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写的。”韩叶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第一百六十二条的原文是：工位持有者因故缺席轮值，应由其他工位协商代替，並在下一周期补值。后半句你怎么不念？”
    38號工位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声。
    “我缺席了七千四百二十三个纪元，你们没有安排人代替，也没有催我补值。七千多个纪元啊。”韩叶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合理的委屈，“直到源闹出了动静，你们才想起来找我。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到底是在乎我缺席，还是在乎宇宙差点崩了？”
    桌上再次沉默。
    坐在韩叶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工位號不明——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像石板压在石板上。
    “宇宙差点崩了，恰恰说明你的自由演化代码是一个隱患。源正是在那段代码的不可预测性中诞生的，最终走向了失控。”
    韩叶看了他一眼。
    “你几號？”
    “17號。”
    “17號。”韩叶在摺叠椅上换了个姿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负责的是什么来著？”
    17號工位的表情没有变化：“初始阶段的参数校准。”
    “参数校准。”韩叶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当初负责的是把我搭好的框架调到一个稳定的参数区间。对吧？”
    “是。”
    “那你当初调参数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我的框架底层有一个你调不动的参数？”
    17號的嘴角微微紧了一下。
    “就是那个被你们標註为冗余变量的参数。”韩叶继续说，“你调不动它，因为那个参数不在你的权限范围內。它是核心框架的一部分。只有我能改。”
    “你说的是自由演化係数。”17號的语气变冷了。
    “对。”韩叶靠回摺叠椅，“那个係数的初始值是我设定的。你们当初投票要刪它，被我否了。现在七千多个纪元过去了，你们又要投票。”
    他扫了一圈桌上的四十七张脸。
    “结果还是一样。四十七票赞成，一票反对。然后呢？”
    “然后你再用最终编辑权否决？”老周的声音不急不缓，“老韩，你知不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韩叶没有说话。
    老周站了起来。
    “上一次你否决之后，我们確实没有办法。因为最终编辑权高於董事会表决。这是规则。我们尊重规则。”
    他走到长桌中间，手掌按在桌面上。
    “但规则本身规定了一条——当核心框架出现系统性风险时，最终编辑权可被临时冻结，由全体工位投票决定处置方案。”
    韩叶的手指停了一秒。
    “源的失控，符合系统性风险的定义。”老周的目光沉稳，“所以这一次，你的否决权——被掛起了。”
    摺叠椅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嘎。
    韩叶的腿放了下来。
    他坐直了。
    “谁认定的系统性风险？”
    “42號工位。”老周抬手一指，桌子末端一个沉默的身影点了点头。“他负责的就是风险评估。”
    “42號对源事件的评估报告，在你来之前就已经提交给了全体工位。结论是：系统性风险·已发生·已遏制·但根因未消除。”
    “根因，就是你那段代码。”
    韩叶看向42號。
    42號工位的外形是一个年轻人，面容乾净，没有任何表情。他开口时，语速极快：“自由演化代码的存在，使泛维度宇宙的运行逻辑中包含不可收敛的混沌分量。第6.7x10^14纪元周期时，该混沌分量催生出第一个具有自主意识的异常体——即你所说的源。该异常体试图格式化整个宇宙。虽然被你遏制，但代码仍在运行。下一个异常体的诞生只是时间问题。”
    “评估结论：只要代码存在，系统性风险永远存在。”
    42號说完，闭嘴。
    韩叶一句话没说。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工牌。
    泛黄的卡片被他放在长桌上。
    【泛维度创世工程·总架构师·1/48號工位】
    卡片上的字跡在这片原初空间里，忽然亮了。
    微光渗进桌面，向两侧蔓延，像是某种古老的验证程序被触发了。
    长桌嗡了一声。
    四十七个工位持有者的身体同时微微僵硬——他们的工牌，不管是隨身携带还是存放在某个角落，都在同一刻產生了共振。
    “42號。”韩叶开口了。
    “你说代码催生了源。没错。源失控了。也没错。”
    “但你漏算了一个变量。”
    42號皱眉：“什么变量？”
    韩叶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上的工牌。
    “我。”
    “源失控了。谁解决的？是你们四十七个在宇宙外面睡大觉的？还是我在里面，拿著这张工牌，用最终编辑权一行一行代码把它摁下去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砸在桌面上。
    “你们说代码有风险。对。我承认。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这段代码存在，宇宙里才会有能解决这种风险的人？”
    “修士、凡人、ai、灵兽——每一个因为不可预测性而诞生的生命，都是这段代码的產物。他们会犯错，会失控，会闹出动静。但他们也会成长，会修復，会比任何参数校准都更灵活地应对变化。”
    “你们想要的宇宙，是一个永远不出错的机器。”
    “我想要的宇宙，是一个会出错、但能自己站起来的活物。”
    长桌陷入了持续的沉默。
    老周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韩叶认识。
    在创世工程时期，老周每次准备说一句“有分量的话”之前，都会在桌面下敲两下。
    “老韩。”老周的声音很平，“说得很好。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你说你解决了源。对。你確实解决了。”
    “但你解决它的方式——是动用了你的全部权限，包括最终编辑权在內的、属於1號工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