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最终垂下眼帘：“元婴公子为何让仅是指玄境的叶孤城去应对他？”
    “境界与实力，何时成了等同之物？”
    吴风並未多言，只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薄的不屑。
    他本尊如今也不过陆地神仙之境。
    然而若真论杀伐之力，便是斩落几尊陆地天人，也非难事。
    世人总爱將境界奉为圭臬，却忘了生死搏杀间，衡量的从来不止於此。
    如今的赤尊信，不过是个重伤跌境的半残神仙。
    叶孤城若能在此战中伤他分毫，对那朵“神之花”
    的滋养必將大有裨益。
    即便不能，亦无损失——叶孤城的影子里，可还藏著日月双瞳的注视呢。
    既然此人真心拜入门下，总该授些真东西。
    这般难得的磨刀之石，错过了，倒是可惜。
    “厉工！你还与那小子纠缠什么！”
    赤尊信刀锋掠过叶孤城衣角，余光却死死钉在远处两人身上，“方才你们不过对视一瞬，你便僵立不动，接著他手按你胸口红光一闪——你莫非中了暗算？还不快擒住他，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他嘶声低吼，气息已见凌乱：“伏击已败！那戴『壹』字面具的，至少是陆地天人境……说不定就是吴风的师父！唯有拿下他，我们才能活！”
    话音未落，厉工缓缓转身。
    他胸口衣衫微敞，內里空荡无物，神情却平静得诡异。
    然后，赤尊信听见了他冰冷如铁石的声音：
    “赤尊信，谁给你的胆子——”
    “敢对我主公有半分不敬？”
    厉工身形一横，毅然挡在吴风身前，眼中儘是决绝。”谁欲犯我主上，便先跨过厉某的尸首！”
    赤尊信怔在原地，喉间驀地涌上一股腥甜，嘴角渗出血丝。
    他死死盯著厉工，胸中怒火翻腾——这叛徒竟悄无声息倒戈，甚至摆出这般划清界限的姿態！降便降了，何独留我一人面对此局？
    思绪未落，一道剑光已如冷月破空而来。
    “天外——飞仙。”
    叶孤城的身影化作一缕淡烟，剑锋似有灵性，自不可思议之处轻掠而过，在赤尊信颈间留下细细一线红痕。
    赤尊信抬手抚颈，触到微湿，顿时暴怒：“螻蚁之辈，也敢伤我！”
    他周身气劲鼓盪，仿佛蒙受奇耻，“今日必教你形神俱灭！”
    “非我剑利，是你太轻敌。”
    叶孤城语气冰寒，目光如视死物。
    他自知此刻功力尚不能断其首级，但方才那一剑中，已融入紫禁之巔所得的一缕意境——那源自吴风的剑意，虽只一丝，却已超越凡俗，纵是陆地神仙亦难全身而退。
    “你说什——”
    赤尊信话音戛然而止。
    颈间血痕骤然迸裂，化作緋雾喷涌。
    他头颅一斜，悄无声息地滚落尘土。
    “好剑。”
    吴风抚掌轻笑。
    叶孤城却已单膝跪地，面色苍白如纸，连抬指的气力也无。” ** 拙技，不及师尊万一。”
    “此言过矣。”
    吴风摇头，自袖中取出一枚银辉流转的丹丸递去，“为师当年那剑，至多胜你五百倍，何来万倍之说？你先將此药服下，调息片刻。”
    叶孤城接过丹药，一时默然。
    这位师尊修为通天，却在细微处计较得如此认真。
    叶孤城垂首回应时，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犹豫。
    吴风却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玩笑似的无奈：“罢了，还是按你说的万分之一的说法吧。
    往后我多下些功夫，总不至於让你这话听起来像客套。”
    他近来修为精进之速，早已远超当日紫禁之巔的时候。
    若与叶孤城此刻的指玄境界相比，说是万倍悬殊，倒也不算夸大。
    叶孤城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篤定：“师尊所言， ** 从未怀疑。”
    即便此刻吴风说要斩开苍穹，他也只会静静递上剑。
    这般毫无保留的信赖，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痴了。
    忽然，叶孤城气息一滯，眼底掠过惊异。
    “师尊， ** 真气已復，神魂亦壮大了不少……似乎破境之机已至。”
    话音方落，他已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眉间隱隱有光华流转，如花绽蕊，周身气势节节攀升。
    一旁的厉工不由愕然：“这……这是要入天象了？”
    吴风一时无言。
    仅因方才交手一番，竟让叶孤城自指玄直抵天象门槛。
    红衣、青衣她们好歹还服过金丹，这人只凭一枚银丹便破境——剑道之才，果然不讲常理。
    他心中隱约浮起一个念头：此子往后修为愈深，所能带来的因果牵连只怕愈强。
    原本命运里，他该陨於紫禁之巔，西门吹雪的剑下。
    可如今那位“表哥”
    尚在金刚境徘徊，叶孤城却已登临天象。
    ——这样的消息，若叫西门吹雪知晓，他还坐得住么？
    每日若不练足二十个时辰的剑，又怎配再称剑神？不如早日来替叶孤城捧剑罢了。
    “嗡——”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股凛冽剑意自叶孤城周身冲天而起，托著他缓缓悬至半空。
    头顶精气神三花匯聚流转，正是天象已成的徵兆。
    突破完毕，叶孤城缓缓睁眼，第一个看向的仍是吴风，眸中带著尚未散尽的讶色。
    叶孤城心中震动难以言表。
    境界突破后的此刻，他再度感知师尊的气息，竟依旧如临深渊，不见其底。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难道……师尊早已超越指玄，亦非天象？”
    他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动，“以师尊之姿，莫非早已踏入……陆地神仙之境？”
    一旁吴风闻言，侧首向厉工投去一抹似笑非笑的眼神。
    “瞧见没？我这徒弟一眼便看破了师父的深浅。
    你堂堂陆地神仙，却得挨了打才后知后觉——我说你眼光短浅，可曾有错？”
    厉工一时语塞。
    这能怪他吗？任谁也想不到，一个年仅十八的少年，竟能拥有陆地神仙的修为！这等事，根本不合常理。
    吴风不再理会厉工的反应，袖袍轻拂，神將与血十三二人便如被虚空吞噬般消失无踪。
    至於那两名天门的天象大宗师，他指尖微抬，赤焰骤起，转眼间已將二人焚作焦炭。
    “他们……並未真正死去，对吗？”
    厉工察觉动静，神色复杂地问道。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吴风瞥他一眼，“记好你的承诺。
    阴癸派祝玉妍、婠婠、白清儿三人，一个也不得少。”
    神將与血十三毕竟是陆地神仙，总还有些用处。
    直接杀了，未免浪费。
    他麾下精灵之中，恰有一人曾食记忆之果。
    虽以其目前修为，尚不足以篡改陆地神仙的记忆，但吴风自有手段復刻其能，將这二人化为己用。
    凭空多得两尊神仙傀儡，岂不愜意？
    这般好事，若能多遇几回便更妙了。
    厉工听他又提此事，心头一涩，几欲呕血。
    想他堂堂阴癸派宗主，竟沦落到靠出卖同门换取性命，何等憋屈！
    “祝玉妍那边……还需些布置才能引她前来，请公子宽限几日。”
    他压下情绪，低声道，“至於白清儿，不日在下便將她送至公子座下。”
    “行了，去吧。”
    吴风隨意摆手。
    “……是。”
    厉工咬牙应声，终是不敢多言，纵身化作流光掠向天际。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於云外，吴风方才转身，望向远处苍茫的山峦，悠悠开口：
    “人已走了。
    那边藏著的两位，也该现身了吧。”
    话音如微风盪开，拂过层林叠嶂。
    树影深处传来一阵窝窣响动，夹杂著压低嗓音的慌乱对话。
    “失算了……袁天罡那廝压根没提过，李家这位少主竟有这等能耐。”
    “完了完了，萤勾，咱俩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往后四大尸祖的名號，便只剩焊魃与侯卿两人扛著了。”
    林间窸窣走出一名红髮女子，容色艷丽，身段窈窕，此刻却显得颇为狼狈。
    她身侧跟著个玄黑衣衫的矮个少女，眉眼凝霜，神色反倒镇静几分。
    “可惜我降臣这张脸……今日竟要葬在此处了。”
    红髮女子抚颊轻嘆，语调哀戚。
    “莫慌。”
    矮个少女摇了摇头，声音低哑，“袁天罡与吴风並非仇敌，局面未必无可挽回。”
    说罢，她引著红髮女子稳步向前，朝吴风所在之处走来。
    两人齐齐躬身，执手行礼。
    “袁天罡座下，尸祖降臣——”
    “袁天罡座下，尸祖萤勾——”
    “拜见藏剑山庄少庄主。”
    虽是恭敬姿態，二人周身却縈绕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跳脱气息。
    吴风眉头微动。
    先前他以灵觉探知林间藏有两道天象境气息，却未料到来的竟是袁天罡麾下那四位尸祖中人。
    更令他意外的是，眼前二人修为仅止於天象初期，与传闻中凌驾大天位之上的威名相去甚远。
    是了……那皆是三百年后的旧话，如今倒也不足为奇。
    “袁天罡的人？”
    吴风语气平淡，“我与他素无往来。
    此番寻来，所为何事？”
    降臣抬眼，直截了当：“袁天罡望请公子加入一组织。”
    “何组织？”
    “不良人。
    愿以三十六天罡之天魁星位相奉。”
    四下忽静。
    吴风默然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荒谬。
    不良人？
    袁天罡可知，他座下“人世间”
    之中，早设有三十六天罡之位？
    何况当世唐朝未立，何来不良人之名？
    “你们可知，”
    他忽然轻笑，眼底却无笑意，“我大罗天麾下有『人世间』一脉，其中亦设三十六天罡星位？”
    降臣与萤勾闻言俱是一怔。
    顷刻之间，二人已明白方才那阵沉默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