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争渡: 第59章
“真没什么。”他语气明显不耐。发生那样的误会,对他二十余年的行医经历来说是种莫大的讽刺,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他做的那个决定。对比她此刻的行为,萧淮脸色奇臭无比,快步转身进屋。
这反应,反倒彻底激起了谢枕月的好奇心。本来只是可有可无的随口一问,现在她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说,你快说呀?”谢枕月寸步不离,他避到哪,她追到哪,最后把他堵在侧间的角落里。谢枕月绕到他跟前,扯着他的手臂不撒手,微微仰着头,一副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
她这副带点娇蛮的撒娇姿态,萧淮心里很是受用,面上却绷得紧紧的,半点不显露。这事要让他怎么说,光是想起之前的决定,就让他面皮发烫。
谢枕月见他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冷哼一声,仿佛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她悄悄垫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随后快速后退,恶狠狠地威胁他:“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扯到门外去……”她眯起眼睛,目光别有深意的在他脸上,以及那捂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处寸寸碾过。
挑眉道:“你懂我的意思吗?”刚才萧淮酸溜溜的,她已经明白过来他在气什么了。
萧淮只觉得脑子“嗡”得一声,一股热流倏地涌上头顶,他霎时口干舌燥起来。略有些不自在的瞥过眼,不敢去看她那双闪着好奇的双眼。
“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那药与之前的药叠加服用,脉象会错乱。”
“然后呢?”她凑近了些,急不可耐地追问。
萧淮盯着那故作凶狠的小脸默了片刻,脸颊的触感还在,顺着皮肤仿佛一直痒到了他心里,他艰难地移开目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会造成假孕的脉象。”他说完,立即轻咳一声,试图缓解尴尬。
“啊?”谢枕月一声惊呼,呆呆地望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怔在原地半晌没有言语,“你……认为我怀孕了!”
萧淮头皮发麻:“是我的错。”
谢枕月脑中闪过客栈那日,他盯着自己时,那冰冷刺骨,仿佛要吃人般的眼神。肩上已经结痂愈合的伤口,这会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
难怪他会那样生气,还对她说出那样一番话来,原来不止是误会了她行为不轨,还以为她要找他当接盘侠!
想到这里,她突然顿住。
等等……
她好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
萧淮在误以为她怀孕的情况下,还说要对她负责?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既然他们都误以为她有了身孕,那……
她猛地抬头凝视他,脸色变得极其古怪:“既然如此,那你当时认为……孩子生父是谁?”
糟了!
萧淮身形一僵。他怎么就忘了她会细究这个要命的问题。此时被她问起,他不受控制地,又重重地咳了声,连忙转移话题,“事情都过去了,此事是我错了,我们不提了好吗?”
“我会尽快找时机与凌风说清楚。”他补了句,安抚道。
这话她听听就算了,大约就如同明日请你吃饭一样,遥遥无期。
好在她的目的不是萧淮这个人。
谢枕月冷冷望着他:“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随便的人。”
“那五叔,您做这个决定,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怜惜我?”
萧淮对上她了然的视线,一时哑口无言。因为最初,他虽然做了那样的决定,决定认下那莫须有的孩子,但与其说是接纳,不如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混着怜悯,轻视,乃至对自己无法克制的悸动感到羞耻后,
那时他想:她已如此不堪,我又何必端着那份虚假的清高,不如就着堕落的由头,顺水推舟。
他早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为自己这难以抑制的渴望,找到了扭曲的解释。他疯狂地想要她,看见她就忍不住想要靠近,可是他却自私的把这责任往她身上一推,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此刻他看着她,萧淮深吸一口气,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抬起,靠近她。最终紧紧地握住了她双肩:“之前的我错得离谱……”
话还没说完,门外院子里突然传来温蘅轻柔的话语声:“五爷在里面吗?”
这突如其然的响声,惊得谢枕月浑身一颤,立即扭头向门口看去。
温蘅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没察觉也就罢了,萧淮怎么也没发现有人来了?她又是在跟谁说话?
她只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听到九川慢了半拍的声音:“五爷在屋里!谢小姐……也在。”
屋外再说什么谢枕月已经无心分辨,她急急后退,抬手去推他,急切的用唇形描绘:“快松手!”谁知扣在她肩膀上的手却非但没松开,反倒用力一扯,她整个人被扯得撞进他怀中。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紧紧抱住,立即低头贴近,仿佛急于证明什么,“我早该给你个交代。”
“你疯了?!”那也不用选在这个时候,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门外的脚步不疾不徐地朝这边靠近。
谢枕月用力捶了他两下,心里乱成一团,分不清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惊讶多一些。恐慌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让她心脏疯狂跳动。
温蘅进来撞见这疯狂的一幕,会有什么震惊的反应?
她已经被萧嵘逼到走投无路,好不容易有个地方暂避,她不能得罪温蘅跟徐漱玉,那会让她寸步难行。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门外!
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萧淮却仿佛铁了心,双手紧紧缠绕,仿佛要推她下地狱。
情急之下,她抬头,对准他近在咫尺的颈侧,张口便咬了下去。
……
温蘅猝不及防,没料到会有人突然从侧旁飞蹿出来,她吓得声音都变了声调。
捧着木盒跟在温蘅身后的丫鬟,拍着胸口惊魂未定:“谢小姐,人吓人,吓死人!”
“不可胡言乱语。”温蘅回头瞪了一眼丫鬟,她何尝不是吓了一跳,不过看到谢枕月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和微微泛红的眼尾,顿时心中有数。
萧淮对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唯有谢枕月,从来不假辞色,情绪外放鲜明。刚才定是两人又闹起来了,她只作没看见她那狼狈的模样,轻笑着招呼。
谢枕月极力控制怦怦直跳的心脏。就差一点就被看见了,她的惊吓一点不比她们少。刚才她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逼得萧淮松手。
此刻她稍稍抬眼,往萧淮站立的方向扫过,谁知他也正在看她,眸色漆黑,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深意。谢枕月又被唬了一跳,立马移开了视线。
“我……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她急急丢下一句,已经顾不上温蘅会不会多想,低头快步冲出了明心居。
就当扯平了,她恨恨地想着。
颈侧的疼痛密密麻麻,针扎般,萧淮垂下眼皮,说不清此时是什么感受,只有胸腔里,激涌着莫名的情绪。他的视线随着那消失的身影,渐渐没了焦距。
温蘅见了萧淮此刻的模样,更加笃定了刚才的猜测。
她没去问他们发生了什么,转身从丫鬟手里接过木盒:“听闻霍公子腿疾大有起色,我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略表心意,只是又要麻烦五爷制药了。”她熟稔地打开了盒上的搭扣。
霍子渊一来她就知道了,恰巧听闻萧淮托人留意此物,而她正好新得了一株,虽品相不完整,但年份久远,比之上回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用最是划算。
她又估摸着霍子渊初到,他没心思招待自己,特意多等了几日,才带着东西登门。
只是有些奇怪,这次他为何宁愿找别人,也不来寻自己帮忙?
萧淮瞥了一眼盒中人参,便大致心中有数:“温姑娘有心了,”他接过木盒,东西既已经送来,他总不至于让她吃亏,“这药不是为了子渊。”
温蘅闻言,微微一怔。
萧淮端详了片刻,将木盒递给九川。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清模样:“枕月此前多次受伤,体质虚耗得厉害,寻常药物已难起效,这次多谢你,特意送来。”
温蘅难掩惊讶:“是为了……谢小姐?”刚才不是还把人训哭了?尤其是上次她前来询问亲事那次,他恰好为谢枕月治伤出来,当日的脸色,她至今记忆犹新。
萧淮见她神色,知她定是误会了。他唇角微扬,仿佛宣示般:“她也是萧家人。”
也是,温蘅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顺着他的话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五爷向来宽厚,怎么会真的同后辈计较。”
“她……”萧淮抬手拂过钻心的颈侧,低笑了一下,“她怎么能算我的后辈。”
一丝怪异的违和感,在她心里一闪而过。谢枕月是谢氏遗孤,寄居萧家,确实算不上什么正经后辈,但萧淮为什么刻意强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