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暗流涌动的方正
    “上次你走之后，马经理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老是拉著部里的人一起聊什么转型、创业，听得我都有点害怕。”
    休息了一阵之后，徐洋坐在陈实家那张大沙发上，隨口抱怨著。
    这地方的钥匙，陈实离京之前给了她一把，现在她坐在这儿，感觉和家里一样。
    “怎么？怕马经理不带你玩？”
    陈实乐呵呵地问道。
    老马那个部里，除了徐洋和另一个小伙，全是老马从杭州带来的人，那都是嫡系班底，这么一对比，徐洋当然算得上是外人了。
    “什么啊！我是怕他把人都带走了，我这工作怎么办啊？好好的班，上著上著，眼看著单位要没了，你说说，早知道当初我去909了。”徐洋唉声嘆气著。
    “不行到我这来唄。”陈实大口喝了杯水，然后吐了吐舌头，不得不说，城里的自来水就是没有村里的井水甘甜。
    “去你那？你一个方正的非正式员工，我去干嘛？给你端茶倒水？喊！”徐洋哼的一声，表示不可能。
    “要是我不在方正了呢？”陈实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你————额————嗯？”徐洋一时语塞，“什么意思？”
    “没什么，一种可能性而已。”陈实挥了挥手终止了这个话题，“还是等我离开了再说吧，说不定到时候老马也回杭州另起炉灶了，你都没得选，哈哈哈哈。”
    “呸！我就算回外经贸部端茶倒水，也不可能去找你！”徐洋狠狠啐了他一□。
    將行李收拾好，给陈青青安顿好房间，徐洋又拿出把钥匙打开了隔壁房子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吶，你要租的房子，也给你租好了，户型一样，就是没什么家具，空旷了点。”
    “空点好，省得到时候还得改造。”陈实点点头，然后回头问小廖，“张老板有没有安排你接下来的任务？”
    小廖摇摇头：“没，他让我先跟著你，如果你不需要我的话，我可以去金山”
    。
    “別，留这。”陈实立刻抬手阻止了他。
    小廖他还是蛮喜欢的，武能打地痞，文能扮阔少，相处下来，感觉他最不值得一提的能力就是开车了。
    关键是还年轻，用心栽培几年，必定能担大任，这样的璞玉他肯定是不会再还给张老板了，有机会一定要从他手里把人要过来。
    现在既然张老板没有给他安排任务，那自然自己留在身边好好磨礪磨礪。
    “这间屋子你收拾一下，先住这里，如果后续还有其他安排，我再通知你。”陈实指著新租的房子吩咐。
    “明白。”小廖做事向来凌厉，也不多问，低头就去找扫把了。
    將几人安置妥当，陈实又拜託徐洋陪著陈青青，多让她熟悉熟悉环境。
    “你去哪？这才刚回来？”徐洋不满地问道，“我就不用上班？我就没有工作？”
    陈实一摊手：“老马都准备跑路了，你还在那扮什么爱岗敬业，差不多收拾收拾，准备跳槽吧。”
    “滚！”徐洋对他如此蔑视自己的工作岗位感到愤慨。
    陈实滚了。
    目的地也不远，方正研究院。
    推开实验室那扇掉漆木门的时候，雷鸣正坐在一台老爷机旁边，屏幕上是老旧的方正列印系统，光標闪烁，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出脆响，机箱风扇响著嗡鸣声。
    “陈老师。”雷鸣头都没抬，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嚇人，“插件跑通了。”
    他指著屏幕上正常运行的方正列印系统：“这是台32mb內存的老爷机，如果这台电脑能跑通，那各地县级的小厂肯定都能用得上。”
    “好样的。”陈实右手打了个响指，“装盘没有？”
    雷鸣从桌上甩过来一个软盘，標籤上写著“方正飞腾2.3优化插件”。
    陈实接过手里：“我去找王选老师匯报。”
    雷鸣抬起头看他，欲言又止。
    “怎么？”陈实问道。
    “前天张总来过，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还问了我优化插件的开发情况。”
    雷鸣低声道。
    “张总？”陈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想著张璇龙不是在港城吗？
    “集团张总。”雷鸣提醒道。
    陈实立刻恍然，原来是方正集团的董事长，负责整个方正集团的运营事务。
    当初他进方正的时候，好像还被对方卡过档案。
    “我知道了。”陈实点了点头，但没放在心上。
    领导视察嘛，每个单位都会碰到的事情，优化插件实验室有雷鸣坐镇，陈实放一万个心。
    他带著软盘快速穿过走廊，来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木门虚掩著，他敲了敲门，门自己缓缓开了。
    王选院士背对门口站著，有些发白的头髮支棱在中山装领子外，正用放大镜看一份列印稿。
    相比於陈实刚进方正的时候，不过几个月下来，看著王选老师苍老了许多。
    听见脚步声，老人慢慢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像蒙了层雾：“陈实？你从港城回来了？
    “6
    “嗯，插件做好了。”陈实笑著把软盘放在桌子上，“雷鸣刚测试过，能直接接入系统。”
    王选没碰软盘，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角的《方正日报》。
    这是集团內部的报纸，一般会刊登企业內部的新闻和重大事务调整。
    陈实探过头去，看到头版上印著“方正集团全力推动打造飞腾系统3.0”的標题，集团张总的半身像占了大半个版面。
    “集团下了死命令。”王选忽然咳嗽了起来，手帕捂著嘴，“所有力量必须转向新飞腾系统。”
    他放下手帕，上面沾著点暗红，脸上表情满是疲惫，“研究院只管技术，落地得集团点头啊————”
    看到这一幕，陈实免不了有些揪心，王选老师在95年的时候就已经查出来罹患肺癌，但他依然坚持每天工作，虽然退出了研发一线，可研究院大大小小的事情还是他在处理。
    前几年和集团那边各司其职，相处还好，他的精神头还很足。
    这几个月下来，陈实眼看著他日渐衰老。
    作为校企，方正的权利配置和很多公司都不一样。
    首先它由王选研发的雷射照排系统起家，所以王选老师在方正初期，地位至高无上，后来因为雷射照排系统的商业化以及全世界推广，主管商业的董事长权利越来越大，逐渐和王选平起平坐。
    再到方正赴港上市，为了保证上市成功，又选择和一直在合作的港商张璇龙合股开了港城方正，这才让张璇龙当了港城方正上市公司的总裁。
    这看起来是个三方主导的场面，但实际公司运营方面的业务，张璇龙基本不参与，再加上王选退出一线，渐渐的权力都集中在了董事长一个人手上。
    那个总把“技术要为商业服务”掛嘴边的张董事长，在牢牢把控著集团商业版图几年之后，终於忍不住把手伸向了方正的核心一技术团队。
    飞腾系统是方正软体部自主研发的下一代核心產品，面向省级以上报社和大型出版社，价格是旧系统的三倍。
    而陈实的优化插件能让县级印刷厂用老爷机跑动方正系统—一这本该是扩大市场的好事，可张董事长要的是“高端路线”。
    “王选老师，这个插件能救活上千家县级印刷厂。”
    陈实声音发紧，“如果强制换系统，那些厂子————”
    “我知道。”
    王选摆摆手，枯瘦的手腕上青筋凸起，“可集团要的是与国际接轨”。
    他忽然压低声音，“陈实，优化插件————恐怕难了。”
    老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锐利，“他肯定在等你去求他。”
    走出院长办公室，陈实轻呼了一口气。
    难怪雷鸣提前和他说了一声，张总提前来优化实验室看过。
    这根本不是技术之爭，而是有人要借新的飞腾系统，把王选在技术团队中的影响力，一点一点拔除掉。
    雷鸣也是很纯粹的技术人员，自然能感受到这其中的暗流涌动。
    八月的暑气蒸腾，却盖不住方正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的冷肃。
    张总的办公室位於软体部大楼的顶层，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他背对著窗户，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手里捏著一份《方正日报》，看著上面显眼的標题和他的半身像，觉得非常满意。
    张总是方正的第二任董事长。
    他的前任，带领著方正集团崛起的老董事长，用了七年时间，將方正经营成国內最大的校办企业。
    93年的时候，魔都的《文匯报》惊嘆“沪全部校办企业一年的经营额，不敌bj一家北大方正。”
    在90年代的初期，方正帐面上长期躺著一到两亿的现金一现金，不是营收，也不是利润。
    是整个中关村最有钱的公司。
    但第一任董事长，很快就遇到了三座大山。
    第一，如何处理方正和北大的关係。
    第二，內部功臣眾多，都想当一把手，如何平息他们的权利慾望。
    第三，如何处理公司与王选院士的关係。
    很快，老董事长就倒在了第一座大山底下，这其中关係太过复杂，略过不讲这第二座大山，顺其自然就解决了。
    彼时的张总，正是眾多功臣当中，能力最强的一个。
    他纵横捭闔，收拢人心，最终在95年以超过九成的选票，夺下总裁宝座。
    於是接下来，就只剩下了第三座大山一一处理方正和王选院士的关係。
    如果是强硬派，可能当时就双方撕破了脸，將所有权利都牢牢握在手里。
    但张总是个聪明人。
    为了避免內耗，他在出任公司董事长后第一件事，成立方正研究院，把一直独立於方正之外的王选研究所与方正绑定起来，和集团员工拿一样的工资。
    这一招非常高明，阻止了王选研究所依靠技术另开公司，与方正公司竞爭市场份额。
    但这只能是缓兵之计。
    两年下来，他逐渐意识到了：方正集团內部依然有两个权利中心：一个是方正集团的精神领袖王选，一个是方正集团的经营能手董事长。
    两位都在方正有著无比的权威，一件事情若是只有一方点头往往干不成。
    但对於张总来说，这样的权利分布制约了他胸中的宏图大略，一个山头如果有两只老虎，那就意味著两个老虎都可能吃不饱。
    於是他必须要想办法。
    而那个一直由王选单独推动的优化插件，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切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