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山。”
    姜尘盯著面前这张脸，又叫了一遍。
    陆云山握笔的手纹丝不动，只淡淡回答道：“施主莫要取笑，这是在下的名字。”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为何不认得我是谁？”
    他抬起头，那张“笑脸”对著姜尘，眼底没有仇恨，只有平静：“入了这极乐城，过往种种，便都烟消云散了，施主日后便明白了。”
    “好吧，我叫姜尘。”姜尘试图用自己的名字，再次试探陆云山。
    可是这个名字，並没有让陆云山產生任何额外的情绪，他毛笔蘸墨，落纸。
    “姜”。
    “尘”。
    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不像是装的。
    陆云山放下笔，双手合十。
    “恭喜施主，入极乐，脱苦海。”
    姜尘看著他。
    这个人，六年前被自己用一张可乐配方，坑得身死道消的北域陆家前家主，此刻站在西漠的一座小院里，穿著粗布麻衣，脸上掛著和街上所有人一模一样的笑。
    没有认出他。
    或者说——
    已经没有“认”这个概念了。
    甚至，眼前这个“陆云山”还能不能称为人，都不一定了。
    姜尘脊背升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三位的院子在丙字区，顺著这条街走到底，左拐第三家。”
    陆云山从桌斗里摸出一块木牌，刻著“丙字三十六號”，递了过来。
    姜尘接过木牌，收回目光，转身走出院门，一手搂著涂山可，一手牵著金若翎。
    “走。”
    ———
    丙字三十六號。
    这是一个非常標准的农家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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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间土坯房，半亩菜地，一口水井，一垛还没来得及劈的木柴。
    厨房里，留著足够几人吃上一个月的食材。
    当下，三人灵气完全被封，储物戒指打不开，手里连钱都没有。
    那么，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温饱问题。
    没有灵力流转，这肚子是真饿啊。
    最难的是，现在还得自己做。
    金若翎蹲在灶台前，左看看，右看看，却发现平日里只要伸出手指就能点燃一片山头的她，现在连一堆木柴都没办法点燃。
    涂山可在厨房里找了好几圈，这才找到了一个火摺子，虽然有了火种，却还是点不燃那柴火。
    那木柴好不容易冒起了烟，眼看有戏，她赶忙凑上去吹。
    “噗——”
    草灰扑了一脸。
    涂山可愣了两秒，慢慢抬起手，摸了一把被熏得漆黑的脸蛋。
    蹲在原地，眼眶红了。
    “呜……这怎么这么难点燃啊？”
    她又委屈巴巴得望向金若翎：“你不是金乌族的吗，你怎么也这么废？”
    “你哭什么？哭能解决问题？”
    姜尘靠在门框看了片刻。
    嘆了口气。
    要不是叶綰綰怀孕了，真应该带她出来。
    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妖族公主，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在这种事上，根本靠不住。
    想他堂堂救世真仙，养了一屋子夫人，现在却还得自己做饭填饱肚子。
    造孽啊……
    姜尘无奈蹲下身，拨开涂山可弄得一团乱的乾草，重新架好引火物，再用火摺子引燃。
    “看好了，我就教一次。”
    两女立马蹲在姜尘身边，认认真真盯著那灶台火。
    火生了。
    灶台架上铁锅，青菜洗净切丝，麵粉加水揉成光滑的麵团。
    在神级厨艺的加持下，一切行云流水。
    半炷香后。
    一锅素麵出锅。
    没有山珍海味，就是普通的麵条和青菜。
    但那股香气——
    涂山可肚子先叫了。
    她抢过粗瓷大碗蹲在灶台边，稀里呼嚕地往嘴里扒。
    吃了三口，眼泪掉进碗里。
    不是因为难过，是真的好吃。
    金若翎端著碗小口小口吃。
    吃到一半，她偷偷抬眼，看向姜尘。
    这个男人，明明有通天修为，此刻却蹲在灶台前给她们煮麵。
    金若翎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
    最后，姜尘给自己也煮好了一碗麵。
    他端著碗，坐在院子门槛上，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来来往往，看似正常的原住民。
    刚巧，街对面是一间肉铺。
    那屠户正在案板前切肉，手法利落。
    忽然，刀锋一偏。
    “噗嗤。”
    左手食指，被他自己齐根断了。
    鲜血涌出，溅在白肉上。
    屠户用右手捏起那截还在抽搐的断指，端详了半息，像扔块碎骨头一样，隨手丟给了脚边的大黄狗。
    大黄狗也不拒绝，三两下就把那根手指吃了下去。
    血从断指处不停地流，染红半张案板。
    屠户一点也不在意，还偏过头冲邻摊的妇人笑了笑。
    妇人同样回以微笑。
    视线移向更远处的铁匠铺。
    铁匠抡著锤子叮叮噹噹。
    他的右臂肌肉裂开一道口子，皮肤外翻，露出下面发黄的筋膜。
    伤口已经化脓，褐色的液体顺著手臂往下淌。
    但他的动作精准无误，脸上的笑，一刻也没消失过。
    没有痛觉。
    没有恐惧。
    甚至连对身体伤害的本能反应都没有了。
    姜尘放下碗。
    这座城，把人身上所有的情绪，就连痛觉，都一点一点地剥乾净了。
    ———
    “咚——”
    傍晚，天边传来一声青铜钟的闷响声。
    日头落下去了，街道暗下来。
    姜尘循声望去，只见城正中央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座黑塔。
    他能肯定，今天刚来到这个城的时候，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塔身漆黑，没有窗，没有门，只有塔尖顶著的一颗惨白的光球，就像一只睁开的眼。
    第二声钟响。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了。
    屠户放下刀，妇人放下菜篮，铁匠放下锤。
    数百人齐刷刷转过身，面朝黑塔，双膝著地。
    双手掌心向上摊开，额头触地。
    整个极乐城，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青铜钟声，还在继续响起。
    姜尘一手拽起涂山可，一手拉住金若翎，退回屋內。
    门窗封死。
    姜尘站在门后，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一股柔和的的意念，正从地板下面渗上来，试图钻进他的脑子里。
    ——放下吧。
    ——何必执著。
    ——跪下去，就不会痛了。
    “钢铁意志”buff自动激活。
    但涂山可和金若翎就没这么幸运了。
    金若翎的眼神开始发直：“我是不是……该出去……”
    姜尘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拍在她后脑勺上。
    金若翎打了个激灵，瞳孔重新聚焦。
    涂山可也差不多，膝盖已经弯了一半。
    又是啪啪两巴掌，疼痛之下，两人猛吸一口气，清醒过来。
    “咚、咚、咚。”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不急不缓。
    紧接著，陆云山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
    “姜施主。”
    “晚课时间到了。”
    “请三位移步屋外，脱去凡胎，同沐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