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大不了重头再来
    走出张总办公室时，陈实被正午的太阳刺得眯起眼。
    八月的bj像蒸笼，汗水刚渗出衬衫就被热风烤乾，留下盐霜的印子。
    他没坐电梯，而是沿著消防通道的铁梯一级级往下走，金属台阶烫得鞋底发软。
    直到推开研究院那扇斑驳的铁门，他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从张总办公室离开的时候，陈实並没有从张总嘴里得到答案，只听到一句疲惫的：“你先出去吧。”
    但陈实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
    王选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著。
    陈实推门进去时，老爷子正佝僂著背在检校台前校对样张，老花镜滑到鼻尖，右手食指缓缓地划过雷射排版的校样。
    匆忙赶回王选办公室，他向这位老爷子做出了他在方正最后一次的匯报。
    “你要离开方正？怎么如此衝动！”
    王选显然没有想到，陈实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眼中满是遗憾和惋惜，“你先別衝动，我和张总可以再好好谈谈————”
    “王选老师，不用了，我不是衝动做出的决定。”陈实诚恳道，“这是我早就想好的事，在方正我能做的事情都做了，集团化的运营確实不適合我的发展，而且今后的几年，技术路线的话语权会越来越集中————”
    陈实停下了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王选却明白他要说什么。
    “没错，今后的时间，我能说得上话的机会，越来越少了。”王选歷来刚毅的声音，这会儿显得有些沙哑。
    “行了，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也不劝你了，插件的事情你放心，拼了这么多年的脸面，我也会让优化插件推广出去。”
    “至於你的实验室————你自己处置吧。”
    说著，他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累了。
    王选知道，是时候了。
    两年前联想开除倪光南职务的时候，他就知道，方正迟早也会走到这一天。
    陈实默默关上了门，在门合上之前，他看著这位曾经以一己之力將方正推上国內第一校企的老人的背影，看出了他对这间办公室的眷恋不舍。
    他收拾好心情，往优化插件实验室走去。
    虽然王选说会帮他收尾，但关於实验室里一切的去留，却还要他自己去处理o
    没想到这么快。
    陈实嘆了口气。
    从他离开学校，来到方正，时间不长，但经歷却不少。
    披著方正那张唬人的虎皮，他在市场上吃了不少红利。
    但一切终有尽时。
    推开门，看到房间里正埋头写代码的一眾学生，他嘴角一咧。
    这批清华北大的天才少年，最早愿意將信將疑地跟著他，不就是因为他身上北大方正的虎皮扯得响嘛。
    不过现在繁华落尽，自己要离开方正的时候，他们还愿意跟著自己吗？
    陈实也不知道。
    “有事？”雷鸣首先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推了推镜框，“插件测试还差最后两组数据。”
    “没事，继续把工作做好。”陈实笑了笑，转身又离开了实验室。
    算了，在这个时候没必要动摇军心。
    让他们把优化插件最后的尾巴收好，至於实验室的结局如何————
    大不了重头再来。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变得静悄悄的。
    管设备的徐飞来找过他，偷偷给他提了一嘴，说是这几天集团派了好几波人到他这来点设备，验库存。
    陈实倒是不担心这个，刚开始的时候，確实设备全是都是他拿好酒好菜从徐飞那换来的。
    ——
    但后来赚到钱了，他也第一时间签了採购合同，就是为了防这一手。
    虽然明面上徐飞还是免不了被一顿骂，但不管怎么说，设备都还在研究院內部，也算不上资產流失。
    最最差劲的结果，也不过是全部收回罢了。
    很快，他从营销部那里得到了消息，优化插件的推广计划已经走上了日程，从这一刻起，陈实知道，他留在方正的日子没几天了。
    於是他趁著一个休息日，请软体部的姐姐张彤和胡欢吃了顿饭，雷军因为wps97发布在即，忙得抽不开身也没参加，陈实和两位姐姐道了珍重，胡欢还有些挺捨不得的。
    她在方正这么久，真的说得上知心的人也没几个，周红衣远赴边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陈实这个弟弟倒是討人喜欢，但呆了没几个月，也就这么离开了。
    “没什么意思。”她一手托腮，轻嘆著，“红衣说了，等他从边疆回来，可能也不干了，要自己出去闯闯。”
    听到这话，张彤有些吃惊：“啊？好好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
    胡欢撇撇嘴：“別说他，我都不太想干了，单位现在乌烟瘴气的，好多人都说形势和以前不一样了。”
    “也是，要不然怎么小陈也要走了呢。”张彤点点头，给陈实夹了一筷子菜。
    陈实倒是很乐观，安慰胡欢：“姐，没事，离开单位又不是就结束了，你看雷军姐夫当年不也是辞职之后才进的金山嘛，这样吧，我先给你和周哥出去探探路，如果到时候周哥回来了，你也不想在方正呆著了，说不定我这给你们蹚出一条路来了呢？”
    胡欢笑著摇了摇头，没当回事：“你小子，哪那么容易啊。”
    中午告別了两位姐姐，晚上陈实就把实验室里所有的兼职生都叫到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
    和面对两位姐姐的矜持与客气不同，面对一眾小崽子们，陈实豪气万千。
    “都別光顾著吃，酒满上！”陈实把二锅头倒进搪瓷杯，琥珀色的酒液晃得刺眼。
    包间里十多张摺叠椅挤得满满当当，一眾实习生围著转盘坐成一圈，烤鸭的油香混著酱料沫儿在每个人嘴角。
    陈实举起杯子，玻璃转盘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这杯敬大伙儿—一感谢这半年没嫌我抠门，用的都是集团里淘汰的老旧设备，辛苦诸位！”
    搪瓷杯撞在一起的脆响里，有人笑出声，有人低头扒拉鸭架。
    酒过三巡，陈实抹了把嘴。
    桌上堆著空酒瓶和鸭骨头，徐有容正用筷子尖戳著盘底的葱丝—一这傢伙从来没个正形。
    “说正事。”陈实从帆布包掏出两份文件，“优化插件实验室下周关停。”
    他这话一出，学生们一阵惊呼，除了雷鸣和徐有容。
    他们都是有些阅歷的大四毕业生了，多少能从这段时间集团的动向猜到点什么。
    但像许朝军和周枫他们这些大一生，对於实验室突如其来的关闭，还是感到了错愕。
    王小川还忍不住问了一句：“陈老师，那我们怎么办？”
    包间里突然变得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实。
    在优化插件实验室小半年的经歷，確实让这些天才少年们，学习成长了不少o
    相比於方正研究院內其他的实验室或者工作组，优化插件实验室的工作氛围，一直都是最轻鬆愉快的。
    不是因为严格的工作制度不重要，而是陈实知道该怎么用人。
    天才和普通人最大的区別，往往不是智商，而是內在的自驱力。
    普通的员工可能需要规章制度以及绩效的约束和鞭策，但是天才不一样。
    管理天才们，你只需要给他一个大概的方向和点子，那种对於卓越的追求和自我的超越，就会让他们在这条路上不知疲惫地狂奔下去，甚至很多时候，你不拉他们一把，他们都停不下来。
    所以优化插件实验室在没钱的时候，给这些天才们最宽鬆的工作环境，在有钱之后，什么零食吧檯，饮料畅饮，休閒娱乐区————这些后世网际网路高净值產业的各种提高员工幸福感的手段，都被陈实拿了出来。
    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了那么久的兼职生们，自然而然地对这样的工作环境產生了依赖。
    他们在优化插件实验室工作，更多像是在和一群志同道合的高手们一起学习进步，切磋技艺。
    现在实验室要关闭了，他们一时也有些迷茫。
    兼职还能再找，可同样的工作环境，清华和北大那么多研究所和企业加起来，估计都再难找出一个同样的地方了。
    陈实站在那儿，环视一圈眼前单纯的学生们，宣布了自己下阶段的计划：“下个月，香蕉科技將搬进中关村，需要人手，”他环视眾人，“正式的技术岗起薪四千，比方正实习工资高四倍，每天管三顿饭，零食柜24小时开放，可乐雪碧隨便拿。”
    “真的啊！”一些大四的毕业生满眼放光。
    他们毕业之后本来就要进入职场，之前大多是因为陈实用插件实验室的优厚待遇把他们给骗著留下来了，本来听到实验室要关闭，最难受的就是们，毕业没两个月就失业了，找谁说理去？
    结果现在陈实一句“起薪四千”，比一些外企的工资都还要高了！
    又不用再苦哈哈地出去重新投简歷，找单位，可以平行转移到中关村，他们是最开心的。
    但听到这里的大一大二的兼职生们，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了。
    很显然，香蕉科技搬出方正之后，就要走正规科技公司的路子。
    像他们这些閒散的兼职生，偶尔来一来，课多的时候甚至一个星期都见不到人影的，人家陈老师还会要吗？
    王小川们一个个眨著单纯的小眼睛，等待著陈实的宣判。
    “兼职生们可以签非全日制合同，”陈实掏出一叠表格，“每周做满三天的工时就行，方正实习算校企合作，咱们这个————”
    他眨眨眼，“算社会实践学分。”
    三天的工时，其实就是24小时，许多兼职生学业繁忙，平常没有时间，但周末的时候每天八小时加两天班，甚至的八小时平常五天在宿舍分摊一下，很容易就能做足。
    这对大三以下的兼职生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王小川年纪最小，也最藏不住事，他性子一上来，举著杯子就要和陈实干一杯：“陈老师！別的不说了，在咱们这干活，比在其他实验室干活开心多了！只要你还要我，我就一直都在！”
    说著说著一激动，仰头就干了。
    陈实呵呵笑著：“你看看小川这孩子，就是实在。”
    说著，也將手里的酒一口喝完，心里想的是：还是年轻孩子好忽悠啊。
    但他喝完刚想坐下，旁边的周枫和许朝军却爭吵著站了起来：“这杯我先！”
    “不行不行！我先举的杯子！”
    最后是身高马大的周枫把许朝军一把摁了下去，然后朝著陈实举起满杯：“陈老师！这半年在实验室真的学到了很多，我敬你！”
    说著也是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陈实舔了舔有些发麻的舌头，只好也拿起杯子，再回了一杯：“以后跟著我能学到更多。”
    喝完，嘴里都有些苦了，他就看到准备坐下的周枫拉了许朝军一把，然后小声道：“赶紧的，下一个到你了。”
    陈实忽然感觉头有点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