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拉开门。门轴没有生锈，没有卡顿，发出一声尖锐的、像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门后面是黑暗。浓稠的、沉的、像铁水一样的黑暗。但黑暗里有东西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是另一种光。蓝色的，冷的，像电焊的弧光。
    它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很有节奏，像一个人的心跳。
    林渊走下台阶。苏晚背著老王，跟在后面。台阶是混凝土的，很宽，很陡，每一级都很深。
    他们往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来到一间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墙壁是白色的，刷过漆，但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
    地面是水泥的，很乾净，乾净得不像是一间被废弃了几十年的地下室。房间的正中央放著一张桌子，铁製的，很重，桌面上摆著一台设备。
    林渊看到了那台设备。
    铜的外壳，表面刻满了公式和电路图。它大概有一台微波炉那么大，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一个被隨手敲打出来的东西。
    它的正面有一个圆形的窗口，窗口里是一团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光。那光是活的。
    它在设备里面旋转、跳动、碰撞，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那是电弧。被囚禁在铜壳里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电弧。
    它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什么，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它只记得一件事——它是金色的。
    不，它不记得。它是被造出来的。
    被一个人用一双手，在一间地下室里一点一点地敲出来的。
    那个人是个工程师，天蓝市北郊工业区的总工程师。
    他设计了这里的每一座高炉，每一条生產线，每一台机器。他在这里干了一辈子，看著这片工业区从一片荒地变成一座钢铁森林。
    然后永恆正午来了。太阳不动了，蓝色藤蔓疯长了，人开始消失了。他不想消失。
    他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开始造一样东西——一台能產生等离子体的设备。
    他要造一团等离子体，一团有意识的、能自己运行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等离子体。
    让它去“清洗”这片工业区。把所有的机器、所有的工厂、所有的污染都洗掉。
    把这片土地恢復到没有人类之前的状態。乾净的，无菌的，死的。他做到了。
    他造出了金色之风。然后他死了。
    不是被金色之风杀死的，是自己死的。
    他的身体被永恆正午折磨了太久，器官衰竭，血液凝固，大脑萎缩。他在死之前，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意识输进了那台设备里。
    把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知识，自己的执念，全部输进了那团等离子体里。
    他变成了金色之风。
    他就是金色之风。
    林渊站在那台设备面前，看著窗口里那团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光。
    它在跳，在闪，在发出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那声音里有一个人。
    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人。
    他在说话。声音很小，很轻，像一个人在梦里说梦话。
    “……把铁洗掉……把钢洗掉……把所有的机器都洗掉……这片土地不需要这些东西……不需要工厂……不需要烟囱……不需要污染……它需要乾净……需要纯净……需要回到最初的样子……没有人的样子……”
    那声音停了。
    窗口里的光闪了一下，灭了。
    然后又亮了，比之前更亮。它在看林渊。
    它看到了他身上的金属——【杀戮之枪】的枪身是金属的，【提阿波特之手】的臂鎧是金属的，【寂静否决】的链条是金属的。
    他身上有太多的金属。
    他是这片工业区的延续，是那些高炉、那些生產线、那些机器的延续。他必须被洗掉。
    设备开始震动。铜壳上的公式和电路图开始发光，金色的，很亮，很刺眼。窗口里的那团蓝色电弧猛地膨胀，从窗口里涌出来，涌进空气中，涌进地下室里。
    它在变成金色。从蓝变金，从金变白，从白变——透明。透明得像风。金色之风。
    林渊后退一步，【杀戮之枪】横在身前，十道光环同时亮起。
    灰之死亡，赤之毁灭，赭之破坏，靛之湮灭，青之吞噬——五道光环在他的枪身上旋转、交织、融合。
    金色之风撞上了那武道光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顏色在褪，形状在散，存在在淡。
    它在被“终结”。
    被一种比它更纯粹、更彻底、更不可抗拒的力量——终结。
    但金色之风没有退。它不会退。它不是被造出来战斗的，它是被造出来“清洗”的。它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退缩，什么是放弃。它只知道一件事——洗。洗掉所有的金属，所有的机器，所有的污染。洗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颗钉子，每一根钢筋，每一块铁皮。洗掉这个人身上的枪，臂鎧，链条。洗掉他身上的每一颗铁原子。
    它朝林渊扑过来。不是一团，是无数团。从设备的窗口里涌出来的金色之风，像决堤的洪水，像崩塌的山体，像被砸碎的玻璃缸里倾泻而出的水。它们在地下室里盘旋、交织、融合，最后变成一道金色的龙捲风，把林渊裹在里面。
    苏晚站在地下室的门口，看著那道金色的龙捲风，腿软了。她看到林渊的身影在金色的光中被撕裂、被分解、被清洗。
    他的衣服在消失，皮肤在消失，肌肉在消失。她看到了他的骨骼——不是白色的骨骼，是黑色的，像被烧过的铁。
    那骨骼上有纹路，不是骨头的纹路，是文字的纹路。那些文字在发光，猩红色的，像血，像火，像杀戮之眼的注视。
    那是【存在定义者】的纹路。他在用这个称號的力量对抗金色之风。金色之风在洗他身上的金属，洗他身上的装备，洗他身上的每一个铁原子。
    但它洗不掉他的“定义”。他定义了自己，从而定义了存在。
    他的存在根基是稳固的，不会被任何力量“清洗”。金色之风可以洗掉他的衣服，洗掉他的皮肤，洗掉他的肌肉，但洗不掉他的“存在”。
    他站在那里，只剩骨骼，但还在站著。枪还在手上，臂鎧还在手臂上，链条还在脖子上。
    装备没有被洗掉，因为装备已经和他的“存在”绑定了。装备就是他，他就是装备。
    金色之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