1997狂浪时代: 第100章 曾经的你
第100章 曾经的你
“集团的战略高度,岂是几个乡下列印厂能决定的?技术要进步,市场要升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王选那套老古董思维,早就该淘汰了!”话刚说完,张总眉头便猛的一跳,他显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强行压下火气,但眼底的焦躁和急於撇清与王选关係的急切,已暴露无遗。
陈实心中瞭然。
张总要的,从来不是方正列印技术的普及,而是借飞腾系统彻底斩断与王选技术体系的联繫,將方正研究院完全纳入自己的权力版图。
任何可能延缓旧系统“自然死亡”、维持王选技术路线生命力的因素,都必须被清除。
“张总,”陈实直视著对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王选老师签的授权书,白纸黑字,香蕉科技是独立第三方,插件是独立產品,方正集团无权干预其定价、渠道和发布,您刚才说的支持”,恕我不能接受。”
“如果您还是固执己见,那很快,我会把插件作为免费软体发布,县里的列印厂需要,我就给县里,乡里的列印店需要,我就送到乡里,技术不是让你玩弄权利的工具。”
“你!”张总脸色铁青,指著陈实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是在逼我!集团有的是办法叫停你!仓库的设备,集团可以隨时收回!你的实验室场地,集团可以立刻清退!你动用集团资產,证据確凿!”
“设备是报废品,我有购买凭证;场地是王选老师租给我的,合同在集团后勤处备案;团队工资,银行流水可查。”
陈实毫无惧色,甚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至於逼”?张总,技术本身没有高低贵贱,能让286电脑印出清晰文件的技术,就是好技术。”
“县乡列印厂用不起飞腾,但用得起我的插件一这难道不是方正技术真正的价值?”
“您要的大方正”,难道只配印省委大报,不配印乡政府的告示和孩子的练习本?”
“放肆!”张总彻底失控,抓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狠狠摜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滚烫的茶水混著瓷片四溅。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著门口的手因暴怒而颤抖:“滚!立刻给我滚出去!方正集团,不欢迎你这种破坏战略、吃里扒外的东西!等著瞧!看你的香蕉科技能蹦躂几天!”
茶壶碎片在地毯上滚出老远,滚烫的茶水像一滩暗红的血。
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指还僵直地指向门口,却见陈实非但没走,反而退了半步,弯腰捡起一片碎瓷一正是壶盖上“方正”二字的残片。
“张总,“陈实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还记得您一手推出的金山汉卡吗。”
张总一愣,暴怒的火焰卡在喉咙里。
陈实將碎瓷片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指尖抚过那模糊的“方正“刻痕:“张璇龙张老板给我讲过您和他的故事,您还记得吗?”
听到张璇龙这个名字,张总的记忆一下回到了九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方正的张副总。
“张老板,四通打字机霸占打字市场,我们方正的雷射照排系统再先进,推广不到县乡级又有什么用?”
“张总,我认识一个四通的程式设计师,叫求伯君,很厉害,你们方正如果有决心,和我们金山一起给他投一笔钱,看看能不能把搞出个新东西来,怎么样?”
“妈的,我问过董事会那班人,没人愿意投钱,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程式设计师,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张总,你信我,那小子真的可以,反正金山要在他身上赌一把,就算你们方正不跟我也会试试。”
“投!不就十六万嘛!你投一半,我想办法让集团投一半,失败了大不了老子辞职不干了!”
一年后,求伯君研发的汉卡问世。
“张老板,怎么回事?你们金山的汉卡定价怎么这么低?你这让方正的汉卡怎么卖?”
“张总,我们金山是小公司,不像你们方正家大业大,我们面对的是消费市场,不打开市场就只能喝西北风,价格定高了,没人买啊!”
“不行不行,你这样下去,董事会接受不了,我们做这个东西是要赚钱的,又不是搞慈善!”
“那你说怎么办?”
“要我说,你別卖,我也不卖了,我们把资源和渠道整合一下,做一个合资公司,一起卖,利润大家对半分,別自己人打自己人。”
“张总高见!”
两年后,方正金山汉卡中的相关利润,达到一亿多元。
这件事是张总职业生涯的高光,但也成为了方正第一届领导班子危机的直接导火线。
由於功高盖主,当时的老董事长处处针对张总。
张总提出的建议策略,就算是对的,老董事长也会找个藉口拒绝推行。
於是在1992年的某个夏日,张总召集了方正所有中层於部开会,会上做了只有两句话的发言,“鑑於目前健康状况,我將辞去公司副总经理职务。”
说完,扭头回家去了。
很快,集团干部们就发现,集团发展离不开张总,许多业务都在他的操盘之中,如果他离开了,业务部门可以说瞬间坍塌。
1992年6月下旬,集团主要干部向学校发出了最后讯號:如果在7月1日前不解决公司问题,7月1日公司营业部將开始放“暑假”。
1992年7月1日,老董事长卸任。
往事歷歷在目,张总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想起当年的一幕。
那时候,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还是老董事长,而站在桌子对面,陈实现在所在位置的,正是他张副总。
“董事长,为什么不能做汉卡?这个计划对於集团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广大的县乡印刷厂对於这个產品的需求极其强烈,只要我们把它投放到市场上————
”
“你別再说了,这个事情我不同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这四个字,我不同意。”
张总脑海中迴响起当时老董事长那斩钉截铁的四个字。
陈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张总,您让wps写出了中国第一份乡政府的列印文件!”
“现在呢?“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刀刃般的锐利,“县乡列印厂连汉卡都用不起了。”
“他们用盗版wps,用铅字排版,印孩子的课本印得歪歪扭扭—一就因为飞腾系统越来越贵,旧系统又跑不动286。
“张总,当年您能为金山汉卡赌上职业生涯,现在怎么连让插件进县乡的勇气都没了?”他忽然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您怕的不是插件拉低品牌,是怕王选老师的技术路线活下来,对不对?”
张总猛地后仰,撞在真皮椅背上。
他想呵斥,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陈实说中了他最深的恐惧:当年扶持金山汉卡,是因为他需要借wps的基层市场对抗老董事长的一言堂;如今打压插件,又是因为他害怕王选的技术通过县乡市场重新扎根。
权力的逻辑竟如此讽刺—一当年他亲手打开的门,如今却要亲手焊死。
“您看这个。”
陈实从公文包抽出一叠泛黄的传真纸,上面是1993年《计算机世界》的报导標题:《方正汉卡:让汉字印刷飞入寻常百姓家》。
配图是张总蹲在县印刷厂的286电脑前,满手油污地帮工人调试汉卡。
照片下方印著他当年的豪言:“技术没有贵贱,能打出汉字的就是好技术!
”
报导中特別提到:“金山汉卡2380元的定价,相当於县级印刷厂半个月的利润,但张正总经理承诺分期付款、包教包会”,让技术真正落地基层。”
张总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记得那天—一河北某县印刷厂的老师傅捧著新印的《乡政府公报》,老泪纵横:“张总,这字印得比铅字还齐整!”
正是这份感动,让他顶著集团回款的巨大压力,硬是推出“汉卡普及”计划:县级印刷厂首付1000元,余款从排版收益中分期扣除。
如今————
他盯著传真纸上自己真挚的笑脸,忽然觉得刺眼。
当年那个为县乡工人跪在机房里的自己,和眼前这个为286电脑较真的陈实,竟像一面镜子的两面。
“张总,”陈实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插件低价发布,县乡市场自然会涌向它。”
“但您想过没有?当全县的列印厂都用香蕉科技的插件跑方正系统,飞腾3.0
反而能卖得更好——因为没人会觉得方正是高高在上”的。”
“就像当年汉卡铺路,雷射照排才真正走进省级报社。”他顿了顿,从衬衫內袋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的承诺书:只要按照当初我和主选老师签订的合同推广优化插件,我將会退出方正集团,並且承担在方正期间產生的所有费用。”
张总瞳孔微微收缩。
他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了推广金山汉卡而悍然辞去职务的自己。
他死死盯著那份承诺书,陈实的签名墨跡未乾,像一道新鲜的伤口,撕开了他那早已被权力斗爭锤炼得硬如钢铁的心。
办公室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