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之天火》 前言 初读《诛仙》一书,只觉一时难有比肩者,然多感遗憾,遂致各类续作不断。自《诛仙二》出版后,再续前缘,其势漫天,却嘎然而止。 我只是一个学生,钟爱于《诛仙》所描绘的爱恨情仇,想以一己之力重新创作一部《诛仙二》圆我当时的梦想。 背景内容与原著《诛仙二》相似,主角已改,犹《神雕》之于《射雕》,情调风格或有异处,实我才情有限,力不能及,在此万望恕罪。 我也只能向大家保证,不无脑,不爽文。 以下要说的就是书中内容了。 主角改换,可能会让很多人难以接受,这次的主角不是小凡,也不是宗景,而是一个和原《诛仙》有着重大关联的,新生少年。 如果谈到情怀可能又要让大家失望了,主角性格与小凡迥异,行文情感自然也不可能一样。它可能没有《诛仙》那么浓郁的仙侠风,正魔两道,相持相争,情长儿女,长啸当歌,天涯海角,驰骋纵横,使人初读之下便觉胸中忽有一股浩然之气一般。而它则会以一切事物本身的推移规律进行,重点讨论主题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及情感纠葛、正邪善恶,甚至种族争端,将接触到以前《诛仙》避而不谈的一些东西,主角也将以自己的视角既续《诛仙》前缘,又不会失去自己的传奇人生。 另一方面的内容,毕竟不是写我自己塑造的宏观世界,难免的会有一些小偏差,比如在地图(有的书迷有买书时附赠的纸质地图)上因为剧情需要,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我在南疆部分做了一些细微的更改。 另外,我写的东西里约有千余字是《诛仙二》原文,前期的部分情节也略有相似,一是为了致敬萧鼎,二也是为了更好的融合《诛仙二》的世界。 这是一个新人物的故事,所以老人物都会以前辈的身份出场。不要着急,碧瑶在第七章,张小凡和陆雪琪大概会在三十章左右。 最后,我会尽力地使其成为抛离了《诛仙》也是一个可圈可点,可褒可贬的作品。; 序章 神州浩土,广袤无垠,物饶丰富,人口不计其数。 今之人将所居广袤肥沃九州生息之地称为中土或是中原,而在中土之外,东为沧海,西乃蛮荒,南有群山巨泽,北乃风雪冰原,这四处无不是人迹罕至的凶险之地,每一处之广大都不下于中土。只因妖兽横行,天险绝地无所不在,艰险难测,非大神通修士不能探秘,是以长久以来都神秘难言,非常人能知根底。 中土九州,古往今来,涛生云灭,纵有灾祸,亦不坠繁华之实,修行之人亦如过江之鲤,分门别派,明争暗斗,不止不休。 只是近百年前竟逢两次前所未有的大劫。其一南疆兽神北上,一时之间,妖兽横行,天下人口十去三四。若不是天下修真名宿齐聚中州青云门,并借助诛仙剑阵之威能以阻兽神,天下苍生怕是要毁于一旦。 但任谁也没想到此后不久,还未等天下人喘息,竟又生一劫。魔教鬼王宗得修罗之力,在几近疯狂的鬼王宗宗主的带领下,役使普通百姓,再次攻上正道领袖的青云门。一番血战之后,虽靠诛仙的不测伟力最终使正道取胜,但经此一役,天下人口又去一二,正魔两道皆是元气大伤。 白云苍狗,时光荏苒。当今天下,距修罗之乱已有近百年,流民各回其所居,百废俱兴。大部分地区可安居乐业,只有南方幽州地区有少量妖兽出没。妖兽身强力壮,蛮横之极。普通人之力虽难以击杀,但所幸有诸多修行之人。 而修行界中,曾经的正道支柱“青云门,焚香谷,天音寺”中。天音寺闭寺数十年,数年前才刚刚开寺与天下往来。焚香谷亦是闭谷,不过时至今日还未曾开谷。而青云门不愧是千年大派,两次大劫都未将其击垮,反而励精图治,大兴改革,大有中兴之相。 当着正魔两股势力都虚弱之际,各地修行世家不甘示弱,如雨后春笋般纷纷登上舞台。 而就在天下都在展露生机,争相向上的时候,快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魔教,也在悄然恢复着元气,而今蠢蠢欲动。 ※※※ 中土九州以中州为尊,幅员辽阔,人口众多,资源丰富,洞天福地无数,钟天地之灵秀。而其余八州分处各方,其有一处幽州居最南,靠近南疆,与那著名的十万大山接壤。昔年兽神北上,幽州最先受到攻击,也是八州中伤亡中最重的。但与之相比真正受创最重的却是幽州之南,兽神的起源之地,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之中亦是有居民的,被中原人称为蛮夷,原共有苗、土、壮、黎、高山五族。奉祭各自先祖,征伐不断。但在劫难之时苗族的大巫师收拢了其他四族的残余人口,重组部落,合称五族。五族中虽以苗族为最,但数十年过去了五族已几乎无甚差别。 五族之人数十年来修养生息,却也未闭关于一隅,而是在大巫师的命令下大开门户,与中原人密切往来,交换技艺资源。是以南疆五族在中原人眼中也不再是太过神秘就连许多习俗亦与中原人相融,两方通婚者也并不十分罕见。 但是五族中的禁忌却是万万触碰不得的,比如被五族视若神明的大巫师,寻常时候五族人在口头上都不会提及。若有人平日里对其出言不逊或态度不恭,五族人必定以死相搏。 ; 第一章 不速之客 南疆 十万大山边缘 七里峒 在这一片群山环绕之中,一片肥沃平坦而开阔的土地。一栋栋一座座带着浓郁苗人风味的房屋拔地而起,或依山而建,或紧密相连。还有一道清澈小溪流,发源于前方深山,从这片世外桃源一般的土地上,蜿蜒流过。不少五族人人的房屋,就建立在溪流两岸。 而在水面之上,远远看去,五族人建造了三座桥樑,两座座乃是木桥,最是简单,两根巨木绑在一块,横倒在两岸之上,就算是一座桥樑了。只是其中一座桥两岸明显可以看到有残缺的石桥遗迹,竟是在原有桥址上如此简单的修复了一下。 另一座是石桥,大石所砌,粗糙坚实,在水面不宽的溪流上平摆过去,再用厚重石板往上一搭,便是桥樑,正是南疆这里简单而实用的造桥方式。 溪流由西向东流淌,逆溪流向西而望至发源的深山,再偏北不远,便是一座高百丈有余的山——马首山,或许在此处的深山之中并不显得如何高大,但在五族人心中,这就是最高大的山峰。因为此山半山腰处有一座古老的祭坛,其不仅是祭祀所在,更是那神明般的大巫师的居所。 祭坛向下,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到山下,山下也只有四五个士兵看守,想来也是因为在这等神圣之处也无人敢胡来 山下路口百丈远处才有人们居住,许是不愿打扰巫师的清净,敬意为之。民居之处各吊脚楼依山而建,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如一位丹青大师提笔而就,画面和谐静雅,又有男女欢声充斥阡陌,老幼相宜不失繁华。 只是其中一间房屋似是突兀的出现在了这绝美的画卷之中。此屋也是依山而建,却不是常见的吊脚楼,而是用砖石叠砌而成,因是依山还造了几级石阶,甚至还在近五米长的石阶旁的种了些花草。 虽然近些年来南疆受中原文化影响很大,可是类似这样的房屋在七里峒一般也只会出现在中间那片平坦的土地上。在山脚建造这种房屋费时费力,哪会有人如此做?这样的屋子世间或许只会有这一处吧! ※※※ 时为夏末。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天空中只有云朵少许。虽然这里的天气并不像十万大山深处一样瞬息即变,但也算是变化莫测,又多阴雨,像今日这般的好天气却也并不多见。 ...哒哒哒... 一串轻巧而有致的脚步声在石屋前的青石台阶上响起。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缓步走到石屋前。一身天蓝色的普通五族服饰,不过现在看上去脏兮兮的,有淡淡的干涸血迹和少许油污。面容清秀可爱,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女孩子。 男孩吸了口气,鼓了鼓嘴,又吐了出去。 吱呀!伸出白嫩的小手推开了木门。 “舅舅,我回来啦!” 屋子里摆设大抵与中原人相同,只不过装饰品大多是兽骨一类的南疆常见之物。一张桌子放在正中间。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面冲门坐在桌子后面,正把玩着一块模样古怪的玉器。仔细看,还可以看到他指间戴着一个古朴的青色戒指。 男子闻言抬头,微微一笑。如果此刻有女人在门外一定会把眼睛看直。 一身青袍,长发飘飘,面容俊逸,眼眸开阖,有七分英气,却带三分沧桑,令人一见就顿生一种莫名好感。 男子把玉器收进怀里,满含慈爱地看着男孩,道:“小安,店里的事都做完了吗?” “嗯”小安绕过桌子,在舅舅左手边坐了下来。 又向右蹭了蹭,直到两人相距不足一拳,抬起头,一脸笑容地看着他的舅舅。 舅舅伸手摸了摸小安的头,道:“今天比往日快了不少啊!” 小安扬起头看着舅舅,双眼中满是期待,道:“那么...一会儿...”小安声音停了一下,生怕舅舅说出什么打击他的话。心里不停忐忑,一会儿去和阿蕾和壮壮会合,已经约会了一起去龙大叔家的树上偷...啊!不,摘果子吃。 舅舅眉头一皱,道:“一会儿,当然是回屋好好看书。” “哦”登时小安就像刚被雨淋过的花一样,把脑袋耷拉了下来。小安从小与舅舅两人相依为命,所以舅舅的话他是最为听从的,从来都不会有丝毫违背,他心中失落已可想而知,可已经过半晌了,小安仍是那副垮着脸的样子,既没有动,也没再说话。也不知是要用无言进行抗议,还是失落的已经呆了。 舅舅一怔,不禁莞尔,笑道:“那你就去玩一会儿吧。” “啊?”小安抬起头,眨了眨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去玩吧!”舅舅又笑着说了一遍。 小安这才相信平时一向严厉的舅舅竟会真的如此爽快的放自己去玩,赶紧应了一声,开心的一笑,起身就快步走出了门。 看着小安离开了屋子,听着小安下了台阶,舅舅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手扶门框,向外远望。 视野里小安的身影渐渐的走远了,舅舅的笑容也缓缓的褪去。 手伸进怀里慢慢的取出了一张黑色的信笺。 没有打开,却面色凝重地看了一眼,又望向了远方,显然是已经拆开看过了。 “她来找我干什么?”舅舅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 在没人注意的信笺的一角印着一个四足的青铜鼎,上面隐约还有花纹,可是因为太小并不能看清。 一阵风吹来,吹得台阶旁的花一阵摇曳,花香也随之飘来。青袍也在花香中扬起,他的眉头皱的更重了。随之皱起来的还有那张信笺。 ※※※ 傍晚,天色将晦,云大片大片的压的很低,却依然可以看见云的上层被已经躲进大山一半的太阳染成红彤彤的。 小安摸着饱饱的肚子正在往家走,心里还在一面庆幸,幸好自己跑得快,想想龙大叔当时的样子,现在还有点儿不寒而栗。壮壮真是的,报信稍晚一点儿,三个人就谁也跑不了了。不过这次黑心果吃的好,谁让龙大叔那么贪心,卖果子的时候要个大高价,把幽州龙湖的商人直接吓跑了,这次卖不出去了,要不是我们还不得烂在树上?嗯。对,他还得感谢我们,哈哈。 想到这里小安不禁笑了出来。 就这样不觉之间就要到家了,天又暗了一分。 小安始觉昏暗,抬起头,日近西山,残云泛红,他才意识到天已经很晚了,挠了挠头,暗忖道:自己是不是太贪玩了?舅舅会不会责怪自己?那回去就只能好好认错了...就主动再多读半个时辰的医书,然后抓紧修炼功法。小安打定主意暗暗点了点头。 说到修炼,小安比大门派的弟子也不遑多让,从小开始舅舅就教了他两大篇经文,一篇晦涩难懂,却大气滂沱,隐含万物至理,而另一篇...似乎也是如此,毕竟这是对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说,现在想想: “天地之始,一其纪也,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载营魄抱一,专气致柔,涤除玄览。” 这些东西确实是难了点。不过其中一篇经文修炼起来有种温煦纯阳的气息,每当他引灵气入体,运行还不到两周便可感觉到自己像置身于暖炉里一样,身体异常的舒泰,舅舅说这功法对他的暗疾大有好处。 小安心里还在做着盘算:然后明天早上再去店里杀兽,剥皮,剔骨...即便是已经做了好几年了也觉得血腥,记得第一次吐的那叫一个厉害,小安想到这里不禁皱起了眉头。 太阳已探入深山大半,那建筑怪异的石屋已在眼前,小安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石屋前台阶旁的小花了,不禁加快了脚步。 可站在屋前,还未踏上台阶,小安又顿住了脚步,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那破旧的木门,鼓起勇气,一咬牙,踏出上台阶。 吱呀一声,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小安抬头望去,直直地愣在了原地,推开门的居然不是舅舅,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鹅黄衣服的艳绝人寰的女人! “咦?”女人轻咦了一声,小安的身子却突然一震,这随意的吐音,如风似雨,娇媚之中竟带着几分清纯,恍惚之间小安如坠梦中,飘飘若在白云间,便是这个声音让他去死他也不会有所迟疑。 这女果是极美,看去却仅二十左右,身材曼妙,几不似凡间应有之人,便是站在那里流露出的丝丝媚意也把周围的空气化成了春风。 女人眼波流转,落在不远处那个清秀可爱此刻却呆呆若木的孩子身上。掩嘴轻轻笑了笑,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可爱?呵呵,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吗?”说着撩了一下头发,柔媚的声音,最后的夕阳洒在她的身上就仿佛是她在发着淡淡的光。 “小安!”屋内传来一声轻喝,小安只觉有如一阵寒风吹过,“啊!”叫了一声,猛然惊醒,身上冷汗淋淋,入坠冰窖,再艰难抬起头望去,舅舅已从屋里一掠而出。 舅舅的目光在小安身上看了一眼,随即落在那娇媚的女人身上,道: “妙公子,再会。” “哼”这妙公子轻哼一声,既不答话也未回头,却再看了小安一眼,嘴角抹过一缕笑意,周身紫芒一闪,化成一道遁光奔北方飞走了。 她走的刹那,天,突然黑了。 小安眼前的一切都暗了下去。 仿佛她的走,带走了这里仅存的一丝光亮。 夜幕降临。四野的山峰楼阁,如同野兽匍匐,初上的灯火就像是猩红的眼睛。 小安的身影落在舅舅的眼里,是那么的渺小。 屋内。如同外面一样漆黑。却透着淡淡的温馨,和安全。 舅舅点亮了一支蜡烛,竖在了桌子中间。 舅舅和小安都在桌子旁坐了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一片寂静。 一支烛火,微弱而摇曳,照不亮整间屋子的黑暗。在小安的眼中,只看见烛光如潮水般在舅舅脸上来回涨落,眼眸中似有光芒闪烁。 也不知过了多久,舅舅先出言打破了平静,声音略显得沙哑深沉“小安,你可知我为何弄一家店让你天天做一些血腥的事吗?”竟不是关于那个娇媚女人的事。 小安闻言坐直了身子,丝毫不敢怠慢,认认真真地回答道“舅舅,我更像一个女孩子,想让我变得更坚强一些,而且方今天下并不安稳,人心叵测以后要杀伐果断,以此锻炼我的心性。” “嗯”舅舅点点头,叹了口气,悄然间向自己的房间看去,好像要望穿墙壁,透过束缚。“你想知道你父母去了哪里吗?” 小安身子一震,心中大惊,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只有他的舅舅和他一起生活,每每看见其他孩子和父母一起欢声笑语,虽然他有舅舅的精心照顾,但心里又如何能不羡慕?小时候也不是没问过舅舅父母的事情,只是每次舅舅都是一脸痛心的摇摇头,小安害怕的也不敢再多问。难道?今天舅舅要告诉我父母的去向了吗?小安心里怦怦直跳,虽然十分期待,但好像还有那么一丝忐忑与不安。 小安定了定心神,坚定地道:“想!” 舅舅注视着小安,语气平缓,道:“我先不告诉你。” 小安一愣,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还没等小安再想些什么。舅舅又道出一句让小安神情一凛的话来 “弱者是没有资格知道真相的!” 舅舅顿了顿,继续道:“你的病症前几天刚刚发作过,这几天还算比较安全,我明天给你个任务,你准备一天,后天去完成,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你一些关于你父母的事。” 小安怔了半晌,随后重重的点了点头,没再问些什么。 “那你先回去修炼吧,记得早些休息。” 小安闻言听话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在即将关上门门的刹那,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舅舅。这时舅舅早已收回了目光,烛光中舅舅的侧脸是那样的坚毅和孤寂。 小安的卧室十分简单,一个丈许高的书架,一张靠边放着的木床。小安心思重重,并未看书架一眼,直接脱鞋上了床,盘坐下来。 闭上眼睛,默运功法,一道温煦的气息慢慢行遍周身,强行平定了心神。 两个时辰过去了,小安睁开了眼睛,扯过身旁的薄被子躺了下来。双眼注视着屋顶,一丝困意也没有。 小安是个聪颖的孩子,他知道舅舅不和他说,一定是有原因的。可自己依然会想,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又去了哪里?会不会早就已经...啊!希望不会吧。可自己为什么随了舅舅的姓? 舅舅姓燕,自己叫燕小安, 而舅舅,叫燕回! 终究是天色太晚了,小安还是个孩子,不知不觉中就已经睡了过去。 夜已深,燕回仍未入睡,离开自己的房间,望了一眼小安的房间,灯火早熄,听得呼吸均匀,而后推开门,化为一道青光,向南而去。 那个方向,是妖兽横行的,十万大山! ; 第二章 荒山孤狼 第二日清晨 朝阳初升,云霞漫天,如薄纱般的晨光温柔的穿过木窗,洒在砖石屋中央的桌子上。 桌子上有两个小菜,两碗米饭。燕回就坐在桌子旁边,手里一面把玩着那块古怪的玉器,一面等待着燕小安修炼完毕。 不多时,燕小安房间的门打开了,小安缓步走了出来。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燕回说着把玉器悄然放回了怀里。 “恩”小安应声。两人一同开动,不一会就吃光了所有的饭。 燕小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吃过饭就去店里,而是静静地坐在舅舅身旁,他看着舅舅收拾好了碗筷放在了身前,并没有转身去洗碗。虽然苗族有下次吃饭时才洗碗的风俗,但他和舅舅却是中原人,即使燕小安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七里峒生活,舅舅却难以改变一些已有的习惯,同样影响得小安也和他相似。 燕小安悄悄坐直了身子,他知道舅舅要交待他昨天说的任务了。 果然,燕回看着燕小安,沉声道:“十万大山中多有妖兽,越往深处越是强横,不过所幸近处的妖兽就没那么厉害了,由此向南二十里有一群白背妖狼,不过现在已经离开了,但是其中一只离群的孤狼却留了下来。”燕回顿了顿又道:“我交给你的任务就是猎杀这只妖狼,明日出发,三日之内回来,你可听清楚了?” 燕小安深吸了一口气。这白背妖狼他是知晓的,成群而居,十几到几十只不等,性格坚韧而凶猛。常人若是遇到,哪怕是一队手持武器的五族战士也难以力敌,定然会落荒而逃。不过对于修有道法的得道之士来说却不过是些土鸡瓦狗,但燕小安虽是从小修道却也只不过才十一岁,又碍于体质直至今日也没有什么重大突破,连御器都还不会,若论起来不过是比普通人多会些小法术罢了。 燕小安又暗自思忖:这成群结队的白背妖狼恐怕是难以应对了,不过一只孤狼或许还有点可能,只是在七里峒南方二十里处,平常五族的猎人结队也只敢入山十里左右,如今自己一人要深入谁也没去过,情形又不得而知的大山深处,实在危险。暗自觉得此行果然不易! 只听燕回继续道:“可不要小看了这个孤狼,或许并不比一群狼好对付。狼群尚且要集体猎食而它却可以独自存活。” 燕小安重重点了点头,又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那它为什么要离开狼群啊?” 燕回笑了笑,道:“自然有它的原因,外人又哪里知晓。” “哦”燕小安挠了挠头,若有所思。“那,我先去准备了。” “恩”燕回笑着点了点头。 燕小安迫不及待地推门离开了,因为他要用的东西自己家里根本没有,舅舅和七里峒的其他人不一样,既不打猎也不去耕作,如果是要一些修行上的东西他或许会有,但是一些普通人用的武器装备却是断然拿不出来的。 将近午时燕小安才回来,也不知是因为热还是累,弄得满头大汗。 他从阿蕾家借了一把朴刀,从肖大叔家借了一副木甲,再回屋里拿个皮囊水袋,灌了一大袋的水。燕小安又抬头想了想,便又从邻居那各要了点儿干粮,因为舅舅是不备干粮的,而燕小安既不会做饭也不愿意求舅舅。 一切准备差不多已妥当,可奈何木甲太大,朴刀太重太长。燕小安又找了件兽皮衣,把木甲拆了,把护胸的木片绑在胸前。然后穿上兽皮衣,背上水袋,拎起朴刀。 可朴刀实在太沉,纵然燕小安从小修炼,但天生体质太弱,只能勉强挥动,这样进山肯定是不行的。 燕回一直在边上默默的看着,却一直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直到看见燕小安吃力地舞刀,又重重地放下,一副对它毫无办法的样子。 燕回忽地一抬手,朴刀嗖的一下向燕回飞去,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悬空不下。 燕回突然的出手倒是给燕小安吓了一跳,一脸委屈的看向了舅舅。 燕回冲燕小安笑了笑,右手青光闪烁,朝朴刀轻轻一挥手,朴刀顿时断成两节。前端任其自然掉落到地上,另一段又飘回燕小安的身前。 “这次再试试。” “恩”燕小安接过刀,果然轻了不少,而且大小也十分合适,舞起来也自如多了。 燕小安突然把刀戳在地上,伸手挠了挠头,笑嘻嘻地盯着舅舅,道:“不过,到时候我怎么还回去啊,借的时候我可是说了好多好话的。” 燕回一愣,“哈哈哈”,也同燕小安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片刻后,燕回笑声稍止,摸了摸燕小安的脑袋,道:“没事,我会去解释。” “嗯,可是舅舅...”燕小安忽然满怀期冀地望向舅舅。 “嗯?怎么了?” “我想现在就出发。”燕小安坚定地道。 燕回面露沉吟,思索一会后,道:“也好,早去早回。” “一定!”燕小安提起刀背在背上,也不迟疑,转身朝南奔小道而去。 燕回默默注视着,直到视线里已不见了他的身影,却也没有移动一步。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他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 当天入夜,燕小安已经离开七里峒向十万大山前行了八九里。五族人狩猎活动的范围大概也就到此为止,再往里就是妖兽的地盘了,几乎无人敢深入。 燕小安没有趁夜色冒进,而是找了一棵四人合抱的古树,沿着树上苍劲的纹路直爬到树干只有二人合抱粗细的位置。寻了一个树杈,盘膝坐下,就着凉水吃了点干粮,便默运起了功法。虽然是夏末,稍有些盛夏的余热,可是山林里枝叶隐天蔽rb就清凉。可如今入了夜,何止是清凉,简直是寒冷。燕小安最讨厌也最害怕的就是寒冷!但随着一股暖暖的灵气缓缓流经周身,体外的寒气便再也难以侵入分毫。这一晚就这么悄悄的过去了,没遇到野兽也没遭遇虫蛇。 翌日 燕小安毫不停息的向南赶路,一路披荆斩棘。燕小安算计着大概下午之前就可以到达舅舅说的南二十里了。白天猎狼,狼少了夜色的掩护,能容易很多。 如其所料,下午未时,如期到达了七里峒南二十里。可是到了才发现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登时便傻了眼! 举目远眺,眼前山势起伏,百草丛生,林叶茂密,小溪低流。光大小山谷就不下数个,四野茫茫,在这里找一只狼,无异于大海捞针。 燕小安头痛不已,自己太心急了,早知道就问清楚再来了。 嗯?突然觉得自己想的似乎有些不对,恐怕就是问了舅舅,舅舅也不会告诉自己吧?燕小安暗暗点头,当前的问题还是要自己来解决,否则又怎么能叫试炼任务? 舅舅说以前这里有狼群出没,狼群活动范围广大,但在南疆的十万大山妖兽都是有地盘和活动范围的,也只好赌赌运气,在这附近先去找找它们的活动痕迹吧。 燕小安打定主意,直接走进了前面的一个山谷,开始搜索。一个时辰后,真是运气极佳,竟然真的有所发现。 燕小安在一个乱石堆下发现了一个狼洞。燕小安在狼洞附近仔细的查探了一番,乱石堆上只有几根野草,可在狼洞不远处竟还有几个野兽的尸体。 燕小安看着那几具尸体,不禁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血腥,他早已在肉铺锻炼的心若磐石,而是因为怪异,尸体裸露着森森白骨,而其上的肉却并没有被完全吃光,有近少半的肉都还在,而且腐烂的程度并不是很深。 这很不符合常理,且不说作为食物的这几具兽尸所在位置有问题,就是尸骨上还有残余的肉就大有违常理,在小安的记忆里白背妖狼是绝对不会浪费粮食的。而且从腐烂程度上看,似乎这群狼走的十分匆忙。 燕小安打了个哈欠,也懒得再去细想些什么,走了一路了,既然狼群已经离开了,就在这乱石堆上休息了起来。 时间流水,已近黄昏,天色将夜,山风习习,树影婆娑,四野如有厉鬼哭啸。 燕小安吃过干粮,终于想出了找到孤狼的办法。 我找不到它,就让它来找我! 人和野兽最大的区别就是智慧,人会使用火,用工具,而野兽只会茹毛饮血。即使妖兽强于野兽,也改不了它们血脉里的天性。 于是燕小安拾了很多干柴,就在狼窝旁生了一堆火,摘下朴刀,放在身后,用碎石盖住,盘膝坐下,时不时填一下柴。 山谷有小溪,水源充足,所以在水源处守株待兔是不可能的,于是他打算用这堆火以逸待劳。现在剩下的便只有等待。 离乱石堆最近的林地也有十丈,乱石堆开阔不用怕烧了林子,更不用怕妖狼突然出现。 夜幕终于降临了,乱石堆上的火焰就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如同放在饥民面前的一碗香喷喷的饭一样,不断诱惑着山谷里的存在。火苗在风中一跳一动,放肆的撩拨。 如此做有着巨大的风险,或许,会有其他妖兽被吸引过来,弱小的会被惊退,强大的会来挑衅。 而燕小安却并不害怕,白背妖狼领地性很强,如今刚刚离奇离开,他打赌短时间内附近不会有其他强大的妖兽,如此才敢行这条大胆的计谋。 时过午夜,四野除了风声仍然没有任何其他的动静。而燕小安却一点儿也不敢放松,反而更加警觉。由于常年修炼,耳目之力远胜于常人,如今更是应用到极致,不时转头侧耳,注视着附近的一举一动。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夜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清晨时,燕小安灭了火,吃了干粮。等到近晌午,原地盘膝睡了过去。 燕小安深知狼性狡诈多疑,本就没想过一次就能引它出来,早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 可第二日,依旧如此。 时间拖的越久,引来其他强大的妖兽的可能性就会越大,等到第三日的夜里,燕小安本已打算要放弃这个计划时候,终于,有了动静! 是夜,丑时刚过,正是人最困的时候。燕小安仍丝毫不敢松懈。 夜风正紧,火光狂舞,乌云遮月。 前方林子中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缓慢而有力,踩得枯枝败叶吱吱作响。其间还有什么被拖动的声音,还有一阵低沉的吼叫声,听上去就像垂死的野兽的喘息,风声太大却是听不真切。 很快的空气之中一阵淡淡的血腥味传进了燕小安的鼻子里。 孤狼来了! 纵是孤狼亦不可能与狼群没有任何联系,如今狼群离奇离开,狼群的居所又发生怪事,况且这里看上去只有一个年纪轻轻肥美多汁的猎物,孤狼如何会不来? 燕小安立刻从盘坐换成蹲坐,右手伸到身后,左手掐诀蓄势待发,死死的盯着前方密林。 燕小安几乎从未放松过警惕,狼最喜欢在人最松懈的时候发动攻击。此刻他眉头深深皱起,他已经在这乱石堆上耗了两天两夜,妖狼始来,体力已有不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更加打起精神,集中精力。 突然左侧林间树梢上似乎传出一声常人难以察觉的轻响,燕小安精神绷的实在太紧,倏地侧目,身体几欲动作,却见空无一物,风声依旧,随即释然,轻出一口气,或是有什么飞禽吧。 前方密林距燕小安最近,也约有十余丈,就算妖狼速度再快,还是会有一定的缓冲时间的,燕小安慢慢舒缓自己,不断调整自己的呼吸。 时间缓缓,已经一刻钟过去了,燕小安更加惊疑,前方依旧只有低沉的喘息声,无论怎么凝聚耳力总是听不真切。伴着风声,四野似乎更加的寂静,静的有些吓人! 突然间燕小安只觉背后凉气直窜,自己上当了!霍然抽刀转身,朴刀带起一地的碎石尘土。 燕小安目光微凝,登时心中大骇,只觉得一股战栗寒意从身上掠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前方五丈远处,一张狰狞狼面,尖齿獠牙,双眼幽光闪烁,身体约莫有半人多高,背生白毛,状如苍狼,却远比普通狼类更加凶猛强壮,正是“白背妖狼”。 妖狼见行迹败露,更不迟疑,咧嘴龇牙,一声怒吼,四肢猛然用力直朝燕小安扑来! 燕小安强做镇定,横刀胸前,左手指尖三寸处“噗”的一声燃起一个火球,约有核桃大小。手指弹动,嗖的一声直奔妖狼而去。 妖狼一惊,急忙侧身闪躲。许是燕小安初次与妖兽搏命心中紧张的厉害,火球竟是打歪了。也正巧是打歪了,如果直奔面门以这火球的速度还真不一定能打到妖狼,妖狼或也是以为火球会直奔它而来,所以在它侧身的一刹那,火球稳稳的打在了它的后腿上。火借风势,呼啦一声妖狼的毛发瞬间被点燃。 一声狼嚎,响彻山谷。 不想妖狼居然吃痛反进。满身的烈焰,如同从地狱幽冥中杀出的厉鬼野兽,夜幕之下,悚人心魄,狂吼声中以更快的速度向燕小安扑来,顷刻间距离已不足一丈! 燕小安想也没想,迅速倒退一步,双手把刀举过头顶,双目赤红,作势欲砍,一副拼死的模样,只等妖狼扑来。 不料妖狼冲至近前,并未张口它那血盆大口,而是身子一侧直接撞了过来。 燕小安瞳仁一缩,再退一步,挥刀下砍。 妖狼来势凶猛,燕小安已不打算躲避,自己远没有它迅捷,但见强壮的身体如山岳般狠狠的撞了上去。 燕小安身体向后倒飞而去,只觉胸前闷痛,一声嘎吱的响动。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可是手中仍死死地握住朴刀,没有松开丝毫。 妖狼借势打滚,扑灭身上火焰。借着火光可以看见妖狼焦黑的身躯上前肢被砍出一条深深的口子。幽光中妖狼翻身又是一扑,大嘴獠牙带起一阵腥风。 空中飘荡的身子刚刚落地,“啊!”燕小安狂吼一声,半蹲半跪稳住身子,运起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看也没看直接立起朴刀,猛向上刺。 生死,就在这一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时间也停止了。 燕小安大口大口的喘息,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觉头上如同有人浇花一样的向下流血。他笑了,他知道,自己赢了,自己一刀刺破了妖狼的动脉。他累脱了力,放下了刀,躺在碎石堆上大口喘息,胸口却像撕裂般的疼。 突然一阵反常的阴风,一个鬼魅般的高大身影突兀的出现在燕小安身边。一身道袍随风舞动,身旁黑气缭绕。 天上清风过处,月破乌云,一道清亮月光洒向来人,阴阳昏暗之中一个高大的魔影,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两道凛冽目光,慑人心魂。 燕小安心神猛地一震,却只来得及看一眼,还未等有所动作,黑袍人一挥袖袍,黑气翻滚,直扑燕小安面门。 燕小安不及回躲,惨叫都未及发出,直接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黑气之中,那人看着地上满身满脸都是狼血的燕小安,喃喃自语:“莫不是南疆巫师的弟子?不对,他的功法路数隐约不太像,应当是焚香谷的年轻弟子,修为虽不济,但十几岁就可以单独猎杀这异种妖狼,心性资质倒是不错。” 随即目光一凝,冷冷扫过四周“哼,焚香谷果然是暗藏祸心、蓄势已久。一个弟子磨砺都做这么大手笔。”黑袍人不觉一叹,目光望向北方,神情似乎略有一丝担忧。只是北方中原大地名门大派大小世家无数,也不知他心中究竟是望向何处。 他又缓缓收回目光,阴恻恻地一笑:“不过,这个孩子倒刚好可以借我一用。” ; 第三章 人为刀俎 一丝冰凉的寒意,从脸上传了过来,燕小安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一股略显清新而带着湿润的味道,首先飘入了鼻端,燕小安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眼,便是自己眼前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有些叶子还带着绿色,有些则已枯败,开始慢慢腐烂。 茫然地抬起头来,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一片密林间的地上,繁茂的树冠枝叶几乎完全遮蔽了头顶的天空,只有少许的光亮透过树叶的缝隙间照了下来,薄雾如烟,轻轻飘荡在林间,让这里更显得幽暗而神秘。就在他的周围,还有许多突出地面犹如虬龙般的树根枝干,几许古藤缠绕在怪石大树之间,野草新绿,苔藓青青。几声鸟鸣,从高高在上的树枝梢头不时传来,似低语如呢喃,轻轻叫唤着,却已是这林间唯一的声音。 胸口依然疼痛,五脏六腑也都如火烧一样,燕小安忍着痛坐起身打开潮湿的衣衫,看了看绑在胸口的木甲,木甲是用浸过桐油的藤木层叠在一起制成的,寻常刀剑绝难留下伤痕,而现在居然有些碎裂的痕迹,可想而知妖狼的一撞有多么的重。 淡淡的雾气,似烟如纱,在远处草木间飘荡着,让人看不清更远的地方,空气中弥漫中一股清新湿润的味道,燕小安扶着一棵古木站起身子,看了看周围,树叶青草的叶片上,还凝着几许晶莹透明的水珠,而自己身上的衣衫也湿了一片。似乎是不久之前,这片密林中曾下过一场雨罢。 燕小安下意识里伸手到背后,却没有摸到那把朴刀。 他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森林深邃而幽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显露出一股原始和野性的味道,这个感觉让燕小安喉咙有些发干。 此刻,幽静深邃的这片森林,在他眼中已是到处充满了危险与恐惧的地方,以他对十万大山的了解,他已经完全确定这里就是十万大山的深处。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孤身一人置身于此,如何想都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燕小安努力回想,在他杀死妖狼后突然突然出现一个如鬼一般的高大人影,然后自己就没有意识了,醒来后就在十万大山深处。如何到的这里,到了这里多久都不知道,那么这一切一定与那个神秘的人影有关。他是谁?他在哪里?四周都没有他的身影。 燕小安自然知道十万大山的可怕,但他现在更怕的却是那个神秘的鬼影,“未知总比已知更令人恐惧!”燕小安此时才明白舅舅对他说过的这句话。强压下内心的恐惧,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然后,等舅舅来救自己! 似乎试炼任务是失败了,孤狼虽已死,但自己休想准时归程了,自己的生死都还很难说。 燕小安靠着古树闭上眼睛喘息着,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然后内视自己的脏腑,发现疼痛依旧但实际上已无大碍,只是当时刚刚杀死妖狼还没来得及查看自己伤势便失去了意识,否则还可以通过伤势对比判断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林间雾气蒙蒙,连大概什么时辰都无法确定。以前燕小安还想时间过得慢一点自己可以早些回家,现在他无比希望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因为时间过得越久舅舅就越可能发现自己出了意外,自己获救的可能便多上一分。只是在这茫茫十万大山深处,群山无际,古木狼林,妖兽横行,舅舅又该如何找到自己? 燕小安知道自己决不能坐以待毙,更何况那个高大的神秘鬼影或许就在周围并没有走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沙”低沉而轻软的声音,从脚下传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是厚实的那一层落叶,也不知道在这没有人烟的所在累积了多少岁月,一脚踩去,像是踩在绵软的布帛上,几片枯叶翻开,有三两只黑色的小虫从叶片底下爬了出来,动作迅速地跑开,很快又钻入到旁边的叶片下去了。 沙沙的脚步声,开始在林间缓慢地响起,瞪大了眼睛,全身绷紧,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两只手也是不由自主地紧紧握成拳头,只是走出了约莫两丈余地,这片森林中仍然是一片静寂,周围高大的树木犹如一个个巨人,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森林中突兀出现的少年。 雾气,似乎淡了些,看着将散未散。 前方一缕白烟轻飘移开,忽然望见似乎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东西,不是树木,也非石头,更不是他一直恐惧害怕的妖兽,看着倒像是某个颇为庞大的雕像残部,倾倒在这密林之中,被层层杂草树木所掩盖。 他慢慢走了过去,一路之上仍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走到近处,拨开荆棘草丛,跨过几块不小的林间石头,他终于看到这座倒在地上的残损石像,忍不住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石像所雕刻之物,并非是常见的鸟兽动物,也不是供人祭拜常见的仙佛神像,反而是一座面貌狰狞形容古怪的雕像。一眼望去,这雕像头生鬼角,怒目獠牙,血口微张望之竟似有噬人之意,且体貌也是异常恐怖,竟有四头,身负八臂,虽是倾倒于地,但一股凶煞气息竟是凛然而生,扑面而来。 燕小安到吸了一口冷气,嘴角抽搐了一下,却不知自己现在满脸满身血渍比这雕像更是吓人,只是惊骇之间忽觉得这尊雕像的模样轮廓自己似乎颇为熟悉,想了想,忽然想起,这尊雕像和舅舅房间里的一尊颇具威严的小雕像有些相似。 待抬头细看,随即发现这座凶神恶煞般的雕像果然已经残破,四头八臂中多有破损,石像本身也有许多处裂痕,也不知道是什么久远时代之前,被人遗弃在此处密林之中的,或许以前也是有人在此生活过的。这石像雕工虽然古拙,然而刻痕苍劲,外貌逼真,虽着笔处未必繁复,却已令这神像栩栩如生,自有股威赫气度在,虽然他年纪还小,但下意识地便觉得雕出这座石像的石工,只怕必定是一位大匠。 石像风吹日晒,早已裂痕遍布,燕小安伸手抚摸,粗糙而冰冷。刚才一路走来,并没有看见类似的这种石材,也不知道古时那些雕刻石像的人们,究竟是如何将这些巨石或者巨像移动到此处的? 突然森林里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燕小迅速转身,如临大敌。莫不是有什么厉害的妖兽?十万大山可不同于其他,这里可是妖兽们的老巢,但凡妖兽必是穷凶极恶。 不久一个笼罩在黑气中的高大身影,由远及近,缓缓出现在那棵看去和周围树木有些距离的大树旁。那个鬼魅般的人终于出现了,燕小安心中竟是不由自主地一紧。随即庆幸,在他看去来人是一个人修道者,不是鬼魅,不是妖兽,自然不会一见面就是你生我死。但是燕小安却是更警惕了起来,双手掐诀,两眼死死盯着那团黑影,他把自己掳来,也绝不会是出于好意。 神秘道人对燕小安的举动无动于衷,仍是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他。随即,那笼罩他全身的黑暗之气,也开始慢慢消弭,像是钻回了这个躯体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黑气也消失的时候,在这片原始野性的森林里,一个身材高大头发灰白的男子露出了身形。 燕小安瞳仁猛地一缩,倒退一步,身体却直直抵在那残破的雕像上,眼前之人恐怕不会比修罗厉鬼好上几分。 那棵大树下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浓眉锐目之间,仿佛还散发着一股淡淡威势,像是也曾手握权柄一般,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然而在本来如此威势的脸面上,此刻映燕小安眼中的,却有半边脸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暗红颜色,看着像是被熏熟的猪肉般难看而带些恶心,且半边脸上的肌肉,似乎还有些不受控制般地时不时抽搐一下。 像是阴阳脸,却比阴阳脸更加难看也更加的恐怖。 燕小安见惯了血腥,自然不会害怕他的长相,可他真的很害怕,他可以感觉到那个男人的恐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目冷冷地扫过,犹胜孤狼三分,无形的气势压迫的燕小安如负千斤,紧紧靠在石像上。四周呼啦啦一阵乱响,林中群鸟,振翅而逃。 那个男人缓步走了过来,脚踩着林间厚厚的那层落叶,沙沙作响,不知何时,曾经喧闹的林中又安静了下来,只剩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缓缓靠近。 走到了燕小安的跟前,这个男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或者说是不用表情也很可怕的模样,用一种毫无生气冰冷的语气,淡淡地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你...是谁?” 盯着那个男人,咬着牙慢慢地说了这句话,话说出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嘶哑,此时此刻,已经可以确定眼前的神秘人道法高深,绝不是自己可以对付的可怕人物。虽然心中仍是畏惧害怕,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已平静下来,只是他紧紧掐诀却微微颤抖的双手与紧盯不放却隐含惊恐的眼睛,似乎还说明他仍然不过还是一个的孩子。 压抑下的勉强平静,与显而易见的复杂眼神,都被神秘的男子看在眼中,看着那张满是血渍少年的脸,这个男人却是视若无睹,只是淡淡道:“我是谁不重要,想活的话,那就跟我走。” 他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转身便向密林深处走去,没有回头看燕小安一眼,燕小安起初有些犹豫,然而转眼看了看周围这片茂密而幽深的森林,那些幽暗阴影里似乎随时会冲出妖兽,终于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林间的薄雾渐渐散去,周围的树林似乎变得清晰起来,然而视野的更远处除了树木依然还是树木,望不见这片森林的尽头。一路之上的地势并不平坦,时有高低起伏,时有巨石落木,甚至他们两个人还趟过了一条林间小溪。 一路上那个神秘男人如履平地,轻轻松松地走着,相比之下,燕小安便吃了极大的苦头。他身子尚未长大,前头又连番遇险,体力实已消耗许多,腹内空空,在身上摸索了一番,干粮早就不知遗落在哪了,这一路上攀高爬低,实在是苦不堪言。 五族人自力更生,足以温饱,燕小安更是没挨过饿,否则到还可以从这点判断自己离开多久了。 燕小安已经要渐渐跟不上他的脚步,神秘人没有御剑飞行就是让自己跟上他。可燕小安只觉自己浑身虚汗,如在蒸笼里一般,眼前渐渐模糊,周围的鸟鸣风声,就仿佛在天边一样,一个踉跄摔在地上,便好像再难起来了。 身下潮湿冰凉,燕小安直想趴在这里美美地睡下去,时间仿佛都放缓了脚步,燕小安一下一下地呼吸着,迷迷糊糊即将入梦,恍惚之间心里却突然回响起舅舅那句话:“弱者没有资格知道真相!”如九鼎大吕,狠狠地敲打在他的心头,不断地激荡着。 燕小安身子猛地一震,突然一股狠劲涌上来,如果这都做不到还怎么做强者?双手一撑,咬着牙,直直地站了起来,前方的神秘道人竟没有走的不见了踪影,此刻正在远处回过头看着燕小安,目光依旧冰冷如霜一丝怜悯也没有,仿佛在等待燕小安跟上来。燕小安狠狠回望,一句向那神秘道人求饶哀恳的话也没说,只是跌跌撞撞咬着牙,大口喘息着,追上道人,穿行在这原始森林之中。 幽幽鸟鸣,似在头顶上方的某处叫唤着,光线变幻地从树梢枝头的缝隙中照下,脚下的路变得黑白摇曳。古藤老树,青苔绿草,层层叠叠似无边际。 如此走了许久,燕小安跳下一块大石,感觉到身子已是非常疲累,然而前头的那个神秘男人仍是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丝毫没有停下休息的迹象。靠在石块上喘息了片刻,燕小安还是咬着牙站起,继续向前走着,没走几步,他忽然眼角余光看到了什么,随手拨开旁边一处茂密树枝,果然发现在这个地方也有一座破损的巨大石像倒在地上,只不过似乎这个石像看起来破损的更厉害些,有一部分的手脚都已经从石像上掉落了。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前头那个神秘男子似乎已走得远了,身影快要消失在密林树后,燕小安猛然惊醒,赶忙追了上去。 就这样,两个人在林间穿梭行走着,那神秘人一直保持了不紧不慢的速度,当再走了约莫一炷香后,燕小安便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汗出如浆,甚至把脸上的那些妖兽血渍都冲掉了许多,他隐隐觉得自己的眼前有些小小金星开始闪烁飞舞,两只脚也跟灌铅似的沉重无比,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前头那个男人的身子忽然一顿,终于是停下了脚步。 燕小安迫不及待地随便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了下来,大口喘息着,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随即便觉得自己口干舌燥,抬头看去,只见那神秘男人此刻却是站在了一座雕像前方,不出意外的,也是这一路上看到的那种,事实上,除了最初看到的两座凶恶雕像外,这一路上倾倒在林间被燕小安看到的雕像还有三座,都是差不多的模样,让他在疲累之余也是疑惑,究竟这里是什么地方,又会是什么人在久远的年代之前,在这种原始之地雕出了这许多奇怪的石像。 不过此刻在那神秘人面前的石像,明显的与之前的石像有些不同,这石像比那些小而且是站立的。不过说它小也是相对而言,那个身材高大的神秘人在这座石像前,仍然还要矮了不少,至于石像的模样,倒是和之前一模一样,都是凶恶狰狞状。燕小安越看越觉得想舅舅的那个小雕像。 燕小安的目光掠过那个神秘人脸庞时,忽地一怔,只见那神秘人虽然顶着这座石像看,但眼中却有丝毫不加掩饰地厌恶之色。 在石像的右侧,仔细看去,居然有一条隐约的小径通向密林深处,只是顺着道路的尽头看去,只见前方树林幽深寂静,不知怎么有一处很远的地方居然隐约升腾起淡淡的略带粉红颜色的气体,有点像早上所见的林间薄雾。 燕小安先是楞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那东西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只怕便是七里峒人人谈之色变的剧毒瘴气了,传说在十万大山中到处都有这种剧毒瘴气,无论鸟兽人族,甚至强悍的妖兽,一旦遇见这种粉红色的气体,往往都是全身溃烂痛苦死去,几乎无药可解。虽然他自信自己的医术可以医治或预防,但在这十万大山自己什么东西都没有,道法又不够精深,对这些毒瘴也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该不会是要走那一边吧?神秘人盯着那站立着的石像看了一会,也没有回头,只是冷冷说了一句:“走罢。”说着抬脚边走,只是看他走的方向,却是向石像的左侧而行。燕小安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振作一下自己已经疲惫的精神,还是跟了上去。 这一段路走来,不知为何,再也没有看到那些倾倒在林间的石像了,同样的,妖兽,也没有出现过,倒是脚下的路越发难走了。树木荆棘都是越来越多,有些地方根本就难以通过,幸好前头那神秘人神通颇为厉害,常人难以通过的地方,他三下两下便清出了一条路,让燕小安省了不少劲,否则的话,这少年恐怕就是不累死在这条路上,也会因临死挣扎死在那个道人手里。 就这么又走了半柱香工夫,两人的眼前忽然一亮,地势平坦展开,出现了一处约莫十余丈的林间空地,前头乃是一座小山,山下有一个洞口至少有五丈余宽的大山洞,以那山洞为中心,周围七八丈方圆的地界上,只有杂草,却是一根树木也无。 一丝腥臭的气息,似乎隐隐约约地从那个巨大山洞中飘了出来。燕小安的心中若有所觉,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那神秘人一眼,又死死地盯着那个山洞。 “就在这里了。”神秘人并没有装神弄鬼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对着燕小安道:“这洞中有一只厉害的妖兽,我要杀了它,只是其生性狡猾,轻易不肯出洞,我要你帮我。” 他转过头,面色冷淡地看着燕小安,冷冷道:“你想活的话,就按我说的去做。” 燕小安喘息着,看着那个山洞,咬牙道:“洞里面是什么?” “一只‘金花古蟒’,”神秘人脸色淡然,像是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妖兽修行多年,已通人性,虽然贪吃嗜血,然而近日已接近它修持关口,再进一步便可蜕皮重生道行大进,是以轻易不肯出洞。此洞乃是它的老巢,此妖兽又是一身蛇鳞坚硬无比,入洞太过凶险,只有将它引诱出来,先伤其七寸蛇心,散去妖兽道行,则全身妖鳞失去妖力,溃散如常,如此方能杀之。” 他看了一眼燕小安,道:“你,便是那个诱饵了。” 燕小安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果然是让我去送死!心中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要和这个男人拼命,然而到了最后,终究他也只能无比忿恨地盯着那个神秘人,口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就算真的拼命,又和蝼蚁有什么区别? 神秘男人对这个少年仇恨的目光根本无动于衷,转手从身上拿出了一块铜盘,上面银丝镶嵌,雕出了些奇异的符纹,扔给燕小安。 燕小安茫然接过,只觉得入手颇为沉重,耳边听到那男人说道:“这法宝你拿在手上,待会妖兽冲出来时,你便将它举在头顶,运转灵力,自然能够顶住一时半刻。记住,只能站在原地,不许跑开,否则金花古蟒动作快如闪电,若是发觉不妙,转眼便缩回巢穴去了。只有趁着它发怒咬你,身子探出洞穴时,我方能从旁一击而中,取它性命。你明白了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燕小安恨恨地想,做弱者的感觉真不好。然而现在他毫无选择,仔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法宝,用自己细嫩的手使劲地抚摸着它粗糙的纹络,再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神秘道人,轻叹一声,只得硬着头皮向前迈了一步,看他神情,却仍不像是一个茫然赴死的战俘。 ※※※ 七里峒 燕回在石屋里坐立不安,一直用手敲着桌子,眉头紧皱。“快五天了,该回来了,一只妖狼难不倒他的。” 随即他推门而出,望向南方十万大山,目光闪烁满是担忧,似乎可以穿透万里。 ; 第四章 死里逃生 七里峒,南二十余里,乱石堆。 一阵久散不去的血腥味,似乎在诉说着当时战斗的惨烈。燕回环顾四周,一堆灰烬,一只已死了多时的妖狼,身侧已被烧焦,浑身是血,喉咙被利刃割开,附近的血泊早已干涸。十余丈外的林地里有一只被咬断了四肢的野猪,双目圆瞪看着天,大嘴裂张,死装凄惨。 燕回的目光只是在这些尸体上一扫而过,缓步走到妖狼尸体旁的一小摊血迹旁,面色一沉,阴晴不定起来。 这滩血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或者根本算不上是一滩,它是和附近的血液几乎是混合在一起的,但是对于精通鬼道和巫术的燕回却一眼看出了这片血迹的不同,这不是狼血,是人血!这血迹正是燕小安杀完白背妖狼后躺下喘息时从嘴里吐出来的。 燕回一咬牙,狠厉之色一闪而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右手在左腕一划,垂下左臂,鲜血如注顿时顺指尖潺潺流下。燕回俯下身在那滩血迹周围用自己的鲜血画起了纹络,不一会儿,以燕小安的血迹为中心,已经绕着血迹画了一圈。纹路古怪离奇,每个线条都彼此相连,看上去如同符文,却更像厉鬼。 燕回站直了身,面朝纹络,双手一挥同时掐诀,面色凝重。 突然一阵阴风骤然而起,天日也暗了三分。燕回周身阴气森然,鬼哭狼嚎,口中念念有词,周围啸声忽而如鬼哭神泣,忽而又似千万民众祈祷。鲜血绘成的纹路红芒闪烁,仿佛活过来一般,连带着燕小安干涸的血迹也闪烁着红光,如同奔流起来的血色江河。 道法诡异,令人望而生畏,头皮发麻,既像鬼道秘术又似南疆巫术,也不知燕回从哪里习得。 如此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燕回收起法诀。阴风、啸声瞬间便消散的无影无踪。而鲜血却像流失了所有精华一般,干涸在了地上。 燕回却没有向地上看一眼,而是死死地凝视着南方十万大山,脸色略显苍白。右手一挥,沙石激飞,地上作法痕迹尽毁。也不见他有何动作,化为一道青光如流星一般直奔南方而去。 ※※※ 手中紧紧抓着那块铜盘,燕小安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这片林间空地的中央。按照身后已然隐身藏起的那个神秘人的吩咐,他应该要走到距离洞口约莫四丈外的距离,然后就这样站在原地不动,一旦金花古蟒冲出来吃他,便将手中铜盘举过头顶,运转法力,便能暂时护住身子。 想到此处,燕小安忍不住向手中的铜盘看了一眼,只见这面铜盘虽然上面刻画的符文颇为精妙细致,然而拿在手上却是平平无奇,丝毫也看不出有何神奇之处。不过舅舅的青色戒指也不曾华丽夺目,却威力巨大,就不知这铜盘是否也是这般。 燕小安心里是万般不情愿,只是如今箭在弦上,勉强行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掉头逃跑却是绝对无生机。 慢慢接近洞口,空气中那股腥臭的气息便渐渐浓烈起来,燕小安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是越来越急促,他至今不过仍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罢了,哪怕是舅舅从小悉心教导,又何尝经历过这生死折磨?他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手心渗出了汗水,浸湿了这块铜盘的边缘。 终于,他走到了那个山洞的正前方,在距离洞口四丈外的地方,站住了身子,鼓起勇气,向那个黑暗的山洞里去。燕小安身不由己地退后一步,脸色惨白,那洞窟深处,一片黑暗之中,亮起了两个巨大幽绿的眼眸,那瞳孔似刀,细长而冰冷,看去只那眼睛,竟似乎就有他半人多高。空气中的腥臭气息,陡然浓烈起来,一声诡异的轻啸,从那黑暗的洞中发出。 燕小安的身子忍不住开始微微颤抖,死死地抓住了手中的铜盘。只是那只盘踞在山洞里的恐怖妖兽不知为何,并没有立刻冲出来猎杀这送上门来的美食,那两只可怕巨大的冰冷蛇眼,只是在洞穴里的黑暗中,冷冷地盯着洞外的这个少年。 周围,一片寂静,不知道是否因为这里有金花古蟒存在的原因,除了茂密的树林外,别说妖兽,就连飞鸟也没有一只。 洞内洞外,就在这片异样的寂静中对峙着。就这样站着,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好像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又似乎根本只是须臾片刻。 燕小安冷汗涔涔而下,脑海里不停的思索着,难道我就这样为别人白白送了性命?死的一点儿价值都没有?不行!我必须活下去!要等到舅舅来救我,还要等到我长大成人,再也不让别人左右我!但是那黑暗中的蛇目,残忍而无情的眼光,还有周围越来越浓烈的腥臭气息,却仿佛给了他更大的压力。 自空地之外,隐身于某棵大树阴影下的神秘男人,很快发觉到空地上站着的那个少年似乎有些不对劲,慢慢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那个山洞里腥风大作,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尖啸声传了出来,几乎是在同时,一道体型巨大的金白相杂的蛇影飞扑而出,径直冲向那个孤独站在洞外的少年身影。 蛇影迅疾,转眼间已扑到燕小安的身前,燕小安甚至都没看清楚这只金花古蟒的模样,于电光火石间,他只能下意识地做出了唯一一个动作,将那块铜盘高举过顶,将自己所有的法力注入其中。 铜盘一颤,紧接着一道毫光从铜盘中心亮起,迅速壮大变作一个白色光罩,将燕小安护在中间,片刻之后,一个巨大的蛇头轰然咬下,撞在了这个白色光罩上。 光罩护体,仿佛有一层淡淡的温暖传递进来,只是燕小安甚至还来不及感觉到些许的安心,一股巨大可怖的力量如排山倒海一般,从头顶上方冲了下来,这力道是如此之大,让他的双脚都是一软,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体,径直跪了下去。 随着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咯咯声音,夹杂了低沉的破裂声,燕小安悚然抬头,赫然只见这块铜盘的白色光罩摇摇欲坠,铜盘本身竟已是开裂出了数道裂缝。 燕小安此刻心中不禁破口大骂,这个破法宝还真如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普通,普通的不堪一击,就这么样下去第二口还不得直接要了我的命?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面对的这只庞然大物,可怖妖兽。这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白蛇,超过一半的身子都还在山洞里面,冲出来择人而噬的只是前半身而已,但是尽管如此,那几乎是比一个人身子还大些的蛇头便足以将人吓死,长而强壮的蛇躯上,青白色的鳞片整齐地排列着,看去像是一幅巨大的铠甲,同时鳞片上还有金色花纹,特别是在巨大的蛇头部位,金色花纹更是密集,看去让这只金花古蟒越发的诡异。 此刻,金花古蟒已经一口咬住了燕小安的身子,然而那块被燕小安抓在手上的铜盘发出的光罩,显然被这只巨兽咬得开裂起来,摇摇欲坠,谁也不知还能不能抵住了金花古蟒那可怕的一咬之力。 阴冷无情的蛇眼中,因为意料中的美食发生了意外的波折,掠过了一丝怒火,金花古蟒发出一声古怪的尖啸声,蛇躯陡然而起,大口张开,两只可怕的獠牙从口中显露出来。对站在下方的燕小安来说,此刻那张嘴巴,黑洞洞的那个深处,实是这世间最恐怖的事物。 如果可能,他绝对是什么都不管愤怒地掰开铜盘划开那个道人的脖子,只是此刻金花古蟒已然扑到跟前,自己被打到地上,却是想跑都不行的了。 无可奈何之下,就像溺水的人垂死挣扎一般,他也只有紧紧地抓着那面破裂的铜盘,不顾一切地拼命注入法力。 周围的密林一片寂静,那个神秘人也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直到此刻也没有动手。 巨蛇的蛇头再次轰然咬下,白色的光罩连连颤抖,令人牙酸与心惊肉跳的开裂声再度响起,灵力也要见底了,燕小安有些绝望地望着头顶上的这面铜盘就像脆弱的豆腐般颤抖着,撕裂着,然后随着一声脆响而四分五裂。 蛇头掠过,白光散去,可怕的巨大獠牙瞬间刺入了燕小安的右肩,鲜血喷涌而出,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这个少年全身乱颤,然而下一刻,他更加惊慌地发现,只在转眼之间,自己这个巨大的右肩伤口处,开始迅速地发黑。 那是一种带着深紫般的阴沉黑色,瞬间麻痹了他整个右肩伤口,那么大的伤处,燕小安在最初的剧痛过后,此刻竟然已经无法得到任何感觉。他甚至能够看到那可怕的黑色就像水流一样快速漫延开去,在肌肤之下,黑色从肩头的伤处涌向所有的地方,每到一处,那个地方便瞬间麻木,再无知觉。 这是何等可怕的一种剧毒他就像一根僵硬的木头,颓然倒下,只一会工夫,黑暗的颜色便窜上了他的脸庞,燕小安甚至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连眼皮都无法眨一下,只能目瞪口呆地僵硬倒下去。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想到今日果真应验,剧毒入体身体失去控制的刹那,那是他身体最弱的时候,受伤最重的时候,突然一阵寒气顿由心脉而生,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已遍至全身。 燕小安心中霎时便彻底绝望,暗疾发作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上方那只可怕的巨蟒再次扬起了头,露出了噬人的大口。 这暗疾较之金花古蟒的剧毒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次发作百般折磨,痛不欲生自不必说。诡异的是每隔数月发作一次,发作之际由心脉而起寒气所过之处四肢僵劲不能动,面上覆这一层冰霜,就连置身的木床都被冻成冰床。根据时间推移寒气会越来越盛。每到寒气出现时都是舅舅帮他护住心脉,并用高深莫测的道行强行驱散寒气,如此三两日后方才恢复意识。之后自己默运那纯阳功法再过三两日方可下地走路。而今,却毫无征兆的发作,更严重的是一开始寒气便如此之重,如此之快,绝非往昔可比。 金花古蟒在一个呼吸间哪里看得到这么多,但见猎物已经失去屏障倒地不起,金花古蟒的蛇眼中终于流露出贪婪而得意的神色,长啸一声,再度仰首,就要将这到口的美味吞吃下去。 便在此刻,趁着金花古蟒眼中已然只有倒在地上的猎物的时候,密林边缘一棵大树后,清光乍起,如风驰电骋般破空而来,在金花古蟒反应过来之前,一剑刺入了它蛇头下七寸之处。 金花古蟒陡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厉啸,巨大的蛇躯整个卷曲起来,啸声中蕴含了无比怨毒,然而转眼之间,血花绽放,那最紧要的七寸之处从内部被生生捅出了一个血洞,里面剑气,这短短时间内,竟不知道在蛇躯之内切割了多少下,血浆四射,状极凄惨。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空中掠了过来,正是那个神秘道人,面色冷峻,扑向古蟒。金花古蟒似乎也知道大事不妙,意图有所反应缩回洞穴,然而那蛇身上最紧要的七寸处伤口实在受创太重,整个巨大蛇躯都是摇摇欲坠,就在不久前还威风凛凛凶威赫赫至不可一世的恐怖妖兽,此刻却仿佛也和倒地的燕小安一样,在垂死挣扎而已。 ??神秘道人一掠而至,用手一招,随着金花古蟒一声痛苦长嘶,血肉绽开,青色仙剑刺破脊背飞回了神秘人手中,而他也未给妖兽任何喘息之机,一丝杀意从他可怖的阴阳脸上掠过,青光陡然暴涨,化作开天巨剑,径直劈下。 ??“呜”的一声,风声过处,天地森林,似都凝固了片刻,巨大的金花古蟒蛇躯陡然僵硬,然后只见巨大的蛇头与蛇躯断裂开去,就像一块巨石,颓然飞了出去。 ??无边无际的殷红蛇血,从蛇颈处如洪水一般喷了出来,瞬间将倒在地上的燕小安从头到脚再度浇成了一个鲜红的血人,粘稠而带着强烈刺鼻腥味的蛇血,将他整个埋没,可燕小安对此一无所觉,早已昏过去了。 ??半空之中的那个神秘道人看了一眼下方兀自还微微颤抖似乎还未死绝的蛇躯,还有那个被喷涌而出的蛇血所吞没的少年,冷笑一声,毫无回顾之意,身形掠起,却是直追向那个飞出的蛇头。 ??巨大的蛇头直接撞进了森林,巨大的力道之下,连续撞到了四五棵大树,这才滚到到地上,不断抽搐,可对于神秘人来说却也毫无威胁可言。 神秘道人随即飞至,略一端详,便手持青色仙剑再度劈下,只不过这一次他明显看得出来小心了许多,力道也是控制住了,就这样连续斩下数次,金花古蟒的蛇头便几乎四分五裂,可谓是死无全尸了。 ??神秘道人紧紧地盯着这个散裂的蛇头,也不顾这满地腥臭的血水,目光炯炯,在蛇头的血肉白骨间一阵翻找,好一会儿之后,他面上忽地掠过一丝喜色,手掌一翻,人向后退了一步,只见那手掌之上,已然多了一颗半个巴掌大小的纯白蛇珠,看去晶莹润白,微光闪烁,纵然是在这血气冲天的所在,竟也散发出一丝淡淡清香。 ???神秘人盯着手中这颗宝珠,心中大喜,再也不管地上的蛇头,身形拔起,目光转动,随意地在附近直接找了颗粗大的树枝落下,背靠着树干,将这颗蛇珠细细抚摸良久,片刻后自言自语道:“有了这凝聚金花古蟒三千年道行菁华的‘阴蛇珠’,或许就能压住修罗之力了罢!” ????言罢,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拿起晶莹白润的阴蛇珠,缓缓靠在了自己那半面暗红色的脸部肌肤上。 ??“嘶” ??一声倒吸凉气般的轻哼,从这个神秘人口中发了出来,他双眼紧闭,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停地抽搐起来,而与此同时,阴蛇珠上的光芒却缓缓亮起,从神秘人的脸上,那些恶心可怖的暗红色肌肤内,似乎有隐隐一丝诡异的红丝,从体内深处被缓缓抽了出来,吸进了阴蛇珠内。 ??神秘道人的身子微微一颤,看着神情模样,似乎颇为痛苦,然而他显然也是个性子坚忍的人物,除此之外便再无更多表示,纵然手上青筋暴露,也再不肯多哼一声。 ??如此持续了许久,神秘道人忽然发出一声低哼,将阴蛇珠从自己脸上拿开,微光一阵闪烁,阴蛇珠上的光芒缓缓低落下去,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原本白润无暇的珠体内部,似乎多了一些细若游丝般的红色细线。反观神秘道人,却是气色顿时好了许多,非但如此,那一张原本是阴阳脸的脸上,暗红色的色斑仅仅经过这一下,便已明显消褪了一些。 ??神秘道人额头上汗水淋淋,但神色间却是非常高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满意地笑了笑,将这颗珍贵的阴蛇珠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然后便一招仙剑,御剑而起,直向远方破空而去,再不回头。 ??密林深处,缓缓恢复了原本的寂静,只是空气中血气,腥气弥漫,特别是在那一个小小的林间空地上,死去的巨大蛇躯颓然倒地,鲜血泉喷,在一块略显低凹的小坑处,汇聚成了一个鲜红的血洼,而就在这处蛇血坑旁,那个从头到脚鲜血淋淋的少年,孤独地躺在地上,没有一点点的声息。 ??※※※ 说来不知是巧还是不巧,突发的暗疾不但没有害了他的性命,反而救了他一命。骤起的寒气封住了经脉,使得蔓延飞快的蛇毒没来得及侵入心脉。不过按理说寒气起于心脉,身旁又没人救治,人早就该冻死了。然而巧合的是,恰在此时蛇血如洪水般淋在他的身上。蛇血虽凉,其性至阳。就这样燕小安在两种力量的僵持下陷入了假死状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多天。对燕小安来说,时间早已模糊。 ??他做梦了。 ??是一个奇怪的梦,梦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抱着她,笑着抚摸他的头,他也高兴的咯咯地笑。他看不清母亲的模样,只知道很漂亮很温柔。他一回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也在冲着他微笑,同样也看不清面容。 这个场景只持续了一瞬! 突然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就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朦胧的天地间只剩下燕小安自己。他的心瞬间茫然,空荡荡的,仿佛已经无法呼吸。 似是一瞬万年,亦不知何时。他恍然置身于传说中的九幽冥府。周围燃烧着熊熊烈火,不断炽烤着他。而他自身则被冻成了冰块,在烈焰中融化,转瞬又重新冻结。一直饱受冰火两重天的酷刑。 他在绝望中呼号喊叫,但是所有的亲人、朋友无一回应,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一个孤独的自己,还有的,便是可怖的熊熊漫天的火焰,和不断冰冻他的寒冷。 ??为什么不死呢? ??或者说,死了不是就不该有痛苦了吗? ??十一岁的少年在人生之中,第一次在心头浮起了这样的念头。 突然虚空中浮现出一个一身青衣的高大身影。 “舅舅!舅舅!”燕小安疯狂大喊。 可是突然燕小安愣住了!他看清了舅舅的面容,这是他在梦里唯一一次看清楚的人脸。 舅舅的脸上满是失望! “不不!!”“我不会死!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啊!!”一声痛苦的喊叫响彻山林。 ??然后,他便从这个可怕的噩梦中,惊醒过来。 ??天正清晨。 晨光洒落,透叶而出。密林枝丫婆娑摇曳,地上明暗相呈,碎阳点点。 ??许是因为刚刚惊醒,脑袋里仍有些密糊,待心中余悸慢慢消散。燕小安木然地向周围看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本中了蛇毒全身麻木,又巧暗疾发作。但现在却好像能动了? ?下意识地,他低头向自己身子看去,心中一惊,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滚落到血池当中。暗红的血液遍布全身,原本穿在身上的布制衣服不知为什么,竟然大部分都消失了,只有兽皮外衣残存了下来。 ??燕小安忽地想起金花古蟒的血阳性至强,腐蚀衣物布料自是轻而易举,可,那全身都被这蛇血淹没的自己的身体,为何活了下来?应该被烧死了才对。 ??他脸色惨白地看着满地血泊,脑海中掠过了那个可怕的噩梦,那个在九幽冥府里被冰火两重天无尽折磨,痛苦直入骨髓的可怕噩梦! 没错,是暗疾救了自己,或者说是蛇血救了自己。 ??他喘着气,想撑起身子站起来,突然一阵寒气袭来,软弱无力的手臂便是一歪,整个身子便向旁边倒去。 竟是暗疾的余韵未了! 燕小安四下望去,自己置身的血池血色暗红,有着三千年道行的金花古蟒的血竟是精华全失。这寒气之强可想而知。 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可是不愿再去游览一回。这金花古蟒体积庞大,血量自然不会少,除却自己置身的这个最大的血池之外还有数个小血坑。 燕小安用尽力气,吃力的爬向最近的一个血坑,伸手进去。就在手掌刚刚触及的刹那,他全身猛地颤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奇怪的感觉从他的身体各处传了过来,先是微微灼痛,然后似火苗遇油,轰然而起,瞬间化作滔天烈焰,在这手掌上熊熊燃烧,寒气被瞬间逼退,可是两者交汇处犹如无数把锋锐的刀刃,切进了肌肤,反复的割裂撕扯,胜过了天下所有最可怕的伤痛刑罚。 ????“啊!”一声低沉的惨叫,燕小安默默忍受着疼痛。他不敢高声,生恐引来附近的妖兽。金花古蟒在时,自是此间霸主,无妖兽敢来,可如今金花古蟒已死,如此浓重的血腥味难保不会引来妖兽。尤其是燕小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 ?燕小安忍受着剧痛像洗澡一样一点一点往身上淋蛇血。寒气渐渐退去。燕小安站了起来,随后把所有血坑里剩余的蛇血都淋在了身上。 燕小安终于可以自由行动了,可是寒气犹如附骨之蛆,仍有几缕不肯离开。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只要运功调息一天就可以痊愈了,可是燕小安现在却是不敢盘膝运功调息。在此多待一刻便会多一分的危险。 燕小安走到蛇尸旁,撕下几块蛇肉直接就生吃了,边吃边把蛇肉撕成小块,挂在腰间的骨勾上,五族人外出打猎的衣服上都要这种像装饰品一样的东西,实质是为了挂一些兔子一类的小猎物的。吃过后找到四分五裂的蛇头,强扭下一只毒牙,别在腰上,直奔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开。 走后不足一个时辰,终于有妖兽忍不住血腥的诱惑踏足这昔日霸主的地盘,一番妖兽的争斗在所难免。可却与燕小安毫无关系了。 ; 第五章 山林古迹 燕小安现在沐浴过蛇血,身上满是血腥味,在这十万大山之中仿佛就是妖兽的活靶子。诺大一个森林却不知他将要往何出去。 燕小安心中却是早已有了去处。 沿来路回走,一路疾驰。燕小安觉得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也快了许多,许是吃了那些味道奇怪的蛇肉体力大有回复,并未在意。 终于走到那个奇怪的石像前,在岔路上站定,目光一直注视着那粉色蒸腾的神秘雾气。 此时时近晌午,阳光毒辣,燕小安身体里仅余的寒气悄悄蛰伏。 雾霭竟也同那寒气一般,看上去明显没有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那么范围广大,但颜色却是更加深沉,但燕小安心里清楚,此刻才是瘴气最浓的时候,烈阳之下蒸腾愈烈,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瘴气已浓郁的化散不开,只是形势所迫他不得不来此。 燕小安咬咬牙,再不犹豫,直奔雾霭狂奔而去。 燕小安听七里峒的猎人说过,也在书上看过,瘴气多是动物尸体堆积腐熟后发散出来的,在林间是无时无刻不在消散的,其能够一直存在是因为在地下有一个源头不断散出瘴气。而这个源头一般并不大。所以这瘴气屏障不会太厚,深处一定会有没有瘴气存在的地方。 那个深处就是燕小安要去的地方。 只见燕小安一路狂奔,离瘴气只有不足二尺的时候,灵气狂涌,一阵狂风在他身边骤然而起。悍不畏死地直直冲进粉色的瘴气中,粉色的瘴气就如同被两只大手从中间撕开一般,纷纷向两边散去。 如此,刚刚开始跑出不足五丈燕小安就已经一阵头晕,脸上大汗淋漓,一道一道汗水冲刷而下,立刻便变成了狰狞可怖的大花脸。以燕小安的修为灵气外放产生这飓风自是早已超出负荷。如果瘴气还不到尽头只怕他就要交待在这瘴气里了。 果然,否极泰来,或者说天无绝人之路。就在燕小安即将坚持不住倒地不起的时候,一道阳光撕破雾霭,肆无忌惮的洒在他满是鲜血的脸上。 燕小安如获新生,放松地躺在满是杂草树叶的地上大口喘息,脸上却不觉地笑了出来,到这里才算上是初步安全了,神秘道人走了,妖兽也进不到这里。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舅舅找到自己,便可以安安全全的回家了。 待燕小安回过神,歇息过后,站起了身开始环视四周。来路早已是粉色雾霭弥漫,通道也早就消失,燕小安心里算计了一下,这个瘴气墙应有近七丈厚,心里不禁一阵后怕。 再看向前方,入眼尽是残垣断壁,随处可见那种奇怪的石像,只是比外面的更完好一些。分布也远比外头密集,很容易便能发现一座或几座石像伫立在这森林中心处。 等他走到林间那些遗迹房子边时,发现此处似乎是一处祭坛或是神庙模样的遗迹,或高或矮或大或小的一圈残垣断壁,明显地形成一个圆圈,如众星拱月般围住了中心一处相对完整的石砌屋子,白石为座,长宽十数丈,十几层的石阶通向盖在石座上的一座大屋。 这里显然是荒废已久,不知多少年的风霜雨雪侵蚀下,周围的房屋早就破败不堪,只有中间那座形似祭坛或神庙模样的屋子,反而看上去大体完好,只是那些石头砌成的坚硬屋体外,也是一样斑驳破旧,老朽不堪了,处处都流露出一番破灭的气息。 燕小安径直走进祭坛中,只见里面三丈方圆,颇为宽广。只有中间竖着一尊雕像。还是那种雕像,只是比燕小安此前看见过的都小也更精致。燕小安看到这个小的以后,几乎可以确定这些雕像和舅舅的一样,如此不禁多看了几眼,就当他刚要收回目光的时候,突然发现雕像脚边好像有什么在闪烁者红光。燕小安附身拾起,竟是一块玉玦。 只见这块玉玦颜色偏于暗红,色泽红润,形状古拙,似为龙形,张口舞爪,玦身雕刻有奇异花纹,也不知有何含义。最奇怪处便是这块龙形玉玦的龙睛处向内凹陷,虽是小洞,但配着龙玦形态,竟有股勃然生机隐隐散发而出,几乎像是要活过来一般,鬼斧神工,乃至于斯。 燕小安把他收进怀中,想着舅舅平时喜欢把玩这些个玉器,回去送给他正好。 随即就在这祭坛中盘膝坐下,把蛇肉放在一旁,默运功法驱散寒气。 时间如流水,转眼斜日西沉,黄昏来临。 天色忽暗,气温骤降。 一阵冷风吹进祭坛,燕小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缓缓睁开眼睛,眉头紧皱,这最后一丝寒气如附骨之蛆一般,一时半会还无法驱散。 不禁忖道:这林间昼夜温差巨大,一会到了深夜,保不准就会冻死。只怪自己修为浅薄,如果再深一层也不至于如斯。 燕小安望向门外,寒风呼啸而过,心里不禁感慨,这个试炼竟如此的一波三折,自己也是如此的弱小。无奈起身,走出祭坛。 想来这废墟也无妖兽可以进来,就生一堆火吧。燕小安准备找些密林里最多的树叶,可是找过了一会儿就放弃了。原因无他,这里三天两头一下雨,树叶虽多可除了最上层是干的,下面的都是潮湿的,如果就收集最上层,劳累不说,恐怕烧的到上半夜,下半夜也得冻死。 不过所幸的是虽然树叶行不通,倒是在祭坛附近找到不少断枝,奇怪的是居然还有不少圆木和木板。 天暗时分。乌云蔽月。 燕小安在祭坛里门边生了一堆火,因为屋后有个大窟窿,屋顶还有数个大破洞,反倒是门口最背风,燕小安着实担心这个破屋会不会突然塌了。燕小安打着哈欠,不时添柴火,用以温暖他冰寒的身体。用树枝穿起一块蛇肉,放到火苗上,烤了起来。或许是这遗迹太久远了,以至于这些木料也都糟的不像样子,放进火里一会儿就烧没了。 燕小安随手又拿起一块断裂的木板,就要往火里扔。突然觉得入手微沉,还有一丝冰凉,有些不对劲。燕小安借着火光一阵打量,只见这个木板竟是黑色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待把它翻过来,赫然发现上面竟然刻着些什么文字。 燕小安一时好奇,忍不住没烧它,并仔细看了起来。上面的字很奇怪,既不属于中原,也不是五族所通用。不过好在燕小安从小就被舅舅逼着读各种书,这种文字舅舅曾亲自教过他,所以印象很深,这次竟忍不住读了出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燕小安心中登时大惊,这不正是舅舅当时教给自己其中的一段经文的第一句吗? 燕小安赶紧往下看,并默默记于心中。 忽然,火光一暗,竟是自己看的入神,好久没添柴火要灭了!燕小安一看,脸上露出一丝不舍,却还是伸手把木板扔进了火里。其实燕小安的想法很简单,反正自己已经记住了,要是这火灭了,今天晚上都活不过去。 木板刚入火堆竟有要把火压灭的架势,这着实吓了燕小安一跳。不过转瞬数股大火苗从木板侧面窜出,烧的是前所未有的旺。燕小安这才心里稍安,回头翻弄木板,果真又找到两块与之前一样的木板,燕小安看过记下后同样扔进了火堆里,火势又是大盛,噼啪作响,跳动不止,映的满身是血的燕小安如同地狱修罗。 不知何时一轮明月挂在了高空。许是燕小安看的太认真了,此刻才发现。 燕小安抬头望月,月圆如盘,银辉洒落。竟是一番颇有诗意的景色。 可是燕小安却重重的皱起了眉头。他在盘算着日子,他依稀记得来时的前两天月亮只是刚刚露出尖牙。离家竟然已经这么久了,也不知舅舅何时能找到自己。 眼下的日子,这木板也就刚够今天夜里烧的,蛇肉如果省着吃还可以吃几天。如果暗疾几日之内不好,明天还是要去收集树叶,只是储藏树叶既要避风又要防雨,只是祭坛太破,不知把收集来的树叶放在哪里好。 燕小安随想便回过头借着月光在一片断壁残垣里寻找。目光所及石屋破败,虽说如此,倒还真有几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 突然其中一处闪现出一丝红芒。燕小安一惊,凝神细看,这一看仿若一碗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响,吓得他差点儿跳到火里。 一个高瘦的身影在月光下缓缓显露而出,背负仙剑,一张可怖的阴阳脸,不过此时脸上的红色肌肤已褪去大半。 正是那个神秘的道人! 神秘道人慢慢的向燕小安走来,看上去不急不缓,道“没想到你居然没死。那便留不得你。”语气也不冷不热,仿佛没有一丝的感情。 燕小安心已跌落谷底。大骂自己愚蠢,如此可以躲避妖兽的地方,不也恰是他最有可能的去处吗?心里却是一声长叹,可是,如果自己不来这里又该躲到何处?是命中注定了吧?看来今天是难逃此劫了。 一声龙吟清啸,只见神秘道人背后仙剑出鞘而起,清辉冷冽,犹胜月华三分。神秘道人单手掐诀,仙剑在天上转了一圈,眼见就要奔燕小安而去。燕小安基本已经没了什么反应,他不觉得自己能抗下,或者躲过这可以力劈三千年道行的金花古蟒的一剑。只是站起身,后退一步,却没有躲到门后,平静的抬起头望着着天上的圆月,似乎是临死前看这世界最后一眼,只是手却悄悄的摸到腰间的蛇牙。 便在这一刻,“咦?”那个神秘道人口中轻咦了一声,也突然抬头看向了月亮,头上的仙剑也为之一缓。 而燕小安却是猛地把眼睛瞪的大大的,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一道青光掠月而过,仿若从无垠虚空中携带着无尽威势,划过光芒与黑暗,径直奔遗迹而来。 “舅舅!舅舅!”燕小安心中狂喊,喜悦已难自抑。他毫不怀疑,一定是舅舅来就自己了。 两个呼吸的功夫,青光便已冲至近前。青光来势太猛,如流星坠地在神秘人三丈远处猛然落下,罡风吹得土石飞扬。待风息尘落,迷雾散开,来人缓缓站直因缓冲而微微沉下的身子,果然,正是一身青袍的燕回! 神秘人冷冷地看着燕回,头上仙剑引而不发。 燕回掠了一眼满身是血的燕小安,立即收回目光,上下打量这个神秘人。袖袍中青光隐现,杀意已不加掩饰地弥漫了开来,眼中惊疑,眉头缓缓的皱了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包括燕小安。 气氛十分压抑,大有暴风雨来临前的感觉。他们就那么彼此望着。 燕小安心中狂喜之下,本欲快步跑到舅舅的身边,但一见舅舅的眼神立刻缩回脚步,随着场中空气渐渐凝结,他更不敢靠近一步,更不敢呼救,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明白,一旦神秘道人发现他和舅舅之间的关系,要是以自己做挟,舅舅投鼠忌器之下,他们谁都活不了。 二人的气息彼此碰撞,相持不下,冷冽的杀气刺入骨髓,而远处的燕小安已被压迫的紧紧靠在屋内的神龛上,呼吸困难,心跳清晰可闻,汗已流至鼻尖。 云来云走,忽明忽暗,风声过处,萧杀之气已到顶点。 两人都像是绷紧的弓弦,或许下一瞬,便是定判生死的大战。突然,燕回打破了沉默,缓缓的吐出了两个字,却是一字一顿,字字惊心。 “苍松?” 神秘道人眉头猛挑,仙剑通灵,一阵闪烁,显然这两个字刺到了他的什么神经。 神秘道人上前一步,厉道“你是谁?如何认得我?”仙剑剧烈颤抖,显然只要他一个念头就会激射出去。 燕回只是淡淡一笑,杀气竟未减少半分,道:“苍松道长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当年我们也是有过数面之缘的。不过也难怪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来你也不会记得我这个小人物。”燕回一顿,又道:“但是,你应该还记得它吧!”说着一挽袖口,把右手举起,月光下露出了一枚古朴的戒指,闪烁着淡淡青光。 苍松双目一凝,心头一颤,脱口而出:“乾坤青光戒!” 燕回又是一笑,道:“我是鬼王宗的青龙圣使” 还没等苍松作何反应,燕小安心中却是一惊。他自小被舅舅教导,天下局势自是清楚,正邪两道,大小世家。但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舅舅居然是魔教鬼王宗的青龙圣使。以前燕小安也曾问过舅舅,自己所修道法从何而来,所属是正是邪,只是舅舅只道道法自然,何分彼此?其余的也都和问及身世一样,故作不答。没想到今天突然得知,竟是如此惊人的身份,怎能不惊? 苍松怔了半晌,随即嘿嘿一笑,冷清的神色里透着一股倨傲,语气却犹带着三分悲怆:“想不到,青龙,青龙,嘿,又少了一个啊。” 轻轻叹了口气,道:“不知青龙圣使所来何事?” 燕回一字一顿的道“杀你而来!”余音未了,燕回骤然出手,化为一道耀眼青光,如离弦的箭一般直向苍松刺去。 大战竟是突然爆发。苍松反应也不慢,抬手把仙剑握在手里,当头劈下。一脸凝重,完全不似对待燕小安那般随意。 燕小安眼见斗法开始了,也不迟疑,转身躲进祭坛深处。这个层次的战斗不是他可以参与的。 燕小安藏好后顺着祭坛的门向外张望。目光所及之处,赫然只见那两个身影俱已不见,狂风舞动,光芒耀眼,茫茫苍穹夜幕之下,两团无比耀眼的光团已漂浮在夜空之上,俱是青光,一个耀眼而夺目,一个深沉而厚重。 两个光团在天上疾速飞旋,剑芒绚烂,照亮八方,各种匪夷所思威力奇大的道法真诀,夺天地之威,如雷鸣似电闪一般,无情地彼此攻击着。 燕小安看得眼睛发直,目瞪口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道法高人的决战,种种精深妙法,威力无匹,直令人为之屏息,目眩神迷。激战中,不时有几道明锐剑芒道法余威不受控制地落下,落到那周边密林与遗迹之上,那些仿佛经历了千百年风霜岁月的古树石屋,突然间便像是土崩瓦解一般,在这等无上真法的威力下,纷纷倾颓倒下,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 天空中那一场激战里,每有一道真法余威波及到他藏身的这处祭坛时,也同样会剧烈颤动,但是不知为何,也就仅仅是猛烈摇晃一下而已,除此之外,这模样古老破败的祭坛竟是颇为牢固,丝毫没有类似外边其他屋子那样崩散的迹象。看来,自己躲到这里,还真的是对的。 此刻,天地之间,一片肃杀,月光之下的激战已然到了最激烈的时候,燕回犹如化身战神,进退之间威猛而不失柔韧,仿佛每一击都有如水击三千里,穿云破石,绵绵不绝,令人侧目;相比之下苍松的清光虽然稍显黯淡,但那一片清澈光辉,如明月,似秋水,凌厉无匹,在燕回威力强横却绵绵不绝的攻势下挪移腾转,竟也未落下风,如此局面,看来双方都无法很快压倒对手。 两人正杀的难解难分,满天剑气之中突传来一声震耳的清啸。苍松奋力一剑,弹开燕回。 陡然间漫天剑光都如长鲸吸水般收了回去,露出苍松的身影,还有那把清光逼人的宝剑。 二人初分,但听苍松一声大喝一声“好!后起之辈竟有如此道行。”言罢。左手掐诀,右手一剑指天,脚下虚空踏七星,口中念念有词: 九天玄刹! 化为神雷! 但听这两句口诀出口,天地变色,不知从哪里飘来,或许就是凭空出现的乌云,霎时遮住了天穹明月。天地陡暗。 煌煌天威! 滚滚乌云,如墨翻腾,压的很低,一丝丝雷电闪烁,明暗交错。 以剑引之! 燕回心惊,但毫无惧色。在苍松刚刚踏出七星步念出第一句口诀时,便已做出反应。 燕回右手高举,青光戒大放光芒,此刻在乌云下如同一轮青色明月。 乾坤清气! 奉我为尊! 一掌遮天! 役形索魂! 虽未见这真决有何攻击手段,但是这天地忽然之间,竟全是这无上真法的威势,无尽群山,苍茫大地,尽数匍匐。 就在苍松“以剑引之的之”刚刚落下之际,万千雷霆滚滚欲落。燕回右手托天,左手掐诀。就在此刻,双目中青光一闪,望向苍松眉头微微一挑,作托举的右手忽地陡变,并指如剑,隔着虚空狠狠向苍松眉心刺去! 刹那间,光阴静止,天地屏息。 咔嚓!仿佛天地间的某根弦突然断裂,满天雷霆胡乱劈下。 一时间遗迹如遭天谴,万雷霹雳,尘土飞扬。这时就算祭坛再坚固也抵挡不了这等威势。祭坛屋顶瞬时被打穿,乱石滚落,还不及燕小安做反应,就被紧接而下的雷光击晕。祭坛只是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塌。 强悍一时的苍松道人也如一颗碎石般直直地从高空坠落。仰身栽倒的刹那乌云轰然而散,雷声骤止。 燕回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看也未看苍松一眼,直奔祭坛飞去。脚步尚未站定,一阵踉跄,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竟是也受了极重的伤。可燕回却毫不在意,神情急迫之间,不顾一切地翻开乱石。 ; 第六章 青龙圣使 七里峒 山脚石屋 已经从十万大山回来七天了。 燕小安昏迷不醒,静静的躺在自己的床上,如熟睡般恬静。身上早已被洗的干干净净,只有脸色略显苍白,不过也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娇娇嫩嫩,经历了这么多的折磨,看上去依然像是一个小姑娘。 燕回像往常一样静静的坐在桌子旁,苍白略带虚弱的脸,不但没有影响他的英俊,反而在阳光下更添一种异样的美感。 白云冉冉,阳光明媚,又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斜入石屋,粒粒尘埃清晰可见,无端飞舞,无处可依。燕回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看着这些尘埃,一粒一粒,什么也没做,就像一个无聊的人在打发着时间,只是他眼底里的深沉却已经出卖了他。 他在等。 等一个女人,等一个他料定了会来这里的女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至少阳光还在明媚,一声尖锐的吱呀声传来,无情的打破了这小天地的宁静。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这扇门很少被其他人推开,或者说只被很少的人推开过,有燕回、燕小安,还有那个妩媚的妙公子,而今天迎来了第四个人! 一只芊芊玉手,轻轻的推开门,缓步走了进来。 自从她推门开始,燕回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身着黑丝裙,面遮黑纱巾。 燕回微微的笑着,缓缓开口“好久不见。”温和的声音,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寒暄问候。 “好久不见。”声音幽幽,如莺声燕语,充满磁性,勾着人的魂,还绕着人的思。她也微微笑着在燕回对面的长凳上坐下。一阵幽香悄悄弥漫,慢慢飘到燕回的鼻子里。 燕回神魂为之一震,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她。虽然黑纱蒙面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是从她的声音和体态,尤其是她那一双流波的双眸,不难推测这是一个极美的年轻女子。 此刻她也注视着燕回,双目光彩流转略有担忧,似带伤悲,“你的伤好些了吗?”声音轻柔,仿若一阵春风拂过脸颊。目光在燕回苍白的脸上不断流转,关切之意十分明显。 “恩,好些了,并无大碍。”燕回点点头。 女子听到这个回答似乎也把一颗心放下了一样,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女子是鬼王宗内的朱雀圣使,长老幽姬的弟子。 朱雀抬头环顾了四周,不想屋子里竟如此简朴。刚刚心思一直放在燕回的伤势上,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这才注意到这个客厅,对她来说这个房间说是简朴都有些为过。整个客厅除了一张桌子两把长凳,竟是基本找不到其他的东西。 “这些年你就住在这个地方?” 燕回道颇有不解,讶道:“正是,怎么了?” 朱雀一滞,略显尴尬,不过隔着纱巾也难看出来,只是下意识有手指划了一下额头,不经意露出一丝妩媚。片刻后语气一凝,道:“听你传回宗内的消息说,你碰到苍松了?” 燕回神色也是一敛,并未在刚才的问题上纠结什么,道:“正是,天下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可是他还活着。” 朱雀问道:“他为何会出现在十万大山?我只知道他以前是我圣教客卿,与长老同辈。只是我入门太晚也未曾见过他一眼。” 燕回面色凝重,道:“我也不知,但是他道行深厚,不是你我可比,若不是他受修罗之力侵蚀,最后我又出其不意的给他一击,使其败退,恐怕,今天我就不能坐在这里了。”说到修罗之力,眼底掠过一丝伤怀,似乎触动了他什么心事。 “修罗之力吗?”朱雀也面露悲痛“宗内的很多人都还在受它折磨。”突然她面色一怔,急道:“既然他道行如此高深,那你的伤真的?...” 燕回微微一笑,道“未伤根本。并无大碍” 朱雀这才又放下心来,略作思索:“南疆深处多有瑰宝奇珍,看来苍松也去寻找压制修罗之力的办法去了。” 燕回点点头,道:“想来如此。就是性格心志再坚韧的人也受不了修罗侵蚀的痛苦,我为治疗它已经找过无数种方法了,结合南疆的巫术的办法也不过是初有进展。”悲伤的面容上忽又闪过一丝疑惑,“不过......我和苍松斗法的地方似是一处遗迹,应该与我圣教有关。” 朱雀一惊“天下皆知我圣教起源西北蛮荒,十万大山中怎会有圣教遗迹?” “我也不知道。只是那遗迹颇为久远,现在几乎在斗法中尽毁。你回去后可以找些宗内弟子前去查看查看,不过千万要小心那些妖兽和毒瘴。” “嗯,此事我记下了”朱雀点点头,眼中隐隐有光芒一闪,又顺势问道:“小安他现在如何?” “仍在昏迷,不过也无大碍。” “我能去去他看看吗?”朱雀语气幽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只在他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他早就该不认识我了吧。” 燕回笑着道:“那时他才刚刚睁开眼睛,哪里记得什么人。” 房间里,燕小安呼吸均匀,如同甜睡。 朱雀看着小安白嫩嫩的可爱脸蛋,忍不住轻轻摸了一下,抚摸的是那般轻柔,就像一个慈爱的母亲,生怕弄醒了熟睡的孩儿。 燕回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次的遭遇让他心神和体力都消耗巨大,我带他回来的途中他曾醒过一次,不过又晕了过去。” 朱雀微微皱眉“那也不至于昏迷这么久吧”朱雀语气缓了缓,犹豫一下,又道:“你是我见过医术最高明的了,就没有什么发现吗?” “他中了金花古蟒的毒,幸好他的寒气发作封住了经脉,又沐浴了金花古蟒的精血。这才侥幸活了下来。”燕回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仿佛当初那一幕他就在一边看见了一般。 “金花古蟒?”朱雀吃了一惊,脑海里不禁闪过在一个苍莾的原始森林里一个战战兢兢的男孩仰首面对一个顶天立地的巨蟒,忍不住再多看燕小安几眼,似乎有些不相信他居然还可以活着。 燕回点点头,道“应该有几千年的道行,不然也压制不住他体内的寒气,不过也正是如此,蛇毒才会再次发作使他昏迷不醒。” “几千年道行?”朱雀眉头轻挑,竟又是吃了一惊 “嗯,想来应该是让苍松斩杀了。或许这就是苍松想到的压制修罗之力的方法”任苍松也想不到他的想法竟是被燕回猜的七七八八。“现在我给他服了‘镇阴丹’又调了几味药,不久就可以醒过来了。” “原来如此”朱雀点点头,也不觉的觉得有些庆幸。眼光中满是怜惜,忍不住叹息道:“小小年纪命运竟是如此多舛!” “哈哈”燕回竟是笑了一阵“这算得了什么?如果没有什么磨砺如何当的了真男儿?” 朱雀看了一眼小安那如同小姑娘一般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竟也跟着轻轻地笑了起来。 两人笑声渐止,燕回道:“此次对他来说倒是因祸得福,此后天下多数毒物都再难伤到他了。不过更难得的是这金花古蟒的精血有改善体质的特殊功效,对他的虚弱体质,特别是偶发的寒疾大有好处” “如此最好,我也就放心了”忍不住又摸了一下燕小安的脸蛋,双眸中倒影着燕小安可爱的模样,隐隐有些不舍。“我们还是出去吧。” 燕回点点头也跟了出去。 重新回到那个简陋的客厅,朱雀思索许久,才道:“我有一事一直不明,不知当不当问?”朱雀面色凝重,似乎此事关乎甚大。 “但讲无妨。”燕回看起来还在为小安而感到欣慰,心情颇为不错。 朱雀沉默片刻,道“到今天为止我也只见过小安两次,虽然每次他都像现在一样昏迷不醒,但对他真的...真的是由衷的喜欢。只是不知...他的身世...”说到这里她抬眼悄悄的瞄了一眼燕回,但见燕回面色忽转凝重。朱雀心里咯噔一下,不觉一阵后悔。 但是片刻后不知从哪里突获动力,眼里闪烁过一丝决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又重新道“当年我正在中原执行任务,突然接到密报说宗内有变故,便即刻赶了回来,可回来之后宗内气氛诡异,大家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只有你身边多了个虚弱的孩子,就是小安。我问师父,可师父她...居然把我拒之门外。”说到这里,声音略显急促,好像勇气也随之耗尽,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燕回久久没有回话,只是习惯性的用右手食指敲打着桌面。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这个房间仿佛空气都是紧了起来。一下一下就好像敲打在朱雀的心脏上一样,一颗心难以抑制的像要跳出来一般,却仍略带一丝恐惧的期待着。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在朱雀心理都快崩溃的时候,燕回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宗里人都不知道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啊!此话刚一出口,朱雀耳边如响惊雷,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感到手足无措,却仍装作若无其事,闭口不言。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燕回忽地又道,就好像刚刚只是随意说了一句“是我和你师父决定不告诉你的,因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朱雀一怔,半晌过后眼里的惊恐已渐渐退去,随即立刻涌上来的是疑惑和一种古怪的色彩,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就如同在埋怨和发问。 燕回微微一笑,望着她流波的双眼,却像是回答了她的问话,道:“你最好也不要知道。小安身世特殊,错综复杂,牵扯甚广,宗内只有我与两位大长老知晓,不让你知道是对你好。现在,你只需知道他是我的外甥就可以了。” 朱雀微微点头,心中已满是喜悦,也不去思考燕回的话是不是敷衍,讷讷道:“我还以为是你的...” “怎么?你觉得他和我很像吗?”燕回的笑意已流转到了脸上。 朱雀嗔怒,双眉一挑,杏目圆睁。燕回讪讪一笑,正色道:“先不说这个了,我久不在宗里,不知道有什么大事小情没有?” 朱雀慢慢收回目光,道:“大事小情自然少不了,但是有我和边风、慕林道人,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只是宗里...” 燕回什么也没说,过了半晌,朱雀忽地轻轻一叹,眼神里光芒渐渐黯了下来,声音也愈发低沉“只是自从玄武师叔辞世归天以后,白虎师叔一直郁郁寡欢,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说是闭关,不过我悄悄地去探望过几次,感觉他一天比一天老了,师父她老人家气色虽然好些,但,诶,也整天整天的不在人前露面。” 燕回的面色也渐渐肃起,忧色浮现,朱雀继续道:“自从上任鬼王死于修罗之乱后,宗内就再没有人接任宗主,原本诺大一个鬼王宗眼看便要在内忧外患的危机下土崩瓦解,都是靠这三位大长老力挽狂澜,重扶社稷,如今玄武师叔逝世,两位又是这个样子,我...” 朱雀语生稍止,燕回静静地听着,朱雀忽又道:“对了,临行前师父让我给你带个话,说‘一切已大局为重’。” 燕回眉头紧皱,思索了片刻后道:“你回去的时候告诉她,我半个月之内就会回去。” 朱雀忽地一惊,道:“你要回来了吗?” 燕回,道:“嗯。” 朱雀喜道:“那太好了,好多人都很想你呢,”忽又一顿,“那小安呢?他也一起来吗?” 燕回摇摇头,道:“不,我会安排好他。” “可他还这么小,带回宗里不是很好吗?” “他有更好的去处,放心吧。”燕回笑着。 朱雀心里高兴的砰砰跳,点点头也不再多话,燕回要回宗,有什么话和事情都不必急于一时,小安一切也都有燕回,便起身,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自己好好养伤,这瓶药给你。”从怀里拿出一个绿色的小瓷瓶,轻轻放在桌子上。 燕回起身相送,目光恍惚间朱雀已远在天际,天空射下的光线,带着美丽的圆环光晕一般,照在他的身上,燕回的笑意敛去,一丝怅然的忧伤悄然而出,末了燕回一声长长的叹息。 缓缓收回心绪,回到屋里,拿过药瓶,药瓶翠****滴,玉质细腻,一看便知绝非凡品。旋开瓶塞,略一倾斜,一颗药丸滚落而出,同样翠绿剔透,一股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燕回竟是又一声叹息,一低头把药丸吞下,回到自己房间默默打坐去了。 ※※※ 是夜子时,月上中天。 光华洒落,万家息寝。 燕回轻轻推开房门,随着一道青光,眨眼的功夫便落地在一处平台之上。 只见这个平台,用平整的用长方形的大石条铺砌而成,相当平坦。只是有些地方有似利爪深深划过的痕迹,而且有的石条红中透黑,像干涸的血迹,永远无法擦去,似诉说这里曾经有过的惨烈。 这里正是五族的祭坛前的平台。 对于修道者来说通往祭坛路上的民兵形同虚设,更何况是夜里早已回家歇息了,真正守卫祭坛的是那些巫师。 燕回并未停留,直走入祭坛。祭坛,全部由巨大石块筑成,雄伟高大中自带着一丝粗犷古拙。两根巨大的石柱,高高竖立在祭坛前面,一眼望去,怕不有十丈之高,却是裂纹密布。 走进这部分石制建筑后,另一半则是直接开凿山体,在坚硬石壁上挖出来的,也就是巫师们的居所了。 始一进入,便有一阵阴风吹来,阴暗的祭坛里,那些石壁之上,隐约有红色出现,看去倒像是鲜血涂抹而上。而在石壁角落里,往往还有动物猛兽的头骨,狰狞装饰。 祭坛内部岔路不少,但燕回一路毫不停留,偶尔有一两个巫师看见燕回后也会露出微笑,而看见燕回那凝重的脸色后,又纷纷让开了道路。显然,燕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而且和这里的巫师颇为熟悉。 走到深处,整个通道里只剩下燕回哒哒的脚步声。突然,脚步声嘎然而止,燕回在最深处的一个石室前站定。 目光所及,巨大的石室之中,空空荡荡,只有最里面,燃烧着一团火焰,在阴暗中显得特别醒目。 火焰前方,是一座同样用整块巨石雕刻的古怪石像,头为犬状,但身子上却有十足,脚上更有锋利尖爪,背上还有两对翅膀。 而偌大的石室中,却只有一个人,身披巫师袍,背影看去很是宽阔厚实,神秘而充满力量。默默坐在火焰前方,仿佛是在冥想,又仿佛沉默。 不知怎么,这里竟给人一种将时光留住,停滞不前的错觉。在这里,仿佛一切都陷入了永恒的静谧和沉默。 火光熊熊,将火焰前方那个人的身影,照射的忽明忽暗。 燕回注视着火光中的背影,扶着通道石壁,沉声道:“兄弟!计划有变。” 那个身影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了身。身高与燕回相仿,却给人一种如仰高山,擎挚天地,的奇异感觉。 ; 第七章 寒冰往室 山脚石屋 燕回房间 燕回的房间一如燕小安的房间一样,简单朴素。一床一桌,东西而置。桌子上放着一个小雕像,三头四臂,面目狰狞,正是魔教共同信仰供奉的邪神,天刹明王。 正西,也是现在燕回与大巫师面朝的方向,是一面光滑的石壁,看其纹理颜色,应当是石屋依山而建时的山体表面,原来墙上还挂着一幅青天接海图,现在已卷好放在燕回的床上。 内屋之中照不进月光,十分昏暗,依稀可见大巫师臂膀宽大,一袭黑袍。 燕回上前,手轻轻的放在石壁上,青光微闪。 突然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传来,石壁从正中间裂开一条缝隙,淡淡白光从中直射而出,如同青月的光晕,黑暗被温柔的推开。 裂缝缓缓扩大,隆隆声毫不停歇。 最后,一个洞口露了出来。 燕回的房间竟藏了一条密道! 只见隧道口白光如水,长宽一丈,呈四方形,倾斜向下,似无尽头,也不知通向何出。 燕回当先一步走进了隧道,身后的大巫师什么话也没有说,径直一步,也跟着走进隧道。 在大巫师后脚收进去的瞬间,低沉的隆隆声又再次传来,身后的石门缓缓的合拢了。 二人并肩,踏着石阶,一步一步向下,隧道墙壁中每隔一丈就有一颗夜明珠,那淡淡的微光就是它发出来的。 借着这淡淡的微光终于可以看见大巫师的真容! 这在南疆被人们奉若神明的神秘大巫师! 大巫师四十岁上下,一袭黑色的巫师袍裹在身上,却不显得如何宽大。一双眸子含光不散,睿智深远。身材挺拔如山岳,即使看上去面容略显普通,也顿时让人生出一种亲切敬畏的感觉。 二人一路沉默,心有默契,谁也不作声,不停地前进,没有声音,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荡开,撞到四壁,再回荡回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亦不知走了多远,或许都快到山腹下方了。 周围的环境再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石壁,每隔一丈一颗的夜明珠。周围空气渐冷,墙壁已经附上了一层霜。 二人早已寒暑不侵,对路上的情况有可能早就知晓。竟如同未看见一般继续前进,没有岔路,斜斜向下。 随入深处,气温更低,墙壁上已经开始结冰。 冰与霜共覆在隧道壁上,又有淡淡白光相佐,辉映着,相依着,霜花密布,竟十分美丽,如壁画般在叙述惊过天地,泣了鬼神的往事,隐隐恍惚间隧道中也似有淡淡的长歌回荡。 空间局促的隧道, 冰冷寂寞的空气, 沉默无言的前行, 压抑着人的心绪。 终于,一道石门拦住了去路,二人走到了隧道尽头。奇怪的是,四壁覆冰而石门却只有淡霜覆在其上。 这次燕回与大巫师共同上前,燕回在左,大巫师在右,同时把手放在石门的两旁。石门上虽没有纹路标注,但二人动作惊人的一致,燕回出右手,大巫师出左手,寒气萦绕,巫力与灵力狂舞。 青光黑芒同时闪动,覆霜的石门上突然如血液流过,红若血玉的纹络骤然亮起,紧接着又是一阵低沉的隆隆声,石门向两侧缓缓开启。 一道更盛的光芒如同刚刚挣脱来自九幽的枷锁,带着重生和对自由的向往!撕破黑暗裂天而出! 寒气如怒涛般从门内疯狂涌出,云雾翻滚,如洪水,更像猛兽,瞬间把二人淹没,如一个世界扑面压来。两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半晌过后终于落定。 石门内是一个寒冰石室。寒冰室内亮如白昼。 三丈高,二十丈方圆,只有一个石台在正中央,显得十分空旷。寒冰室内寒雾浓郁,飘飘荡荡,丝丝袅袅,唯一的石台如处云天之间,起伏的雾云,让它那样缥缈,模糊不清,只看得见一抹水绿。 一抹生命的绿! 在这如荒原一般茫茫的寒冰室里,这抹绿,寒冬里的嫩芽,这天地唯一的色彩! 二人走进寒冰室,缓缓走向中央石台。雾气被脚步打散,又在走后合拢,如行云间。二人的脚步声打破了寒冰室不知多少年来的寂静。 燕回面容平静,走近石台,深吸一口气,袖袍一挥,寒雾纷纷退散,石台上的水绿映入眼帘! 赫然是一个身穿水绿长裙的少女!冰封的少女! 一个倾国倾城的少女! 面容恬静如熟睡一般平躺在石台上。 可最令人吃惊的是,这倾国倾城的面容竟几乎和燕小安一模一样! 她两睫挂着霜花,脸色比纸还要苍白,但却仍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还在做着甜甜的美梦,不愿醒来。他双手合放在胸前,手间还放着一个铃铛。 燕回默默的看着这个少女,双眼里似温柔,似低沉,似遗憾,她就在眼前,他仿佛竟是在悠远的怅望。 空气一直是冷的,人的心一直低落着。 一直沉默的大巫师眼中似有光芒闪过,看了看少女,又深深地看向燕回,平静地道“她躺在这里有多少年了,距上一次见她也有十几年了吧,现在她们越长越像了。” “是啊,”燕回回过神来淡淡一笑,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欣慰的事情一样“十几年了,小安今年都十一岁了。” 目光又在少女身上流转一圈,收回目光,从怀里取出一个白玉瓶,质地细如羊脂,宝光自溢,递给大巫师,道“可惜,时不我待,必须改变计划。” 大巫师接过玉瓶,点了点头“只希望一切如愿。” 燕回淡淡地笑着“早晚有一天...” 伸手再向少女胸前,取来那个金黄色的小铃铛,金铃动时,一阵悦耳动听的清脆铃声响起,在空旷的寒冰室里久久未绝,回荡不已,其清脆之纯,神魂似也要随之一起荡漾。 燕回忍不住在铃铛上多看了两眼,道“这合欢铃乃是我圣教至宝,当年能在痴情咒逸散的魂魄中强扣下一魂,唉。”忽长叹一声,眼中悲痛惋惜“如此,才有了我宗副宗主千里赴南疆寻招魂引。一世情缘啊!呵呵..”燕回顿了顿,忽然高声道:“人们说的仙是什么?谁见过?又如何疯魔?着实可笑,可笑啊,哈哈,哈哈。” 笑声嘎止,燕回没再说话,过了半晌,气氛似要再次压抑下去。 大巫师望向燕回,面露悲痛之色,深深呼吸,淡淡开口:“那些,都是家师当年的事了。” 燕回惨然一笑,道:“当年大巫师垂死施法,我虽不在场,但依然是向往钦佩。” 大巫师面露笑容,眼中却尽是苦涩,道“合欢铃虽是至宝,却也不是魂魄久居之所。更何况她如此不死不活已有百年,魂魄亦有损伤。” 燕回一叹:“唉,只能让她暂时魂居这个玉瓶温养了。直待来日...” 燕回话音渐止,看向大巫师“开始移魂吧!” 大巫师点点头,不愿再多言,开始施法! 金铃闪烁,一条,两条......如烟似雾。 ※※※ 燕小安房间 仍是夜晚,一束淡白月光斜洒在地面上 燕小安在迷糊中艰难的挣扎着,眼角抖动,一声呻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片迷蒙的世界。 几乎同样的容颜,同样的纯真,同样在沉睡,月光朦胧,迷雾层层,恍惚间不禁让人以为是那个寒冰室里的少女骤然苏醒了过来。 窗帘轻拂,夜的微风来过。 迷雾散尽,眼中再复清明,终究是两个世界,两个人! 燕小安躺在床上,打量四周,高高的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一张小书桌,上面的摆放和自己记忆里的一样,一支笔,一本笔记本,这里正是在自己的房间。 他在回七里峒的途中清醒过来一次,看见他的舅舅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但他知道他舅舅胜了,自己得救了,自己放心的睡了过去,此刻已经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的家里了。 舅舅是打败了那个好像叫“苍松”的神秘怪道人。只是那个“苍松”看上去道法高深,舅舅也负了不轻的,也不知道舅舅自己现在怎么样了。 鼻子翕动。 燕小安想到这里,心中一急,急忙要坐起身子,不料自己的身体竟是极为虚弱,没挣扎到一下,就又颓然的躺回去了,大口喘息,发现呼吸也是颇为费力的一件事。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体,检查之下惊喜的发现自己的寒气都退去了,蛇毒也没了迹象。不由喜悦一笑,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多久。 再偏过头透过木窗,溯月光往外张望,只见月早已过了中天,不久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燕小安忖道,:舅舅可比我厉害多了,我是舅舅带回来的,我能安然无恙,舅舅自然没事,现在应该在房间睡觉呢。当下心中大定,闭上眼睛,默默的等着天亮。 可是没过多久,燕小安就躺不住了,昏迷时还好,醒来了就不一样了。 一声响彻的咕咕声,在这将明的夜里显得特别突兀。燕小安睁开眼睛,舔了舔嘴唇,当真是又渴又饿。尤其是空气中除了自己熟悉的味道外,隐隐约约似有一股陌生的淡淡的香气,就像是女子身上的特有幽香。燕小安五感灵觉十分敏锐,平时在自己房间里就能闻出厨房的菜炒没炒好,然后溜溜地跑去吃,极为准时,从不迟到。 或许平时那缕幽香他是闻不出的,但现在他饥饿交加,某些机能更是加强,这缕香气再难逃开,却让他感觉到更难忍受饥饿了。 也难怪,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六七天了,虽然其间被燕回服食过些丹药,能够补饥充能,但是大部分药力都去治疗蛇毒和抵御寒气去了,现在燕回有事不在,下一顿的药还没来得及喂,现在自然是又渴又饿。 燕小安在床上躺了半天,总算恢复了些力气,深深呼吸运气全部的力气爬下床,从桌子上拿起水壶,对着嘴就喝,没有用杯子,因为那样更费体力。水壶看上去普通,却也是个法宝,可以保持水的温度,到了现在的下半夜还是温的,其实燕小安用它很久了,它能一直保温三天。但燕小安却没有没为能喝到温水而欣慰,而是壶里只有小半壶水,拿起来很轻,为此而感到庆幸。 燕小安一饮而尽,水流入腹,只觉清澈解渴。可是...一阵咕咕声叫起来,却是更饿了。 燕小安大感不妙,喝了水总算又恢复了些体力,便决定去厨房弄点儿吃的去。 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一阵摇晃,差点又坐回去。等站定后迈步出发,一步三晃,看着就像个风中的芦苇。 可能是吃的欲望使然,纵使如此,燕小安还是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可却得到个让人大为绝望的结果:一根菜也没有!生米也没有!碗都刷的干干净净!犹记得自己走之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比较着急,碗里还有三个饭粒呢! 燕小安不禁垂头丧气,五族饭前才洗碗的风俗真是个智慧的结晶啊!听说五族的初期,也就是几十年前,生活十分艰苦,不但要时刻提防着四野随时可能冲杀出来的妖兽,就连粗茶淡饭也是上顿不接下顿,时常挨饿。偶尔听些老辈人说起这些,都是长吁短叹,然后感谢大巫师。小安和壮壮他们这些年轻的孩子对这些都是将信将疑,今天才是略有体会。 燕小安思来想去哪里还能找到吃的,想了半天,猛记起自己房间还有一件小时候的丝绸肚兜,那个东西关键时刻也可以吃,不过又想了想总觉得隐隐有点儿像饮鸩止渴,只能在心里摇了摇头,片刻后又重新打定主意,不能就这样饿死啊!去把舅舅叫起来! 燕小安又拖着虚弱的身体,抹了把头上的虚汗,退出了厨房。 片刻后站在了舅舅的房间前,轻轻的敲了敲那扇有些旧了的木门,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舅舅!” 里面没有反应! 燕小安眉头一皱。又敲了一次,还是没回应。 燕小安用力一推,一阵哗啦啦的响动,门从里面反锁了! 燕小安一怔,随即心头猛然一震。按理说以舅舅的修为只怕我刚刚醒过来就应该发现了才对,就算没发现,那翻厨房的时候定然也该有所察觉,而如今不但都没有,就连舅舅房间的门居然被反锁了!他怎么了? 燕小安当即心如焚烧,再难想到其它,舅舅到底怎么了?是不在屋?还是...? 也不知道从身体哪里涌出的一股力量,燕小安一声大吼,猛力撞门。木门早就有些破旧,此时再也不堪重负,嘎吱一声直直的向屋内倾倒。 脱了力的燕小安也和门一起向屋内倾倒而去。 ※※※ 寒冰室 室内无日月,难感时光流逝。 移魂早已完成。大巫师已退到石室门口附近等着燕回。 燕回把玉瓶静静的放在她身侧,再把合欢铃轻轻收到怀里。 而后默默地注视着石台上如沉睡般的少女,眼中深邃幽远,不知在想着些什么,似有怜惜,似有不舍,好像还有一丝丝的无奈悲凉。 就这样也不知道燕回注视了多久,似乎真的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燕回终是霍然转身,发丝随旋而舞,寒雾遇之而退,毅然向大巫师走去。 大巫师默默的看着燕回,脚下却没有移动一下,直到燕回已与他擦肩,走到寒冰室石门前。 大巫师凝视着燕回的背影,缓缓开口“你这样做,真的值吗?”声音轻柔,却如一记重锤直敲本心。 燕回沉默片刻,而后回身一笑,看上去十分洒脱,道“兄弟。人之一生所之为何啊?” 燕回拍了拍大巫师的肩膀,示意继续前进。“我一生修道,到了这般年纪,经历了这么多才渐渐懂得了,道,心之所向便是道!”燕回字句铿锵, 又淡淡地笑了起来:“我既想让碧瑶醒过来,也想让小安平安活下去。” 大巫师心中一凛,默然跟上脚步。只听燕回继续道“值不值得的,又能算得了什么?” 大巫师目含光芒久久不语,随即也是意味深长地一笑,走出了寒冰室。 一阵隆隆声再次响起,依然低沉厚重。寒冰室的门开始缓缓的闭合。 二人走后,只留下少女一个人不死不活地躺在石台上,陷入几乎永恒的孤寂。不知多少年后才能再次开启这沉重的石门,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次开启。 大巫师望着燕回的背影 或许冰封的碧瑶留住了那一刻的幸福,嘴角上一直挂在那一丝微笑。可是爱她的,她爱的人们却为此悲痛一生。 这究竟是人的过错,还是天道的谴责? 大巫师心里不禁一声长叹。 隆隆声渐小。寒冰室的门终于完全闭合了。最后一缕挣扎着的白光也消失了。寒气渐渐拢了上来,如云雾缭绕。 二人的脚步声已渐远。 ※※※ 燕小安趴在门板上迷迷糊糊的又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发现还是夜里,看来没有晕过去多久,只是短暂的摔昏了而已。 然后赶紧抬头向屋里看,大出了一口气,果然,舅舅不在房间里。 这才从门板上站起来,轻微地活动下身体,发现身体一点事也没有,就是有点儿...更饿了 摸了摸肚子心里不禁想:“舅舅到底去哪了?怎么还能把房门反锁?”不过随即释然“好像无所谓啦,反正不是卧床不起就好,说不定是回那个什么鬼王宗了呢。就是这个饭的事...该怎么办?” 关于意外得知舅舅是鬼王宗青龙圣使的事情,燕小安除了最初的惊讶,之后倒是没怎么在意。更没有为舅舅是魔道中人而怎么样,魔就魔了,听舅舅说当今正魔、世家亦是善恶难分。 舅舅还说世间只有人分善恶,组织则不分好坏。好像还说过些什么大道理,说的语重心长,可是自己脑子太小现在也记不得那么多了。反正正魔之争,天下大势,似乎离他还比较遥远。 只是舅舅所在的鬼王宗好像名声不太好,曾经役使过大量平民攻打青云门。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心里又摇了摇头,这些都不靠谱,想到底还是这个饭的事最重要! 燕小安目光扫过房间,突然发现正面墙壁上的挂画被取了下来,放在了床上。燕小安不禁挠了挠头,觉得甚为奇怪。 突然灵光一闪,一拍脑袋。“舅舅偶尔会给我零食吃,那他的房间一定有零食”燕小安一阵高兴,差点没笑出声。 咽了咽口水,当即便翻了起来,其实也没有几个地方可翻的,不过他连床底的最深处都没放过。可结果却让他如丧考妣,天降霹雳,这里简直比自己的脸都干净!其间顺便毫无兴致地看了一眼小雕像,果然和十万大山废墟的破雕像一样。 燕小安实在是太累了,刚刚鼓起的劲又不知道哪去了。心里道:“舅舅说的没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走到床边,把画轴推到地上,自己颓然地坐到了床上。 心里都快绝望了。“怎么没有...一定是自己走的太久了,最近舅舅没准备。”心里不禁大感倒霉。 燕小安连眼皮都没抬,拿起床头的一个小药瓶,顺手拔开了瓶塞。 登时,一股浓郁的清香大量溢出。燕小安瞬间瞪大了眼睛,口水直接就流了出来。马上把瓶子倒翻,四颗翠绿翠绿的药丸直接掉在了床上。这时香气更加浓郁不散。燕小安的口水吞了又吞,都快吞不下了。 燕小安毫不犹豫的拿起一颗就要放到嘴里,可刚到嘴边,马上就要碰到舌头的瞬间却又生生止住了。“不对,这个药是舅舅的,应该是他疗伤用的。我不能吃!” 又强忍着悄悄地把药丸放到了床上,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那四个小药丸,鼻子却还在不争气地不停翕动。心里还不断安慰自己“等等就好了,等到天亮舅舅大概就可以回来了,也就有饭吃了。就算天亮没回来也可以到别人家蹭饭嘛。就不要吃舅舅的丹药了。” 燕小安舔了舔嘴唇,在香气的诱惑下苦苦的咽着口水,心中天人交战。又是转念一想“不行,去别人家蹭饭多丢人啊!还是别去了,嗯嗯。但是,要是舅舅天亮了也没回来呢?那可该怎么办?” 燕小安终是没有抵挡的住香喷喷的药丸的诱惑,一点头,自己和自己商量妥当了,只吃一个,给舅舅留三个! 燕小安又把药丸拿起,心情不可谓不沉重,有种偷东西的奇怪感觉。心里不禁想起舅舅说过的话“佛门说人世有‘贪、嗔、痴’三毒。’” 这个饿应该算是“贪”吧,此刻他对这些有点缥缈的东西也是深有体会了。 丹药方入口,立即化为一道清流,顺势而下,饥饿之感顿消。燕小安大吃一惊,心道果然是好丹药,当即盘膝而坐,清流流入四肢百骸,调整吐息,不断循环周天。 ; 第八章 秋雨无端 隧道倾斜向上,虽然笔直无分支,但一眼望去实在太过幽长,便犹如无底深井,深炯幽邃,让人不自觉的产生一丝恐惧。 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格外单调枯燥,声声敲在心房,。 如果是个普通人,一定会在这气氛中被自己的脚步声渐渐压迫到崩溃。 而此刻的两人显然都非常人,仿佛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淡淡的气势,步伐坚定而有力,诡异的氛围都要绕着他们躲到了一旁,更不必提压迫他们了,他们行走在这向上的阶梯上偶尔还会聊几句。 燕回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道:“对了,我有一件小事想请你帮忙。” 大巫师一怔,笑道:“你我兄弟还如此客气干什么?” 燕回“哈哈”一笑“习惯了,习惯了。”说着手伸进怀里取出一物,一尺来长,惨白森然,正是燕小安带回来的金花古蟒的毒牙。“这是金花古蟒的毒牙,我截取了一段,我现在有伤在身,你帮我炼制成法宝,过段时间,也好给小安防身。” 大巫师略看一眼就接了过去。 燕回继续道“小安中了蛇毒又沐浴了精血,几番奇遇之下寻常毒物已经难以对他造成伤害,最重要的是对他的虚寒体质大有改善。这些年来纵然他修道天资过人,起步早又刻苦,却也难有小成,和他同龄的大门派优秀弟子早就可以御器飞行,翱翔天地了。” 大巫师面露沉吟,看向燕回道“他体内的寒气还是出生时落下的病根,只怪我当时修为不深。” 燕回摆了摆手,笑道“何必说这个,他能活下来就是奇迹了。他的修为日后定能突飞猛进,寒气发作频率也会大大降低,以后也不用我过分担心什么了。”燕回微笑的眼里再也掩饰不住那一缕欣慰。 大巫师也是一笑看向燕回,随即语气一转,道“那先天寒气固然厉害,但是只要有你在身边守护,即便没有此番奇遇,待日后小安长大成人,修为渐深,寒气也可自行消除,而那改善的体质也不足道哉...”大巫师语气一顿,“何必要如此而行险境...鬼王宗岂不是更好的去处?” 燕回却截然道:“他早晚有一天要长大,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儿,怎么能一直在我身边?” 大巫师低下头似思索了一会,而后点点头,微睇燕回,道:“你说的也是,不过,他毕竟还是太小,你就真的舍得?” 燕回被一下问到了心事,没有立刻回答,深深呼吸,过了半晌,缓缓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刚要过饭,已经开始和我师父斗心机了,温室里养的出娇艳花,但长不出参天树,让他去历练历练吧。” 大巫师微微地笑了,道:“你可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七年前我就有七成把握让碧瑶苏醒过来,可你担心小安的身体,便硬是拖了下去,而现在又要等到他长大了。” 燕回眼角闪过一丝戏虐,笑道:“如果我说是因为时机未到呢?” 大巫师嘴角牵动一下,眼有笑意。 燕回继续道:“前段时间,金瓶儿来过,这里显然已经不安全了。小安安逸的日子要结束了,左右是险,不如让他开辟出一方新的天地。好在我已经把能教给他的差不多都教给他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大巫师沉默了半晌,忽悠悠一叹,道:“是啊,焚香谷也不可能一直当做看不见。都是我五族势弱,保护不了他。” 燕回看向大巫师,面有坚毅,沉声道:“兄弟,你不要再这么说了。” 大巫师脸上浮出怅然笑意,望着前方似无止无终向上而去的幽路,低低道:“恐怕他此行不会比十万大山好多少,同样是九死一生啊,兽好斗,人难防啊。” 燕回似低叹了一声,许久没有再说话,两人的脚步,让悠远的寂静,更加寂寞。 空荡的隧道,有声让无声漫成了徜徉, 如水的微光,倾泻的悲伤,仰面,燕回的眼里倒映着谁的模样? 他的眼中也有不舍,也有担忧,和一丝淡淡的彷徨。谁不想让还幼小的孩子留着自己身边?他却毅然让一个未经世事的孩童孤身一人,远走他乡。 苦涩似乎渲染了整条漫漫长路“因为我知道,他会解开我们这辈人解不开的结,并走出自己的路,呵呵。”燕回惨然的笑了。 “也不会被他父辈的恩怨所束缚!” ※※※ 一缕曦光划过,清晨来临。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燕小安长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不仅饥饿感全无,就连身体都越发的舒泰。心道“果然是好丹药。” 下了床,美美地伸了一个懒腰。看着床上还在散发阵阵清香的三颗丹药,决定把它们先装起来,等过会儿舅舅回来了再向舅舅请罪。 左手持瓶,右手轻轻捏起一颗,正准备放进去。 就在此时,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就在这间屋子里骤然响起。 燕小安吃了一惊,忙转头一看,不由惊的呆在了原地!西面的墙壁正在缓缓裂开! 燕小安一时间已经惊的无法做任何其他的动作,只能把眼睛瞪的大大的。 墙壁打开一尺,只见里面白光淡淡,自家的墙里竟然有个密道。也就在此刻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惊疑,紧接着一声爆喝“何人在此?” 燕小安心中如遭雷击,手下一抖,差点儿把丹药扔了。这声音...是...舅舅的! 石壁裂开的声音低沉,但裂开的速度却着实不慢,这一眨眼的功夫,就以裂开了近两尺,只听话音刚落,便见一道青光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来。 来人自然是燕回。 此时燕回心中惊疑并不比燕小安轻。这寒冰室是极其重要的地方,所以入口才会建在自己的卧室。平时有自己亲自把守,自然无事。不曾想让贼人钻了空子,大意了。在惊疑之余也不禁一阵懊悔。 燕小安只觉一阵刚猛的罡风吹来,下意识地抬起胳膊,自己的脸却仍如刀割一样生疼,忽然狂风猛然停了下来,从两胳膊中间的缝看去,一脸惊讶的舅舅也正看着自己。 “小安?”燕回皱着眉,手上青光暗淡,慢慢的放了下来。 燕小安吓得不轻,说话都含糊“啊...啊...”半天没说出话来。 燕回忽然笑了,摇了摇头,把他架着的两根胳膊轻轻放下,道:“什么醒过来的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啊...啊...”燕小安直面着舅舅,怔了好半天,大眼睛里还都是惊惧。 燕回抬眼一看,木门已倒,朱雀的丹药被扔在床上,香气四溢,还有一颗丹药和瓶子都在小安手里。 燕回笑意更浓,伸手摸了摸小安的脑袋。这时燕小安才完全缓过来,顺着头上的力量低下了头,嘴却撅了起来,道:“我晚上醒的,醒来之后太饿了我就去找吃的了,这才...这才...发现你不在,而且门还反锁了。我一时没想那么多,再一着急就破门进来了。后来...后来”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又道“后来,我没忍住,就把它吃了。”说着把头和右手同时抬起,把丹药给舅舅看,闪闪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看起来好不可爱。 燕回哈哈一笑,左手接过丹药,右手加大了力揉了揉小安的头,道:“没有饭菜,现在天都亮了,还不快去买?” 燕小安如逢大赦,赶忙答应,把瓶子放在床上,飞也般地跑了。 燕回的脸上一直挂在笑容。直到燕小安走远了,那不知何时已经大开的石门后,一身黑袍似一直处身于黑暗中的大巫师缓步走了出来。 燕回并未回头,脸上笑意不减。 大巫师也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走到燕回身后,轻声道:“他们越来越像了。”今夜许是大巫师心中波动过多,不知不觉间已经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燕回手上把丹药收回药瓶,笑着道“可却和她母亲一样乖巧。”说着又摇了摇头,“不过他长大了应该像我!” 大巫师微笑点了点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转声道“天都亮了,我得早些回去了。” 燕回点点头,道“嗯” 大巫师也没做停留便要离开,可刚迈出一步的时候忽然回身,道“今天被小安撞见会不会有事?” 燕回摆摆手,道“无妨,他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 太阳已升,残月犹在。 七里峒的五族居民固然勤劳但也没有全部起床,开始一天的劳动。街上行人点点,并不甚多,七里纵横的集落,又会有多少人口。 燕小安初时低着头,走的很快,没过多久放慢了脚步,身旁又有行人穿过,残月已渐渐无力散发寒意,沉睡整夜的天地开始醒来。 没过多久已踏上石桥,燕小安低头向下看去,水流清澈,河底石块清晰可见,一条条小鱼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 燕小安深深呼吸,抬起头四望,这自己有幸能回的家乡,丝丝寒意中风仍清扬,几片木叶,满地秋黄,仿佛一夜之间暑换了清霜。远方有飞禽飞过,一切的一切,自己在这个世界是那么的和谐。 也忘了问舅舅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九死一生的日子,至今还有余悸。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或是孩子来说,那是怎样的一段经历? 过了石桥,便来到了七里峒的中心。 最中心的一条街上临街建着几排店铺。这时大部分的店铺都还关着门。 燕小安走到从北数第三家铺面前。这个铺子门前挂着数个兽头,极度狰狞,还有些兽骨兽皮摆在店前的摊子上,看来昨夜就没收回去,五族的民风纯朴,也不怕丢了。 燕小安走到沾着血污的门板前,看着那把和他手差不多大小的大铁锁,其上满是锈痕。 把手伸进怀里一摸,当即一怔,自己的衣服是舅舅换的,现在只有一件单衣,衣服了什么也没有,更别提钥匙了。 燕小安也没着急,就在门前找个地方蹲了下来。店是舅舅的,自己是打杂的,其实自己这么小也做不了什么事,就是为了让自己杀杀野兽,锻炼胆量。所以舅舅专门雇了个真正的打杂的。最近自己不在的日子应该都是他在店上工作,自己也不是那么饿了,现在只要等他来就可以了。 燕小安抬头看着天,天已大亮,湛湛深蓝,淡淡白云。 燕小安就这样一直靠着门板蹲在地上,过了一会觉得蹲得累了,便把兽皮拿来,铺在地上,然后坐在地上靠着门板。 可左等右等,人还是不来。就连其他的店铺也没有人来。秋天到了,或许人们都在忙着田地里的活,这里不是什么大城市,店铺都是为人方便,店主人们都是质朴的村民。 店里的肉拿不出来,卖菜的没来。 那个肉店的伙计不知什么时候会来,这个肉店本来就是为了让自己锻炼而存在的。在七里峒这个靠近十万大山的地方,野兽是最常见的资源,狩猎是常有的事。这里还有把自己单独猎杀的猛兽头骨挂在自家门口已表示自己勇武的习俗。 皮毛等一些野兽资源在当地往往是要卖给北方来的客商的,当地人是不会买的。这些年当客商来的时候由这些店铺交涉再从各居民处收集皮毛,统一批发。而现在正不是客商往来的时节,所以这个肉铺一天到晚都不会有生意,人来的晚一点也很正常。 左右闲来无事,心里又充满了疑问,燕小安望着天,就在这店铺前理起了思路。 “舅舅的房间怎么会有密室?自己以前一点都不知道。舅舅又是去密室做什么了?好像很怕人发现的样子,差点一不小心一巴掌拍死自己。自己好像撞到了舅舅的什么秘密。” “还有。这次从十万大山死里逃生,那个差点害死自己的苍松道人和舅舅好像认识。也不知道他死了没有,嗯,死了才好。”燕小安是恨透了他。 “对了。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妖媚的女人。好像就是因为她来过,舅舅才突然让我去历练。这个人似乎很重要。”燕小安从回忆里找出她的音容,死死的记了下来。 “还有刚刚房里的那一缕幽香,感觉好像不是那个妖媚的女人的。舅舅单身一个人,这么多年了,有女人来是好事,可是,到我房间做什么?” “还有一个重要的事,就是舅舅答应告诉我的...” 燕小安想到这里使劲摇了摇头,这些实在是太乱了。自己根本想不明白,心里打定主意,还是回去问舅舅吧。反正自己杀狼的任务应该勉强算是完成了。 这才回过神来,时间竟已经过去了好久。此时几乎所有的店铺依然都关着门。燕小安守着的肉铺也一样,大锁任然挂在门上。燕小安也只能继续坐在门前。 燕小安却一点也不着急,一个有心事的人最喜欢这种安静的时光。再次望着天空,怔怔出神,忘了时光,也想忘了忧伤。 忽然间一片云飘来,遮住了阳光。霎时间天便暗了下来,燕小安猛抬头,狂雨骤然而来。 一阵寒意袭来,燕小安紧了紧衣服。 突如其来的雨,毫无征兆, 心里算了算日子,走时是夏末,归时初秋。这第一次秋雨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来了,南疆的天气就是这么的无常。不知不觉地站起了身,竟觉得天上翻滚的墨云是那么美。 燕小安发现自己的体质似乎真的比以前好多了,金花古蟒的血真的改善了自己的体质,现在是寒气刚刚退去,自己只穿在单衣就可以在秋雨时站在屋外了。 可是冷,依然是很冷。有点像寒气发作流动到周身时的冷,可还有些不像。燕小安也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 这是自醒来后第一次切身感受到的寒冷,却不同往日。 他周身裹围着寒冷,可他的心里对未来是期待还是恐惧? 心潮不觉翻涌,小小年纪的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但这感觉确实真真切切存在的。 不知为什么燕小安想多感受下这种寒冷,他躲在屋檐下,看着天边的云,愣愣地出神,带着轻轻的迷茫。可他还是不敢迈出一步,走进雨里。他还是怕冷,怕,很怕! 乌云如墨,翻滚如沸。苍穹有眼,是否也在看着他?也是那种无情冰冷的目光。 不觉间,他的命运已被安排。 ; 第九章 晴雨复来 雨晴复来,淅淅沥沥,冰寒刺骨。 燕小安一手提着野猪肉,一手提着菜,冒着雨慢慢往家走去。 用灵气撑起一道避障前进,也不管人们的眼光,修行者本就很常见了,更何况现在下雨街上根本就没几个人。 屏障之内雨不可入,在身前一尺处形成了一道水幕,但风却可侵,所以他仍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冷风。但此刻他的心里却有些暖洋洋的,寒风似乎都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微笑。 自己正躲在檐下呆呆的看着天空出神,单薄的身体任由寒意肆虐着。风雨一来,街上的人早就跑的没影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街上的店铺老板陆续回到店里,突然发现了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燕小安。 这么特殊的燕小安周围的老板早就认识了,而且十分熟惗。特殊是在于这么清秀的小孩居然在干这么血腥的工作,而且他的店主舅舅似乎也准备靠这个店赚钱,雇个伙计去打理,让外甥动手,自己在家里清闲,在南疆不干活的男人是最让人瞧不起的,于是燕回引得万人咒骂,如果燕回知道了这个情况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不过这反倒也让更多的人心疼可怜燕小安了。 赶忙把人拉起来,就在这秋雨里,还不用燕小安解释什么,对面铺门卖菜的的周大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已经开始咒骂他舅舅了。不仅只有周大妈,还有临铺的大爷,斜对面铺子卖胭脂水粉的金珠尼,一个个也都皱眉相向。 在附近的居民眼中燕小安本就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没娘,只有一个可恶的舅舅。天天逼他杀猪杀兽,做血腥的事情,他还是个那么小的可爱孩子,所有人都怜惜他。五族女人本就热情心善,如果不是燕小安一直在说他舅舅的好话,周大妈早就抱着燕小安去燕回那里讨理去了。 此时在他们眼中燕小安就行一棵风雨里的小草,看的别人好不心痛。周大妈不由分说的把燕小安拉到自己店里避雨驱寒,弄得燕小安很是不好意思。 周大妈一阵寒暄,燕小安说只得应付,明白来意后,周大妈塞给燕小安一大捆青菜,叫他回去吃。 雨稍停,隔壁的大爷把肉铺的锁翘开,其间还低声咒骂了下肉铺里雇的伙计不务正业。 燕小安拿了肉,拎着菜,趁着雨刚停,告过别后就赶紧回家了。 不想刚走没多久,雨又来了,南疆天气果然多变。如此燕小安反倒也不着急了,真气布于体表,慢慢往家走。 低头看了一眼青菜,又是一笑,心道“秋天的青菜可是不便宜的。” 到了家门口,踏在石阶上,踩起一片水花,推门而入,舅舅正在微笑的看着他。和燕小安一起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到了厨房,燕回回过头伸手揉了揉燕小安湿漉漉的头,笑道:“我马上做饭。” ※※※ 饭后,雨势初晴,只有数云未霁。 燕小安再也忍不住了,小脸上颇为凝重,眼睛盯着舅舅一眨不眨。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道:“舅舅,我这次试炼算是完成了吧...” 燕回点了点头,道:“我去那个乱石堆看过了,妖狼已经被你杀了。任务就算完成了。” 燕小安心中一喜,赶紧道:“那...” 燕回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能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语气一顿“你父亲已经死了!” 燕小安身子猛地一震,纵然自己早有准备,但现在从舅舅的口中说出,还是难以接受,自己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闭上眼睛,心中无比的失落沮丧。 燕回静静的看着燕小安,没有再说什么。 燕小安低着头,好一会才缓过来,又抬起头问“那...我娘呢?” 燕回看着燕小安现在这副样子,两眼水光流转,可怜兮兮的。好像也不想再用打击这个孩子了,又像早已计划好的一样,道“你娘的事错综复杂,你如今太弱小,生死我也不便告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才可以知道?”燕小安紧接着问。 “等你比我强的时候!” 燕小安一愣,在他心里舅舅就像是不可超越的神明,世界上最强的人,自己要变得比他还要强吗?可能吗?自己还这么弱小,也正是如此自己才会被苍松当成砧板上的肉。或许真的是‘弱者没有资格知道真相’。 燕回继续道:“你父亲是被人杀死的,我也知道凶手是谁,可这个仇我没法报”燕回声音平缓,可听在燕小安的耳朵里却如同针刺,瞪着大眼睛,死死的盯着舅舅。 “等你长大了,有了能力的时候,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燕小安死死的咬着牙,还有舅舅也奈何不了的敌人吗?那会有多厉害?那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可此刻的燕小安紧咬的牙关下,不但没有畏惧,反而心中变强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燕回知道这种事情急不得,要循序渐进,慢慢让他接受。便不在多说什么,语气平和的道:“你先回房间休息休息吧,刚刚醒来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燕小安点点头,可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已经没有了那个心情。 燕回笑着看着他,使劲搓了搓他的头,道:“抬起头来,再和你说一件事,你也知道了我是鬼王宗的青龙圣使,也不能一直住在这里,过段时间我就要回宗里了。不久之后你也要有一次远行,很远,很多年都不会回来,这几天,就多和朋友们道个别吧。” 燕小安整了整头发,道:“我是要和你一起去鬼王宗吗?” “先不告诉你。” 燕小安一时发怔,燕回又摸了摸他的头,刚弄好的头发又乱了。 燕小安心里老大的不情愿,本来心里还兀自怨他答应好的事情又是说一半留一半,于是暗暗决定:下次偷偷剃个短发,扎他。 不料燕回忽然道:“一会儿我给你剃个短发吧。” “啊?” “省得以后出门在外,别人总把你当女孩”说着一笑。“先去玩吧,我去把碗刷了。” 入夜,房间里,燕小安可爱的面庞上挂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翻来覆去也难以入睡,索性翻身起来,点一只蜡烛,坐在书桌旁,然而怔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医书,翻到有书签的一页,盯着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心完全没放在书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顺手把在十万大山木板上的文字默写下来。心里却不断地回味着舅舅的话 “舅舅没告诉我我娘的事,也就是说她还有可能活在世间。只是我现在还没资格知道。这或许是今天唯一的一个好消息了。” “父亲是被人杀死的,舅舅知道是谁。可,为什么舅舅连报仇都无能为力。”燕回在燕小安的心中绝对是不可战胜的,深夜静下心细细想来,苍松那个看上去修为通玄的道人也不是舅舅的对手,应该不可能存在舅舅打不过的人,如果有怕也是凤毛麟角。可又是为什么舅舅不能报仇?燕小安苦苦思索,绝不可能是舅舅不敌。苦苦思索之下,最后他终于想到一种可能。 “舅舅以前跟我说过‘人存于世,万物所制,不可能为所欲为,有的时候甚至会身不由己’或许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或是对方人多势众,不能替我的父亲报仇。”也只能是如此了,燕小安再也想不到第二种可能了。 “那么只有我自己来复仇了。”燕小安狠狠的攥紧了笔杆,心里不住自语:“我要变强,我要知道母亲的去向,她究竟是死是活,我还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毁了我的家!” 燕小安长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拿起刚刚的那张纸,迎着烛光,透过乱墨,隐约可见一团团抽象的火焰,熊熊燃烧,直欲脱纸而出。 燕小安手指一用力,呼的一声,墨纸在一瞬之间燃起,火焰剧烈,耀人眼芒! 离第一次秋雨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可是秋雨一始,仿佛就一发不可收拾,来来回回,阴阴晴晴,就好似人的心情。 今天恰好晴天,屋外又有啾啾鸟鸣,微风吹过,是个难得的颇具诗意的好日子。 燕回又把燕小安叫到了身前。两人都坐在石屋前的石阶上,一左一右,面向着东面民居,面向着茫茫天地,霞光朗空。背靠着石屋,而石屋则背靠着马首山。 燕回伸手摸了摸小安的头,感觉新剃的头发茬很硬,真的有点扎手。而燕小安反倒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小安,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要问我的。我今天就把能告诉你的另一部分都告诉你。” 燕小安重重的点了点头。目光闪烁,做出一副认真听的样子。 “当今天下的宗门流派,大小世家我都已经跟你说过了,你也应该清楚了,我是鬼王宗的青龙圣使。” 燕小安点点头,一副静听的模样。 燕回继续道:“鬼王宗,这些年来低调的几乎已经销声匿迹,不少世家门派都已经以为鬼王宗没落了,难以再现江湖。但只有一些千年大派还知道鬼王宗有很深的底蕴,只是待时而动罢了。” 说到这里燕回顿了顿,又道:“那些年我们退居南方,更帮助大巫师整合了五族。之后大约是在十一年前。应该是因为我的失误,或是人心太过狠毒吧,酿成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大错。” 燕回似乎轻叹了一下,燕小安转头看向舅舅,舅舅却异常平静,但是在看向远方的目光深处不难发现那深深的悲痛之情。 “本是足以惊天的大事,但是波澜却没有扩散,瞬间就被强行压了下来,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非常少。也就是从那时起你就落下了这难以治愈的寒症暗疾。” 燕回故意没有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但燕小安不难想象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样的大战,而且的情况一定混乱无比,惨烈的难以形容,以至于舅舅也不能护佑周全。 “即便我曾从师鬼医,自诩医术高明,精通丹道,但拼尽了全力也无法保住你的性命,最后还是大巫师出手,牺牲了数十年的寿元才保全了你。” “大巫师?” 燕小安皱眉深思,大巫师,已经第二次听舅舅提到他了。大巫师是五族人精神上和行动上的最高领袖。虽然燕小安不像其他五族人那样把大巫师奉若神明,但在七里峒经过这么久的陶薰,他心中也是对这个神秘的大巫师充满敬仰的。也曾偷偷望过山腰的祭坛,偷偷和壮壮,阿蕾谈论过大巫师有多厉害,却没想到自己和大巫师有这样的关系,对自己有这样大的恩情。 “没错,你以后长大了要记得好好报答他,他可是你的大恩人。” 燕小安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人。 燕回又继续道:“当年的事还要靠你自己去探索,也算是激励你成长。相比之下更让我担心的却是你的身体,虽然经过这次历练,连番奇遇下体质略有改善,但是不容乐观。” 燕回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燕小安 “寒气每次发作都是一次强于一次,再这样下去我也没有办法压制,很可能下次发作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燕小安默不作声,没有大惊失色,等待着舅舅的下文,他知道舅舅既然如此说了就一定有办法。 果然 “当今天下能救你的也只有一个人了。他在青云门,如果去寻他,只能你一个人去。” 燕小安再也无法平静了,舅舅刚刚那一句简单的话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里炸响。早就说过要远行,可这几天心情郁郁竟完全没有意识到,会是自己一个人去,果是要离开好些年,要治愈寒症暗疾一定是要以年记的。 “舅舅...就..就我一个人啊。” “舅什么舅舅舅的。”燕回一笑,“我是魔教鬼王宗的人,不可能去仍是正道领袖的青云门的。而且你总是要长大的,不可能一直在我身边。”燕回又溺爱的摸了摸他的脑袋,依然扎手。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声音就像是要哭了一样。燕小安从小没娘,和舅舅相依为命,对舅舅的依赖之深,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 “你不是还要变强吗?不想知道你父母的事了吗?在我身边太过安逸了,青云门是磨砺你的最好地方。那里有传承千年的功法-太极玄清道,还有从天下各地汇聚起来的精英弟子,也可以多和他们交流交流。”出奇的燕回没有严词教育,而是说服燕小安前往青云门求医问道。 燕小安抽了一下鼻子,感受到盖在自己脑袋上的温暖大手,一阵哽咽,以后扎他的机会更少了吧。暗自咬了咬牙,道:“好,我去!” 燕回微笑着点了点头,站起了身,长出了一口气“好了,你去玩吧。” 燕小安却突然仰起头,道:“舅舅,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燕回一怔,而后像猛然想起了什么,道“哦,我房间里密室的事先不告诉你。” 而燕小安好像早知道舅舅会这样回答密室的事一样,摇了摇头,显然他要问的并不是此事。不过要是让大巫师知道那时燕回满口说的无妨就是这样敷衍一下,不知道大巫师会不会一时气结无语 “我是想问,那个苍松...死了吗?” 燕回忽地一皱眉,道:“没死。” “那他究竟是什么人?”燕小安急忙追问。 燕回举目望向北方,目光闪烁,道“他是一只孤狼!” 燕回又吸了一口气,字字沉重地又道: “青云的孤狼!” 燕小安看了看舅舅,犹豫了一下,悄悄地回了房间。 燕回面朝北望,秋风轻轻,阵阵划过,青衣飘动。他,忽然轻轻地笑了。 ※※※ 秋雨仍是阴晴无常。 七日以来燕小安并未闲置,遍访亲友的告别,朋友们在嘲笑他小短发之余,不免伤感不舍,即便是邻里乡亲也是长吁短叹。 直到现在燕小安脑海里还浮现着阿蕾那欲哭又止的悲伤面容。 这一日清晨,天色昏沉,阴风阵阵,好像离别就该是这样的天气来配合心情一般。 燕回在最后打点行李,切声嘱咐。 燕小安要出远门,已经换了一身中原人常穿的衣服,一袭水绿的长衫。燕小安初次穿长衫颇为不习惯,在镜子前扭扭捏捏,很是滑稽。如果是平时他早就笑着抱怨了,但此刻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也不想抱怨,因为今天,他就要离开了。 ; 第十章 北上青云 燕回不忘在一旁叮嘱:“小安,此次远行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自己,要记住财不外露,免得引起歹人注意。还有啊,我教你的功法切不可在正道高人面前施展。” “啊,知道了。”舅舅不断地关切,自己心里本该高兴才对,可偏偏此刻却有种说不出的难受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无奈。也不知道最近几天舅舅怎么了,一改往日模样,总是唠叨个没完,这些东西说了大概能有三遍了,自己也只能每次都认认真真的听教。 只是谁又知,又哪有家长是不担心孩子的? “干粮和银两都已经放在包裹里了,千万不要弄丢了,否则以后就只能一路打秋风了。”燕回把包袱挂在燕小安身上,轻轻拍了拍。 又从怀里取出一个金色铃铛,挂在了燕小安的腰间,燕小安看了看,感觉十分奇怪,踮了两下脚,走了几步,铃铛左右摇摆,发出一阵悦耳无比的‘铃铃’声。 燕小安笑了笑不过看上去似乎有些勉强,把铃铛拿到手里一阵摇晃,不过还是看得出他还是是很是喜欢。 燕回习惯性地摸了摸他那扎手的脑袋,眼神温和深远,就好像从他的身影里看到了什么令人追忆的东西。 片刻后,轻生道:“好像又有点儿像小姑娘了呢。” “呀!”燕小安一怔,心想还真是。“哈哈哈”不过随即也惹得他笑了起来。他身子一动,铃铛就跟着摇摆,悦耳的声音也一阵跟着一阵。 离别的悲伤氛围似也被这悦耳的铃声和一阵笑声缓和了不少。 “这个铃铛算是信物,送给青云门的那位。” “哦”燕小安又垂下了头,摆弄铃铛,看上去有些失落,也不知因为离别还是别的。 燕回莞尔,片刻后又从怀里拿出三样物件,放在桌子上。把其中的一封信递给燕小安。 “这是给那个人的信,切记,他叫鬼厉,也叫张小凡,住在青云山大竹峰,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上,不可有任何差池。”燕回表情严肃,声音极度郑重。 燕小安重重的点了点头,接过信封,贴身放好。虽然近日燕回嘱咐过多,语言都已经略显苍白,但是燕小安还是知道这件事绝对非同小可。 舅舅是魔教中人,那个叫张小凡的人既然与舅舅相识,怕是也与魔教有关,而青云门是正道领袖,虽然自己好像算不上魔教中人,但消息一旦泄露,仅凭怀有魔教的传承一项,也定是要死无全尸的。 燕小安收好信封后,又摸了摸,确定无误后又把目光放到另两件物件上了。 燕回扫了燕小安一眼,微微一笑,右手一挥,桌子上乌光一闪,直飞到燕小安面前。 燕小安吓了一跳,倒退了一步,发现那乌光就停在面前,定睛一看。是个拇指粗细不足一尺长的兽牙乌光闪烁,整体弯曲成一个可怕的弧度,由末端到尖端逐渐变细,就像一根弯曲的针一样。 燕小安眼尖,一下子就认出来这就是金花古蟒的毒牙,马上高兴地抓在手里。 “出门在外,总要有一两件防身的东西,你用不了多久也可以到驱物境了。这是你带回来的金花古蟒的毒牙,现在被祭炼成了法宝,虽然品阶不是特别的高,但是其上的蛇毒还是很厉害的,而且你自己可以完全免疫,用来防身再好不过了。” 燕小安欣喜不已,终于有一件自己的法宝,以前总是羡慕舅舅飞天遁地,现在自己也快可以了。 燕小安没有马上试验毒牙法宝,他对自己的境界最是清楚。虽然快到驱物境了,但这个境界于之前的境界大不相同,是个重要的分水岭和关卡,过了此境才算得上真正的修行者。像燕小安这样刚刚要到驱物境还没到的人多的是,卡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的都不少见,所以燕小安也并不着急。 燕小安仔仔细细的摸了又摸,看了又看,依依不舍地收到了袖子里,大小刚刚好。一抬头发现舅舅又递过来一个绿色的药瓶。 “这里面还有三颗丹药,无论是解毒还是疗伤都是极品,一起带上吧。” 燕小安一怔,讶道:“舅舅你一个也没吃啊!” “我的伤早就好了。”燕回看到他这副样子,却是没有摸头,可能是因为太扎手了,反而掐了一下他粉嫩的小脸。 燕小安呵呵一笑,“那太好了。”把药瓶收到怀里,余光一撇发现桌子上还有一件东西。原来药瓶是燕回从袖子里拿出来的。那这第三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有舅舅的半边身子挡着燕小安并不能看清,燕小安好奇,便伸头去看。 燕回伸手便把它拿到燕小安面前,还还晃了一晃。燕小安看后一惊,竟是个吊坠,吊坠是个奇怪的线条简单的龙形红色玉玦,一根红线刚好从龙的眼睛穿过,形成一个吊坠。接到手里后燕小安抬头疑惑的看着舅舅“这个...” “呵呵,没错,就是你带回来的玉玦。” 今天要是不拿出了燕小安都快忘了,当时也只是在十万大山废墟顺手带回来的,本来打算送给舅舅的,没想到还没等回来就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也就基本把它忘了。 “舅舅你不是喜欢玉器吗?你就自己留着玩吧。”燕小安又把它递了回去。 “我已经有把玩的了,不需要这个了。它是你带回来的,就留给你戴着吧。”说着便从小安手里拿过吊坠,亲手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燕小安隔着衣服摸着那块玉玦,隐隐还能感觉它的凹凸。 燕回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气,片刻后,突然道:“时间不早了,赶快出发吧。” 燕小安猛地一震,瞬间把眼睛瞪的大大的,刚才短暂的高兴和喜悦马上一扫而空,早就在潜伏的伤感趁机一涌而上,低声道:“这就要走啦啊....” 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燕回拍了拍燕小安的后背,抚着他的后背,半推半就地把他带到门外,“走吧,早些回来,不要总哭,像个男子汉。” 门外秋风袭来燕小安不觉打了一个激灵,更是觉得难过。 连日已来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事到临行再也抑制不住这离别时悲伤的情绪,小声的呜咽了起来,回头依依不舍的看着舅舅,两行泪水止不住的滑落。 “走吧,过了石桥自有人带你离开。”燕回声音温和,并不是燕小安预料中的严厉,他仍能感到这声音蕴含在秋季寒风中的温暖。 燕小安一咬牙,转身就走,用袖子擦干眼泪。一路上害怕的没敢回头看一眼。 燕回就站在门口,看着燕小安一步一步下了台阶,走远了。 阴霾的天空就像是人的心情的低落。冷风阵阵吹得燕小安燕不觉紧了紧新衣裳。 燕小安第一次离开家远行,就要到一个富饶的地方,一个洞天福地无数的地方-中州。而最终的目的地则是名动天下的青云门,他不得不离开,为了延续他的性命,更为了以后能够重回故里! 小安擦干泪水头也不回的走了,按照舅舅的吩咐神情恍惚的向石桥方向前进 不知何时猛地抬头,已经到了石桥边上。 果然隔着石桥,即便天色昏沉,但离着老远就看见有辆马车在桥对面。 而等他看清等着他的人后却惊的让他目瞪口呆。 两丈宽的石桥后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摆满的都是大大小小的筐,筐上盖着麻布,看不见筐里究竟是何物。马正安静的低头吃草。而与之相对的,马车的主人正在挺高了身子向燕小安使劲打招呼。 此人越是热情燕小安越是害怕! 此人四十多岁,身材高大,一脸粗旷,五大三粗,腰间还挂着个大酒袋。老远看见燕小安,便不断招手喊燕小安过去,声音高昂,神情间颇显急切惊的拉车的马都抬头看了一眼。 燕小安表情甚为古怪,心道:舅舅的悉心嘱咐已经足以证明前路有多么凶险,可是这还没出七里峒呢怎么就遇到了这么“凶险”的事了呢...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龙大叔!那个被燕小安偷吃了黑心果的脾气暴躁的龙大叔! 燕小安心里暗暗叫苦。没想到舅舅竟把自己的第一站托付给了这个人,心里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 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待自己。 燕小安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怯生生的道:“龙大叔好啊。” 没想到龙大叔哈哈一笑,看上去竟十分爽朗,道:“好啊!怎么才来,快点上车吧”一指马车“自己找个位置吧。” 燕小安好不尴尬,硬着头皮,迈步上车,在众筐之间挤了个位置,抱着包袱,安静的坐了下来。 龙大叔见燕小安坐好,也没说什么,便收了草料。坐在马车上,一扬马鞭出发了。 马车一阵颠簸,一路向北,便要离开居住十一年的故乡了。燕小安在马车里一阵摇晃,不过他自小修道,这些小事并不在意。眼光扫过一排排的箩筐,掀开麻布,从筐上的窟窿看进去,应该是黑心果无疑。燕小安不禁一阵疑惑:不是应该早就过了黑心果成熟的时令了么?而且黑心果质软易坏,怎么龙大叔的果子还没烂?用手指戳了戳,居然还处在果子成熟的最佳时期。 燕小安看了看天,算算日子,照这个速度若到幽州龙湖城至少得三四天。他也不想一路上都保持这样的一个尴尬的气氛,于是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龙大叔,你的果子怎么到现在都是九成熟的样子,今天是准备去卖果子吗?” 没想到龙大叔又是哈哈一笑,道:“当然了,我是要去龙湖卖呢,至于为什么果子到现在都没坏,那可要多亏你舅舅了?” “我舅舅?”燕小安一惊,更加疑惑。 “哈哈,那天我去你家,你舅舅借了我两块石头,还让我把黑心果都摘下来,和石头放在一起。真别说,那石头看上去像冰块似的,比冰块还好用,冰镇住了所有黑心果,这不,到现在都没坏。”说着也掩不住笑声。 燕小安一阵无语,心道:你怎么可能那么好心没事去我家,八成是找舅舅算我偷吃果子的账去了,还好让舅舅用两块‘玄冰石’给打发了。不过心里想到舅舅又是一阵黯然。 “这次啊,去幽州龙湖,卖黑心果的只有我独一家,定能卖上个好价钱,哈哈哈。”语气里已难以掩饰心中的兴奋。 看来就是因为这件事龙大叔的态度才会有这么大的转变。说起来当时一定是先上我家找的麻烦,被舅舅解决了,要不然前几天阿蕾和壮壮一定会跟我说,说他们被打成了什么样。 想到自己的玩伴燕小安不禁一阵羞愧,自己就这样走了,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而且自己居然连阿蕾和壮壮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说起来或许连自己都不会信,阿蕾好壮壮只是乳名。龙大叔,燕小安也只是知道他姓龙。 现在五族正在改革的一个混乱时期,大巫师要五族人完全融入中原,抛弃了以前近乎原始的一些习俗。而自从五族和中原来往交流之后,通婚一事并不少见,如此一来孩子的名字就成问题了。于是大巫师鼓励大家根据自己原来的姓氏音译成汉性取汉名,以便更好的融合。大巫师的话当然是令行禁止,可是因为这个情况出现的较晚,造成了姓名大混乱的局面。或许没有几十上百年是不可能改善的了。 因为五族中大多是原来的苗族人,就连大巫师原来都是苗族的大巫师,所以五族中苗族习俗最为多。就连燕回也给燕小安取了一个苗名,苗名都只有一个字,燕小安的苗名是“安”。 刚刚离开家心里还是很不舒服的,此时被龙大叔的出现一搅和,燕小安离别的失落和悲伤总算也是被冲淡了些。 以至于多年后燕小安回想起此事坚持认为让龙大叔带自己去幽州是舅舅故意安排的。因为即便舅舅一直嘱咐自己不要一个人上路,引起歹人注意,但是从七里峒到幽州还是完全可以一个人走的。 随着马车的前进,两侧熟悉的风景渐渐远去。一棵树,两棵树,一座吊脚楼,最后路过一个土坯房,终是离开了七里峒。 天,依旧没有放晴。 燕小安抱着包袱两眼看着昏暗的天空,躲在箩筐中间,来回摇晃,依然是那么的渺小。 一路上,山路颠簸蜿蜒,也不宽阔,听说以前山口处只可容一人通过。这条新山路是几十年前修的,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其间开山裂石怕是少不了修行者。此路一直通往北方的五族居所,也是五族和中原的门户,此次的第一个中转站,天水寨。 一天后,燕小安如期抵达天水寨,天水寨与幽州人来往密切,居民之中四分之一都是原幽州人氏,远远看上去中原味道十足。 或许是龙大叔心里太急切,燕小安与龙大叔一行并未在天水寨久留,只休息了一夜,备足干粮和水后继续出发了。 ※※※ 七里峒以西,不知多远处,一处山丘旁。 野花百草早已残败,附近没有百年以上的高大乔木,只有年岁尚浅的数棵松柏,可是新嫩的树木也在这个季节开始泛起枯黄,一阵秋风袭来,片片黄叶纷纷飘落。 一个挺拔而落寞的身影默默的站在山丘旁,背负双手,而他的对面是一个孤零零的没有墓碑的坟茔! 或许天地不仁,草木却似有情,在无情的寒风中簌簌地响起,簇成一首悲情挽歌。时光如水流逝,很快太阳偏西,余辉洒落。 他的发丝与青衣一同随着寒风飞扬,他只是默默的对着孤坟,夕阳残照下,独自沉醉。像周围的树木一样一动不动,亦不曾有任何言语,就像一块永久的丰碑。 夕阳透过如火烧的云朵静静的倾泻而下,画面仿佛要被永久定格一般。 忽然,此人后方传来脚踏枯草的沙沙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此人似是一惊,眉梢一挑,还是偏头转身,夕阳中眼神平静,静静地看向了来人。 来人不是其他人,正是一身黑袍的大巫师,还没等人开口,大巫师先道:“兄弟,小安刚刚离开,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在这里。” 燕回微微一笑,完全转过了身,道:“过了祭奠一番罢了。” 大巫师也是一笑,走上前来,与燕回并立。随后看向那个孤坟,面色隐带悲痛,轻叹一声。也默默无语起来。 “本来你不来找我,我还想去找你呢。”燕回忽地转头,笑着道 大巫师眉头一皱,“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燕回从怀里取出两张对折过几次的纸,纸质不是如何好,从背面就可以隐约看见纸正面的墨迹。侧过身,递到了大巫师面前。 大巫师接过,也未多想,便打开一看。开始时面容还算平静,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面色就越是凝重,眉头深锁,目光闪动不止,间中眉梢挑起,看上去很是震惊。 几张纸来来回回看了数遍,直到最后一向稳重的大巫师双手都略有些颤抖。 燕回一直看着大巫师,平静的等待。 过了好一会,大巫师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才刚刚从震惊中平静下来,缓缓抬起头,沉声道:“这...从哪里来的?”明显的大巫师的声音也都颤抖了。 燕回道:“是小安从十万大山废墟带回来的。”顿了顿后,又道:“当时是我太急切了,只以为是我圣教的祭祀所在,现在回想起来,小安藏身的地方应该是古巫族的祭坛!” 大巫师默然片刻,道:“错不了,这是古巫族传承的总纲,与我所受传承乃是同源。” 燕回道:“本来对于巫术我只是想让他涉猎一下,可是居然有这么巧的事,他直接带回来了一卷天书。” 大巫师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道:“如果按你所说,天下大部分知名的修行之法不论派别,都是源于你们魔教传世的天书的话,只是我古巫族和你魔教又有何关系?” “应当是有些关系的,”燕回思索了一会,又道:“不过大概是要追溯到神话时代了,早就无据可考了。” 大巫师点点头,道:“是啊,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大的关系呢,我只是担心小安,按如此说法,他一人修行的天书就有四部,天书可不比其他,这么小就教他这么多,他驾驭得了吗?” 燕回轻轻地笑了,道:“他呀,根本就没把它当一回事,这两张纸是他叠好了当书签用的,如果不是他前几天随便跟我提了一句,今天我又去收拾他的房间,说不定都会烂在书里。再说这么深奥的东西他哪里能看懂。” 大巫师嘴角牵动,随后摇摇头,本来嘛,就是个孩子。 “道家早就说过‘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这本来就是些身外之物,他能学到的才是他的。”燕回看向远方,茫茫落日将入,“天书的内容是要靠人生来慢慢参悟的,更何况这些流传下来的东西都是前人的感悟。” “天书不重要,人,才重要。” ; 第十一章 荒山龙湖 五族居地以北,幽州西南,从绵延起伏的十万大山中延伸出一条山脉,险峻高大,当地人称之为“大荒山”。 这名字来历早已无法考据,虽有荒字,大荒山却并非荒凉,山脉上原始森林密布,生机繁茂,只是常年迷雾笼罩,颇多瘴气,且兽神大劫后,此山中也盘踞了不少残存妖兽,凶狠非常,将此山变作了连当地土人也不敢接近的险地。 距离大荒山麓二十里外的地方,有一座城池耸立于此,城墙高耸坚固,名叫“龙湖城”。 如今幽州境内,劫后重兴的几大修真势力中,龙湖王家,便是实力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 当然也只是在幽州境内,对于一直接受的是燕回对于天下大势教育,又欲往青云的燕小安来说不过是家乡的一个地头蛇而已。 龙湖王家乃是修真世家,龙湖城是他们的根基所在,自然是悉心经营。如今的龙湖城还谈不上雄城二字,但看去已然颇有气象,王家的豪华大宅犹如一处巨大堡垒般,更是足足占据了这城中三分之一的土地,于是也和其他世家一样叫它王家堡。 这一日秋日晴朗,燕小安坐在龙大叔的马车上刚好经过于龙湖。 抬头看去,阳光和煦,温和柔软地洒落人间,占地广大的龙湖上波光粼粼,水波碧蓝,倒映出蓝天白云,湖畔山石,可谓美景。远处田野苍苍,风吹草伏,又有巍峨群山,耸立人间,云遮雾笼,透出几分神秘。 秋风吹过,荡起湖水涟漪,几只水鸟欢叫飞翔,在湖畔嬉闹玩耍,拂石而过,已到了乌石山上。 燕小安看的都呆了。 久居深山僻壤周围都是群山野林,哪里见过如此美景,如果再有几个仙女嬉戏怕是如同仙境一般,心里不禁大为感叹。 燕小安心里想的什么都露在了脸上。龙大叔一见燕小安这副表情,哈哈一笑,随即挥手一指那片大湖,介绍道:“这片大湖就是龙湖了,占地极广,具体多大我也不知道。”随后又一指前面还算雄伟的大城“这龙湖城就是因此得名的。这龙湖城中最有名的就要数王家了,那是修真世家,那王家堡更是占了龙湖城三分之一的地方。这次黑心果就是要卖给王家的。” 燕小安眼里依然只有这美丽的风景,对什么王家的修真世家倒不是很在意。 忽然燕小安一指远处一座黑色的小山,道:“你看那山是黑色的。” 龙大叔随他一指,再看去,眉头一皱,看上去是大感晦气,道:“那是乌石山,十几年前出过命案,听说是死了个青云门的老道士,当时引起了很大的动静。” 燕小安一惊,远在中州的青云门居然有人死在了这?那可是相距千里万里的。刚刚出南疆的燕小安对天下大势只是从舅舅那里得到点有些初步的了解,没想到十几年前青云门就已经把手伸向最南方的幽州了,足见青云门树大根深,影响之广。不过死几个人他倒是不在意,只是...燕小安在心里嘀咕:杀人的事会不会是舅舅的鬼王宗干的...毕竟正魔两道,见面就是死战。 燕小安忙追问:“那然后呢?” “没然后了,这等隐秘的事我们凡人哪里会知晓,这些事情还是小道消息得来的。” 燕小安呐呐的哦了一声,有些意犹未尽。 没想到龙大叔又道:“不过据说之后不久还是之前不久来着,王家的一个年轻女子拜师到了青云门,从此之后王家势力才大涨,有了如今的气势。” 燕小安略皱眉,思索了一会,果然,诚如舅舅所说青云门大兴改革,在天下各地招收弟子,就连在王家地头上发生过横死青云门道人的事,青云门都能接收王家优秀弟子并且还能扶持王家,由此可见青云门当真胸怀宽广,唯才是用。自小舅舅总说自己资质极佳,看来自己要入青云门能容易不少。 龙大叔也没再说什么,看来他的小道消息也不多,驾着车很快就到了龙湖城的南面城门。 城门高逾数丈,两侧宽阔可供两辆马车并行城墙坚固厚实,一看就是用来抵挡肆虐的妖兽的。 城门两侧站立数名甲士检查过往车辆和行人,铠甲鲜明锃亮,看上去好不威武。 但落在燕小安里却都是花架子,别看他们也有和城外妖兽战斗的机会,但哪里有五族战士那种从鲜血里杀出来的神韵,别看五族中连护山的士兵都穿着看似破烂的木甲,但燕小安清楚,桐油浸过的木甲不是光鲜的铁甲可比的,现在他就有信心突袭用蛇牙刺透一个士兵,但却没信心刺透五族的木甲。正如舅舅就总是教育他的:很多东西不是可以从外表判断的。 出门在外不同于在舅舅身边,燕小安时不时会回忆舅舅教过他的知识时刻使自己警惕,漫漫长路定然凶险万分。 过往行人车辆并不多,兵士只是略检查一下,就放龙大叔的马车进了城。 始近城门,一股城镇气息铺面而来,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叫买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更是络绎不绝。 燕小安终究还是孩子,七里峒哪有这样的地方,见此热闹情景不禁大为高兴,尤其是看见那些卖吃的的摊位,糖人,驴打滚,眼睛早就挪不开了。赶忙从众筐之间跳了出来,背上包袱,拂了拂已经满是黑心果味道的水绿衣衫,迈步就要走。 不料,龙大叔一把抓住了燕小安,道:“莫要走远,别再跟丢了我,等我卖完了果子就托人让你继续北上。” 燕小安吃了一惊,道:“那个...舅舅不是只让你送我到这吗?” 龙大叔一皱眉,有些不悦“那怎么能行,你舅舅说你要出远门,还远到要穿州过郡,他怎么就放心的下?再说你这么个小孩子,我要是就把你扔在这里,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你舅舅交待?我还怎么回家?” 燕小安只得跟在龙大叔身后,心里却不禁一阵向舅舅撇嘴,你就不会撒个谎?说我就到龙湖城,这样一来也好让我轻松上路。 在此之余燕小安也是颇为感动,没想到平时小气易怒的龙大叔也有这样时候。 龙大叔在街边买了个糖人,递给燕小安,一手牵着马,边走边道:“一会啊,我给你送到王家的商会,那里有去往各地的商队,他们有护送的士兵,找到他们再给些银两就可以把你捎上了,幽州地界不太平妖兽横行,这样也可以安全些。” 燕小安接过糖人,道了声谢。心念一转,如此也好,不仅可以和大队人马同行,增长些见闻,打听打听消息,而且也可以趁机问问王家的人他们那位拜入青云门的女子是怎么拜入青云门的。对于王家有人拜入青云门的事王家一定引以为傲,不可能同龙大叔一般只知道个大概,说不定会像那些大妈大婶一样遇到自己的好事一股脑都说出来了呢?就算不能也应该足够了解了吧。 燕小安打定主意,暗自点了点头,看向龙大叔,道:“龙大叔,我看你一会还要去忙着卖果子,去商会搭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已经麻烦你这么多天了,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你了。我看我自己去就行了。” 龙大叔想了想,点了点头,道:“也好,王家做事还算公道,不过一路上要小心” 随即抬手一指,又道:“从下个路口右转,一直走到王家堡府门口附近,一眼就能认出来,就数那栋楼最高,还有卫兵把守。现在就去吧。” 燕小安连忙点头,把糖人的最后一块吞了下去,哈哈一笑,道:“那龙大叔我就先走了,你的果子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如果有时间等回了家给我舅舅带个平安。” 龙大叔一笑,道:“放心吧。” 燕小安向龙大叔摆了摆手,转身加快了步伐,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王家商会总堂,气派豪华,雕梁画柱,阁楼高大远胜周围建筑,门前宽阔,两侧士兵精神威武。 燕小安始一进门,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好听的仿佛有阵阵涟漪传出。堂内昏昏欲睡的小生陡然一惊,连忙抬头起身。 但见燕小安一身水绿衣裳,翠****滴,生的又是极为白静,气质也不同于普通小孩。拎着一个酒葫芦和一盒精装糕点。 小生心里以为莫不是哪里来的富商家的少爷?当下也不敢怠慢,赶忙迎了出来,挂着一脸微笑,热情地道:“这位公子,里边坐。” 燕小安看了一眼这个看起来二十来岁,面白有须的小生,挠挠头走了进去,在一个小桌旁便落了座,眼光一扫之下这才发现这里连桌椅都是上等梨木的。 王家在这龙湖城可谓一家独大,所谓商会全都是王家一手操办把持,独揽经济,这个总堂自然是奢侈豪华。 “不知公子所来鄙商会何事?”小生一脸和善,毫无被打扰了瞌睡的样子。 燕小安也不想因为自己出身魔教而要去正道门派就处处隐瞒,于是把手上的东西和包袱放下后便开门见山地道:“不知你们这里最近可有商队北上,明天,能否捎我一程?” 小生一听,心中一松,道:“我们这里每隔三五天就有一次商队往返,刚好明天就有商队出发,只是商队所到城镇多有不同,不知公子欲往何处去?” 幽州境内,尤其是幽州南部靠近十万大山处妖兽横行,白天或许还好一点,一到了晚上几乎无人感留宿城外,因为夜里的城外是妖兽的地盘,没有点道行是绝对不敢在夜里出城的。因此一些出远门一天之内到不了目的地的人只好找寻有道行在身的世家人马,由此出现了护送普通人来回出行的行业,因为世家人马有限不能天天护送,所以就把要出城远行的人和商队放在一起,约定好日期,凑足了人马一起出城。 龙湖王家已经算是附近最大的世家了,能够三天出城一次。换作一些小城小世家无论有多急的事情都要等上七八天十几天,乃至更久,却也毫无办法,毕竟谁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和妖兽开玩笑。 所以当那个小生听说燕小安要搭商队北行时才毫不意外,而是问燕小安要前往何出。 此时燕小安却忽然犯了难,他要北上直到中州,那此刻该说自己去哪好呢?思量了片刻,道:“有去庐阳城的商队吗?” 小生一怔,片刻后尴尬地笑了笑,道:“公子莫不是在说笑?那庐阳城远在千里,又是幽州北部重镇,龙湖城是个小地方,哪里能和那等大城常有往来?” 燕小安心道也是,思索了一下,既然不知该往何处去好,就问问这个小生往北的商队最北到哪里吧。 燕小安抬头刚要开口,不料,门外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不知哪位客官要去庐阳城啊?” 燕小安一怔,只觉声音厚重沉稳,一听就给人一种奇异地踏实感觉。 话音未落,迈步走进一人,同样看上去二十多岁,但皮肤微黑,体格健壮,身子却不是很高,显得略胖一些。这气质上不知比那小生好了多少,一眼看去就让人油然而生一种老实憨厚却又不失大气的感觉。 就在燕小安一怔的功夫,小生已赶忙迎了过去,口中忙道:“大总管,您怎么来了”语气中满是惊讶。 这个“总管”只是对小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燕小安身上,走到燕小安对面,微胖的身子稳稳地坐在了梨花木椅上。 燕小安并未答话,看着这个“总管”,打开了糕点盒推到二人中央,随手拿出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总管”一笑,也拿起一块糕点跟着吃了起来。 小生看着场中似乎没有自己什么事了,就兀自离开了。 “你好,我叫燕小安。” “我叫南山,是这里的总管。” 南山吃了一口糕点,又道:“听说你是要去庐阳城,可是庐阳城人氏?” 燕小安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是五族人。” 南山眉头一皱,奇道:“那可是要去庐阳城寻亲?” 燕小安又摇了摇头,道:“我是要去中州,青云门,拜师。” 南山一怔,重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燕小安,看他的衣着相貌不像是五族人,而看他说话的样子又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南山沉吟了片刻后,道:“你可以先去临河城,然后再到庐阳城,到了庐阳城后再往北的商队就多了,再穿过云州西部,就可以到中州了,去临河城的商队明天就有。” 南山顿了顿,又道:“不过,青云门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青云门是千年大派,当今正道巨擘,恩威遍及整个神州浩土,传承千年的道法太极玄清道更是神秘莫测威力巨大,无不令人仰望。想拜入其下的人也是数不胜数,那门槛,可是高的很。” 燕小安眼前一亮,道:“可是我听说王家有人拜入过青云门,不知那是怎样一番情景?” 燕小安已经初步编好自己的“身世”:一个去青云门拜师学艺的五族少年。如果拜入青云门,说起来自己和王家的那位还算是老乡呢,况且自己本来就对去青云门拜师一无所知,如今有个王家的管家在这,当然不能错过。 南山微微一笑,道:“这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当年青云门改革,大收天下精英弟子。那时我们王家和青云门交好便直接送人去参加了青云试,恰巧前去拜师的王细雨姐姐资质非凡不但通过了试炼,更是被长老看中,一跃成为了青云门长老的亲传弟子”南山的语气里不自觉的露出一股自豪的味道。 “青云试是什么?”燕小安继续问道。 燕回告诉燕小安的只有当今天下的大体势力分布,并不太过详细。特别是关于青云门的讯息更是告诉的极少,所以这种青云门内部情况就只有靠燕小安自己在路上获取了,而燕小安也十分清楚这些正是舅舅有意为之。 “青云试是当今青云掌门萧真人首创的对想拜入青云门的人的一个选拔试炼。只要是资质过关出身清白的通过了苛刻的试炼后就可以拜入青云门。”说到这里南山眼光斜挑看向燕小安,若有所思。 燕小安似乎毫无察觉,道:“什么叫身世清白?” “就是与魔教没有关系,查得清楚身世,便是清白,毕竟这么大规模的招收弟子,如果魔教的奸细浑水摸鱼潜入青云门怎么办?” 燕小安一听,立刻大挠其头,看来自己的师承是个问题,也不好问南山查的严不严,会不会到南疆来查?至于身世,我自己还想知道呢。燕小安想了一会,心里打定了主意:就说自己是巫师的弟子,这样就和魔教没关系了,反正巫术自己也会些,应该能蒙混一会。 “那下一次的青云试什么时候开始?” 南山苦笑一下,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在十年前最后一场青云试结束后萧真人就对外宣称,青云弟子已满,青云试无限期停试。” “什么?” ; 第十二章 总管南山 不知何时,外面的天忽然阴了下来。秋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小生也早就趴在案子上睡着了。 只是商会的迎客堂内,燕小安微皱眉头,看来青云试这条正规的路是行不通了,人家都取消了,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燕小安很快释然,这才刚刚出发,前路是说不定还有些什么呢。更何况舅舅肯定是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就只能先到青云门,然后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燕小安皱着眉头,顺便把手一推,把那个葫芦推到南山面前,示意一起喝,南山微笑着打开瓶塞,顿时一股清冽的酒香喷薄而出,直刺的人神魂一震。 南山一怔,缓缓仰首,深深吸了一鼻的酒香,不由赞道:“好酒!” 燕小安笑道:“刚刚打的。” 南山忍不住又打量了燕小安一眼,随后脖子一抬,头一仰,一口酒饮下,擦了擦嘴。 燕小安自小在七里峒长大,生活习惯上也受到很多陶薰,喝酒就是其中一项。五族人大都好酒,连女人都不例外,烈酒在五族最为常见,几乎每个成年男人都会有一个酒袋,里面装的就是极烈的酒。或是边疆苦壤都爱喝酒,就连年纪和燕小安差不多的阿蕾都能喝几口,但却不是成年男人才喝的五族特制的烈酒,而燕小安喝的就更不是什么烈酒了。因为燕回认为喝点酒对燕小安的身体有些好处,但不能太烈否则会适得其反,对身体损害很大所以燕小安偶尔会喝些清酒,既不会头晕也不会伤身,大多是用来暖暖身子。 这葫芦酒就是他刚刚买的,还有那盒糕点。至于是不是好酒,他也不太会品,只知道买最贵的,反正燕回给他的盘缠多的自己拿着都觉得有点儿费劲,而除了吃喝他也不知道该往哪花。 南山似意犹未尽,又闭上眼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去,约莫有了半葫芦,这方才止住。再睁开眼时,隐约可见几缕红血丝。 “还有一些其他的办法吗?”燕小安也只好再次请教这位总管大人。 南山略作思索,道:“如果资质确实极佳的话,说不定有可能。毕竟在开始举办青云试之前青云门也是收弟子的,并不一定要走青云试这条路。更何况,几次青云试下来收入门下的弟子也就百人左右,青云山那么大,多出一两个弟子也是无妨。” 燕小安点了点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去看看才知道。” 南山又喝了一口酒,酒气上涌,面色已开始泛红,道:“你说的对,我听说名师难求,但资质上乘的弟子同样难得,如果你资质绝佳,他们一定要你,要了你他们是你师父,徒弟有了出息,他们高兴,如果他们不要你,你投了魔教,就成了他们的敌人了,哈哈。” 燕小安跟着尴尬地笑了笑,这几口淡酒,南山似乎就已经喝得有点多了。 “即便是他没能收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南山四处看了看,小生酣睡,再无他人。 “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有一个好兄弟,青云门也没收他”不知是此时酒气上涌,还是南山此刻心情本就不太好,亦或是酒不醉人人已醉,竟好像要对燕小安这个来历不明身份不清的孩子打开话匣子。 或许有些时候越是陌生的人越容易产生信任吧,或许有些话只能对不相识的人说。 南山把酒葫芦还给燕小安,继续道:“他是这王家长房的人,叫王宗景,是王细雨的亲弟弟,从小就没了爹娘,受尽了别人家孩子的欺负,除了他姐姐,也没有人给撑腰。” 他话说的很慢,总是有些停顿,或许是这略胖的身体喝了酒的关系,停顿时总是深深的喘息。 “他去参加了十年前最后一场青云试,我满心欢喜,以为他终于熬出了头,可是,他居然在青云试还没有出结果的时候就被逐下山去了。这是以前从未出现的事,听说是杀了人,自己跑了,还是在他姐姐百般求情之下才没大力追杀,留下了一条小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是绝不相信他会无故杀入的。唉。青云门处理过后不觉得怎样,可是王家却觉得是奇耻大辱。”说到王家他的声音突然低了很多。 “然后呢?”燕小安听得入迷,好奇地问。 “然后?呵呵,就没有然后了。”他顿了顿,看样子是想再喝口酒,低头一看,发现酒没在手里,才又道:“从那以后就没人再得到过他的消息,没人知道他在哪,在干什么,许是浪迹天涯了吧。” 言罢便长叹一声,陷入了沉默。 燕小安也沉默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清酒,不料葫芦刚刚放下,还没过片刻,一片红霞就布满了他那张和小姑娘一样的小脸,看上去煞是好看,就像是这个季节红透了的苹果。 南山一见顿时一扫阴霾,哈哈大笑,羞的燕小安只好尴尬的笑了笑,气氛也瞬间大好。 就这样燕小安和南山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在王家商会迎客堂里聊了起来,吃着糕点,喝着清酒,看上去不伦不类。不过在燕小安刻意之下话题却是一直围绕着青云门。 从南山的口中燕小安得知了很多关于青云门的事情: 青云山脉名动天下,共有七座雄伟灵峰,除最高最大的通天峰外,另外六座山峰分别是:龙首、风回、大竹、小竹、朝阳和落霞 另有青云六景分别是:‘云海’、‘虹桥’‘翠坪’、‘竹涛’、‘月台’和‘飞霞’ 而青云门内部,自两次大劫活下来的便也没剩下几位,便是还活着的师祖,如今也不再关注门中大事。而掌教萧真人当年力排众议,行那七脉合一的大事后,便在青云门内专设了‘长老会’,如今门派大事,往往都由长老会商议决定的。 据说这名列长老会的人,都是昔年青云各脉担任首座的厉害人物,萧真人当年为行大事,不得不做出一些这样的让步。青云掌教真人便是天下无双的领袖,同门中亦有实力强横的人物,同时诺大一个青云门,一个人是绝对治理不来的,也正是有这些人物相助辅佐,青云门才能才能在近百年的时间里再次见证了它历劫不朽的传奇。 诸位长老中,排名第一的自然还是掌教萧真人,第二位是当年出身身龙首峰一脉的齐昊齐长老,第三位的是出身小竹峰的陆雪琪陆长老,第四位的是出身风回峰的曾书书曾长老也就是王家王细雨的师父,第五位的是出身于大竹峰的宋大仁宋长老。 诸长老中,萧真人身为掌教自然是坐镇正道,统权大局。齐昊长老主掌纪律刑罚,位高权重。至于其余长老各司其职,共同配合管理各项事务。 至于弟子统编,七脉不存,以往的七峰七首座及七峰长老各自收徒,各成一小脉的方式自然也随之瓦解。现在只存在长老亲传弟子与普通弟子,自七脉合一后新收的弟子大多是普通弟子,由一些普通长老教导,至于住处则由专人安排到七峰之中。而那些原各脉弟子,几乎少有被强行打散分散在七峰中的,原因无它,只因这部分弟子实在太少,两次大劫后不仅是原来的老辈,年轻弟子也大部分凋零,即便有些留了下来也都成了一些普通长老。大劫之后改革之前新收的弟子并不甚多。 初听到大竹峰时,燕小安心里还特别留心,不过在所谓的长老会中燕小安并没有听到自己要找的“张小凡”的名字,但燕小安也没有失望,只当张小凡是个隐匿极深的魔教卧底,现在说不定正躲在那个角落劈柴火呢,自然不可能走到明面上来。 而之后的事实证明燕小安此刻的猜测虽然不全对,但也并没有多大错误。 时间缓缓而过,秋雨已霁,太阳却早已偏西,哗啦啦的声响中,街道的积水向低洼处流淌着。淡淡暮云,昏黄的太阳静静挂在天边,挥洒到地下的积水,泛起粼粼波光。 已是时至黄昏,不觉间燕小安与南山的谈话已经持续了这么久,从上午一直聊到了傍晚,糕点早已吃完,酒也早已喝干,虽然酒的绝大部分都是被南山喝去了。 谈话中燕小安也大概知道了南山的身世,不禁对他产生了几许倾佩。王家是修行世家,祖传的是一些符箓道法,或许对其他世家来说王家传的符箓术法在修真界中也算是独树一帜,颇有独到之处,不过对于燕小安来说却不足道哉。 而南山姓“南”,不是王家的人,却是从小在王家和王家的子弟一起长大的。其母早亡,其父是王家家主的好友,充当一个军师智囊的角色,每每有些重要的难以决定的大事的时候,王家家主都会征取其父的意见,所以他父亲在王家的地位也可见一斑。 不过好景不长,家族中明争暗斗权利更迭谁又能说得清。大约十年前王家家主突然暴毙。其父本就不是王家人,地位自是一落千丈,不出一年也得了病,郁郁而终。 而南山竟还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当上王家商会的总管,不管这个总管是否有光鲜,是否有实权,但也都足以说明南山的不凡。 时已至此,太阳西沉,纵然是燕小安和南山聊的再如何不舍也得分开了。 只听南山道:“小兄弟,时候也不早了,没想到你我第一次见面竟是如此投缘,竟聊到了现在,你明天还要赶路,就早些下去休息吧。” “恩”燕小安点了下头。 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的看门小生,很有眼力的走上前来。 燕小安站起身,背上包袱,走到小生身边,道:“那我走了啊,南山哥。” 南山一笑,道:“小兄弟,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能够拜入青云门,等到那时候啊,若有机会再见面,可不要忘了在下啊。” “诶呀!南山哥,不要这么说啦。”燕小安嘿嘿地笑着,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他那圆溜溜的脑袋,“我们肯定会再见的,大不了以后我回来找你。” 南山笑意更浓,看向燕小安的目光就像是一个憨厚的哥哥关爱自己的小弟一般“快下去休息吧!” “恩”燕小安再次点头,跟着那个能干的小生去了王家客栈。 在燕小安离开后不久,南山双手撑起他那略胖的身体,缓步走出门来。 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夕阳,如火一般艳红。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面孔迎着阳光,不自觉地把双眼眯了起来。 末了转过头,长叹一声,喃喃自语:“王家的天下,哪里容得下我南姓之人?还是尽早做打算吧。” 他的声音极小,一阵风吹来,就飘散的再也不见了踪影 ———————— ps:今天忽然以读者的身份点开了自己的作品,看了一眼,发现“免费试读”的第一章是“序章”。我才猛然知道,大家可能根本没看到过我写进作品相关里的“前言”。那么大家能坚持看到现在,我真是更加的欣慰了,能在挂着一个诛仙的名字,却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主角上看到现在。其实我在“前言”里写了一些想和大家说的话,和对整个作品要说的话,如果真的有没看过的朋友,倒不妨回头看看。也算是我对现在也在看此书的人的一个交待。为此,再拜。 ; 第十三章 庐阳算子 悠扬的清风拂面,微凉的空气透人心脾,北行之路上的年轻人显得别样精神。 “啊!!”一阵清啸响彻云霄,久久不绝。 苍穹之下,大地之上,苍凉古道,燕小安的身影在秋风中,向着北方,独自前行。望着杳杳的高天,张开双臂,一声长啸,带着无尽的喜悦回荡在这天地间。 铃铛迎风作响,铃铃之声清脆悦耳,水绿的衣服迎风舞动。 此刻燕小安拿起挂在腰间的葫芦,一仰头狠狠地喝一口,长长地呼吸。 离开七里峒已有一个月有余了,商队走的实在是太慢,还要等待。燕小安去青云门心切,担心万一寒症突然发作,如此实在是等不及了,虽然舅舅燕回说最近不会发作,但燕小安也颇懂得些医理,知道变数总是常有,病也是越早治愈越好。 就在四天前,燕小安决定一个人离开从临河到庐阳的商队,独自上路。 突然让他如此决定的是七天前的一件事,也是令他如此高兴兴奋的事。 自己竟毫无征兆的达到了驱物境! 驱物境本就是一道分水岭,可在修炼境界上更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到达下一个境界,捅不破就只能在窗外模糊的向里观望。以至于有些人终生滞留于此。 那天晚上百无聊赖,修行功课结束后燕小安照旧练习驱物,自得到毒牙法宝后自己都不知道做过多少次的驱物动作,没想到,这一次随意一招手,那件不起眼的毒牙法宝竟突然轻颤一下,缓缓飘了起来!当即大喜过望,差点就手舞足蹈起来。 之后的三日里燕小安没日没夜地练习,终于觉得已经可以完全掌控这件法宝之后,便一人离开了商队。 燕小安更是觉得自己忽然之间修为大增,光是比以前大一圈的火球,就可以一次瞬发三个,还可以精准命中目标,就是现在遇到一群白背妖狼自己也可以从容应对,即便是不用法宝只靠肉体的力量也足以勒死一只。 其实燕回早就和他说过驱物境前后修为变化并不明显,燕小安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修为大涨的感觉可能基本上都源自体质的改善。 身体是修行之本,身体素质改善了修为也就跟着上来了,而且道法修习到了深处,身子便更是重要。另外加上他此刻信心满满,只觉的这样强大的感觉前所未有,直想找个对手切磋切磋。 真别说,这荒郊野外行走的,途中自然也遇见过妖兽,不过比起过往那片森林里的妖兽来说,这些从十万大山里流窜出来的妖兽,凶狠是凶狠的,却大都不算如何强大,燕小安却是高兴的很,都一一拿来练手了,或是法宝上的蛇毒着实厉害,大多一招毙命,几乎没有能撑过两个回合的。 而且随着他一路向北,离那片神秘莫测的十万大山越来越远,途中出没的妖兽也逐渐变少,到了这两日,更是基本看不到了,与此同时,在他脚下这片已经可以算是北幽州的地界上,虽然大多数人依然居住于城池之中,但城外道路上的人烟则是明显多了不少,甚至偶尔还能看到一些人口兴旺结寨而居的大村落。 站在古道路口,燕小安远远眺望前方,已能看到一座大城的轮廓耸立于前,看去规模不小,要比龙湖城大上很多。 前头一条条小岔路上转过来几个挑着担子的村夫,他紧赶几步走上前,向其中一位中年男子微笑问道:“大叔,请问一下前头这座城池叫什么名字?” 那中年村夫身强力壮,面有风尘,肩头挑着满满两筐东西,看去都是吃用之物,不知是不是挑到那城中去兜卖的。 听到燕小安的问话,这村夫脾气倒是不错,呵呵一笑,脚步不停,口中道:“小兄弟,第一次来这里么,前头那可是几百里地界上最大的庐阳城啊。” “果然是这里,没走错路。”燕小安在心里默默跟了一句,当下笑着谢过,回头望向那座巍然耸立的城池。 庐阳城,并非只是在那村夫口中中说的方圆几百里地界上最大的一座城池,事实上,放眼幽州地界,庐阳城也算得上是最繁华鼎盛的几座城池之一,也曾经听舅舅说过这座城池,还有这座城中名声显赫的那一个强大世家:名剑楼苏氏。 相比龙湖的王家来说,这个世家的历史远比龙湖王家要来的久远,过往也曾出现过名动一方的英杰人物,风光一时,哪怕到了今日,名剑楼苏家也仍然是在幽州地界上呼风唤雨,与位于幽州西北白莲山上的“莲心寺”,并称幽州最强大的两个修真门阀。 一路走去,越靠近庐阳城,这城下道路两侧的小路岔道也就越多,相应的目光所及处,过往行人也很快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的人中,倒有不少是像之前问路的那位村夫一般,是挑着各种货物进城的农夫乡民,笑谈话声悠然传来,在那座高耸城墙之下,绘出一副带着浓厚生活气息的悠闲俗世图卷。 要不是顾忌庐阳城里的苏家,按他此刻的心情真想直接御器飞进去,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一来不能太张扬,二来自己刚刚会御器不久虽不至于从高空摔下来,但偶尔歪歪扭扭的也不好看。 城墙很高,比龙湖城还要高上许多,相应的,庐阳城的城门也更加的气派,三丈余的高大拱门门扉洞开,站在城下便觉得头顶忽地一暗,那是入了门洞,再走上约莫十几步,过了城门,便到了庐阳城中。 一股喧闹之声,热闹气息,瞬间便迎面而来。 拥挤的城中街道,行人穿梭来往,密密麻麻,穿行于大街小巷,路旁屋宇高低不平,次第起伏,民居商铺随处可见,有人谈笑有人叫卖,有人叫喊有人低语,种种声音混杂在一一起,还有几个调皮小儿笑着闹着在街头打闹奔跑,手提竹马小枝,欢快地从面前跑过。 燕小安一个恍惚,几以为再次踏入了龙湖城,那种一下子从荒凉转为繁荣的感觉,扑面而来的世界,与自己从七里峒初到龙湖城一样的简直如时光逆溯,只身再临。使劲摇了摇头,甩开这种感觉。 深深呼吸,知道自己还是有些想家,抬起头,再次看向了这繁华的庐阳,阳光布洒下,喧嚣的气息弥漫,绕在他的四周。心中暗叹:这景象哪里是龙湖那个边境小城可比的,也不知青云山下的河阳城又会是怎样的一番热闹光景。 远眺一下,庐阳城东侧远处一座形如利剑刺天的百丈高楼便映入眼帘,不用说,那便是这城中首屈一指的修真名门,名剑楼苏家所在之地了。 远远看去,那楼犹如利剑倒悬,直刺向天,虽非真个精铁坚钢所造,却亦有一股锋锐之气散发而出。多少年来,这座外形奇特豪迈的名楼便是庐阳城里最醒目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众人名剑楼的威望实力。 同样的,也正是因为这座高楼在幽州是在太过有名,所以人们在称呼苏氏世家时除了有时叫做“庐阳苏家”外,更多时候,反而是直接叫“名剑楼苏家“。 燕小安勉强算是鬼王宗出身,特别是被燕回悉心教导,所以对那座楼自然谈不上有什么敬仰崇敬的心意,不过那楼确实是霸气醒目,他也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与此同时,燕小安的眼角余光处也看到了庐阳城的上空,偶尔有醒目的各色光芒掠过天际,显然便是修真界中的高人来往于此。 还好自己是走进来的,否则自己的这点道行根本不够看。 相比于龙湖城来说,庐阳城显然更加兴盛,修仙气息也浓烈了许多,哪怕是在街头行走,也能不时看到些修真人士,除了名剑楼的门下子弟外,也有不少外地过来的修士行走漫步于街头。 收回目光,信步走去,这一次进庐阳城他既要投宿也要补给,当然顺便想来观光名胜风景。 其实他一开始担心自己走错路的想法都有些多余,便是这庐阳城地处要冲,周围都是些山岭沼泽,想要继续北行,便得穿过此城才是最便捷的道路,只要燕小安不是想翻山最后都会绕回这里。 燕小安左看看右瞧瞧,挤在人群里左出右进,不一会就逛遍了各大热闹的街头。只见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大包小裹,买了一堆的吃的,这个才是他在旅途里最喜欢的,有了它们其它的烦恼都先抛到了脑后,脸上笑呵呵的可是准备去找落脚的地方。 就在此时,只听身后人群之中传来一声轻咳。“这位小哥,请留步。” 燕小安回头望去。 只见青天下,大街上,人群中,一阵微风欢快吹过,卷起几片落叶碎屑,悠然而去,人影叠叠,俗世红尘那繁华处,笑呵呵一位老者缓步而来,鹤发童颜,清雅飘逸,慈眉善目,须发如雪,真个是神仙一流,迥异众生,令人心生敬意,一见之下便猛觉得定是位修道有成的老神仙。 但见得这老者气度不凡,洒脱不羁,右手轻卷袖袍,左手持五尺翠竹杖,上挂着三尺白布,书了四个大字,更是气势俨然:仙人指路! 微微一笑,道:“这位小哥,我看你气宇轩昂,非是池中之物啊。只是老夫看你印堂略黑,似主凶星临头,且面上三纹乱了两纹,眉势微挫,又主运道不佳,当早日化解为上。道家有言:持中守静,方可窥探天机,你与我素不相识,却能在街头偶遇,便与我有几分缘分,故此相呼,可能稍待说几句么?” 初见之时燕小安心头一惊,莫不是修道有成的高人?不料,老者的话一出口,燕小安听着听着就是眉头一皱,原来是个江湖相师!骗人钱财的吗? 燕小安的舅舅燕回本就是位道法高深的人物,即便这位老者真是一个世外的得道高人,燕小安也不会像寻常人一样高兴异常,满面流涕地跪地求缘。 更何况燕小安本就对普通人认为的什么神仙一流就没什么敬畏。从小他舅舅燕回就教育他:你若至强,自为神明。也是因为如此自小燕回就从来没让燕小安拜过天刹明王和幽冥圣母。 燕小安静静地看着他,落在老者眼中那正是一个求知的表情,不禁捋了颔下白须,道骨仙风,气质非凡。 现在发现这个老者只是个江湖相师,燕小安反倒放下心来了,开始还有点害怕是正道的人看出他的身份了呢,看来还是自己太警惕小心了。 既然是一个江湖相师燕小安心里也不禁泛起一丝念头。 舅舅也曾跟自己说过大千世界中无奇不有,有些人或许真的可以看出人的命格,算出命运走向。而自己的身世本就扑朔迷离,命途更是无法预测,何不就此一试?反正银子有的是,花都花不完。 于是燕小安上前一步,道:“那,先生请讲。” 老者微微一笑,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此时忽然有人拨开人群,迈步走向老者,口中不断地嘟囔,态度甚为不满:“你个老头,也不说等我一会,一转眼的功夫就没影了。” 燕小安寻声看去,来人身材瘦削高大,看着比附近的成人还高了半个头,却是生了一副凶恶丑陋的面容,黝黑脸色下小眼闪闪,大嘴尖牙,鼻大而粗,竟有几分狗相,令人望而生畏,看来并非是个好人。再看他一身有些半旧的道袍,身后背着一个颇大的包裹,鼓鼓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一双眼睛虽小,透着却是带些凌厉的精光。 老者一皱眉,颇为不满。不过来人完全没有理会老者,而是一转身看向了燕小安。 来人目光始一接触的燕小安,便忽地一凝,转瞬之间身形突然大震,猛地倒退了一步。 高大的身体颤抖不已,张口瞪眼,小眼睛瞪得甚为可怕,一脸惊容,配合他这张丑陋的面容,此刻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你...你...是....你....”声音颤抖,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老者见此,登时大怒,怒道:“野狗,你犯的什么神经?” 只见这个被称作野狗,长的也像野狗的道人,颤抖着抬起右手,指向燕小安。 老者随其看去,目光凝视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燕小安,不料这个老者眉头渐皱,一个呼吸之间表情就变得和那个野狗一模一样。顿时神仙气派全无,竹竿也随着他的手来回哆嗦。 嗖的一下,便窜到了野狗的身后。 “你....是人....是鬼?” ; 第十四章 缘来于此 庐阳城,幽州繁华之地,高楼林立,商贾云集。大街小巷上人山人海,来往不绝。 此刻燕小安身处最繁华的街道上,竟一脸茫然。 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什么不对的呀! 这两个人是真见到活鬼了,还是犯了什么急症? 燕小安放下手上的东西,也不顾周围的行人,上前一步,倒要看看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了,要是真的是犯了什么颠症,也好施些医术医治医治,别咬到了无辜的行人。 燕小安始一动,腰间金铃一阵摇摆,清脆之音不绝于耳,回荡在这巷陌街道之间。 惊呆了的道人还有吓成了一团的老者,顷刻之间仿佛又受到了什么刺激,齐齐一抖,瞪着眼睛循声看去。 一个金铃,看上去并无任何奇异之处。 燕小安看他二人举动实在太过怪异,也下意识随着他们的目光低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金铃,也没什么不对呀! 伸指拨了拨金铃,又一阵悦耳的“铃铃”声 再抬头看那二人,眼球都要瞪出来了,红血丝密布。特别是那个道人,怒状恶狗模样,也就是燕小安,换作其他的同龄小孩绝对会吓哭到睁不开眼睛。 难道铃声刺激了病情?燕小安不敢再进,站在了原地不动。 二人直勾勾的看着燕小安腰间的金铃,完全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一时之间燕小安与道人和老相师站在场中,谁都没有动一下。 静! 静的有些可怕。 就算此刻大街上川流不息,人声鼎沸。 静的就像是什么要爆发的前兆。 果然! “啊!!”一声震耳的大叫,却像更是狼嚎般的声音从老者的口中狂喊而出。 声音发出的同时二人转身就跑,周围的人还未来得及转身查看刚刚发生了什么事,那二人就携着狼嚎之声一路直线撞翻了一堆路人,眨眼的功夫,没影儿了。 燕小安捂着耳朵,愣愣地看了半天。 满地都是被撞倒的行人,横七竖八的躺着。燕小安挠了挠头,也不知那二人究竟何人,想必都是修道之人,能撞翻一群行人还混不在乎。不过他们的举止行为也太过奇怪了吧。 趴在地上的倒霉人嘴里诶呦诶呦,好半天才爬起来,嘴里都是骂骂咧咧 “大白天见鬼了是怎么?忙着赶死去啊?” 不多时周围的行人也都纷纷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燕小安一看,凑热闹的都来了,一会再把自己围在里面,自己还是赶紧走吧。 提上地上的东西,转过两条街,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这才慢慢的回味刚刚的事,摇了摇头,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到底是怎么了。 解下腰间的金铃,托在手心,迎着阳光仔细观瞧。刚刚就是它进一步刺激了那两个人,这个铃铛到底有什么魔力? 自从燕小安得到这个铃铛之后只是把它当做一个信物,除了好生收藏之外也只是当一个玩物挂在腰间,也未曾认真观察过。 今天把它正对着明艳的阳光,用手指轻轻敲打抚摸。在闪烁的阳光下也只是一同发出微弱的光亮,看上去仍然古朴无华,平常无奇。但燕小安的眉头却皱了一下,感觉材质有些问题。 普通的金铃虽然称作金铃但其材质却是黄铜,再掺杂些其他的金属,所以也不多么珍贵,也是因此燕小安才敢在商队了天天挂在腰间。而这个金铃声音极其清脆,悦耳之声如同仙乐,黄铜是绝然做不到的,不过一时之间燕小安却看不出它究竟是何材质。 待观察金铃内侧的时候,忽地发现内壁有字! “合欢铃” “看来这个铃铛是叫合欢铃了。难道它有什么来历不成?” 燕小安思量了半晌,收好铃铛,又转过两条街。现在也是深秋,再过不久就要入冬了,燕小安在一个做棉衣的老奶奶那里讨了一小块棉花,把铃铛塞得死死的。用力晃一晃没有一点声音发出,这才又挂回了腰间。 然后就在最热闹的一条街找了个大酒楼,楼高门阔,挂着很多个幌子,鎏金牌匾,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缘来” 燕小安看着觉得大气,却也没管那么多,径直进去点了一大桌子菜,好好的吃了一顿,吃过后就上了楼,倒头就睡,这几日练习使用法宝有点累了,打算休息休息再继续北上。其他的事,便不再去理会。 然而这一天之中奇怪的事却不止这一件。 这一日一个面遮黑纱的女子来到庐阳城,逛遍了城内的大大小小无数个客店,却不为住店,而是要找一个十一岁上下长的像女孩的男孩。 不过这却不是燕小安所能知道的了。 ※※※ 庐阳城内转过不知多少个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胡同深处,老相师气喘吁吁地坐靠在墙角,身旁立这那根挂着‘仙人指路’的绿竹杖。 也不知他和那个长的像狗的道人是分头跑了,还是谁把谁给甩开了,左右都不见那个道人。 过了半晌,老者终于喘匀了,却忽地一怔,一扭脖子,伸手挠了一下头“我跑什么呀?” “唉。”片刻后叹息一声,而后面色忽一凝,刚刚的慌张和市井竟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眉头紧皱,喃喃自语。 “难道是那个碧瑶姑娘魂归幽冥地府,转世轮回,再回凡尘了?” “不对,不对,不对!”连着说了三声不对。“时间太短了,他又是男孩。” 老相师忽然长身而起,一阵罡风平地而来,身上白袍舞动不止,潇洒临凡,如降世神仙,凛凛生威。 “不行,我要去找他!” 秋日云淡天高,晴空一碧如洗,老相师抬头望向遥远天空,双眼湛湛。于无声处似有一道目光冲霄而上,穷尽青冥。 也不知那苍穹尽头,无人可知的冥冥深处是否也有着一双眼睛凝视着众生。 风中他的绿竹杖倒在一旁,看都未看一眼。 ※※※ 太阳偏西,燕小安才从睡梦中醒过来。背上包袱,出了“缘来”大酒楼,正准备奔北门离开庐阳。 正在这时,忽地街道前头传来一阵大声呼喝,中间夹着几声斥骂,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周围倒有一大堆人呼啦啦拥了过去,忙乱之中,他只听隐隐听到有人在低声说着:“怎么回事,好像是苏家的七少爷?” “是啊,不就是一个可怜的丫头吗,苏家的七少爷怎么会去找她的麻烦?” 再多的,便听不见了,只见人群围拢过去,很快在前头聚起了一个大圈,燕小安皱了皱眉,看着那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微微摇头。心道,还好自己上午跑得快否则也会被围在里面,那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人群之中的议论纷闹声很快平息了下来,大概围观的人们都在看热闹吧,所以当走过人群边上时,他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人群之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冷冷叱喝道:“你是故意在这里当街出丑,存心给我们苏家难看的吧?” 燕小安愣了一下,转过头向那人群看了一眼,以他耳目之灵敏,只听见人群中有小女孩的低低啜泣之声。 “怎么苏家尽出这样的女人,十年前还有一个也是在这卖身葬母的。” “禁声,听说她入了青云门,苏家早就不让再提了,你不想活了?”只听得人群中议论声渐起。 燕小安停住脚步,眉头紧皱,不再前行。 “啪!”一声脆响!把低低的议论之声全部压过,于此同时人群赶忙自动让出一条路,一个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女孩滚了出来。 正滚到燕小安脚边,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这小女孩,身上衣服都是下等布料,也有好些地方破旧裂口。模样清秀,但脸上有些肮脏,看不出原来的容貌颜色,但现在可以清晰的看见那张小脸上印着五个鲜红的掌印。 燕小安登时火起。他何时见过这等情景?以往在七里峒邻里和睦,哪有欺行霸市,恃强凌弱的事情?此刻左手用力握拳,指节发白,右手袖间黑芒吞吐,但却有袖子隔着,再加上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挨打的小女孩身上,也没人注意他。燕小安目光闪烁,片刻之后,平缓了呼吸,黑芒渐渐退去,可握拳的手却没有松开。 一个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周围围观的人群纷纷避让。他径直便走到了那小女孩身旁,目光扫过地上,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厌恶之色,这中间他眼光从夹在人群中的燕小安身上一扫而过,也没在意这周围看热闹的人,只狠狠瞪了那小女孩两眼,讥讽一笑“死了爹你那不讲理的娘还来闹事,连你们全家的姓都是我们苏家赐的。不过既然你这么苦苦哀求地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你娘就被扔在了乱葬岗。” 小女孩自开始到被狠狠的打了一巴掌都只是咬紧牙关低低啜泣,但刚闻听此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娘...娘...” 随后忽然大声对周围人群道:“你们听好了,她乃是被我们苏家赶出来的恶奴,谁要是帮她,便是跟我们苏家作对,自个儿掂量着办吧!” 说罢,冷笑了两声之后,这苏家的七少爷转身便欲扬长而去,周围人群远远围观着这里,窃窃私语着,却没有人再靠过来。 便在此时,忽的一道绿影自人群中冲出,势如离弦之箭。一脚飞起,直踢在七少爷的背后,登时只听嘎巴一声七少爷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起一丈多高,鲜血喷薄如雾。 绿影借势回身,抱起地上的小女孩,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事发突然,他身旁的那四五个家丁惊的没反应过来,任由七少爷从天而降,砰的一声,直直坠落。再看他,怒目圆睁,口吐鲜血,不知断了多少骨头,脊柱可能都折了,八成是活不了了。 ※※※ 小女孩只觉绿影一闪,便进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好像一瞬之间便飞在了天上,努力的睁开泪眼,朦胧之中看见一个稚嫩的脸庞。 那一眼,那一刻,也仿佛变成了让时间凝固的永恒瞬间 ; 第十五章 怜城孤女 燕小安几个起落就已远离人群,七拐八拐地绕了很久,终于绕进了一个无人的胡同深处。 现在想想当时真的是一股无名火起,直冲到脑后。尤其是听到他说的那句:你娘就埋在乱葬岗,便更像是一团烈火上浇了一盆热油。自己就是一个没娘的孩子,现在有人拿别人娘亲侮辱人,便是感同身受。燕小安再也无法忍受,当即出手,得手后携起小女孩片刻不留,转身就逃。 还好自己并未失去理智用法宝道术攻击对方,否则定会惊动苏家的高手名宿,认定是一场江湖仇杀,仇恨一升级,会追杀不止。自己倒是不在意,根本就没把苏家放在眼里,杀完人继续北上,等他们反应过来再追也来不及了。可是自己已经决定救这个一个小女孩,不能自己惹完祸一走了之,留下小女孩一个人再让人欺负,岂不是反而害了他。 所以燕小安选了一个打架斗殴的方式,一脚踢过去,带人就跑。这样即出了气救了人也打不死人惹不了大祸。 不过现在觉得刚刚那一脚好像踢重了,转身的时候余光瞄见那人吐血如雾,自己的腿都有点疼了,逃跑途中要不是怀里抱着人,就打算停下揉一揉了。左右又思量了一下,会不会已经把人踢死了?怪只怪他自己吧,平时为非作歹,游手好闲不好好修行,身体那么差,连我都不如。 胡同深处站定,把小姑娘放了下来。小姑娘坐在地上怔怔的看着燕小安,显然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清醒过来,眼里尽是泪水,伸手用破旧的衣袖擦了一下眼,却又被污尘抹花了脸。 燕小安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她,有心出言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和燕小安接触最多的同龄女孩就数阿蕾了,但是或许是七里峒所处环境所致,外御猛兽,内有信仰,心志坚定,民风纯朴,也不曾有人受过大委屈。在燕小安的记忆里阿蕾只会“咯咯咯”的傻笑,从来就没哭过,这一下燕小安完全不知该怎么办了。 沉默地对看了大半晌,却倒是那个女孩先开了口 “谢谢你”声音呜咽,不时抽泣两声。 燕小安愣愣的眨了眨眼,道:“不客气,不客气,你...还好吗?” “嗯”小女孩轻轻的点了点头,努力止住自己的抽噎。 又过了好一会,燕小安来回搓手,终于看女孩大概已经平复了情绪,开口道:“我叫燕小安,从南疆七里峒来。” 女孩看向燕小安,眼神有些诧异,不过随即答道:“我叫苏执心,就是这庐阳城的人。” “那你是苏家名剑楼的人吗?” 小女孩刚要点头,却突然止住,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你在庐阳城里还有什么亲属吗?” 小女孩嘴唇微微颤抖,差一点就要再次哭出来,但终是忍住了,又小声抽泣了两声,摇了摇头。 “那我们快出城吧,刚刚我好像出手重了一点,那个七少爷可能凶多吉少了,要是再不走苏家的人就要找来了。” “啊”苏执心一惊,瞪着大眼睛,缓缓的站起身,看了一会燕小安,摇了摇头,道:“不行,我要去...棺材铺,然后...去...收敛娘亲的尸骨。” 苏执心柔弱的声音入耳,再看她那副可怜的模样,燕小安鼻子忽的一酸,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差点儿也跟着哭了出来。 “棺材铺远吗?我跟你一起去。”燕小安的声音轻颤,也略带着一丝悲伤。 苏执心面上闪过一丝喜色,完全没听出声音里的异样:“就在北门边上,不远。” 燕小安抬头看了看天,只见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再不离开,城门关了,就走不了了,正好棺材铺也在北门附近。 “快走吧”燕小安赶忙拉过苏执心的手,转身就离开了胡同。 秋风吹过,胡同里的歪脖树轻轻晃动,落叶随风而起。 突然歪脖树后人影一晃,现出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遮着黑色面纱,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一直注视着那二人离开的背影。 ※※※ 与此同时,苏家名剑楼,某厅堂之内,围着十多个人,个个身材挺拔,一身劲装,隐隐有一股狠厉气息,看上去似都有修为在身。 堂上主座旁,一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色阴沉,仿佛要滴出水来,呼吸粗重,眉头紧锁,来回踱步。突然一声暴喝,右手握拳使劲一砸,身旁桌椅应声而爆,碎屑满天纷飞,看来修为似也不低。 “抓,抓,把那小畜生给我抓回来,我要把她碎尸万段!给我儿子报仇!”此刻中年人青筋暴起,声音爆如雷鸣,怒不可遏。 再一挥手周围的人全部闪身而退,屋里就只剩下这个中年人,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面白体瘦书生打扮的人静静的站在这个中年人身旁。 中年人缓走两步,看上去有些不稳,转身坐在一把刚刚没有被波及的一把椅子上,坐罢,长叹一口气,拂额望天。 过了好久,中年人转过头,有气无力地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书生似乎知道中年人在问他什么,不过他却并未答话,仍低眉敛目,沉默了一会,默默地摇了摇头。 中年人啪的一声,身旁的桌子又再度烂掉,眼睛里好像要喷出火来一般“知道打他的人是谁了吗?” 书生再度摇了摇头。 “废物”中年人提手,再想拍什么,发现桌椅板凳除了自己坐的这一把,已经没有完好的了,这一下气的都直哆嗦“我要报告家主,全城搜捕,不!城外百里也要搜捕,我就不信找不出谁伤了我的儿。我的儿啊!我的儿...”怒喝竟渐渐变成了哀哭。 书生静静的看着这个中年人,微颔首,淡淡地开口:“大人,请息怒,这件事是因为她父亲的死而引起的,而他父亲是因为那件事而死的,万不可让他人知晓。尤其是家主。” 中年人听罢双拳更加紧握,目眦欲裂,抬头望天,一声长啸。“啊!啊!” ※※※ 庐阳城城北,北城门以西,一路沿着人迹罕至的偏僻街道而行,燕小安和苏执心二人终于来到了棺材铺。棺材铺不大,门脸也不光鲜,周围除了他们两个更是一个人也没有,看上去极为冷清,特别是在这一天将尽的时候,冷清的有些阴森,泛着森森阴气。 站在棺材铺门口,再往西,燕小安感觉阴气似乎更重,甚至有几分鬼气森然的感觉。远远的看了一眼,又眺望了下远山,结合庐阳城地势思索了一会。 燕回博学多才,对燕小安又是悉心教导,所以燕小安对风水堪舆和鬼道上都略有涉猎。因为年纪的关系对它们理解都还尚浅,只是略知皮毛,另外虽说燕回学贯古今但对风水堪舆也是不甚精通。 不过鬼道在修真界上可是独树一帜,修行方式虽遭大部分人非议,但燕回却以为其中可取之处甚多,于是教了燕小安很多关于鬼道的知识。 随后一指西边,对苏执心道:“那里是什么地方,怎么阴气那么重?” 苏执心向西看去,抿着嘴,大眼睛水气濛濛的,道:“那便是城内的义庄。是一些有钱人一时还未曾找得好地方安葬,或是死者客死他乡,家人准备运回本土去安葬,暂时存放尸体的地方。” 五族中并没有这种地方,燕小安以前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说过,虽然五族借鉴融合了许多中原的文化和习俗,但可能是五族人活动的范围不大的原因,并不需要这种东西。 随即回头又问道:“那你娘亲....”此话刚一出口燕小安就后悔不已,赶忙止住。 再看苏执心一怔,随即双唇微微颤抖,眼里噙着泪水,眼看就要哭了出来。 自己一不小心触动了她的伤心事,心里惭愧的很,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只好拉了一下她的衣袖,轻声道:“我们快去买棺材吧。” 说罢就拉着她走进了棺材铺。始一进门便有一阵寒气袭来。 屋内狭小阴暗,整齐的摆放着十数个朱红色的厚棺。望之便让人不由生出一股寒意。店主人是一个老者,留着山羊胡。或许是职业特殊的缘故,并没有挂着笑脸迎出来,而是站着一动不动一脸默然,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两个孩子,没有说话,也没有惊讶。在这个阴暗狭小的空间的映衬下使他看上去阴气缭绕,十分可怖。 燕小安刚要说话,不料苏执心却抢先道:“我们来取订好的棺材。” 燕小安一怔,却也未敢多说什么,店主人什么也没说,领着二人绕过一排排棺材,指着角落里的一口薄棺材,嗯了一声,算是示意了,而后也不再理会二人独自离开了。 棺材同样是刷的朱红油漆,但形状却不似门口的那些呈元宝形,而是四四方方的,看上去也没有多重,不用想也知道没有门口的棺材贵重。 苏执心怔怔地看着这口棺材,再也留不住眼里的泪水,终于是两道清泪从眼眶缓缓滑落,在有些肮脏的小脸上滑出了两道白皙的泪痕。嘴里喃喃自语:“本来是娘亲当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要给爹爹安葬的,没想到..没想到最后却要...却要...”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用袖子不断擦着眼睛,却让污尘在小脸上抹开了画。 燕小安看得心酸不已,嘴唇一颤,差点也跟着哭了出来,只好强定心神把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手里,出言轻声安慰,可没说出两句就词穷语窒。而苏执心还低着头兀自哭个不停,用另一只手擦着泪痕。 也不知道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平之事,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她,死了娘亲!庐阳城内已经没有了亲人,恐怕在这世界上也没有其他亲人了吧。 握着她冰凉的小手,燕小安突然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只是自己似乎还要比她更幸运些吧。 燕小安怔怔的看着她,末了舔了舔嘴唇,只好出言再劝“有什么事说出来,或许会好一些。” 没想到这句话似乎是起了些作用,苏执心抽咽了两下,半晌过后渐渐止住了哭声,抬头看着燕小安,两眼朦胧,开阖之间仍有泪滴从脸颊划过。 “我本来是苏家的人。”她悄悄地开了口,声音又低又细,如丝如雾,不过燕小安耳力超凡,却也可以听的仔细。 “爹爹是苏家的一个杂役,年轻时被苏家的一个大人物看中,从此以后就一直在那个人手下做事,娘亲是苏家的一个厨娘。”苏执心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哭泣后的抽咽。 “我们一家三口,虽然很穷,但日子却过的却很快乐。可是..可是..”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眼里的泪水又再次夺眶而出。 燕小安赶忙拂过她的后背小心安慰,拂过时只觉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小女孩身体异常单薄,自己初时抱着她离开的时候竟没有注意到。 “上次爹爹跟出去办事,很久都没有回来过,半个月前娘亲再也等不及,去府上去问,不料,那个人却说爹爹已经死了。娘亲大哭过后向他索要尸骨,可他却说爹爹死后尸骨已毁,不曾带回。娘亲哪里肯绕,每天茶饭不思,总去府上去讨说法,不曾想,他却恼羞成怒把娘亲给打死了。”一路哽咽,断断续续的终于把话说完了,到此苏执心已是泪如泉涌,难以抑制。 燕小安听完一股怒火腾的一下就窜了上来,挥手一巴掌就拍在一旁一个厚重的棺材盖上,一声巨响,棺材盖立刻四分五裂。 苏执心仿若未闻,可店却是主人却是一惊,平常来他这里哭哭啼啼的有的是,自己也懒得去管去看,可今天却出来一个砸棺材的,惊的他大步走到近前。 燕小安看也未看店主人一眼,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直接就朝他扔了过去,还好刚刚已经在棺材上出了气,否则控制不好力度,非砸他个好歹不可。 不知为何燕小安突然想起了那个在龙湖邂逅的南山。在别人手下过日子似乎都不怎么好过。 店主人拿了金子,再看看那个棺材盖,站在一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燕小安再看她仍在哭泣,而且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厉害,她已经哭了很久了,再这样下去非得脱力了不可。 燕小安忽地心一狠,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把她轻轻的搂在怀里,可能是她太过伤心,哭的太投入,或是已经完全信任了这个好心的小哥哥,竟是没有任何反抗的投到了燕小安的怀里。 燕小安抬手在她颈后轻轻一点,哭声骤止,头轻轻的垂在燕小安的胸膛上,燕小安将她环抱而起,看着她哭的狼藉一片的脸,心中五味陈杂,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也不理会店主人异样的目光,推开那口棺材的棺材盖,把苏执心轻轻地放了进去。 看了看又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又把店主人的铺盖被褥买了下来,开始时店主人还不同意,不过当燕小安再拿出一锭金子后就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把被褥铺在棺材里,再把苏执心重新放了回去,为她把脸上的泪痕和污尘都擦干了,清纯可爱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在熟睡一样,只是微蹙的眉心似乎还在诉说这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的悲惨遭遇。 燕小安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轻叹了一口气,心里无限酸楚,自己还有舅舅,还有可回的家乡,而她?已经举目无亲了吧?在这苍茫的天地之间以后又要何去何从呢?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在世间四处流浪吗?可是似乎还有着血海深仇没报呢吧? 燕小安一咬牙,也不敢再耽搁时间,合上棺材盖,又用一锭金子买下来店主人送棺材用的牛车,毕竟也不能扛着棺材招摇过市,否则行为如此奇异传到苏家的耳目里,被苏家知晓后自己可是连跑都跑不了。 燕小安赶着牛车,和最后一批出城的人离开了庐阳城。 离城时分暮云沉沉,秋风呜咽着歌声,就像是苏执心在耳旁轻轻哭泣。 回头看了一眼离开后就紧闭了的高大城门,庐阳城雄峙,四周山峰烟岚袅袅,再远眺秋碧晚空,一种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 秋影寒山下,日暮落云时。 朦胧高影,冲天而起的剑楼,渐渐的,也沉寂在了刚刚到来的夜里。 只是这景象在棺材里昏迷的苏执心是不可能看见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也不太可能看见了。 因为燕小安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让她和自己一起离开! ; 第十六章 荒郊魅影 一阵温热的暖意从脸上轻轻抚过,苏执心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在淡白朦胧的月光里里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燕小安的微笑。 “你醒过来了?”燕小安轻声地说着,手里拿着一块绿色的布巾。 “嗯...”苏执心嘤咛一声,刚要起身,燕小安却伸手拦下了她。 “先不要起来,夜风很冷,吹伤了脸。” 苏执心很听话的又躺了回去,看了看周围的情景。月光淡淡,如钩般挂在夜空,耳边阵阵山风呼啸。透过四角的天空还可以看见重重山影如黑夜巨神般矗立,身侧还有一堵黑影挡住了视线。 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被子,伸手摸了摸身下,还铺了褥子,只是身处空间有点狭小,左右都伸不开胳膊,感觉,就像是躺着在棺材里一样,嗯?棺材? “我怎么躺在棺材里了?” 燕小安一笑,道“先让你躺在里面试一试睡着舒不舒服,免得明日收敛了你娘亲她再说这个棺材睡起来好生的难受。哈..哈..”燕小安刚要笑,不料一低头,苏执心此刻哭丧着脸,咬着下嘴唇,眼看又要哭出来了。吓得燕小安一个哆嗦,赶忙止住话头。 燕小安心里跺脚搓手,这个后悔,本想讲个笑话逗她开心一下,却弄巧成拙,手忙脚乱间只好又道:“那我重给你讲一个笑话。” “呃...你刚才睡的还舒服吗?”啪,又一拍脑袋,怎么又说上舒服了。 燕小安心如火烧,左看右看,忽然急中生智,立刻伸手把腰间的金铃解了下来,赶忙拿到她面前使劲摇了摇,咧嘴笑着道:“你看!好听吧!” 苏执心怔怔地看着,燕小安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兀自地摇着金铃。 那金铃哪里发出一丝声响了! 两个人就这样愣了一刻,苏执心都忘记了要哭。 “噗嗤”苏执心突然乐了,咯咯的笑,看着燕小安呆呆的样子。“我都十岁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还拿铃铛来哄我。” 燕小安挠了挠头,也跟着尴尬地笑了起来,“瞧我这记性,我用棉花把它塞住了。”末了又加了一句“其实..我倒是..挺喜欢这铃铛的。” 看着她那擦的干干净净的白嫩小脸,清秀可人的模样,还隐隐透着些娇媚,此刻笑了起来别有一种美丽。 片刻过后,笑声渐止,苏执心笑着道:“小安哥哥,你到底把我弄到什么地方来了呀?” 燕小安略一沉吟,道:“庐阳城里是待不了了,那个公子就算没被我踢死也是重伤,现在我们已经在城外了,我也没离开多远,离城门也就不到几里”燕小安想了一下,又道“还有那个乱葬岗我也找不到,也没到处去问,不过也有好心人告诉我晚上那里一定不干净,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我一路走来到庐阳城一带已经几乎看不见妖兽了,就算明天再去应该还来得及。” 苏执心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大眼睛却一直盯着燕小安没离开分毫,波光流转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忽然道:“你把七少爷踢了?” 燕小安点点头,疑道:“我不是说过一遍了吗?” “啊?是吗?”苏执心脸上疑惑起来,“那还是要谢谢你。” “算啦,算啦,不聊这个了。”燕小安只当她是伤心过度,许是精神有些恍惚了,记性当然也一起下降了。又怕再提起她的伤心事刺激到她,就赶忙转移话题。 燕小安把布巾递给苏执心,道:“坐起来吧,这里是山脚的大石头后面,风基本刮不到这里,棺材下被我垫了些碎石子,夜里地上的寒气也到不了棺材里,今天晚上你就睡在这里吧,我们也不用怕有妖兽来。” 苏执心很听话的坐了起来,擦了擦手,水汪汪的眼睛眨呀眨的看着燕小安,道:“那你呢?” 燕小安笑了笑,把包袱解下来放在苏执心的腿上,道:“我在棺材盖上。” 苏执心听的瞪大了眼睛,鼓着嘴道:“那怎么行?那里哪是睡人的地方?”说着在棺材里挪了挪“一起挤进来吧。”只是看这薄棺材里面的空间本来就不大,现在又加了床被子,就算两个人都蜷缩着也难以装下。 燕小安哈哈一笑“哈哈,要是真的把棺材挤坏了,那...”燕小安突然一窒,刚想说那你娘亲睡哪里,却猛然间想到刚刚的情景,哪敢再提,又生生的咽了回去,磕磕巴巴的道“那..可就...不好了。” 苏执心奇怪的看着他,燕小安连忙岔开,摆摆手道:“没关系的,我有道术在身,不会有事。” 苏执心一惊,小嘴微张:“小安哥,你这么厉害啊” “我有什么厉害的。”燕小安摇摇头“我要是足够厉害的话,现在就不会逃到这荒郊野外了” 伸手把苏执心腿上的包袱打开,包袱里全是肉干糕点,其他的生活琐碎换洗衣物居然一点也没有“快吃点东西吧,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听见你肚子叫了。” 话音刚落,只听“咕噜”一声,正是从苏执心肚子里传出来的。苏执心一怔,登时就羞红了脸。 燕小安看了看她那苹果般的小脸,忍不住笑了笑,拿起一块干粮和肉干塞进她的手里,再把布巾拿了回来,道:“快吃吧。” 苏执心抿着嘴,俏生生地点头,吃了起来,期间还偷偷地瞄了燕小安几眼。 燕小安继续道:“真希望那个什么少爷没死,让他们忙上一阵,也好让他们动作慢点,找不到我们。”顿了顿,又道“幸好我们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及时逃出城来了,还把你放在棺材里没让人看见,否则留在城里我想也只能躲在义庄,可我砸了棺材铺的棺材,出手又太阔,你更是在那里定制过棺材,一旦要是查到了棺材上,再铺联想到义庄,我们跑都没地方跑。不过饶是如此,这个仇他们也是一定会报的,如果我们不走,他们找到我们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乱葬岗,好吗?” “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小安哥哥。”苏执心放下手里的肉干,低下头,也看不清什么表情,声音小的像蚊子一样。。 “哪里的话,这样的事情无论看见多少次我都不会袖手旁观。恃强凌弱,仗势欺人更杀父杀母,我是断然不会忍受的。”说着双目已开始闪烁,隐露凶光。 苏执心闻言,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怯生生的问道:“小安哥,你说你来自南疆,那你的父母呢?” 燕小安忽然沉默了半晌,吓得苏执心一双眼睛更小心地看着他,小口地啃着肉干。 末了燕小安微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茫茫的四野,落雨秋草随风飘荡摇曳,夜风如管箫鸣奏悲怆的长调,杳杳的前路暗若幽冥,也不知有多少未知和凶险在等着。 他轻声道:“不知道,可能都死了,也可能”顿了一顿“娘亲还活着吧。不过,我还有个舅舅。” 忽地燕小安话音一转“好了,不说这个了,明天再聊,现在,你可还有要去的地方吗?” 听了他的回答,苏执心怔怔地出了神,他也是父母双亡了吗?可是只有这短短的几句话,自己却莫名地涌出一种奇怪的伤感,那是同悲?还是同怜?可从小就这么厉害的人,身怀道法,怎么可能是和我一样的普通人,他的世界又岂是自己可以知晓的。 不过很快就摇头应道:“没有,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说罢,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燕小安。 “跟我一起去青云门吧,那里名动天下,道法奥妙,无论哪个方面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苏家可以比拟的。你可以在那里拜师学艺,来日也好报仇雪恨。”燕小安也看向她,笃定地道。 苏执心一惊,道:“你要去青云门?那里我也是知道的。” 燕小安笑着点点头,把腰间的酒葫芦递到她的面前,道:“喝口清酒暖暖身子就先睡吧,时间也不早了,你看月亮都已经快上中天了,我们明天再聊。” 苏执心接过酒葫芦,也不再多问,点点头,喝了一口,清酒入口只觉得比水多了些味道罢了,她以前也没喝过酒,只觉得味道怪怪的。而后把包袱系好放在脚边,乖乖地躺下,看着燕小安,轻声道:“那我睡了,小安哥哥。” 燕小安拿过葫芦,微笑点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一抬手盖上棺材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再挂回腰间,一翻身就盘膝坐在了棺材盖上。 燕小安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四野及天空,而后闭上眼睛,七窍仅开其四,自头顶百汇,引天地元气入体,流经四肢百骸,全身三百六十五个窍穴。 一个大周天之后,温煦的感觉渐渐散开,数个大周天过去,似乎已经开始渐渐温暖了身下的薄棺材。 时间流逝,悄无声息,月转偏移,丑时将尽。燕小安虽然在修炼但却一直未放松警惕,即便他跟说苏执心苏家找到他们的可能性很小,但燕小安知道任何时候的麻痹大意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尤其是在这敌我差距悬殊的时候。 夜风阵阵,刺骨的冰寒燕小安仿若未觉。四周草木沙沙作响,不知何时天上起了薄薄的云,月光淡若萤火,天地一片黑暗。 就在这黑暗中一道仿若融入了黑暗的影子,一闪而现,站到燕小安身前。 黑纱罩面,正是鬼王宗的朱雀圣使。 而燕小安竟毫无所觉! 夜风里黑丝裙如波摇摆,丝毫波动都没有发出,婀娜的身影缓缓向前挪动一步,裙角发梢已与夜色不分彼此,如同黑夜中的精灵魅影。 距燕小安已不足一尺! 朱雀朝燕小安一挥衣袖,轻柔地拂过面门,燕小安只是晃了两下便作势欲倒,黑影一伸手接住,平放在棺材盖上。 而后伸出如葱般的玉指搭在燕小安的脉门上,指按寸关尺,轻轻一探,片刻之后眉头一皱,颔首略一犹豫从怀里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倒出一粒通红的药丸,撬开燕小安的嘴,轻轻地放了进去,又上下打量一下燕小安,微微地点了点头,随后在他的胸口处一阵摸索,拿出一封封好的信封。 她怔怔地看了这信封好一会,美目流转,也不知面纱下究竟是何神情。 随即眼里似是闪过一丝决然,打开了信封,小心地抽出信纸,却只有一张,轻轻摊开,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半天,眉头却渐渐皱紧。 看罢多时,却仍木然的盯着那张纸,怔怔地也不知在思量着什么,很久后,一声长叹。随后又小心地把信重新装进去封好,看上去和刚拿出来时一模一样,再放回燕小安身上。 又看了一眼棺材盖上的燕小安,略一沉吟,一挥手,吱呀一声棺材盖和燕小安一同的飞到一旁的乱石上,一片黑云在棺材盖下腾起,稳稳落地。 刹那之间露出了棺材里猛然惊醒的苏执心! ; 第十七章 乱葬岗上 翌日,晨光洒落。棺材盖完好地盖在棺材上,而燕小安也仍安稳地躺在棺材盖上熟睡。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好似昨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只有苏执心不知何时已经从棺材里面出来了,正在一旁静静地守候。吃着干粮和肉干,渴了就喝一口淡的几乎没有味道的清酒。 直到日过中天,又要沉入西山。苏执心一直寸步未离,而燕小安就好像一梦入了太虚,到现在也仍然未醒。 秋风萧瑟,百草枯黄,丝丝白云横在落日前,不时有片片落叶卷起。天色将暗,苏执心已经独自熬过了一天,此刻夜幕就要降临,心里不禁涌出一丝不安,不自觉的想靠近燕小安。 翻身上了棺材,就坐在燕小安身旁,温柔地看着他那稚嫩的脸庞,清秀无比,觉得如果他长长了头发一定是一个比自己还漂亮的女孩。“嘻嘻,那我是不是可以叫他姐姐?”想到这里不觉地便笑了出来。 拿过那条绿色的布巾,用清酒**轻轻地擦拭他的脸,不经意间发现布巾的颜色材质似是和他的衣服相同,仔细一看布巾竟是他的一块衣角。 燕小安眉毛轻颤,苏执心一惊,拿开布巾跳下棺材,片刻后燕小安睁开了眼睛。 “你醒来了!”说着赶忙把布巾塞在怀里。 “呃”许是睡得太久,摇了摇头好一会才恢复意识。 “不好”燕小安猛地一个激灵,手只一撑翻身就下了棺材,几乎同时乌光一闪,一颗散发出一团浓浓黑光的漆黑蛇牙已悬于胸前,警惕地看向四周,但除却阵阵秋风里,草木簌簌作响,也就只有夕阳余晖散漫挥洒。没有任何异常。 燕小安这才松了一口气,乌光再一闪收到了袖子里。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一脸错愕的苏执心,道:“我睡了多久?” 苏执心一怔这才回过神来,仰头略一思考,道:“大概十个时辰吧” “什么?”燕小安心惊,眉头紧皱,又来回望了望四周,急忙又问:“期间可发生过什么?或者有什么人来过?” 苏执心怔怔地看着燕小安,看了好一会,才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没.有。我醒来的时候你就一直昏睡不起。” 燕小安更加不解,疑惑地看了一眼完好的棺材,又看了苏执心一眼,眉头紧锁,久久没离开目光。苏执心在一旁蹑手蹑脚地,却一句话也没再说。 燕小安终于挪开了目光,也没再问什么,回到棺材上,甩甩脑袋,感觉里面乱糟糟的,然后深吸一口气,左手抚摸着铃铛,右手托腮,陷入了沉思。 苏执心在一旁看着燕小安沉思的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犹豫了一下,又咬了咬牙低下头默不作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燕小安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然后又在苏执心的注视下为自己把了脉,可身体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精力反倒有些异常的充沛,头脑也很快恢复了清醒,或许是睡得太香的缘故?还是自己修行上出了什么问题? 猛然睁眼,燕小安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赶忙摸了摸前胸,掏出一个信封,翻来覆去地检查一番后发现没什么问题,松了口气,又放了回去。可是即将放回去的一刹那,隐约间感觉还有什么不对,燕小安抓起前襟低头用力嗅了嗅,又把信封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神情竟是一怔,过了片刻后,才把信封贴身收好,又再次陷入了沉思。 秋虫鸣叫,风也紧了那么一分。苏执心低着头,偶尔偷偷地瞄上他一眼。 忽地燕小安朗声道:“没危险就好,走,我们快离开这里。”紧接着就从棺材盖上跳了下来。 “去哪?”苏执心一愣。 “乱葬岗!”燕小安坚声道,说着便打开棺材,把被褥抛了出来。 “可是...可是一会天就黑了,那里不干净的。” “那也要去,留下更危险。”顿了顿,略一沉吟又道:“再厉害的野兽鬼物也比人好对付。万一被苏家找到,或者他们断定你会去收尸在乱葬岗等着我们就糟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时间已经浪费很多了,留下来一定更危险”轻叹一声“只希望他们反应能慢一点。” 眼见燕小安就要把棺材扛起来,苏执心快步上前,捧着包袱,抬头关切地看着燕小安,怯生生的道:“不先吃点东西吗?你都睡了那么久?” 燕小安笑着摇头,一把扛起了棺材,道:“也不知道为什么,醒过来后就没感觉到饿,先不吃了,你快点去前面带路吧。”燕小安向前方一抬下巴用以示意。 苏执心赶忙点头,背上包袱跑到前面去带路。 棺材很轻,想来当时苏执心家里也是穷苦潦倒,燕小安扛起来并不费力。他催促苏执心加快了脚步,紧跟在苏执心身后,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太阳西沉,天越来越黑 苏执心的胆子似乎十分的小,跟在燕小安身边总向四处小心地张望,然后快走两步,躲回燕小安身边,好像特别害怕周围渐渐涌上的黑暗。 燕小安想伸手拉住她,可就算棺材不沉,可他身材不够高大,还是需要两只手来扛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忽然想:和她说说话或许会好一些。 便道:“昨天我带你出城的时候看见了一个老乡亲,满面风尘,穿的很破,也不是很干净,肩上还搭着一个钱搭子,一边啃着一根麻花一边走。我看他面善,就把我的牛车和牛都给他了,本来以后我也用不上的。” 燕小安向苏执心看去,见她眨着眼睛正在认真地听着,燕小安笑了一下,继续道:“他起初还不敢相信,我跟他说了好多遍,甚至还撒谎说我家破人亡把棺材埋了就要北行投亲戚去,留着它也是累赘,最后他终于肯收下了,可他却忽然对我千恩万谢,对我说了很多好话,还告诉我乱葬岗晚上说什么也不要去,邀请我去他家过夜,我当然是拒绝了,怎么能麻烦他。” 苏执心还在认真地听着,小手已经不知不觉拉上了燕小安的衣服,躲到了他身后。 “到最后我才知道,他住在乡下,很久都不会来城里一次,这是要到八月十五了才进庐阳城一次,夜里徒步走回去要到第二天中午才能到家,我的牛车刚好给了他方便,”燕小安苦涩地笑了一下“那跟麻花就是他的晚餐和第二天的早餐。” 燕小安似乎没有发现苏执心脸色的变化,继续自顾自地道:“有人拥千里之地,骄奢淫逸,有人还有这么苦的生活着。那些被仰为仙人的人又都在干什么呢?求道长生?不过是无谓争斗呢吧。” “我舅舅以前跟我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记得那时他还一起说了‘人无外患,必有内忧。’当时我当它们长得像就一起记了下来。现在我开始有点儿明白了,当年有妖兽的日子,你逃我也逃,天天有人亡,现在妖兽归山了,依然天天有人亡。” 燕小安一叹,若有所思,忽低头,看见苏执心低着头,拉着自己的衣角,心头一颤,一时差点要撞棺材把自己撞死,自己怎么说这些东西?她心情本来就不好啊! 燕小安赶快想办法转移话题,道:“你知道我一个人离家是要去哪吗?” 苏执心抬起头,又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知道。”眼里忽似有光彩闪出“那你是要去哪啊?青云门吗?” 燕小安微笑点头,道:“昨天我就说了,我就是要去那些住着最厉害仙人的高山,青云山。” “那你是要去学习道法?像苏家的那些人们一样厉害?” 燕小安笑着摇摇头,道:“我可比他们厉害多了。” “那你才敢一个人去青云。” 燕小安皱眉,“最近一段时间我就在想,其实我舅舅很厉害的,可以直接送我到青云,就算忌惮他们人多不能直接上山,送到山下也是可以的,可他却要我一个人走这万里的长路。” “哈哈以后若是能够回到舅舅身边,凭他的地位我应该也算是个二世祖了。或许舅舅就是担心这个,才让我再走走,多看看。” “你还有个舅舅,真好。”又是苏执心那弱弱的声音。 燕小安一个咧嘴,道:“没关系,你不还有我呢么,我带你一起上青云山。” 燕小安忽然觉得有人拉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回头发现苏执心竟怔在原地,抬着头看着自己,眼里全是闪烁的光。 “快点走啊。” 苏执心马上笑着跟上,望着燕小安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燕小安重重点头“真的。对了,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那太好了,”她好像过滤了一样只听到了一半的话,挠挠头,道:“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没听懂。” 燕小安尴尬地笑了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毕竟你还小嘛。而且...你也记不住。” “我都说过了我不小了”苏执心一下子不乐意了“我只比你小了一岁。” 燕小安好像全无所觉,颇具说教地道:“这个大小不能这么论。有的人活了几百年也不如几十岁的后生,有的人行遍了天下也不如一些穷乡僻壤的稚童。” “又是你舅舅告诉你的吧。” “.....” 时间不长,二人就来到一个小山头前,这便是人人厌恶的乱葬岗了,原本乱葬岗就在庐阳城北不远,离燕小安昨夜选的落脚山脚是很近的,只有一道官路相隔,斜对而已,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过了官道,再走两段山路就是了。 天色更黑,风势渐急,隐隐看到了那座倚靠着另一座高山脚下的小山头,远远眺望,只见山上多石少木,杂草丛生,一条小径从山脚蜿蜒向上,几颗老树伸展枯枝,带了几分凄凉的风声里,不时传来凄厉的叫声,掠起些许黑色影子,却是栖息于此的黑色老鸦,对着苍凉天地凄凉山头,“呱呱”而鸣 燕小安上前两步,回过头来对苏执心道:“在这等我,我马上就回来。”说罢转身就欲上山。 苏执心却又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燕小安诧异回头,只听苏执心怯生生地道:“小安哥,还是别上去了,我们明天再来吧,山上...不干净。” 燕小安一笑,道“都已经到了这里了,哪还能打退堂鼓。再说这附近有庐阳城苏家在,量它也没什么厉鬼阴魂,就算苏家他们再如何废物至多也就能有几个阴灵小鬼。”说着面色渐肃,又道:“况且,如果是我的娘亲在这上面,就算是有九幽恶鬼、地狱修罗阻路,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听了这些话苏执心没有再说些什么,小手仍抓着衣角,抬头看着燕小安默默不语,紧咬嘴唇,眼波流转,闪过那么一丝感动,不过更多的却像是不舍。 燕小安觉得今天苏执心一直怪怪的,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收了尸然后赶快离开,所以也没打算细问。当下一指附近乱石后的杂草丛,道:“你先躲在草丛里,如果真有苏家的人找来一定藏好不要动,不过想来也不太可能。” 苏执心轻轻地松开了衣角,手臂却仍怔怔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向燕小安的眼光说不出的复杂。 燕小安沿着蜿蜒的小路走了没几步忽地又回过头来,道:“我至多不会超过两刻钟就会回来,如果我两刻钟后还没回来,迅速离开这里,千万不要来找我。记住!”说罢也不迟疑,直接就上了山岗。 视线里燕小安离去的背影,渐渐在水气里模糊了起来,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了这茫茫夜色,荒芜山岗之中。 ※※※ 浓浓的墨云遮住了月光,夜色之中,这山岗上似有阴风阵阵,缓缓而起,老鸦凄鸣,枯枝摆动,渐渐的有“呜呜”之声由小变大,传了过来。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薄雾,如轻烟一般,从那山岗深处,悄然升腾而起。 燕小安来到山岗之上,荒坟遍地,随处可见,乱石横斜,杂草丛生,枯树几株,在呜呜的风声中向来人招手。 尸首应是在前几天抛到这里的,最近的天气也不坏没下过雨,气温也很低,应该不会有腐坏。 这庐阳城有修真的苏家,墓地还有收尸人,而且随着他一路北上妖兽几乎已经绝迹,附近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野兽疯狗,尸体应该安全。 燕小安心里一阵担心懊恼,当初要不是看在苏执心伤心过度,昨天夜里就该收走,可是谁能想到自己无故睡了十几个时辰。要是耽误了收尸大事,该如何向苏执心交代?此刻只能祈祷一切无事。 天从人愿,阵阵阴风里,在乱石杂草中横着一道黑影,燕小安走近一看,果然是一具女尸。翻过身来,面色苍白,燕小安精通医术,也不忍再看。隐约间却已看到曾经清丽娇好的脸上和苏执心有三分相似,燕小安松了口气。 打开棺材,轻轻地把她平躺放好,看着她那和苏执心一样的破烂素衣,联想她们的悲惨的遭遇,鼻子一酸,心里一阵惋惜,还有那么一丝愤怒。 燕小安也没敢耽搁,盖好盖子,再扛起棺材,大步往回走。 夜越来越深了,除却呜呜的阴风,已听不见其它,不知为何老鸦的凄鸣都已不在了。 一道白光,如雾如纱,在燕小安身侧不远处忽地亮起。 燕小安一惊,轻轻地把棺材放在一旁,停下脚步,看向白光。 白光轻柔,如水流动,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地向燕小安冲过来。 于此同时,数道白光在这凄凉山岗上骤然亮起。 燕小安低语了一声:“这里,真的有阴灵!” ; 第十八章 青面厉鬼 阴灵,乃一世终结,魂魄离体却不愿往生,怨灵所在,飘荡于尘世之间的鬼怪,常攻击有血精肉体的生物,贪恋血液的滋味。 小的时候燕小安就被壮壮讲的鬼故事吓到过,心中恐惧疑惑之后,便回家之后就问了舅舅。 燕回本就博学多才,又对燕小安倾囊相授,不过饶是如此,也可以看出燕回似乎对灵魂一道颇有研究和独到的见解。于是便对燕小安娓娓道来。 三魂七魄,九幽冥府一说由来已久,而燕回更支持一种古老的说法。 三魂,古之前贤分称为“胎光、爽灵、幽精”,也有人称之为“主魂、觉魂、生魂” 主魂、觉魂、生魂之说中,主魂主宰人的意识,觉魂主宰人的善恶羞耻,生魂主宰人的寿命。 天地万物都有魂,植物只有一条生魂,没觉魂和主魂,畜生有一条生魂和一条灵魂,人则有主魂、觉魂和生魂三种魂。 魂都会在外有所表象,大多表现在七魄之上,而七魄说法也不一,另有脉轮一说更是复杂。生魂主寿命,相师便可以根据一些细枝末节的表象判断人的寿命,不过相师的范围却不止这些,算命格,测运道就不在此列了。 至于一世寿终,无疾而逝便是生魂消散,而后主魂入地府受那六道轮回之苦,当赎清罪孽后与觉魂相合方可再入轮回往生,不过燕回却对此不置可否。 犹记得燕回还特意强调了,寿命未尽,突遭厄运,中道命陨之人,若是生魂未散,肉身完好,或许还有再次复活的可能。 而觉魂因承载一生的记忆,大部分会在一段时间后也会魂归地府与主魂往生,小部分以贪、嗔、痴三毒故,以畏、恶、怕恐惧故,眷恋尘世,回首前尘,不愿往生,是为“阴灵”。至于厉鬼,凶灵等其他鬼物则另有复杂的详解。 这只是对魂魄的一种认知而已,大千世界我辈修士夺天地造化,逆天而行,不过都是在摸索中前进。说罢这些燕回就丢给燕小安几本鬼道和魔教中关于鬼怪的典籍。 所以虽然此刻燕小安是第一次面对这仿若虚无的阴灵也是毫无畏惧。 ※※※ 乱葬岗下,一棵老树旁,婆娑的树影间人影闪动,走出两个人来。 那边的两人,便是在那庐阳城中想要给燕小安算命的老者和野狗道人,那老头手中依然拿着仙人指路的布幡,气度飘然。 老头望着山岗,道:“这次接了小环,再回到庐阳城,一定要找到那个孩子,他的身世绝对不寻常。” 身后的野狗道人却一脸不屑,道:“这茫茫人海两个人找不到的,三个人就能找到了?说不定啊他早就离开庐阳城了。” 老头嘿嘿一笑,道:“恐怕你嘴上这么说,心里是害怕那个人呢吧!” 野狗道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一下子恼羞成怒了起来,上前两步,吼道:“老头你说什么?” 老头却不理会,兀自上前两步,抬头仍观看山岗, 野狗道人自知没趣,呐呐地低语两声,退站在一旁 只见浓浓夜色之下依稀间有如青烟般的薄雾笼罩着山岗。 老头面色忽地一凝,道:“此地阴气甚重,地势又在山阴之尾,三阴聚拢之处,又合阴煞之像,最易生那阴灵妖魅,如今又起鬼雾,定是有道行高深的鬼物在。” 而一旁的野狗道人,不知怎么却有些着急起来,追上那老头抓住他的袖子,道:“什么,居然是这样的险地,那你怎么还让她自个儿上去了?” 老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少废话,要是能拦住她的话,我不会拦么。”说着连连摇头,看来深为痛心的模样,叹道,“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好好的一个女儿家,天下无数光明大道她不学,偏偏受人蛊惑,修了那乱七八糟古里古怪的鬼道,成天地就喜欢往这种阴魂鬼地钻,真是这以后可怎么得了哦!” 说着叹息连连,一脸不甘的模样,不过他旁边的狗脸道人显然对这老头的牢骚丝毫没放在心上,一张凶神恶煞般的丑脸转过身去远眺,望着那片渐渐黑沉下来的小山岗上,不自禁地流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要是金瓶儿在就好了,偏偏她”狗脸道人低声自语了一句,只是声音到了后面有些含糊,听不清了。 便在此时,山岗上忽然闪过一道白光,随即多处白光闪起,数个火球横空掠过。几乎照亮了小半个山岗。 老头和野狗道人都是一惊,一同抬头看去。 ※※※ 乱葬岗上 燕小安见阴灵冲来,不惊不乱,瞬间腾起三个火球,直奔阴灵而去。 另一面反应也不慢,火球飞出去的刹那,毒牙就已经泛着黑芒悬在胸前。 火球掠空,直命中三个阴灵,只来得及一声惨叫,便化成一缕青烟消散了。 道火凝聚的火球,至明至阳,对鬼魅等有着很大的克制作用。 毒牙发着黑光,把燕小安笼罩在了黑暗中,让刚刚亮起来的夜又暗了一分。 燕小安突然间觉得自己和这个这几天来一直爱不释手的毒牙法宝似乎有些不搭调。 散着白光的阴灵如雾凝聚,翻滚之间幻化出人的脸,一个个露出惊悚畏惧的神情。而后四散飞逃了。 燕小安深深地看了它们一眼,轻叹一声,也没追击,准备赶紧带着苏执心娘亲的尸骨离开这里,刚刚的斗法她一定看见了,现在说不定正在着急呢。 燕小安刚刚俯下身欲扛起棺材,却突然止住,缓缓地站直了身,仔细感应,脚下有微小的震动传来。 突然间背后阴风呼啸,一股腥臭的味道夹杂其中,随风而至,闻之欲呕。 燕小安猛地一震,头也没回,几个箭步斜着横移出三丈远,在一个没有了墓碑的坟茔旁,垫脚越步,而后霍然转身,落地之后,再后退一步。 只见茫茫夜色里,一个高大的轮廓隐约凸显而出。 惨白的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刚才更多,数十个阴灵飞舞,在空中折返方向,再次冲了过来。 阴风尖啸仿佛是还带着些凄厉的低吼狞笑。残枝枯叶,似也在风中嗦嗦发抖。 惨白的光芒下,燕小安看清了黑暗中的巨影。身高高达两丈,青面獠牙,身被青色鳞片,目若巨碗,鲜红如血,望之可怖。 “青面鬼,居鬼域,高丈余,青面獠牙,覆鳞血眼,食鲜血,凶残少智”燕小安轻声低语。 燕小安熟读《神魔志异》,其为上古奇书,记载天地异像,奇珍瑰宝,珍禽异兽,妖魔神怪,传为上古奇人萧鼎所著。原书十篇,今多失传,仅存世四篇。不过鬼王宗自有残篇,以前他还经常讲给玩伴们听,故此此刻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狰狞可怕的鬼物。 这个青面鬼看起来似乎十分厉害,不过他却并不怕。 因为现在他已经可以御器,不少神通道法都可以借法宝之力施展,早就摩拳擦掌了。虽然驱物境对修为没多大提升,但却大大的提高了战力。再加上现在他的体质已大有改善,再也不会像在十万大山对付妖狼那样狼狈了。 更何况青面鬼少智,虽然实力远胜妖狼,但很多时候实战技巧才是决定性的条件。当初妖狼是用了声东击西的战术,等燕小安发觉的时候只来得及释放一个火球便进入了极为劣势的近身肉搏,才会如此狼狈。而青面鬼何谈技巧?智力比普通牲畜高一些有限,所以这个青面鬼还远不是妖狼那般难以对付。 燕小安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一条丈许长的火龙霍然出现,而后发诀一变,火龙舞动,张牙舞爪,在他身前一尺距离来回游走。不过说是火龙,或许是他第一次施展的原因,忽略了那四只爪的话,看上去更像是火蛇。 毒牙祭出,化为一道幽深的黑光直奔青面鬼的腹部而去。 火龙始一出现,漫天阴灵那一张张形态各异的脸上立刻露出惊慌的神色,便要四散飞逃。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携着刺鼻腥臭,化作狂风直奔燕小安袭来。狂风中燕小安的衣服猎猎作响,熏的他一阵头晕,一个踉跄,赶紧屏住呼吸,差点没被熏晕。 漫天阴灵听到这吼叫声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又都纷纷折回,悍不畏死的以更快的速度冲下。 黑暗中难以察觉的黑芒也是一阵摇晃,不过燕小安马上强定心神,火龙一声长嘶,迎上漫天阴灵,盘旋之间竟视其如无物,青烟四起。 眨眼间毒牙已经冲到青面鬼身前,不料青面鬼向前大迈一步,一抬手,向下一拍,手掌大若磨盘,带着风声,眼看就要拍中毒牙法宝。燕小安一咬牙,一掐法诀,间不容发的一个急转弯向一旁飞去。 火龙也在此刻冲过阴灵直扑青面鬼面门,青面鬼身材高大却没想到竟是灵活异常,脚下速度不减反增,双手一合竟一把抓住了火龙,刹那间滋滋声大作,焦糊味和臭味随风弥漫。 一声嘶吼,青面鬼直接把火龙撕为了两半。火焰登时熄灭,就在火光即将消散的瞬间,一道黑芒划着弧线直直刺入青面鬼如血的左眼。 “吼!” 青面鬼吃痛大叫,仰天长啸,惨痛之声在山间不断回响。看上去似是大怒,单手捂着左眼,腥血不断流淌,伸着另一只手,大步朝燕小安扑来。青面鬼本就高大,几步就到了近前。 燕小安大口喘气,刚刚的斗法,尤其是那个火龙差不多一下子耗光他近半的灵力。不过他的精力几乎都放在法宝的最后一击上了,不然来势汹汹的火龙也不至于一合就被撕裂。 如今青面鬼扑来,速度之快似是避无可避,更何况自己的法宝还嵌青面鬼的眼睛里,不能御器飞走。燕小安竟是不退反进,飞起两步直奔青面鬼而去。 青面鬼似也一怔,但青面鬼暴怒之间,也什么都不顾,狠狠拍下,看上去就像胡乱拍打。燕小安闪转腾挪,牙关紧咬,额头见汗,刚开始就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一个侧身就欲跳出,不料一个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的拍个正着,燕小安只觉五脏六腑巨震,眼冒金星,一口鲜血喷出,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 燕小安身子飘荡,飞在半空并没有失去意识,心里还暗自庆幸没有被一下子拍在地上,否则就成了肉泥了。只是这法宝上猎杀妖兽时无往不利的蛇毒竟没有像预料中的立刻发作,转瞬之间就陷入了被动。 燕小安一下子飞出数丈,差点飞到山下去,在草石间滚了好远,被一块大石头挡住,猛地一震,又咳了一大口血,才算是止住了。 燕小安咬牙硬撑着站起来,看着青面鬼狰狞一笑,擦了一下嘴边的鲜血,伸手在虚空中拟画,指尖鲜血如流似淌竟悬在半空不落,发着妖异的红光,不一会就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奇异的图案。 “你不想活了?!” 一声大喝,清脆而有力,就在燕小安耳畔惊雷一般的响起。同时一个三尺高的红玉般的七层小塔在自己头顶飞过,向青面鬼飞去。 燕小安大惊,手上慢了一分。突然一支手从燕小安身后伸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手似乎不大,但力道十分大,不容置疑地把他扯到一旁。 一个青衣女子突兀地出现在他身旁! ; 第十九章 孤女何去 小塔悬于乱葬岗上空,只须臾之间,那小塔中就像是着了火一般,熊熊烈火猛然迸发而出,带着一声甚至在山脚都隐约能感觉到的威猛轰鸣,热浪向四面八方汹涌而去,瞬间席卷了整座山头。 原本鬼气森森的小山岗上,顿时陷入了一片火海,那些阴森鬼气瞬间一扫而空。奇怪的是这看着无比灼热可怖的火焰,却并未烧着山头的一草一木。 青衣少女连掐法诀,火焰席卷山头,犹如一片火海,映红了好大一块地方,在火海的最中心,那座七层小塔便如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耀眼之极。 那些逃过一劫的阴灵,此刻都在火焰中惨痛嚎叫着消亡,化作丝丝缕缕的白色阴气,被一股无形之力向那座小塔给扯了过去,吸入了小塔最低的一层。 刚刚还威风的不可一世的青面鬼,此刻这鬼物脸上却满是恐惧之意,忘记了眼睛处的疼痛,两手胡乱的朝空气乱抓,似是在火海中更是痛苦不堪,偌大的身躯挣扎了好一会却仍然无法摆脱那诡异的火海,片刻后恶鬼竟颓然地向小塔之下那个苗条渺小的身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不止。 “哼。”带着炽热的风中传来那少女的一声冷哼,“算你识相。” 火海之中的红色小塔陡然一震,如同无形之令,顿时漫天火光收起,如长鲸吸水一般。绝望的尖叫瞬间充斥了夜色中的黑暗,那身躯庞大的恶鬼同样面露痛苦之色,但脸上的神情却是为之一松,片刻之后,这恶鬼被一阵汹涌火焰吞没,拉扯至半空同时身躯急速缩小,情形诡异,最后化作了一个灰蒙蒙的小人样,却是被扯入了小塔的第五层中。 至此,这乱葬岗上烟消云散,森森鬼气一扫而空,除了荒凉依旧外,夜色下倒有几分豁然开朗的感觉。只是燕小安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仍只见乌云蔽月,什么都未改变。 青衣女子一招手,小塔化为一道流光飞到手中, 而后缓缓的转过身来。燕小安终于看清了这个苗条的青衣女子,柳眉明眸,相貌颇美,夜风习习,吹动她衣裳微动,这一刻分明只有一丝淡淡的明月星光,勉强可视人,可是却燕小安忽然觉得周围好像亮了许多,就像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天生便是有些光芒动人,能够照亮附近的。 燕小安眉头微皱,五脏六腑疼痛不已,刚刚趁她施法自己检查了一番,所幸没被青面鬼伤到骨头和经脉,或许真的是出了什么问题,总觉得今天晚上活力充沛,虽然仍不能做太多耗体力的动作,但现在觉得身体并无大碍,燕小安拍了拍衣服扶着大石头,勉强站了起来。 只看那女子左手擎一座墨玉塔,外表深沉如墨,塔内却是隐有微弱火芒闪动,一股淡淡奇异的威压不觉流出,看样子品阶不知比自己的毒牙高了多少。 青衣女子眉毛一挑,嗔道:“你不要命了?” 眼前的女子看上去似乎还不足二十但道行深厚也同样不知比自己厉害多少,虽然此刻上去也没有恶意,但燕小安仍是一咬牙,靠着大石头,倔强地道:“我马上就要赢了。” “哼”女子轻哼了一声,随即嘴角抹过一丝玩味笑意,道:“我看你现在就要死了。” 燕小安怔了一下,摆了摆手,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勉强道:“不碍事。” 少女翻手收起玉塔法宝,面色忽又一肃,话语严厉就像是在责备:“看你刚刚那架势可是要施展‘缚鬼’之术?” “嗯”燕小安轻轻点头。 “哼,那你可知你道行不及那个青面鬼,一个失误反噬,你就命丧黄泉啦?” “我自有办法。”看他那副模样俨然是个知错不改的倔强小孩。 少女看着心里好笑,口中却道:“我看你竟然会这晦涩的鬼道术法,可是你家大人教你的?” “我叫燕小安,南疆五族人。”燕小安揉着胸口,随意地道。 少女摸着娇嫩的下巴,“那就怪不得了,南疆巫蛊本就和鬼道有些渊源。” “你呢?”燕小安忽然警惕地看着她。 “我吗?”少女一指自己“我叫周小环,云游天下,居无定所。” “不姓苏。”燕小安松了一口气,一伸手道:“那先把法宝还给我吧。” “嘻嘻,瞧我这记性。”笑着偏了一下头,右手一翻,光芒一闪,手里已经托着一颗蛇牙状黑黝黝的法宝。 燕小安走近两步,离开靠着的大石头,站在少女面前,说来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就说话的功夫感觉身体似乎好多了,疼痛的感觉也轻了不少。 燕小安伸出手,拿过自己的毒牙法宝,碰到它的瞬间,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她的皮肤,一刹那,一股暖流不可阻挡地直袭过燕小安,和同样在自己指尖上一点的毒牙法宝的冰冷截然不同。 燕小安心头一动,抬头看向少女,挂着纯纯微笑的绝美容颜映入眼帘,光也似忽地亮了一下,驱走了严寒。不觉地喘息,飘入鼻中的却是一股股少女的淡淡幽香,只一下就让人迷醉不愿醒来。两人相距很近,寒冷的夜风中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阵阵温暖,夜风便成了温暖的春风,燕小安怔怔地一时间忘了其它。 周小环同样低下头看向燕小安,天阴沉沉的,晦暗不明,唯一的光源还是从他那个方向照过来的。直到此刻她才看清他的面貌,初一眼便发现他可爱清秀的似乎有点不像话,就如同一个调皮的小姑娘一样,可观他穿着言谈又分明是个年龄不大的男孩,心下奇怪。 细看下,美丽的容貌好像有些似曾相识,似曾相识?少女眉头一皱,略思考了一下, 燕小安身形却突然大震,猛然惊醒,春风立刻变成了最凛冽的寒意,寒入骨髓,一个激灵,以最快的速度收回还停留在她手心的手,一大步就退在了一旁,看也不敢再看少女一眼,低头背对着她。 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自己一瞬之间的失态,为此而皱眉?自己是第一次离一个青春正好貌若天仙的女子这么近,竟是如此不堪,不觉已冷汗淋漓,满面通红。 可她对眼前的一切,那个男孩的窘态毫无所觉,刹那间只觉脑袋里空空的,有如无数个霹雳在心间炸响。 似发现了什么石破惊天的秘密一般,震惊地瞪大了眼,楞楞地不知所措。 仿佛时间就定格在这一瞬。 她的世界里只有山风不息,天暗依旧。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刹,待周小环稍定心神后,愕然发现身前空空,不知何时燕小安已经收走法宝,走开到一旁了。 周小环哪里知道这个男孩的古怪心思,急促的喘着气,目光灼灼地盯着燕小安的背影,情急之下有些厉声还略带颤抖地大声道:“你...是谁?” 燕小安浑身一抖,被突然的大声音吓了一跳,心神大震间竟也没有分辨出语气,支支吾吾地道:“我...叫..燕小安,南疆五族人。” 说着目光转动间扫过山岗,果然,发现了不久前放在一旁的薄棺材。万幸自己特意让出棺材的位置,战斗没有波及到它,便擦过汗,慌张地快步走了过去。 周小环定了定心神,看着燕小安瘦小的背影。也不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心里不断闪过过往的一幕幕,一个花季少女,一个呆呆的少年,一段惊天彻地的爱恋。不禁叹了口气,又看了看燕小安,没想到爷爷昨天和自己说的人竟然真的存在,和当年的碧瑶长得竟是如此相像,只是,这会不会只是个巧合呢? 深吸一口气,平缓了语气,道:“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燕小安心里仍乱如麻草,慌忙道:“过会儿吧,先下山,山下还有人在等我。” 周小环看着燕小安似乎很吃力地扛起了棺材,她的脸上,却是现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喃喃地道:“爷爷也在等我,...还有你...”最后三个字更如在自语,刚出口便在夜风里飘散,几不可闻。 怔怔地看着燕小安也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忽地神情一动,上前一步,忙道:“还是让我来吧。” “没事,我已经没事了。”燕小安连忙摇头。 周小环只当他是逞强,便未理会,想去帮忙,可是刚走过去两步,又犹豫了一下,也许棺材里的人对他很重要吧,才会夜半拼死斗法,略一沉吟也就没再坚持,便调转方向,当先走下山岗,道:“山路陡峭,我去前面给你带路吧。” 燕小安一路走过来再扛起棺材,发现自己身体虽然仍有几分疼痛,却竟似好了更多,刚刚的伤居然真的都消失了大半。似乎自从醒来之后一直有一股暖流在身体里,尤其是在受伤之后暖意更浓,疑惑之下,自己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摇摇头,觉得今天的怪事可是真够多的。 二人一前一后,燕小安紧跟周小环的脚步,周小环似是故意放慢了步伐,燕小安勉强跟上。 夜云浓厚如墨,化散不开,月影朦胧,小径明灭,蜿蜒斗折,山风不断,草影翻腾,清凉之意拂过,没过一会儿燕小安就定稳了心神。不断回想,或许刚才周小环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失态,毕竟只是短短的一个片刻,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如此才大松了一口气。 山岗不高,小径不长,纵然周小环故意放慢步伐不一会也要到山脚下了。 “咦?”周小环一声轻咦,突然停下了脚步。 燕小安也跟着停了下来,偏过头向前看去,发现周小环俯身下去好像捡起了什么东西,便问道:“怎么了?” 周小环转身抬手,道:“你看,我捡了一个包裹,是不是你上山的时候掉的?” 周小环的手里正拎着一个蓝布包袱,燕小安定睛一看,那布料细腻的质感,即便是在昏暗的天色里也能看得出来,正是南疆的特产,除了自己的还能是谁的? “怎么可能?”燕小安心中惊疑,包袱应该在苏执心那里才对呀!怎么会在这里?不好!她去哪了? “是我的。”燕小安慌忙应道,“快下山。我有急事。” 周小环看燕小安突然变得焦急的样子一阵疑惑,却也拎着包袱赶忙去带路了。 途径刚刚周小环捡起包袱的地方,燕小安焦急之间却也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刚刚包袱就放在小径那块突出的一块石头上,那么显眼的地方,上下山是不可能看不见的。 燕小安紧走两步,到了山下。只见一道身影快若闪电直接闪到前面的周小环身前,满脸堆笑,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如恶狗一般,正是野狗道人,“小环...”刚开口说话目光转动间便撇见扛着棺材下来的燕小安,登时表情一窒,本来可能是要恭维周小环的话都咽了回去。 燕小安也是一惊,没想到能在这里再看到他,看起来还和周小环熟识的样子,不过现在实在没工夫去理会他,更何况他又是一副要发病了的样子。 燕小安绕过野狗道人放下棺材,四处观望,四野夜色茫茫,秋风萧瑟,草木婆娑舞动似鬼魅在向人招手。便在此时,一道身影缓缓自黑暗中走近,燕小安眉头紧皱,是苏执心吗?可看那身影的高度不太可能是苏执心。 果然,黑暗里慢慢浮现的是一个微笑的老者,仙风道骨,山羊胡一撮,白衣随风舞动,飘然若仙,仿佛也发着淡淡不同的光芒。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和野狗道人在一起的江湖相师。 老相师缓步走到近前微笑的看着燕小安,道“老夫,周一仙。不知小友....” “哦,我叫燕小安”没等他说完燕小安随意应了一声,便一擦肩越过周一仙,快步走向他身后那片黑暗中。 周一仙一怔,表情凝固,显然是没有料到自己一上来就吃了瘪。随后周小环,野狗道人,周一仙三人面面相觑,就连看似和周一仙合不来的野狗道人也没取笑于他,三人看向燕小安,全副心思全放在了这个一身水绿色衣裳的少年身上。 只见燕小安在草木乱石之间来回走动,口中不停的轻声呼唤着:“苏执心,出来吧,他们不是坏人,你娘亲我已经收敛了。” 他应该是在找什么人,可是这荒山野岭的那还有什么人影?看他却是越来越焦急,一处一处草丛拨开的找。 周一仙自从看见山顶的火光后就发现了这个好像不是自己孙女的身影,心中疑惑,下山时见到孙女的身后竟然就是自己决心要找的人时,心里极其高兴,直呼苍天有眼,待我不薄,整理了衣衫便走了过来,可观他现在这副举动,即便有千言万语想问,也是无从开口。 周小环在一旁看着不忍,出言道:“燕小安,你在找什么人吗?要我们帮忙吗?” 燕小安闻言回头,急切地道:“一个女孩,十岁左右,比我小一点,衣衫褴褛。”说着眼前突然一亮,冲着野狗道人和周一仙道:“你们一直在山下吗?可曾看到?” 野狗道人和周一仙同时摇头,野狗抢先道:“没有,从没见过什么小女孩。” “啊?”燕小安又一惊,却是更急,头上早已布满热汗,转身冲四周大喊:“苏执心,你在吗?不要藏了。” 周小环听不下去了,道:“那个女孩是你什么人?怎么会突然走丢了?” 燕小安慢慢平复心情,片刻之后,抬头道:“萍水相逢吧,就在前天,遇见他们两个发病后的那天下午认识的。”说着指着野狗道人和周一仙,顿了顿又叹道,“一个身世可怜的小姑娘。” “萍水相逢吗...”周小环神情恍然,喃喃地道,“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棺材里便是她的娘亲了罢。” 野狗道人一听却是一怔,登时跳了脚,平日里的狂躁暴虐的脾气再也压不住,面容极怒,上前一步,就要破口大骂:“唉?我说你这个臭小子...” 一旁的周小环赶忙拉住野狗道人的手,一撇嘴,冲他使了个眼色。没想到那野狗道人立刻没了脾气,表情瞬变,笑呵呵地站到一旁,和老鼠见了猫一样。 燕小安只当他是癫症已深,并未在意,抬手擦了一把汗。 “小友。”一直未说话的周一仙突然出言“这山岗附近除去我们四人恐怕不会再有其他人了,何不好好想想你要找的人可能去哪了呢?” 燕小安闻听此言,如梦方醒,所谓关心则乱,又用衣袖擦了擦汗,定稳了心神。苏执心应该真的不在这里了,只是她可能去了哪里?一个举目无亲的小女孩在夜里突然消失。燕小安用力摇了摇头真的不敢去想。 三人看着燕小安似乎十分疲惫地重新走到棺材旁,颓然地坐在棺材盖上。 “我们这里有很厉害的保镖,可以帮你找。”周小环说着看了一眼野狗道人。野狗道人一挺胸脯,一副凶恶的样子,大有为他赴汤蹈火的意思,完全忘记刚刚还要对他大发脾气。 燕小安摇了摇头,道:“没用的,她不可能自己离开,那么只能是被人带走的,来人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或是在你们的眼皮底下带走她,你们是追不回来的。更何况过了这么久,早就到了名剑楼了,去那里找人只有死路一条。”说着叹了口气,“都是我闯的祸,多谢你们了。”然后一手托腮,一手抚摸着棺材盖,看上去失落之极。 周一仙一手抚着胡须,一手拄着绿竹杖,看着燕小安,目光湛湛,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却并没有再开口说话。 周小环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眉头微皱,也没有说话。 只有野狗道人看没有自己的事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左看右看,看向燕小安时脸上黑白变换,阴晴不定,索性不去看他又把目光定在了周小环身上。 棺材盖涂着朱红的油漆,但木材不是如何好,做工又十分粗糙,入手感觉冰凉滑腻,凹凸不平。 燕小安默默地注视着前面的黑暗,娘亲我帮你找到了,正要离开这个伤心地,你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不对!燕小安心头突然一震。 他们的仇人应该是我啊,怎么会只带走苏执心?乱葬岗上那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发现我。 不合理!不合理! 燕小安又重新整理思绪。越想越觉得不对,今天发生的一切,先是自己莫名其妙的昏睡到晚上,然后在苏家的地盘乱葬岗上不仅只有几个阴灵还出现了完全不该出现的青面鬼,而后又是苏执心离奇失踪。 嗯?燕小安眼前一亮,似是猛然想到了什么。 燕小安忽地抬头,一翻身下了棺材,急道:“小环姐姐,快把我的包袱给我。” 周小环一怔,不知为何他突然如此激动,便赶紧把包袱递给了燕小安,疑惑地看了他两眼。 燕小安接过包袱,放在棺材盖上,三两下就打开平铺了起来。 众人都跟着看去,只见包袱里都是些干粮肉干,再无它物。 燕小安翻了又翻,终于在肉干的纸包里找到一个包糕点的油纸,卷成卷插在里面。 燕小安微微一笑,心放下了一半,把它拿出来,轻轻地摊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个油纸卷上,目不转睛,期待着上面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似乎有字迹,可是天太黑了,看不太清。燕小安一抬手悬起一个火球,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周围。 纸上的字迹也跟着清晰了起来,燕小安屏住了呼吸。 “我走了,不用担心我,以后再见。” ; 第二十章 少年何来 燕小安却未着急高兴,而是用手在上面擦了又擦,又把它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也不知道除了糕点味他还能闻出些什么来。 燕小安怔了一下,微微皱眉,片刻之后竟是忽地一笑,道:“没事了,她很安全。” 燕小安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隐隐的还有一丝小小的庆幸。 “那真是太好了。”周小环也跟着高兴起来,笑着道。 燕小安点了点头,笑道:“应当是被高人带走了,而且并无恶意。” 燕小安把信递给周小环,继续道:“你仔细看这上面的字,绝不是苏执心写的,首先字体秀丽,没有练过十几年她是写不出来的,其次,字不是用墨写上去的,而是凭借道行直接用手指写上去的。” 周小环接过来一看,果真如此,当下大是赞叹:“啊,你好细的心啊。” “哈哈,哪有。”燕小安确定苏执心安全了后心情大好,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小环微笑地看着这个刚刚在山岗上还有些倔强的清秀少年,眼神里却泛起了一丝莫名的苦涩。在没人注意的时刻,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下 “咳。”一声轻咳。 燕小安侧头看去,却是一旁的周一仙咳嗽一声,拄着绿竹杖上前一步,道:“既然无事了,那老夫可否问你几个问题?” 燕小安却摆了摆手,道:“不急。”说着一指身边的棺材,目光一凝,“帮我找一个风水宝地,先把她葬了,然后赶紧离开这里。” ※※※ 很自然地野狗道人在周小环的示意下当起了苦力,一路上代替燕小安扛上了棺材。 野狗道人奇奇怪怪的,或许是莫名其妙地当了苦力不太高兴,看向燕小安的目光总是恶狠狠的,偶尔还一个人念念叨叨,不过不经意间看向燕小安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一丝淡淡的畏惧。 燕小安对此只有四个字评论:癫症不轻! 幸好他对周小环唯命是从,尚可控制,否则燕小安打死也不会和他们同路。 一路北上,在起伏的山脉之中,一处荒山上葬下了苏执心的母亲。 周小环说这里是个风水宝地,窝风,向阳,前坡,后岗,坡下有泉,泉中水旺。面南背北,东山头比西山头高,青龙压过白虎。葬男金玉满堂,葬女荫蔽子孙。 燕小安拒绝了野狗道人的帮助,亲自掘墓,亲自把棺材放进去,亲自培上土,却没有留下墓碑。 整个过程中,包括燕小安在内,谁也没有说话,他们三个只是静静地看着。 夜空之下,夜风之中,一切已毕。燕小安怔怔地站在墓前半晌也没有动一下,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是苏执心?还是自己不曾谋面的娘亲?亦或是...其它。 直到周小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过神来,一行四人继续北上。 ※※※ 又是一个清凉微风吹过,带着几分湿润微寒的清晨。 远方天际的太阳渐渐探出了头,万丈光芒洒向天穹大地,照亮了人世间。平凡的俗世中,人们闻鸡而起,炊烟袅袅,安静了一夜的山林中,清脆的鸟鸣声叽叽喳喳开始响了起来,迎接着这新的一天。 远处的庐阳城仿佛沐浴在初升太阳的光辉之中,披上了一层炫目的金色华衣,它耸立在那里,沉默而安静地站着 庐阳城北,一处山坳里,乱石杂草间横七竖八地躺着近十个黑衣人的尸体,身下没有血迹,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却都作惊恐状,似是临死前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 一个中年人看着眼前的一幕,脸黑的跟锅底一样,两眼似要冒出火来一般。 站在中年人身后两步的是一个书生,却一脸淡漠,隐约间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书生上前两步,并肩站在中年人身侧,看着那一堆死尸,缓缓开口:“昨夜未归的人都在这里了吧。” 说着瞄了一眼中年人,又道:“这又该怎么向族内解释呢?” 中年人牙关紧咬,默不作声。 书生没再去看他一眼,像散步般向旁信步走开,道:“早就劝你,莫要太过娇纵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有,那个女人来索要尸骨的时候随便给她盒骨灰和些许银两也就可以了,非要把事做绝。吝惜钱财缺谋少智,还骄横跋扈。” 中年人一怔,霍地一下转过头,怒目直视书生,大吼:“李默,你放肆!”似是完全没有料到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人竟然敢如此对他。 “哼”书生嘴角钩起,轻蔑一笑“竖子,不足与谋。”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在书生身周三尺外形成一道气墙。 书生一抬手,一道清光迸出,化作一柄青色仙剑,手起剑落,一颗带着惊怒的脑袋卷起血花滚落到了尘埃之中。 书生看也未再看那兀自倒地还喷着鲜血的无头尸体一眼,“也不知你之头颅价值几许。” 踏上仙剑,一抚长袖,扬长而去。 ※※※ 忙了整整一夜,修道中人体质强于常人,像周小环这类散修更是四处奔波,这一点劳累自然算不上什么。 奇怪的反倒是燕小安,即使清晨雾霭沉浮,林间草木都已经覆上了一层霜。平时都觉得冷的要死的,必须做早课驱寒,引灵气入体,化氲生阳。现在反倒觉得自己好像浑身充满了力量,昨天夜里的伤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不过最轻松的却是在心理上,葬下了苏母,苏执心又被高人搭救,自己北上青云本就凶险,如果带上苏执心说不好还要连累于她。 雾霭荡漾,晨光熹微,前方地平线上一间小屋若隐若现,一个泛黄的幌子挂在屋檐上,随微风来回晃动。 官道一侧一家孤零零的小酒馆,也是简陋的客栈。招待来往的商人、小贩,尤其是对于那些离开或前往庐阳城的生意人,这里是必经之路。 在幽州地界,也只有庐阳城以北才能看见这样的地方,否则在妖兽横行的地界哪个敢离开城市独自出来。 小酒馆从外面看上去颇为破旧,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 野狗道人上前在破木门上使劲拍了拍,大声喊叫,口气甚为生硬:“有人吗?有客人来了。大清早的也不开门,想不想干了?” 燕小安看得直皱眉,破门眼看就要不堪重负,风吹雨打后褪了色的红福字已经烂成碎片被震得簌簌落下。 过不多久,只听里面有人慌忙应声:“来了来了,客官稍等。” 片刻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推开了门,是店小二同时也是这里的店老板,显然被打扰了清梦,睡眼朦胧,本是秋季来往客商稀少,店里更是无一人住店,即便是在商客来往频繁的时令也少有人愿意住这么简陋的地方。抬眼看去,今天一早居然来了四个人,看上去像是算命的,男女老少皆有,组合奇特。 野狗道人一手拨开店老板,一脸凶恶,当先进了门。燕小安低头向店老板陪了一个笑脸也了进去,只见屋内虽然破旧,但十分简朴整洁,想来店主人也是个勤劳的人。 屋内空间不大,四个方桌,几条板凳柜台上摆着几个酒坛。 四人落座,周一仙与燕小安对面而坐,燕小安左手边是野狗道人,右边是周小环。 店老板显然心情不佳,但也不敢怠慢了客人,也只好迎上去,道:“客官来的太早了,不巧,饭菜现在都还没有,如果要酒,倒是可以给你们烫一壶。” 没等其他人说话,燕小安解下腰间的葫芦,当先道:“你先把我的这葫芦里的酒烫了,然后赶紧做些饭菜,顺便再把我这葫芦重新打满。” 说着便把葫芦递给店老板,店老板接过应了一声是。燕小安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抬头又道:“饭菜不怕晚,一定要好好做,尽量丰盛,钱不是问题。” 店老板看了一眼燕小安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了 店老板刚刚转身,燕小安便把包袱放在桌子上,打开,道:“先吃点干粮肉干将就一下吧,饭菜可能要等会了。” 周一仙和周小环笑了笑,点点头,拿起了干粮。而一旁的野狗道人倒是没管其他,兀自拿起来就吃,坐在他对面的周小环立刻嗔怒地瞪了他一眼,野狗道人一身子一顿,差点没噎住。 燕小安觉得好笑,目光转动间向对面看了一眼,只见周一仙拿起一块干粮,却没有动口,似乎是在思虑着什么。 周一仙很快发现了他的目光,两人目光相对,似是再也等不及了,放下干粮,微笑着道:“小友,老夫可否问你几个问题?” 此言刚一出,野狗道人和周小环同时停止了吃饭的动作,一齐看向燕小安,似乎周一仙所问关乎甚大。 燕小安左看看又看看,三人都是一脸严肃,尤其是周一仙,神情专注,严肃的就像一个老学究,和燕小安初见他就识破了的那副江湖骗子的模样已有截然的不同。 燕小安想想自昨夜他们似乎有话要问,便点了点头。 周一仙略一沉吟,似在思索如何开口,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你可认识一个叫碧瑶的人?” 两侧的野狗道人和周小环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死死地盯着燕小安, 燕小安一怔,刚想回答不认识,可再一抬头看见三人目光如炷,全部凝结在他身上。燕小安眨了眨眼,不知为何他们竟是如此期待,不过也不好不经思考的作答,便思索了片刻,可是翻尽脑海还是没有关于叫‘碧瑶’这个人的记忆。 燕小安沉吟的片刻,三人都跟着紧张了起来,周小环的手在袖袍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不认识”燕小安只好摇了摇头。 忽地三人几乎同时眉头都是一皱。 “小子,你可莫要诓我。”野狗道人面色不善,眼睛圆睁,如同正要噬人的恶狗。 罕见的周小环竟然没有阻止他,惊讶过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燕小安又摇了摇头,道:“真不认识。” 野狗道人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周一仙一抬手拦住了他,道“那能跟我们说说你自己吗?你到庐阳城是要干些什么?” 野狗道人呐呐止住,也不敢有什么过激的动作,恶狠狠地看向燕小安,仿佛在说:看你能怎么回答。 燕小安向右边周小环处靠了靠,同时在桌子底下一兜手把毒牙法宝从右边袖子拿到左边袖子里,道:“我只是路过庐阳城,还要继续北上。” “去哪?” “青云门。”燕小安不假思索地道。本来,他也没打算隐匿行踪。 “什么?”野狗道人一惊,大叫一声,直接站了起来,差点没把桌子掀翻。再看其余二人,也都是一脸惊容,只差一点就像野狗道人一样了。 燕小安手一抖,也是差一点就把毒牙插向野狗道人了,幸好野狗道人站起身来后除了睁大眼睛怔怔的看着燕小安,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便没了动作。否则,此刻已经要毒发身亡了。 过了半晌,周一仙把手向下压了压,示意野狗道人坐下。 野狗道人却毫未理会,看也未看周一仙一眼,而是深深地望向了周小环,在她初刻惊骇的面容下,清澈的双眼里,是复杂难名的情绪。野狗道人缓缓闭上双眼,又霍然睁开,一甩袖袍,转身就走,大声道:“我不听了。”言罢便已站到门口,举目远眺。 转身的刹那连燕小安都分辨的出,那是无边的落寞和凄氛的萧索。 燕小安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周一仙对于野狗道人的举动毫不在意,目光始终停留在燕小安身上。 在燕小安的心里,野狗道人这个人看上去凶神恶煞,如果不是昨夜周小环救了他一命,又帮他葬了苏执心的娘亲,否则燕小安也绝不会和野狗道人坐得这么近的。 从这段时间看来他有没有癫症似乎还两说,但看他那个样子情绪不稳,性情暴戾,却是会随时对自己大打出手。可如今他虽走开了,燕小安却没有高兴起来。燕小安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燕小安渐渐收回了目光。 周小环却是怔怔地望向了野狗道人,两眼默默,凝视着他高大的身躯,就像一个忠实坚毅的士兵,立在门口,晨光穿过长空,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自始至终她一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惊讶过后,也只有淡然和一点点说不出的苦涩。 “小友,不知你前往青云门所为何事啊?”周一仙笑着道,可两眼却似乎在闪烁着什么异样的光芒。 燕小安也只是看了一眼周一仙,道:“我叫燕小安,来自南疆七里峒,五族人,无父无母,跟随巫师学习过些道法巫术此番前往青云门是为了拜师学艺。” 周一仙听罢,点了点头,双眼微眯,陷入了沉默。 这一套说辞燕小安在路上早已经准备好了,为的是应对青云门的盘问,却在这里先过了一堂。 不过他也知道就这两句轻飘飘的话是不可能搪塞过青云门的。 既然舅舅从一开始就没有告诉自己该如何拜如青云门或者如何伪装身份,那么一路之上细细想来,舅舅可能并不是想让自己真的在青云门做一个安逸的道童,每日诵经修道。毕竟以自己勉强算是魔教弟子的身份去一个正道领袖的青云门,又没有什么卧底任务,燕小安自己感觉这是非常奇怪的。 青云门如果想要印证自己的谎话就只有去七里峒。而舅舅做不做假先不论,就是来回的时间就是极久的。足够自己找到机会,寻得那个鬼厉、张小凡,交付书信,为自己治病,无论他是用什么办法为自己治病,都不会是依仗高深的修为,如此自己就有信心把它学过来,然后偷偷走人。 燕小安便是在燕回的计划里,如此为自己计划的了。 不过此刻,燕小安说出此话之后,也陷入了沉默,兀自思索:一个江湖相师,一个恶棍,一个天真的少女,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奇怪的是又为何对自己另眼相待,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场中数人各有心思,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默,竟无人再作声。 只有野狗道人一人立在门口,身后的影子如日晷一样随阳光几不可见地轻微移动,仍在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 第二十一章 命运必错 沉默似乎持续了许久。 “你们的酒烫好了!” 便在此时,一声高喝。 众人都是一惊,只见店老板提着酒壶已经走到了身前。 店老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野狗道人,也未多事,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个杯,在野狗道人原来坐着的地方也放了一个,然后当先在周一仙的碗里倒了大半杯的酒,便把酒壶放在桌子中央,悄声离开了。 周一仙微微一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杯还未放下,突然间双目圆瞪,“噗”的一声,又都喷了出来。 燕小安眼疾手快,左手一挥,毫光一闪,全部酒水都洒落到野狗道人原来坐的那一边去了。 “这哪是什么酒啊?”对面的周一仙吹胡子瞪眼,把杯子一摔,似是十分恼怒。 吓的店主人赶忙回头看,又识趣地躲回了后厨。 燕小安挠挠头,道:“不好意思啊,可能不合你们的口。” 周一仙兀自叹气摇头。 周小环疑惑,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当即皱鼻,都吐了出去,还吐了吐舌头。 “这可要怪你们了啊。”燕小安看了一眼无奈的周一仙“前日我正在买东西,就差酒没打了,你们突然出现一搅和我都给忘了,之后回了客栈才想起来,就在客栈里打了点,不想却是极烈,我倒了大半,又兑了点水,勉强凑合了。” 周一仙一听,却更是无奈,连连摇头“也罢也罢,不喝也罢。” 只有周小环掩嘴,暗自偷笑。 屋里忽然热闹,野狗道人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哼了一声,又把头转了过去,走向了更远的地方,直到众人都看不见了。 笑闹过后周一仙又再次严肃了起来,“小友,不知可否将你的金铃借与老夫一观?” 燕小安一怔,摘下腰间的金铃,轻轻地握在手里,犹豫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周小环,她竟也看着自己手里的金铃,明眸若星,水波流转,却带着丝丝哀愁,还有脂玉般的脸上挂淡淡的微笑,嘴角一滴残酒倒映的艳红朱唇,说不出的动人心魄,道不清的纯真妩媚。 她是绝不会害自己的吧? 燕小安只是略一犹豫,便把金铃递给了周一仙。 周一仙珍而重之地接过,单手托举,神情专注,双目凝视不移开半寸,细抚纹刻,曼看回络。 燕小安终究是年纪太轻,涉足世事不深,虽然也认为这铃铛不是普通的东西,却也不了解这异宝“合欢铃”究竟价值几许,竟如此轻易地交到一个相识不过一天的人手里。 纵然燕回教导他人心险恶,要常备防人之心,可燕小安天性善良,又从小处在一个和谐少纷的环境里,加之又断定了小环不是坏人,才如此轻易地相信了他们。 周一仙认真地看着金铃,忽地双眉深深皱起,铃铛里面竟然被一团棉花死死地塞住了! 周一仙倏然抬眼,目光如电,冷冷地直视燕小安,不发一言。 燕小安心中一动,却平静对视,毫无惧色,也不紧张,很随意地道 “记得再塞回去就行。” 周一仙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移开棉花,三个小字突入眼前 “合欢铃” 不料,周一仙的眉却是皱的更深了。 燕小安低下头,不在理会他们,拿过酒壶,自斟自饮,小口地喝着,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耳边有铃声响起,那难喝的酒也被他足足饮下了三杯。 燕小安抬起头看了看周一仙,又看看周小环,周小环此刻也在注视着金铃,怔怔出神,迟疑片刻,低声道:“小环姐姐。” “嗯?怎么啦?”周小环似是一惊。 燕小安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似是又犹豫了一下,才道:“小环姐姐,你是怎么把我和...和那个叫碧瑶的人联系起来的?” 周小环却犹豫了一下,嘴角抽动,过了半晌,才道:“因为...因为你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啊。” “什么?”燕小安身子大震,大吃一惊。一路上都是他们三个不停惊怒,这次终于轮也到他惊骇了。 周小环微微蹙起眉头,望向燕小安,神情复杂。连对面的周一仙也不禁看过一眼,随即便又把注意力转回手中的金铃上了。 燕小安心里再也不能平静,一阵一阵巨浪汹涌澎湃。短短片刻已是额头见汗,呼吸困难。心里一遍一遍不停地自语。碧瑶,碧瑶,碧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那她会是谁?又会是我的什么人? 惊骇之下,双目直欲夺眶而出。 “小环姐姐!”猛然抬头,几乎是在想到的瞬间便脱口而出。 便也是在这魂动惊心的刹那,似于无声处一道闪电直劈而下,硬生生地止住。 周小环看着他仰着头,突然僵硬了的脸孔,缓缓低下了去,诧异地道:“你怎么了?不会有事吧。” “没事,没事”燕小安木然摇头,如同丢了魂一般。 燕小安不停地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 碧瑶么?仅知道一个名字或许就足够了吧! 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觉四周,仿佛空气也都凝结了。 半晌之后,燕小安悄悄抬起头,面色凝重,沉声道:“她,她是什么人?” “她,她么...”周小环面色犹豫。 “她是上代鬼王宗宗主的女儿。”一直查看金铃的周一仙突然淡淡开口,截住了周小环的话头。 二人都是一怔,周一仙嘴角微微扬起,手里托着金铃,正缓缓地送到燕小安的面前。 燕小安接过,轻轻地用手指摩擦上面凹凸的纹络,轻声道:“这,是她的铃铛吧?” “嗯”周一仙点了点头。 燕小安沉默了半晌,默默地把铃铛挂回腰间。 周一仙目光从燕小安身上扫过,又重新打量了一番,末了深深一眼,似要把他看透一般。片刻后,忽地站起身拿起竹竿,冲周小环一挥手“我们走吧。” “爷爷。”小环吃了一惊,站起身 燕小安对周一仙突如其来的道别毫无准备,忙起身相送,道:“你们要去哪?” “呵呵,小友,你我萍水相逢,已经送了你一程了,如今我们要继续南下了。”说着话三人便已经出了小客店。 官道上,面容丑陋的野狗道人独立远望,也不知一个人孤零零地等了多久。此刻倒是很识趣地跟了过来,走到周小环身侧。 周一仙回首,“以后有缘再见吧!” 燕小安怔怔地看着他们远去,一时间竟不知所措了起来。 晨光从周一仙身侧透过,鬓间白发,苍白茲须,似熠熠生辉,不多时,只留下一个一身白袍的背影。 周小环回头望了两望,面露复杂,却终究未说出一个字。 便要远了。 燕小安突然急迫了起来,大声道:“她,在哪?” 一句似乎没头没尾的话,从他的胸腔挤出。那一刻,仿佛天地间的声音都停住了,只有他沉重的呼吸。 远处悠悠地传来一个声音:“很多人都想知道她在哪。” 相逢一夜,如梦似幻 恍惚之间,三人已远。 ※※※ 晨光正好,官道之上。 “爷爷我们为什么这么急着走?” “呵呵,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吗?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我看那小子就是在说谎。”一旁的野狗道人忽然插道。 周一仙似乎是和他斗嘴斗得太多了,一时也懒得搭理他,“他说他来自南疆五族,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五族是近几十年才出现的,由原来南疆所有幸存的原居民整合而来,他们的首领就是原来苗族的大巫师。带领五族人崛起,听说已不再满足于南疆那穷乡僻壤,开始在和中原融合了。” 周一仙看了看天,又道: “五族,巫族,古巫族,那个大巫师的所作所为也只是初现端倪而已,哼,也不知道焚香谷怎么忘了他们的祖训了!” 周一仙叹了口气,继续道: “最近几年无论正魔都是蠢蠢欲动,又要有风雨来了,听说凉州那边动静闹得很是大啊。” “爷爷,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啊?”周小环听得都撅起了嘴巴。 周一仙呵呵一笑,“不要着急,听我慢慢说,青云门历经改革,那个人又回到了大竹峰,听说已娶妻生子,儿子都有十几岁了。” “爷爷!”周小环脸色忽然沉了下去,野狗道人的脸竟也黑如锅底。 周一仙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想,如果这个男孩到了青云门会发生什么事?嘿嘿,所谓乱魔,他这一生都休想安逸。” “啊!”周小环一惊,掩嘴不语。野狗道人仍在一旁,眉头也皱了起来,一言不发。 “南疆巫术,独树一帜,其有鬼神莫测之能,若是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也应该是轻而易举,更何况他就是在那里从小长大的。” 周小环一怔,沉默了半晌,声音微微发颤地道:“那...他...岂不是很可怜?” 周一仙摇了摇头,道:“也不一定,合欢铃居然是真的,而且...我看他也不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那般简单。” “不对不对,”周小环忽然急道,“我仔细看了他的面相,绝对没有任何道法加持。” “嗯?”周一仙一惊,道:“那你可曾还看出了什么?” 周小环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面相,连往生相都看不出来,就好像...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过往的一切也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周一仙默然许久,仙人指路的布蕃也无风垂下,半晌后忽叹道:“南疆巫术果真神妙无方!” 言罢招呼周小环和野狗道人,似要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青天之下,晨光沐浴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渐渐在前方出现,大步流星,几个呼吸间,就已来到了近前。 只见是一个白衫书生,眉目之间自有一种淡淡地气势,头戴文生巾,腰佩紫玉环,其隐隐紫气流转,显非凡品。 对面擦肩时,书生微微欠身,微笑着看向周一仙三人,周一仙微笑回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彼此错过。 周小环收回看向书生的目光,道:“爷爷,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周一仙一笑,看向远方,道:“不是要继续南下吗?那就去南疆五族看看。” ; 第二十二章 阔论天下 “老板,这猪蹄怎么才三个?我可没听说哪个猪只长三个蹄子,那个藏哪了,也盛上来吧!”燕小安板着小脸,看上去心情颇为不好。 老板尴尬地笑了两声,道:“客官不要生气,实在是店小客少酒肉都不曾多备,我做了四个人的份量,店里的存货都已经在你桌子上了”老板又干咳一下,“你那三个朋友突然离开了,这么一大桌还不够你吃吗?” 燕小安一脸不情愿,目光扫过桌子上的菜肴一样又一样,拿起一只猪蹄啃了起来,支吾地道:“好吧,勉强够吃了。” 老板讷讷地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燕小安细致地啃着猪蹄,别说,他一夜未眠还真有点饿了,闷着头啃完一只,正要拿另一只,就在这时,忽觉光线一暗,紧接着“嘭”的一声,燕小安登时一惊,握着猪蹄回头看去。只见破门倒处,灰尘漫天应声而起,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木立在门口,此时也是一脸错愕。 “不好意思,门没关,我只是碰了一下。”书生看上去想解释一下,却顿了一下,又道,“还是算在我账上吧。” 老板连忙迎了过来,道:“不用不用,破门而已,早就该换了,倒是有劳了客官帮我下了决心了。” 书生笑道:“老板说笑了,新门的钱我出了。”说着看了看店里,信步走去,在一处板凳上坐了下来。 老板仍在连连推脱,“不可不可,都是我疏忽懒惰了,哪能让客官掏这份钱。” 书生笑着摆摆手,道:“不说这个了,先给我来点酒菜,我有点饿了。” “这,”老板忽然尴尬了起来,“本店店小,酒还有些,只是...菜已经没有了。” “哦?怎么可能?”书生一指燕小安的桌子,“那他怎么有那么多?” 老板犹豫了一下,才道:“不瞒你说,菜呢,都给他上了。”说着瞟了一眼燕小安,又道,“不过看他一个人也不一定吃得了,你或许可以问问他可不可以匀给你一些。” 书生点点头,没再多说,走到燕小安对面,刚要开口燕小安却忽然冷冷道:“坐下吧。” 刚刚他们的话燕小安都听在耳朵里,只是他实在没有什么好心情多说些什么,周小环他们一走自己心情就极为不好,更何况他一来就激起了一大堆的灰,要不是自己动作快,这些菜就都不用吃了。 书生依言坐下,颇有好奇地打量着燕小安,老板赶紧拿了了一副碗筷。 “朋友,多谢了,不知在下该如何称呼?” “我叫燕小安,南疆五族人,去往青云门拜师学艺。”这一段话他说过很多遍了,如今说来更加的流利,即便嘴里还塞着猪蹄。 “哦?那这么说来你也是我辈修行之人了?”李默看上去吃了一惊。 燕小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仰着小脸,学着他的语气口吻,道:“哦?那这么说来你也是我辈修行之人了” 李默一怔,“哈哈,哈哈”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连连点头拍着桌子“是是是。” 燕小安反倒一怔,他居然没有不高兴,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友好了,是不是有点像他对苏执心说的那种二世祖了? “我叫李默,一介散修,不久前又开始浪迹天涯了。”李默含笑看着燕小安。 “这是最喜欢吃的猪蹄,你吃吧。”燕小安把最后剩下的一只猪蹄递给了他。 “好!”李默接过也没有过多讲究,竟也和燕小安一样啃了起来。 “李大哥,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李默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你今天是不是很高兴啊?” 李默摇摇头,道:“也算不上高兴,刚刚离开一个依附了好几年的势力,又要开始像无根花一样来回飘了。不过,”他顿了一下“离开它算是好事,至少不再为它浪费精力,还可以让我去找新的地方落脚。” 燕小安听得不大懂,但他也知道了眼前的人没有为一些生活中的事而影响心情,或者说是没有心情影响到他自己。 燕小安想了想,很老实地咬了一口烧鸡,摇了摇头,道:“没太听懂。” “哈哈,要不要我说一些你听得懂的?”李默似乎颇有兴致地看着他。 燕小安一听,连连点头,道:“好啊!你给我讲故事,就当是...”往桌子上看了一眼,“这顿饭的饭钱。” 李默一怔,“哈哈,我成了说书的了?好好,你说吧,想听什么?” 燕小安想了想,吃饭聊天本就正常不过,他是散修浪迹天涯知道的应该比南山多吧片刻后,道“就给我讲讲当年的修罗之乱吧。” 李默没有吃惊,小孩子向往热血、强大的力量是很正常的,于是想了一下,缓缓道:“自兽神大劫过后,生灵涂炭,流民遍地,幸存的人们回归故里,曾经的山河却已是残垣断壁,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当人们收拾心情准备开始新生活的时候,第二次劫难竟轰然而至。”他停顿了一下,原因无它,猪蹄啃完了,又拿起半只烧鸡。 继续道:“谁也没有想到平时几乎与平民无关的正魔大战竟扩大到波及了世俗界,魔教鬼王宗破解了他们宗内的一件圣物,获得了强大无匹的修罗之力,所过之处无论平民与否,人人皆被修罗之力侵蚀丧失神志,而且变得力大无穷不知疲倦,全部听从鬼王宗的宗主指挥,并且那个宗主更是变得无比厉害,由此攻上正道领袖的青云门时,化身成一个红色雾霭包裹的巨人,势如破竹,摧枯拉朽,青云山上的人死伤大半,便在这时,”他又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燕小安,他好像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一个说书人,特地在紧要关头停一下。 燕小安听得十分入神,李默说得并不很多,词句简练却极其生动,燕小安在只言片语之间还能会回想起昔日巫族常常传颂的故事,心底不觉已勾勒出了当年种种惨烈,如已置身其中,情至急切,忙问道:“这时怎么了?” “就在这时,天地一片血腥杀戮之间,一道白光冲天而起,还没有战死的人们涕泗横流,高呼‘诛仙’,于是一场仿若真神般的战斗在青云上空打响了!诛仙掠空,修罗噬心,其场面已难以细述,只知最后,诛仙剑剑芒垂天,修罗败北,铩羽而归。” “然后呢?” “没了。” “......那个,细节有没有?比如说那个鬼王宗宗主是什么人?他也没有什么亲人?他又是为什么要操控平民?还有,最后又是谁祭出的诛仙剑?” 李默一摊手,道:“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我哪能知道的那么详细?” 燕小安一下就垮了脸,那这么半天岂不是白听了?默默地吃了两口饭,忽地眼珠一转,抬起头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之后正魔两道又怎么样了?修罗败了之后鬼王宗又去哪了?” 李默想了想,道:“之后正魔两道就都衰微了,毕竟兽神过后哀鸿遍野,正魔也都无力了,修罗之乱之后正魔两道几乎也都死的差不多了,于是都开始休养生息,现在才开始有些好转。至于鬼王宗。”李默又沉吟了片刻,“听说余党都去了离中州很远的南方,幽州北这一片大概还有鬼王宗活动的痕迹,不过已经隐匿多时了,听说也像当年的‘炼血堂’一样走了下坡路,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燕小安“哦”了一声,眉头紧皱,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 “青云门倒是凭借诛仙剑阵抵挡了两次大劫,深得民心。厉精图治又再次兴起,那当今掌教的萧真人却又是不可不提的人才,大举改革,行前人之不敢为,如此才有了青云的今天。现如今魔教又露出了些苗头,他更是再次挑起大旗,誓要与之死战。” 燕小安依旧皱着眉头,忽道:“那他当时为什么不趁机把魔教直接赶尽杀绝,以除后患呢?” 李默笑了笑,道:“那时魔教虽然最弱,不过正道也是最弱,都难以再战。”他顿了顿,“更何况魔教源于西北的蛮荒之地,当年的鬼王宗也只是众多中原分支之一,即便铲除了中原所有的魔教,也难除其根本。”看向燕小安,“而去那蛮荒之地,要越戈壁,跨草原,也只有好几百年前有正道的人攻进去过,不过也是无功而返。” 燕小安疑道:“那这样打来打去,谁也赢不了,又要何处而止呢?” 李默忽然眼前一亮,笑道:“问得好。”又嘿嘿笑叹一声,“魔之不存,正之焉处?正道内部也是门派种种,要我说就算有一天正道真的能彻底灭了魔教,他们也不会那么做。” “啊?”燕小安一咧嘴,想了片刻,十分没有底气地问,“正道不会那么不堪吧?” “呵呵,”李默笑了笑,片刻后又忽然长叹,“或许是我太偏激了吧,不过这也也源于正道的不作为。”李默说着眼光闪闪,“修罗之乱后,原来正道三大支柱的‘天音寺’居然突然闭寺了!再也不过问世事,原来说的正道为天下苍生主持正义,现在又将万民置于何地而不顾?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一个天音寺的行脚僧还在入世修行,帮助普通百姓。” “至于‘焚香谷’也是闭谷不出,更有一些小道消息说十几年前有极惨烈的内斗,即便整个神州浩土都恢复了鼎盛的生机它也不会再开谷了,不像天音寺,近来觉得实力够强了又开寺纳新,重新跻身正道。” 燕小安愣愣地听着,心潮忽然涌起,焚香谷,焚香谷,十几年前有内斗!焚香谷,它可就在南疆啊! 一瞬间,澎湃的思潮似又要失去控制,突然如有一道电芒划过,脑海中忽然回荡起舅舅的声音:这个先不告诉你!这个先不告诉你!突又再闪过不久前的那个名字:“碧瑶”! 燕小安不禁黯然一叹:舅舅不想现在告诉我的,我还是少知道些的好。 又兀自愣愣地吃着,若有所思。 “不过又有人说‘焚香谷’是故意放出的这个消息,其实在暗地里韬光养晦,等待时机一举席卷中原。不过这些东西真假难辨,他们再无动静倒是是真的。” “青云门倒是还可以,不过他们正魔相争,斗到最后受苦的依旧是这些百姓罢了,这样的日子修罗之乱过去后就结束了吗?没有!修罗之乱时大地早已满目疮痍,波及到的也只限中州及其附近而已,而如今呢?正魔衰微,世家崛起,那些个世家眼光只及周边,利益只顾眼前,任亲而不任贤,欲孽横流,又哪有些什么准则?”李默说着说着神情之间有厌恶之色,好似极其痛恨这些。 “不过正是因为世家的这些特点,注定了他们难以久存,正魔再起的如今,他们不过是是些墙头草,前期是可以拉拢的对象,后期必弃之若弊履。至于那些小门小派亦是如此。” “而无数年来,能在正魔的天下里长存的世家也只有‘唐门’、‘慕容’等一些数百年乃至千年传承的大家。” 李默看了看燕小安一副愣愣的样子,忽然自嘲般地笑了笑,兀自吃了一会饭,过了半晌,才叹道:“谁不想仗剑天涯,做一个侠客啊......” 燕小安似乎刚刚回过神来,看着忽然有些失神的李默,挠挠头道:“其实最近我也在想,如果不是魔教亦有可取之处,正魔又怎么会相持到如今呢。” 李默眼中一亮忽地有如光芒射出,仿佛迄今为止才看见燕小安一般,轻轻地放下了筷子。燕小安被看得有点不太自在,握着一把花生米不知道是吃好还是不吃好了。 “朋友,你能有如此想法,就已经强过太多人了。”李默收回目光,又轻笑了一下,“不过你要去青云门可千万要小心一点,如果被那些大仙人知道了,且不说收不收你,恐怕就是收了你,也要当奸细处理了。” 燕小安一怔,方才意识到自己语失,去青云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定要谨小慎微,谨言谨行,稍有差池再被人家看出破绽来,这才是现在该考虑的东西,于是赶忙称谢,“谢谢李大哥,我以后绝不会在人前冒失地说这些了。” 李默笑了笑,注意力又转移到桌子上的菜肴上,满桌美味已有狼藉之相,随口道:“俗话说‘人若上百,必有好歹’青云门门人千余,人多眼杂,自从青云试开始就总有魔教卧底被发现,已是警戒倍增,小兄弟多加小心便是。” 李默招呼老板,从那里拿来一块手巾擦了擦嘴和手,又很是斯文地吃起了饭,燕小安点了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李默给燕小安讲了半天,燕小安边吃边听,桌上之餐已少大半,若不再动手怕是要吃不饱了。 此刻燕小安看上去也是有意谦让,放下了筷子像是吃饱了,只是手上还是不断地往嘴里塞花生米。 过不多时,眼见花生米也只剩下十几粒了,燕小安也不好全吃了,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长舒一口气,叹道:“也不知道此去青云门,他们能不能收我。” 李默疑惑地抬起头,看见燕小安嘴角还挂着几片红色花生皮,嘟着脸,颇有愁苦之色,疑道:“怎么?你是冒然前往青云拜师的?” 李默如此一问,燕小安也很诧异,点了点头。 李默恍然,道:“我还以为青云门开始和五族交好,把你送过去拜师学艺,表明心意呢。” 燕小安也瞬间明白了过来,却叹了口气,道:“哪有那么好的事。” “那我倒要为你刮目相看了,”李默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子,看向燕小安目光也大为不同,“我当年要是有你这等决心我也该去青云闯一闯了。” 燕小安尴尬地挠了挠头,呐呐道:“没.没.有那么厉害。”他也不好意思跟人说:我也不想去,我也是被逼无奈吧。 “如果我现在还是像你这样年轻的话,我也要去试一试,”他又摊开双手看了看自己,“现在年纪大了,不可能了。” 燕小安看李默不过二十左右,面白俊朗,气度也是不凡,于是奇道:“李大哥还这么年轻,这说的是哪里话呀。” 李默嗤笑一声,摇头不语,沉默了半晌,侧首北望,面有惆怅地道:“青云门树大根深,无论天下大势如何转动它都是要首当其冲。而如今的天下之局更是前所未有,修道之人应该也是历来最强,若是在青云也好有番作为。” 燕小安也擦了擦嘴,道:“李大哥,你说的这些我大约也能理解,但是你说这一代的人最强是为什么?” 李默看上去也不想再吃,整了整衣服,道:“强总是在弱中凸现,胜也是在将败中最耀眼,千年前青云衰败,其诸峰都被人占去数个,但青叶出世一举平定了天下,还传下了神器诛仙。如今的天下死灰中新生,天道亦有代谢,怕是还会出现类似青叶般的人物。不过么,往小里说”他笑着向怀里摸去,另一只手招呼老板。 “灰中新生,没有了前代的枯草,嫩绿会更加有新意生机,就比如青云的改革,如果不是老辈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哪能那么容易进行?”说着已经掏出了银子,正要递给老板。 燕小安眼睛眨呀眨,若有所思,忽地看见李默,忙道:“钱我付过了。” 李默一怔,笑道:“门钱。” 燕小安却冲老板道:“也算我的,少找我些便是了。”原是燕小安早已付过账,因为苏执心的事情,身上也真没有了零钱,便先预付了很多。而且燕小安认为那个门按理说是野狗道人砸坏的,理应自己赔偿才是。 李默只好笑了笑收起银两,不多时二人一齐走出了这个破旧的路边小店。 如洗碧空,上午骄阳,耀眼却不炎热,清风之中万顷光芒。踏出店门,燕小安不觉抬起一只衣袖遮住了眼睛。 李默祭出飞剑,燕小安缠着一起踏了上去,狂风晴日当中只觉比自己飞行快了许多。半日之后,两人在云州西部的井荣口分别,李默要去浪迹天涯,燕小安要继续北上。 ; 第二十三章 三眼猴偷 秋已残,冬意渐至。 云州过半,中州既望,相对漫漫的北上之路,青云已在不远。 也正是随着天气渐凉,燕小安焦急了起来,暗暗加快了步伐,虽然自离开庐阳以来渐入中土腹地,世锦繁华早已是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但也是不得不收起好奇和贪玩之心。 这日将近正午,燕小安选了一处最豪华的酒楼,安然的吃着饭。也许是旅途寂寞,除了吃他也找不到什么好消遣的东西,更何况他本来就喜欢吃。 临进酒楼之前他随意地看了一眼,酒楼的名字叫“缘聚”,感觉有几分熟悉的样子,也不知是谁家的产业。 燕小安望着眼前的山珍海味,食指大动。乾昧城之大,之繁华远非庐阳城可比。菜肴的美味程度自然也是要上一个档次的了。 城内最大的世家叫“唐门”。据说传承几千年,比青云还要古老。曾经辉煌一时,却几经沉浮,中落数次,早已无法追溯当年究竟起源于何地,只有一个世代相传的古老姓氏,一份不知因何而来的骄傲。 现如今,唐门定居乾昧城,势力之大于世家之中屈指可数,几为巨挚,不容小觑,名剑楼与之相比也要矮上很多。 进城的时候燕小安就观察思量过,虽然此城比庐阳城大了近两倍,人员来往如流水,但却井然有序,列甲分明,执戟卫士无丝毫懈怠。如果自己再不小心惹了唐门,却不太可能像在庐阳城一样全身而退了。 只可恨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总是嚣张跋扈,要是再见到欺压的事情,恐怕自己还是会忍不住出手的。 不过燕小安不可能在这还没有影的事上多费时间。他现在在意的只有桌子上的饭菜。 一路北上,最近更是匆忙,心里一直担心自己的病情,虽然发病周期会越来越长,但自己仍是心里没底,也就没有分心于南疆不曾有的瑰丽山水。 他并未要雅间,更没有去最高档的后院,而只是在三楼订了一间客房,然后也没让人把菜送到房间,自己在一楼看上去富丽堂皇的大厅里要了一桌子菜,屋里七八桌客人,唯有他的这一桌菜肴最为丰盛,大盘小盘,摆的满满的,便是如此菜还未上齐。二楼的人比一楼更多,不过没见菜高端多少,价钱却是更贵了不少,无非是二楼装修更加的高贵典雅或者是附庸风雅了些。燕小安才不会在乎这个,现在他已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店小二托着盘子路过,看的眼睛都直了。若不是他看起来不像是穷人,又先付了房钱定金,恐怕早就跑去报告他们老板去了。 饭未过半,拂过腹部,眉头微皱,暗自后悔觉得这次点的菜一顿可能是吃不下了,因为一会还要午睡,不可吃的太饱,便决定主要吃那些汤水多的菜,余下的还可以下顿吃。 他在楼上定的是一间推开窗就能看见街道的房,酒楼三四层是客人休息的地方,虽处闹市,但有仙家的隔音法阵,也不用担心被打扰。 虽然他并不是十分劳顿,但他认为吃好睡好,身体才能好,荒村野外或许没有办法,但到了城里午睡自是必不可少的,更何况他已打算在这里睡上一晚了,晚上在房间里看看夜景,是种多么惬意的事情。燕小安已经开始为一会的午睡暗暗欣喜了。 筷子在各盘之间来回闪动,不一会燕小安便觉得差不多可以了,正要放下筷子起身,目光转动间突然发现有些不对。 “恩?”燕小安狐疑地看着眼前的一盘烧鸡,明明记得自己并没有吃它,怎么变成了半只?难不成是长了腿?不能啊,明显还少了一条腿。 燕小安挠挠头,正在不解的时候,突然,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桌子底下闪电般伸出,一眨眼,剩下的半只鸡也不见了。 登时把燕小安下了一大跳,凳子咯吱一声,燕小安差点没跳起来,右手抚胸,喘气连连。待平复过来,侧身低头向桌子底下望去,这一望,便惊呆了。 燕小安看的真切,桌子下竟是一只猴子,全身毛茸茸,灰扑扑的,两眼奇大而且明亮异常,眉间一道裂痕,耳朵尖尖,头上的灰毛还竖起个尖,看上去可爱极了。也不知何时躲在下面,手里握着半只鸡,怔怔的看着燕小安。 然后,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把手里的半只鸡举起向前递了两递,另一只手直挠猴头。看上去是拿了人东西有些不好意思,要还回去的样子。 燕小安怔怔的看了半晌,直到猴子都已经把鸡放到了猴嘴里,嚼着鸡肉,探头探脑地来回的打量着他。燕小安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惊慌地推手道:“你吃吧,吃吧。” 灰猴又是一咧嘴,猴脸上早就满是油腻了,得此****,不消一会儿就只剩下骨头, 燕小安见状,惊疑之下赶忙把桌子上的菜都一样一样的搬到了桌子下面,灰猴甚是高兴,“吱吱”的叫,在原地手舞足蹈,抓起东西就吃,看样子是饿了有一段时间了。 燕小安也钻到桌子下面,和灰猴面对面坐着,仿佛不敢相信的上下打量着它,惊疑不定地瞧着它眉间的裂痕,迟疑了片刻才试着道:“你是三眼灵猴吗?” 灰猴一怔,挠挠头,不料,手里抓的炸虾立刻都顺着脑袋掉了下去,灰猴一惊,“吱”的叫了一声,幸好它的周围都是菜盘子,而且都是些没有汤水的,立刻捡起来又都塞进嘴里,塞的鼓鼓的,点了点头。 燕小安一惊非小,只觉口干舌燥,他只是试探的问一下,没想到它真的听得懂人言,而且真的是三眼灵猴,他熟读各类典籍,三眼灵猴他是知道的,天地灵物,西方须弥山所出,聪慧顽劣,寿逾千载,遂开灵目,能见千里,能御草木土石,为燃灯古佛座下护法。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什么人带你来的?” 燕小安绝不相信在这繁华的城市里,会有一只‘野生的’三眼灵猴。不说是三眼灵猴,就是普通猴子都不会有,如果是蛮荒深处,野外古林说不定还有些可能。 灰猴这次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嘴里“吱吱”叫个不停,手上来回比划,指了指北面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西面,见燕小安还是一脸茫然,又站起来比划,然后跳到燕小安身前比划。 燕小安见灰猴如此卖力,最后连灰毛都要立起来了,却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看来它毕竟是只猴子,而自己又不懂猴语。 灰猴只好垂头放弃,神情哀伤,如丧考妣。回到桌子底下和燕小安一同吃了起来,突然之间瞥见路过的店小二,猴眼光芒闪烁,表情瞬变,脑袋随他的行走缓缓转动。燕小安察觉灰猴似乎有些不对,随它的目光也看向了店小二。 店小二这个职业见到的怪事本就多,所以有经验的只要事不关己,从来都不会多管闲事,免得麻烦上身。这么豪华大酒楼,里面的小二自然是老油条,看见桌子下的一人一猴虽好奇但不影响生意也不敢作声。 直到一道灰影,飞扑而来。 “啊!”店小二一声惊叫。撕心裂肺,吓得燕小安都堵起了耳朵。周围客人也都放下筷子,眉头一皱。 “啊...啊...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店小二惊慌失措,双目圆瞪,四处寻找,虽然仍保持着端盘子的动作,双腿却已经弹起了琵琶。他极力控制情绪,但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惊恐。 灰猴鄙夷的瞄了他一眼,模样甚为滑稽,一扬手里提着的酒壶,猴嘴一张,只听得“哗啦啦”一阵水响,竟是灰猴夺下了小二的酒壶,现在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小二呆呆地看着灰猴又悠闲地走回了桌子底下,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倒是燕小安先反应了过来,对店小二道“小二,这壶酒算我的吧”说到此处,忽地一窒,又道“另外再多拿几壶来吧。”只因他忽然瞥见灰猴一甩手已经把酒壶扔了出去,听声音,已经是空了。 店小二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回头看看早就恢复平静低头吃饭的客人,和听见燕小安的话后就咧嘴大笑的灰猴,只好讪讪的道:“好,好。”便长出口气,战战兢兢地转回后厨去了。 不多时,灰猴便已经喝了一壶又一壶。猴脸红的和它的屁股一样,还在咧嘴笑着,间偶尔打一个酒嗝。燕小安也和它一起笑着,不觉间已经错过了午睡。 本来要留到下一顿的菜全部被一人一猴给吃了个干净,看灰猴的样子还意犹未尽,不得已燕小安又点了一堆的菜。燕小安看着灰猴那小小的身体,也不知道是怎么吃下这么多东西的,不过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就释然了。 这一人一猴,吃着喝着,聊的开心,虽然是一个人说人话,一只猴说猴语,也不知道互相能不能听的懂,也许是可以会意的,就连气氛也热闹了起来。 刚刚灰猴出现后的一幕幕酒楼里众人佯装不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其实都在暗中打量。而现在一旁的客人已经开始低头小声的议论了起来: “他们那是在干什么?” “没看见吗?那不是个孩子在和猴子玩呢吗。” “那他们去桌子上面多好啊,地下不凉吗?” “不过那猴子和那男孩,都挺可爱的。” ※※※ 于此同时,千年唐门,迎来了一群尊贵的客人! ; 第二十四章 青云客唐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些以族亲血缘聚合在一起的世家都喜欢把他们的根据地叫做什么什么家堡。也许是听上去似乎更有坚实的安全感,能让他们在乱世平添一丝安慰。 不过这个唐家堡可不同于龙湖的王家堡,说它是‘堡’更不如说它是‘院’,而且是没有高墙的大院。或许唐门早就明白再高的围墙也挡不住敌人,腐朽的家族早晚也会覆灭,坚强在心,而不再表。所以唐门才能历劫不衰。 悠久的传承留给他们的是文化的底蕴。不似穷人乍富,尽态奢华,而是一种低调内敛的平和尊贵。 平楼矮墙,幽径曼回,梅兰相映,流水叮咚,一派园林风光,占地却也不十分广大。 午后阳光和煦,普照大地。在唐门家主之子唐云海的带领下,一行人正穿梭在园林之中。 唐云海身后约有七八个青衣青年,有男有女,高矮不一,青衣左胸处都纹着一朵白云图案,正是青云门的标准服饰。 唐云海身后一人,走在七人之前,面容俊朗,嘴角含笑,乃是青云门宋大仁长老座下二弟子徐怀道,也正是此次的领队之人。只见他开口道:“我等本是欲去往沧州的,近年来各地魔教份子活动频繁,弄得长老们都是焦头烂额。沧州那里魔教又出,家师派我等前去调查,顺带磨砺磨砺新人。”说着顿了一顿,继续道:“今路过,唐门在世屈指可数,与青云又是相交多年,想是便要前来拜会一番,期间叨扰,还望见谅。” 唐云海回首笑道:“徐兄说的那里话。青云盛名我也是仰慕久矣,青云众弟子能在百忙之中前来,已是我唐门之荣,我高兴还来不及。只可惜家父闭关日久,只好由在下招待各位,万望徐兄莫要责怪。” 徐怀道赶忙摇手“不敢当,不敢当。” 唐云海接道:“唉,只可惜青云试择徒之时我年纪太大无缘青云,嫡系之中当年只有唐阴虎一人合适,我可是羡慕的紧啊。”说着话锋一转,“这次前来一定要多住几日,也让我有机会亲近亲近,圆我一个念想”目光扫过身后众人,众人微笑作以回应, 徐怀道却也轻叹道:“唐兄,非我不愿,只是我等确有要事在身,今日小住一晚,明日即去。” 唐云海似是一惊,道:“那怎么能行?初来唐门怎能说走就走?”抬头却看见徐怀道微笑不语。随即略一沉吟,讪讪笑道“徐兄已大局为重,倒是我太意气用事了。” 午后阳光洒在他们身后的人们身上是懒洋洋的,人们听前面的两个人说了半天的客套话,不知不觉间已泛起了倦意,青云众人中两个女弟子中的一位已经眯起了眼睛,打了一个哈欠。 身旁的女伴赶紧捅了她一下,冲她直瞪眼。她撅起嘴,哼了一声。转头见前面两个人七拐八拐半天,也到落脚的地方,心里不由一阵不高兴。 便道:“唐师兄,唐门的风景真是不错,有树有鸟的,只是我看道两旁除了假山和树就是流水枯草,弄得我都已经不知道东西南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地方啊!” 唐云海一怔,停步回头,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双眼怒杏,气鼓鼓的,圆圆的脸上布着一层红晕,直看着他,不禁失笑道:“这位师妹莫要着急,唐家堡里就是如此,和迷宫一般,祖辈们按着些奇怪的阵法布制的。小时候我也时常走丢,等到天黑了才有人找我回去。” 不料那少女听了这话竟把头偏了过去,不再看他,喃喃道:“谁要和你小时候比,当谁是小孩子呢。” 唐云海又是一怔,哑然失笑。徐怀道也跟着轻声笑了起来,道:“韩师妹,不得无理。”转头又对唐云海道“唐兄见谅,师妹太过调皮不懂事。” 闻听此言唐云海摆手笑道:“没事没事,我只是觉得她和我妹妹很像。” 韩师妹却对徐怀道瞪了一眼,似很不满他说话的态度和用词。终也不敢再说什么,低头不语了起来。 徐怀道完全当做没看见,继续与唐云海边走边道:“她叫韩越,是齐昊齐长老的亲传弟子,和你弟弟唐阴虎是货真价实的师兄妹。” 唐云海一惊,道:“这么巧,一会儿我可要好好和她赔礼道歉,免得她再不告诉我我弟弟的情况。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徐怀道也跟着笑了起来,完全没把韩越的赌气当做一回事。韩越的脸更圆也更红了起来。 笑声渐止,唐云海道:“虽然都是嫡系,但唐阴虎可不是我亲弟弟,我们几个亲兄弟的名字中间其实都是‘云’字。” 徐怀道道:“哦?愿闻其详。” 前面两个人聊的热火朝天,后面人才不管他们, 韩越身旁的女伴石莹正在轻声安慰她,却不太管用,便岔开话题道:“谁说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你看,那边有阳光撒过来,那边就一定是西了。” 不料一直和徐怀道相谈甚欢的唐云海忽然侧过头来,随口道:“那是北,在阵法里一些常识可是不管用的。”说罢继续带路。 徐怀道忽然感觉背后不对,唐云海说完话似乎突然安静了一下,然后就听见有人忍不住笑,要憋出内伤的轻咳声。 徐怀道倏然回头,只见石莹一片红霞飞扑到脸上,低头踏着小碎步,和韩越并肩。韩越则恶狠狠地瞪着一个好似吃饭噎到直抚胸口的男弟子。 唐云海尴尬的笑了两声,也发现自己好像哪里说的有点不对。闭上了嘴巴,老实的带路。 “咳”一声轻咳,立刻所以人面色都是一肃,徐怀道面色清冷,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目光所至一个个都老实了起来,而后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又跟上了唐云海。 这批青云弟子一路上都以徐怀道马首是瞻,虽然他无论谈笑还是发号施令都十分随和但威严却是不减半分,而且修为深厚,深为新弟子崇拜,毕竟上届青云会武第四的实力还是毋庸置疑的。 天空依然看不见太阳,只有阳光从林中穿过,照在人们身侧,可是转过一个弯温煦的阳光却也仍在身侧,人们早就迷失了方向,走过无数个院落,周围假山木石好像一成都没有变过,半天了就像在原地打转,实实在在考验着青云诸弟子的耐心。 诸弟子也都是心有不忿却不敢言明,至于领队的徐怀道,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四周,每一个亭子,每一处假山,每一条小溪,仿佛它们都是十分有趣的东西,毫无厌倦地不停看,偶尔眯起眼睛,似在思索。 唐云海带大家走了许久,或许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便指着一条小溪,打破沉默“唐家堡这些小溪里的水都来自涓河,很久以前有一场大旱,所有的井都枯竭了”说着又向一个方向一指,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北面不足百里就是乾眛山,食水就从那里流出,在乾昧城附近分出一条支流,就是涓河,那时的大旱使庄稼基本都快枯死了,我的先祖就在涓河分流开挖沟渠,救活了秧苗,救了一城的百姓,从此城内的人无论是种田还是食用用的都是渭河的河水。” 他声音十分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徐怀道收回目光,微笑道“唐门义举,恩泽万载,仁心仁义,也是我辈要牢记和奉行的呀。” 他又抬头望了望天,左手轻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道“唐兄,其实我还有一件要紧事要拜托唐门。” 唐云海一怔,笑道:“何必客气,青云的事就是我唐门的事。” 徐怀道轻叹一声,看样子颇为愁苦,道:“我们青云的陆雪琪陆长老有一个儿子,天性活泼,不拘管教,以往虽有玩闹却无妨大事。” 听到这个,身后的青云诸弟子大有感触颇深的模样,互相交换眼神。 唐云海眉头一挑,讶道:“陆长老的亲子?” 徐怀道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道:“只是此次群魔并起,我青云弟子大批的下山,他...他也自己偷偷的下了山,实不相瞒,我们的任务有一项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擒他回山。” 唐云海愕然无语,过了半晌才:道“这..这我们当然是义不容辞的了,只是不知你是怎么知道他会在这乾昧城附近的呢?” 徐怀道竟又叹了一口气,道:“诶,我是他的二师兄,我前脚下山,他后脚就跟下来了,由于我走的急,等快出了中州才有人报给我。不过我想他应该是一直跟着我的足迹的。”他顿了顿又道“他从来没下过几回山,很多东西都没有见过,又一心想找魔教的麻烦,所以一定走不快,而且一定会追着我而来。”说着即刻作揖,深鞠一躬。“万望唐门能够相助,青云定感激不尽。” 唐云海赶忙扶住,忙道“快起来,不必多礼,不都说了么,青云的事,就是我唐门的事,等你们安顿下来,我立刻就安排下去。” 徐怀道面露微笑,道“那真是多谢” 唐云海却面露难色,道“只是不知,他的年龄相貌如何。我该如何分辨。” 徐怀道一拍头,笑道“哦,倒是我忘了说了,他今年十四,个子比较高,特点么...” 徐怀道仰头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道: “他带了只灰毛猴子!” ; 第二十五章 命运相遇 燕小安趴在桌子上,左右各抱一个特大号的馅馒头,不知何时补起了午觉,睡得正香。桌子下的灰猴肚皮一鼓一鼓的睡得也正香。店小二没什么办法,不敢打扰,掌柜的也只能摇摇头。 灰猴悠悠转醒,眼神迷离,甫一动身,四周摆得和阵法一样的小酒瓶子劈哩啪啦地倒了一大片,也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灰猴瞬间一个激灵,“吱吱”叫了两声,显然是吓了一跳,毛茸茸的爪子挠了挠猴头,来回张望。 趴在桌子上的燕小安也被惊醒,放开馒头,揉眼抬头,屋子里已经没几个客人了。阳光昏黄,夜幕不远。秋冬之时,昼短夜长,唯有的几个客人应该是晚饭吃的早,约人吃饭聊天的。 还没等燕小安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清醒一下睡意,突然看见灰猴跳到桌子上,手舞足蹈,猴色大急,吱吱叫个不停,身体却不听使唤的有些飘忽。 燕小安一阵迷糊,灰猴却已经急得不行了,见猴语无果,一个探爪,燕小安只觉眼前一晃,馒头瞬间不见了,再抬头,灰白相间的身影一闪再一转弯,已经晃晃悠悠但绝不失速度的冲出了店门。 燕小安一怔,随即想也不想地一个箭步跟了出去。 店小二陡然一声怪叫,也一个箭步冲到门口,趴在门框上,把脖子伸的和羊驼一样,使劲向外张望。门外人流涌动,燕小安早就不见了踪影。 店小二怔了半晌,才突然反应过来,大喊道:“你还没给钱呢!” 已近黄昏,街上行人却依然不稀,灰猴抱着那个比他还大一点的馒头,一路上踩小摊,爬房顶,速度之快,燕小安只能看见一个影子。 灰猴过后一片狼藉,惊叫之声此起彼伏,但都未看见是什么东西一阵风般的从自己身上跑过去了。但不久后无论少男、少女、妇孺、幼童都看见了一个少年也一阵风般的要横冲直撞过来。惊叫之声又再次响起。 燕小安方寸之间,闪转腾挪,看上去游刃有余。燕小安从小身体太虚,无法修炼道法,燕回就教导他锻炼身体,其全以拳脚功夫为主,是以同辈中人以至于比他大些的人中在近身擒拿,身法技巧上都少有人及。由此他才会庐阳城乱葬岗上和青面鬼近身相博。 现在又到了他施展身法的时候了。但他的身法再如何出色也无法和猴子相比,更别说是一只天地间都少见的“三眼灵猴”了。灰猴能走房过梁,穿屋越脊,他总不好御器飞着追过去,毕竟城内是唐门说了算,严禁修行之人施展道法。渐渐的要被灰猴甩开了,心下焦急,脚下便不由自主的加快了速度,恰逢一大队人敲锣打鼓的经过,燕小安也不得不走房走瓦,到了行人稍少的地方再跳下来。 灰猴“吱吱”怪叫,又再一次踩着屋顶爬到另一条街上去了。 燕小安急转追上,一个疏忽,眼见便要直撞向行人,紧忙沉身移步,速度不减反增,脸直接擦着一个少女的腰腹部箭一样冲了过去。 尖叫之声渐渐远去。 人猴行过,留下一脸忿忿的行人。 燕小安眼前早已缭乱,自然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只觉嘴边的油腻感不知何时消失了,反倒多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不知不觉,行人都不见了,城市的喧嚣已被寒风替代,一片枫林沙沙作响,夕阳晚照,涂红了天地,燕小安竟已经追出了西城门! 他没有来得及休息便祭出了毒牙,化为流光,奔进枫林,他隐约听见前面那个方向有猴子的“吱吱”声。 遁光很快很急,激起落叶如雨,穿梭之间,入林愈深。 也不知追进了林中多深处,燕小安没再看到灰猴的身影,听得灰猴的声音。无奈缓缓落了下来 站在树下,不免失落,终究是跟丢了那只灰猴。倚在树干上,二指夹起一片枫叶,抬头观天,云如涂血,层层叠叠,慢慢游走,深深叹息,拍拍身上灰尘正欲起身。 便在此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朗而又平和。 入耳如雷,却更如清流! 这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燕小安心神一凛,循声而去,前方林木渐稀,再走几步,转过一株古木后,两道清锐的目光投了过来。 四目相对,燕小安的身子不由一震,他从未见过,他从南到北走了这么多路也从未见过。 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和自己发型一样的人! 他走了过来,走的近了,他至少比自己高了一头,十三四岁的光景,可寸头之下,双眸含星,眉宇之间竟透着一股淡淡的英气。 他肩上的灰猴迷眼半睁,咧嘴吐出舌头,手上无力的摆了摆,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看了看肩头的灰猴,又看了看燕小安,忽爽朗一笑,道:“你们认识?” ※※※ 松林小径,婉转通幽,在青云众人的期盼下,终于看到了曙光,一个二层阁楼,突入眼前,座落在一片树林中,飞檐无角,古朴自然毫无违和之感,上书三字“听风楼”,推开门,屋内宽敞明亮,一条楼梯直通楼上,桌椅摆设,茶水果品一应俱全。 唐云海回首道:“诸位就请先歇息吧,过会儿我会叫几个丫鬟过来送些热水,如果需要什么就吩咐她们就行了。”说罢有意无意地向韩越看了一眼。 “有劳唐兄费心了。”徐怀道拱手作礼,送走了唐云海。 回身就看见一大群人都各自找了地方,或坐或躺。心下摇头。 转身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水刚入喉就听见韩越清脆却带着愤愤的声音 “这么大个宅子哪有那么多路,都够绕城两圈的了,我看他就是在带我们兜圈子,走的我都快累死了。” 徐怀道放下杯子,却没有不高兴的神色,而是点点头道:“嗯,确实如此,我们一共走过七十二个院落,其中有九个是重复走过三次的。不过”他看向夸张的揉着胳膊的韩越,接着道“有时阵法就是如此,同一个地方从不同方向走几次也是正常的。” “徐师兄就是厉害”一个弟子满眼崇拜的看着徐怀道,又转过头对坐在身边的人道“在本门中徐师兄在这些旁门左道上都是出了名的,就是精通...” “不是,不是,我是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两手张舞,可一时竟想不起什么赞美的词来,讪讪的尴尬不已。 韩越却在一旁道:“我看他们就是别有用心,我不相信他们自己进出唐家堡也绕这么远的路?” “嗯,别有用心可能还谈不上,我们青云接待客人不也是直接带到青云别院么?哪见有人真的上了青云山。不过,我想他们或许有自己的破阵的方法或者其他捷径,不然岂不是太麻烦了。” 说漏嘴的算是被解了围,咧嘴冲韩越笑了笑表示感谢,韩越抿嘴一笑,目光又再次流转到徐怀道身上,可那人看得都快痴了。 徐怀道沉吟了片刻,忽道:“你怎么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啊?” 韩越“哼”了一声,道:“你也知道,我和那个唐阴虎算是师兄妹,可我却最讨厌他不过了,贼眉鼠眼,一脸阴柔,做事也阴险的很,当年青云试还想拉拢我给他抢青木令,不同意就让他的那些手下打压我,还好我自己找到了一个青木令,不然啊,我都....” 说到这里她似乎更气愤了, “哼,幸好当年没加入他的小团伙,听说他一共抢了十四个,他一个人拿了十个拜齐昊齐长老为师了,其他四个不够所有人分,没分到的给了点银子就打发了,还说唐门以后还会照顾他们。可那谁愿意啊,最后还不都是唐门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方法处理了。” 徐怀道又喝了杯凉水,深深地叹了口气,眉头紧缩,却什么也没说。 “再看他哥,长的就算比他好看点也不多,看他瞧人的那个态度,唐门就没有一个好人!” “不许胡说!”徐怀道突然一声斥喝,表情极严愤怒,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一哆嗦,空气仿佛瞬间冷了下来。 众人噤若寒蝉,谁也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动也不敢动一下。 过了半晌徐怀道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以后这样的话莫要再说了,唐门与我青云交好,是我青云最强的助力之一。无论是从资源上还是在....”忽然停了下来。 抬头看着他们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忽地微笑道:“你们不是很累了吗?好了好了,都先休息休息吧,我自己出去转转。” 众人如逢大赦,该上楼的上楼,该喝水的喝水。 徐怀道转身欲走,刚踏出两步又回头道:“不要随意出去,走丢了我可不一定找得到你们。” 说罢转出门,入树林,来回看了看,身上黄光一闪,不见了。 ; 第二十六章 唐门惊变 张,小,鼎”燕小安仔细打量着眼前帅气的少年一字一顿,“我十一岁,你长我三岁,那我就叫你小鼎哥吧。” “好啊,那我就叫你小安吧。”张小鼎声音有些含糊的道。 他倚坐在一颗枫树下,肩上‘挂着’一只醉醺醺的灰猴。塞满的嘴,嚼着馒头,手里只剩下一小块馒头渣,燕小安知他是饿的厉害。 燕回以前就和他说过‘经历过相同痛苦的人,最容易相互理解。’ 对此他表示十分的理解。 “我这虽然是特大的馒头,一个也还是不太够吃吧。” 张小鼎摸了摸肚子,用力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道“这哪里够吃。” 燕小安一笑,好似炫耀的道“嘿嘿,我的包袱里可全是吃的。” 然后伸手一摸,又一摸,面露尴尬之色挠挠头“着急追灰...啊...小灰,落在客店了。” “又都是这个倒霉猴子,我让他去城里弄点儿吃的,我睡个午觉,结果我都饿醒了他还没回来,回来又醉的一塌糊涂。” 小灰身子一动,好似知道有人在谈论他,睡眼半睁,猴爪无力地挥舞,虚弱地“吱吱”叫了两声,算是有声的抗议,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猴爪晃了两晃,没了动静,变成了无声的抗议,睡死了过去。 “那你怎么不自己进城?” 张小鼎脸色忽然一变,“这个么....,说来话长。好了不说了,我去抓点猎物回来,”说着摇了摇头,长身而起“早知道他这么靠不住,中午就应该去山上找的吃的,还省的我为它担心。” 燕小安也站了起来,道“小鼎哥,打猎还是我去吧,我从小...” 话音未落,忽然一只手在他眼前一晃,燕小安一怔,只见张小鼎微微摆手,脸上挂着微笑,道:“既然刚刚你管我叫了‘哥’,那这种是当然要我去。”说着把肩头的小灰抱给燕小安“你看管着点小灰” 燕小安伸双手接过,不料入手颇重,不防之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到地上去。 张小鼎一笑,又一指北面,道:“北面不远就可以出林子了,在那边找个地方生团火,我天黑回来也好找得到你,也可以快点做饭。” 燕小安已经可以看见他眼睛里饥饿的光芒了,他深知在这种光芒下,人能获得多么奇异而强大的力量,果然,张小鼎话音刚落,就带起一道风,飞也似的走了,激起的红叶飞舞,竟也不失潇洒。 燕小安苦笑一声,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灰,睡得和死猪一样,一股酒气还扑面而来,看了看它的嘴角,心下一惊,赶忙把它脑袋扳正,这么一会儿功夫,燕小安臂弯里就已经湿漉漉的了。 慢慢踱出树林,抱着这么沉的猴子,燕小安心里不禁想:小灰看上去瘦瘦的,居然这么沉,吃的那么多东西没长肉都变成重量了?看它醉成的副模样,哪有个天地灵物的样子?要是现在扔到林子里,说不定被野狗野狼吃了都不知道! “嘶。” 燕小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也不知是自己想的太恐怖还是天气又冷了几分。至少天色是又暗了一分。 就这样边走边想,已离开了林子。 ※※※ 唐家堡,地下不知深处。 果如徐怀道所料,唐家堡的确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唐家堡阵法暗器晓彻中原,其地下竟也是交通纵横,暗藏玄机。 一个客厅般的地室,宽敞却不明亮,两排共有八桩火炬,熊熊燃烧,火光照耀却难及边际,似四对鬼目悬于当空, 厅中两人。 两个人分宾主而坐,主座上是一个中年人,却有些发福,头发茂盛,身材中等,从微胖的脸上看得出活的十分滋润,此刻还挂着淡淡的微笑,只是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就是当今的唐门之主唐之礼。 唐之礼左手边客座上是一个老道士,身材枯瘦,但即使是坐在椅子上也可以看出他体格的高大,身上的道袍旧的泛着灰白,面容清癯,脸颊瘦削,双眼之中精光四射,如剑锋锐利,隐隐透一股出狠恶凶戾。 唐之礼缓缓开口道:“苍松道长,不知身体调养的如何了?” 清冷而带着威严的声音“唐门果然厉害,‘愈神合魂丸’果有奇效,早已无大碍,却要多谢先生了。” 此刻,在这千年唐门,不见天日的密室之内,唐门之主会见的,竟是在十万大山失去踪迹苍松道长,却见他此时面容略有苍白,绝不见当初的半边红肿半边苍白的可怖样子。 “要谢还是要秦先生,若不是他...” 唐之礼刚刚开口,苍松忽地一扬手,截道:“这个人情我自然会还。” 唐之礼住语微笑,拿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嘬了一小口,不再搭话。 苍松直直地看着前方,紧握扶手,恨恨地道:“只可恨那个‘青龙’,一个后起小辈,也不知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直接伤我神魂。”好像燕回就在他的前方,苍松的眼神仿佛能直接把他刺死。 唐之礼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一眼被苍松握得凹陷进一寸的梨木扶手,缓缓道:“鬼王宗虽然声名狼藉,屠戮过无数百姓,但其百年累积,实力之强,恐怕天下难有当者,不过...”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近百年来都没有趁正道衰微之机统一中原,想必其内部定是有了动荡。呵呵,不过也是,鬼王宗可是修罗之乱的始作俑者,所受余毒怕也最深。诶...只可惜” 唐之礼一声轻叹,又再次端起茶杯,目光却似有意似无意地向苍松看了一眼,接着道:“只可惜,魔教虽共同供奉圣母明王,但其派系杂乱,难成一统,不然秦先生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了。” 苍松嘿嘿干笑了两声,面色古怪,似讥讽,似嘲弄,一手缓缓捋过颌下胡须,神态傲慢至极。 唐之礼面上仍不动声色。苍松却抿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冷冷道:“说吧,叫我出来究竟何事?是不是秦无炎要我替他出手了?” “唐门在此日久,难免引得一些宵小之徒,未免节外生枝,秦先生吩咐今夜就动手。”目光斜睇,悄悄瞧着苍松的神情,接着道:“不出几****处理完其他事物也要亲自前来。” 苍松两眼微眯,两道缝隙中如电芒闪过,骇人心魄,语气却仍不放缓半分,冷冷道:“到时只需告诉我该干什么就可以了,我对你们的计划毫不知情,也毫无兴趣。” 唐之礼笑了笑,道:“秦先生可是对您看重的很呢,秦先生雄才大略,深谋远虑,日后一统中原也未尝不可,您也曾是魔教客卿...” “哼!”苍松哼了一声,冷冷截道:“看来你是铁了心的投给了魔教,甘心做那秦无炎的走狗了?” 唐之礼眉头一皱,面上隐现一丝怒色,瞬即便一闪不见,低头摆弄了一会茶杯,再抬头,苍松却已经起身,向大门外走去,竟是不愿多留片刻。 唐之礼望着苍松孤高颀长的背影,微笑道:“道长留步,”苍松放缓了步伐,渐渐停了下来,却没有回过头,也没有说一句话,苍苍的白发,高大的身躯,默默伫立,就像是个孤独的丰碑。 “不久前小儿与我说今日有一群青云门的弟子造访,已经被他用唐门的阵法困在‘听风楼’了。不知道长你怎么看?” 唐之礼向苍松看去,火光闪动,忽明忽暗,那挺拔而倔强的身影似乎随光暗闪烁微微地一颤,唐之礼的笑意更浓了,只听过了半晌,才传来苍松冷冷的一声冷哼,冷寒彻骨“一些个小崽子,又有何惧?” 唐之礼道:“道长有所不知,此代的青云掌门萧逸才,着实是个狠绝色,在城里无不有他的暗线,我也无从得知。敌明我暗。所以一旦日落前动手,斗起法来,难免惹人耳目,于计划大是不利。” “哼,那些个小崽子”苍松又骂了一声,也不知道究竟骂的是谁,却又沉默了起来,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移动脚步。 唐之礼又道:“我唐门今夜就要行动,他们来的突然,我们人手不够,所以....”语生顿处,又再次望向了苍松的背膀“我想请道长于入夜时分出手,杀了他们。”他把杀字说得极重,让人不由自主的感觉到一阵砭人肌骨的杀气。 “嘿嘿”默然了半晌,苍松才冷冷地干笑了两声,正待要再说些什么,突然苍松道一声惊疑,道袍无风自动,一股凛然的杀气瞬间爆发而出,背后仙剑如知主人心意,清光大放,锵的一声,剑已出鞘,光芒席卷,整间暗室登时已亮起一半。 唐之礼猛然大惊,手指微微颤抖一下,似欲动手,仙剑已腾空而起,携带惊人杀气,唐之礼嘴角牵动一下,便在这一息,这一瞬,仙剑清光之下难以看清他此刻面容,但终究还是没有离开座位。 只听苍松大喝一声:“谁在那里?”仙剑携声而去,势若奔雷,剑锋所指竟是一处火光所不能耀及的一处墙角! 只是一刹,黑暗中隐有黄芒一现,剑锋已插入青石墙壁,仙剑清光流转,墙角处,空无一物! 苍松微微一怔,唐之礼暗吐口气,目光再转向墙角时,眉头也不禁深深皱起,冷冷地望向苍松,道:“道长,此是何意?” 苍松心中惊疑不定,伸手一招,又是一声龙吟脆响,仙剑脱墙而出,一个盘旋回到了身后剑鞘之中,道:“入夜时,我自会前去。”音犹未绝,人已大步离开。 唐之礼久久不语,端坐在主座上纹丝不动,过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来,恨声道:“丧家之犬,还如此傲狂。” 语声顿挫间将双手背过到身后挺直了腰“倚老卖老,自持辈分,救你一命,竟以为耻,亏得秦先生对你如此器重,与我唐家疗养。”望着苍松已经离去的方向,又轻叹了一声“长江后浪推前浪,不明白这个道理,迟早是要吃亏的啊。”说罢,目光转动间又再次望向了那处墙角。火光闪烁却难以照亮,明暗摇曳间仍可见剑痕犹在,而且剑痕四周没有一丝裂缝。 唐之礼目光再闪,忽地大步流星般的,也离开了这间暗室。 ; 第二十七章 月夜野炊 唐家堡园林般秀美的格局,于与地下暗室的阴暗简直是两个天地。 一如世人,友善和蔼的笑容下又能包藏着怎样的祸心? 林木依稀,假山犹在,可再美风光也难以永驻,秋风一过,叶木簌簌,唐门院落平添几分萧索。但若是有人心情舒畅再与清爽的空气和高天相佐,竟别有了一番趣味。 只是此时刚从街头回来的少女却难有此等雅兴。她秀眉不展,自顾自地踩着碎步,顾盼之间也难有笑颜,虽是如此却也难掩她的芝兰之姿,华美却不失淡雅的衣着更彰显了她的不凡,只是如此贵重的衣服腰腹之间竟弄得一大片油污,大煞了风景。 心情不好的人自然不会去欣赏景色,更不会颇具诗意地矫首望天。于是,就在她头顶的天空上,一大片阴影,直直地向她砸来! 她只觉头上一暗,抬起头时,一个人形阴影已离自己头顶不足一尺。“啊!”吓得她登时便大叫了一声,下一瞬竟吓得呆了,忘记了闪避。 那人影似有所觉,凭空硬生生平移出三寸,身子在空中一个扭转,擦着少女的秀髻向下落去,却因为刚刚的一番动作而难以立刻立直身子,便听“嘭”的一声,直挺挺地横摔在了青石板的小路上,激起一圈灰尘。 少女仍在惊愕之中,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人哎呦哎呦地站起来。稍稍定了定神,又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云若火烧,平淡无奇,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好端端的怎么会凭空掉下来一个人来?少女只觉得这可当真比每年今日的枯井入水要神异的多了。 惊叫声中,一个发福的身影,向前走了一步,似犹豫了一下,又退了回来,缓缓站到一个角落,默默注视。 从天而降的人,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站起来,看上去连一点皮外伤也没有,看向对面的少女,刚想开口说话,却见对面少女上下了自己突地开口道:“你是谁呀!” 那人一怔,随即笑了笑道:“我叫徐怀道,是从青云门来,到这里做客的。” 少女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满脸笑意的徐怀道,道:“你们青云门好高啊,来的方式也好奇怪啊。” “呃。”徐怀道一窒“哈哈哈,哈哈哈。”随即哈哈大笑。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姑娘你可真幽默。” 哪知那少女狠狠一跺脚,一伸玉指,怒道:“那差点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徐怀道连连作揖道:“我的错,我的错,请姑娘原谅。”少女脸色略有好转,却仍板着脸不说话。 徐怀道低着头,偷偷看了一眼少女,微微一笑,抬起了头,道:“不知道姑娘...”徐怀道话还没说完,少女清脆的声音已起“你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说着又抬头望了望天,只是被徐怀道擦到的发髻突然洒落,夕阳之下,如瀑般飞扬,一时之间徐怀道只觉得她就像是一朵突开的白牡丹,直撞进眼帘,脑海!望的竟有些呆了,也忘记了刚刚想要说些什么了。 “啊!”少女又是一声惊叫,挽住秀发。徐怀道也猛然惊醒,讷讷道:“我....随便散个步。”两眼却仍看着有些失措的少女。 少女秋波一横,大窘之下也没留心徐怀道到底说了什么,只是那般瞪着他,仿佛受伤的小鹿突然看见了陌生人。 蓦地徐怀道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一阵淡淡的杀气若有若无地弥漫着,就像暗地里有一只野兽正死死地注视着他,一只利剑已抵在自己后心。 只一瞬,徐怀道猛然惊醒间,冷汗已从鬓边流下,脸色变了数遍,一手也撩过头发,悄悄擦去冷汗,深吸一口气,轻轻笑了笑,望着对面少女,道:“是在下冒昧了姑娘,只是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为何也会在这唐家堡里?” 少女没好气地道:“这里是我家,”她敛着秀发,接道“我叫唐云朵。” “哦?那你就是唐云海的妹妹了?”徐怀道心中大喜,眼中突又放出了夺目的光彩。 唐云朵看着他炽热的目光,后退了半步,警惕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怀道笑意更浓“我是你哥哥的好朋友,多年至交。”他已经开始满嘴胡诌,目光转处,忽看见她身上的油污。 唐云朵微微一怔,道:“那我怎么没听他说过你?”忽感到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上立刻变得和天上的晚云一般,却也没有惊慌的再去故意掩饰, “诶,好朋友放在心里,哪用挂在嘴边。”徐怀道挥挥手,表示这些都太俗气。“当初唐阴虎去青云拜师不也是他送去吗,就是那是相识的,说来已经有很多年了。” 唐云朵面上闪过狐疑之色,道:“是我哥哥送去的不假,可是那是我二哥啊。” “咳咳,他们长的太像了,记混了。”徐怀道轻咳两声,继续胡诌。 唐云朵眼中警惕之色更浓,淡淡地道:“他们长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咳咳,”徐怀道一时难掩尴尬,“那真是不巧。” 唐云朵杏目一睁,喝到:“你到底是谁?快说出来。” 徐怀道一手扶额,似无奈地道:“我真的是青云门的弟子,你瞧我的道袍,都是门内统一发的。再说如果我不是青云门的人又怎么能安然无恙的在你们唐家堡里?” 唐云朵又狐疑地看了他衣服一眼,徐怀道接着道:“我们青云门的弟子都在你们唐门的听风楼,我是自己出来散步走丢了,这唐门阵法可比传闻中的厉害多了,我早就找不到回去了路了,”说着举目四望一眼,却慢慢地收回目光,似在寻找什么一样,不过口中语气不变“不如你送我回去,说不定你大哥也正在那里招待着我的同门。” 唐云朵听他赞了两句唐门,心里有些小小的得意,脸色也稍有缓和,却仍觉得此人可疑,不想却鬼使神差还有那么一丝赌气地道:“好啊!我送你去!” 唐云朵转身就走,一头秀发微微扬起,昏黄的日光下,一丝丝,一缕缕似都带着光彩,是一种徐怀道未曾见过,也难以言喻的美,他快步跟上,始终不离开她二尺以外,深沉的眼也不再看向别处。 二人刚刚离开,一脸阴沉的唐之礼,缓缓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眼中杀意毫不收敛,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要沉入大地的太阳,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爱女离开的方向,似是犹豫了一下,沉吟良久,终究收回脚步,转身回去了。 韩越一个人站在听风楼的门旁,眼中略有焦急的向远处张望着,虽然青云自视甚高,但唐门的暗器机关阵法也是广有威名,刚刚更是见识了迷阵,不敢随意乱走。韩越心中烦闷,看看天色又更是不耐,正当此时,唐云朵与徐怀道一前一后忽入她的眼帘。 她立刻一肃,两臂交叉在胸前,待二人走近,脸色不禁也随了天色,越来越暗,只是仍然忍不住向唐云朵多看了两眼,似也是惊讶于她的美,徐怀道见她便是一笑,却还未等他做声,却听韩越冷冷地对唐云朵道:“热水呢?” ※※※ 树林以北,林木渐稀,一条小溪缓缓流过,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浑圆水润,月光之下溪水波光浮动,溪水一旁,一堆火正在熊熊燃烧,火光明盛,似欲于明月争辉。 燕小安拨弄着火堆,火燃烧的更旺了,小灰仍是大醉不醒的样子。不时挠挠头挠挠肚子,偶尔还翻几个身,被燕小安无奈的拉回原地,铺好身下树叶,以免张小鼎还没回来,就先把猴子烤熟了。 炙热的火焰一下一下地跳动,温热的气浪一层一层的扑打在他的脸上,秋末的寒风更加肆虐,带着深深的寒冷无情的袭来。冷热的对峙中,显然是寒冷占了上风,燕小安不觉的打了一个寒战。 燕小安把手中的烧火棍投入火中,紧了紧衣服,一个人默默的等待着。 一个人的夜,有谁不会寂寞? 可他已经度过了多少这样的夜? 自己何时才能够回家?还能再回去吗? 他紧紧地凝视着前方,前方无尽的黑夜,黑夜像吞噬一切的恶魔。 跳动的火焰深深地映在他的瞳仁中。 恍惚之间,他又重新置身于十万大山,生死之行,那个孤独无依的时刻。同样的孤身一人,同样的明月高悬。 孤独涌起的时候,寒冷总是一同到来,夜,本就是寒冷的吧,也最会在这无人的时候悄然袭来。 这样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起的? 一个少年长长的叹息,哪里来的忧愁? 或许是早已注定的罢。 “嘭。” 一声重物撞击大地的声响,燕小安猛的一惊,一声惊呼只差一点没喊出口,紧接着一阵爽朗的笑声瞬间便把他拉回现实。 “哈哈,弄了只野猪。” 燕小安镇定心神,回头看去,一只大野猪横躺在地上,七孔留血,死相不可谓不惨。再抬头,张小鼎正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只够大的猎物,都快饿死我了。别愣着啊,快过来搭把手,洗干净吃了。” “啊,啊!”燕小安怔了一下,赶忙起身,心里暗自责怪自己精神太松懈,有人走近了居然还丝毫不知。可手上也不闲着,赶忙把野猪拉倒河边,没想到死猪居然颇沉,拉起来都十分费力,也不知道张小鼎是怎么一路扛回来的。 张小鼎拍拍手,长叹一声,一屁股就坐在火堆旁歇息了起来,看里了眼睡得和他扛回来的死猪差不多的小灰,忍不住笑了“小安,没想到你长的像小姑娘,心怎么也跟小姑娘一样。” 只见小灰躺着的地方,身下是一堆厚厚的干树叶,树叶周围用碎石围起来,显然是怕风把树叶吹走,此刻小灰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一张舒服的树叶床上一样。 燕小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虽然它浑身是毛,但我还是怕他着凉。这它还使劲往火堆里翻跟头呢,哈哈。” “哈哈。”张小鼎也跟着大笑起来,摇头不已。 笑声渐止,燕小安洗弄着野猪,看它周身也没什么外伤,断然是受了内伤死的,也不知受了什么法宝撞击。燕小安摇了摇头,把猪拖到河流的更深处,从腰间拿出一把锋锐的小刀,娴熟地把野猪大卸了八块,突然燕小安愕然一呆,猛然抬头道:“小鼎哥,我们没有盐啊,这怎么烤也不能好吃啊。” 张小鼎闻言竟是一笑,道:“不要急,我有。” 燕小安放下心来,这才想到,一人出门在外不进城,自备干粮和调料也是应该的。 张小鼎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道:“这是盐,”又取出一个布包“这是花椒”随后居然又拿出一个瓶子摆在两个布包旁“这是米醋。” 燕小安愕然,那个瓶子是怎么携带的? 然后张小鼎挠了挠头,在燕小安极度震惊的目光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大铁锅,接着是一个有三个腿,三个腿上是一个圆环的铁支架。 燕小安惊呆了,张大了嘴,大的可以塞进去三个鸡蛋“啊.啊.啊” 张小鼎摆好那个铁支架,把锅放到上面,指着它们道:“你看,这样就省的把锅吊起来了,直接在支架下面烧火煮菜,方便吧。是我从我爹那里......拿来的。呃?你怎么了?什么眼神?” “那个...那个,你是怎么把它们变出来的?”燕小安强自镇定指着那一群突然出现的东西。 张小鼎闻言一怔,随即哈哈一笑,一手把衣服前襟打开,一手指着一个系在胸前的口袋,颇为得意的道:“这个袋子,是我爹给我做的,能装很多东西。” 借着月光燕小安看的清晰,红绳为带系在胸前,袋身半旧,那布料看着有些泛蓝,隐约有些淡金色的光芒隐隐透出,不细看与普通的布袋也没什么两样。 “哇!这袋子真好。”燕小安又把目光移到张小鼎身上,道:“那你爹一定很厉害了? 张小鼎挠了挠头,道:“他就是大竹峰上的一个厨子,连他自己也这么说,不过...”他突然转头看向燕小安“我也觉得他有点不一样。” 燕小安讪讪点头,道:“那就应该是很不一样了。”忽的燕小安眉头一皱“不对,大竹峰?你是青云门的?” “啊。算是算是。”张小鼎点了点头,但面色却十分古怪“我们还是先把猪煮了吧,我都快饿死了。”显然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 燕小安虽然想知道青云门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么落魄,却也不想自讨无趣,便道:“既然你是厨子的儿子,煮肉就交给你了。我可从来没做过饭。” 张小鼎听了这话竟然一怔,面色非但没有好转,似乎更奇怪了“那个,我也没有...”忽又一偏头,冲燕小安道“咳,你觉得一个厨子的儿子需要自己做菜吗?” 燕小安一怔,皱眉一想,他说的也很有道理,便道:“那味道不好可不要怪我啊,我在家可是连碗都没刷过。” “什么?”张小鼎脸上闪过一丝讶色。“你在南疆不会也是一个什么什么...”张小鼎使劲敲了敲脑袋,想了好半天“的公子吧?” 燕小安一脸无奈,手里提着半截猪腿,无奈地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只有一个舅舅,只是他对我非常好而已。” “那也对你太好了。” “当然是很好,不过我的时间都被安排的很满,吃了饭要去看书,看了书要去练拳,练了拳要回去打坐。又哪有时间刷碗?” “那好像你过得比我还惨。你没有朋友一起玩吗?” “有是有,不过时间也很少。” “我在山上还有小萱妹妹,小灰,大黄,大黄....呃....因为来的匆忙没有跟着。” 他们聊着天,月光依旧温柔,夜云缓缓游走,肉香也轻轻飘起,小灰的鼻子翕动,挠挠头,翻了个身,继续睡了,也不知道是它吃的太饱了,还是喝得太多了。 ; 第二十八章 定谋而动 樕之山脉,群山起伏,万壑纵横,南接乾昧,食水出焉。 乾昧山,高与云齐,直望天际,山南的乾昧城也因此山而得名。 刚刚逃脱的青云众人便在这乾昧山余脉的一处小山峰上略作休憩。众弟子闭目盘坐调息,没人谈论,更不见嬉笑,唯徐怀道一人长身而立,独处山巅。 云蒸雾涌,天比海阔,山风疾劲,怒号不息,云来云散,如古今变换,江湖诡谲。 徐怀道轻轻长叹,望远天,不语良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华满洒,云绽莲花。数道清光似月中而来,划过天际,盘旋片刻便直奔青云诸弟子而来。 徐怀道微微一笑,上前相迎,清光来势不小,诸弟子有感,纷纷起身。清光落地,光华敛去,显出四人,三男一女,领头的男子面容清秀,却露惊容,目光快速扫过青云众人,惊道:“二师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徐怀道似也一惊,“怀远?”呼声过后即面露喜色,接着道:“我知青云有后续弟子前来,却万没想到会是我的六师弟,宁怀远啊。哈哈”徐怀道高兴的两手直拍着宁怀远的胳膊。 宁怀远如坠雾中,仍摸不着头脑,“这...二师兄,”手指来回指着诸弟子,不知该先问什么好。 徐怀道向青云众人和新来的三位青云弟子道:“你们先聊,我还有事要交待给他。”说罢便把宁怀远拉到不远处的大石旁,“莫要心急,听我慢慢于你说。” 新来的三人显然于先到的众人相熟,师兄长师妹短,不出片刻已谈甚欢。 山风仍劲,吹得师兄弟二人道袍猎猎作响,云翻作浪,初听惊变的人心头也同样翻滚难平。 徐怀道长叹一声,道:“事情就是这样,你一会儿就原路赶回,把唐门投靠魔教的事报给掌教真人。魔教所图甚大,请他火速来援。” 宁怀远愣了半天,才平静了心潮,回过神来,连连道“好,好,那,二师兄你呢?” “我留下了再打探些情报,周旋些时日,你来之前我已派人去通知前往莲花寺的那一队的人马了,只等你大师兄穆怀正来,我们再共同商议对策。” 又深深地看向宁怀远,语气颇为沉重地道“然后就等门内的支援了。” 宁怀远重重点头,又沉默了许久,恨恨地道:“如果不是你亲口说出来,我都不会相信,唐门竟然会投靠了魔教,他们..他们...我们青云弟子里还有他们的族人呢。他们都不管不顾了吗?” “嗯?”徐怀道的双眉一轩,右手转瞬抬起,沉声呵斥道:“禁声!”,然后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悄悄扫过身后众人,见众人并无异色,才长出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向了宁怀远。 宁怀远一脸讶然,满是不解,徐怀道深深地看着这个年纪不大还略显稚嫩的师弟,压低了声音,道:“老六啊,以前我就想跟你说,虽然你的话一点没错,但切记,千万莫要在人前议论世家之事。” 徐怀道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地继续道:“所谓世家,本就在红尘俗世之中,红尘气自是最重。在正魔两道间不过是墙头草,把自己的弟子送入青云无非是想靠上青云门这颗大树,发展自己的势力。小一点的世家便是与青云、正道绑在了一起,而大一点的...比如唐门”徐怀道语声忽止,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宁怀远眉头紧锁,低头不语,师兄之意已不言而喻。徐怀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如今下山历练的这些弟子中超过半数都是世家子弟。我们从小就是孤儿,以师为父,以长为兄。我们不当一回事的东西,他们或许会有不同。” “萧真人厉精图治,我全看在眼里,大刀阔斧地改革,当世之人都没资格评论他什么,只是...”徐怀道说到此处,已轻不可闻,似忧似叹, 山风过处。 宁怀远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烁烁,轻声道:“我懂了。” 徐怀道微微笑了笑,随即转移了话题,用手背打了他胳膊一下,道:“老六,此次门内让你们四个前来有没有什么新的指示?” 不料,宁怀远啪的一声,一拍额头,急道:“差点忘了,真有件很重要的事,齐长老的爱女,齐小萱,也偷偷跑下山来了。” “什么?”徐怀道眉头一皱,随即摇摇头,一脸无奈,轻叹着气地道:“不用说肯定是来找她的小鼎哥哥的。” 宁怀远苦笑点头:“谁说不是,他们俩可是从小就粘在一起的啊。一个跑了,另外一个怎么待得住。” 徐怀道忽然笑了一下,道:“我正要和你说小鼎的事呢,你报给萧真人后务必还要回一次大竹峰,找陆长老。让她亲自来一趟。就跟她说:小鼎深陷危局,命在旦夕。” 宁怀远一窒,倒吸了一口冷气,摇头道:“那这小鼎,恐怕就算没有危在旦夕,回得了青云也得没半条命啊。” 徐怀道白了他一眼,佯怒道:“从小到大二师兄我处处护着他,惯着他,危急时刻让他出点血怎么了?”说着话锋一转“况且,也只有如此才能救得了他。” 宁怀远不解,道: “怎么可能?他们二人都是长老亲子,修为深厚,比之与众弟子,乃至于我,都只深不浅。就拿上次来说,小鼎惹谁不好,偏偏去惹了灵尊,那日真是灵尊暴怒,整个通天峰都能感受到那澎湃的灵力,怒涛席卷了整片云海,小鼎他不也是安然无恙么。而且事后我也去参加了围捕,居然让他在我眼皮子底下逃脱了。” 徐怀道轻轻一笑,道:“也就是那一****才知道小鼎这个‘绝世天才’果非浪得虚名,十二岁的年纪,本已被我牢牢抓住,却还是被他奋力挣脱了。” 宁怀远嘿嘿一笑,道:“最后不还是让你和三师兄略施小计给带回大竹峰了么。” 宁怀远继续道,“倒是第二天我就和大师兄一同去了西北凉州,回来后一片风平浪静,即不见有人说起,也不见人私下议论,不知后来如何处置了?” “还能怎样?熊孩子不听话,让他娘打得三天没下来床。”徐怀道很随意地道“倒是萧真人没有怎么责怪,更是没有宣扬,大事化小了。只是示下说灵尊老糊涂了,突发脾气,所以门内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 宁怀远一窒,脸上精彩万分,不住点头,也暗自以为如此处理最为得当。 “诶”徐怀道却忽地一声长叹,“便是如此,他越是厉害我却越是担心啊,” 又看向宁怀远,宁怀远穆然一肃,心头惊悟。 “你也知道他是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永远都是他去找麻烦,没有麻烦找他的时候,” 转过头遥向身前层层夜云,“诶,如今连小萱也偷跟下山了,真该如何是好。” 宁怀远怔怔不语,眉头拧起,方才意识到张小鼎的危急处境,本以为只是孩童顽劣,哪里想得他会自陷危局。 张小鼎是他们大竹峰上的小师弟,从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顽皮可爱,大家都是对他宠爱有加,如今他要被卷入危局,心里如何能不担忧? 忧思之际心头忽地一动,急道:“二师兄,小鼎他下山贪玩,至今仍无行踪,未必就在这乾昧城附近,” 宁怀远说到此处心头一松,面上微笑,“再说,唐门勾结魔教的事如此隐秘怎会让他知晓?他又如何搅入其中?” 徐怀道轻轻摇头,道:“不可能的。你说天下富饶哪里能比得上中州?中州繁华哪里比的了河阳?小鼎早就把河阳逛遍了,那这人间还有哪些能吸引得了他?所以他此次下山必是冲着魔教的热闹去的。” 看了一眼脸色渐渐沉下去的宁怀远,继续道:“师门传下命令的时候都是绝密的,陆长老回家后也从来不论门内之事,所以小鼎也不知道我是要去哪里对抗魔教,所以他一定随着我的脚步,跟在我的后面。” 说着轻叹了口气,“我便放慢了脚步,一路上知会与青云交好的世家,所以你才能在这里看到我。只是...只是没想到魔教刚刚露出苗头,唐门,于青云交好多年的唐门竟然突然投敌了。” 徐怀道手扶额头,双眉低敛,神情哀伤自责。 宁怀远赶忙道:“二师兄,这也怪不得你,无论是谁...” 徐怀道突然摆手阻住宁怀远,沉声道:“师兄还有一事要嘱托你,” 宁怀远一怔,见二师兄如此郑重,不敢怠慢,当下点头应允。 徐怀道目视宁怀远,缓缓道:“萧真人坐镇青云,齐昊长老主管纪律刑罚,定都不会离山,局势仓促不明之下,即便是秦无炎重挑魔教大旗再现江湖,这些年来魔教在各地兴风作浪,正道已经被这些小打小闹弄得注意力早就分散了,突发之下,我青云也难以举大军而来,所以我出此下策让你诓陆长老,但是此次若是陆长老前来后续绝不可能再有强援。可是局势瞬息即变,我实在担心小鼎安危。所以我想让你去一趟...祖师祠堂!” 他语声顿处,忽转有力。“见一次林师叔,将苍松行踪,悉数告知。” “祖师祠堂?林师叔?”宁怀远挑起双眉,愕然抬首,大感惊诧。 徐怀道点点头,坚定地道:“没错,就是他,林惊羽,林师叔!” 林惊羽其人,不在五大长老之列,亦少在人前走动,终日守于祖师祠堂。但在青云众多新弟子中,却是人气极高,声明甚显,这不仅是因为他英俊的身姿和常人难近的清冷性情,更因为他深不可测的高深修为,私下多有人议论他或可于掌教的萧真人一争长短。 许是因为他的性格太过孤僻高冷,也或是他人更如剑,什么样的剑鞘都掩不住他那摄人的锋芒。 宁怀远初听,愕然良久,一是他二师兄说的太过突然,二是林师叔在青云一向神秘,议论他的女弟子虽多,但真正见过其人的却不多。深吸一口气,道:“不知,这,又是为何?” 徐怀道,道:“因为苍松!” “苍松?” “没错。” “老六啊,你年纪轻,入门晚,以前也没在修真界走动过。无论青云门还是其他门派的旧事都不清楚。” 天空之中,云层舒卷,月光洒落衣裳,青色道袍隐隐泛白。 “这苍松道人,原是青云门龙首峰首座,所司事物与如今齐昊长老相同。” “什么?”宁怀远一声惊呼,心房砰砰,难以平静,这也太过悚人。 “而且,他还是齐昊长老和林师叔的授业恩师。” “这...这。”宁怀远讷讷,已说不出话。 徐怀道微笑道:“其间的往事,早已是青云禁忌。等我安然回山之后我再说与你听,不过却不要再与他人说起,免惹麻烦。” 宁怀远即刻点头,抬手抚额却沾得满手湿润,在这冷冷寒风下竟已惊出一身冷汗。再待说些什么却突地一凛,道:“二师兄,你为何要说...等你安然...回山?” 徐怀道笑道:“魔教此次来势汹汹,我说小鼎命在旦夕也非胡诌,而且在等你来时我已为他卜了三卦,皆为大凶。” 徐怀道笑意却是更浓,也不等宁怀远说话,继续道:“好了,不提了,现在的任务不是和魔教决一死战而是找回小鼎和摸清楚唐门的行踪,所以你也不用太为我和小鼎担心,你快快回去吧,还有这些同门,也带回去一些吧,人多眼杂,免再有失。” 宁怀远重重点头,正待转身,忽听徐怀道一声怪叫。 忙抬头,定睛看去,自己竟也是一怔,不知何时二人身后已俏立着一道倩影,方才太过投入竟毫无所觉! 来人抿嘴微笑,双眼弯成两弯新月,笑意甜甜,如浸蜜中,风中秀发轻扬,月光下澈,一时之间清丽无双,右手递出,笑道:“徐师兄,小伶师妹从路过的镇店买的,我刚刚用灵力把它烤热,快趁热吃了吧!” 徐怀道呆呆的望着韩越,过了半晌,又把目光移到她白嫩如玉的手上,讷讷强笑道:“韩师妹脚步如此轻盈,吓了师兄我一跳,这个红薯...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我们大竹峰有厨子,从来不缺吃的。” 韩越一怔,无力地收回红薯,嘴唇嘟起,颇有失落之色,喃喃道:“大竹峰那么好啊...” 宁怀远欲笑,却强行忍住。 ; 第二十八章 谋定而动 樕之山脉,群山起伏,万壑纵横,南接乾昧,食水出焉。 乾昧山,高与云齐,直望天际,山南的乾昧城也因此山而得名。 刚刚逃脱的青云众人便在这乾昧山余脉的一处小山峰上略作休憩。众弟子闭目盘坐调息,没人谈论,更不见嬉笑,唯徐怀道一人长身而立,独处山巅。 云蒸雾涌,天比海阔,山风疾劲,怒号不息,云来云散,如古今变换,江湖诡谲。 徐怀道轻轻长叹,望远天,不语良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华满洒,云绽莲花。数道清光似月中而来,划过天际,盘旋片刻便直奔青云诸弟子而来。 徐怀道微微一笑,上前相迎,清光来势不小,诸弟子有感,纷纷起身。清光落地,光华敛去,显出四人,三男一女,领头的男子面容清秀,却露惊容,目光快速扫过青云众人,惊道:“二师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徐怀道似也一惊,“怀远?”呼声过后即面露喜色,接着道:“我知青云有后续弟子前来,却万没想到会是我的六师弟,宁怀远啊。哈哈”徐怀道高兴的两手直拍着宁怀远的胳膊。 宁怀远如坠雾中,仍摸不着头脑,“这...二师兄,”手指来回指着诸弟子,不知该先问什么好。 徐怀道向青云众人和新来的三位青云弟子道:“你们先聊,我还有事要交待给他。”说罢便把宁怀远拉到不远处的大石旁,“莫要心急,听我慢慢于你说。” 新来的三人显然于先到的众人相熟,师兄长师妹短,不出片刻已谈甚欢。 山风仍劲,吹得师兄弟二人道袍猎猎作响,云翻作浪,初听惊变的人心头也同样翻滚难平。 徐怀道长叹一声,道:“事情就是这样,你一会儿就原路赶回,把唐门投靠魔教的事报给掌教真人。魔教所图甚大,请他火速来援。” 宁怀远愣了半天,才平静了心潮,回过神来,连连道“好,好,那,二师兄你呢?” “我留下了再打探些情报,周旋些时日,你来之前我已派人去通知前往莲花寺的那一队的人马了,只等你大师兄穆怀正来,我们再共同商议对策。” 又深深地看向宁怀远,语气颇为沉重地道“然后就等门内的支援了。” 宁怀远重重点头,又沉默了许久,恨恨地道:“如果不是你亲口说出来,我都不会相信,唐门竟然会投靠了魔教,他们..他们...我们青云弟子里还有他们的族人呢。他们都不管不顾了吗?” “嗯?”徐怀道的双眉一轩,右手转瞬抬起,沉声呵斥道:“禁声!”,然后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悄悄扫过身后众人,见众人并无异色,才长出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向了宁怀远。 宁怀远一脸讶然,满是不解,徐怀道深深地看着这个年纪不大还略显稚嫩的师弟,压低了声音,道:“老六啊,以前我就想跟你说,虽然你的话一点没错,但切记,千万莫要在人前议论世家之事。” 徐怀道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地继续道:“所谓世家,本就在红尘俗世之中,红尘气自是最重。在正魔两道间不过是墙头草,把自己的弟子送入青云无非是想靠上青云门这颗大树,发展自己的势力。小一点的世家便是与青云、正道绑在了一起,而大一点的...比如唐门”徐怀道语声忽止,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宁怀远眉头紧锁,低头不语,师兄之意已不言而喻。徐怀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如今下山历练的这些弟子中超过半数都是世家子弟。我们从小就是孤儿,以师为父,以长为兄。我们不当一回事的东西,他们或许会有不同。” “萧真人厉精图治,我全看在眼里,大刀阔斧地改革,当世之人都没资格评论他什么,只是...”徐怀道说到此处,已轻不可闻,似忧似叹, 山风过处。 宁怀远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烁烁,轻声道:“我懂了。” 徐怀道微微笑了笑,随即转移了话题,用手背打了他胳膊一下,道:“老六,此次门内让你们四个前来有没有什么新的指示?” 不料,宁怀远啪的一声,一拍额头,急道:“差点忘了,真有件很重要的事,齐长老的爱女,齐小萱,也偷偷跑下山来了。” “什么?”徐怀道眉头一皱,随即摇摇头,一脸无奈,轻叹着气地道:“不用说肯定是来找她的小鼎哥哥的。” 宁怀远苦笑点头:“谁说不是,他们俩可是从小就粘在一起的啊。一个跑了,另外一个怎么待得住。” 徐怀道忽然笑了一下,道:“我正要和你说小鼎的事呢,你报给萧真人后务必还要回一次大竹峰,找陆长老。让她亲自来一趟。就跟她说:小鼎深陷危局,命在旦夕。” 宁怀远一窒,倒吸了一口冷气,摇头道:“那这小鼎,恐怕就算没有危在旦夕,回得了青云也得没半条命啊。” 徐怀道白了他一眼,佯怒道:“从小到大二师兄我处处护着他,惯着他,危急时刻让他出点血怎么了?”说着话锋一转“况且,也只有如此才能救得了他。” 宁怀远不解,道: “怎么可能?他们二人都是长老亲子,修为深厚,比之与众弟子,乃至于我,都只深不浅。就拿上次来说,小鼎惹谁不好,偏偏去惹了灵尊,那日真是灵尊暴怒,整个通天峰都能感受到那澎湃的灵力,怒涛席卷了整片云海,小鼎他不也是安然无恙么。而且事后我也去参加了围捕,居然让他在我眼皮子底下逃脱了。” 徐怀道轻轻一笑,道:“也就是那一****才知道小鼎这个‘绝世天才’果非浪得虚名,十二岁的年纪,本已被我牢牢抓住,却还是被他奋力挣脱了。” 宁怀远嘿嘿一笑,道:“最后不还是让你和三师兄略施小计给带回大竹峰了么。” 宁怀远继续道,“倒是第二天我就和大师兄一同去了西北凉州,回来后一片风平浪静,即不见有人说起,也不见人私下议论,不知后来如何处置了?” “还能怎样?熊孩子不听话,让他娘打得三天没下来床。”徐怀道很随意地道“倒是萧真人没有怎么责怪,更是没有宣扬,大事化小了。只是示下说灵尊老糊涂了,突发脾气,所以门内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 宁怀远一窒,脸上精彩万分,不住点头,也暗自以为如此处理最为得当。 “诶”徐怀道却忽地一声长叹,“便是如此,他越是厉害我却越是担心啊,” 又看向宁怀远,宁怀远穆然一肃,心头惊悟。 “你也知道他是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永远都是他去找麻烦,没有麻烦找他的时候,” 转过头遥向身前层层夜云,“诶,如今连小萱也偷跟下山了,真该如何是好。” 宁怀远怔怔不语,眉头拧起,方才意识到张小鼎的危急处境,本以为只是孩童顽劣,哪里想得他会自陷危局。 张小鼎是他们大竹峰上的小师弟,从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顽皮可爱,大家都是对他宠爱有加,如今他要被卷入危局,心里如何能不担忧? 忧思之际心头忽地一动,急道:“二师兄,小鼎他下山贪玩,至今仍无行踪,未必就在这乾昧城附近,” 宁怀远说到此处心头一松,面上微笑,“再说,唐门勾结魔教的事如此隐秘怎会让他知晓?他又如何搅入其中?” 徐怀道轻轻摇头,道:“不可能的。你说天下富饶哪里能比得上中州?中州繁华哪里比的了河阳?小鼎早就把河阳逛遍了,那这人间还有哪些能吸引得了他?所以他此次下山必是冲着魔教的热闹去的。” 看了一眼脸色渐渐沉下去的宁怀远,继续道:“师门传下命令的时候都是绝密的,陆长老回家后也从来不论门内之事,所以小鼎也不知道我是要去哪里对抗魔教,所以他一定随着我的脚步,跟在我的后面。” 说着轻叹了口气,“我便放慢了脚步,一路上知会与青云交好的世家,所以你才能在这里看到我。只是...只是没想到魔教刚刚露出苗头,唐门,于青云交好多年的唐门竟然突然投敌了。” 徐怀道手扶额头,双眉低敛,神情哀伤自责。 宁怀远赶忙道:“二师兄,这也怪不得你,无论是谁...” 徐怀道突然摆手阻住宁怀远,沉声道:“师兄还有一事要嘱托你,” 宁怀远一怔,见二师兄如此郑重,不敢怠慢,当下点头应允。 徐怀道目视宁怀远,缓缓道:“萧真人坐镇青云,齐昊长老主管纪律刑罚,定都不会离山,局势仓促不明之下,即便是秦无炎重挑魔教大旗再现江湖,这些年来魔教在各地兴风作浪,正道已经被这些小打小闹弄得注意力早就分散了,突发之下,我青云也难以举大军而来,所以我出此下策让你诓陆长老,但是此次若是陆长老前来后续绝不可能再有强援。可是局势瞬息即变,我实在担心小鼎安危。所以我想让你去一趟...祖师祠堂!” 他语声顿处,忽转有力。“见一次林师叔,将苍松行踪,悉数告知。” “祖师祠堂?林师叔?”宁怀远挑起双眉,愕然抬首,大感惊诧。 徐怀道点点头,坚定地道:“没错,就是他,林惊羽,林师叔!” 林惊羽其人,不在五大长老之列,亦少在人前走动,终日守于祖师祠堂。但在青云众多新弟子中,却是人气极高,声明甚显,这不仅是因为他英俊的身姿和常人难近的清冷性情,更因为他深不可测的高深修为,私下多有人议论他或可于掌教的萧真人一争长短。 许是因为他的性格太过孤僻高冷,也或是他人更如剑,什么样的剑鞘都掩不住他那摄人的锋芒。 宁怀远初听,愕然良久,一是他二师兄说的太过突然,二是林师叔在青云一向神秘,议论他的女弟子虽多,但真正见过其人的却不多。深吸一口气,道:“不知,这,又是为何?” 徐怀道,道:“因为苍松!” “苍松?” “没错。” “老六啊,你年纪轻,入门晚,以前也没在修真界走动过。无论青云门还是其他门派的旧事都不清楚。” 天空之中,云层舒卷,月光洒落衣裳,青色道袍隐隐泛白。 “这苍松道人,原是青云门龙首峰首座,所司事物与如今齐昊长老相同。” “什么?”宁怀远一声惊呼,心房砰砰,难以平静,这也太过悚人。 “而且,他还是齐昊长老和林师叔的授业恩师。” “这...这。”宁怀远讷讷,已说不出话。 徐怀道微笑道:“其间的往事,早已是青云禁忌。等我安然回山之后我再说与你听,不过却不要再与他人说起,免惹麻烦。” 宁怀远即刻点头,抬手抚额却沾得满手湿润,在这冷冷寒风下竟已惊出一身冷汗。再待说些什么却突地一凛,道:“二师兄,你为何要说...等你安然...回山?” 徐怀道笑道:“魔教此次来势汹汹,我说小鼎命在旦夕也非胡诌,而且在等你来时我已为他卜了三卦,皆为大凶。” 徐怀道笑意却是更浓,也不等宁怀远说话,继续道:“好了,不提了,现在的任务不是和魔教决一死战而是找回小鼎和摸清楚唐门的行踪,所以你也不用太为我和小鼎担心,你快快回去吧,还有这些同门,也带回去一些吧,人多眼杂,免再有失。” 宁怀远重重点头,正待转身,忽听徐怀道一声怪叫。 忙抬头,定睛看去,自己竟也是一怔,不知何时二人身后已俏立着一道倩影,方才太过投入竟毫无所觉! 来人抿嘴微笑,双眼弯成两弯新月,笑意甜甜,如浸蜜中,风中秀发轻扬,月光下澈,一时之间清丽无双,右手递出,笑道:“徐师兄,小伶师妹从路过的镇店买的,我刚刚用灵力把它烤热,快趁热吃了吧!” 徐怀道呆呆的望着韩越,过了半晌,又把目光移到她白嫩如玉的手上,讷讷强笑道:“韩师妹脚步如此轻盈,吓了师兄我一跳,这个红薯...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我们大竹峰有厨子,从来不缺吃的。” 韩越一怔,无力地收回红薯,嘴唇嘟起,颇有失落之色,喃喃道:“大竹峰那么好啊...” 宁怀远欲笑,却强行忍住。 ; 第二十九章 对吃论道 熊熊的火焰永远也驱不走夜如潮水般的黑暗,而一个人旅途的孤寂却只需要一个年龄相仿的朋友,哪怕,只刚刚相识不久。 不知何时月已破云已出,月光明亮,直照到人的心间,直到,他们聊到了..... “什么!?青云门...没有菜吃?”燕小安一声不可置信的嘶吼,满脸都是活见了鬼的样子。手中握着插着煮肉的树枝呆呆地望着张小鼎,半晌都没有动一下。 小灰双腿轻微动了一下,似是被惊叫扰了睡梦,挠了挠肚皮,翻了一个身,继续睡了去。 张小鼎一个咧嘴,只觉耳朵生疼。也丝毫没有料到燕小安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怔了片刻,咕噜一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尴尬地挠了挠头,笑道:“山上的师叔师伯说既然人们都说我们是仙人,那么仙人就要有仙人的样子,不可像寻常百姓一样烟火气那么浓。” 燕小安使劲眨了眨眼,似刚刚从惊骇中清醒过来,急道:“不对呀!不对呀!那你们吃什么呀?” 张小鼎神秘一笑,道:“你等着啊。”说着一手伸进怀里一阵摸索,另一只手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猪腿,却也不见他觉得烫手。 摸索了好半天,他怀里当是装了好多东西的样子。不过自燕小安见过他的那个神奇古怪的袋子以后就见怪不怪了,只是抻着脖子,眼巴巴地等着,连手里的肉都忘了吃了。 “喏,就是它!”候了半天,张小鼎终于自怀里掏出一把丹药,约有七八颗左右,黄澄澄,圆溜溜的,一股脑地塞到了燕小安手里。 燕小安怔怔地接过,耳边只听张小鼎淡淡地道;“这个叫辟谷丹。是山上的曾师叔炼制的,吃了它可以几天不吃饭,就发给青云门众弟子当口粮。这些就都送给你了。” 辟谷丹燕小安自然是听说过的,不过见可是第一次见,可是拿到手里的时候却不是先好奇的看上一看,竟突然仰首直勾勾地看向了张小鼎,张小鼎猛然一惊,目光凝处,燕小安惊悚的表情渐渐转为木然,过了半晌,才见两片嘴唇上下开合,一字一字地道:“那也就是说,不光没有菜,馒头米饭也没有了?” 张小鼎愕了一下,然后看上去十分艰难而生硬地点了两下头,截然道:“没错!” “呼。”燕小安长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谁也看不见他现在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张小鼎忍不住出言安慰道:“那个,其实,你也不必非要去青云啊,青云规矩多,管得你几乎都想要发疯,这个不让干,那个也不让干,满山都是师叔师伯,师姐师兄谁都管着你,还整天想摸你的头。”说着自己摸了摸头,满脸恨恨,忽地语气一顿,自知语失,重新整了整仪容,吃了一口肉,又继续道:“虽然那些师叔师伯道法高深,但不见得医道也高明,那曾师叔自称是炼丹大师十炉丹能碎九炉半。不如...等我回山帮你打听打听,再做打算也不迟。你看,怎么样?”张小鼎又笑呵呵地拍了他一下肩膀。 燕小安身子一震,茫然地抬起了头,目光涣散,轻晃了两下脑袋,轻声道:“青云还是一定要去的,我舅舅自己就是医道的高手,他说只有青云的鬼...”燕小安语声一滞,瞬即接上“能救我,就一定只有他才能救我。” “鬼?青云山上哪来的什么鬼?”张小鼎随口道,却也没当一回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然如此,等到了青云山再发愁吧!” 燕小安长叹一声,心道:也只能如此了。于是坐直身体,嗅了一下右手树枝上串的肉,左手便是顺势去抓盐,这才猛然想起,左手上还握着那以后可能让自己吃不上饭的辟谷丹。 燕小安突然托起这七颗丹药,眼中连连闪动,重新焕发出期待的光芒。 他放下树枝,双手拿着丹药,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借着月光看,凑近火光看,放到鼻尖闻一闻,最后还忍不住用舌头舔了一舔。无比期待地闭上眼睛仔细回味味道。 “呃”果然,燕小安一吐舌头,整张脸都皱了,直如一万只恶鬼在眼前晃荡,味道已不言而喻。 张小鼎看着好笑,憋不住乐,却不忘提醒:“千万别吃下去,味道差的很,而且”忽然把声音放低, 凑近燕小安,道:“而且,吃了之后就会饱饱的,就再也吃不下别的去了。” “啊?那还是先吃肉吧。”燕小安只觉一阵阴风袭来打了一个哆嗦,乖乖地把辟谷丹收入怀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决定还是珍惜现在吧。又强笑道:“多谢小鼎哥了。” “哈哈。”张小鼎哈哈一笑道:“小事情,小事情,辟谷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吃肉吧。”张小鼎抓起一把盐,胡乱洒在猪腿上,然后又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燕小安叹气一声,也捏起一撮盐细细地洒在煮肉上,幸好盐袋子足够大,里面的盐足够多,否则都被张小鼎几把就给抓干净了。 铁支架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也随着四溢了出来。 同是吃肉,心情却大为不同,香气越浓郁燕小安心里越是难受,颇为自己拜入青云以后的日子担忧。如果是日子苦一点,管教的严一点倒还无妨,只是这个...这个...诶,此刻愁上心头,只感觉吃肉都不香了。 而反观另一边。“好香,好香!”张小鼎连呼好香,大咧咧地坐在石头上,手搭在腿上,脚边扔在一根骨头,他已经开始吃另一只猪腿了。却看着盐袋子里渐渐减少的盐忽然一拍脑袋,道“对了,刚刚把盐一起放到锅里煮好了。” 燕小安也有同感,却仍在失落之中,只是点点头道:“嗯,是我的疏忽了。” 张小鼎也不矫情,道:“也无妨,将就吃吧。”又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不对呀!”燕小安猛然抬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来。 “怎么了?”张小鼎吓了一跳。只觉得燕小安可能是开了天眼,总有野鬼在他眼前晃。 燕小安眉头一挑,道:“你说你爹是厨子?” 张小鼎一怔,茫然点了点头,不解地道:“是啊,怎么了?” “那你怎么说青云山上没有饭菜?那厨子是干什么的?” “呃。”张小鼎一窒,随即大笑,挠着头道:“倒是我忘说了,我住在大竹峰,只有大竹峰有厨子,也只有大竹峰的弟子有正常的饭菜吃。” “哦,”燕小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却也不忘问道:“为什么大竹峰就那么特别?” “这个么...”张小鼎挠头,皱鼻侧首,“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们大竹峰人少?” 燕小安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接着问道:“我还有个事想问你。” “问吧,只要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张小鼎猪腿一挥,说的豪气干云,就差拍胸脯了。 “十四岁,青云门是怎么让你下山的?”他瞬也不瞬地望着张小鼎的眼睛 话音刚落,张小鼎脖子一缩,立刻就蔫了,被一大块肉噎住,锤胸不已,咳嗽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本以为燕小安只是问些青云门上的事情,毕竟他要去青云门拜师,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张小鼎看着燕小安那双水汪汪充满渴求的眼睛,在这寒风阵阵的时刻,汗都快下来了。突然眼中光芒一闪,又直起腰板,轻咳一声,理直气壮地道: “你十一就能走南闯北了,我比你大了三岁怎么就还不能下山闯荡了吗?” 燕小安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去城里,而是在这里风餐露宿啊?” 张小鼎一呆,心里叫苦不迭,双眼来回转动,心念电转,却真的不知该怎么回答好了。目光转动间,突然盯住燕小安背后天空,抬手一挥,惊呼一声:“流星!” 燕小安闻言怔了一怔,眨了眨眼却动也没动,而是一脸鄙夷的看着张小鼎,心自忖道:这个转移话题的方法也太低级点了吧!但见过了一会儿张小鼎仍保持那个动作,似真有一个流星飞过一般,正等着他转身去看。 又忖道:装的还真像。 但过了半晌张小鼎仍是那个动作无一变化,燕小安心下起疑,仔细看了张小鼎一眼,悚然发现他的瞳仁在渐渐缩小,燕小安一惊,霍然一跃转身,毒牙已握在手中。 ; 第三十章 命运齐聚 燕小安深吸一口气,紧握着毒牙,全神戒备,向天空望去。 白云与明月之间,一道红光,飞驰而来。小安小鼎二人早已意识到那并不是什么‘流星’而是修士的遁光。 仔细看去,红光身后还有三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只因前面的红光更盛更亮,在黑暗中更为耀眼,只是此刻左右飘忽,似是摇摇欲坠。 现在的形势几乎不用思索就可以判断出,一定是前面一人逃,后面三人追,走投无路之下见林边有人便疾驰而来。 燕小安瞥了一眼身旁的火堆,又暗自自责,已经第二次了,黑夜里的火光再次引来了不速之客。又向四周看了看,小溪潺潺,无遮无拦,自己选了最空旷的一处沙石地,现在离开这里躲进树林避开天上追杀争斗,时间上明显不够。 片刻之后,当先的红光已冲到近前,燕小安眉头皱起,毒牙已握的更紧,随时可发动攻击。张小鼎开始继续啃他的肉,看上去悠闲,不过神色却也凝重了起来。 几个呼吸间,红光终于来到他们的面前,燕小安悄然后退半步,袖袍里法决已毕,箭在弦上。 然而就在这一刻,突然,前面遁光停了下来! 毫无征兆,悬崖勒马般地停了下来!就停在燕小安身前一丈的半空中! 一团红霞立在虚空,身后似还拖着淡淡长长的尾光,缓缓消失。 燕小安一愣,怔怔看去,霞光道道,将一个朦胧的身影簇拥起来,彤彤的霞光映得燕小安身上也一片光彩,现出一条细细的影子。 那个身影似是突然错愕了一下,才骤然停住,片刻之后霞光渐渐敛去,露出了一个少女的身形! 同样十几岁的年纪,丽色无双,肌肤如雪,一双眼眸水盈盈的,仿佛千山万水都倒映在其中。 身旁朱绫飘荡,直如长袖舞带,仙女的丝绦,龚云托月般衬着她,怕是真正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 燕小安一时竟看的呆了! 忽只觉身旁一阵冷风骤起,猛然惊醒,张小鼎已冲到了前去,伴随着口中一声惊呼“小萱!” “小鼎哥哥!”半空中的少女忽然惊喜地笑喊起来,从空中匆匆落了。燕小安看她笑如花艳的容颜,听到她的声音,却真比吃了蜜还要甜。 “小萱,你怎么在这里?”张小鼎欣喜地一把把她揽过。 “啊!”小萱一怔,随即脸一鼓,嘴巴翘起来,气哄哄地道:“哼,你自己跑了,不带人家玩,我就不能自己跟出来啦?”随手一抬散发万千霞光的丝带,十分有灵性的自己绕到腰上,变成了一条红玉般的红绸腰带。 燕小安隐约看见它自己好像还打了个结! 张小鼎立刻把脸一肃,厉声道:“你也胆子太大了,还私自跑下山来,你个女孩子家的,这世道这么乱,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怎么办?” 小萱做了个大鬼脸“哼!你不也是自己跑下来的吗?女孩子家怎么了?”顿了顿,巧笑着看着张小鼎,“再说了,有什么事,不还有你呢吗?” 张小鼎一脸无奈,尴尬地挠挠头,自知理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也不再看张小鼎怂了的样,目光转动,正看见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锅,又看了一眼张小鼎手里的肉骨头“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吃东西吗?正好我也饿了,嘿嘿。”说着摸了摸肚子,就朝锅走了过去。 “那个!...我可以叫你小萱姐吗?”突然一个,突兀,弱弱而又尴尬地声音,响起。 小萱一怔,似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笑道:“可以啊!”这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转过头去高兴地冲张小鼎道:“哈哈,这个妹妹是你刚认识的吗?” 静了一下。 随即“哈哈,哈哈!”突然爆发一阵大笑,张小鼎把挠头的手直接又捂到了肚子上,上气不接下气,小萱“啊!”了一声,也掩嘴娇笑了起来。 燕小安一脸尴尬,又是着急,感觉小萱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但看他们两个这个样子,自己一时也插不进嘴,好一会张小鼎才道:“听我慢慢给你们介绍啊,这是齐小萱,我们是...” “停!停!”燕小安急得直接把五指巴掌推了过去,差点就去捂他的嘴了,神情间也是极为急迫。 “别不好意思啊!一会儿就到你了。”张小鼎腰虽直起来了,却还忍不住在笑着。 “不不不,”燕小安连忙向张小鼎摆手,转过头来看着掩着嘴的齐小萱,手往她背后一指,十分严肃,一句一顿地道:“我是想问你,后面的那些黑衣人,和你是一伙的吗?” ※※※ 三个身着黑衣的男人凌空而立,冷冷扫过小溪边的三个人,只是略一犹豫便腾起灰、黄、青三色豪光携着浓浓杀意扑了过来。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三个乳臭未干的后生罢了。 燕小安双目眯起,袖袍之中法决再次捏好,张小鼎脸色也沉了下来,颠了颠手里的肉骨头,呼地一声,整只肉骨头如一只急速旋转的风车一般飞驰而去,只一瞬,燕小安也只是觉得眼前一花,空中一声凄厉地惨叫传来,灰光歪歪扭扭地掉了下来。 燕小安一怔,不过手上却没慢上一分,三个中其余二人还未来得及愕然就已经冲到近前,只是下一刻,一道火墙霍然横空,彻底阻断了两伙人的视线,紧接着三个火球穿过火墙而去,火球仿佛长了眼睛一样,准确无误地向三个黑衣人袭去,连那个摔下空中的身影也没放过。 燕小安身若脱兔,一个健步就已经从火墙下部穿过。 燕小安和张小鼎事先没有任何商量和计划,张小鼎一见,立刻大喝一声:“回来!” 只是话刚出口,黄、青二色光团已经突破火墙冲出。 借着明亮的火光可以清晰看到那两人面目的狰狞,赤红的双眼里满是愤怒,衣角发梢已经烧焦,还在火墙里的部分身体仍在燃着火焰。 二人分别握着一青一黄两柄三尺长剑,此刻正直指张小鼎与齐小萱。 齐小萱见势不好,腰间的红绫立刻祭起,化作一道红光闪闪的布墙,层层布防。 而左边那个使青色长剑的人“嘎嘎”厉笑一声,眼见着张小鼎就在身前,身边法宝也已扔出去了,更是将其视为囊中之物,手上法决一起,青色长剑一个激射,携带者风雷之势,狠狠地向张小鼎刺去。 张小鼎怒色已现,眼中金光一闪而逝,直接伸出右手,猛然探出,避开剑锋,直接捏住了青色长剑的剑身。 那个青色长剑的主人竟仿佛见了鬼一样,双手齐掐法决,面露痛苦。 张小鼎也咬紧了牙,青色长剑只是颤抖不已,忽地张小鼎霍然抬起双眼,如有冷芒激射而出,看向已站在自己身前的黑衣人,右手上向一旁一用力,还在挣扎的青色长剑立刻被甩在了空中,左手迅速探出,还在愕然的黑衣人只觉脖子一紧,身子就已经飘了起来。 穿过火焰的燕小安一个顿步,立刻在空中回转身子,面朝天空,低头看去,只见两个黑衣人已经快要穿过火墙,只留下了四只脚,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只见黑芒一闪,毒牙已出,方向正是泛着黄色光芒的黑衣人。 燕小安收势不住,又飞出一丈左右才落了地,立刻站起了身子。火墙已经渐渐消散,燕小安赶紧回冲,不过刚到不久前火墙横起的地方就愕然地愣在了原地。 只见张小鼎掐着一个人的脖子提在半空,那人兀自地伸了两下腿,看样子是正在死去。 再看另一个方向,一只红光闪闪的“大粽子”,竟是被齐小萱的朱绫捆得结结实实,只是还在像虫子一样来回挺动,呜呜地叫个不停。 燕小安立刻大叫:“留个活口!” “啊?”张小鼎一怔,从身前提着的那个黑衣人后面探出脑袋,讶道:“你没事啊,那就好。” “你这个...扔了吧,死透了。”燕小安一手抚额一边向他走去。 张小鼎看了看手上的黑衣人一眼,双目圆瞪,死不瞑目,一脸厌恶地一甩手,他就同他的法宝一样被扔到了一边。 “小萱姐,那个,别把它憋死了。” “啊。”齐小萱惊叫一声,满是惊慌的大眼睛看了看燕小安,然后手上一挥,缠住黑衣人的朱绫立刻绕了几圈把他的头露了出来,始一接触空气他就开始呼哧呼哧地喘了起来。 张小鼎看了看胸膛起伏还有些心有余悸的齐小萱道:“小萱,到底怎么回事啊,他们是什么人?” 燕小安同样也是询问的目光看去,没想到齐小萱却道:“我也不知道啊,他们一直追我,绕来绕去,追了好久。” “啊,他们为什么追你啊?”张小鼎继续问道。 齐小萱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就在那里好好的喝茶。” 张小鼎眨了眨眼,一脸疑惑,,燕小安走到那个绑着的黑衣人身边,道:“还是问问他吧。”说着把手伸进朱绫里在他小腿处一阵摸索,片刻后在惨叫声中拿出一颗蛇牙,又道:“不过,得抓紧点时间了。” 燕小安看他的情况,估摸着他应该还不会马上发作蛇毒,毕竟他不是弱小的妖兽,而毒牙上的蛇毒也没有当年长在金花古蟒嘴里时厉害。 更有了上次斗青面鬼时的经验,不过或许那次蛇毒没有见效是因为它是鬼物的原因,但燕小安还是认为这个蛇毒对于修士是要打折扣的。 张小鼎闻言径直走到黑衣人身旁,踢了一脚,道:“说吧,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欺负小萱?” “我说,我说。”黑衣人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刚刚被几个小孩迅速制住心神已然大乱,忙道:“我们,我们是阴魔宗的门人,今天,今天下午看见了这个姑娘一个人在喝茶,长的清秀可爱,看的我们眼睛都直了,然后我说他会不会是唐家的大小姐啊,老姜却说‘唐家的大小姐虽然年幼,但差不多也有十七八了,她看上去才十二三,不可能是。’于是我们三个就起了歹意,开是我们没想到她那么警觉,我们刚一接近,她撒腿就跑,然后我们以为事情露出了马脚,就开始追,这就一路追来了。” 张小鼎登时大怒,伸手就要掐死他,怒道:“禽兽不如,看我不掐死你!” “啊,饶命饶命。”黑衣人垂死大喊。 “不对!”燕小安猛然大喊一声。 张小鼎一顿,抬头道:“怎么了?什么不对?” ; 第三十一章 再探唐门 “三个,三个,另外一个呢?” 燕小安听着听着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此刻猛然醒悟,自己看见张小鼎和齐小萱大显神威一个愣神竟把最先从空中掉下去的那个黑衣人给忘了。 张小鼎和齐小萱都是一怔,随即三人目光扫过,来回寻找,天上月光明亮,周围一览无遗,可哪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不会是看着打不过,趁乱跑了吧?”张小鼎收回目光,道。 “我知道,我知道,他一定跑了,但我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主意什么的也都是他出的,要杀就去杀他吧。”他脸上汗珠豆大,一颗一颗滚落,脸色煞白却已经泛上了黑气,只是他自己看不见罢了。 燕小安三人谁也没有说话,都是静静地看着他,一脸鄙夷。 他见大家忽然沉默,心里更加恐惧却也还有一丝侥幸,慌忙继续道:“他一定是去了城东三十里了,我们天阴宗有大行动,听说还有大人物要来,我们都要去那里集合,他定是去了那里,不会有错的...不会...”声音渐小,他仿佛溺水了一般,使劲呼吸,面色更加黑沉,没过几息,已经是死了。 三人都是都是吃惊,却不是因为他突然死了,死相还很难看,而是因为他说的大行动。 齐小萱手上一招,朱绫如灵蛇一般灵动,松开尸体,回到她腰间。 张小鼎沉吟了半晌,沉声道:“听他说,他是‘阴魔宗’的人,一听就应该是个魔教的门派,他们要有大行动,不如我们...” 他忽然抬起头,嘴角已经勾起一个弯弯的弧度,眼光闪亮堪比此时月光,燕小安始一触及那目光,就是一个寒噤,觉得要大事不好,“一起去看看!如何啊?” 燕小安脸色一变,就要开口,不料齐小萱却急道:“小鼎哥哥......还是别去了,我们一起在外面玩会儿,然后就回山好不好?” 燕小安松了一口气。 “那怎么能行?我好不容易...”语气一窒,但想想小萱已经说破,他们两个都知道自己是偷跑下山的也就没什么在意的了,“好不容易下一回山,刚遇到魔教的人,就要回去,绝对不行!”张小鼎坚决摇头。 “不行!”齐小萱嘴巴已经翘起,“这太危险了,你必须跟我回去,否则你看你娘不把你打死的。” “嘶”张小鼎倒吸了一口冷气,缩了一下脖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可口中却道:“我现在回去也是一样的,不如我去挫挫魔教的锐气,立个大功什么的,还能好点,我爹也好帮我说情,你看,现在不就是有了一个这样的机会嘛,你可不能害我啊。” 齐小萱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那,他们那么厉害,人又那么多,多危险啊” 张小鼎立刻高兴了起来,道:“他们不过是些酒囊饭袋,我不是直接就给他们掐死了吗?” 顿了顿,又道“而且我看你也这么厉害,他们追你的时候你一回身,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他们” 齐小萱撇了撇嘴,道:“我当时害怕,以为是青云门的眼线发现了我了呢,他们追我的时候凶神恶煞,除了‘站住’一句话也不说。”说着已经气哄哄的,忽又把眼眸一横,道:“这可是我可是第一次与人动手呢。” 燕小安自他们两个争辩起来后就走到一旁,找到了小灰,发现大战就在它身边发生,它却依然一副大睡不醒的样子,所幸战斗速起速落,也没有波及到它,只是它已经很不老实地滚落下了“床”,燕小安有把它扔了回去。 此刻燕小安眼见齐小萱“打”不过张小鼎已经败下阵来了,不禁为他们两个心忧,正在措辞怎么劝一劝张小鼎,毕竟魔教的“大部队”绝不可能像那三个这么好对付,他们这次败了主要是轻敌了,所谓骄兵必败,其实他们的真实修为均是在燕小安之上的。 “小...”燕小安回身刚要张口,张小鼎已经回过头来,大声道:“小安!你不是要到我们青云门去拜师学艺吗?正好,和我一起去,破了他们的计划,立了功之后我保你能拜长老为师。” “啊...啊...”燕小安一时无语,呐呐了好一阵,突然灵机一动,道:“小萱姐,你不是饿了吗?锅里我还留着两个猪蹄呢。” 齐小萱一拍脑袋,娇笑道:“呀,都快饿死我了。”说着就走了过去,所幸锅也没被波及,底下的火依然在烧着,齐小萱看向锅里,忽然一顿,回首道:“只有猪蹄了?” 燕小安一怔,随即露出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道:“你就将就着啃吧!” 齐小萱一甩头,小声嘀咕:“都是猪,真能吃。” “小安,去不去啊?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张小鼎见燕小安久未答复又问了一遍。 燕小安想了想,道:“能不去吗?” “你当然可以不去。” “我是说你...你可不可以不去。” “我当然要去,否则我怎么回家啊?而且这可是难得的...”他的眼里又有光要迸发... 燕小安低下头没去看,皱着眉挠挠头,只忖:看来他很坚定,只凭抗议和言语,应该是劝不动的。 便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张小鼎哈哈一笑,刚要说些什么,忽地听到燕小安又道:“小鼎哥,你的法宝呢?” 张小鼎登时一怔,连站在锅边的齐小萱都不禁看了过来。 “既然没有法宝我们就先...” 张小鼎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伸手一指,道:“这呢。”说着就拾起一把黄色长剑,正是最后那个黑衣人的法宝。 燕小安刚要刚要微笑出来,又再次怔怔无语,齐小萱却道:“你那个算什么东西,我的‘琥珀朱绫’可是传承了好几代的顶级法宝。”她手里提着一根树枝,可上面却什么也插着。 张小鼎道:“你爹娘那么宠你,当然把好东西都给你了,我是下山走的匆忙。” 齐小萱“呸”了一声,道:“过来,帮我把猪蹄捞上来。” 张小鼎“嘿嘿”一下,抓了抓头,笑道:“好,好。”提着长剑向齐小萱走去。 齐小萱从怀里摸出一物,道:“你看,我还从我爹那里偷偷拿出来一件法宝。”说着用袖子擦了擦,“把猪蹄放在上面吧,刚好当盘子用。” 月光下看的清楚,那是一面铜镜,上刻龙,下刻虎,中间一片迷蒙,却看不太清晰。 燕小安托着下巴,愁眉不展,脑袋里一只在想着怎么才能劝住他们两个,半晌之后,齐小萱在张小鼎的指导下开始撒盐啃猪蹄了。 燕小安犹豫了一下,道:“小鼎哥,我知道你很厉害,小萱姐修为也很高,可是魔教的教众可都是些心狠手辣的角色,那个死了的还说还有大人物要去,就我们三个实在势单力孤了。我想可不可以,再叫一些人?” 张小鼎立刻摆手“不行,不行,我们的行踪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据我调查,我二师兄应该就在城里的唐家堡,就等着抓我回去呢。他每走一个地方都发一遍‘通缉令’,小萱没被发现已经是万幸了。” 燕小安眼前一亮,高兴的一拍手,道:“那太好了,唐门实力不俗,又和你们正道青云有关系,去找他们就行了。” 张小鼎的脸立刻搭拉了下来,道“我不说了不行了吗......” “你们不行,我行啊!” ※※※ 与此同时,北上之颠,徐怀道目视着宁怀远急速飞远。吩咐留下两个弟子在原地等待接应,其余的人全部被派遣到各处请援兵。 而他自己一个俯冲,冲过重重雾气风声,飞下山巅,今夜,再探唐门! ; 第三十二章 羊入虎口 乾昧城城墙高十数丈,三人仰首向上看去,只觉月光都被它挡住了。 张小鼎道:“小安,你说吧,我们在不御器的情况下怎么进去。” 燕小安一撇嘴,道:“谁说不御器了,我只是说要悄悄的进去。” 齐小萱道:“那倒是快说啊,怎么进去?” 燕小安一招手,道:“你们跟我来,到那面的城墙去,那里背着月亮,暗的很,从那边进去。” 两人跟上,燕小安把自己的毒牙法宝拿在手里,给他们看,“你看我这个法宝,一会用它飞上去,它的法宝毫光闪过后,自然的光芒是暗色的,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齐小萱讶道:“真的吗?让我看看。”说着就伸出了白嫩的手。 燕小安嗖一下就把手缩了回来,“小心,它有毒。”然后轻轻地放到她手上。 齐小萱拿到手里好奇的看了一会,微注灵力,缓缓飘起,四周忽地一暗,齐小萱那嫩白的小手也模糊了起来。 就像是这颗毒牙吞噬了周围的光芒一样,手捧着的是一团黑暗,仔细看,是有一片融入了黑暗的奇异光芒,齐小萱皱眉道:“它长的好奇怪啊。小鼎哥哥,你看看。” 她又把它递到张小鼎的手里,张小鼎拿到手里摆弄了一阵,也觉得很奇怪。 没过一会,三人已到另一面墙下,燕小安深吸一口气,想要率先翻墙,伸手要向张小鼎索要毒牙,道:“小鼎哥...” 下面的话还没有说下去,张小鼎微笑道:“这事危险,还是我先来吧。” 还没等燕小安再言语,张小鼎已经祭起毒牙,一片黑暗笼罩中,升到了半空。 燕小安没办法,只能在城下等着了。 二人等了好半晌,仰着头,脖子都快酸了,忽听上面终于传来了张小鼎的声音:“上来吧,没事了,周围都安全。” 语生来处,毒牙已飘下,燕小安忽然觉得怪怪的,就好像他们三个是要翻墙去偷东西。 ※※※ 三人落在街上,青石铺路,长街如水,寂静无声。 张小鼎四周看了看,忽然道:“不太对呀,虽然天黑了,但是其实也不太晚,也不至于静成这个样子啊?” 燕小安也猛然惊醒:“对呀!” 偷偷看了张小鼎一眼,心里暗道:一看就是经常干这种事的,经验丰富。 齐小萱一步从后面蹦了出来,嘻嘻笑道:“我知道。” 燕小安立刻道:“那小萱姐快说。” 齐小萱把身子一挺,下巴微抬,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特地老气横秋的道:“这是他们的习俗,今天是他们特殊的日子“河神祭”,我都听说了,城中本有一口干枯多年的枯井,便在每年的今天都会突然重新灌满清水,持续一夜后水又退去,不见丝毫踪迹,也无人知晓这水究竟是从何而来,据说也有胆大者爬下这枯井下探究过,但往往一无所获,听说数十年前还有人死在枯井下面,从那以后便无人再敢下去了。” 燕小安恍然,道:“我说的呢,我下午好像看见了一队人马敲锣打鼓的。” 张小鼎道:“怎么还是好像?” 燕小安没好气地道:“还不是追小灰追的,跑的我都糊涂了。” 张小鼎齐小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燕小安眼皮都要搭拉了下来,张小鼎大笑,狠狠地拍了燕小安肩膀一下,道:“小萱啊,你听说了为什么会有这‘枯井复生’的异象了吗?诶,可别说是河神啊,我可不信。” 齐小萱笑声止住,偏着头想了一下,道:“不知道!” 张小鼎笑道:“我想啊,应该是这乾昧城下有条暗河,恰逢每年此时大水流过,实乃巧合,有此异象。” 燕小安摇晃着又麻又痛的肩膀,只觉张小鼎的力气也太大了点,此时也接着张小鼎的话继续道:“小鼎哥说的对,乾昧城北面就是乾昧山脉,食水就在那里发源,食水绵延万里,途径竹山、空桑,注入东海,有几条暗河是很正常的。” 齐小萱杏目一张,看向燕小安,道:“我还以为你会支持有‘河神’的说法呢。” 燕小安一怔,道:“为什么啊?” “你不是南疆五族的人吗?又是巫师的弟子,不是总是说一些鬼呀神啦的什么吗?” 燕小安讷讷一笑,挠挠头,道:“怎么南疆在别人眼里都是这样的吗?虽然巫术里有‘三十六鬼,七十二神’的说法,不过我却不太信,我连...”燕小安刚想说‘天刹明王’,马上又改口“‘犬神’都...没见过呢。” 齐小萱还想再说些什么,忽一抬头,唐门已不远,便道:“到了啊。” 张小鼎点点头,神情都有些凝重,道:“小安,一会就靠你了,我们就躲在门口附近等你。” 燕小安一笑,点头道:“好!放心吧。”说罢深吸一口气就向唐门的正大门走去。 朱漆大门,夜下泛着猩红的光,不如何高大,连镇宅的石狮都没有,却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感觉比乾昧城的城墙更有压迫感。 燕小安越走越近,心中不免紧张,回头望去,忽地一个咧嘴,他们两个跟凭空消失般地一样不见了,原地空空,夜风独自吹过。 燕小安觉得喉头发干,自咽口水,转过头来,心里不禁嘀咕:就这样冒冒失失的去报信?人家会不会信?自己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小孩罢了。 会不会以为我是魔教的奸细特意来放假消息?会不会把自己抓起来? 燕小安是越想心里越没底,不过也没有后悔过,他可不想他们两个去送死,实在不行就暴露他,就让他那个二师兄给他抓回去也就是了。 不知藏在哪里的张小鼎绝想不到,燕小安已经准备把他“卖”了。 “铛铛铛”燕小安连敲了三下,心里不断默念准备好的措辞。 “铛铛铛”燕小安又连敲了三下,措辞已背熟。 “铛铛铛”再敲三下,奇怪,还是没有反应,燕小安心下疑惑,抬头望去,朱门依旧,附耳细听,也不闻有来人的脚步。 唐门不可能这么松懈啊,看门的都去哪了?应该是全天所有时辰都有人才对呀,更何况现在也还不晚。 “啪!啪!啪!”燕小安使劲地又拍了三下,站在一旁等了起来。 等了有一会,忽地一阵脚步声响起,燕小安眼睛一亮,走上前去,脚刚落上阶前,朱门已开。 大门之内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向燕小安望来。 燕小安躬身施礼,道:“有一个青云门的前辈要我传个消息:今夜城东三十里将有大量魔教弟子聚集,他已率先潜入,请唐门后续出手支援。” 那人听罢,久久不语,只是眉头更深,眼底又有光芒闪动,左右两只手仍扶在对开大门的两沿上。 燕小安也未着急,任谁听了这么耸人听闻的消息,也会消化一会儿。 片刻后,那人突然缓缓开口:“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一人决断,也不好冒然通报,不如你陪我一起去见主事的人,如何?” 不知怎的他的话虽然没有任何毛病,但燕小安听起来总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好,我和你去。”燕小安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空口无凭,如果还撂下话就走就更难以让人相信。 燕小安走到门口,门打开的缝不大,只供一人通行,那人侧身让开路,燕小安跨步就往里迈。 就在跨过门槛的第三步刚要落下的那一瞬。 突然,燕小安凛然腾起一股战栗的感觉,一股杀气猛然爆发! 直刺骨髓的感觉,让他再次回到了生死的刹那! 燕小安人已入门,退已不及,想也不想,瞬时沉身,惊呼中一个箭步冲到唐门院里。 在空中转过身,月光之下,清晰的看见那个人眼泛红光,杀气腾腾,一只大手落空,正狞愕着向自己走来。 燕小安人未落地,周身已腾起一条火龙,或是因为急迫,这条火龙的卖相也不比上一次的好到哪里。 燕小安心中大惊,唐门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对自己动手?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手上一点也不敢慢,唐门暗器,无影无形,其毒更是厉害无比。或许刚才他那一抓是为了擒他,现在可一定是不死不休了。 火龙没有离体,而是绕着他盘旋,提防着唐门无处不在的暗器。 那人走近了,他居然在笑,狞笑声十分可怖,燕小安不知道唐门暗器距离多远时威力最大,他想退,可背后是唐门大院的更深处。 他不敢动了,火龙围绕已经让他灵力见绌,毒牙紧握,黑芒吞吐,就像是他此刻的呼吸一样急促剧烈。他更是为了要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暗器或许随时会到。 那人还是慢慢的走过来,没有投暗器也没有祭法宝,脚步沉沉。 离得更近了,已不足一丈。 燕小安十分讨厌这种感觉,这种像是对峙而又不是,其实只是自己太弱而不敢轻举妄动。 弱者的感觉! 燕小安已不能再等,毒牙护住身体,右手成爪,猛然扑去,一时间火龙狂舞,一副拼了命的样子。 就在这时,突然之间,只听得飒然一阵风响,眼前一花,那人仿若凭空消失一般,不见了。 一个少年已横剑立于自己身前。 燕小安立刻收势,惊道:“小鼎哥!” 这时才听见不远处的惨叫和碰撞的声音。 “他们唐门......” 燕小安刚开口,张小鼎突然截道:“不用说了,我在一旁都听见了。” 燕小安看了一眼也不知何时出现了齐小萱,急道:“那就快点走吧!这里已经不对了。” 齐小萱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张小鼎轻声却又沉重地道:“好像已经晚了。” 只见四周已跃过数个身影,那个倒在地上的人也被一条身影扶起。 燕小安心里大骂,我敲门的时候怎么没来这么快? 燕小安往来路一看,登时又惊,大门已经紧闭! 再回过神来,三人已被包围,周围七道人影越逼越近,三人不禁都握紧法宝,向中心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三人忽觉天摇地转,大地竟颤抖了起来,齐小萱掩口惊呼:“这阵法...”。 惊呼中三人不约而同,齐齐飞到了空中,可即便他们此刻在空中,也可以感觉到,他们离大门越来越远了! 燕小安的心已沉入谷底。三人深陷唐门,如此争斗无异于蚍蜉撼树,生机渺茫。 可退路已断,唯有死战! 这时忽听张小鼎笑道:“对不起了,小安,是我连累了你。” 燕小安一阵苦笑:“是我连累了你好吧。” 张小鼎也不分辩,把醉成一团的小灰往燕小安怀里一塞,双眉一挑,“哈”地一声大喝,黄色剑芒狂涨三丈,以张小鼎为中心,狂风骤起,气浪狂涌,一浪高过一浪,屋檐房角上瓦片一片片被掀起,燕小安在他身旁也一阵不稳。 剑芒如从天来,火焰般熊熊荡开,势不可挡,周围飞沙走石,光芒耀日,燕小安不自主地用左手提着的小灰遮住眼睛。 等燕小安再睁开眼时,竟是被脚上突然的一股大力惊醒,却只来得及惨叫,人已经不由自主地在空中飘荡了开去。 “小鼎哥!” 只听张小鼎大声道:“快点逃吧!”燕小安的身体已被张小鼎甩起,奔着大门的方向直直飞去。 燕小安人在空中,向张小鼎看去,场中剑芒势衰,尘土虽仍在飞扬,周围的人影却已经扑了上来,尤其燕小安眼角余光一瞥,唐门深处一道清冷白光正向张小鼎飞驰而去。 眼前耳畔的朱绫红光,齐小萱和张小鼎的娇喝怒吼仿佛都在天边般遥远,燕小安怔怔的如呆了的木头,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砰砰跳到的心跳和如风箱般的呼吸。 是自己,害了他们? 呼声依旧,风声也依旧。燕小安已摔到唐门院外。 ※※※ 徐怀道躲在暗处,眼见着唐门内被自己盯住的几个盯梢的忽然向同一个方向疾驰而去,心下惊疑,也眺望一下,远处似乎有打斗的声音和闪烁的法宝光芒。 暗自欣喜,只当那里是唐之礼说的‘宵小之徒’,身上光芒一闪,又不见了。 ; 第三十三章 匹夫无罪 唐家堡,大小姐闺房。 唐云朵气呼呼的,秀眉都是蹙着的。抓起一个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也难解她胸中气闷。 不仅是因为今天下午那个青云来的女弟子把她当成了丫鬟,更是因为她的爹爹。 一向最宠她的爹爹竟然冲她沉下了脸,说她无意中被劫持,放走了青云门的敌人。更惊人的是爹爹竟然决定投靠了魔教! 她一时之间只感觉头大,一早打发了丫鬟,这个房间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她在等自己的哥哥唐云海开完会回来。她有好多话和他说。 不觉已经把苹果吃光了,果核一扔,又拿起一只香蕉,自己一直赌气,晚饭也没吃,吃了一个苹果,刚好觉得饿了。 过了有一会儿,忽听“啪啪”有人敲门。唐云朵眼皮也没抬,很没好气地道:“进来...” 唐云海走到她身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妹妹。还是那调皮的样子,明眸皓齿,睫毛弯弯,赌气的时候更显了她的可爱。 自从自己的二弟死后,无论是自己还是父亲,家族中的各个长辈都对他这个三妹宠爱有加,可一想到这里他就一阵心痛,她二哥走的时候,她只有九岁,眨着大眼睛问他二哥去哪了,当年的场景,每每浮现,他都心如刀绞,更加的内疚。 于是很自然地把这份愧疚全部转移到对她的爱上,她也就被宠到了天上去,在他眼里她不过仍然是那个九岁的纯真女孩罢了,他也知道她为什么找他,可是他此刻也是心乱如麻,该怎么向她解释唐门投魔的事呢? “大哥,我不想问你,你自己说吧!”唐云朵把不知是第几张的香蕉皮扔回果篮,俏脸覆霜,目光投来,唐云海目光始一触及,心头都是一颤,便立刻移了开去。 唐云海缓缓拉过一条凳子,沉沉地坐下,好像身体十分的疲惫,双掌合十,俯身低头,用双手的大拇指背面使劲搓着眉心。 唐云海沉吟了许久,忽然长出一口气,轻声道:“云朵,有些事听爹的就可以了,不要管那么多,啊。” 唐云朵把吃到了一半的香蕉直接扔了回去,饱了,气饱了。 等了这么半天,就说了这么一句? 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什么都听爹爹的?那他让我嫁给个一百多岁的老头我也听?” 她又“哼”了一声,“不听你们的,还说人家刁蛮,人家任性。” 唐云海一时错愕,随后竟想苦笑,心里直道:你不刁蛮现在是在干嘛?不过嘴上却是道:“爹怎么会这么干呢,你是从哪想起来的?爹也是最喜欢你不过了。况且就算是一百多岁也不一定是老...” 唐云朵圆瞪的眼,忽然间像失去了生气,垂了下去,吓得唐云海立刻住嘴。 “我就知道,你也不在意这些。” 唐云海一惊,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唐云朵垂着头,低声道:“我也是唐家的人,祖训我也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在世家长大,周边这些世家的族长,为了家族利益什么做不到?那些为了功名大业的人什么舍不了?爹爹不都弃了正道,投了魔了吗?” 唐云海身子一震,怔怔看向他的这个妹妹,仿佛不可置信一般。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虽然还是有些天真,有些赌气。 可她已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女孩了吧! “大哥...你倒是说话呀!唐门投了魔教......”唐云朵抬起头可怜兮兮的好像突然害怕了起来,要哭了一样地望着唐云海。 唐云海使劲地揉了揉眼,眼前的云朵,依旧是那个清秀可人的模样。 可终究已不是九岁的她了。 自己也为家族忙的忘记了时间了吧?自己有多久没有关心过她了? “大哥!是不是真的会有一天,爹爹真的...会...” “不!”唐云海突然截道,他咬了咬呀,心里竟然有些隐隐作痛,无论如何她都是自己要呵护的小妹!。 他依旧直直地看着她,拉过她的手轻轻放到自己的手心,又紧紧地握住,轻声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和爹最重要的,你不必担心什么。只不过有些事都不太好说,等你再长大些也就明白了,这次投魔也是深思熟虑的。你也不要惊讶,我也是极力支持这件事的。” 唐云朵看向他的大哥,心里也忽然软了,可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大哥,我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投魔教,助纣为虐,祸害百姓,那些平民百姓生活的还不够苦吗?” “傻妹妹啊,世人传言怎么能轻信?”唐云海想笑,可此刻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他叹了一口气,“正魔,不过是两个立场罢了,正道扣给魔教的帽子,那里面的事情,自己明里暗里也做了不少。说一个简单一点的例子,我们唐门投了魔教,你虽然毫不知情,但等正道杀来的时候,既不会听你解释,也绝不会允许你活着。” 唐云朵怔了半晌,唐云海依旧温柔的看着她, “这些都是真的?是不是你投了魔教才这么说的?” “当然不是,以后你都会慢慢的知道。” “那...你可要小心啊。”眼神里已经慢慢流转出了关切的神情。 唐云海松了一口气,也知道还是难以一下子就改变唐云朵对魔教阴险狡诈的印象,便笑了笑,道: “和我们合作的是‘阴魔宗’的秦无炎秦先生,这秦先生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其才智谋略,乃至于为人性情,都绝不会在青云萧逸才之下,我们和他合作,不会有失。” “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已经找到了我们唐门的地宫。”唐云海眼里忽然射出不曾有的夺目光彩。 唐云朵一手捂嘴,显然是大吃了一惊,美目中却竟是有惊惧之色,“唐门地宫?不是传说吗?” 唐云海摇头笑道:“是真的有,不然三百年前我唐门为何要千方百计搬到这乾昧城来?” 唐云朵可能是一时难以相信,闪着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 唐云海继续道:“就是因为那时我唐门就已经确定祖上的地宫就在这乾昧城之下。”说着手指向下一指,唐云朵也同样向脚下看了一眼。 “所以我们才要在这里扎根,然后,发掘我们祖辈留给我们的宝藏。” “而这次的和秦先生谋划的一项就是,共同发掘地宫。” 唐云朵忍不住惊道:“那怎么可以?为什么和他们分里面的宝藏?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唐云海一笑,道:“你不知道,我们唐门势力是不小,可在正魔眼里也只是地头蛇罢了,而且我们唐门到乾昧城三百年,立足还不算太稳,还是让一些宵小之徒注意到了我们,最近就有一个‘神龟门’在城外到处打地洞,已经是时不我待。更何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吞不下地宫那么大的财富,依附秦先生是上上之策。” 唐云朵一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感觉脑子有些乱,看着他的大哥,若有所思。 “刚刚开会时我也向大家都说了,唐门地宫重开,秦先生允诺除却他拿走一件物品以外,其余部分还是归唐门所有,地宫之内法宝珍材何其丰富?有朝一日唐门若是重现了往昔辉煌,谁还能让我们畏惧、妥协?” “我们已经约定好了,我们唐门负责稳住局势,爹和他们的人先去开启地宫。” 就在这时,“铛铛铛”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跟着一个更加急促的声音道:“阵盘有反应,有人闯入唐家堡!” 唐云海霍地起身,对唐云朵道:“不要离开,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转身就出去了。 唐云朵一个人锁眉孤坐了半晌,又站起身来走到在窗口不住地张望,开始不安了起来。 ※※※ 乾昧城东 在一侧山坡高处,一块大石之后,此刻隐藏着四人的身影,一女三男,都是神色肃然冷淡,不远处围着不少人,来回走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只是四周山坡一片寂静,看去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从乾昧山山脉吹下来的冷风带着几分寒意,令周围的青草低伏颤抖,黑夜月光之下,更如鬼影婆娑。 不过这四人显然都是有道行在身的修行者,对此等寒意并无反应,依旧在这大石后安然若素。 四人之中,那个年轻女子一身红衣,随风轻轻舞动,白纱罩面,难见真容,只是此刻眼中似有异芒闪动,低声道:“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声音竟是意想不到的刺耳尖锐,比铁片摩擦,利爪划石还让人听着难受。 可在月光下,看她婀娜体态,含情双眸,本应是个秀色的丽人才对。实难想象这竟是这样的一个女子的声音。 在她身边的三个男子,都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探出身子,一个面目英俊但神色间带着些阴戾之气的男子皱着眉头,道:“我们四个虽然不是很合群,但也算得上光明正大,也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吧。” “西门,”那个红衣女子再次开口,“我们的行动本就是副门主特许,在计划之外,还是少要节外生枝的好,早点拿到早点离开。”音调无起无浮,还是那般难听刺耳,可那三人仿佛都已习惯了一般。 在他旁边一个身材极壮硕的男子,看去比周围三个人都要高出一个半头,开口道:“可是...如果那个‘明颜花’不在这唐门地宫里可怎么办?”虽然出口讷讷,却仍鸿如钟鸣。 那个叫西门的人赶紧踢了他一脚,“敖奎!” 这名叫敖奎的壮硕男子登时住嘴,哑声干笑,自知语失,不敢再说一个字。他看起来比这红衣女子身材起码要大了两圈,但反倒十分敬畏于她。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青年,忽然开口:“他也是太担心红姐了。”他神色淡淡的,面色异样苍白,就好像患了病,失过血一样。手腕翻抬处,却有一柄呈现出奇异颜色的苍白骨剑在他手中闪了一下。 “不过我向门内磨药粉的瞎眼老头说起过红姐的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曾听说过一个人,行踪飘忽,难以捉摸,修为高深自不必说,他还有一身几近鬼神的医术,如果是他,红姐的伤说不定还可以治好。” 西门惊道:“这普天之下还有这样的人?他是谁?” “鬼医!” 所有人都皱了一下眉,这个名字,谁也没有听过。 片刻后那个红衣女子却“哼”了一声,道:“小王,他是说他年轻的时候?那这个鬼医八成是死了。” 西门一怔,尴尬地笑了笑,看了小王一眼,随即发现此人竟然也正好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微微一触,随即便各自移了开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红衣女子的目光忽然落在他们二人身上,道:“西门,小王。” 两人抬头答应一声,道:“怎么了,红姐?” 刚问出口,便见空中数道遁光,朝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他们来了。” 其中一道紫色光焰,明如流星,犹胜其它。 西门喜道:“是副门主赶回来了。” 敖奎忽然皱眉,看了看周围三人,道:“唐门和宗主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手发掘地宫?弄得如此匆忙?连门主都无法在今夜赶来。” 西门嗤笑一声,道:“或许是唐门那边有了什么问题,也或许是门主想出其不意,扰乱正道的视线。谁知道呢,这些跟我们没什么关系的。” 小王似乎轻轻地颤抖了一下,苍白的脸上仍旧淡然,只是苍白骨剑已深深收入袖中,“听说,门主没来,大小姐却来了。” 西门点点头,微睇小王一眼,又立刻收回。 敖奎毫无所觉,疑道:“可我们阴魔门和唐门势力相差不多,唐门为何想要投到我们门里?” 小王微微一笑,缓缓道:“他们有他们的算盘,听说唐门地宫的宝物很多,而且已经被一些势力觊觎上了,联合我们,成功了,或许会共分利益,更可能反客为主。虽然不太可能失败,但如果真的引出了什么祸端,也可以往我们身上一推,正好给所谓的正道一个交待。” 敖奎一怔,道:“用给正道什么交待?” 小王的声音仍是不疾不徐,“他们或许会说:唐门和正道的青云门世代交好,久为百姓谋福,而且唐门实力并不比阴魔门弱,怎么会投了他们?自己只是挖自家的后院,他们来抢罢了。” ; 第三十四章 古井神异 青云山,大竹峰上。 清冷的月光照过满山竹林,夜色深冷,山风阵阵,遥远的地方依稀传来竹涛声声,如波起浪涌,永无止歇。 某一处屋宅内,门窗关着,屋内一片黑暗,已是人静安歇时候,人影细细,朦胧难见,只有床边桌上,斜倚着一把淡蓝清透的仙家宝剑,光华流转,照亮了一小块周围地方,仿佛在这深夜时分,依然忠心耿耿地守卫着主人。 便在这时,原本是一片安静的黑暗屋中,忽然那柄淡蓝仙剑突兀发出一声清啸,紧接着竟是自行出鞘,一道耀眼毫光,从那绝世剑刃上闪耀而出,随即又收了回去。 有剑鸣轻音,便如这柄无双仙剑一般,凛然飘荡开去,在这片黑暗中传开。 黑暗里,一个白衣身影坐了起来。 整个屋子的黑暗,仿佛在那一刻,也轻轻颤抖了一下。 幽美而静谧,如夜之百合,无声无息,悄然而来。 一只素手,伸到桌边握住了淡蓝色的仙剑正要起身时,却若有所觉停住了身子。 那是另一只手掌,温和厚实而带了几分岁月沧桑留下的粗糙,于黑暗中伸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缓缓回头,细腻的手慢慢握紧了他,感觉着那肌肤上传来的温暖,轻声道: “小鼎必定已经出了中州,天琊还有如此反应也一定是遇到了危险。” 他霍地起身,带起风声,如黑暗在呼啸。 “不用担心,有小二在他附近,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而且那里一定有魔教的人,你去了也有些不便。” 他没有说话,仿佛只是在黑暗中温和地看她一眼,握着的手掌轻轻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 她深深地凝视了那个黑暗中的身影,清亮的目光中有淡淡的温柔,然后转身,走去。 屋中黑暗仿佛在缓缓退开,那前方关闭的房门,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力量推动,“呼”的一声自行打开,随后那天际明亮的月光,从天而降,照亮了房门边的地面。 那一袭白衣,从幽深的黑暗处踏出房门,清冷夜风远山竹涛,忽如瞬间凝固,天地苍穹,悠悠岁月,似也在多年之后,重见了她的容颜。 风舞白衣,天琊如雪。 她清冷容颜间,望去远方,随后天琊光芒幽幽亮起,载着她随风而去,转眼已飞向青云山下。 就在她离开之后,那一处又陷入寂静的宅院里,那一扇门边,忽然又有一个身影,带了几分模糊影子站在了门边幽暗处,望着远处那一缕蓝色微光飞驰,默默注视着,若有所思。 ※※※ 燕小安独自跌落在长街的秋风之中,熟悉的冰冷立刻惊醒了他。 他翻过身,茫然地喘着粗气,唐门里的打斗声已听不到了,法阵运转,他们的人已不知到何处去了,顷刻之间燕小安心中思绪如麻。 片刻后他不再犹豫,提起猴子小灰检查一下,来回摇晃了两下,小灰醉的和死了一样,舌头也一甩一甩的,真是‘舌头都喝大了’。 突然发现小灰的灰毛间有蓝光一闪,“叮”地一声落在地上,燕小安登时一惊,等仔细翻了翻小灰的皮毛才松了一口气,许是剑势狂风吹来的一小片暗器,连小灰的毛都没刺透。 据传说唐门的暗器就连最简单的‘铁蒺藜’都是由十三片的精炼铁片组成,而且每一片的毒都不一样,只要有人中了暗器要想救治是极其困难的。 燕小安刚要再有所动作,小灰忽然一阵挣扎,随后“哇”的一声差点吐了燕小安一身。看来小灰是真没少喝,那店里的酒都后反劲,刚刚一折腾可能是实在受不了了。小灰又动了动,睡死了过去。 燕小安为小灰擦了擦嘴,再站起身时,忽觉肋下隐痛,低头一看,不禁苦涩咧嘴。肋下衣衫虽只被鲜血**了一小块,可一片白得晶莹剔透的铁片确实是已经插了进去。 其实他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张小鼎把他从大门上方扔了出来,如果是从围墙上方扔出来恐怕他此刻已经是一只‘刺猬’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大多数人喜欢跳墙而不习惯跳大门,所以围墙上被设置了厉害的暗器禁制,大门上方却一点儿也没有。 燕小安拔下铁片,略做处理,他自己的身体他还是了解的,就算唐门的暗器之毒再厉害也不可能顷刻便发作,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出他们两个。 燕小安深吸一口气,向唐门深深看了一眼,一个巨大的火球“噗”地一声出现在了手里。 现在他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也不知道唐门到底怎么了,也理不清所谓的立场局势,他现在只能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放火! “嗖嗖嗖!”火球飞舞,不断扔入唐家堡,其间燕小安看的清楚,火球掠过围墙时常有暗器被触发。 燕小安专挑那些木楼高阁,偶尔还会释放两个火蛇,深秋之时,初雪未至,是放火的最佳季节,草木枯败、建筑干燥,触之即燃,燕小安放的起劲,绕着唐家堡的围墙,边跑边放,力求不遗漏外围每一个可以放火的地方。 秋风不绝,火借风势,不消片刻,火势已冲天际,眼看着唐家堡已经要全部陷入火海中,隐约还可以听见里面嘈杂惊怒的声音。 燕小安还不满意,他要的是乱,只有全乱了起来,唐门才会顾不得其它,才有机会浑水摸鱼,才有机会救出那两个朋友来。 燕小安看了看四周,奇怪,唐家堡起火这么多的事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看热闹,也没有看见一个居民开门出来救火。 燕小安不知道这都是因为‘河神祭’的习俗规矩,传说当天夜里枯井入水,河神经过,带走祭品,如果有人敢站在大街上也会被一起带走,于是自火起的那一刻就有人爬在窗户上观瞧,却无一人敢出来。也亏得唐家堡与其他家居房屋有一定距离,又都是些不太高的建筑,火势或许也难以波及到他们。 燕小安想了想还是不要烧平民的房子了,还是快快去救人吧,又看了看四周,燕小安不敢跳墙,就算暗器有射程,自己可以飞得高一点再越过去,可自己的法宝再适合潜行,这朗朗夜空,自己也得变成一个靶子。 于是又绕回了大门口,此时朱漆大门都已被火势点燃,朱漆也在火焰中片片燃烧剥落。 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冲进去救人,刚迈出一步,竟忽地一呆,就在一旁的围墙处,火光之中,一个苗条的身影,十分轻盈的,翻墙,跳了出来! 来人落地,正好看到燕小安也望了过来,四目相对。 燕小安看了看这个年轻的女子,竟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一定是翻墙界的前辈,比小鼎哥厉害,不仅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更厉害的是一个暗器也没有触发。 不过随即就醒悟了过来,冷声道:“你姓唐?” 少女皱了皱眉,眼前的少年好像在哪里见过,竟有种熟悉的感觉,点头道:“是啊。” 燕小安的面色沉了下来,相反的,手上的火球却突然亮了起来,“呼”的一声,直奔唐云朵而去。 少女似乎惊愕了一下,不过瞬即就做出了反应,只一眨眼就从眼前消失了,再一眨眼已到了燕小安跟前。身法飘忽真如鬼魅。 燕小安后退一步,火蛇腾起,绕着身体盘旋,又再退了一步。 “是你放的火?我正找你呢!”说着手上光华一闪,一个清光晶莹缭绕的法宝已握在手中,脱手向燕小安袭来。 燕小安只觉寒意扑面,自己的火蛇瞬间就像被霜打了一样,蔫了下来,再过片刻,非灭了不可。 最近燕小安发现,火蛇虽然小了点,但消耗灵力少释放的又快,最适合应急不过了,却没想到此刻一个照面就要被人破了。 她连暗器还没发呢,自己灵力因为放火已消耗了不少,毒牙更不敢脱手,死死地护着自己的身体。 自己一退再退,怀里抱着小灰,更是支绌,忙道:“火不是我放的。”与此同时也清晰地看到了她的法宝,竟是一支寒气萦绕的大羽毛。 大羽毛携着冷气,划过晶莹的弧线,飘飘地朝他劈了过来,冷声道:“骗谁!” “嘶”燕小安如果能余出手来一定会挠一挠自己的脑袋:这么撒谎就连自己也不信哪! 寒光流萤,燕小安如坠冰窖,再纠缠下去,可是要错过救人的最佳时间了,心中更是急切了起来。 可再过了片刻发现自己更处劣势,这个看上去年轻貌美的女子修为却厉害的很,羽毛看似轻柔飘舞,却招招冷冽,寒气如潮,再这样下去也用不着纠缠,她很快便能把我收拾了,说不定还是活捉。 燕小安用余光瞥了一眼周围民居,想来唐门失火这么大的事周围应该没有人还在呼呼大睡吧。 便是这微微一分神少女的寒羽已经逼得更近了一分,寒气浪涌,燕小安身体隐隐颤抖,心头寒意却是更强,若再不摆脱唐云朵,怕是已坚持不了片刻。 随即眼里狠厉之色一闪,右手乌光大放,狠狠朝唐云朵刺去,少女上迎,“嘭”的一声巨响,少女微微一震,羽毛与毒牙相撞间似乎有气浪波纹缓缓散去。 燕小安却是身形大震,全身皆痛,借着巨力冲击向后极速退去。同时火蛇一声哀鸣,“噗”的一声散成数个火球向街道一旁的民居而去。 少女一怔,眼看房屋瞬间起火,银牙一咬,径直朝燕小安追去。身后兀自有人的凄厉呼救之声。 燕小安甩了甩胳膊,感觉寒冷上行整条胳膊已经没有了多少知觉,却只得紧咬着牙默运灵力狂奔不已,他不敢直接飞向高空,否则以他浅薄的修为很快就会被那个少女追上,便在大街之上极低空处边飞边跑。 燕小安一路狂奔,半晌之后,体力几乎耗尽,气喘如牛,却仍连连转弯,穿过大街小巷,现在,他第二次在乾昧城里转糊涂了。 若不是还期望着能借助乾昧城纵横交错的街道甩开后面的少女,再绕回唐门救他那两个朋友,他连大体的方位都记不清了。 谨慎的回头看了看,发现没有追兵,心下暗喜,可再回过头来,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到她怀里去,那个唐门少女就在他身前两丈,抱着肩膀,微微笑着,明眸皓齿,大羽毛握在手中随风微摆,看上去是那般的美丽。 可落在燕小安眼里,她的笑是那么寒冷可怖,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心下暗叹:乾昧城的街道她总比我熟悉吧! 燕小安再退,盯着那个唐门的女子,心念电转,额头已见汗,长街明月,只有后退的“哒哒”脚步声,唐云朵也收起笑容,向他一步步走来,两人脚步声交错,燕小安心已如乱麻,这就要陪他们一起死了吗? 便在此时,燕小安和唐云朵两人都怔了一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隐隐约约,若隐若现,声响虽然不算大,却突地出现,隐含的气势竟是犹若奔雷,紧接着同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仿佛让人置身于巨海波涛之下,连带着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微微地颤抖。 而那声音的来处,赫然便是从脚下土地的深处发出的。 燕小安忽觉身后侧不远处似乎是一个不小的广场,燕小安没有选择,趁她一怔的刹那,一个闪身,黑芒涨缩,和身冲到了广场之上。 女子却忽然愣了片刻,随即竟有惊容,一步一步退的离燕小安更远,站在广场边缘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燕小安惊疑,四周环顾,一口井处于正中,周围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盘瓷碗,醋溜鱼、猪耳朵,围了一圈又一圈。 忽地脚下地面狠狠震动了一下,伴随着一声低沉如雷鸣的轰鸣,“哗啦”一声如巨浪拍下,枯井之中瞬间腾起一股水雾,片刻之后水声如雷,一条水柱犹如水龙一般冲天而起,从枯井中冲了出来,登时就把不远处的燕小安和小灰淋得全身透湿。 与此同时,这直径几达五尺左右的大水柱,还在不停旋转着冲天而起,伴随而来的便是井沿周围突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怔了一下,目光向下一瞄,却只见那些供品瓷碗不知何时都在颤抖,互相碰撞,同时慢慢向井口移动而去。 刹那间他心头掠过一个可怕的想法,一时间真是毛骨悚然。 “回来!” 燕小安猛然回身朝少女扑去,突然脚下一滑,着急之下踩到一条醋溜鱼,一头就扎进了猪蹄盘子里。 一声呼喊却已被淹没,只听得见那枯井中似巨兽咆哮,水龙低吟,一股沛不可当的力量仿佛是被压抑了千年万年,猛然从井中喷薄而出,瞬间形成一个飞速旋转的漩涡,一下子将所有的井口边缘的供品尽数吸入枯井中,而那股强大的吸力几非人力所能抵挡 这水龙冲天而起,持续了小一会后,力量逐渐散去,水声也渐渐低落,终于又落了下去,尽数收回到那口枯井之中,周围一切,重又安静下来。 长街依然寂寂,月色依旧明亮,这枯井周围一片清净,所有的供品,都消失的一干二净,除了井口边缘那些被打湿的地方显示着这里曾经有过异样外,便只有一个呆呆的少女呆立不动。 少女愣了片刻,紧咬银牙,眼中光芒忽地一闪,转身朝唐家堡方向急速而去。 枯井幽幽,隐约传来深深的水声,轻轻回荡在夜色中。 ———— 抄了好多......还是萧大写的好,致敬萧大! ; 第三十五章 修罗噬鬼 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在强劲的水流冲刷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吸入漩涡,不停地打转着并正在往下放坠落而去,那股强大的力量,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的身子都快要被撕裂开来。 隆隆水声中,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一切都沉沦在黑暗之中,再没有一丝光亮,有的只是汹涌的水流与可怕的漩涡,将他不停地向下拉扯。 他随着水流打转着,如一颗脆弱的石子般,甚至已无法呼吸,整个身子都在不停地颤抖着。 猛然间! 一股突如其来的肃杀之意,霍然袭来,在这片凶险莫测的漩涡中,那片黑暗里,忽地有一双眼眸如铜铃,隐隐有赤红之色,仿佛远古妖兽于梦中惊醒,仰天咆哮,露出可怕面目。 片刻之间,周围水波突如战栗一般,无数水柱冲天而起,一股沛然力量从水底深处爆发出来,然后,在被那股力量震晕之前的最后一刻,他分明看到了那两只可怕的眼眸之间,赫然又缓缓睁开了第三只巨眼。 金色的,耀眼而不可逼视的巨眼! 轰! 无数的水波巨涛,化作意识中铺天盖地的浪潮,将燕小安彻底淹没,那一刻,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抓紧了怀中毛茸茸肉乎乎的东西,然后便再也感觉不到什么,只觉得整个世界一片黑暗沦落,身子终究随波而去,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 唐家堡,火势渐息,残楼断瓦,草灰燃木,已是狼藉一片,寒风掠过空气中还有浓浓化不开的焦糊味道。 徐怀道手中紧紧地握着他那把淡蓝的长剑,面上的笑容已有几分勉强“云海兄,你我今日第二次见面,难道必定要分个生死不可?” 唐云海苦涩一笑“非我不愿,只是时局所迫,我非杀你不可,莫要怪我。”他面色隐隐发白,衣角发梢已有焦灼痕迹。 徐怀道“哈哈”一笑,忽地面色一凝,大喝道:“你们一起上吧!” 唐云海面色忽转冷峻,手上一挥,呼啦啦,围着徐怀道的唐门子弟已一同扑上。随即回身对一位黑袍老者道:“三叔,这里交给你了,千万不要让他跑了。” 老者淡淡抬眉:“你自己没事吧?” “多谢三叔挂念,我没有什么事,只没想到那个少年竟如此厉害,不过已被‘斗转大阵’困住,如今您老一来,我腾出了手,现在回身就去杀了他。” 老者眼中凶芒闪闪,点了点头,再不多言,蹂身而起,一把三尺钢锥已祭出,向徐怀道刺去。 徐怀道孤立场中剑气纵横,一人独挑群英,可纵使他修为不凡也难撑太久,老者始一加入,立刻见绌。 唐门火起之时,大部分子弟都有事在身,精英大部分随唐之礼在入夜十分去了城东,余下之人既有在厮杀也有在惊疑,徐怀道更是浑水摸鱼,不想四处火起无以藏身,唐门弟子人头攒动,一个不慎失手被围,唐门陷入一片混乱,以致火势蔓延,如今堪堪得以控制。 唐云海见徐怀道处大局已定,心下松了口气,忽地眼角抽搐,手捂胸口,咧嘴咬牙,轻咳一声,满是痛苦的神色。 低下头去深深呼吸,片刻后再抬头时已掩下痛苦。朝围攻徐怀道的人群里一招手,道:“言钰你回来。” 场中有条身影一顿,随即就跳出战团,道:“怎么了少爷?” 唐云海皱眉道:“苍松呢?他怎么没来?” “呃”那人一犹豫,道:“他说他去追杀逃跑的青云门弟子去了。” “什么?”唐云海一惊,沉吟一下,忽扬眉道:“抓放火的人派出去了吗?” “啊。”那人讷讷半天,也说出一句话。 “快说啊!”唐云海急声喝道。 “人手不足...是...大小姐亲自去了。” “什么?”唐云海惊怒,张张嘴还有说些什么,却听一旁徐怀道一声长啸。 淡蓝清光荡漾,长笑声中冲天而起,其人于冲天豪光之中长发批洒,怒目而视,状极摄人。 “ 悠悠万古 纵贯青冥 长歌载道 与我剑行 ” 连踏九步,歌诀清朗,气势一节一节提升,第九步落下时,气焰燃烧,已如长虹贯日,难以逼视。 那个老者目光中光芒猛闪,大喝一声:“退!”,众人连带着唐云海一同退开。 仿若这剑诀吸引了漫天月华,周围似乎也暗了一分。剑势凝聚引含于剑锋之中,徐怀道面上阵青阵白,全身隐有颤抖,似再也忍不住一般,一声厉吼,一剑斜挑而起。 长贯当空,清蓝剑芒浪潮绵绵,如幕如瀑,天际皓月也难以与之争辉。只听响声连连,不觉于耳,巨响震慑下众人都难以站稳身形。 剑气过后才见土石焦木纷乱而起。 尘埃初落,灰尘弥漫中唐门众人再次围来,却见寒风再起,他们身后一条深深的沟壑,穿楼阁,破石墙,纵贯之下几近二十余丈,原本的一处高大的假山也不见了踪影。 朗月之下,青衫沾血,徐怀道半跪大地之上一脸默然,眼见着他们又渐渐围了过来。 “困兽犹斗。徐兄,明年今日我定会再忆起你,放心去吧。” 徐怀道眼底忽闪出一丝绝然,缓缓开口道:“你们不用杀我。” “壮士去兮,当自行。也好,也好。” “不,因为我是魔......” “大哥!”一声清脆的呼喊,徐怀道登时止声,目光暴涨,从他身后继续传来那个好听的声音“那个放火的小孩已经被我....” 唐云朵声音嘎止,猛低头,一柄蓝光淡淡的长剑已架在自己肩上! “唐姑娘,又要求你救我一命了。” ※※※ 唐门另一处 张小鼎气喘吁吁,剑芒黯淡,斜提手中,胸前血迹斑斑,显然受了不轻的伤。齐小萱靠在他身边,也没好过多少,娇嫩的脸上已苍白一片,红绫已有多处破损,光华不复。 突然一阵巨响,张小鼎和齐小萱脚下一阵不稳。 张小鼎刚稳身形,陡然提剑而起,拉着齐小萱,趁着他们怔着出神的刹那向一个方向冲杀而去。 张小鼎此刻理解燕小安说的跑糊涂了,他现在也是力要竭时,只认准了一个方向,再不论其它,挥动手中剑,狂风舞作,所向之前似再无阻挡。 唐门子弟惊怒,可张小鼎二人已杀出太远,大阵竟忽然失灵,论武力此间又无人可奈何于他,张小鼎如浴血战狂,怒目圆睁间,唐门众人竟胆寒,少有人敢上前。 就这样张小鼎与齐小萱一路直行,无视所以阻碍,在张小鼎怒吼声中劈开围墙,杀将了出去。 殊不知徐怀道的困兽一剑,刚好断开了‘斗转大阵’的部分联系,或是有意或是无意间救了他这个师弟一命。 此时张小鼎抬头望望,才感觉看到了明亮的月光。 ※※※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燕小安才从一片昏沉中悠悠转醒,醒过来后的第一感觉,便是觉得全身粘糊糊全都湿透了,也不知是幸运还是怎么身上居然一点也不疼,甚至连皮都没有破一片。 身子一动,发现右手还牢牢抓着什么,拎起来一看,小灰大张着嘴,肚子鼓鼓和皮球一样,只觉比以前还重了些,也不知喝了多少水。 燕小安拍拍胸脯,还好没丢。然后摁着小灰鼓溜溜的肚子三下两下把水挤了出来, 直到此刻,他才抬头向自己置身处看去,微微皱起眉头,只见自己似乎正置身一处极大的洞穴里,头顶约莫十数丈处便是怪石峥嵘倒垂了许多石钟乳的岩壁。在那些悬挂的石钟乳中,生长了一些晶莹透明的水晶状奇石,此刻正散发着带着一丝迷幻般的光芒色彩,给这个黑暗的世界带来了些许的光亮,让他能够看到附近的东西。 燕小安此刻身子所在地方不远处,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水面波澜不惊,也没有看到任何鱼类游动,就是那样悄无声息地流过。 小灰突然一阵抽搐,“哇”的一下,又不知吐出来多少东西,气味难闻。 燕小安便把它拿到不远处的那条条暗河边涮了涮。顺便顺着河流向更远处眺望了一下,发现自己似乎是处身于一段河滩之上,身下是细腻的沙子,或许自己被那漩涡吸下后,昏迷中被水流带到了这个古怪的地方吧。 燕小安抱起小灰,只一心想找出路,自己侥幸未死,张小鼎和齐小萱可还在唐门呢! 此刻燕小安既顾不得自己也顾不得小灰,小灰那一身还算漂亮的灰毛如今都是一缕一缕的,他自己更是浑身湿透,遍体冰寒。 只是眼下左看右看,却没看到有任何出路,脚下的这片河滩并不算甚大,往上延伸一段,便又是坚硬的石壁,完全无路可走,只有顺着河流前后远处,那一片黑暗之中,茫茫然似乎还有延伸而去的所在。 逆溯暗河回去,怕是要死在半路上,咬了咬呀,便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前方昏暗,虽有荧光物质照亮周围,可燕小安还是觉得太暗,便伸出凝聚了一颗火球,拖在掌心,一来即可以当灯用,二来也可以暂时而轻微地温暖一下自己和小灰,以免冻死在这地下。 自己实在是太着急要离开这里,否则盘膝坐下默运功法两个周天大概也就可以完全祛除寒气。 火球燃起不久,燕小安忽地一惊,眼角余光似看到了什么东西,就在不远处的一个突出岩石后面,那里本就阴暗,又有一块看似从岩壁上掉落的岩石遮挡,现在仔细看去,是一片衣角就在那岩石后面露了出来! 燕小安犹豫了一下,便向那里走了过去。 转过岩石,是一个少女,一身青衣! 满脸憔悴苍白,双目禁闭,眉头紧蹙,此刻正靠在那块岩石上,一动不动,呼吸微弱,看样子是晕过去了。 燕小安心头忽然一动,不知为何这个少女昏迷蹙眉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已经失踪了的苏执心。 燕小安仔细地瞧着她,也是一个十分清丽的女子,只是年纪大概十八九,比自己大了些。 可是,她怎么也在这地下暗河里? 也是被枯井吸进来的?不太可能,枯井大发神威的时候只有自己倒了霉,那她是怎么进来的?谁也不知道,也许只有救醒她问问她自己了。 燕小安没敢多想,怕再耽搁了时间,放下猴子小灰,挽过她的手腕,三寸九探,发现她脉搏绵长无力,而且经脉隐隐晦涩,并有多处都已经堵塞,左肩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虽已停,被河水冲刷的也不见血迹,但惨白惨白的肉还在向外翻着,偏着的头,几缕秀发和少许衣物还混杂其中。 燕小安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便从怀里拿出了那个绿色药瓶,往手里一倒,依然是那样的清香扑鼻。 可燕小安却突然错愕了一下,倒在手里的不是当时说好的三个绿色丹丸,而是四个! 三颗绿色的,一颗黑色的,绿色的自己早就见过,也吃过,但那个黑色的用腊层包裹,严严实实的,一丝气息不透,燕小安倒吸了一口冷气,直觉告诉他这一定不是一个好东西。 燕小安却也不敢分神,毕竟人命关天,她已气若游丝,晚一会说不定就是另外一个状况了。 赶紧撬开了她的嘴,塞了进去,然后才松了一口气,开始处理她的外伤。 燕小安仔细看着她的伤口,眉头紧皱,剥开她伤口处的衣服,她肩膀部的衣服早已破裂,隐隐可以猜测可见当时那一击有多大的威势。 于此同时燕小安发现她的左胸前也有一块白云样的刺绣,燕小安猜测应该是张小鼎说的“青云门”的人,这个标识他在为她把脉的时候在袖口见过。 燕小安心中却更疑,青云门的人怎么会在这? 不过也来不及多想,救人要紧,于是小心翼翼地剥下伤口附近的衣物,可伤口一直延伸到她的后肩,便把她重新靠好在岩石上剥下她肩后的衣物。 突然燕小安愣住了! 一条青痕,几道似乎在闪烁着的红印,勾勒出一个让他身心皆寒的一角图案! 或是因为冷,或是因为激动,燕小安的手颤抖着撕剥开了她背后的衣物,暗红的图画,随着女子微弱呼吸轻轻的亮起,变得鲜红透亮,妖异的红光,片刻之后又再度暗了下去。 那暗红的的线条是她体内的血管! 勾勒出来的是一副狰狞图画: 一只厉鬼,青面獠牙,惨声嚎叫,恸天摄地,画如亲临,声在耳畔! 可一个更可怕的事物却正在撕咬着厉鬼! 修罗噬鬼! ; 第三十六章 暗河同行 修罗噬鬼! 燕小安倒吸一口凉气,简直是难以置信,南疆极阴晦诡异的偏门巫术怎么会在这样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女身上?而且是一个青云门的弟子! 这副图,是谁刻上去的? 又是为什么刻上去的? 会是五族的大巫师吗? 一时之间燕小安绪如乱丝,图画已经深深融入了她的肉体,显然早已刻在其玉背之上,已经难以分离,不分彼此了。 即便此刻燕小安已经得到了南疆巫术的传承天书,但他对于巫术的了解比之马首山祭坛上的巫师也差了很多。 关于“修罗噬鬼图”他知道的也并不多,只在一章残篇看见过,但记忆却极其深刻,只因为它的可怕:刻身其上,日日夜夜,万鬼噬心! 燕小安心头都是一痛,小手轻轻抚过她的背脊,光滑细腻,却毫无温度,不凉,不温。只因此时他们两个都是一身的冰冷。 燕小安不敢再想,也不敢再耽搁,用他那所谓的“清酒”清洗了伤口,从腰间拿出他那把锋锐的小刀,削下自己的一片指甲,虽然一路风尘但吃的还算勉强跟得上,指甲长得也比较长,比较硬,燕小安很是满意。 持续的寒冷也没让他失去定力,手上依旧沉稳,刀锋细腻,指屑落下,最后削成一颗弯针的形状,还挖了一个针眼。轻轻拔下她几根秀发,于是就有了针线。 只是做这种外伤缝合要顾及每一分皮肉和细节,最是需要精神极度集中,也最是消耗精力。 周身的寒冷早已深入骨髓,燕小安“嘶哈,嘶哈”般的呼吸,一针一针强压下身体和手指的颤抖,最后强忍着把她的衣服也缝上了。 大功告成,燕小安眼有笑意,沉沉呼吸了两下,眼前却已渐渐变得黑暗,身体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 寒气遍体,或许还有毒性并发,摇摇晃晃之间,在仅剩的一丝意识下吞下了一颗绿色药丸,便在昏沉之间,向那个少女的方向栽了过去,直直地倒在了她的怀里。 便在此时, 燕小安撞到她胸前的时候,他颈间胸口的龙形吊坠,色泽忽然变红,玉玦内部更是出现奇异如血的古怪液体,仿佛也在流淌着。 除此之外,原本空洞的龙形玉玦头部上那两颗眼眶中,此刻竟也缓缓闪起了两道淡淡的红光,几乎就像这块龙形玉玦就要重生复活了一般。 昏迷不醒的少女忽地呻吟了一声,微微颤抖一下。 一股冰凉的气息,带着淡淡诡异的血腥味道,突然弥漫而来。 只是靠着一起的两人,以及地上的小灰都在昏迷,谁也没有看见,一股诡异的气息从少女身上悄悄溢出,渐渐被玉玦吸收。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女脸色则是在慢慢好转,脸上的痛苦之色在消去,似乎原本在她体内的诡异气息此刻都被那块龙形玉玦吸收了去。 最后吊坠轻轻却有力的一颤,一切都已消失不见。 ※※※ 红迹残碎点点,寒风冬意阵阵,徐怀道疲惫已极,剑不离手,一人向北山而去。 相约的还是那座小山,青云弟子大多已经派出四散求援,只有数个弟子坚决留下与徐怀道策应,不想自己不但无功而返,还打草惊蛇,甚至差一点还... 徐怀道一叹,前方山路,小山已不远。 徐怀道纵身一跃,却突然愣住了! 一道俏丽身影,白衣飘舞,独立山巅,长发飞洒之际,有如涛涛江流,河潮涨落。 她慢慢回过头,仿佛带着秋风的寒意,霜华的清丽,顷刻间天地似又冷了一分。 徐怀道向她望去,周围十丈再无他人! 徐怀道瞳仁紧缩,忽又一阵风啸,少女周围鬼魅般的出现了七道身影,黑衣裹身,老少皆有,唯独那厉色目光一齐向徐怀道压来。 徐怀道心已明了,低头看见眼前碎石上的斑斑血迹,又望了望对面清冷的目光,忽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秋风含情,明月有意,今夜人寂无眠,小娘子所谓何来?” ※※※ 燕小安迷糊之中只觉胸前一阵滚热,对于其他人来说一定会感觉烫热难耐,但燕小安却觉得十分的舒服,紧接着感觉自己全身都在暖流的包裹下,时间慢慢过去,胸前已不再滚热,可四周的温暖却依旧充实,就像是大冬天躲在房间里盖着厚厚的大被子一样,那种踏实的厚重感。 意识方醒,吐息之间,功法默运,化蕴生阳,不过多久,燕小安全身都已暖了过来,于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燕小安登时便是一阵愕然,自己竟然在那少女的怀里! 她,死死地抱着自己! 燕小安脸上一红,悄悄向她看去,发现她依旧闭着双眼,不过眉宇平和,面色也好了许多。 或许是寒冷让两个人依偎在了一起! 或也是因为寒冷让两个人下意识地相拥在了一起。 燕小安不敢多待,可她抱的实在很紧,为不惊醒她只能先挪开她的手,甫一动,那少女嘤咛一声,竟悠悠转醒。 燕小安一惊,一使劲,窜了出来。 少女只觉身前一动,迷迷糊糊地张开眼,依稀微光中,怔怔地看向了燕小安。 燕小安低着头,不敢说话,可相互间身体还残留的热度,似乎已不用再说什么。 尴尬没有持续多久,那少女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忽然开口道:“是你救了我?” “啊...啊!” 少女看他那个样子只觉好笑,“你是谁家的孩子?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燕小安忽地抬头,眨了眨眼,又垂了下去,道:“我叫燕小安,南疆五族人。这里应该是地下。” “南疆的?五族人?”少女皱眉,“那你怎么会在这?”说着又低头仔细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和用自己秀发缝好的衣服。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一不小心被井给吞了。”燕小安顿了一下,“不说这个了,那个,你是青云门的人吗?” 少女疑惑地看着他,想点头,可怕牵到肩头的伤,便直接道:“是啊,怎么了?” 燕小安一喜,急忙道:“那你可认识张小鼎和齐小萱?” 少女眼里疑惑更浓,沉吟了片刻后道:“你怎么知道他们的?” “那就是认识了?”燕小安眼里一亮,就好像要迸出光来一样。“他们被困在唐门了,我们快去救他们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什么?”少女愣了一下,惊道:“唐门投了魔教了,他们怎么会在那?” “啊?”燕小安一惊,“怪不得,怪不得。那快点动身吧,也不知道怎么才能从这里出去呢。” “等等。”少女突然俏脸转霜,“你是怎么知道的?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啊!”燕小安一愕,这事情好像一句话说不清,说清了也不一定有人信。 相识不到一天,就把他们坑到了狼窝,然后自己安然的逃出来,又钻到了地底下。燕小安一时着急,挠着脑袋,却突然一呆。 “吱吱” 就在少女背靠的石头上,一只灰扑扑的小脑袋,眨着闪闪的大眼睛,蹲在那里,看着下面的两个人。 竟是猴子小灰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 它吐了不少,是该醒过来了,此刻听了燕小安的话,脑袋又倏地动来动去,左看右看,神情有些焦急。 “吱吱,吱吱!” “小灰!”燕小安大喜,立刻向它招手,小灰一跃跳了下来。 “这是他的猴子,信我了吧”燕小安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朝自己龇牙咧嘴跳来的小灰。 “吱吱”小灰很不老实,看上去有些愤怒。 燕小安虽然听不懂猴语,但想来是知道怎么回事,无奈地道:“你听我跟你说啊...” 不过片刻,事情原委已依次道来。 少女怔怔听完,眉头紧皱。 而小灰则颇具气势地打了一套正宗“猴拳”,不过看那神情有一半是冲着燕小安来的。 “是你自己喝醉了酒。你也有责任。”燕小安突然小脸一沉。 “吱吱”挠了挠头,迷糊了半天,末了点点头。 “现在听我的好不好?我快点回去救他。” “吱吱”小灰连连点头。 “嘿嘿”燕小安心里直笑,猴子就是再聪明,也是好骗,两句话,立刻就稳住了他。 这时少女已经站了起来,打量了起四周,柔声道:“我们去找出去的路吧。” 燕小安一笑,抱起小灰,道:“往河下游走吧,上面没路。我修为不够,你又有伤,逆不了暗河的。” 少女轻轻点头,于是在这片阴暗深沉的地下河道里,两人一猴,向着河流下游的方向,缓缓走去。 这一片并不算太大,许多地方都有被水流侵蚀的迹象,两人约莫走了十几丈远地方,河滩便渐渐缩小到了紧靠岩壁的地方。 “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少女微微一笑,道:“我叫苏小伶。” 燕小安抬头看了看,荧光晶石越来越少,于是又放出一个火球,道:“也姓苏呢。” “嗯。”静静点头,她静美而苍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是你为我治的伤吧?” “嘿嘿”挠着脑袋,刚想在说什么, “啪叽”一声,“吱吱,吱吱。” 左手抱猴,右手托火球,这一挠头,小灰摔在岸边滚了两圈,差点成了落汤猴。 燕小安赶紧抱起来,安慰了好半天。 苏小伶掩嘴轻笑。 前头不远处还有露出水面的土地,想必眼前不过是一片被水淹没的浅滩, 当下燕小安伸脚跨入水中,双脚踩水发出的哗哗溅水声,在这片空洞的洞穴中幽幽回荡开去,飘向远方深沉的黑暗处,许久之后,方才回响起轻轻的回音声。 苏小伶拎起裙角,走下水里,看了他一眼,道:“医术很高明啊,我现在感觉经脉都很通畅,这么小就这么厉害了啊。” 燕小安叹了口气,道:“这算什么呀,只是药好罢了。你们青云门的人才厉害呢,小鼎哥啦和小萱姐啊...对了,我可以叫你小伶姐吗?” “可以啊。” 河水静静流淌,一下一下冲刷着河岸。火光摇曳,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向河下游去,偶尔还有两声猴子吱吱的叫声。 ; 第三十七章 洞口争执 只是前方的黑暗仿佛永无止境,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就在燕小安开始渐渐对沿河而下的路生出绝望,准备打洞出去的时候。 苏小伶一把抓住了他! 燕小安身子一顿,诧异地向她看去,苏小伶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示意燕小安向前方的一个方向看去。 几乎在他看过去的同时,前方那片黑暗中,一块略微突出的石壁后,忽然亮起了一道光芒,火焰燃烧,却似乎像是一个火把,在这样昏暗的地下世界中,显得那样刺眼与明亮。 而一阵低沉含糊的话语声,也从前头若隐若现地传了过来。 燕小安立即熄灭了手中的火球。 苏小伶举目四望,正好前头岩壁有一处突了出来,形成一个阴暗角落,便对打个了手势,放轻了脚步声,悄悄向那边岩壁走去。 悄然无声地贴上岩壁,回头一看,燕小安也跟了上来,藏身于阴影里,这才对他点了点头,然后二人一起慢慢探出脑袋,向前边看去。 那果然是一个燃烧的火把,在这片空旷冷清的阴暗地下世界里,发出耀眼的光亮,同时伴随着轻微的噼啪声。 火把之下,约莫是在十丈之外的远处,却是站着六七个黑衣人,一身黑色衣衫,身上也多带有兵刃武器,远远看去似乎围成了一个圈子,站在圈子中间的乃是同样身着黑衣的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块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圆盘,在那边看个不停。 而旁边的几个黑衣人似乎注意力都放在那老头身上,不时低声说几句话,倒像是催促一般,那老头偶尔也没好气地回他们一句,但主要精力还是在手中圆盘,又或是抬头看着周围环境地势,面上凝重思索,带了一丝不解疑惑之意。 看了一会,便确定这些人绝对都是修道之士,自己势单力孤,先不能轻举妄动。 当下悄悄抱紧小灰,向苏小伶看去,苏小伶也正好低头向他望来,二人目光在空气中相接,都看出了对方的惊疑。 而苏小伶眼里更多的还是凝重。 苏小伶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阴魔宗要在城东汇集吗?” “是,不过我们也没法确定他们究竟是不是阴魔宗的人,也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城东啊。” “他们的目标是唐门地宫,既然都已经来到了地下应该错不了。” 燕小安一喜,道:“他们能下来,我们就能出去,离城又不太远,赶紧赶回去救小鼎哥他们。” 苏小伶还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忽然只听前方那些神秘的黑衣人中,那老头突然发出了一声满是欣喜的欢呼道:“是了,便是此处!” 都是一惊,连忙转头看去,只见那老头在火把的照耀下,却是跑到一处岩壁旁,用一种古怪的手势丈量了几下,然后划了一个小圈。退后两步,他沉吟片刻,又走开了三尺,在另一处岩壁上画了个小圈。 “这两个地方,上!” 说完,他便是向后退去,而那些个黑衣人则是纷纷走上前,看得出似乎很是熟练地取出了好些杂物,就按照那老者划定的两个小圈子,在岩壁上敲打开来,咚咚咚咚,叮叮叮叮,敲打声在这片黑暗的河床里回荡开来,让躲在黑暗阴影中的面面相觑, 没过多久,那几个黑衣人似乎已经在岩壁上硬生生挖出了几个小洞,然后也不知塞了什么东西进去,便各自离开了那岩壁很远的地方,其中有一个人向后退的方向,正好便是朝着等人隐身的角落,把二人吓了一跳,慌忙把脑袋都收了进去,屏息静气,不敢开声。 就在这一片静默中,前方忽地传来连续几声大声,震耳欲聋,一股强劲的冲击力顺着地面岩壁传荡过来,连等人都感觉到了石壁的震颤,伴随着石块迸裂的声音,前头传来一声欢呼,却是那老头高兴地叫了出来,其余的黑衣人纷纷又围拢过去。 二人连忙再次探出头,往那边一看,不由一怔。 只见那块原本坚硬的石壁上,不知被那些黑衣人用了什么法子,居然硬生生炸出了一个大洞,而在这片昏暗之中,一道柔和的光芒从石壁后头清晰地照了出来。 “打开了,打开了!哈哈哈哈……”那老头高兴万分,伸手招呼了旁边手下,然后第一个钻进了石壁,剩下的黑衣人也是个个面露喜色,忙不迭地紧跟了上去,没一会儿,所有的黑衣人便都钻入了那石壁上的洞穴,消失不见,只留着那一束奇异的光芒,悄然无声地从石壁之后射出,照亮了洞口那一点地方。 二人又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确定那些黑衣人的确已经走远之后,才从角落中走了出来,慢慢接近了那被打破的石壁。 光芒之中,石壁之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赫然是一条长廊,除了这个被破开的洞口处凌乱散乱了一些碎石岩块,其他地方都是整齐的青石所砌,隐隐透出一股肃穆之意。 长廊向两边远去,一看看不清尽头,显见是极长的,而每隔数丈距离,墙上便镶嵌了一大块透明萤石,散发出柔和光亮,照亮了这片长廊。 苏小伶看着眼前的一切,喃喃道:“这就是唐门的地宫了吧!” 燕小安却在打量四周,寻找着那群人潜入地下时的痕迹,一边对苏小伶道:“小伶姐,我们快找找他们下来时的路,快走吧。” 苏小伶淡淡地一笑,看了他一眼,道:“他们就不会留人守住入口吗?” “啊”燕小安一窒,道:“那...那我们也可以自己打洞出去,他们可等人去救呢。” 苏小伶却摇了摇头,道:“如果张小鼎和齐小萱两人逃不出唐门,再去多少个你也是白搭。”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两个很厉害,都是大长老们的亲子。” “什么?”燕小安一惊,不过很快道:“那也得去救啊,深陷重围,再厉害也不行啊!” 又抬头,见他们的师姐苏小伶表情竟如此笃定,心里也不免有些犯嘀咕。 “可...就算他们能逃出来,我们不也得赶紧出去吗?” 苏小伶却看向了幽幽的地宫内部,淡光如波,缓缓道:“唐门勾结魔教,作为青云弟子有义务去探查一下。” “啊?”燕小安吓了一跳,惊道:“你不是说和我一起去就小鼎哥和小萱姐的吗?” “我说过吗?”苏小伶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狡黠的笑意。 燕小安一窒,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仔细想了想她好像真没说,最后一跺脚,突然气呼呼地道:“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苏小伶还是那般的笑着:“哄你们两个小孩子喽!” “吱吱,吱吱”小灰听他们说来说去,眼珠直转,此刻一听这话,当先就不乐意了。 苏小伶对小灰的愤怒视而不见,继续道:“不过我们倒是可以一起进地宫,说不定张小鼎和齐小萱逃出唐门也会来这里凑热闹呢?” “不去!”燕小安一拨脑袋,坚决反对。 苏小伶笑道:“那你要去哪里啊?” “回!唐!门!”燕小安一字一顿地大声道,然后低头看着小灰道:“我们这里一共有三个人,表决一下就可以了” “咳咳,觉得该回唐门救人的请‘吱吱’叫两声。” “吱吱” “吱吱” 苏小伶目瞪口呆,燕小安学完猴子叫,瞪着眼睛道:“你输了,走吧,回唐门。” 苏小伶脸上涨红,“咳”了一声,却再也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霎时,燕小安的脸便已气的通红,掂了一下怀里的小灰,道:“小灰我们走。” 燕小安刚要离开,苏小伶伸手“啪”的一声,轻扇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干嘛?!”燕小安怒道。 “要去哪啊?” “救人!”燕小安依旧坚决。 苏小伶越看他越好笑,笑道:“跟我进地宫吧,张小鼎的二师兄知道唐门有变,也去了唐门,徐师兄可是厉害的很,一定能把他救出来的。你还担心什么?” 燕小安感觉被人耍了,兀自生气了好一会,才道:“虽然我见过他们出手,可小鼎哥和小萱姐真的那么厉害?不用我们去救?我看小萱姐根本就没和人斗过法。” 苏小伶笑道:“放心吧,张小鼎是真厉害,他曾经....咳,何况还有我们领队,他的二师兄。” 苏小伶本想把张小鼎说的神一点,让他安心,可青云门也有一些潜在的禁忌,比如这个张小鼎的所作所为,虽然大家都觉得他是年轻调皮。但总有些居心不正的人,或是当年自己世家的思想底子,明着不敢说,暗地里议论,觉得是大长老仗势横行,到处闯祸。以至于谁都不敢乱提什么。 燕小安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将信将疑,又低头问小灰:“小灰,你觉得呢?” 小灰大眼睛眨呀眨,挠了挠头,看是也思索了一会儿,便“嗖”的一下从燕小安怀里跳了出来,走到苏小伶脚边。 “这么快你就叛变了?”燕小安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你不担心你主人了?” 苏小伶不语,眼含笑意,小灰则撇了撇嘴,不再理他。 燕小安一时间心灰意懒,慢声道:“算了,反正现在寅时都要过了,这么晚了就算回了唐门也来不及了。” 苏小伶忽然疑道:“你怎么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燕小安打了一个哈欠,道:“我已经困的要睁不开眼睛了。” 苏小伶一怔,差点又笑了出来。 “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先休息一下吧,也让进了地宫的人走的更远些,顺便提防上面别再有人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