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齐射的余波还没散乾净，罗汉金身就动了。
    它没有继续后退。
    六只佛眼缓缓扫过东海上空悬浮的十二艘钢铁巨兽，眼底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木很熟悉的东西。
    轻蔑。
    跟观音禪院里那些高僧看凡人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恨，不是怒，是打心底里觉得你不配。
    “铁疙瘩。”
    罗汉的精神广播再次炸开，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低维虫豸，以为造了几块会飞的废铁，就能逆天改命？”
    千丈金身的第二只左手抬了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微曲。
    苏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这个手势。
    五庄观的藏经阁里，他翻过关於佛门大神通的记载。镇元子亲手批註过的那一页，只写了四个字——
    掌中佛国。
    来不及了。
    罗汉的左掌往下一翻。
    天变了。
    不是变色，不是变暗——是整片天空被替换了。
    东海上空方圆二十公里的区域，在罗汉翻掌的瞬间，从蓝星的天空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色的世界。
    金色的天。金色的地。金色的山川河流。
    空气中飘浮著密密麻麻的梵文经卷，每一个字都在发光，每一道光都在吞噬空间。
    掌中佛国——佛门大乘期以上才能施展的最强领域。將一方天地直接替换为佛国净土，在这个空间里，佛法即法则，佛力即天道。
    十二艘航母被裹了进去。
    苏木也被裹了进去。
    舰队的通讯频道瞬间炸了锅。
    “怎么回事？导航全失灵了！”
    “灵石阵盘的输出在衰减——我操，浮空阵的灵力被这个金色空间在抽！”
    “三號舰高度下降二十米！四號舰在倾斜！”
    苏木悬停在半空中，金色的佛国光芒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仙力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抑制，合体巔峰的修为像是被人捏住了水管，只能挤出六七成。
    这就是掌中佛国的恐怖之处。
    不跟你打。
    直接把你关进我的地盘，在我的规则里，你的力量打折，我的力量翻倍。
    然后慢慢碾死你。
    罗汉金身站在佛国的正中央，金色的光从它脚下的莲花台上涌出来，源源不断。它甚至没有看苏木。
    它在看航母。
    六只佛眼扫过那些正在缓缓下坠的钢铁巨兽，眼里的轻蔑更浓了。
    掌中佛国会持续压缩空间。十分钟之內，这片金色天地会缩小到一个拳头大小。届时里面的所有东西——人、船、炮——都会被挤成一粒沙。
    苏木没有慌。
    他在等。
    等系统面板上那个程序跑完最后的进度条。
    三秒前他已经下达了指令。
    【天机屏蔽·防窥膜子程序·舰队加持模式——启动中……】
    【加载进度：87%……92%……97%……】
    【完成。消耗大道点：800。】
    一层透明的薄膜从苏木的身上扩散出去，覆盖了十二艘航母。
    薄膜和三天前贴在蓝星大气层外的那层“防偷窥膜”是同源技术，但功能做了定向调整——不是挡神念窥探，是挡佛门法则的精神干扰和空间压制。
    效果立竿见影。
    航母舰底的浮空阵灵光重新亮起来，下坠的趋势停住了。
    通讯频道里的惊呼变成了骂街。
    “灵力输出恢復了！浮空阵稳住了！”
    “这他妈什么东西套我们头上了？金色空间的压制力掉了一大半！”
    “別问了装弹！灵石往里塞！快！”
    罗汉金身的六只眼睛终於全部转向了苏木。
    它发现了。
    它的佛国对那十二艘铁船的压制——失效了。
    不是完全失效。那层透明薄膜挡不住佛国本身的空间替换，但把佛力对阵法的干扰和对人的精神污染削了个七七八八。
    够了。
    够林浩那边的人装完弹。
    苏木的通讯器响了。
    不是林浩的声音。
    是燕南天。
    声音从一號主舰的甲板上传过来，背景里全是金属碰撞和灵石装填的动静。
    “苏先生。”
    燕南天的声音出奇地稳。
    苏木记得他离开崑崙基地的时候，燕南天还站在指挥室门口，一个字没说出来。
    现在他站在主舰甲板上。
    右臂从肩膀以下是新长出来的——顏色比左臂白了两个色號，一看就是刚吃了续骨丹强行再生的。指头还在微微抽搐，说明骨骼和经脉没有完全长好。
    但他的左手握著刀。
    “你那条胳膊——”
    “能动。”燕南天打断了他，“药是老周塞给我的，上舰之前吞的。不耽误事。”
    苏木没再说。
    燕南天走到主舰甲板的最前端。
    十二艘航母上所有的炮组成员、舰桥指挥官、阵法维护兵——几千號人，都在等一个命令。
    燕南天拔刀。
    刀身不长，標准的军部制式灵能战刀。但他举刀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柄刀在佛国的金光里反射出的寒芒。
    他没有喊什么激昂的口號。
    他只说了一句话。通过舰队公共频道，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也通过军部的全球指挥网络，传进了五大洲所有还在坚守防线的人耳朵里。
    “为了蓝星。”
    停了一下。
    “开炮。”
    十二艘航母的聚灵阵法同时进入超负荷运转。
    阵纹的光从舰底暴涨，亮度翻了三倍。整套阵法体系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开始疯狂地吞噬周围的一切游离灵气。
    掌中佛国是高维空间，但它也有灵气。佛门的灵气更纯，浓度更高。
    聚灵阵不挑食。
    管你是道家灵气还是佛门灵气，抽到就是赚到。
    方圆千里——不对，在这个被压缩的佛国空间里，是整个佛国的游离灵气，都在往十二艘航母身上涌。
    罗汉金身感觉到了。
    它的佛国在漏气。
    那十二块破铜烂铁竟然在吸它的佛力？
    罗汉的六只眼全部睁到最大。金刚杵再次旋转，杵头对准了最近的一號主舰。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千门灵能重炮的炮管同时亮了。
    不是上一轮的青色。
    这一次是青白色。
    聚灵阵抽取的海量佛门灵气灌入了炮管內部的引灵阵纹，和灵石本身的能量叠加在一起，炮口的光芒刺目到在场每个人都下意识偏过了头。
    充能时间——一秒。
    一秒之后。
    一千道青白色的光柱从十二个方向同时射出。
    光柱在飞行途中互相靠近、纠缠、编织，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网眼比拳头还小。
    网的面积覆盖了罗汉金身的整个正面。
    从头顶到脚底，无死角。
    苏木悬在半空中，合体巔峰的仙力护持住全身，看著那张光网朝罗汉金身飞过去。
    他数了一下。
    从第一轮齐射到现在，加上这一轮，总共三轮。
    第一轮干掉了27%。
    第二轮因为罗汉有了防备，伤害有衰减，大概20%出头。
    这一轮——灌了佛国自己的灵气进去，威力比前两轮都大。
    够不够，看这一下。
    光网命中。
    掌中佛国炸了。
    不是炸开——是从內部被撑裂。一千道青白色光柱携带的能量在命中罗汉金身的同时，多余的衝击波往四面八方扩散，把佛国的金色天穹打出了几百个窟窿。
    蓝星的天空从那些窟窿里露了出来。
    然后是声音。
    苏木这辈子——六辈子——没听过这种声音。
    罗汉在叫。
    不是怒吼，不是咆哮。
    是痛呼。
    一尊千丈高的大乘期巔峰金刚罗汉，降临低维以来第一次发出了痛苦的声音。这声音通过精神广播灌进了全球每一个人的脑海。
    那些还跪在地上念佛的人——上千万被精神污染的平民——有一部分人的眼睛突然清醒了。
    神在叫疼。
    神也会疼。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把他们从“度化”的催眠里浇了出来。
    苏木看到了罗汉金身现在的样子。
    右侧的两条手臂没了。齐根断的。金色的佛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洒在东海上空，被风吹散，落进了海里。
    千丈金身的胸口位置炸开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大洞。洞的边缘还在燃烧，青白色的道韵火焰吞噬著周围的佛光，怎么都灭不掉。
    金刚不坏。
    坏了。
    系统面板弹出数据。
    【目標生命值下降：34.7%。累计伤害：82%。剩余生命值：18%。】
    十八。
    苏木攥紧了剑柄。
    还有十八。
    通讯器里传来了林浩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每个字都清楚。
    “第四轮装填需要四十秒。七號舰和十一號舰的聚灵阵过载了，灵石阵盘出现裂纹，正在更换备用模块。”
    “四十秒够了。”苏木说。
    他看著那尊摇摇欲坠的罗汉金身。
    佛国已经碎了大半。金色的空间像一面破镜子，裂缝里透出蓝星真实的天空。东海的海水从裂缝中涌进来，在佛国残余的空间里漂浮著，折射出诡异的光。
    罗汉金身还没倒。
    它的四只剩余手臂护在身前，佛光疯狂修补著胸口的大洞。但修补的速度远不如毁坏的速度——那些青白色的道韵火焰像蛀虫一样啃噬著它的金身，每灭掉一簇，旁边又冒出两簇。
    六只佛眼。亮著的只剩四只了。
    另外两只——灭了。
    苏木鬆了口气。但只鬆了半秒。
    因为罗汉金身在他鬆气的这半秒里，做了一件事。
    它把剩余的四件法器——降魔杵、净瓶、金轮、火焰轮——全部扔了出去。
    不是扔向苏木。
    不是扔向航母。
    是扔向了蓝星的地面。
    四件法器拖著金色的尾焰，从四个方向坠向华夏东部沿海的四座城市。
    鱼死网破。
    苏木的脑子嗡了一下。
    “拦住它们！”
    他冲了出去。
    通讯频道里，所有人同时在骂。
    四十秒。
    装填还要四十秒。
    但那四件法器落地只需要——十秒。
    苏木咬著牙，合体巔峰的全部仙力灌入双腿，朝最近的那件法器追了过去。
    剩下三件——
    他管不了。
    通讯器里，燕南天的声音传了过来。
    “三號舰、六號舰、九號舰——脱离编队，拦截！”
    三艘航母同时调转方向，引擎拉到极限，朝著另外三件法器追了过去。
    舰底的浮空阵亮到了刺眼的程度。
    苏木追著那柄金轮冲向了寧波方向的天际线。风灌进嗓子，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全球军部指挥频道里。
    五大洲。
    所有防线。
    所有还在线的指挥官。
    在同一刻爆发出了震耳的欢呼。
    “它在流血了！”
    “神在流血了！”
    “打得中！我们打得中！”
    苏木没有回头。
    他追著那柄金轮，剑尖前指，眼里只有一个字。
    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