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的夜比蓝星的夜黑得多。
    没有路灯，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妖兽的嚎叫和树叶被风扯裂的声音。苏木沿著半山腰的兽道往下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的山体里露出一个洞口。
    黑风洞。
    洞口两侧的石壁上刻著粗獷的妖纹，纹路里残留著淡淡的妖力波动。跟上次来的时候比，这些妖纹亮了不少——黑熊精的修为有进步。
    苏木没有出声。天机屏蔽把他的气息封得严严实实，別说黑熊精，就是镇元子站在旁边都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迈步走进洞口。
    洞內比外面暖。石壁上嵌著几颗三品夜明珠，把主洞照得通亮。地上铺著兽皮，角落里堆著几坛妖酒，一股子辛辣的酒气混著洞穴特有的潮湿味。
    黑熊精没在喝酒。
    它在踱步。
    两丈高的黑色熊躯在洞里来回走，脚步又急又重，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震一下。它的妖力不太稳定，体表的黑毛时不时炸开又落下，像一口就要掀盖的锅。
    苏木在它身后三丈的位置站定。
    黑熊精又走了两个来回，猛地停住。
    它的后颈炸了。
    妖兽的本能让它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转身。两只铜铃大的眼珠死死盯著身后，妖力瞬间灌满四肢，右掌已经抬到了攻击位置——
    然后它看清了来人。
    黑熊精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不是因为苏木的脸。是因为苏木身上的气息。
    合体巔峰。圆满。
    这是黑熊精第一时间捕捉到的修为波动。但紧接著，它捕捉到了另一层东西。
    一股极其浓烈的、属於佛门大乘期的——血腥气。
    不是活佛的气息。是死佛的。
    那种气息沾在苏木的衣袍上、剑柄上、甚至骨头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只有亲手弒杀了一尊大乘期以上的佛门大能，才会沾上这种因果级別的煞气。
    黑熊精抬起的右掌僵在了半空中。
    它缓缓放下来。
    然后它的膝盖弯了。
    “扑通”一声，两丈高的黑色熊躯单膝跪在了苏木面前，脑袋压得极低，低到下巴差点贴地。
    “大……大人。”
    黑熊精的嗓音在发抖。
    它不是怕苏木的修为。合体巔峰虽然厉害，但它一个化神后期的大妖，真打起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怕的是那股煞气代表的含义。
    弒神者。
    这三个字在妖族的认知里，比任何头衔都重。
    “起来。”苏木说。
    黑熊精没动。
    “我说起来。”
    黑熊精这才站了起来，但腰弯著，不敢挺直。它偷偷拿余光扫了苏木一眼，发现苏木的眼神跟上次离开时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让它看不透的平静。
    但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杀意都让它心里发毛。
    一个能杀大乘期佛门高手的人，站在它面前时平静得像出门买菜。
    “你……”黑熊精咽了口唾沫，“您杀了谁？”
    “金刚罗汉。”
    三个字。
    黑熊精的膝盖又软了一下。
    金刚罗汉。大乘期巔峰。灵山的正规编制。三界有名有姓的大佬。
    被面前这个几天前还只是合体中期的人类——杀了。
    “您……是怎么……”
    “不重要。”苏木打断它，“我来找你有事。”
    黑熊精立刻挺直了腰。脸上的惊骇收了大半，换上了標准的听令表情。
    “大人吩咐。”
    “盘丝洞。”苏木说。
    黑熊精愣了一下。
    “你知道那地方。”苏木不是在问，是在確认。
    “知道。”黑熊精点头，“盘丝洞在黄花观以南八百里，七个蜘蛛精盘踞的老巢。那几个女妖跟蜈蚣精穿一条裤子，背后的利益链牵扯到……”它压低了声音，“灵山。”
    苏木没意外。
    盘丝洞、黄花观、蜈蚣精——西游原著里这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蜘蛛精是蜈蚣精的义妹，蜈蚣精是黄花观的幕后老板，而这一整条线的存在，本身就是灵山默许的棋局。
    “我要端了它。”苏木说。
    黑熊精的嘴张了张。
    端？
    盘丝洞里七个蜘蛛精，单拎出来每个都是化神中期的修为。加上蜈蚣精本尊——那可是化神巔峰半步大乘的老妖，手底下还有一套从灵山弄来的阴毒法器。
    搁以前，黑熊精打死都不会趟这趟浑水。
    但现在不一样了。
    面前这位刚杀了金刚罗汉。
    大乘期巔峰的佛门大能说弄死就弄死了，几个化神期的蜘蛛精算什么？
    利害关係在脑子里过了一圈，黑熊精做出了这辈子最正確的决定。
    “大人！”它一拍胸口，“属下愿充先锋！盘丝洞那几个臭蜘蛛，属下替您扫了！”
    苏木看了它一眼。
    “你什么实力自己不清楚？”
    黑熊精脸上一热。化神后期，打蜘蛛精的主力肯定不够格。但先锋嘛——开路、探查、吸引火力——这些它干得了。
    苏木没有否认它的请缨。他需要一个本地打手，黑熊精在西牛贺洲活了几千年，地形熟、人脉通、妖界的规矩门儿清。带著它比一个人摸过去效率高。
    “既然要当先锋——”苏木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块东西。
    巴掌大小。赤金色。表面有细密的梵文残纹。
    黑熊精的眼睛瞬间直了。
    它的妖族感知比人类灵敏十倍，这块东西刚一露面，它就捕捉到了里面蕴含的能量品质——大乘期。佛门精纯本源。而且是从活体上剥离下来的。
    罗汉的碎金骨。
    苏木在炼化罗汉断臂的时候，系统把大部分道韵和佛力转化成了大道点，但骨骼残渣里还残留著一些没有被完全抽乾的佛门精华。这些精华对苏木来说没什么用，但对妖族修士来说——
    那就是渡劫级別的外掛。
    “给你。”苏木把碎金骨拋了过去。
    黑熊精接住了。
    碎金骨入手的瞬间，一股精纯到极致的大乘佛力从掌心灌入经脉。黑熊精的妖力疯狂翻涌，化神后期的瓶颈像被人踹了一脚，出现了鬆动的跡象。
    它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一块碎金骨，顶它闭关苦修五百年。
    “大……大人……我……”
    “废话少说，炼了。”
    黑熊精没再客气。它盘腿坐在地上，双掌合拢，把碎金骨夹在掌心。妖力裹住碎金骨开始强行炼化。
    赤金色的光从它指缝里渗出来，和黑色的妖力搅在一起，互相碰撞。黑熊精的体表开始冒汗——不是普通的汗，是混合著杂质的黑色浊液。
    炼化佛门精华跟炼化妖丹不同。佛力和妖力天然相剋，强行融合需要极大的意志力和肉身强度。换了一般的化神期妖修，十有八九会被佛力反噬。
    但黑熊精不一般。
    它之前受了苏木的点拨，把体內混杂的妖力纯化了一遍，肉身根基本就比同阶大妖厚实。现在碎金骨里的佛力灌进来，虽然相剋，但有纯化后的妖力打底，硬吃是吃得下的。
    疼是真疼。
    黑熊精咬著牙，浑身的骨骼发出密集的脆响。身形从两丈涨到两丈五，又从两丈五缩回两丈。反覆三次之后——
    它的妖力稳住了。
    不再是化神后期。
    化神巔峰。
    半步大乘的门槛，已经能摸到了。
    黑熊精睁开眼，站起身。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上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赤金色纹路，像被烙上了佛门的印记。
    但这个印记不排斥它的妖力。反而跟妖力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佛妖双修的古怪体质。
    它握了握拳。
    力量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台阶。
    “谢大人赐宝。”黑熊精单膝跪下，这次跪得心甘情愿，“属下万死不辞。”
    苏木没搭理它的表忠心。他走到洞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你刚才说盘丝洞在黄花观以南八百里。”
    “是。”
    “能不被发现地摸过去？”
    黑熊精站起来，嘴角咧开。
    “大人，您忘了，西牛贺洲的地底暗河网，有一条废弃的老河道，从黑风山一直通到盘丝岭外围。当年我跟那几个蜘蛛精抢地盘的时候踩过点——她们自己都不知道那条路。”
    苏木点头。
    “走地底。不惊动任何人。”
    “明白。”
    黑熊精深吸一口气，妖力涌动，体型从两丈缩到了七尺。標准的人形——一个满脸横肉的黑鬍子壮汉。
    它抄起靠在墙角的那柄黑缨枪，枪尖上还掛著上次战斗留下的乾涸血跡。
    “大人，地底暗河里有几窝不开眼的蛟蛇，要不要——”
    “顺手清了。”
    “得嘞。”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钻入了黑风洞深处的地下裂缝。黑暗吞没了他们。
    地面上的夜风还在吹，远处的妖兽嚎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地底暗河比苏木预想的宽。
    水面漆黑，流速极慢，两岸的石壁上长著发光的苔蘚，勉强照亮了前方几丈的路。
    黑熊精在前面开路，黑缨枪横在身前，步子稳而快。它对这条暗河的地形確实熟。哪里有岔路，哪里有暗流，哪里要贴壁走——门儿清。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黑熊精突然停住。
    “怎么了？”
    “前面的气味不对。”黑熊精压低嗓音，鼻翼翕动了两下，“蛟蛇的巢穴在三里外，但这股味道不是蛟蛇的。”
    苏木释出灵识，往前扫了一圈。
    灵识扫到了东西。
    不是蛟蛇。
    是人。
    准確地说，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暗河前方三里处的一个石洞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波动的频率紊乱，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苏木的灵识裹住了那道波动，读取了残留的灵力特徵。
    蓝星人。
    他的脚步快了。
    两分钟后，苏木站在了那个石洞口。
    洞很浅，只有几丈深。地上躺著一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是伤。衣服被撕成了碎条，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蛛丝勒痕——那种痕跡苏木认识，是蜘蛛精特有的“噬灵丝”造成的。
    他蹲下来，翻了翻那人的脸。
    一个女人。二十出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苏木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復元丹，掰开她的嘴灌了一颗下去。
    药力灌入，女人的睫毛动了动。她费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在苏木脸上。
    嘴唇翕动。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你……是群里的人……？”
    苏木皱眉。
    群里的人。
    他低头看那女人的手腕。手腕內侧有一个淡淡的標记——神境群聊的成员印记。
    白冰冰。
    就是那个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求救消息、然后再无音讯的白冰冰。
    她从盘丝洞里逃出来了？不对——看她身上的伤，不像是逃出来的。更像是被扔出来的。蜘蛛精把灵力榨乾了觉得没用了，隨手丟进地底等死。
    白冰冰的手指抓住了苏木的袖口。
    “盘丝洞里面……”她的气息越来越弱，药力还没完全生效，“她们……在炼一个东西……很大……很可怕……”
    苏木按住她的手腕，输了一缕仙力进去稳住她的伤势。
    “什么东西？”
    白冰冰的瞳孔里全是恐惧。
    “蜈蚣精的……本体。”
    苏木的手停了。
    “蜈蚣精不是在黄花观吗？”
    白冰冰摇头，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它的本体……一直藏在盘丝洞底下……黄花观那个只是分身……七个蜘蛛精……一直在用活人的灵力……餵养它的本体……”
    她的手指攥紧了苏木的袖口。
    “它……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