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花落》 第一章 槐花绝 一身素衣。 晃眼的阳光洒落在她洁白如雪的皮肤上,散发出一股醉人的光芒。 迎着暖风自在飘散着的偏偏长发下,白皙的脸庞透着温润的红泽,绽放出和这个时节一样的笑容。 纤细双手如玉璧莲藕般一边遮挡在额前,眯着眼睛俏皮地瞧着太阳的灿烂,一边轻盈地伸出葱尖一样细腻的手指抚摸着身旁一株参天巨槐的槐花骨朵,花儿柔软的似乎能融进她的心房…… “丽华。”一双宽大的手从身后探入了她的腰际,合拢,熟练地紧紧拥入怀中,“父皇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了。” 男子说着,激动地一把抱起了杨丽华。 杨丽华低下头,两腮绯红,如火似荼:“赟哥,快放我下来,要是让旁人看到了……” “哈哈哈。这周围哪有别人,就我和你。”宇文赟笑着。 四周茫茫一片,确实没有路人经过。 “太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就可以一起看这大太阳,一起闻着槐花香,一起……” 她右手指着太阳槐树和小溪,左手下意识地搭在宇文赟的手上。 “哎哟,疼疼疼。”宇文赟叫了起来。 他的手上爬满了伤口,红一道青一道,深一道浅一道,有些地方已经血肉模糊,往外冒着血水。 眼眶立刻湿润了,杨丽华红着眼睛,拿出绣帕轻轻地擦拭着血水,心疼地问道:“皇上又打你了?” “傻丽华,不要哭了。将来做皇后的人了,怎么能这么心软呢。” 宇文赟一副嬉皮笑脸,搀着杨丽华坐到槐树底下,大吸了一口槐花馥郁的香气。 杨丽华娇嗔着:“赟哥,你才傻呢。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像个没事人似得笑。你呀将来做皇帝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正经的?” 修长的手指就是一记栗子敲在他的额头。 “嗯,不痛不痒,舒服。” “哼,轻浮,不理你了。” “其实是我不好,”宇文赟把她别到怀中,嘟哝着,“父皇让我分析齐与周的军事实力,可我面对沙盘就特别犯困,完全提不起兴致。 我就搞不懂,为什么中原诸国总是要你杀我我打你的呢?画条线你不犯我我不扰你多好啊。无忧无虑地过着太平的生活是有多难?像这样静静地和你坐着闻着槐花香不好吗?” 他看着头顶上一朵朵绽放尽时的黄色槐花,不禁深深地呼了一口长气,一边比划一边继续说:“我就趁他不留神准备开溜,可刚走几步就被发现了。” 他一个猛虎扑食冲了过来,我就使出全力拼命逃跑。 没想到,宇文邕这个老头子居然比我这个大小伙子跑得还快,飞身一把揪住我,一个勾手将我摁倒在地,抽起鞭子就要打来。当着群臣的面,你说过分不过分?” “然后你就被打成这样?皇上还真是一点也不留情面。” 杨丽华不无心疼得看着他的手。 “可不是吗,不过那还没结。我急中生智,探手一个猴子偷桃直捣黄龙。可是,‘啪啪’几声,左手就挂彩了。 鞭声呼呼,朝我脸庞就要打来,我又生一计,伸出右手遮住我那俊美的脸庞,大喊一声:‘父皇,不要打脸。’ 万万没想到,这话还真有效,一鞭子下来,右手虽也是废了,但父皇铁青的脸居然露出了难看的笑容,甩出一句‘臭小子’就放我出来了。” 说完宇文赟还“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杨丽华哭笑不得:“赟哥,你现在是大周国的储君,怎么能忘了身上的担子呢?” 而今齐国与我大周相互对峙,南方有陈国占据长江天险,北方又有突厥虎视眈眈……父皇一生志在统一中原,你要好好学习军事知识,助他一臂之力才是,可不能像今日这样任性了。” “不是有齐王、你父亲、尉迟迥、韦孝宽好多好多人辅佐,绝不缺我一个……不过好吧,丽华,我听你的。” 宇文赟不情愿地撅着嘴,数着人头:“但是丽华你喊我我父皇作什么?” 他盯着杨丽华露出窃喜的表情。 “胡闹。”杨丽华害羞得低下了头,起身,小跑到溪边,一身素衣随风飘逸灵动。 “谁说要答应嫁给你这个呆子了,才不要呢。” 她蹲下来,双手相抱,眨着眼睛瞧着泛起的涟漪。 清澈的溪水潺潺而过,倒映出杨丽华红透的脸庞,如东升的旭日。 宇文赟把头探了过来,映入水中:白玉发簪扎起的发髻、浓厚的双眉、明亮无暗的双眼、高高翘起的鼻梁、泛起微笑上扬的嘴角、干净的下巴…… 没有文人的儒气,也显不出大叔般成熟老气,是自然的阳光之色。 “多么般配的一对儿。”宇文赟挤着眼睛,偷笑着。 “你还真是不害臊。” 杨丽华娇羞着,却紧紧地盯着他。 “那是,不过我说得可是真心话。” “真的?” “不骗你。” 四目对视了许久…… 他的嘴凑了上来,她静静得闭上双眸,没有迎上去也不闪躲,黑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紧张得不敢呼吸。 她微红的唇泛出惑人的光泽。 他咽了一口水,嘴唇向前贴了上去。 已经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气韵和颤抖的心跳…… 微风渐渐止住了,溪流变得缓慢了许多。槐树的枝干悄无声息地向外延伸,不断吞并着茫茫旷野。 槐花散发着芳香,一朵接着一朵以两人为中心聚拢过来,仅留下一个极小的空间,仿佛是在隔断外界的未名似的…… 醇厚的花香甜味弥漫在周遭,沁人心脾。 两人感到莫名的轻松,心里抹去一切看透看不透的意乱情迷和灯红酒绿,俨然脱身于红尘之外,只待两唇轻触的一瞬间,一切精神共鸣都将吐露于彼此,吐纳出自然的气息…… 或许也会受到槐树的祝福。 两唇即将触碰。 “哈哈,丽华,你的脸。”宇文赟突然不知情趣得大笑了起来。 “啪”的一声无人听得到的次响,杨丽华感到头猛烈得一阵剧痛。 顷刻间,槐花骨朵瞬间收束回枝干,原本在不断吞噬的巨槐枝干开始慢慢回缩。 溪流恢复潺潺的样子,风起了。 “怎么啦?” 她猛地睁开眼睛,一脸狐疑。 宇文赟强忍住笑:“你的脸红得像个大柿子。” “有吗?” 杨丽华将信将疑地摸摸头,也笑了起来。 “好傻,不过我喜欢。” 宇文赟匪气地笑笑。 杨丽华轻拳慢慢挥打过来,宇文赟应声倒地:“哎呀,谋杀亲夫,来人救命啊,救命。” 路上根本没有什么人,四周空旷的如同混沌似的。 “起来,你太矫饰了。” 杨丽华害羞地背对着他,抬头看着满眼黄澄柔软的槐花,一个个花骨朵似乎都很幸福快乐着。 巨槐还在萎缩,从原本约莫十丈已经减到一半的样子。主干渐渐向下倾斜,部分根须露出了地面,翻起不少浮土。枝桠开始向下耷拉,少了很多生气。槐花也颓败起来。 “赟哥,快过来看,蝴蝶。” 杨丽华惊喜道。 宇文赟转过头。 一只蓝身红边黄须的彩蝶,张着数寸的翅膀,一动不动地栖息在一朵槐花上。花瓣边缘已发黄干枯,残破得带着毛边,衬叶也揪成一团,死气沉沉地垂落在枝头。 “这朵花要死了,”宇文赟说着,又抬眼看了看整株槐树憔悴的样子,“不,是所有的花都要死了。” “是呀,春天就要过去了,再美的花也抵不过时光的摧残。” 杨丽华不无伤感地盯着干瘪松散的花瓣。 宇文赟捕捉着她的眼神,嘴角上扬:“不过,你是我心中永远不凋谢的花。” “……哪种花?” “丽花。” “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那是一种呀,只会种在我心里的花咯。” 杨丽华躲闪着他的眼芒,脸上的红还没有褪去,此时又泛上一层。 她没有说话。 风渐渐大了,吹起她的秀发,打在脸庞有些凉意。 一股风浪掠过,“吱”的一声,斑斓的蝴蝶连缀着干枯的残蕊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噗”地投进了溪水里,随着波流浮动着向下游飘去。 抓在花上的蝴蝶竟没有振翅逃离,一动不动地匍匐着,任凭水流打湿自己的绚烂外衣,没有一丝挣扎地随着散开的片片花瓣慢慢下沉,沉入溪底最宁静的地方…… “这蝴蝶是怎么了,为什么到死还不离开?” 宇文赟难以想象得惊愕。 杨丽华变得平静得有些不符合她十三岁的年纪,悠悠地说着:“我现在才想起来。《天竺图志》中曾有这样的记载:相传在天竺寺庙的花树旁有时会出现一种蓝翅黄须的蝴蝶,专以花粉花蜜为食,但一生只吸食一株鲜花。每当花亡之日,便是彩蝶殉情之时……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你是说这蝴蝶和花朵相爱了?它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这样的禁断之恋怎么会……” 宇文赟感慨着。 “好一对亡命鸳鸯。” 她只是轻叹。 朵朵槐花被风卷起,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落在地上,铺成慢慢花毯,不久便慢慢化成尘土消散在空气里…… 落进溪水里,发出“噗噗噗”的清脆声,在水中泛起波纹,归了沉寂…… 落在她的手上,捧在心上,望着远方的白茫茫:“蝶恋花落归何处?” “葬花,葬英?……葬英拂水而去。” 宇文赟抓挠着头,憋了半天。 “其实这样的爱情也不错,与其一方孤独终老,不如永远一起在天上或是在……地下厮守。” 杨丽华点点头,触景生情。 西天的流云压了上来,顷刻间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像极了是乌贼倾尽全力一股子喷出的墨汁一样黑得彻底。 她飘散的头发被风粗暴地打散,胡乱地遮挡在眼前,看不清视野,看不清他。 她感觉那个近在咫尺的宇文赟正在远去,他沉默着转身不知去了哪里…… 伸手不见。 她索性闭上了双眼,脑海里却依旧浮现着蝴蝶紧拥槐花沉入水底的画面…… 渐渐地,蝴蝶和槐花都长出了双臂、小臂、手掌,幻化成人形。 女子白衣似雪,面带桃花;男子锦衣直裾,浓眉大眼。 急促的呼吸阻挡不住紧拥的双臂,没有人能阻挡,没有人会来干涉,因为不久他们就要死了,就会一直这样永远在一起了…… 可是,为什么不能活着在一起呢?诱惑太多了吧!也许根本没有人能讲得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 当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分明感受到“哐当”的一记沉重之声,槐树倒了下来,像一个疲惫的、久经沧桑的老人一样,枝干枯槁得吓人。 短暂几下“丝丝”声后,关于它的一切都化为了乌有。 而她也移形换影般得站在了不同的地方。 那是个日日身处却时时披冰的地方。 她心有余悸地望着黪黩天幕,启明星高悬其上,旁边还露出一颗罕见的星斗,发着妖异的红光。 这是在哪里? 她低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七彩凤簪点缀的凤冠发髻下,苍白脸庞上擦拭着淡淡的胭脂,眼睑旁闪现了几点纹路。 她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又看看熟睡的女儿娥英,叹了一口气:“哎,已经七年了!” 第二章 五后现 不过戌时,偌大的槐蝶宫就已然放下了三道朱红帷幕,说明宫殿的主人冷清得歇息下。 前殿的两排灯台黯淡无光,即将熄灭,唯有深处闪动着的四盏方亭宫灯照着紫檀木大床垂下的帘子。 床前摆着画有凤栖梧桐图案的屏风。 此时看得也是黯淡无光。 娥英恬静地睡下,在床边服侍的两名宫女,一个默默低着脑袋,摆弄着衣角;一个眯着眼睛慵懒得打着哈欠…… 杨丽华盯着烛光发呆,暗自想着:没想到一晃七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么长的时间分明发生了很多事情…… 分明大周已经打败了齐国…… 分明父皇宇文邕已经在两年前的今天驾崩了…… 分明他现在已经成为一国之君…… 还有她……分明已经…… 她用左手食指轻轻抚过凤冠,右手捏紧:“可是……可是,为什么会怀念曾经?是因为老了?是因为她们,还是因为他,亦或是她?”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娥英,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宫门启开了。 “天上驾到!” 喧声起,两名太监点亮了前殿的灯台,宫女忙拉开帷幕。 “臣妾拜见陛……天上。”杨丽华有点紧张,不过心情好了许多。 他到底是愿意来这里了。 “丽华,今晚随朕一道捉鬼去,如何?”宇文赟配着金色发冠攒了白玉发簪,宽大的皂色龙袍,绣着五爪苍龙纹饰;却怎么也掩饰不了孩子气的胡闹。 杨丽华心一纠,黯然神伤,绝美的容颜如冰霜突降:“天上,今天是先帝归仙之日,怎可如此?再说阴间之事凶险未知……” 宇文赟抓起桌几上的酒瓶,“咕嘟咕嘟”几口一饮而尽,红着的眼睛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要走:“不去拉倒,别拿死人来压朕。不识趣的妇人。” 一条雪臂轻轻抚过他的胸膛,修长的手指上留缀着血色寸长的假指甲,如烈火亦妖艳。 五指顺着宇文赟的胛骨缓缓而上,触碰到下巴,食指指尖挑逗地勾起,细柔的话语飘进他的耳蜗:“天上,莫要生气嘛。莫要生姐姐的气,伤了龙体可如何是好。再者,姐姐只是担心您的安危,并没有冒犯之意。” 她搂住宇文赟的脖子,妖媚得如玩物般看着他一阵。左手无名指的朱色戒指翘得老高。 宇文赟立时安定了下来。 杨丽华却冷冷地瞧着眼前这位唤作陈月仪、仅仅十五岁的女子。 乌黑及腰的长发带着的卷波,自然随意地向下垂落。 周身宽大的炎色纱丽两侧烙有金丝滚边、绣着红色女子图案的刺绣,纱丽如一挂轻纱般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本来长及脚背的纱丽被有意裁剪到刚过膝盖。 同样白皙修长的腿下蹬着一双砖红色的平跟尖头玛瑙鞋,加上她扭动的腰肢,俨然如一团烈火般奔放。 虽是汉人,却一股子异域风情。 杨丽华也本想感谢她的解围,可是话未出口,一阵寒意袭来。 陈月仪朝着宇文赟皱了皱柳叶细眉,又闪动着涂红的睫毛看着杨丽华:“只是怕姐姐不乐意和我们这群年轻人一道嬉乐罢了……哎” 她故作愁疑。 年轻人!?你…… 是,七年了,时间会抹杀一切美好的东西。 七年前,杨丽华也只有十三岁,信了他那句“你是我心中永远不凋谢的花”。 七年后,她已然苍老了很多,却仍记着这句话。 可是帝王家哪有永久的情爱深重…… 杨丽华没继续想下去,伤感地转向屏风,静静地看着娥英。 娥英静静地睡着,不吵不闹。很反常。 “妹妹,杨姐姐可才是桃李年华,怎么就老了呢?你看看人家朱满月都三十老几了,还不是跟我们一道来了么,也还觉着年轻呢。”说话的女子满脸堆笑地朝着陈月仪指指点点,高高在上地冷瞥了一眼一旁的朱满月。 她名为元乐尚,同样十五六岁样子。 梳着一顶惊鹄髻。额前和鬓角垂下的头发都向后聚起,额头帖着花黄,露出整张白净的脸庞。在头顶处聚拢并留出两股发束向两边伸展,就像是振翅而飞的鸿鹄一样。一簪黄金凤钗拖缀着流苏插在发结的盘发处。 看得出是个挑事的雀鸟。 朱满月听了,禁不住留下了眼泪,偷偷拿出手帕擦拭着,自言自语:“帝王家的小事也能成为大事,事不关己,也会中箭。要不是……要不是为了阐儿,我也不会受这样的气。哎,实在是折煞奴婢了。” 泛起皱纹的脸显得苍白无力,厚唇噘着,像是怨妇,却怎奈道破了天机。说话时分明有些激动,梳着的朝天髻像条小尾巴似得颤动着。 “你倒有理了?你当年不过是个老宫女,要不是天上临幸了你,你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吗?还不知在天上面前马首是瞻,就知道唠叨……宛如怨妇,成何体统?”元乐尚一脸凶光,盯着朱满月。 “莫不是朱姐姐您觉得贵为太子的生母,因而对天上的恩泽不甚满意?”陈月仪轻柔的话语里带着刺。 “我哪有?”朱满月很是委屈,抬起脸,脸颊残留着两道泪痕。 “那你怎么不把他带出来历练历练,贵为储君不经历些什么风雨,可是容易夭折的。”元乐尚又说。 朱满月呆住了一阵,不说话擦着泪花,心却如刀搅。 宇文赟见朱满月眼睛红着,很是厌烦:“哭,你就知道哭,说你两句就哭。宇文阐要是和你一个样子,这天下还怎么得了。你们一个个真是扫兴。罢了,回宫。” 他怒火中烧得扫了众人一眼。 “天上,难得我们一家人都可以在一起,作罢了实在可惜”,甜甜的声音朝着四个女人,“姐姐们,天上把我们都封为皇后,并不是要所谓的名垂史册,我想只是出于对我们难以割舍的爱意。所以,切不要让天上失望了吧。” 说完,她不自禁得默默低下了头。 杨丽华觉着这个女孩子这么怕羞,是不是和当年自己相似呢? “好一句难以割舍,真是说出了朕的心声。炽繁,你果然最了解朕。哈哈哈……”宇文赟收回僵硬的脸,眼里的红血丝淡去了几分,爽朗地笑出声来。 炽繁朝宇文赟挤了下眼睛,而后径直走到杨丽华跟前,挽起她的手:“杨姐姐,炽繁知道你是在为大家担心,自古鬼神之事难知。但有陈姐姐和元姐姐的父亲们带领的禁卫军保护,一定是不会有事的。” 炽繁甜美的声音如暖暖阳光融化了杨丽华心中的寒冰,甚至还有些醉人;如此和风细雨,体察入微的女孩子真是讨人喜欢。杨丽华心里默默想着。 她又说:“姐姐,你要是担心万一娥英公主醒了没人照料或是……可以派人送到令尊随国公府上便大可放心了呀。” 她虽然只有十三岁,却俨然知性女子般细腻。 圆润得宛若珍珠一般的大眼睛,透亮地仿佛不带一丝人世间的秽气;精巧的鼻子堪比凡间任何一个顶级的艺术品;薄唇小口,竟如一缝。 这是炽繁曾经的恋人对她的评价…… 只是如今,她身上套着宽大的粉色绸衣,小腹已高高隆起。 “是我做姐姐的多心了,随天上和妹妹们一同前去就是了。”杨丽华同意了。 “啪啪啪”,宇文赟拍着手很是高兴:“这样就对了。朕的好丽华。这样大家都高兴。” 炽繁她们都高兴地笑了,只有朱满月倚在墙边看着她们,发着呆。 杨丽华感觉这话说得如此熟悉让人怀念,可心里好像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相反却莫名地隐隐不安起来。 “只是妹妹你现在怀有身孕,按时日来算已经九月有余,实在是不适宜再出游走动了。”杨丽华担心道。 宇文赟也有些担心:“炽繁,不要紧吧?你怀的可是龙子啊,可闹不得。” 听了,杨丽华心里又是凉凉的。 陈月仪装得十分羡慕得说:“妹妹,你看天上多心疼你啊。你可要好好保重,为天上生一个健康的龙……子。今日便不去了,姐姐是过来人,哪会骗你的。虽说生得都是公主……”眼睛却不知盯着什么地方。 “龙子呀,龙子。炽繁你可要当心好,别受了某些人的蛊惑,拿孩子的性命开玩笑。”元乐尚又扫了一旁不语的朱满月一眼:“别以为宇文阐当定储君了啊。你,识相点。” 这次,朱满月没有理睬。 炽繁歉意地笑笑:“天上和姐姐们费心了。只是这次机会实在难得,所以不想……错过。不想错过。”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甜甜的嗓音越来越轻,几乎不能让在场的人听见。她又默默低下了头。 “为何机会难得?”杨丽华感到狐疑。 “因为呀……其实朕也不甚了解……月仪,你来告诉说。”宇文赟摸了摸头,傻笑着。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靠不住。 “诺。”陈月仪一下子站直了,妩媚的眼睛严肃起来,轻柔的声调变得响亮快速:“其实,与其说是难得倒不如说是为难。今日,太史令从天文台观测报告皇都上空出现了一颗火红色星辰。 由《般若经》中记载此乃赤贯妖星,传说妖星一出神魔人三界都会受其牵连。现在已是五月,清明一过鬼门洞开,无数亡灵自东北方向倾泻而出。 而今日又是先帝回魂之日,我们准备凭借先祖们的英灵将亡灵赶回鬼门,避免将来被妖星驱使,造成……宇文皇族既为上古轩辕后裔,决不可坐视不理。” 众人听了也觉得事态越发严重了。 “其实,朕也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不善言辞罢了。”嬉皮笑脸的宇文赟也皱起了眉头。 “即使如此,臣妾等该去何处阻绝?”杨丽华不再以为宇文赟是胡闹,认真地询问起来。 “皇陵。乃是自古先祖英灵聚集之地,恰适合作为道场。”陈月仪脱口而出。 惊讶之余,杨丽华打量着陈月仪:“妹妹怎会知道如此之多?” 甜甜的声音飘来:“陈姐姐曾经投拜于佛门之中,故如此了解。”看来陈月仪告诉过一些给炽繁。 “确切说来是妹妹年幼时身体疲弱,以为是鬼怪作祟,就拜投于梁国国师神秀门下……因而……”陈月仪似乎不想说的太多。 杨丽华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也不再多问:“那臣妾且去拾缀一番。”说完,向深处走去。 娥英乖乖地睡着,不声不响。 “妹妹也去准备一些招鬼之物。”陈月仪说着,迈出了细腿。 “我……也去想想办法,带点有用的东西。”朱满月也积极地笑了。 “姐姐们,少时便于宫外相会。”炽繁令人暖意的声音。 后面跟着搀扶的宇文赟,脸上心事重重。 最后是高傲地昂着头的元乐尚…… 第三章 皇陵火 自己不在身边,把女儿留在宫中最是难以放心。 杨丽华轻轻地抱起熟睡的娥英,转递给宫女,一边嘱咐说:“珍儿,务必选个可信的年轻公公驾马车送公主到随国公府去。切记你一定要跟随左右,且让公公驾车不宜过快,以免惊吓了公主。” “诺。” 杨丽华换了一身便装,拿了一个包裹便趋步奔到皇宫东门口。 一大四小、五驾车辇静候在门口。最大的那架车辇前有八乘纯棕色宝马牵引,每匹马都神色炯炯。全车由黄梨木拼接而成,并焚有墨色斑漆。车盖概由金丝编织,夺目屹然。车驾两边有百人宦官宫女簇拥陪护,举着象征周国的黑色驯鹿旗。 是他一贯喜欢的架势。 外围有两队铁甲兵护卫,带兵将领是禁卫军将领元晟。元乐尚的父亲。前面有一队轻骑兵开路,领军将领同是禁卫军将领。是陈月仪的父亲陈山堤。 相比中间的花架子要寒酸多了。 “月仪和满月还没来吗?”宇文赟拉开帘子问道。 杨丽华看看那四驾车辇,确实只坐了元乐尚和炽繁,还有两驾空着。 “臣妾来的路上,没有看到姐姐和妹妹,怕是还在制备些什么吧。”杨丽华抬着头回答坐在高处的宇文赟。 “哎,真是拖拉”,他有些不耐烦了,“丽华,先上来吧!” “哦,可是……”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宇文赟的发妻,理应如此,只是久违了。但一股莫名的不安再一次涌上了心头。 “皇后娘娘,请让奴才为阶上梯,踏在奴才的后背上车辇。”那人说着,弯下了浑圆的身子。 “郑大人真是体贴本宫。”杨丽华一边说,一边重重地踩上了他的脊背。 郑译咬紧牙关,肥嘟嘟的脸挤出笑容:“这是奴才应该做的。” “对呀对呀。下官也愿为主子效劳。” 杨丽华登上车辇,闻声往旁边一看,说话者原来是驾车的刘昉。一副瘦猴子的尖嘴巴。 “哦,大理寺卿……刘大人!”杨丽华揶揄了一声,进了车辇。 宇文赟看着杨丽华一身白衣似雪,流露出难得的温情:“丽华,你还是如此喜欢素洁之色。初见亦是,相恋亦是……哎,总觉得有负于你。” “天上在说什么呢。说什么负与不负的?若是天上与臣妾都平安无恙便好。”她的心中涌出一股暖流,却像是即将干涸的潺流似的,断断续续。 “娥英送到随国公那里了?”他淡淡地一问,看着月光洒落下的王土。 陈月仪和朱满月还没来。 “嗯,送走了,不消片刻便要到了。”她背着头也看着车窗外。 “啊,朕好像闻到了槐花的香味。”他探出头去寻找香味的来源。 “确是,又到五月了。又是一年槐花香时。”她依旧呆呆地看着另一侧的窗外。 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庞,看在他的眼里。 宇文赟顿了顿,想着要说些什么。 “报告天上,朱皇后到了。”帘子外郑译报告道。 宇文赟拉开帘子,见只来了朱满月,不觉问道:“月仪呢,她人呢?” “其实方才为止,奴婢一直与陈妹妹在一起制备。”朱满月低着头。 “善哉,你竟也这般积极,不错。”宇文赟揶揄着,又问道:“那她现在人在何处,怎么还不前来?” 朱满月仍低着头:“就在臣妾与妹妹制备完毕之时,妹妹突感腹痛,臣妾不知何因,便去请了太医。虽无大碍,妹妹已然无法起身,来不的了。” 宇文赟不安起来:“她若是不来,朕还如何驱鬼了事?朕又一概不知,罢了罢了,那只得散了。”不耐烦地耸耸肩。 “天上,临走之前,陈妹妹已把所有物件与步骤顺序皆告诉了臣妾。若是臣妾相替,也定无所纰漏。希望天上恩准。”朱满月抬起了头,扬起了厚唇。 宇文赟分明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期待的表情:“好吧。朕准了,难得你如此说道。这样多好,不要总是哭哭啼啼的。” “诺。” “传令下去,出发。” 顿时,号角声响彻夜幕,伴着马蹄声、车轴声、铁甲兵厚重的迈步声向四周辐射、前进、探索…… 宇文赟转过头来,看着杨丽华黯然神伤的眼角,说:“丽华,没什么的。不要怕,有朕在。鬼神无形,因而很脆弱。朕呼呼两拳,就能打得它们魂飞魄散。” 手里还比划着。 他顿了顿又说:“我会保护你的。” 没有“朕”字,杨丽华感觉仿佛回到了以前,她轻轻用手抚开散落下来的刘海,不禁失声笑道:“还保护我呢,明明自己都不会武功的。呐,赠你一柄匕首防身吧。” 说着,递出一把木鞘铜柄的细小匕首,上面依稀可见着“卍”的字样。 宇文赟接过匕首,一脸狐疑:“这是哪来的,能有什么用?” 又随手在空中划了两下。 “此物是经心无宗惠忍大师开过光的匕首,具有极强的灵气,邪秽之物便不敢近身,可用于辟邪。你看,剩的五把,本是正好每人一柄。”杨丽华得意地从包裹里掏出另外五把同样的匕首。 “诶,不过,陈妹妹没来,余出来一把。”说着杨丽华把包裹连同剩下的那柄匕首放在了座椅上。 “你还真使有心。”宇文赟用手掂着匕首,说道。 “毕竟听陈妹妹说得事态严重,还是得小心为好。”杨丽华看着宇文赟手中的匕首说。 律律……律律……律律律…… 马蹄声渐渐停了下来,铁甲兵也停止了行进。 “报告天上,皇陵到了!”骑兵将领陈山堤前来报告。 郑译也来说道:“恭请天上,下车驾上步辇。” 宇文赟拉开锦帘,摆摆手:“既然是来驱鬼,若是坐在步辇上岂不是败兴?” “天上说得极是。”郑译说。 刘昉也借机拍马:“天上不愿劳民,真是我大周之幸……” “天上”,杨丽华打断道,“炽繁妹妹还怀有身孕,步行万一动了胎气可不好。不如……” 宇文赟才恍悟:“正是。就依皇后之意,特赐炽繁步辇一驾。元将军率铁甲兵队包围皇陵负责在外驻守警戒,陈将军则带领骑兵先入皇陵开道。” “诺”。两人遵命。 陈山堤左手一挥,骑兵分成上马分成两队,提枪扬鞭向皇陵深处进发。 元晟的铁甲兵也快速围住皇陵围墙,行进过程中发出“咔塔咔塔”铠甲鳞片的摩擦声。就位后右手向外持戈,左手握盾于胸,一个个神情肃穆,呈警戒状。 “随朕进去。!”宇文赟走在最前面。郑译和刘昉簇拥在宇文赟身旁。 接着是杨丽华在分发匕首:“姐姐妹妹们,持此匕首可便于防身。” 元乐尚接过后随意地又交给侍从保管;朱满月把匕首别在腰际,后面跟着提拿包裹和箱材的宦官们。而后是在步辇上的炽繁,她坐得正正的,眼睛凝望着前方。最后是百人左右的仪仗队。 穿过皇陵的拱门,偌大一个陵园裸露在众人面前。皇陵依山而建,三面皆有群山环绕与外界隔离,成天然险隘。唯有正面以大理石堆砌成高墙,墙体筑有上墙的台阶;并设有齿轮状的阴阳口,便于弓箭手防守。如果是在此发生战事,倒可在此放手一搏,胜败也未可知。 没想到周武帝宇文邕一生征战,连自己的陵墓竟都能玩味出浑厚战意。 “启禀天上。”陈山堤转马,跳下,跪拜在地。 “怎么了,陈将军?”宇文赟问。 “前方有茂密的树林遮蔽,两树之间空隙极窄,才通一骑。刚有斥候回来报告称,此密林中恐有先帝部下的阵法,无论如何想穿越过去,总会回到原点;再者,入林越深,木间云雾袅袅,疑心那是瘴气。末将是第一次率兵皇陵,不知如何是好,请天上定夺。”陈山堤报告说。 “啊……”,宇文赟眉头紧皱,“这可如何是好?朕也是初次来皇陵,先前也未碰到过这样的事。” “众爱卿谁会破阵,朕有重赏……加官进爵?封万户侯?” 可是众人都默不作声。 他无奈地说着:“哎……如此甚烦。对了,郑爱卿你有何好法子?” 郑译一个劲地甩着大脸:“奴才愚笨,想不出好方法。估计瘦猴有法子。” 刘昉白了他一眼,说:“臣倒是有一计,只是恐怕不太好。” “爱卿但说无妨。”宇文赟求计心切。 “这……”,刘昉瞥了一眼杨丽华,“便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这树林烧了,再……” “天上,切不可”,杨丽华走上前,打断道,“切不可。皇陵是先皇安息之地,放火烧树,犯了侵扰故人的大忌。” “可是妹妹,如果无法穿过密林走到皇陵腹地,通告先帝英灵,驱鬼也何从谈起?”朱满月的话也在理。 “朱满月这话说得却是如此,杨姐姐……你竟一下子活络起来?”元乐尚一如既往打量着朱满月看,略带揶揄。 炽繁也附和道:“杨姐姐,要以大局为重。想必先帝在天有灵,也会原谅我们的。”甜甜的声音,却没有微笑。 杨丽华还有些迟疑:“这样真的好吗?” 宇文赟拍拍她的肩:“我的傻丽华,切莫神神叨叨的。难得他儿子出息一回,老头子想必都乐呵死了。” “既是如此……那臣妾也反对不得了。”杨丽华弱弱地说了一句。 她和他,如此缓和地度过冲突还是初次吧? 她不记得了,想不起来了,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还带着痛感。 “来人,浇上灯油,丢上火把,给朕烧了这碍眼的东西。” 说罢,大片火苗一跃而起,向四周攒动、蔓延,向上攀爬、延伸,仿佛是想吞噬一切的炎龙,亦或是某人心中汹涌的怒火,不断寻找着契机试图迸发,将一切燃为灰烬、化为乌有? 火光照在杨丽华的脸上,却不够暖和。 第四章 英灵出 火势越来越大,面对密集的林木就像狼群遇到了美味的羔羊一般扑腾着,嫩叶枝桠就似是饿狼眼中香甜的血液被一饮而尽。 没过多久,贪婪的火舌就吞咽了整片林子。满眼是没烧干净斑驳的残枝断根,满地都是黑乎乎的灰烬。 间歇中夹杂着星星点点残存的火星,好似是狼群在黑夜中露出的刺目眼神,又恍若是它们饱餐后伏在地上厚重的喘息,煞是不祥。 等火势渐息,陈山堤登马而上:“天上,微臣前去开道。” “准。”宇文赟应了一声,心中泛着疑惑。 说着,他提枪拍马奔到灰烬前,右手紧握长枪中杆、上举,以枪尖作轴振臂画圆,随着内力释放加快旋转,立时呼呼作响,形成一股尖锥状的风涡。 众人屏气凝神盯着风涡中心看,都想试图搞清楚其中的名堂。 陈山堤大喝一声:“走。” 长枪在原处滞留了约莫一瞬后,以疾速将灰烬统统带飞出去,所到之处不断吸引灰烬和干枝聚拢,不仅是这些,连枯焦的断根也被强大迫人的引力吸入了无尽的风涡中,拖着身后长长的黑色尾巴向高空扑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陈山堤松了一口气,顾不及擦满头的汗水,忙用左手扶住刚刚施法的右手,右手背上被刮出了数道刃口。 “陈将军真是神功盖世,今日我等大开眼界啊。”郑译拥了过来。 “哪里哪里,见笑了。”陈山堤跃下了马,笑笑。 “陈爱卿谦虚了。”宇文赟拍了拍陈山堤的肩膀。 “是呀是呀,得此良将,乃天上之幸,大周之幸啊。”刘昉奉承道。 “不愧是月仪的父亲。”元乐尚也是钦佩溢表。 杨丽华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没有说话。 朱满月在边上笑着,炽繁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驱鬼之事可不得耽搁,且快出发吧。”杨丽华说。 “天上,皇后娘娘所言极是。”陈山堤说道。 “对呀。既然障碍已除,速速向皇陵大殿进发。”宇文赟说着。 “诺”。 骑兵呼啸而出,旋即又折返而回。 陈山堤跳下了马,神情慌张:“报告天上,向内一里范围内三面都由山谷环绕,成半圆形包围带,而所有这些区域内没有发现任何建筑物存在。” “啊,这怎么可能?”宇文赟很是惊愕。 刘昉也不敢相信:“你确定?” “千真万确。”陈山堤点点头。 “先皇一向崇尚节俭,莫不是崩天之时都不愿铺张吧。”杨丽华感叹道。 宇文赟附和道:“有理啊,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便非常吝啬。每次朕多喝了点酒,他就会拿鞭子抽朕……没想到死了都不把自己葬的风风光光,哎。” “天上,其实如此更好。空旷的地方更利于做法事。”朱满月发话了。 “此话怎讲?”宇文赟问道,众人的注意力也集中了上来。 “臣妾稍时要做法事召唤回先帝英灵,若是把法事比作预警时的狼烟,那么狼烟所处之地越是没有遮挡,就更容易被远方的将士识别,飘荡在外的英灵也可在早早赶回,确是好事。” “那我们眼下应该赶紧搭建法台之物才是。” “快出发吧,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由骑兵开道的皇家卫队终于来到了驱鬼目的地。正如陈山堤所说的那样,四周群山环绕,里面却旷如平川,纵是黑夜也可一览无余,毫无遮蔽。 “余下之事且看臣妾而为吧。” 说着,朱满月从侍从的包裹里捧出个佛龛一样的容器,打开盖子,握出一把像朱砂样子的固体粒子,一把接着一把洒在地面上圈出一个长宽皆为三丈见方之地。 继而,她又从骑兵手中取来四柄尖枪,枪头朝下插在方形的四个角上,并在每柄枪尾上贴上一张符咒。 “取先皇曾经用过的头盔来。”朱满月喊了一声。 侍从取来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头盔。 “父……父皇的头盔,你怎么……会有?”宇文赟惊讶地有点哆嗦。 朱满月没有回答,拔下头上的簪子,打散了梳着的朝天髻,散发披肩而下,接过头盔就套在自己的头上。 “朱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杨丽华看不懂她的举动。 朱满月淡然地说着:“等会儿你便知晓了……嗷,对了。杨妹妹可否愿为姐姐办一件事?” “姐姐可要妹妹做什么?”杨丽华问。 “帮我把包裹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推于一处,四周摆上四盏宫灯,不过灯罩要用黑玄色……包裹中的铃铛你且先捡出来,稍时等姐姐这边的法事完毕,你就可以绕着这些东西摇铃铛了。记住先左三圈,再右三圈,决不可乱了顺序。” “好的,我现在就去办。”杨丽华说。 “乐尚,你且过来相助。”宇文赟说。 元乐尚不怎么情愿:“诺。” 宇文赟抱起包裹一股脑倒在了地上,发出“哐当”、“啪啦”的声音。 “这些都是何物啊?一面画有阴阳鱼的镜子、木偶娃娃、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一件破烂衣服上面还有一大滩褐色的污渍。朱满月,这些你都是哪里搞来的?”元乐尚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着这些东西。 没等朱满月回答,杨丽华已经拿起一幅画像打开看:“可是个美丽的女子。盈手在溪边浣纱,莫不是沉鱼的西子?” “你们且来看,朕此处还寻得一块有底座的小木牌。”宇文赟笑着说道。 杨丽华身上泛起一阵寒意:“此物莫不是先人的灵位?” “怎么会呢?”宇文赟满不在意,将小木牌翻了过来,上面果然写着:先考张氏之位。 “啊!”宇文赟吓得扔掉了小木牌。 元乐尚也吓得不轻,朝朱满月吼道:“贱人,你弄这些不吉利的东西是意欲何为?” 朱满月站在方形的一角处,向另一个拐角迈出一步,淡然而言:“常年废用的镜子、木偶娃娃、阴山角落里的石头、死人的衣服、古代的人物像还有死人的牌位都是世间至阴之物,极易与阴间产生联系。现如今鬼门已开,众鬼们都在四处找寻阴物来补给,若在此处构筑下强阴的法阵,把小鬼们都吸引过来,自然可以让英灵将它们一网打尽。” “原来……是这样。”元乐尚平静下来。 杨丽华还是有点担心:“可是万一先帝英灵寡不敌众可如何是好?” 宇文赟摆摆手说:“这你绝对放心,老头子可是武功盖世,还记得他当年攻破齐国都城的事吗?对付些小鬼,简直翻手之间。” 朱满月走到了第二个拐角,从衣袖中抽出咏辞,拿在手里,大声咏唱出来:“身在彼处的我尊贵的王,无论您现在身处何方,在您的子民心中您依旧光芒万丈,而身在此处的您的子民此刻迫切恳求王的力量。” 朱满月迈到了第三个拐角,继续念道:“化作风飘向四方的我敬爱的王,您是否还记得您曾是大周坚实的脊梁,您是否还记得您曾挥剑高齐的锋芒,您是否还记得您北伐未果的伤惘……啊,我的王,请快快睁开锐眼仔细打量。” 所有人的脸都异常严肃,内心却都无比激动。 “正在倾听我呐喊的我英明的王”,朱满月站在了第四个拐角上,“不要再在天界避藏,请您披上黄金战甲,跨上千里宝马,拔剑露芒。” 说完咏辞,朱满月趋步回到第一个拐角,咬破了右手食指,把血沿着头盔前额画出一道直线来。 而后她匆匆奔到区域的正中间,左手拿着咏辞,右手食指指向天际:“我的王,请以符咒为经,朱砂为纬,循着您头盔沾染的献血气息降临。请快快现身,我的王。大周皇帝……宇……文……邕。” 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响亮、有力,就像是爆竹在长长引线燃烧完后的迸发一般。 此时此刻,包括朱满月在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期待着英灵的出现。 “哐当”一声惊雷乍现,随后天幕上划过一道闪电,电芒顺着大气从天而降涌向朱满月头上的头盔。 朱满月感觉一股强大的电流被灌注入体内,四肢因刺痛而抽搐不止,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发出沙哑了的声音:“快……快去……摇铃铛!” 说完,她便瘫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朱姐姐。”杨丽华叫了一声,她本想冲过去看看朱满月的状况,但又想到自己被交代的任务,还是拿起铃铛在那一推至阴之物周围绕起圈来。 而在朱满月倒下的一刹那,残存的电流向旁边四窜击穿了四个角上的符咒,符咒上被擦出火花,顷刻间燃烧殆尽化作褐色灰烬纷纷上扬,透出一股血腥味。 地上本来黯淡无光的朱砂突然变得光泽透亮起来,向天空射出一束朱红色强光。 众人听到了“噗塔”的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骑着黄金战马、身披金色战铠的英灵到来了。 宇文邕的英灵体型与活人大小一般。但是他浓厚的眉毛下,炯炯的双眼坚毅地看着远方,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扶按着佩剑,笔直地跨在马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情不自禁都跪了下来,宇文赟也双腿一软,“噗通”地跪了下来。 此时杨丽华也已转完了圈子,默默恭敬地跪下。 宇文邕没有说“平身”,眼睛盯着宇文赟。 “父……父皇,儿臣在此恭候多时了。”宇文赟起身,凑到宇文邕的跟前,脸上一贯地嬉皮笑脸。 宇文邕眼里的怒火烧得很旺:“我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在朕死后你居然做出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龌龊之事。我宇文家先辈世代忠贞,你不配做我宇文家的子孙。” 他一跃下马,拔出了佩剑,飞身就向宇文赟刺去。 第五章 初交锋 “锵”的金属撞击声,宇文赟潜意识中拿来挡避剑砍的匕首木鞘被震得粉碎,双刃刀锋交错却都没有损坏,但毕竟宇文邕习武之身抵剑将宇文赟推翻在地,匕首也飞落了出去。 没有身首异处,宇文赟算是接下一招。 宇文赟刚想舒口气,剑又刺来。 众人一个个都惊恐得像木偶般无法移动,心中想说些什么,然而不敢违背先帝的怒气。 “父皇,别……别杀我。”宇文赟吓得哭着求饶。 杨丽华刚摇完铃铛,看到此情此景,顾不上至阴之物周围渐渐冒出的纯黑之气可能带来的危险,随手扔掉了铃铛,一下子扑到宇文赟身边,伸出双手遮挡在他面前。 宇文邕已挥剑而出,看到杨丽华护着宇文赟,不忍心刺去,收回了剑:“丽华,你让开,莫要再袒护这没用的东西了。” “父皇,请你收回成命,饶了赟哥。”杨丽华又跪了下来,苍白的脸上滚落下两串泪珠。 “丽华。”宇文赟却没叫出声。 “傻孩子,七年来他屡屡有负于你,事到如今你为何还要如此维护?”宇文邕不解。 “父皇话虽如此。赟哥不是平民子弟不能只与我一人同享生活,这一点丽华心里已然不过分在乎,丽华在乎的是纵使我们活着无法一直在一起,死在一起也好。 当初,看到彩蝶与落英同沉于溪的时候,我就默默艳羡这样的爱情。也许我和赟哥在一起本就不适合,但是一样可以做到轰轰烈烈地离开这尘世。” 杨丽华有些激动。 “丽华,傻丽华。为了我不值得的。”宇文赟用手拂去杨丽华的泪水,眼角湿润了。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现在都已然过去了。毕竟此刻我们是在一起的。赟哥抱着我好吗?”杨丽华看着宇文赟的眼睛。 宇文赟宽大的手放到她的腰际,紧紧合拢。杨丽华感受到熟悉的温暖涌入心田。 “啪”。宇文邕扔下了佩剑:“既然你心意已决,你们就自行了断吧。朕也算是……成人之美。” 杨丽华拿起剑,架到颈前,背对着宇文赟说:“赟哥,我先走一步。像那槐花枯萎在你怀里也……不错。” 右手发力就要向颈部割去。 “不要”,宇文赟右手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用力,“丽华,放下剑。” 杨丽华没有松开手,不解地看着宇文赟:“赟哥,难道你终是不愿做那只彩蝶?” “对于爱与情,我并不懂,也没你想得那般复杂,但是……”,他左手握住刃口向前推开,“我只是不想……失去你。仅此而已。” 锋利的剑刃划破皮肤,渗出血来,血流沿着剑的边缘,滴落下来。 杨丽华松开了剑,赶忙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小心捧起宇文赟的左手轻轻地包扎好,心疼地责怪着:“挺大的人了,为何还是这样?” “哎呀,好痛”,宇文赟似乎答非所问地说,“因为怀念你为我擦拭伤口的感觉了。” 听了,杨丽华已泪如雨下。 宇文邕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佩剑,擦拭着血迹,随后插入剑鞘:“从眼前所见,你也并非十恶不赦非杀不可。你毕竟是我的亲生儿子,你以前做过这么多的错事,说到底也是我在管教上的疏忽。宇文赟,为父我暂且就留着你的性命。” “多谢父皇不杀之恩。我就知道老头子刚才是吓唬我的,老头子是这天下最仁慈的父亲。”宇文赟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臭小子,今天你召唤我来,不会又只是兴趣使然、玩乐来的吧?若是如此,那我一样可饶不了你。”宇文邕瞪着宇文赟。 “怎么会呢,儿臣不敢。不敢……”宇文赟忙不迭地申辩。 杨丽华也解释道:“今天召唤父皇前来,是想借助英灵神力将逗留在外的孤魂野鬼们驱逐回鬼门的。” “阿赫阿赫……而且是十万火急之事”,朱满月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小鬼们立时间就要会这个强阴的法阵吸引过来了。” 在边上四盏宫灯的微弱光芒下,能看到强阴法阵里的各个器物周围不断涌出一团一团至纯至黑的气体,团与团之间打着转儿似的向四面八方的空气里扩散。扩散到现在已经足足可以把在皇陵里的所有人包裹进去了。 “那我们眼下还要准备些什么?”杨丽华问。 “自然是准备与小鬼战斗。”朱满月凝望着皇陵门口,锁着眉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等一下”,宇文邕扫视了四周,“宇文赟,你今天带了多少军队来,可有万人?为什么带百余人的卫队,怎么连后宫都带来了,难道你不知道此次的危险性绝不亚于沙场吗?还有你们是怎么过了那道密林的,不会是直接一股脑销毁了吧?” 宇文赟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最后点了点头,心中也不安起来。 “你果然还是……这么儿戏”,宇文邕本还想责备他,想想还是算了,“哎……” 宇文邕见事已至此,心里默默盘算着: 阴阵吸引而来的小鬼想必会十分密集,纵使我的神力也恐怕会处于被动。眼下手头兵力又少,要以寡敌众,绝对又会是一场恶战了。不过,若是现在去山谷深处的剑冢取出我大周至宝上古轩辕剑,再或者在山谷里找到狴犴神兽的话就要好办多了……可是眼下剩不了多少时间了,怕是会来不及……可恶。 “咔塔咔塔”、“啪啪”、“咔塔咔塔”、“啪啪”…… 门口方向渐渐传来这样交错混杂却依稀可闻的声音。 是铁甲鳞片之间的摩擦声还有铁甲兵紧促的迈步声。 走近了。 “父亲,你怎么了?”元乐尚冲了上去。 是禁军将领元晟,后面还跟着七八个铁甲兵。他们人人都或多或少地受了伤。元晟的脸上留下了几道细长的刮痕,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刃划过留下的,胸口处的铁甲圆护也被破损了不少。 “乐尚,为父没事,只是其他士兵……”元晟看了一眼元乐尚,而后报告说:“先皇、天上,末将方才在外戍守时,突然遭到无数黑影袭击。我们无法看清它们的样子,只知道它们长着利爪,甚是了得。多半士兵被砍穿铁甲而死,只有我们几个逃了出来……恐怕它们马上就会朝着这里袭来。” “怎么……会这样,早知道这么危险我就不来了”,元乐尚一看父亲损兵折将、狼狈不堪的光景,不由得抱怨起来,“难怪那陈月仪临阵脱逃了。” “啊……”、“死得好惨。”、“我不要死。” 宦官宫女们如坐针毡,立时吵吵嚷嚷,乱了起来。 宇文赟脸色煞白,赶紧向宇文邕求救:“父皇,我们该怎么办?” “不要慌,一切皆听朕号令”,宇文邕跨上战马,神情严肃地发号施令,“宇文赟你携着妃嫔官员等无法作战这速速向谷内移动,切记千万要远离阴阵。小鬼们是为吸收阴华而来,按理应该不会伤及到你们。” 而后他把目光对象士兵们:“元将军和剩下的铁甲兵摆阵迎敌,而后陈将军你率骑兵分成左右两翼负责打乱黑影。而我负责当先锋诱敌。听明白了吗?” “诺。” “那就快行动,出发。”宇文邕拔出了佩剑。 杨丽华担心地走到他身边:“父皇,此次战役凶险务必,还请务必小心。” “傻孩子,老夫是谁?征战沙场数十年了,你大可放心”,宇文邕心底并没有十分把握,但还是笑笑安慰说,“不要担心为父,快些跟臭小子向谷内避难去吧。” “诺。”杨丽华应了一声,走了,又不舍地回头看看。 朱满月摘下了头盔,捧着献给宇文邕:“父皇,这是你的战盔,请带上出征。” 宇文邕接过头盔,看着披头散发的朱满月,说道:“感觉你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总是愁眉不展的满月了。” 朱满月也看着他。 明明他死的时候才三十六岁,此时的相貌也和去世时无异,可是为什么此时却透出一股年迈老者的慈祥之感呢?她心里泛着嘀咕。 她笑了笑,而后面无表情地说:“我去终止阴阵运作。不然恐怕会招来更多的……”说着转身奔去。 “谢谢你方才所做的一切。我代表大周、代表天下苍生感谢你。”宇文邕说完策马而去。 朱满月听了,愣了一下,一时百感交集,但还是向阴阵奔去,却不时回头看着他马上扬鞭的背影。 在密林的废墟附近,元晟领着剩下的铁甲兵摆好了一字长蛇阵,左右两翼掩护的骑兵也已就位。 驾驾驾…… 宇文邕向皇陵门口飞驰而去。 皇陵门外已是血流满地,被攻击的铁甲兵都被黑影吸去了阴气,体内由于阳气过剩尸体显得十分肿胀,就像吹起的鱼泡似得。有些甚至已经爆体,血肉模糊,场面惨不忍睹。 宇文邕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着可比战场上横尸遍野血腥多了。 团团黑影马上发现了他,就像一群鬣狗发现了猎物一样,蝗虫群般地拥了过来。 宇文邕见诱敌生效,也不敢多停留,回马向废墟处驰去。 “呼呼呼”、“呼呼呼”…… 身后的黑影紧追不舍。 远远地、骑兵的战马都禁不住不安起来,有的发出焦虑的鼻息,有的慢慢向后退去,有的甚至惊恐地跃起了前蹄。 “士兵们,管好你们的马”,陈山堤喊道,“皇上一跨过废墟地,我们就开始冲锋。打起精神来。” 宇文邕出现在了众人眼里,他高声喊道:“我大周国的勇士,随朕一道会会这群小鬼。” “是,是,是。”铁甲兵持戈高呼三声,尽管只有不到十人,却依然震天动地。 “冲呀。”元晟带领的铁甲兵率先向黑影冲了过去。 铁甲兵左手持盾,右手一齐砍向黑影,不断发出“哐当哐当”金属的击打声。 宇文邕随两翼的骑兵一起向黑影团两边刺去,再从阵后杀个回马枪。 以此往复,重复坚持了十多个回合。在中间的铁甲兵不断地承受了密集伤害,纷纷感觉体力不支。 “皇上,我们看不见这些黑影的实体”,元晟气喘吁吁,“恐怕我们坚持不了多少回合了。” 陈山堤也说道:“皇上,打暗战我们一直都处于被动,不妙啊。” “没想到这群小鬼绝不是些乌合之众,估计已经有了不小的道行,居然……”,宇文邕说,“你们撤吧,朕一个人撑着。” “这……我们怎么能抛下您呢?” “我们要和皇上共同迎敌,哪怕是战死,也要共同面对。” “对。”…… “不,这是我的命令。”宇文邕说道。 他又说:“本来这是我宇文家的秘密,但是到如今没有办法了。山谷其实只是幻象罢了,若是穿走进去的话还连通着宇文族的剑冢,在其中找到一柄上古至宝轩辕剑带过来找我,或许我们此役还能有获胜的机会……传令下去,快。” 第六章 群鬼乱 “哎……眼下我也只能消极防守了。小鬼若是不能够现形,任何攻击都是徒劳之举。但愿我能撑到他们回来。”宇文邕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提剑迎击黑影团。 他先前确实是低估了小鬼们的实力,现在他想想这一切也很合乎常理:鬼魂以阴气为食,从而能够不断修炼壮大,因而越是强大的鬼魂对于阴气的需求自然也就越大。 于是乎,他们对于阴气扩散的嗅觉就变得异常敏锐,也愈发饥渴。这恐怕就是三界六道中所谓恶鬼道的本质了吧。 突然,伴随着“轰”的一声,一道道金光铺天盖地地从宇文邕身后照射过来,射穿了夜幕的笼罩。一时间皇陵范围内仿若万家灯火时,不管是散发着泥土气息的大地,还是周围环绕群山的轮廓都可一一看清。 宇文邕心中纳闷着这是怎么回事,侧身往后一看。无论是刚刚撤下的陈山堤他们还是在后方的宇文赟等众人都急急忙忙向朱满月所在的阴阵那边跑去。 他又抬头看去,高天之中悬着一面圆镜,照彻夜空的道道金光正是从镜面里发散而出。光芒至金至纯,不带一丝污浊之气。 光芒照在宇文邕身上,他感觉暖和怡人,和阳光照在身上一样的感觉。唯一不同的是,光芒正不断地渗进他的盔甲、他的皮肤、他的血液,如真气一般涌入体内的每一处毛孔。 他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力量在透进丹田之处,他喃喃自语道:“渗入我体内的莫不是英灵赖以生存的阳气?那……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阴阳宝镜?!” “朱满月,发生什么了?”元乐尚问道,心里也是生出一丝欣喜。 朱满月耸了耸肩,故作惊异地道:“这个我也不甚了解。方才只是想阻隔阴阵继续运作,不经意地擦了擦这面布满灰尘的镜子,没想到它就冒出了金光……还轻如鹅毛般浮向了半空。” “真是奇异的景象啊。”“是呀是呀。”“可这是怎么回事?”众人少了几分害怕,议论纷纷起来。 “我记得看到这面镜子上是画有阴阳鱼的。”元乐尚盯着镜子抬头仰望。 “它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十大灵镜之一。”杨丽华凭着记忆说道。 可是这到底是十大灵镜中的哪一面呢? 她怎么想也想不起名字,想仔细打量悬在半空的镜子的样子,刺目的光闪得她睁不开眼,头也又开始隐隐作痛,只得做罢。 她无奈地淡淡一语:“普通的镜子长了灵性也未可知。” “可喜可贺呀,天上。”刘昉对宇文赟恭喜道。 宇文赟不解:“此话怎讲?” 郑译抢白道:“瘦猴的意思是在危急时刻上苍及时降下祥瑞,意在庇佑天上,意在守护我大周啊。” “如此说来,朕乃真命天子咯?”宇文赟很是高兴,全然忘却了自己依旧置身危难之中。 “正是。”郑译刘昉异口同声,谄笑地花枝招展。 杨丽华寒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转念想想又高兴起来:“这样说来,岂不是找到打败黑影团的方法了。” “对哦。”“是呀。” 众人跟风倒是拿手好戏。所有人纷纷将视线转向了还在和黑影团鏖战的宇文邕。 而坐在步辇上许久没有说话的炽繁,一手抚在隆起的腹部前,一手撑着腰尽量坐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看。很急切。 就在众人说话当口,宇文邕已准备对黑影团,哦不,小鬼团展开最后一击。 万道璀璨光芒的饱和照耀下,黑影团一下子露出了老底,让所有人看清了鬼魂的真面目:整团秽物不过百只孩童大小的小鬼组成罢了。 小鬼们通体乌黑,小小的头上插着两个角,消瘦的身子下缀着极短的鸟足,后背上同样是一对长得异常干瘪的翅膀,唯一还有点威慑力的就是通过日积月累已经刀刃化的双臂,刃口细且长。 在亮光下,宇文邕分明看到这团小东西在瑟瑟发抖,跟先前豺狼般地追赶真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持剑从马上一跃而起,腾入小鬼团里,如龙卷风一样开始旋砍。他身上溅射而出的金色真气和散发在小鬼周围的黑色秽气触碰到一起,相互不能融合开始不断打转,远远看去,就像是无数道家阴阳鱼一样,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半柱香过后,一道金光从包裹着的黑气中辐射而出,只听“砰”、“砰”、“砰”几声过后,在宇文邕身边的所有秽气已全部散去。 宇文邕收剑回鞘,呼了一口气,神情也舒缓了很多,而此时从他身上透出的金色似乎比镜子射出的光芒更加夺目。 在后方的所有人都兴奋地冲了上来。 “皇上,你今天不应该来到这里,不应该来帮助你的不孝子,不应该搅这趟浑水的……”是沉闷而又愤恨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好像是从门口方向传来。 “是谁?”、“好熟悉的声音!”…… 宇文邕眉头不展,左手持剑右手紧握着剑柄,警觉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嗖”,一支黑羽箭从镜子光照彻不到的门口黑暗处射了过来。 宇文邕一跃而起,挥起右手,紧紧抓住了飞箭。落地后,双手捧着弓箭,端看着箭尾处刻着的几个小字: 杞国公府制,用石青勾字。 一下子,宇文邕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嗖”、“嗖”两声,又是两支黑羽箭从未知的昏暗中齐射而出。在明亮的光芒下,可以看清这两支箭周身像弥漫着墨团一般的暗黑气体,羽毛处也拖着乌黑的尾巴,呼呼地向半天之中的明镜撞来。 宇文邕本想跃起制止,可是等他回神过来时,第一支箭已重重地撞在了镜面上。当箭头触碰的一刹那,箭尖的地方膨胀出一大股黑色气体,急速地笼罩住整面镜子。 没等一抹金光残存而出,第二支箭锋利的尖端刺穿了镜子青铜表面。接着“砰”的一声,像绽放的礼花一样,只留下天际一瞬墨绿色的光芒。 天幕重回漆色。又是一阵慌乱。众人。 “看来是第二波来了。”朱满月说。 元乐尚脸都白了:“方才不是已经消灭了吗,怎么还有?” “鬼门一开,小鬼洞出,又经阴阵吸引”,杨丽华渐渐觉得出发前莫名的不安并不是空穴来风,“恐怕……还有很多。” “看来又要一场恶战了。”元晟摸了摸脸上的伤口。 “皇上,准备战斗吧。”陈山堤说。 “可是,这次要面对的是杞国公……宇文亮”,宇文邕严肃的脸色中露出一丝不忍,“即使是他现在变成厉鬼,朕也真不愿和他做对手。” 宇文赟只听得“宇文亮”三个字便恐惧地瘫软下来,杨丽华扶了上去:“天上,别害怕,有我在呢。” 他没有听,发疯似得甩开了她的手,往后逃去,三步一跌,五步一叩,嘴里念念有词:“别来杀我……别来杀我,我不想杀你的,不想……不想……走开。” 杨丽华担心地追了上去,元乐尚和朱满月也跟在后面。刘昉和郑译也紧张地跟过去。 “我先去见见杞国公。”宇文邕说着,上马,准备扬鞭一探究竟。 “父皇,让我去吧。” “炽繁……”,宇文邕看着坐在步辇上大腹便便的炽繁很心疼,可是又没理由拒绝,“好吧,一切小心。” 炽繁在宫女的搀扶下落了地,蹒跚地向对面走去。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撑着腰。缓慢的。 走到丝毫没有光亮的更黑暗处,停了下来,她心里知道在另一头一定站着无数个夜晚魂牵梦萦的他,尽管已天人两隔,她也要再次见见那张熟悉的脸、温婉的声音…… 她鼓足了勇气,大声喊着:“温哥,温哥……” 对面悄无声息。 她继续喊道:“温哥,我是炽繁啊!我知道你在那里,快出来见我呀。” 还是没有声响,只有叆叇流云在天空中拂过,留下一道道阴影交错。 她不断地向四周环视,疑心着他是不是不在前面,是不是离开太远听不见呼喊,是不是…… “温哥”、“温哥”……她不住地呼唤着恋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增加一份力道,生怕他听不到。渐渐地、声音沙哑干涩。 大着肚子消耗了不少体力的她满脸通红,颤颤巍巍地坐下,透亮地双眸目光空洞地向四周张望着,却分明饱含着渴望的色泽。脸颊上两股水汽拂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花。 “炽繁,你不要再叫唤了。温儿是不会出来见你的。你快快让开,不要妨碍我们去杀了昏君。” 一团黑影从暗处幽晃而出。 是杞国公宇文亮的鬼魂。与先前的小鬼不同,他有着人形的外表,体型也与人类无异。他的年纪比宇文邕看上去稍小,剑眉细眼粗鼻梁,眉间印着刻有“陰”的鬼斑,脸上有很多坑洼处,很是吓人。 炽繁顾不上恐惧,理直气壮:“为什么啊,父亲大人?我与宇文温是为夫妻,他尚未休妻,为何我们不能再相见?” “我本不想再提这不堪往事”,宇文亮皱了一下眉,体内的阴气大肆外泄,围绕周身的墨团也明显深了不少,“哎……可是,我和温儿会落得如此下场,和你有着莫大的关系……当骄奢淫逸遇到红颜祸水……呵呵呵……” 听着自己公公的一阵苦笑,炽繁的眼前又浮现起当时…… 第七章 心之忆 灰蒙蒙的天空,乌云叆叆流动,倾盆大雨如注而泄。 目光飘忽茫然,任长发披散着被雨水打湿。她感觉不到二月料峭的冰冷,赤着双脚浸泡在路上的积水中,慢慢走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她凭着潜意识摸到了那个家——杞国公府。站在门口,她犹豫着自己是否还应该回来,是否还有脸回来,是不是应该在那罪恶萌发的最初就……有尊严地死去?! “少夫人”,门卫看到了她,大叫了起来:“少爷,少夫人回来了,少夫人回来了。” “炽繁,你怎么了”,宇文温奔了出来,看着全身湿透的炽繁,赶紧脱下外衣为她披上,“炽繁你终于回来了。” 炽繁瘫软着投进他的怀里。 “两天前你进宫参加祭祀,当天就可以回来的。没想到你淘气得竟然喝醉了,要不是天上派人带信来,我可真是要担心死了。”宇文温见炽繁平安回来,高兴得说了很多。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子:自然垂下的长发、慈眉善目下一张上扬的嘴巴、素色直裾中间扎着一条翡翠玉带,而后别起一把纸扇。 这是他的自然,是她喜欢的淡然。 还记得他曾深情地凝视着她说:“瞧你……圆润得宛若珍珠一般的大眼睛,透亮地仿佛不带一丝人世间的秽气;精巧的鼻子堪比人间任何一个顶级的艺术品;薄唇小口,竟如一缝。多么纯洁,多么美。” 而后是她甜甜的娇嗔:“美在哪里?” “我心里。” 这样肉麻到酸腐的矫情可是他们曾经真实的缩影。 或许只是曾经是,但现在不会是的了。 她, 辜负了他。辜负了他的心。 她默默地想着。心里失衡的落差如投石般砸向心脏,疼痛不已。 看着他脸上真挚的欢迎,她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表情,眼眶的泪和这淅淅沥沥的雨一样刷刷而下,滚烫的两行泪水划过冰冷的脸庞,“噗”、“噗”地掉落到地上。 她抓紧他的双臂,深埋进他的胸膛,失声痛哭起来。 “炽繁,你怎么哭了”,宇文温一脸诧异,“是不是因为你在天上面前喝醉失态,心里害怕会我会责怪你?” 他拍着她的肩头,又说:“不会的,炽繁。我怎么舍得怪你呢,我也不会笑你的。这事不丢脸的呢,别太伤心了。” 沉默了片刻…… 炽繁抬起深埋的头,长发遮盖在眼前,模糊了视线。眼前高过她半个头的男子宇文温轻轻地撩起她额头散乱的刘海,温情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慢慢凑近了脸问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 “我还以为受了什么委屈呢”,宇文温舒了一口气,爽朗地笑了一声,“那我扶你进去,不然会着凉。” 宇文温牵起炽繁的手。他握紧了她冰冷的手。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发现她赤着双脚,脚背已然冻得发青。他的心头紧紧一揪,挽起她的腰,横抱而起,跨进大门。 她的脸绯色如虹,泪花还连缀在翘起的睫毛上,似雨后初晴。思绪却更加复杂,这个男人越是温情,那些不堪的话她就更加难以说出口。可是不说出来好吗?纸包不住火,他恐怕迟早是要知道的吧。 宇文温怜惜的双眼丝毫不懈怠地盯着炽繁。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对视,眼神瞥向一边,游离在院子里。 香樟木制成的长廊通向幽深的内宅。木头没有漆色,浅浅的米黄色夹杂着棕色断纹,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一潭活水清池横向穿过长廊,水上缀着数珠残败的莲根,没有游鱼。池边是一座八角亭,亭中放着一张石案、两把石凳。案上摆着一架古琴、一壶清茶。 没变,依旧是他喜欢的样子。 …… 琴瑟鸣鸣,忽悠悠如淌,又逐波踏浪。白衣少年闭目拨弦。 “时似游鱼绕溪而行,时而又像飞龙腾击大海。公子真是好气魄。”声音中透着甘甜之色,却不像糖果一样甜腻,倒如茗茶的回甘。 少年惊喜不已:“姑娘也是生得一副好耳朵,竟能意会在下的音律。实不相瞒,此曲名为《流水》,乃伯牙所作。” “可是俞伯牙?” “正是。姑娘可知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 “听说过。小时候听祖父讲过。实在是知音知己的佳话。” “是呀。可是自古以来,知音难寻。哎……不过我今天倒是找到知己一枚。”少年得意地看着少女。 少女调皮地笑笑,脸庞泛着红意。 “哦,对了。一高兴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宇文温。温暖的温。”少年恍然大悟。 “我叫炽繁。炽热的炽,繁星的繁。今天跟随祖父来到贵府做客,可是大人们之间就知道谈论前线伐齐战事,我闷得慌就来院子里透透气……” 少年摸摸头笑笑:“既然我是主人,按礼数应该带你参观一下才是。” “那好呀。” “来,抓住我的手。我带你去。” 十指相扣。他感到她的小手并没有想象中千金小姐般的细嫩光滑,相反的又干又涩。怎么会? 她好像明白了他心里的疑问,说:“其实,我从记事起便一直都和祖父生活在一起,而祖父受朝廷重托一直在外驻守藩篱,所以我也就常年寄居在军营里……” “是呀,我也常听父亲说边塞风大干燥,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士兵都难以忍受。女孩子家你可如何忍得?”他看着她黯然神伤。 她明白他眼里的心疼:“父母……也只能……” 他松开了手,留下一句“等我一下,马上回来”就向内宅奔去。 片刻光景,少年气喘吁吁地奔到她的跟前,手里捧着一个小紫檀木盒子。里面盛着乳白色的滋润霜。 他蹲了下来,一只手抬起她的右手,另一只手的指尖蘸了一些滋润霜轻轻涂抹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向周围涂开。 她的眼神紧跟着指尖轻抚过手背的每一寸肌肤,冰凉的感觉不断向四周蔓延,很舒服。 她直觉着眼前的少年是别有用心还是格外细心? “感觉怎么样?” “手的每一处地方都能感受到凉凉的,看上去好像嫩滑了很多。” “那就好。我的涂抹手法你还满意吗?” “恩恩。真不错呢。”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嘻嘻。我猜这滋润霜是从你母亲那里偷来的吧。” “嘿嘿嘿。被发现了。不过要是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帮你抹咯。” “好呀好呀,不过祖父想必很快就会耐不住这里的繁华,想请缨去边疆的吧。到时候我就又要跟着他一起出去了,恐怕……” “……不……不如,你就……我想让你留在……这里。” “可是……这不太好吧。我们才……” “我现在就去说服你祖父和我父亲。”少年一下变得语气坚定了。 转身。自然垂下的长发、一袭白衣、绿色腰带后面插着一把折扇。 她就这么一直凝望着背影,思忖着很多…… 初次见面,他为什么就要留自己下来? 难道是因为自己早年失去父母与祖父相依的同情,还是他说的知己相惜,亦或是他对自己有爱的感觉? 不清楚诶。至少她感到心是暖的,人如其名,他的关怀像阳光一样在照着…… …… 已进了屋。 “服侍少夫人更衣”,宇文温放下了炽繁,嘱咐下人,又对炽繁说,“我去煮碗姜茶给你去去寒。” 说完,他片刻不停匆匆跨出了门。 炽繁懵懂懂地换好了干衣服,默默地推开窗子。“沙沙沙”亭后的一片竹林摇曳着身姿,碧翠的竹叶承接着滚圆的雨珠,像她的睫毛上镶嵌的泪花。 眼神飘到了园里低洼处的一株万年青,是两人新婚时共植。此时却浸泡在雨水里,原叶散拉着。 …… “这些天雨水总是淅淅沥沥的”,宇文温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放在桌子上,“炽繁,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炽繁转过身,坐了下来,纤滑的手随手舀起满满一勺就往唇口送。“哎呀,烫。” “别急,慢慢喝呀。”宇文温说着,心里想着她会送来抱歉的笑意和弯弯的眉毛。 可是没有。她默默低着头,喝了几口就开始心不在焉地摆弄起勺子。 “炽繁……我说这次你回来怎么怪怪的,和平时不太一样”,宇文温凝视着炽繁,“还有,为什么你会一个人冒着雨回来,怎么不通知我来接你?” “嗯?温哥你刚说什么?”炽繁问道。 “我说你进宫参加祭祀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喝醉了呢?然后你一回来就看上去患得患失的。”宇文温重复着自己心头的疑问。 大红色的贴着喜字的灯笼、光影重重的红烛、蒙在头上的一方红盖头……在一连串的疑问后,间断持续的回忆彻底被打破。 她心里好怀念过去,却又害怕失去了现在。她仿佛被浇了一身冰水,完全清醒地回到了现实。 眼前的姜汤只喝了一小半,摆弄勺子时却洒出了不少。抬起失神的双眼,他很认真地盯着她,眼里闪着无限的谜团和祈求。 她的脑海里闪过这次命妇进宫祭祀发生的一切片段。 满眼娇媚的红衣女子望向了自己…… 她看了一阵身边的皇帝,贴着耳朵对他耳语了几句…… 他狎笑着朝身边走来…… 朝着自己敬酒,一杯又一杯…… 脸上还存留着红晕苏醒过来的时候,旁边睡着赤身裸体的他,自己也是…… 所谓生米熟饭。 “唉……”她无助地叹了一口气,回过神。她苦笑了一声:“看我真是掩饰不了自己的情绪。” “那是因为你纯洁呀,连内心都像水晶一般澄亮透明。” “纯洁……多么高洁的辞藻啊,可惜……”炽繁的脸阴沉了下来,风雨欲来,“可惜现在我不可能是了。” “怎么会,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宇文温想哄她笑,说完还挤眉弄眼。 “够了,温哥。”她相反地眉头更加紧锁,“我不值得你这样呵护……我是一个胆小到身心受辱还苟延残喘的卑贱女人……” 宇文温吃了一惊,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亲爱的妻子会说出如此自暴自弃的话。 “如果我说我被宇文赟……强行灌醉……失去贞洁……却没有护节而死……的话。”她哽咽着艰难地说完了整句话,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几乎已泣不成声。 听了,宇文温的耳膜一阵“嗡嗡嗡”乱想,有些体力不支地从椅凳上滑倒在地,自由飘散的长发盖在脸上,他有些难以呼吸…… 第八章 心之诺 你信吗? 你的堂兄玷污了你的妻子,你相信吗? 你惊恐吗? 你贵为天子的堂兄宇文赟贪恋着你妻子的美色,你惊恐吗? 明明他已坐拥了天下,拥有了后宫佳丽三千,却还是垂涎着你身边唯一的美好,试问,你的心情如何? 宇文温瘫软在地,双手扶按着心口,紧闭双目,大喘着粗气,试图想平复心情。可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不断闪现出那些翻云覆雨的不堪臆想…… 冷静不下来。君子容人也要有个底线和时间,何况他不是,他只是个想保护自己心爱人的寻常公子。文弱而又无力,没有权力的力。 “啊……”他大喊一声,睁开了血红的眼睛,踉跄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折扇掉落了下来,也没顾上。 奔到长廊,他的速度渐渐放慢了下来,环视着院子。缓缓的流水,瑟瑟摇曳的竹子。不去想那烦心事,心稍许平静了。 雨不依不挠地下着。眼神扫到了低洼处的那株万年青,颓丧地浸泡在雨水里。 他径直地走过去,蹲了下来,双手合成勺状,一捧一捧地舀出积水。万年青预示着婚姻长存,他不想让他的婚姻就此死去。雨水打湿了衣服,打湿了披散下来的长发,渗进头皮,刺激着脑髓,清醒了许多。 脸庞倒映在浑浊的积水里,一袭白衣上溅起了朵朵不同大小的泥花,本来自然披下的头发夹杂着雨和泥团结在一起,疲惫的眼睛正盯着倒影看。 他舀干了积水,指尖轻轻抚过万年青的叶子,似是自嘲:“呵呵……孔子尚且被人说成是丧家之犬,我又何尝不是呢?”苦笑了一声。 宇文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因为你是这周国最有权势的人,就可以如此无法无天了吗? 甩甩手,转身准备离开,发现炽繁就站在长廊上,脸色似乎已经不像刚才般阴郁,不过双眼依旧湿润。 她双手抱着打开的折扇,正是他刚掉落的那把。宇文温感到又惊又疑,一时不知所措。炽繁把折扇递了过来,“你还记得吗?” 扇面上画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依竹傍水,一个抚琴,一个倾听;还竖提着一段文字…… …… “在干什么啊,夫……君。”她盖着红盖头带着激动颤抖的声音问道。 屋里红烛光影幢幢。 他右手执笔,在扇面上写着什么:“稍等一下,就好了。”一身大红衣裳,胸前别着大红绸缎花,满脸堆笑。 她一下子掀起了头上的红盖头,好奇地探了过去:“温哥,搞什么神秘呢?” “哈,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的相遇弥足珍贵,想画个扇面留个纪念,到时候……”他满怀憧憬得冲着她笑。 话还没说完,她就懂了,说:“到时候呀等我们老了,头发都花白牙齿都掉光的时候啊,再拿出来看。这时候看到上面字画就会特别有感觉……是吧?” “嗯。” “那我来研磨吧,我可不想到时候忘记了,就只剩下你说个不停。”她一边磨动着砚石,认真得看着。 长戏的笔尖在纸面上轻快得舞动,八角亭的轮廓随之展现出来,铺成而开的潺潺池水,斑斑竹影掩映下,男子翩翩长发伏案抚琴,女子支头静坐倾听…… “那是我们第一次……”她双眼映着跳动的烛光按耐不住心头欣喜。 “正是。你就这么……如谪仙下凡般出现在我眼前……”宇文温做着手势打着比方。 她羞笑着:“这般矫矫饰的比方……第一次见我……有这么美嘛。” “是呀,不然呢,你怎么脸会发红”,他揶揄着说:“你不是还问我为何初次相见,就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太年少轻狂了。都不知道我是不是来路不明的刺客什么的呢?我问你你那时候还不回答只是抓着脑袋傻笑,我心里头虽然高兴,却总觉得诧异;甚至……我还疑心自己是不是羊入虎口了呢?”她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哟,哈哈。那时候我倒像个等徒浪子咯,惹得你如此想我。那现在呢,如何?”他停下了手中的笔,饶有兴致得调侃着。 她不回答,脸色却要比房间里的一切喜色更添喜庆。 “我正经地问你。”他紧紧盯着她。 她禁不住又笑,甩了个娇嗔的白眼:“温哥,你明知故问。” “哟,我们炽繁妹妹也学会那些千金小姐惯施的小伎俩了。”他露出一丝邪意的眼神,心里却酥麻得想笑。 “哪有?搞得温哥好像很了解女孩子的心思似的。是不是在认识我之前……” 看着她醋意上涌,他轻轻捏着她的脸蛋:“怎么会呢?我现在就告诉答复于你。” 他的笔在折扇背面这样写道: 如沐微风,流离洛水鸟鸣涧。神女迷眼,盈袖生尘潜。 梦断启眸,似是珠帘卷。辗转眄,柳棉轻点,道韫为谁念? 大成元年宇文温 “哪有写得这般……奇妙。”她怕是已羞喜得无地自容。 “就是这样的所谓……一见倾心,不过……”他顿了顿,也低下了头。 “嗯,不过什么?”她惊讶着抬头看着他。 “不过,谢道韫虽然有咏絮才华,可是她情路坎坷,我不想你这样……我要用一生好好守护你,不让你难过。”他怀古思今,一番深情。 “温哥竟会说出如此深情的话。我怎么好像不太相信呢?”这次换得她挑逗起他。 “那我发誓……” “你要如何起誓呢?” “毒誓如何,我如果不能保护好你,就让我不得好……” “不,温哥。嗯,我勉强信你了便是……要是,你死了,我可怎么能独活?” “我死了,你还是得好好活下去才是,要找个比我更好的才行。不然我做鬼可是饶不了他的。” “呸呸呸,又没正经的。亏我还想真信了你的话呢。” “我不是还没说嘛。你听好了,我答应你从今日起每日都把此折扇带在身边,打开一遍就如同想念你一遍,直到我们苍老一同传给我们的儿子儿媳好不好?” “嘿嘿,这还差不多。” “那我们就干了这杯交杯酒,然后就……” “然后做什么啊?” “我们的儿子不是在等着吗?” “讨厌……温哥果然还是登徒浪子。” “我明明着白衣抚琴,一派君子做派,怎么可能是?” “……嗯,那就是衣冠禽兽好了。” “……还不如登徒浪子好。信不信我……” …… “我当然记得。无时无刻都记着。”宇文温面无表情地说着,却一把把炽繁拉进了怀中。 “我好害怕,我怕我是再也配不上你了。”靠在丈夫肩上,她满腹辛酸和委屈。 “说什么配不配的呢。我说过,这辈子能让你走进我的世界遇见了你,就是我别无他求的福气。”宇文温到底还是怒不胜怜,左手轻柔地抚着她肩头的秀发说着。 “……可是我让你蒙羞了,让宇文家和爷爷蒙耻了。我不仅没有谢道韫亡夫不嫁那般忠贞,反而连寻常女子的刚烈都没有……我太怕死了,怕……” 炽繁的泪水打湿了宇文温的衣襟,也打湿了他内心的所谓礼义廉耻,他为自己方才的举动感到惭愧,没能在妻子最煎熬的时候说些安抚的话,这是他的错。 他试着去弥补:“炽繁说什么呢?我知道你之所以没有自寻短见,是舍不得丢下我……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方才只是一时无法……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都怪我……怪我不谙宫廷险恶,没多一份心眼儿让你犯险了。怪我错看了那宇文赟,一直以为他只是不学无术罢了,却没想到连禽兽都不如……我该时刻跟在你身边的,哎,怪我无能。” 他说到伤心处,猛地抽起手就要给自己一个耳光,被炽繁的纤长手指紧紧握住:“……温哥,不要再说了。你这样说……只会让我在心里愈发自责。” “是是,我不说了。但是这一次等爹爹从前线归来,我一定要跟着他进宫面圣,非得向那个狗皇帝问个清楚,给你讨回公道不可。”宇文温的右手已然在炽繁看不见的地方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鲜血。 “公道?温哥,我不要什么公道。不要为了我,让你和公公得罪了他……我只要你不离开我身边……这就足够了。” “你回来了,我欢喜还来不得,怎么会舍得……”宇文温温情得看着自己还在啜泣的妻子,心想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只是不知道父亲回来会如何表态。 会不会要自己休妻?不会的不会的,父亲一向疼爱自己,也绝对是拗不过自己的。他心里不怎么自信得安慰着不安的心。 “圣旨到。” 郑译扭着浑圆的腰肢带着一队卫兵闯了进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蜀国公尉迟迥之孙女尉迟炽繁天姿绝色,深得朕喜,特封为长贵妃,即刻入宫面圣,钦……” 还没念完,宇文温已然是怒不自禁,一把夺过了圣旨,大声指念道:“郑大人,什么叫深得朕喜。因为喜欢,天子就可以趁着喜好强抢民女了吗?” “宇文公子,在下只是在传达圣意。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做臣下的,君命难违哪敢揣测?”郑译肉嘟嘟的大脸说着踢蹴鞠的旁外话。 一边又不以为然得要带炽繁走:“贵妃娘娘,这就跟属下回宫吧,天上还等着我等复命呢。” “温哥,我不要去。我不要做什么娘娘……我只要和你在一起。”炽繁颤抖着身子靠得宇文温更近了。 第九章 心之诡 “来人啊,护送贵妃娘娘入车辇。”郑译扯着嗓子说着。 “诺。” 两个卫兵走到炽繁身前就要带走她。 “我看谁敢?这大周还有没有王法了,皇帝凭一道圣旨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宇文赟知不知道拆散夫妻于情于理于法都是难容?”宇文温护在炽繁身前怒吼着,与两名士兵推搡之间,手中的折扇被掸落在地,也顾不得捡。 “宇文公子,你这样做着实让下官为难诶。呐,不如这样如何?” 郑译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宇文温:“只要公子愿意在纸上签个名按个手印,这事儿就终会是个良局。这杞国公府就还是杞国公府,不然……” “什么意思?你威胁我……”宇文温接过纸头扫了一眼,苦笑起来:“呵呵,休书?真是考虑周全啊。没想到狗皇帝如此不择手段,竟然还有脑子想出个闭人口舌的人法子……” “实不相瞒,这正是在下的拙计。实属被逼无奈,还望公子成全。”郑译降了格调,话风一软。 “我就说嘛,果真是昏君养得一条聪明伶俐的好狗。”宇文温冷眼瞧着郑译的大肚子。 “你……”郑译被嘲得一阵无语。 “不过,狗咬人也得看看咬得是谁吧。皇帝的叔叔你也敢咬?”宇文温心中觉得一阵好笑,只是心中略有不安。 宇文赟连自己的亲皇叔都杀了,何况他父亲这个堂叔?可是说好要守护好自己心爱之人的,气势决不可输。 趁着郑译被骂得无言,宇文温继续说道:“无论炽繁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而今天她只能待在我这杞国公府里……这休书,我是不会签的。”“唰唰”,休书被撕成了千百片洒在了郑译身上。 “来人啊,送客。”宇文温喊了一声,紧紧握着炽繁的手,不无温情得说:“炽繁,我们进屋去吧。当心别着凉了身子。” 两人头也不回得转身离去。身后留得郑译一个人在咒骂:“你……好你个宇文温。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见掉在地上的折扇,又摇晃着硕大的身子走过踹上一脚:“不知好歹,我发誓下次就是你的死期。信不信?” 跨过府门走了几步,他又迈进来,扑闪着眼珠子,瞧见四周无人。心里盘算着宇文温在这长安城还有点名气,他的东西应该值点钱,就一把捡起折扇藏进了衣袖,晃着身子走了。 进了寝屋。 “温哥,方才真是吓坏我了……”炽繁惊魂未定得说。 “傻炽繁,怕什么。不是有我在嘛。”宇文温搀着她坐到床边。 “我还以为我真得要被带进宫了呢”,炽繁又哭了起来:“还以为你真会休了我,再也不想见我了……” “不要胡思乱想了,我的炽繁,第一次没能好好保护你,我就已经无法原谅自己了。怎么还会再发生呢。”宇文温掐着炽繁的脸蛋:“不过其实我也惊惧万分,幸亏那郑译是个废柴软柿子。不然方才辱骂了宇文赟的话,他早就拿诽谤之罪来压我了。” “是呀,好险。夫君如此维护炽繁,炽繁实在自觉羞愧难当,不知该如何……” “呐,怎么又要哭了……这样还怎么称得上天姿绝色四个字呢?” “你取笑我,哼……” “咳,不闹了。你这几天一定没睡好吧,来吧。为夫陪你睡一会儿。” “好……嘻嘻。” 枕着宇文温的手,炽繁像个贪睡的孩子很快就恬静地睡着了。宇文温侧着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抚动着她秀软的长发,呆呆地看着她绝美的脸庞,他心里知道与她在一起的日子已然不多了,她喜人的样子多看一眼少一眼。 宇文温知道宇文赟一定会想尽办法让炽繁从自己身边离开的,这就是他的性格,只是他现在又多了些帝王术作为资本和筹码。 她迟早会被皇帝从他的臂弯中夺走。他只是个公子,终是敌不过霸道得不可一世的九五之尊。 只是…… 与宇文赟从小在一起打闹成长,自然知道他就像个任性的稚童或者可以骂他作匪气的智障般胡闹。不管事情的对错与否,他不愿意的事逼死他也不会做,正如先皇宇文邕对他再怎么严厉打骂,他也不会假装对军国大事提起半分兴趣,反之亦然。 但,宇文温想不通的是,宇文赟当皇帝之前可绝不是如此好色之人,那时候的他整日就只围着随国公的女儿杨丽华转。如今,竟先后娶了四个女人作皇后,现在居然还打上了弟媳的主意? 呵。也许正是应了那句“女人如衣服”,时间长了,倦了,他想换换……可换得如此勤勉是在炫耀自己的权力吗? 在宇文温心里觉得他根本就不懂得爱,也不配懂得。 女子就应该用一生好好守护,可是娶得新人忘旧人,她们不仅分摊了他有限的情爱;每见新人,旧人心如刀绞,他可清楚知晓?而且,他变了,变得敏感而可怕,那双爬满血丝部下利欲熏心的双眼让人无法直视,不敢靠近。 这可能就是掌握无上权力的代价……甚至是致命的。 事实也正如宇文温想得那样,宇文赟夺色之心难抑,只是他显然低估了郑译这条胖狗在皇帝心中的吨位及他察言观色的能力。 走出杞国公府后,一名近卫亲兵诧异地过问郑译:“方才那宇文温直呼咒骂天子威名,大人为何不以此构陷个不敬诽谤罪收拾一下他?”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郑译低声说着:“这本是帝王家的事,我等不应掺和。而且不敬诽谤这种不痛不痒的罪责不容易坐实,稍有闪失就会失去天上信任,还会惹怒了杞国公那老儿,倒时候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懂吗?” “卑职还是不怎么懂?” “按在平时,不敬诽谤是够他们吃一壶了。不过今日前线来报这宇文亮在伐陈战役中已经作战得胜,眼下搞出这一出势必会被功大于过相抵,扳不倒他的……所以要在他回来之前找一个实足的死罪才行。” “可是这杞国公毕竟是天上族叔,怕是难找……” “所以说要确保万无一失……一旦惹怒了天上,谁都没有好下场。想想当年齐王宇文宪,天上的亲皇叔,还不是……” “是是……” “不过该怎么办呢,还真是伤脑筋。”郑译抓着脑袋,无聊之间掏出了宇文温的折扇,打开看着。 他对画不怎么感兴趣,却细细地看了多遍那段文字,许久,摸着光滑的双下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哼,这次看你还怎么活?” “大人,你方才说什么?” “哦,也没什么。扶我上车,立刻面见天上,让他今夜看场好戏。” …… 炽繁一直睡到第二天近午时分才意犹未尽地揉着双眼起身,慵懒得看着房内,宇文温不像往常那样在书案前静静看书。 一下子,她有如惊弓之鸟般患得患失得不安起来,温哥是不是抛下自己离开了? 此时的她就像个粘人的孩子一样,片刻不想远离自己唯一的依靠,何况她十三岁的年纪本就应与孩子无异。 幸好盏茶功夫过后,宇文温启开了门扉走近身来:“炽繁,你有见到那把折扇吗?” “没有啊。温哥,昨天在廊下你不是拿在手里的吗?”炽繁五指攀在他手臂上,一如往常。 “应该是那时候和卫兵推搡的时候掉了。可是我问了下人们,他们都说没在廊下看到或是捡到。真是奇怪了……” “虽说这折扇于你我有非比寻常的意义,可是对于旁人来说再寻常不过,谁会瞧见了还不愿意告诉你呢?” “嗯”,宇文温迟疑了一会儿:“只能是那郑译拿了去……” “他要这做什么……难道想用此物来胁迫我们……” “小小折扇能有多大交换价值,只是我担心……” “温哥,你担心什么?” “虽然扇面上我写得诗只是在描绘我对你的情思,没有一丝一毫涉及到政治,可是我昨天又得罪了他……恐怕……” “恐怕什么?” “我担心他恐怕会顺着那昏君的心思,生搬硬套给我一个反骨的罪名……” “这……死胖子实在是太卑鄙了。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方才听说父亲与韦帅伐陈夺郡得胜,已经准备班师回朝了。我觉得奸人一定会赶在父亲回来之前对我们下手……所以这段时间我们三十六计走为上,避避风头也好。” “你是说私奔?” “哎哟,我的炽繁。我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怎么会是私奔呢?至少也叫作浪迹天涯才是。” “可是一旦我们浪迹天涯了,公公的处境……” “爹爹素来都疼爱我,心想我们的逃跑实属是被逼无奈,是会理解的。况且即使此事牵连到爹,他至少也可以用战功相抵自保。” “话虽如此,可是以后再不能侍奉公公尽孝了……” “是做儿子的不孝,让他要怪就怪我吧。事不宜迟,炽繁你收拾些衣物,我去库房拿些盘缠,找个山林隐匿一生,怎么样?” “嗯,只要有你在一切都好。” …… 第十章 心之魔 半柱香过后一切还未收拾妥当,寄情山水的梦想还没迈出杞国公府,朝廷的兵马就把杞国公府围上了。 紧跟着破门卫兵而入的正是那个腆着大肚子的郑译,两边拥着亲兵搀扶着迈过门槛,他忍住笑意装出严肃的嘴脸让人看了更显滑稽:“把杞国公府的人都给我带上来。” 片刻…… 宇文温早知皇帝不会善罢甘休,早就酝酿了气势:“郑译,你好大的胆子,凭什么带人围了我家?你知不知道我爹宇文亮正率大军凯旋而归,信不信到时候让你为今日的行为付出代价?” “哼,凭什么?就凭你是乱臣贼子宇文亮的儿子。不要说围了这里不成,我还要把你统统捉起来问个死罪不可。”这次郑译明显底气十足。 “你说什么,什么乱臣贼子。你不要污蔑了公公清白。”炽繁一听郑译这话说得不对头,立马质疑。 “郑译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爹班师归来,论功行赏不说,怎会谋反?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宇文温上前迈了一步,质问郑译。 “不信?”郑译露出满口黄牙揶揄了一声,又从怀中捧出一道圣旨:“奉天承运……宇文温你怎么还不下跪?”一边歪着头向旁边使了使颜色。 一名持戈卫士快步向前,提起戈柄朝着宇文温的双膝就是一杖。 “啊。”宇文温痛叫一声,一下子双膝倒地,可上身还是直直地挺着。 卫士还想用戈柄压下他的肩膀,炽繁长衫拂袖挡了过来,心疼地咆哮着:“滚开,别碰我的温哥。” “炽繁,我没事。”宇文温轻轻地抓过她的手,关切地看着是否受伤了。 没有。他舒了一口气,把手捧到了心口,转而愤懑得看向郑译。 “这样才成体统。如今的年轻公子就是不知趣”,郑译自觉得意,继续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杞国公宇文亮因与主帅韦孝宽争功不得,心生怒意。在得胜归途班师宴上密谋刺伤元帅而叛,未果遭诛。朕念其生前劳苦功高,不忍迁怒其族,然国不可无法,忍痛诛族不恕。钦此。” “不可能”,宇文温伏倒在地痛不欲生,双手猛击地面:“爹爹素来谨慎不贪功绩,怎么会与韦帅发生争执,而且怎么会因此就生发歹念。怎么会?” “郑译,说。这次是不是又是你在从中作梗,阴谋陷害我公公?”炽繁抚着宇文温剧烈颤动的后背,责问道。 “既然贵妃娘娘这样责问的话……”郑译看着炽繁,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别这样叫我,我听了恶心。”炽繁低着头吼了一句。 “是出自在下的手笔”,郑译不要脸的居然承认了,又对手下拜拜手:“把下人们都先给我带走,我和宇文公子还有些故事要讲。” “你什么意思?”宇文温抬起头,红血丝已然爬满眼眶。 郑译从袖子里丢出了那把折扇扔给了他:“真是多亏了你这东西。” “果然是你”,宇文温捧起了扇子,仔细地瞧着那一个个墨字,声音颤抖了:“离……尘……断……念……” “怎么了,温哥?”炽繁不解得问道。 “真是好一句断念离尘啊”,郑译拍手叫好,脸上的赘肉也跟着一颤一颤,就像一个跳梁小丑般:“昨日从这里离开,我立刻就差人找了个模仿字迹的匠人,写上这四字再提上你的名字。五百里加急赶在天黑前送到了你父亲手中,你猜你父亲看了以后作何感受?” “笔迹真切,他一定会以为我……轻生自裁了。”语调无力,宇文温的身子一下子犹如重负般瘫软下来。 “可你是他的独子,谨慎的他想必会派人打探长安城的消息。这时候他的斥候就遇上了大量伪装成普通百姓的我的手下出入,只要稍加询问‘皇帝抢走了你的儿媳,你的独子因而轻生’的消息就会传进宇文亮的耳朵里……” 君子动口,只是未到动手时。 “你……”宇文温顾不得所谓谦谦公子的形象,抓起郑译的锦服衣领,冲着圆鼓鼓的肚子就是一记重拳。顿时,郑译像皮球一般滚到了地上。 “大人……”两名亲兵见主人被欺,拥上来朝宇文温就是一个耳光,另一个则一脚飞起踢在他的腹部。 宇文温翻身倒地,嘴唇破了,满口鲜血直流。折扇也随之打落在地沾上未干的泥土,脏了。炽繁决堤着双眼静静地擦拭着他的嘴角。 “解……气。”宇文温捂着腹部,有些癫狂得朝炽繁笑着。 郑译也揉搓着肚子呻吟了几声,也倒不急着爬起来,坐在地上继续笑着:“而后我又命人告诉韦帅说:‘宇文亮争功不得,恐于今夜班师宴上图谋不轨。尽诛叛部是皇帝口谕。’ 韦孝宽是一代忠臣见此情状,肯定会有所设防。果然,你爹得知你轻生原因后悲愤欲绝,走上了绝路,准备在宴酣人醉之时夺下主帅营帐……结果,自然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哈哈哈……” “你个狗贼无中生有、搬弄是非,逼得忠烈如公公也会动了绝念……”炽繁见得家人因为自己被迫害,气得把手中沾血的绣帕往郑译脸上丢去。 不偏不倚,挂在了郑译头上,他的笑僵住了片刻,转儿又恢复往常奴颜:“多谢贵妃娘娘恩赐。” “滚开。”这一声声“贵妃娘娘”就像是自小长在炽繁身上的胎记,羞耻得不能让人知晓,她恼羞成怒就想要冲上前给郑译踹上一脚。 宇文温一把拉住了她,他此时已经绝望得冷静了下来:“炽繁,不要这样了。” “什么?温哥你说什么?”炽繁显然愣在了那里。 顿了很久,他才再启了口:“我说,狗皇帝为了得到你已经到了丧尽天良的地步,如此自毁长城的做法都能认可……这一次他一定会处死我的……” 确实,这次的罪名已成事实,死罪难逃。炽繁心里也知道。 她说出了这样的想法:“我去求他,让他赦免你……” “呵呵,求他?不能和你在一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对不起了,我最终还是没能守护……” 话还没说完,郑译已然失去了耐性:“即将天人两隔了又何必多言,要说这些情话,来世再说,带走。” “诺。”两名卫兵抓起了宇文温的双肩就向外拖去。 “温哥,不要离开我。”炽繁扑了上去,抓住他的手臂紧紧不放。 卫兵面面相觑。郑译走上来,挡在两人中间,用粗大的手掌用力掸开了他们如今唯一的联系:“贵妃娘娘得罪了,此人是叛逆,着实凶险,不要靠得太近。” “温哥……”炽繁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只听得宇文温在门外渐渐弱去的声音。 “折扇。拿着它,好好活下去。” “我们斗不过那昏君,若是他能好好待你……那就忘了我吧……” “若是他待你不好,我发誓我一定会活着把他拖下去的。” “郑狗,你也是,我做鬼也放不了你。” …… 空无一人。 炽繁拾起了身边落下的折扇,看着那斑驳竹影下男女相视的眼神。 扑簌着泪水打在了扇面上。 断不绝…… …… “温哥,你还记得吧,你最后对我的话”,炽繁回过身来,闪着泪水坚韧得朝着对面说着:“我带着屈辱活到了现在。” 对面发出了一丝声响:“爹爹,让我和炽繁说几句吧。” 宇文亮没有拒绝,闪退了几步:“尽快了结,不要耽搁了正事。” 宇文温的鬼魂扑闪到炽繁眼前,尽管天色很黑,但是他的轮廓依旧可识。 披肩漾下的长发,发黑的双目泛出与之不协调的仁和之色,额间标志性的“陰”形鬼斑,却是坑洼的脸部,像是受过万虫蚀心般得令人心疼。 颈部不自然的接缝?他曾被处以砍头之刑。 “疼吗?”炽繁的手想要拂拭过宇文温脖子。 他避退了两步,摇动起残破的一身白衣周身散发出袅袅阴气:“不,不用。人鬼殊途,会吓着你的。” “可是无论生死,夫妻之实难尽。这一年来,每时每刻我都在期盼着能再见你一次。”炽繁向前了一步,想要靠近他。 宇文温别过了脸:“自然,你已如愿见到我了。那么,炽繁就烦请你退让一边吧,让我和爹爹率军诛杀了那昏君。” “你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想对我说的话吗?” “……有……很多很多。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昏君自设阴阵,可谓是自作自受,这一次一定要……”他瞥见了炽繁隆起的小腹:“果然,我还是不应该出来见你的。你是来给他当说客的。呵呵,人都是会变得……” “没有,我没有。因为你的一句‘好好活下去’,我做到了。三百多天来过着强颜欢笑、同床异梦的日子。可是让我忘了你,我做不到,还要带着这孽种期盼着哪怕是再见你一面也好……可是……温哥,是你自己变了吧?”炽繁委屈地低下了头。 “对,我是变了。从人堕落成没有躯体怕阳怕热的这副鬼样子,你让我如何承受,又如何能回到过去?” “不,只是让我在你身边就够了,我不可求你一如曾经白衣翩翩,只要你我羁绊在这两心之间……心心相守就……” “够了,炽繁。我已经说过了,人鬼殊途,现在的我们不合适。等我们取了宇文赟的首级,你就出宫寻个善待你的平凡男人过一辈子吧。” 他顿了顿,才说:“这世上已再无你那个宇文温了。” 第十一章 堕鬼阵 宇文亮复仇心切已经失去了耐性:“温儿,你不要再跟她说下去了。战场之上如此拖延可是扰乱军心,当要按军法处置的。” “遵命。”宇文温转过身,就要离去。 “不要……”炽繁一下子伏倒在地,探出手想拉住他虚灵的身体。 所谓鬼,只是没有实体的一种灵体而已,每握一次,宇文温的魂魄就如风沙般化为幻影,再次凝结成形,纵是盈盈一握,不用松手,也无法触摸得到。 炽繁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所以说,你还是死心吧。”宇文温没有回头,冷冷一语。 “不要走,温哥……不要走……”炽繁伸着手放情哭喊,向着他飘去的方向在地上用力却艰难地爬动。 宇文邕的脸上也泛出可怜之色,不禁俯下身心疼地拉住她:“你和温儿无法白头到老都是我那逆子惹出来的祸事,我深感惭愧……孩子,你不要再勉强自己了。听我的话。” “皇上既然觉得对不住的话,就烦请速速离开。我们兄弟之间要是打得灰飞烟灭的话对谁来说都是心头痛事。” 宇文亮想试图再次劝走宇文邕,虽然他深知此役胜券在握,但他心里明白自己是打不过这个战场上的常胜帝王的,不想平添无畏的牺牲。 “惭愧归惭愧,但是我绝不容许我大周的基业被自己人毁去,无论今日是否被打得烟消云散也好什么也罢,我都要为教子无方所承担后果。”宇文邕看着宇文亮眼里恢复了往日的坚毅。 他站起身又对炽繁说:“宇文温方才说得对,人鬼殊途。你和宇文赟虽无真实情分,但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宇文家的骨肉,是无辜的,你要好好思量一下……” “皇上”,炽繁无神地跪坐在地上,说:“您如此规劝,炽繁更觉羞耻。自古烈性女子若是遇到此等丑事都是忠贞一死了之……若不是想着有朝一日能重见心爱之人才活着的我,你觉得我会稀罕这样屈辱得来的孽种吗?” “你说什么?”宇文邕知道她对宇文赟无爱,可是想不到她竟是不爱惜自己孩子的母亲?这样的狠烈显现在这么个单薄的小女孩身上,他感到不可思议。 “炽繁,这孩子毕竟有你的半分骨血……”不相信之下,宇文邕补出了这句。 “半分骨血而已。温哥化躯作鬼,忍受多少痛楚,为了能和他在一起,毁去这半分骨血又有何痛?”炽繁重重拍了一下隆起的肚子,语调如严冰。 “别,炽繁。你切不要如此想不开啊。”作为一个曾经的帝王,宇文邕已经够仁慈的了,因为他知道维系大周国祚需要孩子,儿子。 没有男孩未来周国的藩篱派谁去放心驻守?眼下只有朱满月的宇文阐是男孩,杨丽华等人都生了女儿,炽繁的这个孩子很重要。 “对不起,炽繁已然下定了决心”,炽繁猛地子爬了起来,站直身子,大声对宇文温喊着:“宇文温,你给我听好了。今后你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我要堕鬼。” 压低了声音:“我要和你在一起……杀了宇文赟。” 背对着她,宇文温的身体一下子怔住了。 堕入饿鬼道,永世不见光明?只愿不再说那一句人鬼殊途?她的决心?自己却还在怀疑她的真心,这样对不对? 宇文温硬着心肠,装作不为所动的样子:“你不用这样委屈自己。做人至少能享受我们艳慕而恐惧的和煦温……” 说到‘温’字的时候,记忆满满倾泻,他是在说不下去了,呆呆看着曾经为她涂抹润肤液的这双手。 是的,宇文温已不再活在这世上了,关于他的记忆会消散吗,一个字眼就能忆起她的曾经能忘记吗? 学着古人说“忘记我吧”,可是根本学不像,他也做不到不再想念。 再者,先人所谓忘记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凡经过生离死别的刻骨铭心任世间万物也无法抹去,纵是失忆,也会有记忆之芽回春的那一天吧。何况没有呢? 宇文温的胸口一阵凝噎。 “你说过,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很巧,和你相处久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心意已决,就问你一句如今你还能否接纳我?” “炽繁,别说什么接纳不接纳的。有些话我无法说出口,但是你为了现在的我濒死堕鬼经历蚀心之痛,我实在不忍心……” 宇文亮有些激动得打断了儿子的话:“很好,炽繁。你既然有如此觉悟,作公公的在此向你表达歉意,原谅我先前的怒气。” “爹爹,使不得。炽繁只是个女孩子,又有孕在身,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如此折腾?”宇文温不舍得地以理相劝。 能为饿鬼道添加一数力量,又能平了儿子怀想之心,这样公私兼顾的买卖即使是让宇文亮背上狠心的骂名他也愿意做。 “副将,快布下堕鬼阴阵。”他下令道。 十二名精兵模样的鬼魂被挑选了出来,一齐飘泄而出,成圆而立。 左手仗剑于两足之间,每人右手向中心推出一股阴气,并念气咒语:“子丑寅卯生,辰巳午未濒,申酉戌亥死。” 立时,十二团阴气变细变长汇成一柄阴气剑,如日晷的尖端般斜插入地表。 此阵十二个仗剑点代表一日十二个时辰,也指人的一生,预示人都会有一死,唯有光阴能看透一切。 “带濒死之人入阵。” “可炽繁还是活人啊。” “你难道不懂吗?人自出生以来就处于濒死状态了,每过一日就离死亡迈进一步。纵是再健康年轻的生命都逃不过这宿命……只是早晚罢了。” “可是……” “别可是了。堕鬼阴阵不经过冥界六道轮回分配就私自拉拢数众,已是乱了秩序。一遇濒死之人冥界黑白无常就会嗅到寻人,得抓紧时间让生米煮成熟饭……不然让鬼主大人在冥王面前难堪的话,你我不要说大仇难报,会被打得魂飞魄散也难说。” “炽繁可挨得过痛苦,要是挨不过就会灰飞烟灭的。那时候我还不是得自断魂魄?” “管不了这么多了。不要怪爹无情,如果她挨不过,那就是她对你用情不深,你无须再执念轻生;如果成功,我自当会亲自向她道歉。你不要再说了。” “对,公公说得不错。温哥等我。”父子俩的争论,炽繁都听见了。 “不可以的,炽繁,我不能任由你这般不吝惜生命。要是将来在哪里让我遇到你祖父,今日之事我可再无颜面见他了。”宇文邕还不想放弃炽繁,搬出了她的祖父想威慑住她轻狂的行为。 可是没用。 宇文亮又出来阻截:“话已至此。皇上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炽繁心中已有答案,你就无需如此挂心,徒增烦扰了。” “不行,宇文赟一事是一事,炽繁的也是,今日的事我都管定了。”宇文邕一下挡在了炽繁身前,不让她入阵。 “那皇上,得罪了。”宇文亮挥剑风来,直逼咽喉。 宇文邕侧身直接竖起未拔之剑格挡。 “哐”声起过,两剑如板上钉钉而撞,两人各退去数步。黄金剑的剑鞘竟未被震碎。 几乎同时,两人直面相砍,又是几声“铿锵”,两剑交叉缠上,又都蓄力相抵僵持起来。 炽繁得意以抽身迈进了阵中,宇文温不放心得跟前看着,又分心注视着决斗战势。 宇文亮没有回头,高喊了一声:“众将士听令,即刻向谷内进军,活捉宇文赟带到我面前者,赏万斗至纯阴气。其余者尽诛,这是军令。” “是”、“是”、“是”…… 顿时、马蹄声嘶鸣而起,伴着甩鞭子的叫嚣呐喊之声,黑压压一片势如破竹般奔腾出去。 “亮弟,没想到你竟变得如此狠心?” “哼,你要说别人是无辜的对吧。那杞国公上下呢,从你眼前驰过的每一名骑兵,这笔账又该如何算,逃过此劫的可多过一人?” “我……” “皇上,你不必再费什么口舌了。今夜你我一战,我带了千骑而来,你必败无疑。” “哎,确实会败。没有依皇陵大门上墙据守,又烧了我布下的草木皆兵之阵,真是已经可谓是一马平川……没脑子啊。”宇文邕一阵叹惋。 “呵呵。你打败我或许就还有机会。” “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有勇气胆敢挑战我了,这倒是甚好。你我不如打个赌,若是我赢了你,你就退兵如何;若我被你打得魂飞魄散,那么这也就是我的命数,也无法逆天而行了。”宇文邕虽是这么说,但心里也知道谨慎的宇文亮不会轻易答应的。 没想到,宇文亮竟会爽快地答应:“倒是可行,只是怕你的宝贝儿子撑不过鬼骑兵的冲撞。还有,就得看你如何尽快打败我了。” “哈哈,老小子这么有底气。看来你真是做足了准备,那我就不客气了。”鬼骑兵吆喝着源源不断地从两人身边驰过。 宇文邕拔出剑鞘,奋力向后甩出。霎时冒着灿芒的剑鞘开始在肩高处空中猛力回旋,如一柄飞镖般连鬼带马拦腰斩落十数骑,才斜斜地插在十丈外。 阴阳调和,受伤的鬼骑兵瞬间消散虚空,只能带着满身仇怨,期许下次的六道轮回。 宇文邕璀烈如火的黄金剑升腾起无尽真阳之气。 第十二章 灵鬼战 宇文邕凝聚全身真气汇入双腿,抵剑前推迫使宇文亮快步后撤,借机看准他腿部被动后退下盘不稳的空档,立变迈右腿为蹬击,宇文亮一个收腿抵挡不及,直打在他腹部,一下子翻飞倒地。 “唰。”宇文亮被蹬击所伤的腹部顷刻间被阳气融成一个大窟窿。 他虽一阵疼痛难忍,但慢慢地伤口周围重新又涌出一团阴气将窟窿填补完整,心里暗暗庆幸并非是黄金剑这样的利刃所伤。 对于像他们这样靠强大意念催生阴阳真气的灵魂来说,仅仅受到相斥的真气攻击的话,只要时间等待真气填补完善,还是无伤大雅的。 但若是被淬上相斥真气的利刃或是相斥真气实质化成的利刃所伤的话,伤口就会留下铭记,体内真气无法运行到该处,就再难修复可能。 此类伤口一多,体内真气就无法顺畅运行,会发生积塞膨胀爆炸而摧毁灵魂,也就是所谓的魂飞魄散。 眨眼间,宇文邕猛地一个后撤,俯身反弹疾速向宇文亮的右侧奔了过来,他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个切面极大的肘心旋斩亮了出来。 手起剑转,爆出一声阴阳真气相触的嘶鸣,连缀着手中的剑,宇文亮的右手落到了地面,化作一团黝黑气体被大地贪婪地吮吸而尽。 仅仅在他的右肩创口留下了个焦烂的火铭,右手再难长出。 “亮弟,我赢了。”宇文邕面无表情地朝着惊魂未定的宇文亮说着。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宇文亮回过神来。 “方才打赌仅为输赢,不论生死。况且我怎么会下得了手杀你,退兵吧。” 宇文亮喜从心来,冷笑起来:“哼,哈哈。鬼之所以被称为饿鬼,让他们猎食自然高兴,让他们停下来你觉得可能吗?” “你……禽兽变诈,你怎么也……咳。”宇文邕自觉上当。 “我的良心早在企图杀死韦孝宽率军杀穿长安的时候就泯灭了。事到如今,皇上竟然还视我为纯良,哈哈。” “……”宇文邕一阵无言。 考虑到鬼骑兵有千数,自己手上只有不到十人的铁甲兵、两队四十人的骑兵还有百来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鱼羊……不得不回援。至于炽繁,宇文邕自觉已经仁至义尽,本是亡命鸳鸯又何必拆散? 宇文邕一跃上马,策马向谷内赶去。 “律律”。一匹乌骓死马从暗中驰出。 “爹爹,你受了伤,不要追去了。”宇文温说。 “断了个手臂而已,我左手亦能作战,用上双脚亦能搭弓射箭,这点伤不算什么。倒是你,就留下这儿吧。让你上战场我也舍不得,陪着她……” “驾”。没说完,宇文亮跨上马追了上去。 炽繁刚进入阵中,阴气剑就忽的腾上半空,开始接次敲击施阵者手中的鬼剑插入泥中。 “铛”。每敲击一次,一个士兵鬼魂就飘开离阵,当敲完一圈预示着人的一生已然走到了尽头,即真正意义上的濒死,在这时候身体和灵魂可以被轻易剥离而出,阴阵就会自动启动。 敲完最后一柄鬼剑入地,阴气剑一下子膨胀而出,如烟雾般裹覆住堕鬼阴阵四周。 此时若有好事者闯入阵中骚扰施法,十二柄鬼剑就会拔地而起从不同方向刺入他的身体,直接打散魂魄。 因此,知道这些鬼道准则的宇文温心中虽不忍炽繁受苦,但也不想犯险闯入,至少等待还有几分相见的可能性。若是堕鬼无缘,他也可以从容自断魂魄,不再苟留。 虽有如此打算,但他此时还是焦急心切,却无法看清阵中的情况,无法知道炽繁的状况。 “嗡嗡”大地如蜂鸣似的颤动起来,炽繁不安地坐了下来,感觉这样对身怀六甲的她来说可能好受些。 “对不起了,肚子里还没有名字的孩子。来世轮回希望你能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虽是方才说得如此决绝,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肉,炽繁心疼地最后摸着它。 猛地一记颠簸,阴阵内的土地一下子陷落下去,本以为会就此掉落下去直接堕入冥界不可,没想到从地下鼓出一团阴气将她悬浮在阵中。 接着一阵聒噪如乌鸦的声响从下面无尽黑暗中冒了出来。 炽繁不禁鸡皮疙瘩上了一身。 那是磨牙的声音。 “啊……”炽繁惨叫起来。 宇文温眼前一黑,联想到了这一切是什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无力地嘶吼出口:“炽繁,你要撑住啊。” “温哥,我……会的。啊……” 成千上万头乳狗大小的食噬鬼跳上了她的身体,露出它们细小密实的牙齿如享用盛宴般开始尽情啃咬。 食噬鬼是饿鬼道的底层,大多数情况都没有权利享受金贵的阴气,所以它们只能凭借清道夫的使命来填饱肚子。 阴阵一开,它们敏觉的鼻子便闻到了人肉的气味,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因为人的皮肉中也有它们需求的少量阴气,囫囵吞枣一番自然也是乐此不疲。 它们光顾着咀嚼,殊不知这样的行为竟会帮助堕入鬼道的濒死之人脱去人的皮囊,从而使他们的灵魂从中抽离而出? 只是由于牙齿不够锋利,被它们剥离出来的魂魄都只能算的上是较为完整的,脸庞出现坑洼、服饰破损都是常见的现象,这需要后天的修为和阴气汲取到一定境界才能得到改善。那已是后话。 此时此刻,几乎没有心智的食噬鬼们当然也无心知晓人类被自己同类们吃食期间的痛苦,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快刀斩乱麻,那刃口想必是平滑非常,痛得让你失去知觉;那么俱往矣,昏迷死亡就在立时。 可是他们的牙齿基本就跟人类的牙床一样平整不利,若是被咬上一口,皮破肉不开,鲜血马上就渗了出来,牙钝咬不断的情况下它们肯定会衔住破开的一丝皮肉一阵撕扯,简直是再现了骨肉分离血流漂杵的原始还原…… 再加上它们阴气汇成的四肢在你身上乱蹭,本是血肉模糊,就如同伤口上撒盐那样刺激。 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任谁能看得下去,这时人的灵魂必定会受到打击,意志就渐渐变得薄弱,若是在此过程中消耗殆尽的话,连同吃食正欢的食噬鬼一起爆体而亡魂飞魄散,它们却还什么都不知道。 有如万虫蚀心,全身皮肉都不像是自己所有的那般被夺去,炽繁根本不敢看血肉横飞的自己,紧闭着眼,用尽剩下力气的叫喊出声,想缓解疼痛。 可是仅仅过去了盏茶功夫,就没有了声响。听着心爱之人经此浩劫,宇文温亦如感同身受,已是百爪挠心。此时又绝了声音,心又是咯噔一落,一时不自禁地喊起来:“炽繁、炽繁。” “你倒是说话呀,炽繁。” 没有声音。 “你不要吓我啊,炽繁……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赌气方才你唤我这么久,我却不理你是不是?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这般无情,求你搭理我一下吧,好不好?” “原谅我行吗?炽繁,你快说句话吧。” “其实,要说这一年来,我也是每时每刻都想试图说服自己忘了你,可是我没办法做到。什么先人说的相忘于江湖,都是骗人的。他们没有经历过,就不要任着性子牵强附会说得自己多么淡然好吗,你说是不是?” “我好想你……好想弹琴给你听……” 还是没有炽繁的答复,这时候连食噬鬼的声音都没了。 “你知道吗?饿鬼道会弹琴的鬼一只都没有,连尊贵的鬼主大人竟然也没碰过琴。它们根本听不懂什么高山流水就觉得我是哗众取宠。哎,那里也找不到好的鬼琴供我发挥……” “不过,只要让你听一听这琴声的话,想必是会懂我的心思的。” “……求你了,快应一声吧。我等不及了。感觉。” “求你了……” 他垂着头发出哽咽的声音,但却流不出泪水。 因为鬼没有肉体,没有泪腺,想流也流不出泪水。 …… 又是盏茶。 从阵中的阴气团里飘出了炽繁,她的肚子已然褪去了。 “你的肚子……”宇文温惊喜交加。 炽繁笑着,递上了手:“既然我们都已成鬼,就要重新开始。我叫炽繁。炽热的炽,繁星的繁。” 宇文温愣了一下,高兴得有些不好意思,一如当年那样青涩:“……我叫宇文温。温暖的温。” 往事如烟,回眸心前。 “只是我还是很好奇你的肚子,怎么会……” “这样不好吗,难道你喜欢胖乎乎的我?” “……没什么,就是……” “是鬼主大人帮我化去的。” “作为鬼道之主,他一向冰冷从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的,怎么会?” “你听我说啊。本来我被万鬼袭身,喊都喊不动了,就昏睡了过去……结果意识中就感觉你听到你一个人在絮语……” “你都听到了?” “模模糊糊没怎么听清。” “……” “不过那沙哑的声音怎么感觉有几分宦官的样子……” “……我可是……你竟然还……” “开玩笑的,这么认真。我睁开眼一看自己浮在半空,正对着发丝飘散全身一袭白衣,皮肤也是比女孩子都可能白皙几分的男人,差一点就当作你了。” “他就是鬼主大人……” “嗯。” “‘跪下来,抬起头来’他冷冽地说了一句。我照做了。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额间,一道寒光闪过就留了鬼斑。他又打量了一眼我的肚子,我就说‘鬼主大人,能不能……’” “他是不是又板起了脸?” “是呀,转头就要破开地面走,不过停了一下又退了回来……” “诶,怎么会?” 第十三章 决战 “我猜是因为你呀。”炽繁说。 “因为我,这怎么可能?”宇文温不解。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他听着你的话,向我笑了笑呢。” “在笑,他在笑?难得啊,平时很严肃的,这一次的计划要不是关系重大,他绝不会应允我们报私仇的。想想他会朝你笑,我心里还是发冷,不怎么敢相信……” “可这是我亲眼所见,绝不骗你的。” “或许是他也被我们的故事感染变得多情了吧。” “酸腐。” “哈哈,有吗。” “那我们还去杀宇文赟吗?” “你说呢?” “不,还是不敢。” “嗯,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别的什么都已不重要了。” “可是你可曾说过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的呢?” “……还记着呢?那我曾经可说过很多话,你都记得?” “……嗯,嘻嘻。那还是我们两人能紧紧靠在一起就够了吧。” “不,是两鬼。” “……哈哈,两鬼。说起来好别扭。” “习惯就好。不过你为了我受这么大的苦痛我还是过意不去,方才还嫌弃你大肚子,真是……心眼儿太小。” “温哥,又自责了呢。既然我已经挺过来了这些就不要再想了,孩子嘛我们还有机会怀上,你的孩子。” “这倒是。鬼孩子一听就很吓人呢。” “哈哈,不过给取个好听点的名字才行。取什么好呢?” “这么心急啊。” “讨厌,说正经的呢。宇文温大文人想一个呗。要继承它父母特点的那种,一听能唬人的那种……” “……让我想想啊。男孩的话要像母亲一样炽烈如火,女孩的话要父亲那样温润如水。” “宇文火、宇文水?” “……” “那就宇文炎、宇文水水如何?” “……” “宇文焱、宇文淼?” “……干脆男孩叫宇文燚,女孩叫宇文淼吧。” “嗯,好。一听这名字就给人一种压迫感,就没人敢欺负了呢。”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 “不行呀?” “炽繁你怎么好像变了呢?” “哪有?” “有。因为你变成鬼了。” “……取笑我。” …… 杨丽华感觉神思恍惚间,身处的谷内,实力悬殊的人鬼大战早已打响。 铁甲兵只剩下元晟一人,陈山堤率领的骑兵也就五人护着宇文赟几人慢慢向深处撤离。 先前,一见到鬼骑兵呼啸而来。 刘昉抛下皇帝躺倒在地上装死想要骗过鬼骑的追杀,可他们毕竟不是像狗熊一样的禽兽,毫不眨眼地驾着死骑无情碾过…… 郑译颠着肥大的身子四处逃窜,“啪”的一声臀部就中了一箭,他痛喊着再难爬起身,又是几支流矢而过,巧得正刺上了咽喉…… 追兵还在逼近。 宇文邕生前纵横沙场,有过多次以寡胜多的例子,可至少身边有尉迟迥、齐王宇文宪等人掩护,如今却都不在身边,真是到了孤掌难鸣的地步了。 他虽然自知孤家寡人难敌千骑齐击,但是救子心切,也不顾不得这些了,马不停蹄一路劈砍开路。 远远地,他就看到元晟他们已被铁桶阵团团围住,一名校尉模样的鬼骑兵持着枪,上前向陈山堤发起挑战。 “陈将军,素闻你枪法卓越,不如今日比划一下。若能赢我,赏你全尸如何?哈哈。” “少废话,护君而死天经地义,要留全尸什么用?” 说完,陈山堤抬枪抡圆画圈,立时又是阵阵风声耳边起,没等转眼他便蓄力将枪掷出,连缀着那咄人校尉和身后十数骑飞向天际。 “不自量力,仗势欺人罢了。”陈山堤叹了一句。 “好机会,有突破口。” 宇文邕说着,奋力拍马,腾上半空,跃入阵中。 对,中心开花。找到阵中的薄弱处,掩护他们撤离。 这是宇文邕跳进来的计划,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还有活路。 “父皇,能再见到你,太好了。”杨丽华心口暖意上涌,又看到了一丝生机,只是头阵痛得厉害,不知能不能熬着逃出去。 “陈将军,你还好吧。”宇文邕见到陈山堤右手汩汩流血不止,怕是右手已废再难战斗了。 “末将的伤不碍事。”陈山堤强忍着不想降低士气。 “那你们快向谷内方向突围出去,那里密林丛生就好办多了。我在这里扛着,快,元将军一起突出去。” 宇文邕下马,用力拍向马臀,战马受惊疯狂像外奔出去。 “快,跟我走。”元晟顺着马行方向原地转动数圈如投链锤般甩出了手中的盾牌。 这是破釜沉舟的作法,若是失败,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用尽全身大力丢出去的盾牌诡异地贴地而行。 “唰唰唰……” 若是寻常战斗,这一记砍马足不知要砍去多少匹马脚,摔断多少骑兵的脖子了。 只是如今遇上了真正的鬼,盾牌又未附上真阳之气,是无法伤害他们半分的,给予的只是逃出去的时间,鬼魂阴气被打散到回复完整之间无法攻击的时间差。 不过毕竟也是现在唯一的方法了。 “冲锋。”五骑腾出的同时,二三十名鬼骑策马过来企图堵住即将打开的缺口。一打五,怎么可能敌得过。 “锵锵”之声只维持了几个回合,陈山堤旁边的四骑都人仰马翻倒在血水之中。 陈山堤也身中数枪,跌落下马,怒吼一声:“呀……” 风袭呼啸三来。露出森森白骨的右手腕上掷出了手中的枪。疾驰而来的二十多个鬼骑都被送上了半空。 缺口终于是被打开了。 他一下子瘫倒在地,匍匐着看向里面最后喊出了一句:“快啊……”说完,趴在地上动不了。 “快,拿出你们的匕首。跟我走。”杨丽华掏出匕首亮了出来,立时光芒璀璨,鬼骑不敢直视又避退了几步。 “我的……啊,方才被父皇……”宇文赟惊惧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快来。”杨丽华一把拽住他的手,拉着他,向外奔。 朱满月也拿出了匕首晃着跟走。元乐尚呆在那里,不该如何是好。 “乐尚,快走。为父殿后。”元晟推着她往外面走。 “不……爹爹你会死的。”元乐尚犟着不走。 “快……不然连你都活不了。”元晟咆哮着推开了她。 元乐尚看了一眼父亲铁青的脸,提起裙角奔了出去。 没奔出几步,“啊”一声吼叫,元晟连人带戈撞向了迎面而来的鬼骑。他想再拖延一会儿时间。三骑并行而来,三枪齐刺腹部和腰际,元晟横戈倾力卷扫,“斩马头”。 三匹死马头部尽散,如无头苍蝇般跪倒在地,马上鬼兵皆失足落下,一时无法恢复动弹…… 等元乐尚回过头去,元晟已经染血仰天倒地,肺部连缀坚甲起伏着,温情地正看着她。 “父亲……” 元乐尚的脑海中浮现往昔,母亲早逝,自己是被父亲带大…… 她想奔回父亲身边。 “乐尚,别回去。”朱满月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拉我,平日里我这样对你,你为何还不让我去死?”元乐尚甩开她的手,反过来就是个反手耳光打在朱满月脸上。 朱满月无言地垂下了手。 “对不起。”元乐尚提着裙子回身向父亲身边走去。 …… “乐尚,你娘死了好久了。我想……续弦怎么样?” “……” “好不好?” “……好吧。” “你不用那么勉强,不愿意的话我就不娶了,好不好?” “不,爹爹这么多年你也怪寂寞的,娶回家让女儿看看吧。” 真的,元晟就带着那女人回家了,元乐尚每日变得不安悲伤起来,以为父亲想要忘了母亲,不想再独爱年幼的自己了…… 很长时间她都这样想着,当初虽是自己答应,可一旦进了这家门才知道没有别的人能比自己的母亲更亲。 何况那个女人仗着受了父亲的宠爱,常常在暗处肆意打压她的自尊,她总是说着同一句话:“没娘的孩子低人一等。” 她每次只是在那哭,父亲瞧见了也硬是不说出来。亏是元晟亲耳听见了,一怒之下,休妻不复娶。长到现在来,都一直惯着她,惯出她如今这一身高傲脾气也不舍得苛责半句。 因为他想让她懂得没有娘的孩子还有父亲给予的独享关爱。 …… “爹爹……不要死。” 一支黑羽流矢射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穿过了她的胸口,血流喷涌如泄。步子乏了、软了,元乐尚扑通跌倒在地上。 元晟就在两步之外凝视着她,激动地动着嘴形:“乐尚……乐尚,孩子……” 她感到眼前一黑,艰难地说着:“父……亲……来世……还做……”闭上了眼。 “乐……”又有几杆枪破开了盔甲,元晟眼前一红,没能说完最后一句话。 鬼骑在赶来的宇文亮的指挥下,骑兵纷纷下马对宇文邕步步紧逼。 在越来越小的圈子内,宇文邕既要留神四面八方的枪刺,又得小心包围圈外冷眼旁观的宇文亮的暗箭。 他左脚蹬弓、左手搭箭、右脚拉弦,看似别扭却不失水准的冷箭简直把宇文邕逼向绝境。 宇文邕心里好后悔方才妇人之仁地留下了他一条鬼命。 哎…… 第十四章 宇文宪 宇文邕自知今日难逃魂飞魄散,可还是不放心杨丽华三人的处境。 鬼骑兵依旧不肯放弃,不依不饶地拨出人手一路猛追。杨丽华抓攫着宇文赟的肩膀拼命向谷内逃去,朱满月走在最后…… 身后一名高头大马上参将样子的鬼骑眼看就要挑起她的后背,马蹄声就在耳边。 她猛地回身亮出匕首,一道金光闪过马眼,鬼马立刻惊惧立起前蹄,鬼骑掉到地上,“呵咳”了几声。 鬼骑捂着胸口:“朱满月,我们签订了鬼契,要是你不能完成任务,你的阐儿就……”他没说下去。 “什么鬼契?”杨丽华问。 朱满月不说话,脸上却写满了恐惧之色。 杨丽华看在眼里,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我……”朱满月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说。 没等她想到该如何解释,眼前却闪过一团影子,杨丽华身后的宇文赟已然被捉了去。 “皇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这样的儿子值不值得你搭上性命去救?” 是个洪亮能响彻天际的声响,来自那团影子在对宇文邕说。 杨丽华回过头持着匕首举过头顶,看清了。 抓攫住宇文赟的也是一团灵体,但既不是英灵也不是鬼魂。它的身上闪烁着不稳定的暗光,毫无疑问就是传说中的鬼火,是滞留在人间的孤魂,是齐王宇文宪的灵魂。 他死在宇文赟的手上,死在宇文邕的灵堂外。 …… 两年前。 三十六岁的宇文邕出兵北伐突厥,途中突染重症,班师回朝不久便驾崩了。 太子宇文赟继位。也正是在宇文邕出殡的那天。 海螺巨角发出悲怆般得奏鸣,哀怨得犹如万点幽魂凝聚而成,却又随风飘散。 黑色驯鹿旗迎风瑟瑟而起,像极了一匹匹被束缚着想要奔腾而出的野鹿,是一种天地流云黪黩压迫下来的气场。 灵堂大门南开,大大小小的周国官吏如砖铺成而跪,或垂头掩悲,或含泪凝望,大有天下为之一哭的壮阔景象。 灵堂内的宇文赟却丝毫不表现出悲伤之意。 “你死得太晚了。”他摸着自己脚踝上被宇文邕杖打留下的伤疤,朝着宇文邕冰冷的尸体狰狞笑了笑。 “封棺。”宇文赟起身,脱下了孝衣,露出鲜丽的龙袍。 “陛下,先皇尸骨未寒,你就不在这……”杨丽华说。 宇文赟理了理衣襟:“呵呵,死老头子好不容易不再烦我了,难道就不能让我去快活快活?”说着,一手一个怀起了身边的陈月仪和元乐尚。 陈月仪像是附和似的发出一声受惊吓的轻叫,又娇媚得笑了一声,头埋进他怀里。 两人一副眉目传情的样子,令人胆寒作呕。灵堂之上,居然做出这样轻薄得事情! 杨丽华心里很不是滋味,稍稍抚平了心绪:“先皇是陛下的父亲,百善孝为先……” 转瞬,宇文赟充血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百善孝为先?朕自小到大是被这死老头打着长大的,这不让做那不许干,你觉得我还有‘善’可言吗?” “可是……”杨丽华还想说些什么。 …… 或许在旁人眼里,宇文赟是个不学无术的窝囊废,成不了一代明君。但是在她心里不是的,她能了解他的想法都是发自内心,从不掩饰。至少是个好恶分明的人。 不然她也不会跟他在一起行了夫妻之礼。作为妻子,五年以来,她原谅包容着他的冲动行为,也会像慈母般劝诫他的孩子稚气。 在和她相识之前,年少冲动的他和宫女朱满月有过一夜之情,竟还诞下了一子。杨丽华原谅了他,还央求先帝给了她们母子名分。 又有一次,宇文赟做了错事,盛怒之下的宇文邕要废太子立宠妃的幼子作储君。又是她出面请求给自己的夫君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当时的他痛哭着扑倒在请求她的原谅,并像孩子般哭诉着再也不犯错误了。可是哪有她省心的时候。 纳嫔。郑译和刘昉的一个鬼主意彻底拉开了她和他的距离。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开始贪恋女色,变得日日酗酒。时时睁着充血的双眼却依旧做着错事。 可他怎么会知道做错事只是被父皇杖打怎么简单,储君之位都是她一跪一泪保下来的。 在她怀孕临盆的时候,最需要他伏在床前的执手的时候,一脚踏进鬼门关的时候,他都没有第一时间地出现,不知在哪里厮混…… …… “够了”,宇文赟打断了她的浮思,“妇人婆婆妈妈,不干正事,难怪生不得男儿……” “……”杨丽华一阵无言。 他终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薄情的话语。没想到,他也摆脱不了重男轻女的庸俗。本以来他至少在这点上是与别人不一样的。 虽然,杨丽华已然习惯了旧伤疤又被补上一刀的日子,但这一刀未免也太牵强而又针对了吧。 眼前的陈月仪和元乐尚也都只诞下女儿,为何依旧受着他的荣宠?就因为她们还年轻貌美,自己早已色衰?好一场喜新厌旧的赤裸现实。 “你要守灵,那朕就赐你守孝一年。多一天少一天都得赐死。哈哈哈。”说完,宇文赟头甩袖离去,准备跨过门槛时,又回过身来,朝着棺木猛地一脚踢去。 “咔嚓”一声,棺木的一角断了下来,掉落到地上。 杨丽华的泪水顷刻决堤而出。 虽是公媳,但杨丽华常常因为宇文赟的事情向宇文邕求情,日久之间早有了父女之情。此时丈夫的背叛、暴戾和无情让她在宇文邕的亡灵面前惭愧得无地自容。 她在心里问着自己这一切是不是都做错了,自己不应该信任这不孝之子,甚至动了爱念都是个错误。 可是槐花树下的那个宇文赟是这么真诚而迷人,一句不施战争让百姓安乐打动了她。 现在,那时候的他哪去了? …… 宇文赟正准备从廊殿回寝宫,听见跪在阶下的文武大臣痛苦之声,不禁饶有兴趣地驻足观看。 “陛下,请看那个谁。哈哈。平日里也没少被老头子骂,现在却哭成这副狗样子。”陈月仪指着一个哭得最为难过的文臣嗤笑。 “真是卑贱,有什么好看的。陛下、姐姐,我们回去吧。”元乐尚一脸不以为然。 看到大臣们哭姿各异,宇文赟也哑然失笑起来,高声说着:“老头子命短已经死了,你们现在哭得这般生动也没什么用,不如散了吧。哈哈哈。” 立时,低矮的人群中站出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那个身影手握着佩剑,推开前面想要阻止他的兄弟赵王宇文招,快步拾级而上,顷刻间扑的一声跪倒在宇文赟面前。他铁青的脸上,依稀残留着两道泪痕。 “皇叔。”宇文赟见了这副情状,害怕起来。 在这皇宫里,宇文赟除了怕死去的父皇宇文邕外,就要数怕他这个五皇叔齐王宇文宪了。 “本王恳请陛下回灵堂为先皇守灵。”宇文宪磕头请求。 宇文赟心里不高兴去守灵,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不说话。 “愿以死谏。今陛下不为先皇守灵,此为不孝……” “你……” “大臣若不能及时进谏,此为不忠;陛下新登大极,却不以天下为己任,而贪恋女色,此为不仁……”宇文宪瞪着倚在宇文赟身边的陈月仪抬高了声响。 陈月仪眼中一狠,也直直地打量着宇文宪。 “陛下若将此等不善传诸于民间,误导民风,此为不义。是高齐之兆。” 高姓齐国是一年前宇文邕倾全国之力诛伐的一个北方大国。 当时齐国国君高纬便因宠幸美女冯小怜,不理朝政,即使是周军打到国都门口也要再围上一猎才尽兴。殊不知一日欢愉换来的却是千千万万的亡国奴。 “今陛下之所为实属不孝不义不仁,本王愿为大周之忠死。”宇文宪低下头,双手递上佩剑。 话说到这份上了,纵是宇文赟心中也惭愧不已,语塞一阵,正想着要道歉。 陈月仪的眼中暗了一瞬,恢复凌厉,瞳孔如炽烈火般看向宇文宪:“齐王好一句为大周尽忠,好一句不仁不义不孝,竟数落地陛下一无是处。” “本王只是实话实说,陛下也没有辩驳。妇人而已,仗着陛下恩宠,就敢如此跟本王说话?”宇文宪如吐钟音,换作寻常女子早已吓得躲到宇文赟身后。 可是陈月仪不一般,蔑笑一声:“你也只不过是个藩王,在先皇那里建了芝麻绿豆大小的功劳,就敢如此倚老卖老,威逼陛下,难道你是想谋逆不成?” “放肆。陛下,本王请求清君侧,诛杀陈月仪,以保我大周千秋万世。”宇文宪不甘示弱。 “退下,”宇文赟恢复镇定,大喝一声:“朕才是这大周的天子,该做什么该杀谁、该如何传承千秋是朕的事情,你们无需啰嗦。”他准备离开。 “请陛下三思。”宇文宪一边嘶喊,一边抱住宇文赟的腿,想留他回来。 宇文赟觉得厌烦,回身试图挣脱,不料宇文宪臂力十足,没有松开。 反倒是宇文赟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啊”得痛叫一声。 “齐王你居然想谋害皇上,来人啊,拿下。”陈月仪借机火上浇油,却不上去搀扶宇文赟。还是身后一直不说话的元乐尚将宇文赟扶了起来。 宇文赟掸开元乐尚的手,气急败坏般地瞪大了血肿的眼睛:“拖下去斩了,削爵,子嗣永世不录。” 第十五章 鬼契 “皇上,切不可杀了齐王啊。” 来人年过花甲,但却依旧矍铄,目光炯炯,只是声音已然沙哑。 他又说:“齐王有攻城野战、灭齐之功,乃国之栋梁。又是陛下皇叔,今日只是气急之下做出了鲁莽之事,还请皇上念及亲情收回成命。”他跪了下来,向宇文赟磕头。 “郧国公,你何必为谋逆者求情,难不成?”陈月仪一个后庭中人不知为何今日如此多言针对,她绝不会是那种不看场合不懂看眼界的人。 郧国公韦孝宽根本不理会陈月仪,只看着宇文赟说着:“陛下,如果你今天处死了齐王,这只会让追随先皇的有功之臣人人自危,不敢进言,于陛下于我大周,都是大忌啊。陛下。” “……话虽如此。如果一个个先皇臣子居功自傲,不把朕放在眼里的话又当如何。朕决不允许违逆朕的人活着。”宇文赟紧握双拳,瞪着下面的文武大臣,立时哭泣之声小声嘀咕之声消散褪去,气氛变得如死灰般寂静。 “陛下,老臣愿受杖责来请求宽恕齐王过错。” 韦孝宽带着哭腔解开了衣襟。露出了身上十几处大小不一的伤疤,是几十年来历经沙场的印记。 “郧国公,你的身子骨怕是熬不住的。你不必为我这样啊。只是今日死在这竖子手中,着实令我无颜到下面去见先皇和高贼啊!”宇文宪看着韦孝宽苦笑了一声,而后仰天长叹起来。 “哈哈,真是有趣。国家栋梁……”陈月仪不顾元乐尚让她避退的眼色,继续说:“国家栋梁居然这般作贱自己,传出去岂不为天下人耻笑?不过陛下,既然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死,不如就从了他们?” 宇文赟本看着跪在身前的两个朝廷重臣,听这么一说,转过头惊惧地看着陈月仪。 陈月仪褐红色的瞳仁也盯视着宇文赟,惑人的眼色如魅般附着在他的眼眸里,又爬起了几丝血色。 猛地,宇文赟狰狞地笑了一声,挥下手:“说得极是。来人啊,宇文宪意图谋害天子,拖出午门斩首,枭首于城门;将韦孝宽杖打……一百,罢官回乡。” “陛下。”随国公杨坚站了起来,喊住高阶上的宇文赟。 “哟,这不是国丈、随国公、大司马、上柱国杨爱卿嘛。朕现在没空跟你胡扯,总有一天,我要杀你杨家一族,包括你的宝贝女儿……呵呵。回宫。”宇文赟不无讥讽地走了。 “陛下,终还是镇住了这两个倚老卖老的佞臣,方才真是吓死臣妾了。”陈月仪娇媚得倚靠着宇文赟装作受惊得样子。 “有朕在,都会没事的,你们怕什么。”宇文赟说。 “姐姐,你方才……”元乐尚欲言又止。 “怎么了,是姐姐太失礼了吗?”陈月仪说。 “嗯,表情和平时有些古怪。”元乐尚说。 “那是听到宇文宪一口一句诋毁陛下,姐姐想要帮陛下……辩驳,所以……”陈月仪一脸委屈。 “朕知道你是为我好,但那种场合还应该朕来处理才是,毕竟朕才是一国之君。不过呢,你这样替朕分忧,朕心里也是十分感动呢?” “真的?” “那是自然。乐尚往后你也要向你月仪姐姐学习,有些事要替朕分忧哦。” “哦。臣妾知道了。”元乐尚一副不怎么甘愿的样子。 “对了,朕方才在看向杨坚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人甚是惬意。” “恐怕就是所谓睥睨天下的意思吧。” “哦,要是能像仙人一般住在天上的话,俯视而下的感觉一定是非常美妙的事情。” “陛下既然有此想法,不如就在宫中建造一个天宫咯。” “妙哉。建一个叫临天宫,朕就是临天宫主……唤作天上如何?” “天上,黄天之上。臣妾佩服陛下……天上的气魄。” “臣妾也给天上请安。” “哈哈,好。若要朝见天上必须沐浴斋戒三日方可。” “更平添了天上神秘的崇高地位,谅那些老臣也不敢轻看了。” “正是,这天下姓宇文,就该有个样子。” …… 却不顾皇叔宇文宪已身首异处,和临死前那句“皇兄,竖子亡我大周啊”的咆哮。和韦孝宽沧桑脸庞下落下的两行浊泪…… …… 说是人正不怕影子歪,此时已是野魂的宇文宪仍如松矗立,丝毫不避惧开过光匕首的灼眼光芒。 “……皇叔。”杨丽华惊讶地喊出声来。 在他手中的宇文赟脸庞上缀溢出惊惧之色,连挣扎力气都消失般得瘫软下来。 正在竭力奋战的宇文邕遥遥看到亲弟弟正胁迫着儿子逼问自己,他感到儿子最后逃生的希望也破灭了,意识一时恍惚…… 宇文赟虽说不务正业,但至少成年,身边又有宇文邕给的托孤大臣杨坚、尉迟迥等人辅佐,因而北边的突厥、南方的陈国这些外敌不敢轻易动作。若他这么一死,八岁的宇文阐继位,外戚专权强敌入侵,宇文家两代人苦心经营而来的大周江山就要拱手送人了。 这是宇文邕绝不想看到的结局。 “值得……宇文赟是大周的未来,他要完成朕未完成的夙愿。”宇文邕转过身像是回答宇文宪,又要是对宇文赟喊着。 “父皇……”没想到一向打骂自己的父亲,还对自己心怀希望,宇文赟一时激动难抑。 “可是他……”很明显宇文邕的话没有打动宇文宪,他还想说些什么。 扑通一声宇文邕跪向了宇文宪:“宪弟,皇兄求你了。保住他,保住大周……” “啊……”宇文亮的黑羽箭射入了他的后背,开出一个窟窿,圆环形凝霜的冰铭阻隔了阳气回源修复灵体的通路。 “宇文亮,你……” “你断我一臂,我送你归西而已。哈哈。”宇文亮在远处快意地笑着。 “皇兄,小心。”顷刻间,周身几十条枪刺了进来又堵住了宇文邕数十处阳气流通之所。正如黄河水无法流动通畅的话,就会积聚泛滥成灾,淹没一切。 宇文邕艰难地喘着气,身上开始迸出金芒。“嗙”的,堵塞的阳气膨胀爆裂而起,连缀着周围的鬼骑兵一同升腾成气流飞散出去。 宇文邕的音容笑貌再难见到了,仅留下如尘埃般的金粉纷扬洒落…… “父皇。”宇文赟挣开僵立着的宇文宪跪倒在地,抓握着空气中的金粉呜咽着。 杨丽华呆看着飘落在掌心的金粉,泪已成灾。 宇文邕的英灵从天而降又归于凡尘的整个过程,就像转瞬之事。面对此情此景,朱满月不禁茫然无措地不知该如何表现心绪。 “起来,”宇文宪抓起伏在地上的宇文赟,说:“快走。” 宇文赟哭红了双眼,带着内疚说:“我不走。” “快走,”宇文宪将宇文赟推搡向谷中:“你们快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守在外面。” “皇叔……”杨丽华不忍心地说。 “没时间了,保命为重,别让皇兄死不瞑目。”宇文宪护在三人身前,拔出了佩剑,迎着呼啸而来的鬼骑兵。 “……保重,就此别过。”杨丽华拽着宇文赟奔进了山谷。 …… 果真如宇文邕所说,外面的岩壁只是掩饰的幻象,穿过山谷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皎洁月光静静铺洒在层层叠叠的密林表面,像凝霜,像披雪。 是外面杀声所不同的祥和。 从战略上来讲,纵是鬼骑兵,也不适合在如此狭窄的林间作战,逃出去又多了一分可能。 月光透过树隙,柔和地打在杨丽华的脸上。惊魂未定的宇文赟气力全无似的跪坐在地上,茫然地不说话。朱满月握着匕首打量着四周。 “对了,我把匕首丢在这里。鬼骑兵惧于匕首灼芒,这样他们怕是有一阵时间不敢进来,我们也好趁此找到出去的路。”杨丽华提议着。 “甚好,”朱满月悄悄走到了宇文赟身后,“我这柄就放在身边防身。” “嗯。”杨丽华低下身子,想找个离外面距离较近又隐蔽的地方摆上匕首。却忽的一下子,脑袋里像地震了一般剧烈疼痛起来,一时间连站都站不稳了。 恍惚间,她不动地蹲在那里缓了一阵,才能站起身。 她回过头却看见朱满月正朝着她诡异的笑起来:“一波三折,最终还是死在了我手里。哈哈哈。” 杨丽华不明所以地看向宇文赟。宇文赟背上插着……插着朱满月的匕首,倒在血水中,已然一动不动了。 嗅着扑鼻而来的血腥气,杨丽华一阵战栗,惊恐而不解地问着:“你为什么要……” 朱满月拔出了匕首扑了过来,一下子将她按倒在地:“我也是逼不得已。” “你……难道不是觊觎皇位?” “……我的阐儿在他们手中,要是我不听他们的,阐儿就会死……” “他们?” “外面的那群鬼。陈月仪在几天前就说起天上赤贯妖星闪耀要去驱鬼的计划,这件事凶多吉少,我怕阐儿也会牵连其中,就在烧纸钱祈求鬼神保佑阐儿的时候提起了。” “然后……你就……” “第二天晚上睡梦中,一个白面男子闪进了我的房间,逼迫我签订什么鬼契为他们充当内应。我起初自然不答应,那人软硬兼施,不仅答应我事成之后让阐儿当上皇帝,并且还命手下的鬼兵绑走了阐儿,我也只好……” “可是你为什么不说出来,让大家给你想……办法呢?” “哼,我自知出身低微,这皇宫里有谁会在乎我呢。还不如自己想办法。为了防止陈月仪搅局,我借着帮忙的理由掐死了她;代替她招出英灵让你们放松警惕……” “为了救你自己的儿子,就可以这样心狠手辣?” “说了迫不得已,我也只是出于自保。不过确实,老皇帝用温情语调关怀我的时候,我心里变得很犹豫,所以我装作不经意地擦亮了阴阳宝镜。但是他终是为了这个不孝子而死,我也只是顺势而为。” “……既是如此,我也再无话可说。动手吧。” “会的,契约条款中有一条就是除了我之外,屠尽生人。别怪我。” “你就这么相信鬼魂会信守承诺?” “我不管,我已经无路可退。” 朱满月抓住杨丽华的左手手臂划开了动脉。 血滴了下来。 一滴。 两滴。 三滴…… 第十六章 梦断时分 杨丽华被压在地上,眼看着自己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照得睁不开眼的金光从左手动脉处渗出。 转瞬之间,压在身上的已不是脸色苍白眼神凶煞的朱满月了,而是一个素昧蒙面的年轻女子。 女子一身玄衣,脸庞却十分白净,她的左手食指轻轻贴在杨丽华的上唇:“嘘。你的梦该醒了,有人正在唤你呢。” “梦,你说这一切都是梦?那你又是谁?”杨丽华看着女子的瞳孔木木地问着。 难道我方才经历得都是虚惊一场?她心里泛起一阵嘀咕。 “我是谁这并不重要,但是你难道记不起了吗?”还是那个女子似笑非笑的声音,只是她一下子从杨丽华眼前飘开,化为幻影,在她的周围荡漾。 “你没有发现所谓梦的不真实吗?”她又说。 “有吗?我只是觉得会时不时地头疼,回神过来的时候,方才发生的一切已然跳跃。” “在蝶槐宫的时候,你们这么多人在说话,娥英作为小孩子为什么丝毫没有被吵醒,依旧安静地睡着。” “自知前途凶险,是本能地不想让孩子也牵扯其中吧?” “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多开过光的匕首,惠忍师傅怎么会不多不少正好给你六柄防身?” “当然还有你为什么会三番五次感到头疼?” 一连串的问题,让杨丽华也不明所以。 幻影女子消失在林间,黝黑深邃的深处回响起她最后的话语:“回去吧,现实都在等着你……我们,还会见面。” …… 杨丽华慢慢地睁开眼睛,跳动了两下眼皮打量着周围,发现自己正躺在蝶槐宫的大床上。 头还是昏沉的厉害,她默默看着平躺在锦被外左手手腕裹着纱布上束着的一根冰蚕丝。伤口仍隐隐作痛。可怎么也比不上她的心撕裂难抑的剧痛。 是的,她想割腕自杀,用的便是惠忍师傅开过光的那把辟邪的匕首,在临天宫外。只是,没死成。 她有些遗憾地看向床边众人。 屏风被搬后了两丈,惠忍师傅正悬着冰蚕丝向她体内输送真阳之气。这就是为什么在梦境中手腕处会迸发金光的原因吧。 “醒了,娘娘醒了。”宫女珍儿叫出声来。 “母后,你醒了。”趴在床沿上呆呆守着她的娥英兴奋地跳了起来。 “阿弥陀佛,”惠忍撤去了功力收回了蚕丝,走到独孤伽罗身边:“皇后娘娘醒了,夫人也稍稍可安心。” 珍儿搀扶杨丽华起了身,她将娥英拢在怀里,看着母亲独孤伽罗忧愁脸上披起的一丝冰冷,心中渐渐不安起来,知道母亲是要怪她了。 “多谢大师搭救,我不知何以为谢。”独孤伽罗虔诚一拜。 所谓大师的惠忍此时也不过三十出头而已,他的修为可见一斑。 “夫人言重了。夫人时常来寺里吃斋礼佛已是报答。”说完,惠忍跟着独孤伽罗走到床前。 “多谢大师。”杨丽华也说。 惠忍把匕首交还给她:“娘娘言重,这柄匕首是贫僧在娘娘年少之时赠送。初衷之时祛秽防身……以后断不可伤了贵体。” “大师教诲的是……”杨丽华扫了一眼独孤伽罗,低声说着:“母亲,女儿不孝,让你担心了……还有父亲……” 独孤伽罗坐到了床沿,搭着她的肩膀,眉眼浮上寒霜,想不通地问道:“丽华,告诉母亲。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要自寻短见,这宇文赟就这么值得你放下生命随之而去?” 杨丽华默不作声,一时不知该如何启齿说服母亲。 惠忍是识相人,一听这话,便立马后退告辞:“此事重大,贫僧不该闻其详。娘娘、夫人,若是还有吩咐,贫僧便在殿外候着。” 独孤伽罗抱歉地说:“此事说来也是惭愧。罢了,就委屈大师稍候殿外了。” “珍儿,添座殿外,让大师稍事休息。”杨丽华目送着珍儿带着惠忍拐出了屏风。 她才继续说:“就是因为我放不下他,所以想一了百了,跟他一道走。” “我知道你一句放不下他,是怀了多年的情谊在里头的,可是你可知他是否把你放在过心上?” “自然有。刚相识的时候……”杨丽华说。 “那是因为那时候你年轻,他为你着迷,可是后来呢?就喜新厌旧了。”独孤伽罗知道女儿要说什么,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语。 “……” “帝王家本来就薄情,又何况是这样的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独孤伽罗一脸气愤难抑。 “他立了五个皇后,又如何不对女儿分心?”杨丽华自知这是无力的辩解,不过不说话只会让自己感觉更可怜。 “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竟为天经地义,女儿你就可以忍受这样被分割的不完全的爱护吗?作母亲的是难以容忍,也不希望这样。若是……你父亲如此,我也绝不会轻饶的。”独孤伽罗对此深恶痛绝,提及杨坚的时候明显眸色昏暗了几瞬,才继续说道。 难怪,母亲管束得严格,父亲杨坚至今从未纳妾,杨丽华及五个弟弟都是独孤伽罗亲生。 “可是,此症根深蒂固,女儿又如何改变。时光催人,生时无法长久相伴,死时为何就不让我和他永不分离?” “母亲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还这般执迷呢?” “宇文赟,他不仅仅是大周的主人,也是我和娥英的依靠。他死了,我们娘俩今后又该何去何从?倒不如一死了之,何况母亲你也该知道他死得如此诡异,女儿……” …… “皇后娘娘,不好了。天上驾崩了。”一天前的早上,宇文赟的陪侍太监高顺失了魂似的冲进了蝶槐宫。 “什么,这怎么可能。昨夜宴席上,天上还不是好好的吗?”杨丽华明显开始有些不相信。 “奴才也不知道昨夜天上为何会撤下了奴才一个人回到了临天宫。”高顺说。 “昨夜天上不是该去元皇后的天香宫吗,怎么会又回到……”杨丽华疑心元乐尚和宇文赟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不然也不会如此。 “昨夜元皇后突感身体不适,天上扫兴得冲了出来,屏退了奴才说是要一个个走走。奴才就遵着圣命回了监栏院,没想到……”侍奉宇文赟多年的高顺脸上露出一副慨然的样子。 杨丽华看着高顺脸上的表情,才知道宇文赟是真的去了,心中猛地一落:“怎么会这样呢?随本宫去临天宫。” “母后,怎么了?你脸上的表情好奇怪。”娥英不解地问着。 “没什么,母后现在出去一下。娥英乖啊,好好吃饭。”杨丽抚着娥英的头,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意。 她又嘱咐珍儿:“照顾好公主。” “是,娘娘。” …… 蝶槐宫,是七年前的东宫太子府,也诚如宫名所见,是宇文赟对杨丽华许下的一个承诺。 宫殿四周植满槐树,两人期许能再遇到专情的蝴蝶来见证他们的长久爱情。可是蝴蝶自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们之间也因为对于一些事情的意见相左,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裂隙和隔阂。 曾经的亲昵,现在却平添了几丝陌生,只能想象到此时他的怀里亲昵的是别人。 杨丽华已然记不得宇文赟已经多久没迈进过蝶槐宫了,多久…… 如今又正值五月,恐怕以后也只有她一个人独自欣赏这成片幽槐了吧。杨丽华这样想着,出了宫门。 可是, 她看着外面满眼的一株株光秃槐树枝干,心又凉了半截:“花怎么……全落了?” “昨夜天上遣了奴才的时候,风已经开始刮得猛急。该是这样因而槐花都飘落了吧。”高顺告诉杨丽华。 “可是为何地上一朵零落着的槐花都没有,你可知昨夜刮得是什么风?”杨丽华确实说得没错,地上只有零星点点的残碎花瓣。 剩下漫开的槐花都从树上被吹落,飘向了何方? “应该是南风,难不成全飘向了……”高顺的眼神瞥向了临天宫。 “这不可能,”杨丽华说,“走吧。” “是,娘娘。请上车辇。”高顺说。 …… 蝶槐宫南建面北,临天宫北建朝南,两宫之间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相隔相通,称为“万级天阶”。 方才高顺的推论是南风吹起了槐花,借着风力爬上了万级阶,吹到了临天宫更北处。杨丽华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自然的力量虽是惊人,可要将这么多槐花搁着这么多的台阶吹上高达数十丈的临天宫是实现不了的。 车辇缓缓地平稳地爬着台阶。杨丽华撩开了窗帘。 左手边日落方向的是陈月仪的烨芳宫和元乐尚的天香宫,由监栏院相隔;右手边日升方向则是朱满月的浣溪宫和炽繁的韫絮宫,中间隔着侍宮宿,是宫女休息之处。这四个皇后的寝宫低矮地缀在万级阶两侧,犹如锦上添花的四颗明珠一般。 议事朝圣都得爬上万级阶才能一睹圣颜,所以大臣贵族后宫贵人多以车辇攀附而上,所用人力可见一斑。 自古天子皆称陛下,宇文赟独创“天上”一词,说是想展现临天高伟、立巅绝处的意图。只是所谓高处不胜寒,他终是死在了这里,是否有被冻死的可能性也未尝可知。 走到一半,也许是嫌车辇走得缓慢,心里又系着牵挂,杨丽华下了车辇,随着高顺,三步一迈两步一抬急匆匆地往上爬。 当她一手扶住临天宫朱红色门沿焦急往里面看的时候,已然汗湿巾衫。 内殿里已站了很多人。 大理寺卿刘昉、陈月仪和元乐尚正围着老太医问着话,炽繁坐在一边抚着肚子听她们说着话,九月有余即将临盆。 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父亲,不知她心里该是作何感想? 朱满月搭不上话,在一旁看着她们默默哭泣着。 杨丽华有些喘不上气得摸了进来。 “杨姐姐,天上……” “太医方才说……胡太医天上是怎么什么原因导致得崩天?” “回禀娘娘,天上是饮酒过度导致腹内胀气,未及时消化的食物回流到喉部堵塞窒息而亡。应该是……是个意外。” “可是,为什么天上死时的样子,这么……” “是的,太医该怎么解释……” “……” “此事却有蹊跷,属下已派大理寺上下全部人员介入进行查证,请娘娘们稍安。” 杨丽华顾不得这些人叽叽喳喳的聒噪,不说话直接绕过了屏风,扑到了龙床前。 一股恶臭飘来,是混合着酒臭和呕吐物或许还加上尸臭的复杂难明的气味…… 第十七章 与君同去 地上也全都沾上了五颜六色未消化的呕吐物。依稀可见华丽菜色的搭配,宫中的奢华让人无法遐想,只是这般铺成于地,着实可惜浪费。 龙袍都没有脱去,当晚侍奉的宫女呢?难道真是如此,他屏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回到了这里? 也未来得及盖上锦被,高高的龙枕垫在腰部,上半身向下倾斜就像宫外的万级天阶一般成着坡度,难怪腹内食物会发生回流。 他的双手紧紧抓住颈部,像是要保护自己又像是难受得抓攫,残留着食物的嘴张得近乎极限,那双爬满血丝的眼睛圆睁着无法合上…… 生前做过了那么多令人胆寒的可怕事情,没想到死得时候也是这副令人害怕的神情,或者说是表现得如此恐惧的样子。 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业报? 宇文宪一条以死相谏的命。 宇文温一条誓死守护的命。 宇文亮一条毅然决然的命。 …… 还有很多不记得姓名的人的生命被他夺去了。如今是否是他们的幽怨难抑的灵魂在索命,在复仇呢? 他瞳孔里的惊恐像极了被恶鬼缠身的模样。杨丽华心里觉得。 可尽管如此,他死了,他还是自己的夫君。她还想捧起他的脸好好哭一场,不然心中痛苦难以释怀。 下一瞬,她的脚踏进那滩东西中,扑倒下来,想触着宇文赟冰冷的手抱怨几句,舒尽心中苦短。 一条洁白衣袖缀着同样白皙修长的手挡在了前面:“皇后娘娘不要过去。天上之事古怪非常,请配合下官工作,不要破坏了现场。请恕罪。” 现场,犯罪现场的意思? 太医说是意外死亡,自己又以为是鬼魂复仇,眼前的这个……白衣男子又说是凶杀,到底哪个才是可信的呢?就差没人说宇文赟是自杀的了。 这倒是能轻易排除了,碰到点小伤就会痛嚷大叫的宇文赟,绝对是个惜命的人不是吗? 杨丽华自己说不清:“你是何人,为何?” 白衣男子不到而立之年,没着官府却一副长官的样子指挥着旁人。 他对杨丽华说:“下官宇文述,是大理寺少卿。” 二十多岁就坐到了仅次于大理寺卿的位置,怎么会? 哦,他姓宇文。可是以经验来看,皇族之中没有叫述的人吧。还是说忽略了哪个?要是不是,他是凭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断案如神,所以被特别举荐? 一阵思忖无果,杨丽华悲从心来。 不管宇文赟这些年是如何对待她的,她都没有记恨过他。可如今他撒手人寰,江山就要换个主人了,没有了依靠的孤儿寡母该怎么生存? 她知道说好的“心中永不凋谢的花”只是云云,事到如今任谁也都再难相信这样不切实际的虚话。 可是这七年来,她对于他的付出、对他的牵挂、甚至是以死相抗的规劝,此刻都成看来一切都成了一个巨大的泡沫。稍一触碰,就会破成一脸水花,像是无情讥笑,又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或是一柄刺在心上难拔的匕首…… 宇文赟活着的时候带给她一次次失望,可是他这一死无疑才是一种难活的绝望。 很多时候,在杨丽华心里一心照顾娥英只是对宇文赟失望的借口;他一旦离开了,此时她还是清楚的,谁在她心中的分量要更重些。 “朱满月,你流得眼泪还不够多啊?”元乐尚对一旁的朱满月一如既往的冷嘲热讽。 “天上驾崩,本宫心中也是难过异常。”朱满月说。 “你会伤心,恐怕心里偷笑还来不及呢?平日里被……哎,不说了。”元乐尚闻到臭味,嫌弃得往宫门口又挪了两步。 “你的宇文阐终于能当上皇帝了呢,太后娘娘。我们先前对你的不敬还望大人有大量,不要往心里去哦。”陈月仪笑着,脸上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伤感。 “她敢。“元乐尚束着手,瞪着眼睛,一如往常跋扈。不过她也只对朱满月一人态度不好。 “嘘,你小声点,她现在地位可是尊贵呢?”陈月仪装作敬畏地小声告诫元乐尚。 “切,尊贵个屁。再贴金也只是宫女出身。”元乐尚不屑地白了朱满月一眼。 朱满月不顶嘴,气得出门就走。 “你看看,小家子气。说她两句,就滚了,怎么担得起太后。我看她这孩子也……”元乐尚继续叨叨吐槽着。 杨丽华冷眼看着,不说话。 宇文赟一死,杨丽华的心里已是空落落的一片,有一种小猫离开母猫的不安感。可是,为什么眼前的三人的关系和处境却还像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呢? 八岁的宇文阐继位,贵为皇太后的朱满月出身不高后面无大山相依,自然还是无法硬起脊梁。 反观其余三人,陈月仪和元乐尚的父亲都是禁军将领,掌握兵力;若有什么风吹草动,逼宫喋血的历史又会上演。 炽繁,复姓尉迟,祖父便是尉迟迥,他是先帝宇文邕的表兄,又在外执掌重兵。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便可见机行事,以勤王的理由拥兵围下长安这种大动静也是有能力做出来的。 而自己的父亲虽然高居官位却奈何是一介文臣,在大周之厦陷入倾塌之时又能做出多大动作? 不知是上辈子欠下的还是命数,在宇文赟活着的时候一直都在被他欺侮,这她还能接受;可是未来被无数女子、小人欺凌,她不堪忍受。 刘昉算一个,郑译也是。这胖子怎么今天不在,这废柴肯定又是在昨夜宴席的时候喝多了。 杨丽华始终没有众人说话,心里觉着闷慌,想出去透透气。没有人跟出来吧?那是自然,她们现在哪会有功夫管自己呢。杨丽华想着。 说不准她们连宇文赟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就嫌弃地退到了屏风处,捂着鼻子一脸表现得难以忍受的样子。 宇文赟这就是你平日里宠幸的女人,你现在看清楚了吗?杨丽华心里不禁想这样质问宇文赟,却从心底又流淌出一丝酸楚。 “杨姐姐,你去哪儿?”大着肚子的炽繁竟奔了出来。 她们,现在毕竟同病相怜,还被那段孽缘所缠绕着。 “炽繁,你不用出来,我没事。你自己小心龙子,这时候不可妄动。”杨丽华说。 “姐姐……” “我只是想出来散散心,没事的。”杨丽华歉笑了一声。 炽繁勉强退了回去,却不怎么放心地回头看着杨丽华得脸色,以至于右袖差点触碰到手里拿着一张纸头迈向杨丽华报告的宇文述。 “皇后娘娘,下官发现了一样东西。”宇文述报告说。 杨丽华回过头,惊讶着正是刚才的白衣男子,转而略有斥责地说:“身为大理寺少卿,证物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呈上给大理寺卿刘昉刘大人的吗?你如此是何为?” “娘娘请细看。”宇文述递上了纸头。 蝶恋花落归何处,葬英拂水而去。 纸上赫然些着。字体大气却潦草,正是宇文赟的亲笔。 “没想到你竟一直记得这句话。到头来我才发现你是最理解我的。可是平时为什么你要这样……这样对我?”杨丽华自言自语。 “娘娘,下官觉得其中有些古怪……”宇文述看着她脸上奇怪地表情,继续说。 杨丽华摆着手,把纸头还给了他:“你不用再说别的了,本宫并不关心。把这个拿给刘大人吧。” 宇文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挫败感袭身:这皇后娘娘也太感情用事了,明明有疑点存在,却不想听解释,是她不想找到凶手还是说故意在…… 但他却不敢违抗:“……遵命。” 杨丽华倚在临天宫外的栏杆上,呆呆地望着远方的连绵群山的岭脊。 五月的风带着槐花的香味扑进鼻腔,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可惜这花香是从宫外远处飘来。 宫内仅有的属于他们的槐花也在一夜大风下都被吹落,甚至不知去向何处,连个葬花的机会也吝啬地不肯留下。 断了,一切都断了。变了,什么都回不去了。 “昨夜风大,你飘去了哪里?不过呀,赟哥。你飘得再慢一点,我即刻随着花香寻你来了。” 杨丽华说着,袖口滑出了匕首,拔出木鞘,眉心皱都不皱地划开了左腕…… …… “丽华啊,你让为娘该说你什么好呢?这些男人哄骗女孩得花言巧语你到现在还会信?”独孤伽罗恨铁不成钢地说。 “确实七年前,他和这句话的时候是花费了好多时间,要说他不学无术女儿承认;但说他不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意,我觉得不对。况且七年了,他仍记得这句话说明什么?是女儿在他心中的重量,只是我们之间有太多的解不开的误会,所以……女儿也不能相负。” 确实,杨丽华说得有自己的道理。 可独孤伽罗丝毫不认同,责问道:“误会?你们是结发夫妻,况有天大的误会他为什么会忍心要杀你?他就是个被后宫一个个妖女迷了心窍变得这样六亲不认……你不要忘了让你睡天牢的是谁?” …… 第十八章 实境虚境 …… “尉迟炽繁已经被天上纳入宫中了,为何还要……处死杞国公一家?”杨丽华不忍心地责问宇文赟。 “哼,皇后你真是迂腐,事到如今还是。呵呵。”宇文赟取笑着杨丽华。 “……关乎社稷安危的问题,臣妾竟是迂腐?”杨丽华不解。 “姐姐,您也该都为天上考虑考虑才是,替外人说话可会折了母仪之风不是?”陈月仪摆出像是要规劝杨丽华的样子。 “天上有过失,本宫进行规劝,难道不是为了天上好。妹妹这话说得。”杨丽华说。 “是是,姐姐有理,是妹妹误解了。只是这是若是不解决彻底,他们两人说不准还会藕断丝连,岂不是置天上于秦异人的位置,被天下人耻笑吗?”陈月仪借古说今,确是放了一把好火。 秦始皇嬴政是秦异人和赵姬之子,据说赵姬本是吕不韦府中侍姬。但野史有云,吕不韦向秦异人献上赵姬之时,赵姬已怀上吕不韦的骨肉,因而古来很多人都怀疑自此秦皇室血统不纯。 “虽是如此,听到传言的嬴政也并没有处死吕不韦以泄仇怨,只是将其贬谪罢了。”杨丽华不知中了陷阱道出了真相。 “嬴政暴戾自大,姐姐意思可是在斥责天上还不如……”陈月仪说到一半,故意停了下来。 而后一下子跪下来,做出要拉住宇文赟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副恳切请求的样子:“天上,不要动怒。是臣妾的错,姐姐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杨丽华看着陈月仪一脸做戏的嘴角,不禁冷眼看着宇文赟,心里想着:你就看不出什么来吗?即使是一个眼神示意也好。 宇文赟红肿的眼睛透出一股呆滞的神情,像是游离在这场面之外的感觉。不学无术的他该是听不懂这个典故,而且也厌烦地不想牵扯其中的心理吧。 杨丽华稍稍心安了,觉得陈月仪这出构陷桥段怕是不起作用了,压抑着怒气发出无奈地对陈月仪说道:“妹妹,你这又是何必呢?” 陈月仪背着她不说话,发出一丝狎笑。 杨丽华不解其意,“啪”的一个耳光已响亮地打在她的面庞,刻下一个红印。 宇文赟放下手,睁着浑浊的眼球,厉声说道:“妇人,别不识抬举。” “赟……”杨丽华委屈地想要辩解。 “以前见你漂亮才对你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现在朕已厌倦了……你却还来干涉我,信不信我杀了你?”宇文赟朝着杨丽华做出抹脖子的动作,脸上带着诡异的神情,是似笑非笑的那种。 “君要臣妾死,臣妾不得不死。”杨丽华听着“漂亮”、“厌倦”的字眼,冲动地选择决绝的方式才消磨心口的撕裂。 “呵。你还真给杨坚长脸了啊。那朕成全你。”宇文赟毫不犹豫,脸上终是挂出一丝狰狞的笑。 “既是如此,臣妾就留下遗言:按大周律法,霸妻抢女便是一罪,杀人除根又是罪加一等,此时天下的下场已然与臣妾无异。”杨丽华冷冷地盯着宇文赟。 “你……好,你也就光会动嘴皮子。朕就让你先住住天牢,那里也不会让你有动嘴巴的机会,哈哈。来人啊,打入天牢。” 说完,宇文赟一脸好奇地在那里笑,陈月仪也倚在她身边得意地笑着。 杨丽华哭湿模糊的视野渐渐出现在了又黑又潮的天牢角落里…… …… “他……最后不是收回成命了?”杨丽华的眼睛湿润了,但还是不想承认自己终是看错了人,选错了人。 独孤伽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拂起头发,额间露出了一个伤口结痂留下的圆形红疤,说:“那是我跪在他面前一个响头一个响头磕出来了的,要不是珍儿奔出宫来通风报信,你早就被这禽兽杀了。” 她顿了顿又不觉得抑郁难舒,继续说:“我一边磕头一边还要忍受他和妖女在床榻上调情嬉闹,简直就想一头撞死算了……足足磕了半个时辰直到额头印出血来,他才板了一张脸极不情愿地说要放你……” “母亲……”一下子,杨丽华呜咽住了,扑进独孤伽罗怀里。 “丽华,你什么都不必说了。作为母亲我也不愿提及,只是怕你心里会更难过。”独孤伽罗抚着杨丽华安慰着。 “是女儿不懂事,连累母亲受罪了。”杨丽华说。 “我也只是想要守护自己的女儿罢了。只要你活着就什么都好。宇文赟他人都死了,事情就都过去了。你以后可别再做出自我了断这种自私愚蠢的事情了,你若是去了,你让我和你爹怎么办,娥英该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三个人加起来难道还不及一个负心汉在你心中的分量?”独孤伽罗含着泪水,像是责问又像是诉苦地说。 娥英懵懂地听着两人讲着话哭起来,也跟着伤心哭起来:“母后,不要离开娥英。母后……” 杨丽华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欠妥当,摸着娥英的头说着:“娥英乖,娥英不哭。母后保证再也不会离开娥英了。” “真的?拉钩钩。”娥英不自信地抬起头。 “好。拉钩钩。”杨丽华抹着娥英的眼泪说。 “再说那宇文赟死成这副鬼样子,你觉得他会亲笔写出纸头吗?八成是被附了身要骗你一起下去啊,你竟然天真地上当了?”独孤伽罗又说。 看独孤伽罗脸上的表情似是说得随意,没有考证过得自信;但杨丽华却惊恐得觉着母亲所说并非不无道理。 方才做得梦或许就是某种暗示,不是吗? 她在心里思量猜测着。 “我还是吧惠忍大师叫进来,让他好好开导你。”独孤伽罗看着女儿怔怔的样子,怀疑疑心是不是中了魔障。 “甚好。女儿也有些事想请教大师。娥英。”杨丽华看着娥英说。 “母后,怎么了?”娥英说。 “外祖母难得进宫一趟,你带外祖母出去散散步好吗?” 娥英看了看独孤伽罗,又看着杨丽华,点点头:“嗯,好。”接着,娥英牵起了独孤伽罗的手:“那母后要好好休息。” “知道了。”杨丽华笑着说。 独孤伽罗牵着一蹦一跳的娥英的手,对着在殿门外的惠忍耳语了几句便离开了。 惠忍双手合掌,跨进了宫门。 杨丽华披衣起身下床,从屏风那头绕了出来,一脸神忧。 惠忍见状,直截了当地说:“娘娘可是在为睡梦所苦恼。” 杨丽华听见此言,眼色惊异地亮起:“正是,大师果然料事如神。连这都瞒不过大师的眼睛。” “非也。贫僧只是猜测罢了。因为人们在劳累及昏迷的时候往往会进入梦境。这柄匕首被注入真阳之气故以此来辟邪,时间一长便可生出灵性,开始吸收周围的阳气以此壮大去除邪秽之力。 它伤到娘娘的同时还在吸收娘娘体内的阳气,因而贻害娘娘昏迷了一天一夜,该是贫僧的过错。”惠忍后悔没把匕首交付给杨丽华之前把注意情况告知清楚。 差点害人性命是佛家不忍之事。 杨丽华看到惠忍脸上得自责,羞愧着说:“大师不要自责,缘是丽华不愿独活故而……怪不得大师。只是这一场梦做得也是异常诡异,不知大师愿意细听,也好点拨丽华一番?” “贫僧,愿闻其详。” …… 荒诞的梦境在杨丽华嘴里重新演绎。 听完,惠忍一时不说话,眼神盯看着书案上翻开的书册,踱了过去。他抬起翻开的书册封面一看,眉头一锁。看到的书名是:《六道轮回之饿鬼道》。 从书名看讲述的就是人们常说的“鬼”这类的故事。 随即,他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娘娘是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杨丽华点点头,又似怀疑地摇摇头:“确实。可梦境虽是鬼怪之说,却给人一种真切的实感,不知道是否与天上之死有所反映有所联系?” “对于这事,贫僧无法给娘娘确切的答复。不过梦有实境和虚境之说,即真实与荒谬。孰真孰假娘娘在心里怕是有了答案了吧。不过,贫僧想奉劝娘娘一句。” 杨丽华看着惠忍,心里焦急地问着:“大师但说无妨。” “一切顺其自然,有很多事是无法抗拒的,或许试着去接受的话会好些。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去探求的好,不然的话……哦,对了。贫僧要出趟远门,娘娘告辞。” 惠忍的话戛然而止,一下子就闪没了影子。印象中,惠忍大师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匆匆而别了。 “大师……” 杨丽华却还是追出了宫门,心里疑虑着推敲他说话的意思。难道是方才母亲对他交代了些什么,所以他才这样点到为止? 梦中的宇文赟终还是死了,死在朱满月的手中。醒来他还是离开了,还没找到凶手。惠忍说得试着接受会好一些,难道是在变着法子劝自己节哀顺变? 想不明白。 不经意间,杨丽华黯然的眼光穿过光秃的槐树树隙,看到一个人影奔驰在万级阶上。 阶底案上摆着燃着一炷香的灰盆。白色的长衣在风中向后涌动着,就像一只白色的大蝴蝶。此人正是宇文述。 杨丽华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想着:这人查案事必躬亲,倒是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宇文述的身影由小变大,他又奔回了阶底。 杨丽华隐隐能看出一炷香仅仅燃去一半而已。奔跑来回一程的时间居然和乘车辇上万级阶的时间相差无几。果然他是在怀疑宇文赟之死属于人为。 杨丽华想着,却发现此时宇文述正静静地盯着她看。 看不清眸色,不过杨丽华觉得他的面部表情有些异样,却绝不是怀疑自己的那种样子,而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杨丽华低着头转身,逃进了宫里。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庞,嘀咕着:“大师明明说我自己已有答案了的?可是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难道说……方才追出宫门的那一幕就是大师特意留给我看得?” 反正现在还看不出什么。 猛然间镜后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十九章 相印 男子中年之姿,体态龙虎,脸色慈若,步态轻盈。 “父亲。” 杨丽华激动地撞进杨坚的怀中,就像是一个委屈的少女找到了一个厚实的肩膀。 虽不再青春,但她如今已失去一个依靠,父亲的突然出现正是填补心中缺失的机会。 “都怪爹,没有保护好你。”铜镜着反射出杨坚脸上一抹自责。 “父亲,是女儿不懂事。这不怪您。”杨丽华依偎在杨坚怀里说。 “不过,你醒了,没事就好。那爹就可以放心处理现在这个乱局了。”杨坚抚着杨丽华的肩温情着说。 “父亲是说现在的局面?”杨丽华不解地问。 “皇后娘娘,随国公现在已是左大丞相了。”回答的是宫廷立法官李德林,在宫中担任起草诏书的职责。 自古以左为尊,左大丞相确是所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杨丽华这才意识到和杨坚一起进来的还有大理寺卿刘昉,却唯独不见郑译。要知道此二人一向形影不离地跟在宇文赟身后。 杨丽华有些惊喜,父亲荣膺相位,是能让自己今后在宫中能心安的地方。 可是宇文赟一向对父亲痛恨不已,驾崩前势必没有下诏;至于宇文阐,他不过是个孩子,怎会懂得这些?莫不是有人在假传圣旨,陷父亲于不义。 杨坚好像看出了女儿脸上的疑虑,说:“天上突然驾崩,未设托孤大臣,大周江山稳固堪忧。于是刘昉大人和郑译大人向皇上举荐我出来主持局面,皇上应允。负责写诏书的便是李德林大人。为父既是周臣,也必走周法,断不会……” 杨坚没说下去,刘昉接话说:“娘娘,随国公素来德高望重,而且李德林大人也是忠贞之人,不要因为下官的缘故……” 李德林诧异地看了看刘昉,说:“下官是看到丞相大人要中兴大周的满腔热血,才答应起草诏书,不然光凭陛下口谕的话,下官也是恕难从命。” 要得到宇文阐的应允,其实是要到他母亲朱满月的肯定。她在朝中没什么势力,借此机会拉拢父亲辅佐该是在情理之中。 而且李德林确是个正直的人,虽然看不惯刘昉在父亲身边,但是杨丽华猜测这也是父亲的难处。因为刘昉不仅举荐了父亲出任大丞相,还曾与父亲有同学之谊,所以不好将其排斥出去吧。 然而当时实际的情况是如此: 杨坚策马感到宫门口的时候,依稀可见站着两个身影,一胖一瘦,见了他都恭敬地俯下身作揖拜见。 “随国公,大事不好了。”瘦子刘昉见了杨坚不禁惊叫道。 “怎么了?”杨坚下马朝着他们问道。 胖子郑译看看四周无人,朝杨坚耳语道:“天上驾崩了,就今晚。唯恐消息泄露,藩王四动,我已经封锁了皇宫。而今幼主少不更事,还请国公随我速速进宫辅政,稳住大周根基。” “陛下驾崩实在突然……可是老夫何德何能当此大任啊,宇文宗族最德高望重的当属赵王(宇文招),何况我因女为后才有今日的成就,自古以来外戚掌权都是要遭世人诟病的。此事实在不可,不可。”杨坚故作谦虚。 刘昉急了:“国公此言差矣。赵王和尉迟迥之辈固然德高望重,可是如今都在外镇守藩篱,可是地利一说,就不可与随国公您同日而语啦。” “是呀是呀,天时在即,国公可切不要推脱。”郑译附和道。 “为了大周社稷,老夫自当尽蝼蚁之力,以报皇恩。”杨坚一边说着一边仰天望着苍天,以示决心。 刘昉郑译殷勤地引领着杨坚向深宫大内走去,一同踏着层层叠叠的青砖,一同穿过一道道宫门,心里却有着不同的心思。 站在正阳宫门前的宫廷立法官李德林迎了上来:“随国公,卑职恭候多时了。事态紧急,就等着您草拟圣旨昭告天下。” “那得封老夫个什么官职,才能服众呢?”杨坚揶揄道。 李德林刚想说,刘昉抢白道:“国公荣膺大冢宰,郑译和鄙人分任大司马和小冢宰,我们三人共同辅佐幼主,三管齐下一起扶植大周江山,如何?” “……”郑译不说话。 杨坚面无表情默不作声。 李德林俯身跪下,双手捧出一个红色包裹,杨坚打开一看,大吃一惊:一枚通体澄透的玉璧印章,上面栩栩如生的雕刻着一只麒麟神兽,用朱红染红的底座上赫然写着“左大丞相印”五个字样。 “要想控制局面,随国公您必须处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绝对地位,才能稳住外敌和内部藩王。而这也只有德高望重的您可以担任,来挽救帝国,不要让它再堕落下去,驾驭大周马车重回正轨。切不可让小人钻了空子。”说完,李德林很鄙夷地看了郑译刘昉一眼,两人也气得直咬牙,却也不好发作。 杨坚捧起相印,仔细端详了许久,心中不禁窃喜,转念一想:“若是现在就昭告天下的话,藩王必定会动乱,势必在自掘坟墓。” “丞相的意思是秘不发丧?”郑译揣测着说。 “虽是对天上的大不敬,但是为了大周能稳固,不得不出此下策了。”杨坚一脸为难的说。 “明白丞相的意思,一是先用这几日时间调查出天上的死因,而后将天上的五位叔叔赵王他们招入长安钳制,以免有不臣之心,也是间接保我大周族脉。”李德林分析地很有道理。 “那该下什么诏书让他们乖乖回长安呢?”刘昉觉得李德林几日内破案是在为难他这个大理寺卿,也借故想刁难他。 没想到李德林立马回答:“和亲。立赵王宇文招的女儿为宗室公主,和亲突厥,是为了大周稳固;此事重大也定能将五王招进长安,解除危机,到时候再昭告天下也不迟。” 杨坚拍手称赞:“甚好。李大人这就去起草吧:立赵王女儿为千金公主,和亲突厥;兹事重大,速回长安商议。” “下官遵命。”李德林说完,转身回去起草了。 杨坚又对刘昉说:“务必在五王回长安前,查出关键。” “是。”刘昉硬着头皮接下来,也离开去临天宫。 郑译也向杨坚告辞:“丞相,下官告退。” “嗯,”杨坚右手紧紧攥着相印,说:“郑大人,这几天你可要上点心,是关键时刻。不要总是去当铺把你顺手牵羊来的东西典当了。金钱和仕途相比,孰轻孰重,你可好好把握。” “丞相教诲的是,不过下官找到了些意料之外的事情。”郑译说。 “哦,何事?”杨坚手抚着相印上麒麟逼真的眼睛,看了一眼郑译,问道。 郑译见四下都有办公的人,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对杨坚耳语了一番。 听了,杨坚的脸色凝重起来,随后又恢复了平静,自信地说:“既是如此,我们就得让这些都浮出水面。” “可是这样大的动作真的好吗?”郑译胆小得担心着。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杨坚说道,让郑译退下。 …… 杨丽华自觉身为文官的父亲是没有希望在这个危难情况下获取大周权柄的,却因为地利的优势被率先扶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那一刻开始,杨丽华感到不安正在渐渐消除了,万念俱灰之中生发出一团生的火苗,因为有了父亲这强有力的后盾,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 她觉得不能因为对宇文赟的执念,就不考虑后果的殉情。母亲说得是对的,她还有家人。父亲会维持好大周社稷的秩序,保护好她和娥英。 属于亲情的温暖涌上心头,那是来自父亲的、久久远远微微绽放到如今而后猛烈迸发出来。 不过,她在心底默默发誓一定要找出害死宇文赟的凶手,无论他是人还是鬼。毕竟,这也是她活下去的意义。到时候,她想亲自揭开凶手的面具,听听是不是她的丈夫真的做了什么令他非死不可的事情? 想到这里,杨丽华心猛地一颤。扪心自问,在这宫里痛恨宇文赟的人还少吗? 难道真的如惠忍大师说得那般“有了答案”? “最近啊,有好多人都说要投奔父亲门下。我记得有个年轻人叫杨素,武艺超群,却只是个校尉。我就直接提拔他当了禁军将领。”杨坚满脸堆喜地说道。 “确实,现在大周是用人之际。可是那个年轻人会不会是见风使舵之辈?”杨丽华说道。 刘昉不禁脸红地低下头。 杨坚捋着胡须笑笑,转头问刘昉:“刘昉,天上驾崩之事大理寺现在查得如何了?” 刘昉报告说:“搜取物证已经完成,正在寻找人证阶段。” “天上死因呢,可有证据判断?”杨坚继续问。 “情况尚不是……非常确定,但眼下能排除自杀和意外两条。”刘昉支吾着回复。 “为何?” “自杀自不必说了。若是放在颈部导致食物回流窒息倒是可以定为意外。可是龙枕摆于后背的位置实属疑点多多,所以也可排除。下官以为是有人故意为之,扰乱视视听……” “你说天上是被人杀害的?”杨坚看了一眼刘昉,轻声揣测着。 杨丽华一听,脸色变了又变。果然,是有人杀死了宇文赟。那会是谁呢? “下官眼下还无法答复丞相,不过属下的手下宇文述一直都在现场,应该更清楚些许,大人不妨命他来问个究竟。”刘昉自己不知道,就踢起了擅长的蹴鞠。 “好,你命人招他过……”杨坚看到女儿脸色的不对劲,顿了顿说:“去丞相府吧。” “是。” “丽华,你的伤还没好,还是应该……” 没等杨坚说完,杨丽华打断他的话语:“父亲……女儿也想一起听听这个宇文述的推论。” 如果真是有人杀死了宇文赟的话,那么那张写着“蝶恋花落归何处,葬英拂水而去”的纸头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凶手伪造的呢,是个一石二鸟的诡计呢? 杨丽华这样猜测着,对找出凶手更加有了想法,她想知道自己又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会被利用真情而借刀自杀的? 杨坚一听,脸拉了下来:“你身子还虚,还是休息为好,要是你又见了血腥再……我怎么和你母亲交代?” “此事关乎天上,身为他的妻子,我就更有资格去知晓了。” “……”杨坚一阵默然不语。 “女儿答应父亲,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绝不再做傻事了。” 杨坚叹了口气:“……真是拗不过你。珍儿,时刻照看着娘娘,娘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奴婢遵命。”珍儿战战兢兢地说。 “珍儿自小便在府里服侍女儿,一直都勤勤恳恳的。父亲,就不要拿她当新来的女官吓唬吧。”杨丽华算是安慰珍儿地对杨坚说。 “为父这不是……怕你……哎。”杨坚甩了一下袖子走了。 “等等我,父亲。”杨丽华追了上去。 “你可是皇后,别像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 “在父亲面前,女儿永远都是小孩子呀。” “是是,可是现在天上驾崩你这跳跳蹦蹦的可不合时宜吧?” “……哦,是。”杨丽华收束起了脸上短暂的微笑。 第二十章 墨字 杨坚办公的临时丞相府是由新皇帝宇文阐寝宫正阳宫改建而成,儿皇帝自然因为宇文赟驾崩事件的突然发生,搬回了浣水宫与朱满月一起居住。 杨丽华跟着杨坚进到议事堂的时候,多日未见的郑译已经到了,在和刘昉说着话。刘昉身后站着默不作声低头思考的白衣男子宇文述。 杨丽华坐在了下座右侧,珍儿站在左侧陪伴。杨坚坐上上座中央的位置,郑译和李德林跟着分站在两侧。 刘昉站在阶下向杨坚引荐宇文述:“丞相这就是大理石寺少卿宇文述。” 宇文述不紧不慢地自报家门道:“下官大理石少卿宇文述见过皇后娘娘、丞相大人和各位大人。” 杨坚捋了捋胡须,打量着说:“你就是被称作玉面鬼手的宇文述?” “是的,这正是在坊间查案时有人给下官取的‘雅号’。”宇文述承认道。 “玉面鬼手?玉面是看出来了,倒不知你的手段有何鬼厉之处。莫不是能勾连鬼魂……”李德林直言不讳地说着。 杨坚打断了他的话:“快说说你的调查进展得如何了?” “下官已基本知晓凶手是谁了。”宇文述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在场所有的人,包括杨丽华在内,都惊讶地发出咿呀之声来,心里也泛起嘀咕到底谁是凶手呢,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宇文述如扑粉黛的白皙脸庞上,期待着答案。 “凶手?”杨坚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直接排除了鬼怪作祟的可能性啊。”刘昉抚着手自言自语着。 “莫非你的鬼手真的是通鬼的能力,不然你是如何知道的?”李德林重视吐完整了心中的揣测。 “大人说笑了。下官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只是通过取查罢了。”宇文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浅笑。 杨坚追问:“那你说说谁是凶手?如今大家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是。只是……”宇文述故作迟疑。 “只是什么?你倒是说啊,别卖关子了。”刘昉向宇文述使着颜色。 “只是凶手不在场,下官恐怕无法说明。”宇文述说。 杨坚看着他依旧平静的脸色,思忖了少时,压低了声音说:“你的意思是说要把前日当晚宴席之上的人都到场,此事才能说得通?” “丞相英明。”宇文述点点头。 杨坚见此迟疑了一会儿,遂挥着衣袖下令道:“来人啊,去把四位娘娘请到丞相府来。” “遵命。” “对了,务必要让她们都来。”杨坚补充道。 “是。” 在等待的空隙,宇文述轻轻走到杨丽华座位前,深深一拜:“下官冒失,不该把字据献给娘娘,让娘娘险些……请恕罪。” 杨丽华惊了一下,不知此时是出于什么目的道歉,不过确实在她心里从没有怪罪过他,轻生是自己所为,愿意相信这字据的也是自己,不能怪别人。要怪也只能怪真凶的奸诈。 “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道歉。你这么说,本宫才觉得过意不去。”杨丽华挤出一丝笑意说着。 本以为他会继续殷勤地道歉,可是没想到,他又深深一拜后便转身要走远。这样得冷冽是性格所致还是什么原因呢? “等一下,你……”杨丽华禁不住地叫住了宇文述。 他回过身,冷冷地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今天早上,方才你是在……做什么?”杨丽华看着他深邃不见底的眼睛,出奇地好奇。 “回禀娘娘,下官在推算演绎作案的时间。”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解释补充的回答。 果然。杨丽华第一次在心中定义了眼前这个白衣男子:严谨认真。她在心底暗暗生发出信任之感,她觉得有他的帮助下,顷刻之间就能找出杀死宇文赟的凶手。 第一个进来的是陈月仪,朝着杨坚微微一笑:“丞相,不知今日招本宫来有何要事?事已至此,为天上发丧才是头等大事,都已过了一日了,丞相为何依旧秘不发丧?时间一久恐怕会流言四起,坏了丞相清名啊。” “娘娘有所不知。天上崩天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让天上留下冤屈不解,你我将来入土之时怎有脸面再见天上和宇文先祖?”杨坚不甘示弱地反问陈月仪。 针尖对麦芒,两人都觉得话中带刺,场面一时间又恢复了冷清。片刻过后,朱满月似仆人一样跟在元乐尚后面进来了。现在只有怀有身孕的炽繁还未出现。 不过此时,杨丽华注意到郑译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一看就是做贼心虚。搞不好那张要了自己的命的纸头就是他设计好请人模仿字迹代写的。 何况他以前也就干过这么下作的事情来,也不是平白无故的怀疑吧。杨丽华心想着,冷冷地看着郑译已经开始直冒冷汗。 “丞相,下官突然想起有要事要处理,不能再留下来……”郑译犹豫了半天,终是鼓起勇气想逃离这里。 杨坚觉得不争气地瞪了他一眼,摆着手失望地说:“……那你去吧。” 郑译顾不得晃动着大肚子是有多么不雅观,一下子跃下了台阶,急切地想离开这间会议厅,刚打开门却被后面的声音叫停住了:“郑大人,下官要阐论案情了您这是要去哪里?大人可也是前日夜里的宴上客。” 是宇文述冰冷的声音,但细微之间分明能听出他话语中的威严难违。 郑译是宇文赟时期最宠幸的两个臣子之一,杨坚既然都已默许,宇文述却依旧叫住他,着实需要一点勇气。 杨丽华向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投去赞许的目光时,心中却开始隐隐担心起他的仕途,这件事情上怕是要得罪郑译这个小人了,他又在刘昉手下做事,今后想必也会受到排挤…… 郑译尴尬地停了下来,眼神正对上门外大腹便便的炽繁。炽繁脸上一惊,立时一片惨白,下一秒有意识地别过了眼神。旁人看不清此时她到底是怒是悲。 所谓前怕狼后怕虎。 “哦,也是。天上的事才是本官的大事。”郑译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抖着一身油膘重新站回了杨坚身边。 杨坚白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炽繁不说话地坐了下来。 “想必各位娘娘都已知晓微臣叨扰传唤的缘由,既此宇文述你就开始你的推论。”杨坚开场白地说。 “是,丞相大人。下官先描述一下大理寺搜查得到的几个疑点。其一、天上右手背有一道寸长的抓痕,应该是细利之物所致。其二、在书案上留下了写有天元皇后(杨丽华)与天上誓言的纸张,而案沿边沾着两滴人血……” “人血?检查天上身体的时候不是没有发现创伤吗,这血是哪来的?”刘昉问。 仿佛这间房间里就能闻到血腥味一般,所有人变得恐慌起来。 杨坚试探性地问宇文述:“是抓痕,抓痕上流下来的?” “非也。抓痕造成的少量出血无法形成滴状血迹,而后经过检验下官等在笔架上的毛笔中也发现了混同了墨汁的血水。” 宇文述否定了杨坚的猜测,而后继续说:“而且,下官在那张纸张上也发现了血液的痕迹。各位娘娘,各位大人请看。” 宇文述说着对杨丽华歉意的一笑,似乎是原谅他冒犯了隐私的意思,从袖中拿出那张纸展示给所有人看。 是写着“蝶恋花落归何处,葬英拂水而去”的墨水字。 “看看有什么异样?”宇文述像监考的学究般打着趣地扫视着四周,期待着能引起他兴趣的答案。 这就是杨丽华印象中宇文赟的字,细节之中的牵丝部分总是会处理得不怎么好,这幅字也是,只是没有亲眼看着他写下罢了。没什么异样啊。 “哦”,元乐尚惊叫起来:“这字的颜色……” “娘娘,这字有些暗沉,不够黑亮是吧?”宇文述引导着问。 “是。有股积尘发棕的感觉。”元乐尚这次说得清楚了很多。 “娘娘英明。确实,血液沾到白纸上,等风干后,便会留下褐斑;还有至于为何会有陈旧的感觉……”宇文述定了定不说话。 “是为什么?”杨丽华眼里露出焦急的眸色,宇文述感觉她好像已经猜测到了什么。 宇文述脸上浮出愧色的红光,呼了一口气,低声地说道:“这确实是天上的笔迹没错,然而并不是前日夜里写的,是有人顺着原有的字迹用那支沾上了血迹的毛笔描摹上去的。” 果然是有人要逼得杨丽华自尽。 杨坚看着女儿眼中瞬发出的哀伤,一下子正襟危坐警觉地打量起屋里一个个年轻女人的嘴脸。 杨丽华心里猛地一沉。 本以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宇文赟在临死之时是挂念着自己的,这点很让她感到欣慰,好像这几年来的委屈都抹平了似的,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却真是别人的奸计。 可是这毕竟是宇文赟的亲笔,杨丽华不曾见过他有记录下来,难道是在别的女人身边时写的?他这样朝秦慕楚得又是意欲何为? 杨丽华脑袋感觉胀胀的,突然觉得她似乎变得不怎么了解宇文赟这个人了,估计是长期疏远的缘故吧。 定了定神,她的目光重新投射到那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身上,若是真有人想一箭双雕地出去她和宇文赟,她发誓一定要当面问个明白。 她自以为平时一向不与人争夺俗物,竟遭到了这般记恨,她要搞清楚。 “这血液并不是属于天上的,但是谁留下的尚未取查明确。而且为何要将血液参入墨汁中描摹字迹的目的也依旧是个疑点,所以……”宇文述瞧了一眼脸色稍微平复下来的杨丽华,然后看向杨坚征求意见地说。 第二十一章 宴席重忆 上 杨坚心领神会,说:“凡是关乎案情,你但说无妨。” 宇文述听了,就坦白地说道:“下官在心目中已形成了基本推论,也有了……但是为了全面解释些许细小的地方,斗胆想请各位娘娘以及两位大人回忆一下宴席当晚的情状?” 众人都不想当出头的椽子,又恢复成了一派冷清的样子,没人说话。 “当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或者可以这么说,因为很有可能看出谁有杀害天上的倾向。”为了案情,宇文述极有耐心地想撬开一个个主子的嘴巴。 朱满月一脸诧异地问道:“天上死得这般凄惨,莫不是鬼神所为,人怎么会有这般狠毒的心肠?” “天上崩天之状虽是蹊跷,然而有这张纸字作证,鬼怪杀人不攻自破。所以,恕下官武断,杀死天上的人就在宴席之上的……娘娘和两位大人中间。”宇文述谨慎地想说出这个事实。 然而这一举动无疑是投石击湖,必然掀起了巨浪滔天。 “你说什么,本宫好歹也是一宫之主,也竟然要被你一个小小大理寺少卿列入怀疑对象之中,岂有此理?”元乐尚一向心高气傲,此刻被人怀疑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较之,陈月仪明显要冷静许多:“宇文大人,你也太武断了吧?” “下官愚钝,请天中皇后娘娘(陈月仪)指出武断之处。”宇文述故作恭谦地一拜,心里却对自己的判断自信不已。 “宫中宫女宦官卫兵禁军人数众多,人人皆可能怀有谋逆之心,为何单单怀疑我们?宇文大人恐怕年轻地有些思虑不周了吧。”陈月仪带着嗤笑质问道。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只是下官盘问过第一个发现天上崩天的高顺,同时他也是目前为止所知,在前日晚上最后见过天上之人人。 他最后见到天上的时候是前日夜里子时(23点1点)过后,当时天上是一个人,并且屏退了高顺说要独自散步走走。娘娘觉得在这个时候除了能在宫中自由出入的主子高官们外,普通女官宦官可有不轨举动的条件?”宇文述有理有据地反问陈月仪。 陈月仪瞪了宇文述一眼,不说话地看着自己血红的指甲。 “宇文述,这个高顺常年侍奉在天上身边,他可否有嫌疑?”杨坚问道。 “高顺自称被屏退后就回到了监栏院,后来下官询问了同院的宦官,他们可以作证高顺确实是在子时过后不久回去的。而且下官检验天上龙体的时候,从僵硬程度推测几乎是接近丑时(1点3点)崩天遇害。 前后相差了半个时辰(一小时)之多,比起怀疑高顺,天上在这段时间里去了哪里又是见了谁比较重要吧,各位娘娘两位大人?”宇文述心中有底,不惧怕地带着揶揄地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嫌疑又重新落在了在座的各位娘娘和刘昉郑译身上了?”杨坚打破僵局地下结论。 “是的,丞相大人。这就是下官先前让娘娘们和大人重忆宴席的原因。猜想兴许能追根朔源,找到至关重要的证据。”宇文述都说到这份上了,怕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谁要再推阻的话,只会增加自己的嫌疑罢了。 杨坚静静地等着谁会率先抛砖引玉发话,只是一旁郑译依旧显得局促,一看就是心中有鬼的样子。 “和平日里一般的宴席,天上和天元皇后(杨丽华)在上座,另外四位娘娘按入宫先后分坐,依次是带着皇上的太后(朱满月)与天中皇后(陈月仪)对坐,天左皇后(元乐尚)和天右皇后(炽繁)相对而坐,最后是我与郑译。” 刘昉熟知查案的位置对案件的重要性,最先像做标记般点了出来。 没有异议,想必在这点上刘昉也不敢胡说。 “那大人,宴席进程是如何的呢?”宇文述一下子变得谦虚起来,脸上带着求知的神色,盯视着刘昉。 “天上和平时感觉不怎么一样,不怎么说话,就是默坐在上一味饮酒,气氛自然也不是十分热闹。还有……”说话的是陈月仪,她妩媚的眼神一直在杨丽华身上漂浮。 杨丽华看了她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说:“本宫劝天上少饮些酒,当晚他只是瞪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不理本宫继续饮酒,换作往日一定会斥责几句……” 说完,杨丽华低下了头,像是在躲避杨坚投来的关切心疼的目光。 元乐尚接话说:“杨姐姐一向对天上饮酒管得严,平日里少不了一丝争论,很奇怪天上那晚竟没有发作。喝了一巡,本宫就想了祝酒词举着酒杯想给天上助兴,可刚迈出一步,就被宇文……” 停了一下,元乐尚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下去,眼神却无时不刻凶狠地瞪向朱满月:“可是被皇上踩住了衣裙,酒杯落地还打湿了衣领。皇上倒好,不但不赔礼道歉还在那拍手叫好。 皇上还是孩子,虽是童言无忌,可毕竟是一国之主,姐姐以后要多加管教才是,不然……昔史可鉴。” 朱满月礼貌地站了起来躬身一拜,比往日的哭哭啼啼要体面得多很多的举止,估计是当了太后以后对自己也约束起来,强迫自己别在软弱不仁了吧。 看在心里,杨丽华倒是觉得朱满月有如此变化,该是她人生中一次蜕变。 朱满月向元乐尚道歉着,脸上堆起了一丝笑意:“妹妹说得极是。做姐姐的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不过考虑到皇上的地位,哀家也不好打骂。所以让阐儿亲自送了杯酒过去以表歉意,不过妹妹那时候急于回去换衣,不理睬罢了。” “什么?原来是你啊。难怪本宫饮了那杯酒后腹痛难忍,我还以为是哪个卑贱的宫女手脚不干净呢?你说,你是不是在酒里下药了?” 元乐尚如有所悟,顿时撕破了谦和的假面具,暴露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讥问着朱满月。 什么叫哪个卑贱的宫女手脚不干净?这分明就是在嘲讽朱满月在当宫女时与醉酒的宇文赟有染的往事吗? “哪有,你少诬赖哀家。哀家只是怕因为阐儿胡闹落下了口实,说哀家这个做母后的的管教无方才主动向妹妹道歉的。 结果你还不理不睬,就让阐儿把酒杯放到你席上而已,这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哀家又如何做手脚?结果自己吃坏了肚子怪在哀家头上来,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一次朱满月竟也会光火地反问,倒是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毕竟听起来是有些道理的,元乐尚也是被问愣住了,何况她手上也没有证据,一时呆站在那里,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不过想必在她脑海里就不曾有过低头的念头吧,她依旧态度强硬:“就是你,错不了了。平日里本宫言语上对你多有批责,你往往记恨在心,所以你……” “哀家自知出身低微,平日里被你们欺负两句就忍了,可是下药这种事情本宫又有何胆子做出来?”朱满月说道。 “你是没胆子,可是为了你的宝贝阐儿,孤注一掷也未可知。他是你今生在世唯一出人头地的希望了,怕是为了他你什么都会做得出来……哦,天上就是你下药毒死的对不对?”元乐尚指着朱满月揣测着。 “你少放屁。”朱满月泪水一下字滑下来,怒吼一声,而后泣不成声起来。 “就是你。你少假惺惺的。” “静一静,两位娘娘稍安勿躁。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暂且将私人恩怨放在一边可行?老夫以为天上之事才是头等大事,天上死因一日不明一日就无法昭告天下……” 杨坚顿了顿,等两人都不说话了,才继续说下去:“若是期间走漏了风声,招致藩王叛乱或是突厥入侵,老夫为护大周社稷而亡死不足惜,只是恐怕各位娘娘的如花生命……” 元乐尚一脸惊惧地收束起了愤懑难平得神色。 古史为鉴,一个王国的覆灭饱受厄难的不只是百姓,上位者从高处被打落的也大有人在,从锦衣玉食到一无所有的这种落差想必谁都不想去经历。而这些悲剧中,王室中女性成员的遭遇往往更显得凄凉。 “记得那时候先皇伐齐得胜后,直转北上讨伐突厥,老夫被委任负责维护晋阳(原是齐国国都)的安定。大战刚平一切混乱不堪,在郊外,老夫遇到了身着锦服的女子带着女儿被暴民追逐凌辱,救下才知竟是齐宫中的妃子……君王不道,连累天下人,也罢。” 杨坚煽情地抹出两滴老泪,摆摆手,不说下去了。 刘昉知趣地接着暗示说:“那各位娘娘我们继续吧。” 宇文述朝着自己的上司点点头,却不说话,自从刚才起就一直冷眼看着众人:陈月仪低着头,看着她纤长惑人的手,发着呆,一副这一切好像都与她无关的样子;炽繁也是低着头,抚着肚子,十四岁的年纪该是会害怕的吧,何况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死了爹,也是可怜。可是你确定宇文赟的死她心里会难过? 他也注意到杨丽华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怎样的眼光? 宇文述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分心了,可心思却飘忽地一发不可收拾了。 第二十二章 宴席重忆 下 杨丽华投射在宇文述身上的目光,让他暗自窃喜起来。 他感觉自己身上有一股源源不断的大力支撑着他,有一种只手遮天掌握乾坤的快感? 他还感觉自己经过此案,能荣宠一身飞黄腾达起来,因为毕竟这么多权贵的命运现在都捏在他的手里,不自觉得一阵狂喜。 喜上眉梢的宇文述看了一样在杨坚身旁发呆的郑译,调侃着:“郑大人今日为何如此安静,莫非是在考虑什么重大的事情?可是怎么也比不上这事儿重要吧?” 刘昉看着郑译一脸吃了黄莲的样子,低声朝他说着:“唉,胖子你也倒是说说当时看到了些什么。” “哦……嗯……”郑译吞吞吐吐着。 这时,杨坚第一次把正眼转向郑译,似是安慰着说:“郑译,你知道什么但说无妨。只要属实,本相一定会彻查清楚,主持公正到底的。” 其实这句话明显是一种明示,警示在场所有人要坦白的威严。眼下这位长安城掌握最高权柄人的一语恐怕再无其他分量可超越了吧。 郑译像是吃了颗定心丸般挺起了胸脯,肉球似的左手指向了离开距离最近的陈月仪:“下官看到天中皇后娘娘也起身命人搬来琵琶说是来助兴,不过又言懈怠多年,恐有纰漏之处,望天上宽恕……” “嗯,老夫也未曾见娘娘弹奏过乐器,凡妃多是能歌善舞吹拉弹唱换得圣宠,娘娘不以俗物媚上却能集天上荣宠于身,实在是奇妙。只是娘娘偶弹奏一次也不应该说是可疑吧?”杨坚对陈月仪满是褒奖,眼神却像鹰隼锁定了猎物般停驻在她的身上。 “丞相谬赞,本宫得宠天上,全是福分而已,并无过人之处”,陈月仪掩袖轻笑,故作害羞,而后接着说道:“郑大人所说确有此事,本宫年幼之时学过多年琵琶,现早已荒废,若不是前夜见天上和众姐妹们没了兴致是绝不拿出来献丑的。因是仲春,故奏了一曲《阳春》。” “只是……”郑译见陈月仪一如往常没有一丝慌乱,自己虽是有理,却又不怎么敢得罪了她。 “只是什么,郑大人?”陈月仪迷人的双眼犹如狐狸眼睛那样透出狡黠地看着他。 郑译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像是出现了一个黑洞似的吸引着意识,他使劲揉着眼睛才缓过神来,见到杨坚面色铁青地看着他,像是在责怪他不按计划的拖沓。 郑译一咬牙,把心里得东西吐了出来:“娘娘在演奏之前为何要摘去左手上的戒指,明明只有右手是要握住拨片弹奏的吧?” 杨丽华注意到了陈月仪脸上稍纵即逝的一丝吃惊。 顷刻间,陈月仪平静了下来:“这是家母生前留下来唯一值得纪念的遗物,所以特别珍惜。而且戴着戒指弹奏,不利于左手抓握住琵琶柄端;若是因此分神破坏了韵律,败了圣颜,郑大人可担得起罪责?” 郑译冷哼了一声,并不急着道歉。以前他的主子是宇文赟,所以要忌惮得宠的陈月仪几分,而眼下杨坚才是大周最高权力拥有者,他不可能也没胆量得罪他。 所以,他像被圈养的一条疯狗那样,对着陈月仪刨根问底起来,连炽繁也用惊异的目光看着他。似乎这就是当时他要拆散她和宇文温时的嘴脸? 他脸上带着说不出笑还是激动的表情,肥肉晃动着提高了嗓门:“那枚戒指对娘娘来说很珍贵,所以长久以来娘娘不管日夜都戴在手上,这我们有目共睹。可长时间戴在手指上想必不好摘吧?” “所以,你看到了呀,本宫猛地拉扯无名指,戒指就……” 没想到陈月仪下意识地就中了计,郑译脸上堆起一抹笑褶:“戒指就怎么了?” 陈月仪自知嘴快,后悔不及,脸庞一下子僵住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接话下去。 “下官替娘娘回答吧。没抓稳,戒指就落到了地上,滚进了上座的塌下,娘娘为何不立刻去捡拾呢?既是无比珍贵之物。” 两人的气势急转直下,像是瞬间换了身份。 “本宫以助兴取悦龙颜为先难道有错?你这分明就是无中生有……再者,本宫为母仪之后,在众目睽睽下躬身捡拾,成何体统?” “那为何不让宫人代为捡拾?” “既是珍惜之物,又岂有他人触碰的道理?” “不会是这枚戒指有什么说不得的秘密,所以不让人触碰吧。” “大胆,你说什么?” “那下官请娘娘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如何?” “凭什么?” “那就是娘娘心中有鬼了,还是……”郑译冷不丁地朝陈月仪手上看去。 “你……”陈月仪慌乱着将双手掩在了袖中。 可是,宇文述早已看清楚了她的双手上是空空如也的。也就是说,她的那枚宝贵的戒指不翼而飞了。 宇文述注意到这点的时候,心里一下子怔住了,本来在他心里有两个嫌疑人选:朱满月或者是元乐尚。 因为宇文赟手背上的抓痕,以他多年查案经验来看,该是女人的指甲刮痕不错。 虽然提及长指甲的话,人们最先会联想到陈月仪十指上缀着的血红色假指甲不错,然而她没有杀害宇文赟的作案动机,她的娇媚使她一向都是后宫里最为得宠的一个。 杨丽华自然也是没有,毕竟因为自己的冒失引得她差点殉情,宇文述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朱满月因为出身贫贱,往日总被挖苦批责,也因迷信求鬼的事情被宇文赟抓个现行,打得半死,心里肯定是有怨言的。而且正如元乐尚刚才说的那样,她为了让儿子当上皇帝,未必不会铤而走险。 而元乐尚虽说平日里也是被宇文赟所宠爱。但最近的一次围猎中,元晟圈场不周,导致宇文赟追了半个时辰的野猪逃出,一怒之下被罚了五十“天杖”。元乐尚本是心高气傲,自幼与父亲感情甚好,也是指不定会做出冲动的事情。 至于炽繁,想必是与宇文赟有不共戴天的杀夫之仇,平日里不表现出来,明眼人不问也看得出她心里想法。只是她现在身怀六甲才打消了宇文述怀疑的念头。 而心眼坏胆子小则是对刘昉和郑译的集中体现,与体重无关。 眼下,陈月仪的举动也着实有些蹊跷,不过,宇文述决定先静观其变,不要打草惊蛇,先缓一缓。 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了炽繁身上,就顺势朝着杨坚禀报道:“丞相,方才天右皇后娘娘(炽繁)没有说话,卑职想听听娘娘有什么可补充的。” “嗯,有理”,杨坚抚了抚掌,转身对炽繁询问道:“娘娘也不必太担心腹中胎儿,倒是分散一下忧思,回忆些许宴席上众位忽略的事情如何?” “嗯,其实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陈姐姐的表演可谓异常出彩,天上的心神也好了许多,然后约莫又喝了三巡,便撤席离开了。”炽繁抬起头只看着杨坚说着。 “娘娘,请稍等一下。离开的时候……娘娘可否记得众人离开的顺序?”宇文述关切地问着,能看出眼光在飞速闪动。 “先是朱姐姐……” 众人默契地看向朱满月。 朱满月低着头,避着众人的目光:“因为阐儿有些犯困了……” “那时,估计是什么夜里几时?”宇文述问。 “差不多陈姐姐弹奏完毕的时候,有敲钟声传来,应该是亥时(21点—23点),三巡酒不消半个时辰,稍候姐姐们就都陆续回宫。”炽繁说着。 众人没有异议,这时间该是可信的。 杨丽华也好像是听到了钟声,于是说:“本宫担心娥英一觉醒来若是找不到我会哭闹,然后也离开了。” “与前位娘娘离去期间隔了多久?”宇文述看着杨丽华问。 “据朱姐姐离开不到盏茶(一刻钟)时间,怎么了?”杨丽华好奇地盯着宇文述一本正经的脸。 她想了一会儿也思忖不出,倒是忆起了别的一桩事,看着朱满月说:“哦,对了。在快到阶底的时候,看到皇上一个人蹲在地上玩着小石头,见本宫过来就跑过来掀开本宫的车辇的帘幕,送了一块好看的彩石给本宫……” “娘娘,你不是说皇上犯困了,怎么还让他?”宇文述眉头一皱,这一个小插曲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想搞清楚,至少得观察一下朱满月脸色是否有变化。 朱满月的脸色红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每日本宫都会烧纸钱为阐儿祈福,但这些污秽之事孩子不便沾染,又须是隐秘,所以……” “所以遣皇上出来避避嫌,姐姐不必难言,皇上也是这番对妹妹说的。”杨丽华是相信小孩子该不会说谎欺骗她的。 宇文述也觉得这事并不可疑。 而现在他觉得最可疑的还是元乐尚,会不会是她故意碰到了宇文阐,装作被他打翻了酒杯泼得满身都是,然后自己给自己下了药或者是假装腹痛难忍,然后杀死了宇文赟? “是呀,那时候天上心情变得不错,揶揄着她们真是顾了孩子不要夫君了,说话的时候显然是不怎么尽兴的样子。”陈月仪想从自己所处的尴尬中抽身出来,贴着笑意说道。 “第三个走得应该是本官了吧。那天正轮到本官值夜勤,本已经晚了许多,不过要是无故旷值的话,怕是会被御史台弹劾有损在天上心中清誉,接着便去了。”刘昉吹嘘着,心态好得很,一副我与此事无关看戏的嘴脸。 杨坚“嗯”了一声,眼神瞥向了一边,可心里却想着…… 第二十三章 戒指 杨坚心里却想着:刘昉,你我少年时便是同学,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准又是想念哪家青楼去了吧,还扯这出。你小子也就这点出息。哎,难堪大任。 “那晚,天上应是去元妹妹寝宫歇息的,刘大人走后少顷,本宫也就回去休息了。”陈月仪陈述着。 话音刚落,郑译伺机发问:“下官跟在了娘娘身后,娘娘怎么到离去也没未曾捡拾走那枚戒指?” “……本宫倦了,走得匆忙,怕是忘了……”陈月仪并没把自己的悔恨表现出来,很冷静地回答。 “差矣,下官枉以为娘娘根本就不是忘了,却是有意留在塌下的?”郑译不依不挠,想从她嘴里再套出些什么。 “那是本宫贵重之物,你说除了是遗忘在塌下,还有哪般理由可以解释得通呢?郑大人倒是给本宫编出个所以然来。”陈月仪反问郑译。 “下官怀疑娘娘是杀害天上的凶手,那枚戒指就是毒害天上的妖物。”郑译一语,犹如石破天惊。 众人的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说不出是相信还是不可思议。 陈月仪发出“噗嗤”一声嗤笑:“简直胡说八道。本宫日日戴在手上,又与天上亲密无间,为何以前没事?而今天上崩天,却要枉加于本宫头上,岂不可笑?” 杨丽华觉得在理,眼睛扫着郑译的肥脸,总感觉他今日有些异常的亢奋,平日见他饮酒的时候也没这般激动。 不过,陈月仪与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明显调高了许多,这与她素来和声细语的作风不符,难道也是被逼急了? 郑译摊开双手,不屑一顾地轻哼了两声,毫无把主子放在眼里:“这还不简单,定是在戒指里下了什么恶毒的巫术。不然娘娘手上怎么会没有戒指呢?” “第二天去临天宫去捡拾的时候,发现没有了。”陈月仪说。 “依下官看不是没了,而是戒指化为诸如无影无形的怪物杀害了天上消散了吧。我们都知道娘娘师承那个什么梁国国师神秀……”郑译很有自信地嚼着舌头。 “可是二十多年前灭亡的那个梁国?”杨坚轻声问郑译道。 “正是,他让梁武帝沉迷佛法不能自拔,大兴土木见了大量庙宇,以至于被侯景之乱一折腾就亡了国。作为神秀的弟子,娘娘莫不是也该有如此搅弄风云的本事?”郑译道出了陈月仪师傅的往事,意在强调陈月仪杀害宇文赟的能力。 “休要再胡言乱语对先师不敬,本宫自知师傅是受了天下人的误解,若是有人敢诋毁……”陈月仪眼神如炬,说着伸出指甲想要威吓郑译,伸到半空旋又猛地放了回去,白皙的脸上绯红一片。 这一举动引得连宇文述也感到一阵惊异。 他心里暗想:什么呀,这宫廷贵妇被逼急了,和市井泼妇骂街又有何区别呢? 想罢,宇文述饶有兴致得打量着杨丽华脸上的平静,心想:同是女人,又不知她生气起来会是一副怎样的姿态呢?倒是着实好奇。 “陈妹妹,与平日的端庄相比,今日竟会如此失态。姐姐惶恐,莫不是真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了?” 莫不是真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了?似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疑问,可是说这话的会是平日里默不作声的朱满月,大家心里也是打鼓。 莫不是她也真的变了? 还是说,她这是在急于扳倒一个嫌疑者,将其成为众矢之的,好为自己解脱嫌疑? 这么一想,宇文述觉得朱满月也不会是白纸一张,或多或少得于此事有所牵连,反倒令人生发怀疑。 “是啊。姐姐,你不要发火,消消火。郑大人也是。先听本宫说完,别让真正的坏人借机顺手推舟,看了笑话。”元乐尚感觉到众人今日的行为举止都有些奇怪,又不免烦于这无凭无据的争吵,打断他们道。 “娘娘,请说。下官恭听。”宇文述恭敬地示意元乐尚说下去,心里却盘算着要揪出元乐尚的更多可疑举动。比如,那夜她没有侍奉天上的真正原因。 “那夜天上该是来我天香宫的,本想陪伴天上一同下阶,可是突然就感觉腹痛难忍,所以也匆匆离去。就留下炽繁妹妹和天上在一起。可是后来……”元乐尚话未说完。 宇文述如有所思地打断了她,问道:“请恕罪,娘娘您离开临天宫的时候可是几时?” 元乐尚并没生气,思忖了一会儿,回答道:“约莫撤席后半柱香的时间可是有余。” “那可是坐车辇下得万级阶?”宇文述又问。 “自然。不然你让本宫……”元乐尚本想发作,难不成让本宫跑回去不成,但一想却也是。若是自己不嫌有失体态,不然跑回宫中的话,也总比在慢悠悠的车辇上憋上半柱香要轻松得多。 宇文述并不领会,眼下抓紧时间理清楚天上与高顺分开前的发生的一切才是当务之急,就转身询问炽繁:“娘娘,您与天上在离开临天宫前,可都做了些什么讲到些什么,又是何时下到万级阶之上?” 炽繁抬头看了一眼杨丽华,低下头抚着肚子说道:“天上……问了些许本宫关于胎儿之事,诸如近日胎儿是否在腹中反应剧烈之类……” 杨丽华心中凉了一阵,眼角扬起一丝艳羡的神色。 六年前,她怀着炽繁的时候,正是他选妃的时候。起初,甚至夜里已经睡下他还会过来问长问短,可是自从陈月仪和元乐尚进了宫,直到孩子出生前都没再来看过一眼;临盆之时,他的到来也似乎只是逢场作戏,知晓母女平安便又匆匆而去。 “稍稍询问了几声,不消盏茶的功夫,便和天上同车下了临天宫。然后就回宫歇息了,天上也便在高顺等人陪同下去了元姐姐那里。”炽繁说着,脸上并没有起伏,倒像是在说着置身事外的故事一般。 “下来之时可否遇见什么古怪的东西?”宇文述晦涩地问着,不想打草惊蛇。 “没,没有吧。那时本宫也倦了,并没有放在心上。哦,对了,本宫只记得那时天上看到一名兵士站岗站得体力不支,双腿竟有些不稳了,便同情着解散了当夜值勤的卫士和宫女,让他们回去休息。”炽繁说。 宇文赟竟会这样体恤臣民,登基以来他已经多久没做此类善事了,杨丽华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她也感到欣慰,毕竟他死之前做了一件可以赎罪的好事,也不至于罪孽深重地落入十八层地狱。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行也善。 “下官明白了,那席上客中最后见到天上的可就是天左皇后(元乐尚)了?”宇文述转过头,盯着元乐尚看着,不是揶揄也没有紧张之色。 “确实是,那又如何?”元乐尚感觉战火和众人疑虑的目光一下子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但却依旧不怎么以为然。 “娘娘,天山为何会重回到临天宫?”宇文述问道。 “本宫腹痛难忍,在厕中……往返了两次,回来之时便见到天上生气地摔门而出,缘是本宫迟迟不来侍寝惹怒圣颜?”元乐尚觉得是自己的过失,又将丑事说出,不禁露出羞愧之事。 “天上,临走时可有说些什么?”宇文述问道。 “那时本宫腹痛难当,并没有听清。大意是在斥责本宫,中间却好像有‘恶毒’两字,并不知天上缘何说出此话。本想第二天谢罪询问,可是……”元乐尚眉头皱着,脸上写出浅浅一丝哀愁,不像是矫饰之姿。 时间如此推来,最后见到宇文赟的便就是高顺,正如他所说是在子时(23点1点)过后分开。 宇文赟不仅解散了护卫还屏退了侍奉的高顺,离死亡时间接近丑时(1点3点)至少有一炷香(一小时)的间隔,他一个人一定还去了别的地方,见了谁,因而遭致杀害。 若是有人在旁边护卫的话,他们是无法得手的。可是这样绝佳的机会千载难逢,而且又是突发所致,那这次杀人行动是临时起意的可能性就变得极大了。 但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要如何计谋才能做到的呢?即使是众人所说是各回到自己寝宫之中,其实是在暗处窥视伺机而动的话,又是如何杀死宇文赟的呢? 难道真是鬼魂作祟,掐死了他?还是说世上真有些毒物可以使人死亡,还不会在人体脏器上留下痕迹的?或者更玄乎的是那一出指甲抓痕就是致命伤,有着见血封侯的奇效? 可是宇文赟并没有中毒的症状,唯一能确定便是窒息而死,谁致使他如此的,无从得知。 本来还信心满满借此案期待着升官发财的宇文述脑子里就像是一团乱麻,纵是思维如利刃般拂过,也划不开最里层的死结。 虽然心中没底,宇文述还是说道:“听了众位娘娘和大人的叙述,下官基本有所了解。下官心里还有些许想请问两位大人和众位娘娘,可否?” 没有异议,也没有回答。 “各位娘娘和大人,既是大理寺,既代表律法的公平公正,也代表我大周的威严,老夫望各位能如实相告。宇文述你问吧。”杨坚提醒道。 “是”,宇文述问道:“有没有在夜里听到什么奇怪的声响?” 元乐尚和陈月仪都说没有听到。炽繁说有风声。朱满月听到了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杨丽华隐约听见沙沙作响。 而在调查侍宮宿宫女的时候,据那天夜里失眠醒来的宫女纹秀称,不仅听到了从高处掉落东西的声音,也听到了像是洒扫的响动。而且更加匪夷所思的,这是两种声响发生约是相距了半柱香的间隔。 “众位可知乘车辇上下万级阶一程需多少时间?”宇文述又问。 刘昉对此了如指掌:“上下基本相差无几,都是半柱香的时间。” 宇文述点点头,挤出一丝笑,心里却还在泛着嘀咕,他想借下个问题观察所有人的表情来缩小怀疑。 他轻轻问道:“各位娘娘和大人可否尝试过徒步上下这万级天阶呢?” 第二十四章 鬼杀了他 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宇文述静静打量着众人的表情。 然而她们或是低头,或是瞥看向一边,杨丽华几乎是看不出她们脸上有丝毫的异样。 过了一阵,杨丽华若有所悟,打破了寂静:“昨日,事出紧急,本宫是伴着高顺一同走上的临天宫。” “从阶底到临天宫,娘娘可有估算大致所用的时间?”宇文述问杨丽华。 “当时只系着天上,心里没有空闲,也不曾意识到,不过猜想要比乘车辇快上许多。”杨丽华掂量着话头说。 “下官明白,那除了天元皇后(杨丽华)之外,诸位娘娘和两位大人可是未曾徒步穿行过,下官如此解读,可否?” “自然。”只有元乐尚好像不怎么高兴地白了他一眼,回答道。 宇文述心里暗自不爽:不就问你几个问题嘛,至于如此不耐烦?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把柄,不然我还是怀疑你到底。 他缓了缓自己的心情,说:“是下官唐突,可否问最后一个问题。诸位娘娘回到寝宫后,是否又重新出来过呢?” 都说没有。 “很好,那就好办了。”宇文述意味深长地抚着掌一下子兴奋起来,继续说:“既是如此,那么就只有不在宫中的郑大人和刘大人有折回来犯案的可能性了?” “?”刘昉没想到自己的部下率先将矛头指向了自己,一时语塞,又羞于发作,直朝着宇文述瞟眼睛暗示。 然而,宇文述脸色冰冷,像是陌生人般向他投来敌意的目光,道:“下官冒犯,刘大人说说您前夜在大理寺夜勤之事,可有人作证?” 刘昉嘴形似是骂了句脏话那样歪了一下头,无奈地哼了一声:“你不要说了,我懂。身为大理寺长官,我知道规矩。” “大人得罪了,说说前夜夜里您从宴席上退下,其实去了哪里吧?”宇文述不怀好意地说。 “罢了……没办法,为了证明我的清白……谎称是值夜勤,其实我去添香阁找了花魁巧盈,子时前就出了玄武门,直接去了那家牌坊,你不信可以去询问老鸨石三娘和巧盈……”刘昉一脸犯错小孩坦白错误的样子,倒也直爽。 “你老小子,死性不改,别忘了现在还在朝为官呢。”果然不出所料,杨坚骂咧道,可他心里却感到一种任用刘昉极其不靠谱的失望。 宇文述倒是满意地对这个答案直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方纸片,展示出来:“这是下官昨日查问石三娘和巧盈的画押证据,证明刘大人所说属实。” “你为何不早点拿出来?”刘昉责怪宇文述道。 “大人恕罪,虽是有所大人颜面,但是经由大人亲口说出来,才更具有真实性。下官所做只是佐证而已。”宇文述解释道。 确实在理,刘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静静站到了一边。 杨丽华也觉得宇文述这样处事极为妥当,看来她要清晰探查宇文赟死因,他会是个得力的助手,或者说会是不可缺少的大功臣,得好好任用才是。 她感到身上的压力和倦怠感突然少了几分,这样优秀的青年要是将来能在父亲身边辅佐,也绝对是大周长治久安的有力筹码。 郑译从遇到炽繁进来到方才与陈月仪的对峙都令宇文述觉得异常可疑,现在终是可以让他尝尝被查问的感受了:“那么郑大人呢?” “我当然也是清白的,都说了杀害……” 没等郑译说完,宇文述就率先打断话语,进一步发问:“郑大人要如何证明?” “前夜撤席后,我见天中皇后(陈月仪)的戒指落在塌下,却又不去捡拾,老毛病便犯了。平日见娘娘对它宝贝得很,我心想定是个价值连城之物,若是捡拾得来,指不定能典当个万两黄金。本来已经快要走出后宫了,却鬼使神差地禁不住诱惑,折了回去…”郑译如数家珍地回忆着。 都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是古人守信的美谈,若是遇到郑译在的话,这样的传说怕是永远也实现不了了;要是你开着门睡觉的话,信不信他把你连人带床拖走典当了? 还有人说“善恶终有报,天地好轮回。”若说捡拾到宇文温的扇子,是他这个癖好带给他谄媚奉上的契机的话;那么这次的捡拾就是自讨苦吃,怕是要摊上不必要的麻烦了。 而郑译说到这里,尽管一直都在抑制,宇文述已然注意到炽繁脸上怒火透过毛孔宣泄一出。 “大人是何时折回来的?”宇文述姑且相信他地问下去。 “什么时候啊”,郑译思忖了一会儿,“此事还不好估量,不过我到阶下的时候正好撞见天上和天右皇后(炽繁)从临天宫下来,连忙躲进了一片花草丛里,做贼心虚地等他们离开了才悄悄上的临天宫。” “乘车辇?”宇文述追问道。 “……这种事情……怎么能旁人知晓,自然是奔跑上去的。”郑译脸色一下子羞愧起来,难以启齿地说着。 宇文述想象着一团肥肉猛烈颤动着扑向戒指的场面,便觉得好笑,即使是拼命忍住不笑,却还是带着揶揄地口气调侃道:“如此,也真是难为了郑大人。” 话音刚落,方才还面色尴尬的刘昉“噗嗤”一声笑出来:“咳,你个死胖子。还记得上次想顺手牵羊天上的一个珍玩被发现了,要不是我替你求情,你早被烹刑了。贼性不改。” 一时,所有人的脸上都舒展开来,已不像方才那般僵硬地掩饰了。 元乐尚打量着郑译一身油膘,轻声呢喃:“下来倒是挺方便。” 杨坚也笑了,半是责问:“你这毛病,真是……身为大周重臣,却干着这些勾当,你就不怕上行下效,蛀蚀了大周之厦?” 还没等郑译低头谢罪。 陈月仪站了起来:“连丞相也竟相信郑译所说的不是胡编乱造的谎话?” “虽是荒唐,却也符合他平时为人的作风,是有几分应该相信的理由。娘娘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杨坚说道。 “方才宇文述问众人是否有人徒步上下过临天宫的时候,郑译为何不承认,现在没办法倒是说出来了?”看样子,今天陈月仪也是要盯着郑译不放了。 “下官为官,一向寻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前自知承认的话,只会让自己受到猜忌,所以有不说之理;如今不同,若是不好好坦白,恐怕就不是怀疑这般简单。所以弃卒保帅,想将所知之事全盘托出。” 郑译说得算是一种生存之道,对于此时的他来讲也是明智的自保之举。 杨丽华虽然对他的为官之道并不不认可,但如此坦诚她并不倒胃口。 “那你倒是拖出,本宫洗耳恭听。”陈月仪也没有证据,只好相对郑译来个见招拆招,看他接下去如何扯皮。 “而后我便偷偷溜进临天宫,灯火不明,在塌下摸了好一阵子也没找到那枚戒指。顿时便生发出了一个想法:天中皇后拿出多年不弹奏的琵琶演奏其实是欲盖弥彰,实在是故意将戒指留在此处……”郑译说着,听上去总觉得像是危言耸听。 陈月仪顿时便听不下去:“郑译,你这个贼人,少诋毁本宫清誉。丞相,你也听到了,他擅入临天宫,不仅有企图偷窃之嫌;若是天上正巧在里面发现他的话,说不准还会产生谋逆之心,说不准天上就是……来人啊,快把谋害大周的蛀虫抓起来。” 要在时间上做手脚的话,若郑译正巧是在宇文赟重返临天宫的时候偷盗的话,确实是有被发现而将之灭口的可能性。 可是郑译怎会有如此手段,令宇文赟尸首找不出致命伤的呢?而宇文赟在从元乐尚宫里出来以后,为什么没有移驾别宫,回到了临天宫呢? “娘娘,下官还未说完呢,您也不至于这般心急想将下官灭口了吧?”郑译说到现在,已然是不再怕陈月仪了,所以满脸都写上了肆无忌惮。 杨坚也说:“娘娘,让他说完再定罪也不迟。这点耐心,娘娘怕是会给老夫的吧?” “好,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圆谎。”陈月仪坐了下来,束起手瞪着郑译。 郑译撇撇嘴,继续说:“我疑心这枚戒指会不会是束缚鬼魂的器物,一旦离开束缚者之手片刻时间,里面的厉鬼就会撑破封印逃出来?也就是说娘娘是利用放出来的恶鬼杀死了天上。在座的都知道天中皇后的师傅可是以前梁国的国师,好听点叫国师。” 鬼魂?会被人为操控吗?“有钱能使鬼推磨”只是云云而已吧。 宇文述觉得这个颠覆自己理论的观点有些可疑。可是他对鬼神之事也鲜有了解,说不好。 说到这里,郑译停了下来,看向陈月仪。 她咬着嘴唇,眼里已然冒出火光,感觉顷刻间就会爆发的样子。 郑译不紧不慢地问:“可是我却听以前梁国的百姓都厌恶地称之为妖僧,想必他也传授了一些娘娘妖法吧?” “编,你给本宫继续编。国师教授本宫的都是些高深莫测的秘术,怎么会做通灵鬼怪这些低俗之事?” “那好,下官想请教太后娘娘,是谁偷偷教您要每日烧纸钱给鬼神可保佑皇上平安的?”郑译转而问朱满月。 朱满月脸上顿时煞白:“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是否是天中皇后(陈月仪)?”他又问。 “确实是陈妹妹。” “有一次是否被天上发现了?” “……有。哀家对此事一向小心。可是那日着实奇怪,夜已深了,天上突然造访,怕是喝醉了酒,见火盆中还未燃尽的纸钱,便震怒地鞭打了哀家。”朱满月满脸委屈地诉说着。 “娘娘真是可怜,那一次下官也在场,正是天中皇后告得密。当时天上脸色立刻变得很惊恐。”郑译唯恐天下不乱地说。 “这……陈妹妹,可是你做的?” 陈月仪矢口抵赖:“怎么可能,别听他胡说。” 郑译想到会是如此,又转而问元乐尚:“元娘娘可否耳闻此事,您当时也在场。” 元乐尚不说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多半这事就是真的了,宇文述推测着。 “可是……”满腹疑问难解的杨丽华打断了元乐尚的沉默。 “娘娘,可还有什么信不过下官的地方?”郑译抚着腮帮子一副胜利者的得意姿态地说。 “据本宫所知,每一个鬼魂都有自己独立的处事方式,为什么它单单要向天上下手呢?”杨丽华看过这类的书籍,还做了这么个古怪却切实的梦。 她的疑问也是点到了点子上。 “如果天中娘娘放出来的鬼魂,不是别人……而是宇文温的呢?”郑译脸色沉了下来,铁青,害死宇文温的戏码里他可是挑起了大梁,自然也是谈虎色变。 第二十五章 宇文赟之死 “你,你怎么知道,莫非你……”杨丽华不自信地揣测着。 “确实,是下官亲眼所见。本来也不会……”郑译点点头。 “那你倒是把宇文温的鬼魂捉过来,与本宫对质如何?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可就是你欺瞒,倒时候本宫决不饶你,劝你还是早点承认为好。”陈月仪发着狠话想让胆小的郑译闭嘴。 今非昔比,郑译没理会陈月仪,说道:“我一阵发凉,匆忙准备逃出去。刚想推开门就听到左侧传来一记响声,着实吓了一跳。透过门缝我瞧见了天上一人跪坐在台阶之上,嘴里念叨着:‘不是离开我’。呼唤的可是天元皇后的名字。恕下官妄断,恐怕当时天上已然中了魔障。” 呼唤的是我的名字,在生命最后的时候到底他的心中还是有我。 杨丽华感到一丝宽慰,却又心疼得直想落泪,可是杨坚下意识地看了过来,众人的眼神也都洒落在她的脸庞。 强忍着,她硬是没飘洒下一滴泪水。 都说女人很容易满足,所以常常让花言巧语的登徒浪子欺骗。 可是宇文赟纵有千百般的过错,他生命的最后时候都在回归善,在回归她心中熟悉、爱着她的那个槐花树下的男子。 自古以来,关乎人性,总有性善性恶之分。可是善恶又何尝不是一种轮回呢? “而后如何?”杨坚平静地催促郑译讲下去。 郑译咽了一点口水,说下去:“天上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从屏风处转入了内殿,我慌忙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只得伏在龙床底下才勉强能躲起来。” “天上进殿时的神情呢?”杨坚捋着胡须继续问。 “天上仰着头,朝着房梁看着,跺了一阵,嘴里碎碎念着:‘你们一个个都背叛朕,一个个都要抛弃朕。平日里都装得服服帖帖,其实都巴不得朕死……可知朕心里的痛苦,朕就愿意骂你们,一直都想控制可是却身体不听使唤地做了好多错事……’然后开始像疯……了一般掀乱了被子,接着有盏茶的时间他突然静了下来。” “你没看天上在干什么吗?”杨坚问。 “偷偷看了,天上好像是跪在书案前写着什么,而后就瘫倒在龙床上了。少顷,便听到了他颈部像被扼住挣扎呻吟和呕吐的声音。我很想爬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害怕会一同被上了身,所有……不敢出来。” 郑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四周,没有人责怪他,顿时想松了一口气,却见到杨丽华噙满泪水的双眼,竟有些自愧起来。 沉默了一阵,他才说下去:“等到天上没了动静,我以为事情了了。刚想爬出来,一个身影去了又回。白衣、披肩散发,出于愧疚,我有了不祥的预感。‘啪’扇子开了又合,摇着折扇约是静了片刻。 忽的我嗅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立时怕得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生怕被一同发现捉了去。过了盏茶时间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我才惊魂未定地从床底爬了出来。却下意识地朝书案前一看……” 郑译脸色变得惊恐地狰狞起来,缓了一阵,他的眼神瞥向了炽繁。炽繁近乎愤怒地看着他,但眼神却显得黯然。 “那不是天上原来写的东西,因为纸上用血写着:断……念……离……尘。”郑译一字一顿地念出声来。 “然后是大人把那张血字拿走了,而后换上了别的?”宇文述冷不丁地问他。 “是,是。不,不是。一定是宇文温的鬼魂来过了,我很害怕,抄起纸头藏进怀里慌不择路地奔回家里,把纸头烧掉了……所以我第二天没有出现。做了亏心事,实在是太害怕。要不是……但是,我绝没有换上别的纸张,何况我手头也找不到天上的真迹。”说完,他激动地脸上横肉抽动,看向杨丽华。 杨丽华能读出他对于宇文温的恐惧,也觉得他确实没有理由放下心魔伪造些东西。 虽说他以前就做过这样的事情,拆散了一对心爱之人,毁掉了一个无辜的家族。这世上,她相信最不能原谅他和宇文赟的人莫过于炽繁了。 “知道是亏心事了,当初为什么还要去做?”这是宇文温死后,炽繁第一次和郑译说话。她说话的声音还像个孩子般的不解,但是却透出幽怨很深的回响。 “下官也是被被逼无奈,天上抄出以前我偷东西的事情要治罪。不做烹刑,下官只能自保。宇文温之事是下官的罪孽,娘娘恨我不错,但是天上之事与下官无半分关系。娘娘要感谢还是找天中皇后(陈月仪)道谢吧。”郑译看似在为自己辩驳,实际却像在万箭齐发,动机不良。 “你……”炽繁被气得哭了起来。 “既吓掉下官半条小命,还吓死了天上,娘娘真该对天中皇后言谢。”郑译不依不挠。 “郑译,你怎么说话的?”杨坚脸猛地一黑,斥责道。 “胖子,你歇歇吧。得罪了在座的哪一位都够你死一回的了。快闭嘴。”刘昉对郑译使着眼色。 “死肥猪,你虽然编了这么一出。可是没有一点能表明是本宫做的。经你这么一折腾,本宫倒是也可以怀疑是你偷走戒指的时候和天上发生了争执,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你不仅偷走了戒指,还想出了如此个故事来诬陷本宫,以期寻找替死鬼。本宫与天上一向恩爱和睦,他也未曾骂过本宫半句,谈何杀机?猪可不是白叫的。”陈月仪趁机反击郑译。 “……” 宇文述禀告:“丞相,天中皇后确实没有动机。” 诚然,说这话的时候他明显心有不甘。并不是说怀疑陈月仪,只是他想知道为什么郑译要盯着她不放? 都说捕风捉影是大忌,然而无风不起浪。郑译为什么要冒着被怀疑的风险,说一个俨然要撼动他结论的案发过程呢? “娘娘,可真是韧性,不见棺材不掉泪……”郑译冷笑着。 杨坚赶忙摆摆手,让他不要再说了。 陈月仪却打开了话匣子:“要说天上崩天,对谁有好处,在座的各位姐妹们心里都是明镜般清楚的。郑译专门挑本宫的刺,本宫觉得难以甘心,就不顾脸面,今日也不怕把话说绝了。 先是朱姐姐,宫女出身地位低微,虽是诞下龙子;无奈受到天上及姐妹们嫌弃而积怨极大,若是赶在炽繁妹妹生子之前,生米煮成熟饭就是大功一件。眼下唯一方法便是让天上离世,就可母承子贵,妹妹可有说错?” “……姐姐确实希望阐儿能登上大统,可是势单力薄,若是天上离世,让阐儿这个儿皇帝如何坐稳江山。所以……”朱满月说。 “呵呵,所以你还希望天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是吧。可要是天上在世,你的阐儿是不可能被推上帝位的,姐姐也是心知肚明,又何必说这话来自欺欺人呢?”陈月仪一阵见血直接逼得朱满月说不出话来。 她继而看向杨丽华,露出一丝狭笑:“再说杨姐姐素来规劝天上无果,又常有争执,更有一次以身犯险差点丢了性命,你心里不会不记恨?” “天中皇后,此话差矣。丽华一向恬静不争,又何来的记恨他人?”杨坚不禁为女儿鸣不平。 “丞相说得极是。是本宫说错了,姐姐菩萨心肠,怎么会如此呢?只是突然心有疑惑想问问丞相?”陈月仪故作失言,实则想将矛头转向杨坚。 “老夫愿意作答,不知娘娘有何困惑?”杨坚说。 “丞相,可否听说两个人?” “谁与谁?” “周公和王莽。” 杨坚顿了顿,捋着胡须:“老夫世族累世受皇恩,自然会作周公。” “也是。丞相素来受人尊爱,定是懂得此理。是本宫多心了。”陈月仪朝杨坚拜了一拜。 她又说:“是妹妹不对,姐姐对天上情深意重,起先还疑心是苦肉博取同情,实在是荒谬。” “清者自清,妹妹有此想法也不无道理。不过本宫习性如此,缘是少时父亲教导,又何需做作博取?”杨丽华反问陈月仪。 “这实在是太好不过了,实乃大周之幸。不过,至于元妹妹,你一向心高气傲,那次驱车出行因为慢了一点就被天上赏了一鞭,这感觉不好受吧?还有近日,令尊……”陈月仪多的放矢,不知是安得是什么心。 宇文述怀疑她是故意想把这锅水搅浑,造成互相胡乱攻击的局面,拖延案情,使人麻木。倒时候,她更可以凭借没有动机轻松摆脱嫌疑。 这样做反倒会让人感觉是在欲盖弥彰。 “陈姐姐,你竟为得脱罪如此。平日里一副轻声细语,可现在却……姐姐也不过如此,还以为你本性……原来都是装出来的,枉天上一直夸你。”元乐尚感觉是看穿了陈月仪本性似地一阵抱怨。 “就是。没有动机就可以如此肆意挑拨吗?还记得她前夜演奏琵琶时刚开始总感觉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粉尘气味吗,说不准啊就是抹上了巴豆粉,娘娘离天中皇后最近,说不准啊……”郑译对元乐尚说。 “好像有这样的感觉……”元乐尚点点头。 “妹妹,你别听他胡说。琵琶常年不用,虽说擦去了积尘,可还是残存些许罢了。和妹妹吃坏肚子又有何关系呢?”陈月仪看到自己的计划并没有奏效,一时慌了神。 “够了,娘娘,你今日可说的够多了。刘昉看来的属下也不过是浪得虚名吗,限你明日午时之前破案,不然的话就回家去吧。”杨坚看来是听不下去了,对着刘昉发了最后通牒。 刘昉心中一阵咒骂,嘴上却还是遵命:“是,一定一定。” 第二十六章 第三张纸 说完,刘昉又恨铁不成钢地朝宇文述瞪了一眼。 宇文述不予理睬,连抱歉的话语都没说,直接跪叩到杨坚面前:“丞相大人,证人证物都已齐全,下官心中已有答案了。恳请丞相应允下官卑最后调查一下各位娘娘的寝宫,便可掌握铁证,希望丞相特批搜查之权……” “这……”杨坚面露难色。 自古以来,为了防止给天子戴绿帽子,或者引得流言蜚语,出入妃子寝宫的除了皇亲国戚就是宦官和宫女,偶尔也就是太医问诊,寻常男子是基本没有进入的权利。 “弄乱了,你可负责得起?” “恐怕不好吧。” “后妃寝宫怎是尔等可以随意调查的地方?” “宇文述这怕是有违纲常,老夫也不敢做主。”杨坚见众位皇后都面露不满,只好拒绝。 “可是……” 以前宫中发生蛊毒案,嫌疑人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廷尉的人照样不是进去抽查的。又不是开先河的举止,为什么一提搜查,就变得支支吾吾呢? 宇文述暗觉窝囊:杨坚老儿,你现在权力至高无上,又为何这般没有底气呢? 刘昉靠了过来,低声附耳道:“你就别为了这事犯众怒了,这几位啊都是难伺候的主儿。离明日午时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你就靠现在的证据咬开突破口吧。还有,我警告你啊,老子被革职,你也别想坐正。” 宇文述心里很想骂这老狐狸几句,明面上却也不敢违抗:“下官不敢。”而后,他又对杨坚提议道:“不过丞相,郑大人是此案的人证也可以说是嫌疑人,下官以为应该带回大理寺看管为妥。” 郑译立时脸色苍白,尴尬地看着杨坚。杨坚睬都不睬他,脱口就说:“准了。” “郑大人,辛苦你跟下官走一趟。”宇文述看着郑译害怕的样子,不禁想笑。 见郑译待在那里不动,刘昉附耳道:“死胖子,这是为你好。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都已经得罪了别人,眼下还是大理寺安全,至少能活命。” 郑译苦笑一声:“但愿。或许能减下这一身膘也好。”说完默默跟着宇文述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杨坚对炽繁关照道:“天右娘娘产子在即,最近宫里也恐怕不安生,老夫觉得派一队禁军卫士守护在宫外,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炽繁迟疑了几瞬,而后挤出一丝笑说:“丞相挂心了。” 杨坚也示意地笑笑:“眼下,老夫劝诫众位娘娘近日还是待在寝宫里休养比较适宜,毕竟凶犯还在逍遥法外……” 点到为止,他站起身,又说:“天色也不早了,今日劳烦各位娘娘了,请回宫早些歇息吧。” …… 宇文述心中很不甘心,后宫的黑暗是他远没有预料到的,一个个藏着掖着背后肯定隐含着猫腻。 从古至今,帝王嫔妃离奇死亡哪有不全面搜查的道理?哎,他叹了口气:怪只怪自己官小职微,无力威慑这个周的社稷。 见他叹气,郑译却冷笑了一声。 “郑大人,为何发笑?” “笑你不相信我的话,以致现在头脑里一片混乱,这又是何必呢?” 宇文述并不是不相信他的话,只是信了四五分而已。 确实,郑译所说的时间点与宇文赟死亡时间是相符的,也提到了那记让他吓了一跳的东西落下的声音。 在宇文赟右手背上发现的极长的抓痕,很有可能就是陈月仪那寸长的假指甲划下的。问题是她没有杀人的理由。 何况,在郑译陈述的案发过程中没有出现陈月仪也没有提到抓痕,只出现了玄乎的宇文温的所谓鬼魂。 宇文述不觉得这世上真有此等邪物,因而他对于郑译的话仍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天上在饮酒的时候右手背上有无抓痕?” “没有。” “大人可确定?” “我离开的时候,回头看到天上的右手正抚着天右皇后的腹部,像是在轻抚肚中的胎儿,手背向外是没有任何伤疤的。” 宇文述点点头,推断在脑中飞速生成,又问:“那你拿走血字纸的时候,下面是否还有一张纸?”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天上在书案上写着什么吗,那天上在书案上写得那张纸何在?” “难道不是那张使得天元皇后差点殉葬的字条?” “大人扪心自问会是同一张吗?” “没怎么在意,我当时很害怕,哪管得了这些,抄起纸头就走。不过至始至终我只拿走那张血纸。”郑译觉得疑惑,却暗自不安起来。 其实,宇文述想要向郑译来证实是否有第三张纸的存在。一张是“鬼”留下的,一张就是在现场找到的“蝶恋花落归何处,葬英拂水而去”,以及消失的宇文赟真正的绝笔。 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根据京城里众位字画大家鉴定,比对宇文赟生前的其他字迹,现场留下来的那张纸虽是宇文赟笔迹无疑,但明显存在墨质分层的现象,说明是以前所写后来又被人描摹了一遍的结果。只是其中竟还参杂着血迹,这是何道理? 本来他觉得宇文赟自己也存在重新润色描摹的可能性。 但若郑译说得是真的,存在一张血字的话,那么留在案发现场的纸上的两滴血迹就和血字出于同源了。 可是这么想来的话,这“鬼”是用利爪蘸血写的字呢,还是用毛笔?这个问题能辨别是否真的有鬼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毕竟宇文赟和郑译都做过亏心事,都会被这样的名头吓得半死。还有留在现场的字条上的字整体都发暗棕色,只有混进了砚台才能做到吧? 想想当时是不是宇文赟知道了些什么就赶紧想留下些线索,所以“鬼”就拿走了这张纸,还留下了“断念离尘”四字以示愤怒,那最后又是谁回来留下了这张纸,意在使得杨丽华浮想联翩,随之殉情呢? 还有,血液是从哪里来的,宇文赟的真迹也是从哪里来的,是特意带过来的,还是在临天宫临时找到的? 到头来还是一头雾水。要想排除嫌疑,清查各位皇后寝宫是最后的赌注,可就是不让进……哎。 对。明的不让暗的来。宇文述决定趁着夜色,偷偷潜入查看一番,当然只是单纯为了查案。 不过,要是被抓到的话,指不定会被判下淫乱后宫什么的恶心罪名,说不准还会受宫刑…… 想到这里,他不安地咽了一口口水,转念还是逼迫自己安定下来。按各朝各代的惯例,犯案者要想确保万无一失,杀人嫁祸之事往往亲自动手才会放心。 宇文述有理由相信只要以旁观者的立场,在她们以为旁若无人的情况下,偷窥她们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出些端倪。 他将郑译带回大理寺管辖的牢房后,郑译似乎还有话得叫住了他。 他不解其意地看了一眼郑译脸上的诡笑,想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刻不停地又潜进了宫城。 循着南宫门,进入了深宫后苑。 株株槐树已然是一个个滑稽的秃子,只顶着少得可怜的残败槐花,仿佛这五月的风再一吹春天就会在瞬间凋零。 先前宇文述其实是耍了点手段的,根据宇文赟亲侍高顺的证词,并不是元乐尚最后见到的天上,高顺才是他在正常情况下最后见到的人,虽然已经排除了他的嫌疑。 但是据高顺口述,当宇文赟从天香宫(元乐尚寝宫)出来的时候,神情是这样的:“气得不断喘气,眼中闪出一丝不想被老奴看到的落寞,摆摆手屏退老奴说:‘你今日也伺候得疲累了,退下吧。朕想一个人走走。’” 高顺心里虽是担心宇文赟为何举止异常,却不敢违抗,回到了烨芳宫(陈月仪寝宫)和天香宫之间的监栏院。 这时候,蓦地从南边刮起了大风。高顺回头看到宇文赟正敞开衣襟一脸陶醉地吟了一句:“快哉此风。” 他也就放心地回去了,没想到…… 宇文述之所以不说出高顺和这插曲,就是想挖好陷阱,等待有人多嘴将他说出来。要是谁说出高顺这个名字,谁的嫌疑就会大起来。 要么是为了给自己开脱,像元乐尚就有理由说出来;或者是又有谁出过寝宫门看到了这一幕,也会引得嫌疑上身。 可是也许这一幕发生在刚过子时不久,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这倒钩也并没有对任何人产生阻滞。 这几位娘娘或是是在故意隐瞒,或是出宫下手之时已是宇文赟孤身一人最无力的时候,所以可以得逞。 眼前,这蝶槐宫亮起了灯火。 那日是他亲自将纸条递给了她,没想到却差点酿成了错。 读着纸头,她的眼神黯淡了很久,他看到她单薄的身子在发抖着,却装出镇静的样子,用冰冷的言语遣走了他。 纵是再优秀的伶人也演不出她眉间令人生怜的愁怨,直觉告诉他这样痛苦却佯装出的平静,是煎熬并不是掩饰。 他不知她对宇文赟竟会如此多情,对这样一个迟早会亡国的人…… 但是,这也就是宇文述始终没有怀疑过她的原因。 情真源于心。 不禁,他想读出她的心。 第二十七章 窥探的人 宇文述探出双眼,透过纱窗,偷偷向里面看去。 果然。 杨丽华跪在床前,轻轻抚着娥英的头发,嘴里轻哼着柔曲儿哄她睡觉。 脸上平和而慈爱,那感觉比灯光略显得光亮,宇文述有种刚沐浴完的错觉,心头猛地一阵乱颤。 定了定神,他正了正褶皱的衣襟,轻声自嘲:“宇文述啊宇文述,你可真是想得多了。”就伏着身子悄悄转向了右侧。 近处便是浣水宫(朱满月寝宫),前殿漆黑一片,后殿晃晃悠悠地窜动着几只烛光。 身旁没有侍奉的宫女太监,朱满月一个人默默蹲着,一边往火盆里添着纸钱一边絮絮而言:“鬼主大人,请保佑我家阐儿啊,我们娘俩的将来啊可全在他身上了。 还有,麻烦您找到宇文赟那厮魂魄的时候让他可别来找我们,我全是为了阐儿才不得不做的。我虽然有害人之心,但他到底不是死在我手里的……不过还是要感谢大人。” 宇文述不懂她的意思,什么叫“我虽然有害人之心,但他可不是死在我手里的”,难道说是她恳求这“鬼主大人”派了宇文温之魂来杀了宇文赟,这…… 他真想冲进去问问清楚,不过还是待在了原地。 他不怎么相信会是如此的猜测,这牛鬼蛇神也太听她的话了吧,你说杀就派个谁来乖乖去杀了?是因为宇文温对宇文赟的愁怨太深,还是朱满月平时勤于烧纸钱,这份诚恳感动了它们? 呸呸。这样颠覆自己推论的想法让他觉得不可理解。 若真是鬼神作案,那他要怎么找到鬼神留下的证据呢,难不成要请个道士作法不成? 虽说他被世人称为“玉面鬼手”,可也从来没和鬼神打过交道。难道这次要缘分匪浅地和它们牵扯上了? 罢了罢了,世间若是真有此等邪意之事,这大理寺也是无法解决的,那就辞了大理寺少卿,拜到道教门下,而后行走江湖好了。 宇文述一阵心塞,盘算着未来的出路,离开浣水宫。 宫后是一处水池,植着大片清荷。 传言这里便是宇文赟第一次见到朱满月的地方。 那时候,她正在浣洗手帕。上面绣的是一株水仙。 正值,荷花含苞待放。 他跺过去,道出一句:“荷容不及卿。” 虽是贫民之女,但在宫女之中算是面容姣好的主了。 年少的宇文赟动了春心,将其纳入了东宫中,伺候自己日常起居。 后来发生了意外,一夜醉酒。 她便怀了身孕。 …… 过了水池,便是宫女的住处——侍宮宿,隐在一片树林之中。 再向北,是韫絮宫(炽繁寝宫)的后殿。 宇文述俯下身,用尖细的指尖蓄力戳开纱窗。 里面竟还有一层厚如锦被的帘子,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杨坚说要派禁军守护,不至于连窗户都封得如此严实吧? 宇文述感到一阵语塞,不行,只能翻瓦了。他走到檐外,猛一抬手,宽大的袖子上口立时弹出一个连缀着绳索的钩爪。 细长的爪尖抓在木椽上的声音极小,宇文述顺势上爬踏上椽子,一个后翻跃起,轻踏在屋顶瓦上,碎步跺到排瓦稍中间,俯下身挪开一方瓦,视野探了下去。 正对着大床的顶纱,薄薄一层纱下是…… 朦胧之间,宇文述却看得真切,不禁哆嗦了一下,胸中一阵翻腾,鼻血差点奔涌而出。 四下无人,炽繁赤着白皙的上身在给怀抱里的婴孩喂着…… 才不到一个时辰就生好孩子了,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闹出来?不对不对,宇文述拭去唇上的鼻血,看清楚孩子的小眼睛已然睁开。 一般来讲,新生儿要过几天时间才会睁开眼睛,怎么会这么快就开眼了? 这么说来,炽繁的…… 剑光连缀着一个黑影闪了过来。 “哐”。宇文述叉起双钩竖在身前格挡住剑击,猛地瞪起曲腿踢向黑影的腰际。 她的……不存在。宇文述此时只能做出断片般的判断。 黑影稳稳转身避向屋檐边缘,挂在腰际的内卫金腰牌在殿内射出的光线掩映下,更显夺目。 说好的只是禁军呢,怎么还有大内侍卫? 宇文述心中暗自叫苦,论实力他是无法抵挡的。唯一能做的就是逃。 他快速爬起身沿着高起的屋脊,如蜻蜓点水般逃向前殿,黑影不依不挠地也点着屋脊跟了过来。 要是被抓到了,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宇文述一阵心慌,白如砒霜的脸难免红胀着。 再过几步就是屋檐的尽头了,指不定下面正门口还有多少个内卫,而眼前不远处就是高高在上的万级天阶,不知能不能…… 他没想到自己聪明一世,却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反将了一车。管不了了,他慌忙探出左爪钩爪射向阶边。 令人揪心的几瞬过后,“啪”的一声传来,钩爪嵌进了阶石里。像是一只挂藤的猿猴,稳稳地、他从屋脊上荡到了万级阶的中部。 他长吐了一口气,看向来处,追者立在屋檐尽头望了他几眼,持剑回鞘,无奈地跳了下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宇文述这时才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真险。不过,想追到我玉面鬼手可不是这么容易的。” 他摸向额头,仅仅几刹,便吓出了冷汗。 “哎,自己还是怕死。以后可不能再这么乱来了。”他自嘲着,脸色重归于煞白。 既然炽繁是几天前就产下的孩子,那么她这几天装大肚子是为何,难道说? “哦,原来是这样。我早该想到的。”他一下子恍然大悟。 案发的那天午前,他递纸头给杨丽华的时候,炽繁正好重回殿内,那时候她的步态就很轻盈完全不像个负重胎儿的孕妇该有的样子。 真是大意,只考虑到她身怀六甲,纵是再大动机也将其排除在外,却殊不知她的肚子里填充的是枕头,哎…… 在案发前就已经产子,还做得密不通风不想让人知晓,无非是心中有鬼吧。 可是郑译不是说宇文赟还抚着她的肚子吗?难道是他蠢得看不出来吗,还是说是郑译在帮衬着撒谎,为炽繁袒护,这怎么可能? 杀夫之恨,郑译是凶手之一,两人势同水火。在丞相府门口,两人见面时尴尬的表情,简直是没有理由的。 但毕竟现在宇文述心里摸清楚了这笔账,不得不说炽繁才是嫌疑最大的人了。 “算了,先逛完下一家再说吧。”宇文述念道着。 唉,这不是刘昉常去青楼时的口头禅吗?呸。 他心里一阵苦笑:“刘昉这老狗就从不做正事,一到棘手的案子,他就耍起了蹴鞠。等破了,又开始往自己身上揽功劳。要是让我抓到你的把柄,不把你……” 忽的,一阵五月的南风扑面而来,带着所剩无几的花香和碎花花瓣一起扬上阶来,吹拂到宇文述的发丝。 “没想到,花落尽的时候这么快就到了。”他拨开遮在眼前的散发,发出感叹。 宽大的白袖灌着风浪飘逸灵动,像好奇的孩子一样,他盯视着看了盏茶有余,脑海里浮想联翩,而后好似被打败了似得躺倒阶上,吐出了三个字:“不……会……吧?” 当上大理寺少卿以来,仕途对他来说只能用平步青云来形容,很少有此时心情如此起伏的时候。得仔细考虑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纠结着也不是办法,他站起身,横穿了阶梯,右手钩爪射向了天香宫附近的一株香樟。 “咔”。行至半程,钩爪抓上的一枝细干断掉了。幸亏他及时松开了钩爪才勉强滚到草坪上缓冲了一段才没有弄出太大的动静。 俯下身子,悄悄绕到后殿,床上凌乱地摆满了挑试下的华服,却没人收拾。 以元乐尚的个性,她一定是怕宫女弄坏了所以不让碰,以至于这般杂乱不堪,可是日常清洗衣物的时候也是亲力亲为吗? 宇文述不禁嗤之以鼻:“假清高。” 再绕到前殿,不知方才去哪里游荡的元乐尚也是刚前脚迈进殿来,坐了下来,直嚷着“渴死本宫了”,就命宫女倒酒。 桌上本是有壶酒的,她提起来晃了晃,是满的。就放下杯子,要给自己倒上一杯。 侍奉的宫女打酒回来,见状,忙制止道:“奴婢该死,娘娘这酒是前夜斟上的隔夜酒,可喝不得,不然怕是会闹肚子。” “管不得了。” 元乐尚把酒送肚,嚷起来:“今日跟朱满月那贱婢口舌了一阵,方才又陪父亲说了一会儿话,实在是口渴得要死。” 一听,宇文述一时哭笑不得,平时如此高傲的人竟也有如此邋遢的私下,难怪说要调查寝宫她第一个出来反对。 不过知道父亲被杖打,值勤之时一定心情压抑,去陪老人说话倒也是女儿该做的事情。 还没有吃晚饭的宇文述的肚子唱起了空城,可他却心不在焉地径直去向了最后要查看的烨芳宫(陈月仪寝宫)。 到底是该为了自己着想还是为了这大周所谓的正义,他的心底泛起一股酸楚。 烨芳宫的后殿,只余下两点烛火的亮光。 屋内的景象却让宇文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怕是自己方才受到惊吓产生了幻觉。 可是无论他揉几次眼睛,殿内的情状却就如此横陈在那里…… 第二十八章 元乐尚之死 宇文述终于明白很多时候妩,其实妩媚奔放和水性杨花有着共通之处,只是看的人角度不同褒贬不一罢了。 但这两者同时形容在陈月仪身上却是恰到好处。 帷幔三道而下,窗纱掩映着一男一女。 女子玉体横陈,缀着血色指甲的纤细手臂抚着男子黝黑胴体,发出一声声轻轻的喘息,正是一番翻云覆雨。 宇文述虽已二十出头,但也未曾迎娶,今日两逢艳景,他一时面红耳赤,本已杂乱的心绪又平添一堵,疑心起第二天会不会生了针眼? “呼。我实在是年轻。要不是亲自查看,怎么会发现这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连这个一副事不关己的陈月仪都……”宇文述倒吸了一口凉气,轻声呢喃着。 不对,谁说她没有动机的? 我倒要看看这祸患后宫的人是谁。 他定了定神,认真分辨起来。男子体型瘦小,五官又是……好一番贼眉鼠眼。 不是别人。 正是被别人称为“瘦猴”的宇文述的上司, 大理寺卿, 刘昉。 “行啊,你。手下冒着被发现就会扣上私自进入后宫的罪名替你奔波查案,你倒好在这里玩……还是皇帝的女人,够大胆。信不信,我抓住你的小辫子,坐正大理寺给你看看?”想到这,宇文述立时转忧为喜,瞬间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口水还没咽下来,他猛然僵在了那里。 陈月仪轻抚着刘昉的头,盯视着他,轻声细语:“你以后还想跟我在一起吗?” “想。” “那你可愿意帮我去杀个人?” “好。谁?”色令智昏的刘昉想都没想,张口就说。 “大丞相……杨坚。” “这……” “你是不敢,还是不愿意为我杀人?” “……”刘昉转了过去。 “看着我的眼睛说。”陈月仪搬着他的脑袋捧进怀中。 “……好。那我该怎么做呢?” 陈月仪从枕下摸出一柄匕首交到刘昉手里:“用这把淬毒的匕首冷不防地给他来上一刀,便可见血封喉。而后父亲就能率禁军……到时候拥你做皇帝便是。” “皇……可有十成把握?” “有九成,只要杨坚一死,连夜发难,这周的江山就改姓刘。全凭你敢不敢了。” “……好。等朕做了皇帝,一定只立你为后。” “油嘴滑舌。今夜就让臣妾好好服侍陛下了。” “哈哈……” …… 论说这长安城里拥有无上权力的人是杨坚,那么一夜之间知晓最多秘密的人就非宇文述莫属了。 纵使明日午时仍不能破案,他自觉也不必担心仕途之路就此止步,随意兜售后宫的一丝秘密出去就可以收货丰厚,何况他现在已然有十足把握判断出谁才是真正的犯人。 眼前的两条大路都光彩异常,这让宇文述着实欣慰不已。 “啊……快传太医。天左娘娘昏过去了。”喊叫声来自天香宫的宫女。 盏茶不到,太医就匆匆赶了过来。 为了避免嫌疑宇文述在暗处等足了一盏茶才装作路过被召唤了过去。 元乐尚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了。 此时,刘昉和陈月仪也已到场。 不消几瞬间,陈月仪便伏在元乐尚床沿前泪如雨下:“妹妹啊……醒醒啊,你听的到姐姐的呼唤的吧。天上走了,怎么连你也……本宫以后在这后宫中可是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刘昉装作安慰她的样子:“娘娘请节哀。下官知晓娘娘与天左皇后姐妹情深,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陈月仪演技到家的继续啜泣着。 宇文述附到刘昉身前:“大人,下官恰巧路过,不知发生了什么?” 刘昉看了他一眼,说:“太医说天左皇后是中毒身亡。” “这……”宇文述本来还在担心眼前这两人要对杨坚动手,可是没想到元乐尚倒是死在了前头,心中带着好奇和惊讶走到了元乐尚身前查看。 元乐尚嘴角残留着尚未擦拭干净的沫痕,说明她生前剧烈呕吐过,面色呈青黑正是中毒之状。 宇文述隔着单衣触碰她的手臂,死了片刻便已如此冰冷,这说明…… “娘娘中了砒霜毒。侍奉娘娘的贴身宫女在哪里?”宇文述看着了被召集在殿前的宦官宫女喊道。 叫翠儿的宫女走了上来,抖抖索索地说:“正是奴婢。” 此人,就是先前去给元乐尚倒酒的宫女。恐怕,元乐尚是喝了那隔夜被人投了毒的酒才死的。 宇文述心中有数,但按规矩还是问道:“娘娘从丞相府回来可都做了些什么?” “娘娘回来以后,神情就……怪怪的,和以往不同。” 不对,宇文述心想:元乐尚去陪元晟回来,痛骂了朱满月一顿,是平时一贯嚣张的样子,怎么和以往不同。这宫女在撒谎。 宇文述还是点了点头,继续问:“怎么个不同法?” “像是……像是很害怕。” “是吗,而后呢?” “问奴婢要了一壶酒就遣走了奴婢,奴婢觉着奇怪……就不禁在帐外偷听,只听得……” 翠儿说到这里一阵支吾。 刘昉忙不迭盯着她,责问道:“只听得什么,你给本官好好说。” “娘娘说……好像是什么说谎了,以为天上伤害了元将军,娘娘气不过就失手杀了天上……” “她具体是怎么说的?”宇文述盯视着这个说谎的宫女翠儿问。 “奴婢当时吓坏了,也不敢多听。只记得娘娘最后说了句‘这东西没派上用场,今天就留给自己吧’。还说了诸如‘女儿不孝’的话,就隐隐看到娘娘把什么粉末倒进了酒中……” 不对,她在胡编乱造。方才桌案上本就有一壶酒,翠儿她又取来了一壶,怎么现在…… 这时候,桌案上只放着一壶酒。 怎么会这样? 宇文述一阵费解,走了过去。 小小宫女怎会如此大胆,莫不是? 比他先到场的除了太医,就是陈月仪和刘昉了。如今他们已经上了一条船了,搞不好就是…… 刘昉跟了过来,冷不防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宇文述被吓得一跳:“哦,大人。” “你在找什么呢?” “没什么,下官只是在看看现场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你没听那宫女说得吗,天左皇后摆明了是畏罪自杀了……” “可是……” “杀害天上的就是她们父女,结案了。”刘昉直截了当地说着。 宇文述算是彻底明白了宫里的阴暗险恶,一切都不讲人情,只是为了达到目的。 翠儿很有可能是受到了刘昉的恐吓,撒了谎。如今,他却没有什么能力改变什么。 这时候,杨坚也进来了,身后跟着杨丽华。 “刘昉,这是怎么回事?” “根据宫女翠儿的口供,天左皇后畏罪自杀了,下官以为杀害天上的凶手定就是他们父女。”刘昉回答。 杨丽华反驳道:“本宫调查了值班记录,当夜元将军一直都未离开岗位,所以不可能是凶手,刘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核查一番。” 果然,除了宇文述,杨丽华也在宫里进行着查探。 “娘娘的意思是下官失察,听信了宫女翠儿栽赃诬陷主人?” “本宫并没有怀疑任何人说了假话,只是说出实情罢了。不过,本宫建议刘大人要细查一下再作定论比较好。恐怕这一点,无需本宫再说教了吧?” “确实,刘昉。不要因为老夫定了期限,就这般急躁?”杨坚也指责说。 “是,丞相教训的是。”刘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发怒。 “要多与你的属下商讨才是。”杨坚看着宇文述说。 “是,遵命。”刘昉和宇文述异口同声答应。 宇文述转而走到杨坚身前,低声道:“不过,丞相大人。下官有一事想要汇报。” “哦,可是要事。”杨坚仰着眉,打量着宇文述脸上的表情。 “万分重要之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坚朝诧异的杨丽华点了点头,随宇文述出了门。 杨丽华进了后殿,壮着胆子看了一眼中毒身亡的元乐尚,瞧见了挂着两道泪痕的陈月仪。面对此时此情,她一阵语塞。 方才还嚣张着跟朱满月对骂的高贵妇人,怎么一下子就一动不动了,这深宫之中竟是如此摧花夺命的修罗场? 陈月仪满眼悲恸地靠了过来:“姐姐……” 绵软得身子缀着幽香贴向了杨丽华,她心中不知是别扭还是倒胃口,禁不住想远离这里:“妹妹,逝者已矣。我们就不要打扰刘大人查案了,出去稍候吧。” 说罢,她冷冷撑开陈月仪,回到了前殿。陈月仪自然也跟了出来。 这时候,杨坚神色凝重地又迈进了宫门,身后却不见宇文述。 杨丽华心中打鼓起来,急问:“父亲,发生何事了?” 杨坚看了一眼女儿身后的陈月仪,脸色更是难看,避过头去,摆摆手坐了下来:“没什么。” 顿了顿,他才恢复神色,瞧见陈月仪眼角挂着泪珠:“今日天人两隔,娘娘也不必如此伤怀,以后便在心中留有念想的好。” “丞相说得是。只是这宫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好是蹊跷,却还要时刻惹上怀疑,本宫着实心里难安,现在又……哎。”陈月仪哀怨一番,却不见额角丝毫愁容。 杨坚左手撑头,却难遣心忧。 “妹妹,只要自知没做什么,任别人怀疑也无凭无据。” “……姐姐,我那时候如此失态,说了那些不该说的。姐姐竟还没有怨恨,还……” “你我本是缘深情浅,何况说得也是在理的可能之策,倒是还有助于大理寺知晓些平常人不知的秘密……” “可是,大理寺这伙人是干什么吃的,破案如此低下。竟然还说元妹妹是畏罪自杀,现在好了,估计眼下搞的整个皇宫便都知晓了。想想枉死的妹妹还要背负污名,做姐姐的就……” 陈月仪干涸的眼眶还没挤出泪水,一个卫士慌忙进来报告。 “丞相,不好了。左司卫大将军元晟鼓动了南门禁军闯进后宫来,说是……” “说什么?” “说是要为了女儿清白清君之侧,要向丞相您讨个说法。” …… 第二十九章 清君侧 “乱套了,这宫里真是乱套了……”陈月仪忙不迭地抱怨着,一边退向了后殿。 杨丽华慌忙从思考中回过神来,道:“父亲,元晟就这么一个女儿,一向以放任娇惯著称,这次恐怕他是要来真的。” “刘昉。”杨坚喊道。 陈月仪进入后殿,正准备再次嘱咐刘昉说些“趁乱刺死杨坚”之类的话,当着大理寺查案官员的面,刚要给他使眼色,却听得杨坚叫唤刘昉。 不禁感到一阵无奈,自知刘昉心中胆小,没底地跟着抓耳挠腮的刘昉回到前殿。 “刘昉,快去北门叫杨素派禁军过来护卫,以防不测。” “遵……命。” 陈月仪看着刘昉唯唯诺诺离开的样子,不禁怒火中烧。对她来说牺牲色相算小,没想到这笔买卖还没开始就折了本钱。 她心中感到后悔,虽说引诱刘昉是在丞相府的临时起意,但是看来光靠她的媚眼之术,尚是无法控制刘昉这样胆小又狡猾的角色,要是再给他加点料的话说不准就有效果了。 或者换个人,找宇文述。这么个年轻人说不准一时把持不住……他控制起来可要方便许多。 想到这里,陈月仪又怒又恨,不甘心地瘫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片刻之后,数以万计盔甲戈矛的触击之声聚在了天香宫前。随后,身着全副甲胄、持戈握盾的元晟夺门而入,冲了进来。 杨坚赶忙闪向一边,才险些被掉落的木门碎片砸到。 元晟脸色僵硬,顾不得旁人,丢下戈盾,径直奔进了后殿,丝毫不在意腰上还留着天杖打下的伤痛,一下子扑倒在床沿,抓着元乐尚没有温度的手,嚎啕大哭:“乐尚、乐尚。是爹爹啊,呜呜。你倒是醒过来看看爹啊,呜……” 元乐尚的手被摇晃地连同床都在吱吱作响,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她不会再醒过来了。 “元将军,妹妹已经……”陈月仪插着话。 还没说完,元晟就一声咆哮打断了她的话:“不,没有。她怎么可能舍得离开我……” 过了盏茶,远远站着的杨坚才低声对元晟说道:“元晟,老夫知道你心情难以平复,可是你带兵来此怕是……” 元晟转过身盯着他。杨坚心里没底,咽了一口口水,才说:“怕是不妥吧。” 元晟猛地爬过来,跪倒在杨坚身前,低垂着头一脸委屈:“丞相,方才末将在宫内巡视,听到小女中毒而亡心中已是极度悲伤,心里念着哪怕擅离职守也要来见女儿最后一面。 来的路上却听见宫女相传着中伤小女名誉的流言。小女不仅枉死还要遭受污名,末将不能忍,所以出此下策。希望丞相秉公办理,清君之侧,找出真凶。” 说完,重重地在地上三叩,杨坚没力量也搀扶不及,心中更是暗暗叫苦。 几瞬过后,杨坚才摆出苦口婆心的样子,示意稳住元晟道:“可是你也不用如此吧,纵是洗脱了娘娘的冤屈,按大周律法也是难逃叛乱之罪论处的,你这是何苦呢。是不是有人……” “没有人怂恿教唆末将,全是末将一时冲动。末将自小因战乱父母双亡,而贱内早逝,女儿是末将在这世上留存的唯一亲人……” “这期间是有误会,不知流言是怎么传播出去的,但是老夫相信天左皇后是清白的,也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所以还请你安抚好手下回到岗位,这事我也不再……”杨坚觉得元晟是个忠实的人,还想给他个机会。 可是, “构陷罪名中伤妹妹清誉的人是大理寺卿刘昉。”陈月仪拿起茶碗,吹了吹,悠悠说道。 杨坚惊愕地看了过去,要不是宇文述方才在外面告诉了他这件事,他还一直都蒙在鼓里。 陈月仪,你不是还要用刘昉来刺杀老夫吗,怎么……难道宇文述被他们发现了,改变计划了?不,绝不是。 是陈月仪自觉计划被打乱,要借刀杀人。弃子,免得夜长梦多。未过河就先拆桥,这样的女人也是世上少有。 元晟一下子提起兴致,怒上心头问陈月仪:“此事当真?” 陈月仪讲道:“丞相定下了结案期限,无能的刘昉就为了保住官位,胡乱找妹妹定罪,不信你可以拷问被他买通的宫女翠儿,本宫可是偷偷看到他们方才在外面私语,表情很是不自然。” 继而她的眼光瞥向了杨丽华:“不信,将军还可以去问天元皇后,先前姐姐也质疑过刘昉。” 元晟渴求真相的眼神洒向了杨丽华的脸,她不知该说什么,无奈的点了点头,但心里却知道这样的回答会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这混账。”元晟激动地握紧拳头砸向大腿上的铠甲。 他对杨坚保证道:“丞相只要将刘昉找出交与末将,末将便作罢了,一切罪责都由末将一人承担……还望不要牵连末将的兵,他们都是看到末将受了委屈才自发跟随的。” “若查明事情这是如此……” “何须用找,刘昉方才已被丞相派去找杨素搬禁军去了。” 陈月仪这句话瞬间让场面变得紧张无比。 刘昉……被丞相……搬救兵?元晟心里一时乱作一团。 杨坚也是大气不敢喘一口,怒视着陈月仪,久久终是吐了出来:“娘娘,今日真是话多得唯恐天下不乱啊。在丞相府,老夫说过种种之乱,你难道是想看看大周重蹈齐国的覆辙吗?” 陈月仪冷笑着,不说话,眼里却显显透出难抑的怒火。 杨坚不理她,吸了口气,装出语气坚定地想再次稳住元晟:“至于刘昉,老夫不知他是出于什么原因如此构陷。不过等他回来,你们可以当面对质,若真是如此,老夫决不轻饶。” 元晟心里清楚,若是刘昉找来杨素武候府的救兵,两军打起来可未必有胜算,这时候如果杨坚不愿交出刘昉,他就满盘皆输,没有替女儿洗清冤屈,到时候他还有何面目下去找她? “……是。”元晟答应,眼里却直直盯着戈盾的位置,准备一有风吹草动便可见机行事。 然而,陈月仪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依不挠:“就是怕那刘昉胆小如鼠不敢回来。” 元晟心中一惊,差点就要拾起戈架上杨坚逼迫他立刻交出刘昉,可还是忍了下来相信杨坚的人品:“丞相,这可如何是好?” 杨坚心里一阵谩骂。罢了,没办法,弃了就弃了。说实话,要不是看在同学情谊和举荐的份上,杨坚早就想贬谪了没用的刘昉。 他一咬牙:“若真是如此,那老夫就亲自替你收了他的脑袋。” “……末将相信丞相大人。” 陈月仪终是闭了嘴,喝起了茶。 杨坚心中真是希望这茶里有毒,让她喝死了算了。妇人,真是没体验过什么叫流离失所,就知道逞口舌之便。 半盏茶过后,又是一阵兵甲声响起,该是杨素率着武候府万人与左司卫对峙起来。 杨素持刀奔了进来,见元晟没有面露凶色,把刀插回了刀鞘,立到杨坚跟前报告:“武候府大将军杨素率府兵万人在外护卫大丞相,若有动作,请丞相下令即可。” 杨坚摆摆手,并不想用武力解决这次争端,询问:“且慢,方才来喊你的刘昉去哪里了?” “刘大人说有要事要立刻回来。” “这……” 陈月仪一脸恨得不成器的样子:“本宫说什么来着,跑了吧?”说完,掩袖“噗嗤”一声狎笑。 元晟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 杨素警觉地迈进了杨坚一步,手一刻不离刀柄,以免元晟暴起发难挟持杨坚和杨丽华。 杨丽华看着陈月仪从在丞相府开始的激动和插嘴频繁的种种情况,不免心生疑虑。可是陈月仪是所有怀疑对象中唯一没有杀害天上动机的,根本…… 不对,天上的事或许跟她没什么关系,但元乐尚的死绝对和她有关。杨丽华这样觉得。 轻唇凑近碗沿,微微啜上一小口,闭上迷人的双眼,陈月仪静静品茗。 有杨素在旁保护,杨坚对屋里的一切变得不怎么上心,透过窗格看着外面。 忽然,寂静夜里响出一声鹞声。 这声响应该是与深宫大院格格不入的一种存在。 听在陈月仪耳中,却是一种暗号。听惯了那种声音,确信绝对是人发出的声音,她有些气定神闲地打起了哈欠。 门口进来了三个人。 左手搭着一脸不情愿进来的刘昉的宇文述。后面跟着郑译。 “?” 宇文述解释道:“下官和……刘大人将郑大人从大理寺带了出来,所以来晚了,请恕罪。”脸上丝毫看不出因气氛凝固而忧心的样子。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 身旁的刘昉倒是面如扑粉,一片惨白。 自然,他本来是想逃走的,却没想到半路被宇文述截住捉了回来,以与陈月仪的非分之事相要挟:“大人若是想活命,就须得听下官的话。不然若是丞相知晓,大人可只有死路一条。” 此时的刘昉的处境可谓是骑虎难下,心里不禁充斥着对元晟的恐惧,还有被部下揪着辫子的不甘心。 郑译从容地有意朝着陈月仪微微一笑,就这么稍一动作,脸庞的肉已然剧烈晃动了好一阵,然而进来的步伐却是上挑般得轻盈。 “丞相大人,我们开始吧。” 杨坚朝宇文述点点头,招呼刘昉过来:“刘昉站到中间来,当着元将军的面,你可要老实交代。老夫问你为何要诬陷元娘娘和元将军是杀害天上的凶手?” “丞相,下官没有啊?” “刘昉,你别抵赖。天中皇后听到是你指使宫女翠儿作伪证的,你还想不承认?”元晟目光如炬,质问刘昉。 刘昉惊愕了几瞬,陈月仪这女人居然出卖了自己,说好要让自己当皇帝的呢? 算了,别做梦了。 第三十章 天香宫乱 上 “连你最后的筹码也背叛了你。你现在还有理由不这么做吗?”宇文述轻声对刘昉附耳道。 “丞相,下官从实招来……可否饶下官一命。”孤注一掷地刘昉双腿一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饶。 杨坚双眉紧皱,俨然是一副失望跺足的样子:“哎,果然是你。你快一五一十地给元将军解释清楚,待他发落。” “……是。”刘昉有气无力地说,继而转向元晟:“天左皇后是饮了掺有砒霜的毒酒而亡的,下官心想天上的案子还没解决,又平添一番任务,着实麻烦……这时候,天中皇后就给下官支了一招两全其美之策,诬陷元将军父女并买通宫女翠儿作了伪证……” “等等,大人。”令刘昉可气的是,宇文述打断了他的话。 后者摆出一脸诧异的表情质问道:“大人可不要信口开河,天中皇后(陈月仪)和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这般铤而走险给你出主意?” 陈月仪不说话,闭着眼后悔自己因为愤怒过早地抛弃这枚棋子,没想到却成为了计划中的一记倒钩。 在丞相府的时候,为了清白自己爆出了去青楼的事情,现在又要说出与后宫嫔妃有染的事情,刘昉着实面子上架不住,可是为了活命,没办法了:“因为……下官在方才案发前一直与天中皇后在一张……” “在干吗?”宇文述明显是在替自己出恶气才这么问的。 “废话,这还要说嘛……我把事实都说了,你现在可满意了吧。”刘昉要不是眼下自身难保,不然真想咬死宇文述。 陈月仪脸红如荼:“一派胡言,你诬陷元乐尚不成,又想来陷害本宫了吗,好大的胆子。元将军,这些胡话你也可信得了?” 元晟听了,不由分说想一把抓起刘昉,杨素刀柄竖前挡住他的手。 “丞相且慢,下官有一样东西,是天中皇后交与下官的……”刘昉害怕地掏出了一柄匕首。 “元将军请慢,听他还要怎么说。”杨坚说道。 元晟不悦,却还是松开了手。 “这是一柄淬毒的匕首,天中皇后让下官见机行事,将您刺死,而后谋……逆。但是下官对丞相忠心耿耿,下不了手。”刘昉夸张地带着哭腔说。 这些事方才宇文述已经告诉了杨坚,此刻他自然是心知肚明,却还是犹疑地问自己女儿:“丽华,你可曾在天中皇后殿中见过。” 杨丽华确实曾见陈月仪把玩过这柄匕首,可是光凭这柄匕首不能…… “刘昉,你从本宫宫中偷来这匕首就是为了冤枉本宫吗?元将军,你现在可看清楚了吧。我们丞相和这刘昉可是一伙的,不然为何迟迟不下手给将军一个交代呢。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你上当了。”陈月仪怂恿元晟道。 “那娘娘左边腹部向上七寸三分位置的那颗痣,又要作何解释呢?”这当然是宇文述“观察”到后告诉刘昉的最后王牌。 “……”杨丽华的脸也红了。 宇文述很满意这样的效果,立时便建议道:“不然请天元娘娘去后殿为天中皇后宽衣探查后,便可证明刘大人话的虚实了。” “有理,元将军意下如何?” “末将没有意见,但闻真相。” “好,丽华你去看一下吧。” “是,父亲。” 杨丽华走到陈月仪身边:“妹妹失礼了。” 陈月仪一脸嫌恶,推开了她:“少假惺惺的,别碰我。” “啊……”杨丽华脚颠簸了一下,失去了重心。 宇文述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揽住她的腰际:“娘娘,当心。”又朝着陈月仪吼道:“果然是你。杨将军把她抓起来。” 杨素慢慢从元晟身边走过,走到陈月仪身前:“娘娘,你不愿宽衣验身,自是说明心中有鬼。还是从实招了吧。” “闪开。”陈月仪右手抓了过去。 本来只是寸长的指甲滑向杨素的时候已然长长了一倍,杨素见状,慌忙滚向一边。立起来的时候,杨坚看到杨素捂着胸口,一道血花映开来了。 “保护丞相。”杨素捂着伤口,厉声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立时,四处传来了铠甲声、踏步声和拔刀亮剑的脆鸣。武候府的士兵分散围住了寝宫。元晟左司卫的人马没接到命令,眈眈而视不敢妄动。 此时的元晟有些吃惊,看着真人不露相的陈月仪,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该帮谁。 杨素挡在了杨坚身前,宇文述也护住在了杨丽华前面。郑译见状忙往后殿躲去,刘昉也趁势爬起来和郑译躲到一起,观察情况。 溅到脸上的血渍更透出陈月仪脸庞的白皙,她左手的指甲也迅速变长变得坚硬,就像是五柄白刃。 全身升腾起一股赤阳之气,黑发转红如火如荼地飘荡着,她对元晟说:“实话告诉你,我没有杀你女儿,自然也没有杀死任何人。是我给刘昉出的主意,是因为我本以为他是我的一枚棋子,结果却比个卒子都没用。但是你就仅仅关心谁诋毁你女儿的清白吗?” “你想说什么?”元晟不解其意。 “造谣者和杀人者,可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你觉得我会杀你的女儿吗,再看看刘昉他刚才吓得这般孙子样,你觉得他敢杀人吗?”陈月仪质问元晟。 元晟好像懂她的意思了:“确实。不止一次,乐尚说在这宫中你是她唯一的朋友,而且每次说到你的时候她眼中都放着光芒。她似乎很崇拜你,不管你做了什么,天上都被你着迷……” “是吗,她是这么说的?”陈月仪呆滞了几瞬,眼里消弭了一些愤怒,眼神有点黯淡。 “也许是所谓的门当户对吧。我与你的父亲本来出生平民,依靠打拼当上了禁军将领,也就互相照应……你们俩孩子的母亲都过世得早,所以也就很投缘……虽然昨天听乐尚说你在丞相府里怪怪的,今天还做了这样的事,不过想必是有难言之隐。”元晟推心置腹地说。 “确实是出于无奈。不过凶手就藏在对面还有另两个女人之中,你就不想一个个问过去清算吗,不用武力恐怕说不清楚吧?”陈月仪说得一脸决绝。 “……”元晟一阵语塞,不说话。 “我的父亲就在附近,左骁卫加上左司卫两万人来还不能成事吗?”陈月仪大声说给对面杨坚等人说道。 “元将军,她这是虚张声势,你可不要毁了一世英名?”杨坚将信将疑,却还是不遗余力地规劝着元晟。 元晟毫不犹豫地回答:“乐尚生前便信任于你,我自然也相信女儿的选择。” “很好。忽律律。”陈月仪发出一声鸟叫声。 是发难的信号。 “左骁卫将士和左司卫将士听令,打破缺口冲入天香宫,助我进入汇合元将军和天中皇后者奖千金。”是陈月仪父亲陈山堤的声音。 立时,刀碰击盾的劈砍声、戈撞上剑的触击声、马鸣、杀喊声不绝于耳。 一个身负重伤校尉模样的滚刀手撞了进来:“不好了,将军。盾戈兵像疯狗一样涌进来,两翼还有骑兵冲击,我们快抵挡不……” 话还没说完。戈起头落,血流飞溅。 元晟横着戈指着杨坚等人,威胁道:“丞相你现在大势已去,还是快说清楚是谁毒死了我的女儿?现在若你说出来,兴许我还会留尔等性命。我数到三。” “元晟,你何必做的这么绝呢。你来问老夫凶手是谁,我又何尝不想知道?”杨坚说。 宇文述朝着元晟吼道:“凶手就是陈月仪,你为何就不相信呢。反倒还助纣为虐?” “她与刘昉行为不苟是真,为了早日破案才构陷我女儿是真,可是我绝不相信是她做的。杨坚老儿你快坦白到底是朱满月、尉迟炽繁还是你的宝贝女儿?” 元晟此时像是杀红了眼似的直瞪着躲在宇文述身后的杨丽华,好像顷刻间就会暴起直取咽喉那般可怖。 “你真是蠢啊,元晟。和你女儿一样怎么死得都不知道。”郑译冷笑了一声,从后殿踱了出来,自袖子里抛出一枚朱红色的戒指丢给元晟。 正是当日陈月仪遗落在塌下,后来就失踪的戒指。 元晟丢开盾,将戒指抓握在手心,不解:“这是什么?” 杨丽华认了出来:“这不是陈……月仪的戒指吗,不是已经……” 陈月仪的目光也离不开这枚属于自己的、母亲的遗物。 郑译淡淡地说:“看看戒指内侧铭刻着什么?” “别看!”陈月仪像是一脸屈辱地大叫出来,想制止元晟看戒指内侧的刻字。 可是,元晟早已断断续续地念了出来:“承天佑我……高……齐……千世。” 霎时,元晟的脸色比死去的元乐尚还要惨白几分,感觉腰伤顿犯,支着戈半跪到地上。 “这是齐国皇族才有之物。陈月仪很有可能便是齐国的公主,元晟,这下你知道她的目的了吧。可不单单是几条人命,她是想让我们大周覆灭。”郑译说道。 周武帝宇文邕于数年前倾国之力,讨伐无道的齐国,数战才胜,齐国遂亡,周国也便统一中原之地。 “所以你在丞相府的时候才一直针对天中皇后是吧?”宇文述问。 “确实,我发现这枚戒指的时候,也是被吓了一大跳。与其说是因为愧疚看到血字感到害怕,不如说是看到戒指上的字还有天中皇后隐在阴影中的企图觉得恐惧。所以躲在府中迟迟不出现,直到要推举随国公为相的时候才告诉了。”郑译说明了为何在宇文赟死后一天没有出现的缘由。 “父亲,这些你早就知道了?”杨丽华问杨坚。 杨坚捋着胡子点点头:“因此才坚持让郑译针对,方好令她露出马脚。” “那郑译所说的鬼神之事都是杜撰出来的?”杨丽华不禁费解起来。 “……当然不是。”郑译不说话了。 “怎么会?” 第三十一章 天香宫乱 下 “部分是真实的。比方说杀人的鬼魂、案发的时间,还有便是在现场曾出现过三张纸的事。”宇文述说。 “还有第三张纸?” “这个恐怕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好。眼下……娘娘赎罪。”宇文述侧过头安慰杨丽华,但眼角的余光依然不离开陈月仪半寸。 杨坚从杨素身后走出来:“齐后主高纬宠幸冯小怜祸国殃民,先帝不忍生灵涂炭,故讨伐之……” “你住嘴。我也痛恨冯小怜,可是齐国的事情关你们周国什么事,还要如此劳师动众?不就是怀着虎狼之心,找个借口吞并、拓宽疆土而已。我就不信你们周国就不会有覆亡之日?” 陈月仪指着杨坚愤懑着,眼角的霜溶解成浪,双注而落。 “果然,在这样的场合亮出底牌,她才会承认。”郑译以为自己有功,不禁开心起来,殊不知自己依旧还在危险之中。 听到陈月仪承认身份的瞬时,宇文述甩开衣袖亮出了双手钩爪,左手挥向了她。陈月仪右手的长指甲挡了上去,竟迸发出“铿”的一记金属猛击之声。 钩爪和长指甲十指相扣,粘腻在一起,却是时时透出杀机。宇文述挥出右手,陈月仪左手相挡。 又是一次胶着。 宇文述猛地左手翻腕,钩爪随之转动,刃口立转,割上指甲。只听得“砰砰”几声刺鸣,陈月仪右手的长指甲似被刀削般断裂变短,不能再用来作为武器。 “啊……”陈月仪捂着手退后了两步,避到了屏风前。 宇文述右手又起想直接了断。 门口传来几声惨叫,一匹脱缰受惊的马撞歪了门梁冲了进来。 是陈山堤的马。 马鬃高立,朝着房内众人不羁地喷着口水。 杨丽华心里不禁泛出嘀咕:陈月仪若是齐国公主,那么陈山堤就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们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宇文述后撤避了一下,和杨素对视了一眼。他扯下身上的一片衣角,为站在那里发呆出神的杨丽华遮在眼前,在发后打上结。 杨丽华诧异地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你要做什么?” “这些场面,娘娘还是见不得的好。”说着挣脱了她的手,护在身后。 杨素拔刀跃起,瞅准马首,狠狠砍下。 顿时,马的颈部创口如觱沸的泉水喷涌不止,空气里弥漫着与这个场面很搭调的浓重血腥味。 对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来说,血腥是一种恐惧的味道。但是宇文述之所以帮杨丽华遮住双眼,想必也是出于减缓的考虑。 跟在马后面涌进了几个盾戈兵,杨素一脚连盾带人踢飞了出去一个,又看准空隙砍掉了一个的脑袋。 看到手下被杀,元晟本还想妥协的心又一次狂躁起来,持着戈刺向杨素受伤的肋部。杨素抬刀横立护在身前,将戈硬生生反弹回去。 趁着元晟手上一阵酥麻颠簸,右脚探上隔着盔甲飞踹在元晟的腰际。 若是平时这一脚对元晟来说肯定是不痛不痒的一记攻击,可是元晟前几日受过天杖,现在伤口怕还是没有痊愈,这脚下去反倒还会压迫盔甲对伤口的再次伤害,患处再次破裂也未可知。 杨素就是瞅准了这一点,才嘲讽着:“元将军有伤可不要乱动。”却不知自己的伤口也还在流血。 果然,元晟踉跄地退后了几步,撞到了墙角还是倒在了地上。持戈的手支着后背,却艰难地爬不起来了,只能竖起坚盾挡在身前作抵挡。 杨素见元晟黔驴技穷,心想着蓄力破盾砍击,便迈了过去。 刚迈了两步,他的耳畔响起了不自然的呼呼风声,敏觉地后撤了一步,却还是被气流弹开了一丈远,伏在地上吐着鲜血。 “谁敢动我的女人?”伴着陈山堤的声音响起。 他的枪连缀着劲风与血雾射了进来,斜立在宇文述身前一尺的地方。 宇文述竟没有被弹飞,他左手的钩爪发出绳索插破地表如桩而立,右手护住身体如挡风雪,一身宽大白衣就像风中轻舞摇摆,发髻被风割过打乱,飘逸飞散。 被割落的衣服碎片在空气中飞扬,一缕青丝稳稳地落在杨丽华的手心。 她看不见什么,心中却是一阵浮想。 “你还好吗?” “呵。没事,还是男人。”宇文述苦笑一声。 陈山堤飞腾了进来,取回了枪,看着死去的坐骑,不禁紧皱了眉头,护在陈月仪面前:“你没事吧?” 陈月仪白了他一眼,抱怨着:“来得如此晚,我的指甲都断了。” “不要生气,我替你把他们都杀了。” 陈山堤看向屋里,眼下杨素和元晟都受了伤,觉得剩下的都是手无傅鸡之力之人,最后他的视线定在了宇文述身上:“玉面鬼手,还是第一次见,我和你打吧。伤了我的女人,可是要拿命还的。” “嘁。陈将军说什么大话呢?”宇文述不屑一顾,挑衅回去。 “哼,不信?杨坚你怀中的相印可要藏好了,一不留神我可就要夺了去。”陈山盯着脸色如铁的杨坚威吓道。 杨坚心中一冷,甚是后怕起来,暗暗叫苦考虑不周,才会如此。 杨丽华紧张地摘下了白布,紧紧抓住父亲的手。杨坚看着女儿面对这样的情况竟都不感到害怕,自己也稍稍释然。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宇文述说着抬起了钩爪。 陈山堤提枪刺出。 “钪”。 宇文述双钩抵在陈山堤的枪身上,两个人在蓄力较劲,都等待着对方体力不支,露出破绽的时候。 “这屋子太小,你的枪恐怕不好施展。” “杀你足够了。” …… 另一边,杨素和元晟也站了起来。元晟还有战斗到底的意思。 杨素一阵无奈:“你怎么如此迂腐。以眼下陈月仪的身世便可证明动机和她是幕后凶手的身份,你为何还要替她搭上命?” 元晟不以为然:“我没看到,我不知道。但我仅仅是选择相信女儿的选择。” “好吧,走好。” 杨素蓄力砍出足以破盾的一击,一道裂缝瞬时从盾表开出,向内延伸,映在元晟脸上。 刀也断在了那里。 没过几个弹指的时间,元晟便睁着怒目,断了气。 杨素艰难地拖起他的尸首挪到宫门外,大吼着:“左司卫大将军元晟尸首在此。还不快降了?” 左司卫的士卒见统领死了,瞬间失去了斗志,丢下盾戈,被武候府的人聚拢在了一起。 “那陈将军呢?”左骁卫的人不禁也停下了手问道。 “你说呢,还要我拿他的来吗?”杨素瞪着问的人说道。 “这……” “这江山本就是宇文家的,不是你的,你们就抢得到吗?”杨素呵斥着。 左骁卫的士兵瞬间丢下武器投降,效仿者如雨纷纷而行。 杨素又奔回宫殿报告:“左司卫和左骁卫全部人马已经投降,听候丞相发落。” 杨坚心里终是松了一口气,绽出笑颜,从怀中取出宝贝的相印递给杨素:“见相印如见老夫,宫内禁军暂且全由你节制。” “遵命。” “糟了。”陈山堤脚下一阵疲软,想立马奔出宫去重振军心。 “诶,陈将军是要抛下美人独自逃走了吗?”宇文述揶揄道。 陈月仪投来了质疑的目光。 “怎么会呢?你闪开。”陈山堤提枪想拨开粘人的宇文述的双钩爪。 宇文述见他分神,又迈步杂乱,猜测下盘不稳,便狠狠一钩爪打了上去。 “啊……”陈山堤倒在了地上,却冷枪回刺。 “哟,还有力气呢?只是习武之人讲究精气神三体,纵是你气势尚存,精力却长久用来与娘娘的春宵之上,以致腿部疲软……也定是失败。”宇文述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没用的东西。枉我在你身上荒废这么多年的青春,一到关键时刻却是如此不堪一击,要你何用?” 陈月仪气急败坏,像是魔障了似的,左手指甲抓向了陈山堤的颈部,深深抓攫了进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甩向了身后。 陈山堤瞳孔一阵收缩,却挣扎着说不出话来,顷刻间也断了气。 “陈月仪你怎么这样……他毕竟是你的养父。”杨丽华愕然过后,不禁愤然地质问陈月仪。 “我是输了,不过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陈月仪还是不解气地样子,一时间凶目圆睁,本性全现。 “没想到你竟如此……恶毒。连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父亲都下得了手……你就是这样……抛弃一个个盟友的,你觉得你这样能成事吗?”宇文述一阵感叹。 “没用的东西就得毁去,宇文邕不就是觉着高纬是无用之君,所以连带着齐国一同灭去了吗?”陈月仪反问。 “所以你就效仿如此来毁去我大周,因而你就残害了天上,是不是?”宇文述厉声再问。 “没有,我根本……不屑于杀他,我只是想借他的手,让他把将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除掉,最后众叛亲离,把祖辈打下的江山挥霍一空……哈哈哈。”陈月仪仰着头看向高处,幻想着发笑,声音就像狐魅般痴狂。 “可是你还是不得不动手了,因为你被天上抓住了把柄,而且也是最致命的东西。那天子时过后到天上崩天超过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天上来过你的烨芳宫是吧?”宇文述冷笑一声,恢复了脸颊天然的寒色。 “……” “那天晚上天上心情似乎不好,气氛很僵。天左皇后(元乐尚)和天皇后(朱满月)又发生了误会,你也知道郑译和天右皇后(炽繁)积怨很深,因此你绝不会放过这个借刀杀人致使后宫上演腥风血雨的好机会的,我没说错吧?” “不是……” “你且听我说,对不对你心里头清楚。”宇文述打断了她的话道。 …… 第三十二章 致命的推论 “你意识到了这些微妙的情况,因而你借着去取琵琶的功夫在上面抹上些巴豆粉,伪造出布满灰尘的样子,致使坐在你右侧的天左皇后酒杯中被扬进了粉末而腹痛。你这样做的目的是趁她腹痛耽搁时间的时候,先一步潜入天香宫,在酒壶中灌入砒霜。 因为天左皇后吃坏了肚子,当夜天上又原定在天香宫歇息,想来天上肯定会于前殿等待,嗜酒好饮的天上见到桌案上的酒杯,一定会无聊地喝上几盏,你便是熟悉这样的习惯来想嫁祸给天左皇后的。”宇文述说道。 杨丽华的眼眸忽的黯淡下来,不禁悔恨:“若是如此,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元晟,枉他至死还愚昧地信任于她。实在是太……单纯了。” 宇文述:“……当时情况……”他一阵语塞。 “是你太单纯了吧,这么轻易就相信了。是,我确实有这样做的动机,可是……”陈月仪看着杨丽华心里不禁好笑,辩解说。 宇文述抢白道:“可是你没有计算好,你前脚走天左皇后就腹痛难忍急匆匆赶回来了。慌乱之下你胡乱撒了些砒霜进酒壶,没有充分摇匀。 说不准还撒了一些在桌面上,巧合的是天上出于等待天左皇后如厕的无聊,拨弄着酒壶盖子,却发现了未溶解的粉末,又联想到天左皇后迟迟因腹痛不来接见,便疑心是她要谋害自己……还记得在丞相府天左皇后所说天上离去的时候神气愤吗?” “确实。娘娘是这么说的。”杨坚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点点头。 杨丽华依稀记得:“她好像当时说‘恶毒’什么的。哦,天上怀疑是妹妹要谋害他,所以认为她恶毒的意思?” “是的,而后根据高顺证言,那时候开始刮起了南风。天上屏退了他,独自漫步在凉风和花香中,下官猜想天上当时站了好一阵子……” “好一阵子?” “因为……娘娘心中该是知道的吧,毕竟。” 杨丽华似懂非懂地低下了头。 “天上最终还是没有迈进蝶槐宫,而是推开了烨芳宫的大门,却发现……发现你和陈山堤在一起……立时勃然大怒……你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苦苦哀求,他奋力甩开,于是你寸长的指甲便划过了他的右手背,这就是为何他的遗体上留下了抓痕,是不是?” 宇文述一脸轻松地问陈月仪。相反,后者脸色要难看多了,却不说话,也不为自己辩驳。 “但是,天上孤身一人,他就想先回临天宫明日再找你算账,可是你却坐不住了,起了杀念……” 陈月仪像是从恍惚中苏醒过来:“没有,我没有杀他。” “陈山堤见天上逃向了万级阶,便拿出了自己的绝学。右手旋枪舞出强烈的气旋,吸引着阶上的落花还有树上的槐花在中心打着圈,花瓣在气旋中打转与地面摩擦,所以有人听到了‘沙沙’的声响。 投出了枪,花瓣也随之飘向空中,又伴有强烈的南风,这就是第二日我们看到地上仅留下残花败蕊,槐树已然光秃的缘由。枪气力耗尽就落了下来,这记声响也就是宫女听到的重物落下之声。 然而这样做并不是要下杀手,只是想将天上逼回到临天宫,摆脱自己的嫌疑吧?” 确实,杨丽华觉得宇文述这样分析结合想象也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为什么宇文赟分明离自己的蝶槐宫中这么相近却不躲来避难呢?难道是为了不想让自己牵连?杨丽华试着这样在心里说服自己,让自己好受些。 “不是。”陈月仪矢口否认。 “在高深的秘辛中,定有一种招鬼的阴阵吧。想必神秀也把这一秘术传授于你。所以正如郑大人所见到的,你真的召唤出了宇文温的鬼魂,替你完成了杀人。想必郑大人当时真是吓得不轻,怎么也想不到竟会真的撞上了鬼吧?”宇文述继续说。 郑译点点头,这时候他的脸上也变得不怎么轻松:“确实,真的以为是来向我和天上索命的,结果最后还是活下来了不禁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手里攥着戒指,想着当时发生的一切,本能地觉着在这宫中便只有天中皇后有这般能耐了,所以就添油加醋地编成这么个故事想让她露出尾巴……” “然而我觉得鬼魂是不会留下那张血书的,想必是娘娘你趁着郑大人害怕得不能自已时亲自写下,并带走了天上写有你罪状的纸头……当然眼下已经被销毁了吧?” “不是。” “而后你离开了,可是回去后才发现戒指没有取回来,这要是留在现场,显然会引起旁人的怀疑。所以你又重返回去,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更让你惊讶地是,这时候郑大人已经害怕地携着血书走了……” 陈月仪拼命否认:“没有,没有……” 可是宇文述说到这句的时候,她不再否认,似乎是万念俱灰地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于是你又有一计上心头,搜出天上以前写有与天元皇后诺言的纸头,用毛笔重新描摹了一遍,却忽视了毛笔上先前已然沾上了血渍,所以纸上会出现棕斑,是不是?” 宇文述见到她语塞难言的样子,语气严厉地讲下去:“你留下写有如此深情纸头的用意便是迫使重情的天元皇后殉情。这样一来见到心爱女儿离世的随国公定会因怀疑后宫众人而与朝堂之人结怨,这时候大周就真的乱了,离你的复仇大计更近一步了。” “我复仇的重心都在宇文赟身上,哪会想得这么深远?”陈月仪像是要开始坦诚一切地说道,但对宇文述所说还是不承认。 宇文述心中不禁生发出了一丝猜测,他回头看了一眼杨丽华,她呆滞的脸庞之上已悄然印上了两条溪流。 她似乎也猜到了什么。 “我只是为了报复你,杨坚。” 宇文述回过头的时候,陈月仪眸中闪出丝丝光火,如炬地瞪向杨坚。 杨坚出乎意料的惊愕,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 “你还记得吧。在齐都晋阳郊外,被你救下的那个女子和她的女儿?” 杨坚脸色变了又变:“你就是……那个孩子?” “自然,你既然救了我们母女,为何就……那天夜里,你似乎很喜欢母亲弹奏的琵琶,我也久违地从她脸上读出了欣慰和感动……可是为什么你第二天就离去了呢?只留下母亲一个人茫然地哭泣……为什么不能带走我们?” “我……君命难违,顾不得。”杨坚叹了一口气说。 “哼,好一句君命难违,好一句顾不得。本来我很感动,竟然周国也会有善良之辈,可是细想你的搭救本就目的不纯,一个个高高在上的国公怎会看得上亡国奴。 治标不治本,投机的小善留给我们的是从天上砸到地上的巨大反差……你不会想到我们后来又被地痞欺负了几次?” “确实,是老夫考虑不周,不然恐怕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哼,我后来知道了,你怕你的夫人,纵使你有心你也不敢带我们回家的。所以至今为止你都不敢纳妾是吧?” “你……”杨坚感到十分丢脸,却也不得不承认是事实。 “晋阳陷落,宫中嫔妃有的不顾身份在街上乞讨,有的沦为……母亲贵为齐国皇后,觉得有损尊严,却也无奈被迫在外抛头露面,替人抄写字画来糊口。可是……我记得清清楚楚,不下五次,母亲是带着伤回来的。虽然年纪小,这点我还是懂得。” 杨丽华感到动容,却怎么也不想安慰她几句。 “后来你们母女遇到了陈山堤?”宇文述问。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参将家的仆役,但有些力气,敢当街教训欺负母亲的恶霸。母亲不想再被骗小心提防,时间一长他依旧不离不弃,还为我们找了个好点的住处。母亲出于想给我找个依靠,终是……” 听到这里,郑译朝着刘昉小声嘀咕道:“这陈山堤发迹的时候基本没人认识他,难怪我们才以为她的夫人和女儿都是原配亲生……” 陈月仪冷静下来,看着陈山堤僵硬的尸体,不知是惋惜还是悔恨地叹了口气:“他虽然没什么智谋,却很愿意听母亲在背后给他出的主意。所以渐渐地受到参将赏识被提拔为府内总管。偶然一次尽心护主之后,参将终是力排众议让他作了副手……久而久之,有了今日……” “可母后看不到了,在他做上参将副手前就离开人世了……也就在那个时候我听说那个害得我们齐国亡国的冯小怜依旧还活得好好的……”此时,陈月仪双眼已然红肿,已无往日的迷人两眼,倒像是个披头散发的妇人。 “她还活着?”杨丽华以为这是个早已成为历史中遗臭万年的人物了,却没想到还活在世上。 杨坚面无表情地说着:“先帝将冯小怜赐给了代王宇文达,据说很受宠爱……” 宇文述也有耳闻:“她好像还与代王妃李氏争宠,代王偏听偏信,差点要杀了李氏……” “这样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为什么还能活在这世上?周师号称仁义之师却为何留存此等魅惑之人于世,与姬发相比真是无法比拟。还好意思定国号为周,可笑。” “……” “我……想不通……”沙哑悲鸣从陈月仪口中咆哮而出。 第三十三章 七罪蛊毒 “我想不通,我怕母亲离开后他也会抛下我,所以我担心着一个人跪在母亲坟前埋头痛哭……却被行走在夜色中的一个老和尚听到了。没想到他正是二十多年前覆亡的梁国国师,虽然此时他的身上看不出失意,却难掩落魄。 两个伤心之人虽是相差了数十载,却如见患友,当夜便互诉苦楚起来。他只是师承达摩祖师推行了佛法,人们对佛法参悟不透或是像梁帝走上了大兴庙宇的歧路而导致亡国,却将罪责全都推到他身上,他不懂。 佛法讲究度人解罪,他却不知何罪之有,又何以自我救赎……”陈月仪第一次谈起了她的师傅,却分明听得出替他辩解的意思。 “这样说来,他确实不该承担所有罪责。他只是一介僧人,纵是身居国师之位,然而一切主动的权力都尚掌握在梁帝手中……” 杨丽华脑海中突然想起了惠忍大师,同是僧人,他却并不热衷于宣扬佛法,更是不听不问政事,却是明智;反倒同情起神秀的遭遇来。 “何况梁国还遭到了侯景之乱的冲击,才被将领陈霸先篡夺了去……”杨坚给出了公允的分析。 “魏国投降到梁国的那个侯景?”杨丽华在史书中见到过这个人物。 北方本来统一的魏国被一分为二,称为东魏和西魏,便是齐国和周国的前身。 侯景本依附于东魏权臣高欢,可是后来却投降了南方的梁国。但他野心巨大,看到梁国上下信奉佛教,便想自立为王,率兵发难,动摇了梁国根基。后被梁国将领陈霸先剿灭,其遂夺取政权建立了陈国。 杨坚点点头,没想到早起尘封在过去的历史又一次被人翻上了视野。 “王都兵临城下,师傅想起了此时已是西魏国大丞相的故人宇文泰,便亲自发函给他让他发兵相救……”陈月仪继续回忆道。 “宇文……先帝的父亲?”宇文述揣测着问。 杨坚点头:“当时两魏国对峙已久,一有兵力流动,东魏极有可能入侵。出于这样的考虑,所以先公拒绝了请求。” “说的真好听。说穿了便是为了保存实力罢了,没过多久宇文家族就废魏自立了不是?和师傅的二十年情谊怎么比得上苦心经营的家族利益…… 以师傅的智慧早已猜测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好的江山旁落到了陈霸先手中……宋、齐、梁,不知下一个覆灭的国家会是哪个,周?呵呵。” 说到这里,陈月仪精神明显有些颓靡,自言自语地笑着。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计划吗,只是你终究还是失败了。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呢?”宇文述不怎么喜欢她说话的语气,不无嘲讽地看着陈月仪散乱的发丝。 “哼。十岁,仅仅十岁开始我便怀起了复仇的念头。我心中搞不明白自以为仁义之师,就入侵他国却留下妖媚不诛的军队算的上是仁义吗,明哲保身见死不救的人还是真朋友吗? 冯小怜,亡国的罪人为什么还好好得活着?时时在旁规劝的母后为什么要受颠沛流离之苦,早早地离开了,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没人能够回答她。自古君王难劝,谁又能劝得动,纵是杨丽华,她也几时能说服得了宇文赟? “既然天道被蒙蔽了双眼,那么我只能靠自己来报复所有这些人,我也要做让人蒙蔽良知的人,做倾覆仇国的红颜祸水。他起初不愿收我为徒,却被我眼中的愤怒震撼了……” “那他既然能教习你这么多法术,他为什么不亲自复仇,他现在人在何处?”宇文述不禁担心起神秀这个未知量的可怕之处。 “他已经圆寂了,他心中不愿复仇,却传授了我怎么多的秘辛……哎,告诉你无妨,杨丽华。复仇计划的核心是一种叫作七罪蛊毒的东西。”陈月仪叹了一口气,该是时候摊牌了。 “?” “丽华你知道是什么吗?” 杨丽华听说过:“我在书上看到过那是西域一种不会致人死亡,却是无色无味的微粒毒药……” 宇文述打断了她:“不会致人死亡,那有什么功效?” 她继续说:“感觉像是类似于五石散的东西,是西域教廷为了迫害异教徒所用的东西。蛊毒发作之时,身体不会感到不适;若长期服用,会让人的本性发生变化,会变得懒散、贪婪、声色犬马……” 七罪蛊毒的作用还有令人易怒、像饕餮般嗜饮暴食和嫉妒。 可是杨丽华的声音却戛然而止,手忧惧地遮在嘴前,瞳色黯淡下来。 “有了这东西倒是不错,能佑我……”郑译被刘昉捂住了嘴才,不说下去。 宇文述转向看着透出一丝得意之色的陈月仪,质问道:“所以,你知道天上本就喜欢饮酒,你便每日将粉末倒入酒壶中以酒为蛊是吧?” “确切的是,自我被选妃入宫侍寝的第一天,便已经下蛊了。一般人要七日之后第一蛊才会分裂发作,可是没想到宇文赟在第三天的时候辅以我的媚眼之术,他已然完全受我的控制,还开始对旁人乱发脾气了……哈哈哈。” 陈月仪看着杨丽华握紧的双手,一阵好笑。 “所以他才会在盛怒之下杀了齐王。论是平时他怎么敢……我没能拦住。”杨坚拍着脑门,懊恼得垂下了头。 “不仅是怒火还有嫉妒,功高震主便是。因为耽于声色,强灌醉炽繁,事后怀着贪婪之心便抓住郑译的小辫子,硬是从宇文温手中将其抢了过来……” “原来都是你的诡计,老夫还一直责怪天上无能,做出了这么多自毁长城的事情,哎……”杨坚对此确是始料未及。 杨丽华的反应只有止不住的泪水,别的竟什么也做不出来。陈月仪和宇文赟竟都是可怜之人,可是有谁可怜过自己这么多年来是怎么过来的。 抱着初心时的的幻想,过着貌离神离的生活,难道不和你陈月仪同样是种痛苦吗?现在,又平添上一份误会的自责。 可是你宇文赟至少也有不被控制的时候吧,为什么不能说清楚呢,至少是觉得自己很奇怪之类的忏悔也应该有,可是并没有。 对陈月仪的恨还是怜说不清了,对宇文赟的爱还是恨也麻木了,对自己是后悔和自责倒是能体会出来。 “哼,你现在越自责,我心里就越是高兴。今日我自知无命像冯小怜活得自在,但至少这六年来并非一事无成,我会在下面看着地上这周国亡国的,到时候也请想象一下在场各位的处境。尤其是你,杨丽华。真想看看你的女儿娥英会不会走上我这条路来?” 陈月仪倒是一脸轻松地讥笑着。 “你少做梦了,老夫是不会允许这样事情发生的。”杨坚倒是终于甩了一句狠话。 “哦,我倒是拭目以待。” “你的故事也差不多了,念我曾……的份上,这把匕首还给你……”不知不觉间,刘昉已悄悄地从后殿折到陈月仪,附到她耳前说着,匕首埋入了她的腹部。” “刘昉你……陈月仪作为本案嫌犯,不是应该交由大理寺审理方可……你怎么可以动用私刑?”杨丽华虽是恨陈月仪,却也看不惯刘昉这般卑鄙。 陈月仪吐了一口血,瘫在地上。 刘昉丢下凶器,跪到杨坚身前:“杀害天上的凶手天中皇后陈月仪,意欲行刺丞相大人,已被下官拿下。天上驾崩案结案,请丞相饶恕下官之失。” “父亲,陈月仪承认颠覆周国,但她一再否认自己是凶手。她连复仇始末都交代清楚了,这个怎么会不承认,只有可能她不是。”杨丽华还是觉得可疑,争辩道。 杨坚不说话,怒目盯视着刘昉。 郑译替刘昉求情:“将功赎罪,丞相饶了刘昉吧。” 杨坚更生气了:“为了结案不择手段,差点我等全部葬身这里。调查也是宇文述的功劳,你只有罪,哪来的功?” 刘昉这么一听倒也怒了:“你我同学一场,又是我和郑译举你作了丞相,现在倒好了。杨坚你可不要忘恩负义,若不是我们举你,说不准现在躺在地上就是你和你女儿了。” “你……”杨坚真想给他一脚,却想想他的话也是不无道理。只得让步:“罢了,饶你不死。但是你也做不得大理寺卿了,去郑译手下当副手吧。” 刘昉并不反对,也不说话,垂下了头。 杨坚顿了顿:“宇文述,以后你就是大理寺卿了。” “遵命。”宇文述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咳咳。”陈月仪竟还一息尚存。 杨丽华扑到她身边,扶起她:“你坚持一下,我这就喊太医。” 陈月仪血水狼藉的唇部启了:“不用,救不了了……你看吧,我虽然有心复仇,若是天上周围都是正直之人也无济于事……可是……记着在宫里不要相信……任何人,每个人都有……秘密。” 说完,立时便断了气,躺在杨丽华怀中不动了。 宫闱中的明争暗斗都是家常便饭,生离死别却是尚存一丝坦诚。 在这个充斥着悲哀和荣宠的地方,无论生前多么不待见对方,杨丽华双目紧锁却总是感到被刺痛心房。 陈月仪的话好像别有深意。 第三十四章 遗留的证据 “郑译,这里的摊子就交给你处理了。”杨坚转头对郑译说。 “是。” “哦,对了。五王不日就会回到长安,你也要做好充足准备。”杨坚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嘱咐道。 “遵命。” 杨坚拉着杨丽华的手:“今夜发生了这么多,早点回去休息吧。这宫里也还是不安生,明天一早我就派人接你回家住一阵子……” “父亲的意思是宇文温的魂魄……”杨丽华不解父亲说的“不安生”是什么意思。 杨坚一愣,勉强点着头:“何况你已许久不曾省亲归宁了,从宫里回来后,你母亲就日日去寺庙里为你吃斋礼佛,弟弟们也长到了……你也该回来看看他们。” “是呀。可是……” 宇文述知道她的意思,禁不住插嘴道:“娘娘若觉得还有什么蹊跷的地方,下官愿陪同查访。” “也行,有宇文大人在,本宫也可稍稍放宽心了。明日早晨先去各宫里走走,若是没什么斩获,便跟父亲回家。”杨丽华这样打算。 “好,到时候我会在南门外准备好车马,带上小娥英一起回来。”杨坚说着,走了出去。 “是。”杨丽华虽是答应,心里却在别处,说“是”的时候杨坚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了。 …… 夜里便下起了雨,地上的血迹被冲淡褪尽,就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看来连老天都想抹去这一切。 杨丽华轻轻地带上宫门,换了便装,独自一人撑着伞出去了。 路上的宫女宦官们,悉悉索索地私语着,讨论的是陈月仪陷害元乐尚杀害天上之事,没经历过,却也是一惊一乍的空洞想象。 本来看到那张留存着两人纪念的纸字时,杨丽华确实想着跟随宇文赟一去了事,因而中了陈月仪下怀。可是经历梦醒后,母亲的责骂让她意识到活下去的意义,是因为觉得宇文赟不值得自己搭上性命。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宇文赟的种种竟都出去于陈月仪的复仇计划。若不是她,他怎么会做下这么多的错事,何以与自己形同陌路,何以惨遭杀害…… 先人的留下的仇怨最终却让他一个人背负,这样太不公平了。 现在的处境到底是谁的错?陈月仪的?从高高在上的一国公主跌落为亡国奴,看到了尘世间的种种不公,她的怨念是无可厚非的吧。 宇文泰?守护自己的家族,保存实力,难道就是错的? 宇文邕?本心想要从高纬手中解救百姓,可是自古兵行之处皆有战火,事与愿违,本身就是一种未知的遗憾。 人心有善有恶,行为也有好坏,相互组合,结局怎么会千篇一律。更何况身处这个交替寻常、战乱频繁的时代里,悲剧岂会就此草草收场? “我就搞不懂,为什么中原诸国总是要你杀我我打你的呢?” 杨丽华想起了宇文赟说的话,泪腺像泉眼般被打通了。 “画条线你不犯我我不扰你多好啊。” 一滴滚落下来。 “无忧无虑地过着太平的生活是有多难?” 双溪绵延长流。 “像这样静静地和你坐着闻着槐花香不好吗?” 杨丽华擦着泪水,自言自语,像是责怪着宇文赟:“大清早的,想起你说得话,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的脸红着,脑海里映画出他的音容笑貌,下定了决心:至少得确保万无一失地帮他找出凶手。眼下陈月仪被定为元凶,可是在杨丽华总觉得她是被冤枉的。她没有杀他。 呼,先来分析一下。杨丽华叹了口气,默默想着。 元晟甘心冒着叛逆之罪也要为元乐尚讨回公道,不仅反映出父女情深,还能说明他真是那种问心无愧之人。何况,元乐尚生前信任陈月仪,他便倔强地也相信,尽管当时郑译已然抛出了证明陈月仪身份的不利条件,可是他还是不以为然,不然或许也就不会枉死。 陈月仪的本性确实太过功利性,可是连繁琐的复仇计划都和盘托出了,却死死不承认杀人,明知已是死路一条,为何不痛快承认呢? 这反倒可以证明她是清白的。可是宇文述的推论也是说得通,从天上手背的抓痕到案发时听到的落物声都可以一一验证。 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刘昉和郑译合谋,会不会是这样?不然刘昉为何要刺死陈月仪不让她说下去。 不对不对…… 难道说唯有一点,也就是最关键的一点,杀死天上的宇文温鬼魂…… 并不是陈月仪召唤出来的。 而是…… 若是她的话,也并非是没有道理。 浣水宫就在眼前,不知朱满月和皇帝起来了没,杨丽华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停在了宫门口。 宫女见了,忙进去通报,而后请她进去了。 朱满月正在喂宇文阐用膳。 “朱姐姐,打扰你们用膳了。”杨丽华见宇文阐并不怎么想吃下去的样子,抱歉地说。 “没事,妹妹怎么这副打扮?”朱满月问道。 宫女端上来一碗棕色的药汤,朱满月舀起一勺放在唇前吹了吹。 “最近宫中发生了这么多,妹妹想回家住一阵日子,是来和姐姐辞行的。” 朱满月一愣,蓦地停下了送向嘴边的勺子,放下,挤出一丝笑意:“确实,妹妹也该出到宫外散散心。要不是皇上年幼,我也想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小住一时。” 杨丽华故作叹息,想探探朱满月的口风:“没想到天中皇后和天左皇后平日里这么要好,却……” “现在想来,姐姐倒是庆幸当时与她们并不怎么友善,才得以保全,真是知人……” “姐姐,可知道天左皇后是喝了掺有砒霜的隔夜酒中毒而亡的吗?” “……不知道,只听的是毒死的……没想到……”朱满月饮下了几口汤药又全吐了出来,以致说话断断续续的。 “姐姐,可要当心身子。”杨丽华抚着她的背,担心地说。 “不碍事的,这也是老毛病了。太医说是风痰,需要药物催吐才能将体内无法泄出的毒痰排出体外,真是不该让妹妹见到这样的情状。”朱满月用巾帕擦拭着,抱歉道。 朱满月遣了宫女将宇文阐带到后殿,低声说:“哦,陈月仪哪儿来的砒霜?咳咳。” 杨丽华眼眸一惊,若是在烨芳宫找到砒霜,真相便可大白了吗?如果找不到,那么凶手就另有其人,陈月仪就成了枉死的牺牲品了。 可是朱满月为何要如此暗示自己? “妹妹就不打搅了,姐姐好生保重身体。”杨丽华管不得那么多了,匆匆告辞。 殊不知,朱满月倚在宫门口望着杨丽华的背影,然后转身倒掉了汤药。 …… 人去楼空,烨芳宫还被贴上了几道封条。 杨丽华揭下叉型封条,推门进入,主人生前遗留下来的一股惑人香味弥漫在宫中。立在眼前的巨幅牡丹屏风分割出前后殿,两侧留出通向深闺的两扇小门。 万一推开门,砒霜就摆在显眼之处,她会不会感到可疑? 可是,若是找不到的话,会不会是被销毁了呢,还是说一切调查又得重新开始,杀害自己夫君的嘴脸又要到很晚才能看清? 带着这般紧张矛盾的心情,杨丽华推开了右侧小门,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个白影从左侧门中闪过眼角,眨眼间飞腾出了宫门。 杨丽华本能地返身追出门去看。 远远地、万级阶的中段处,一袭玄衣正在跑动:“宇文温,哪里跑。” 白影早就没了踪影。黑衣之人收起手中钩爪,急匆匆地奔下阶梯,正对上杨丽华半倚在宫门口向外探视的眼光。 他,一身黑色官服的大理寺卿宇文述朝着自己走了过来:“娘娘,可见得方才的白影?” “……应该正是从烨芳宫里窜出来的。”杨丽华盯着宇文述的修身官服好奇地看着。 宇文述嘴角不免尴尬地笑着:“昨夜白衣俱损,所以不得已……啊,错不了了,这正是宇文温的鬼魂。” “什么意思,传闻鬼魂不都是见不得光的吗?”杨丽华反问。 “……下官没见过鬼魂……但方才确是看到了一个白影。” “本宫也见到了。” “这么说来就如下官推论的那样,是陈月仪召唤出来了宇文温的鬼魂,是它杀死了天上……” “这么说还有点武断吧。”杨丽华说。 宇文述点点头:“确实,下官猜测娘娘是来找遗留下来证物的吧?” “是。” “可是,下官以为娘娘还是要做好找不到的打算。” “嗯?”杨丽华明知故问。 “陈月仪极有可能已将砒霜销毁了,毕竟这等毒物留在身边被旁人见到了容易惹祸上身。” “说是如此,可本宫还是要找找。” “既然如此,下官愿与娘娘一同寻找。” “多谢。”杨丽华冷冷道谢,便进了后殿一番翻箱倒柜起来。 然而,半柱香时间过去了,几乎翻找了所有可以藏下砒霜粉末的地方,两人都一无斩获。 宇文述不禁打破了宁静:“没道理,难道下官的推论真的有问题?” 若真是如此,倒真是可能冤枉了陈月仪。想到凶手还可能逍遥法外,杨丽华心中真是如刀割般难受。 “娘娘,下官以为这宫殿里肯定有暗格。” 确实,既然要配比七罪蛊毒,而且日日投药,药量需求很大。若是事事差人容易暴露计划,如果在宫殿里修有一个秘密炼药的地方,着实省事不少。主要的是隐秘。 “你说的有道理。”杨丽华说。 “而且肯定是旁人难以触及的地方。”宇文述又说。 “你是说这?” 杨丽华将信将疑地把指尖指向了大床。 第三十五章 暗门 方才倒是疏忽,没有对床附近细细检查。 “是。”宇文述点点头也看向了床的地方。 “那你我各找一侧,如何?”杨丽华说道。 “遵命。” 宇文述在左侧,杨丽华在右侧。顺着床沿轻拭拍摸,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的地方。 难道说是在床中央? 杨丽华爬跪向床边继续查找。 一股男子的气韵浮了过来。 她轻抬头,宇文述清秀如扑粉的脸就驻在鼻前,心紧缩了一下,装作镇定的手还在摸索着。 下一秒,杨丽华的手不经意地贴向了他停在那里的手背,是一种温暖如玉的感觉。 她面红耳赤,手悄悄地移向了别处,如少女般有些不知所措,准备说些什么,而后离开。 “嘘。”宇文述把手放在唇前:“此处有个突出之物。估计便是这里了。” 不知道下面会是什么样的东西,两人小心地搬开了被褥。 一个手闸和一扇通人的门轮廓缀在床板中央。突起就是这手闸。 宇文述脸上漾起红意,想起了陈月仪与刘昉的翻云覆雨画面,纵是她始终都贴近床板一侧。 他心想:还以为她有什么癖好呢,原来时时都在为了防止密室泄露做着掩饰。不禁尴尬地苦笑了一声。 杨丽华诧异地盯看了他几瞬:“本宫先进去看看吧,说不准就能……” 她推下了手闸,立时小门洞然而开,散出一些尘土过后,光影之下露出一段通到底下的石阶。 “娘娘,你到底还是信不过下官?”宇文述挡在她身前,问道。 “……你说什么?本宫只是……”杨丽华不解其意。 “下面处境未知,应该臣子先行探路。可是娘娘却说先行,莫不是担心下官为了早点结案,身上带了砒霜栽赃不成?”说着他拍着怀中胸口,以示没有私带什么东西。 杨丽华有些哭笑不得:“本宫只是想早些找到证据罢了,没有别意……不过,我大周有你这样忠直之人倒也是幸。” “是下官误会娘娘了。请恕罪。”宇文述低下了头,而后从桌案上拿起了一个灯台,点上火,走了下去。杨丽华紧跟其后。 四周点上烛火,不大的密室一下子敞亮起来。 “啊……”杨丽华惊叫了起来,不由遮住了双眼。 洞侧的一个蒲团上静静坐着一具枯尸。 “娘娘莫怕,有下官在。” “……这应该就是神秀的遗体?”杨丽华定了定神说。 宇文述附和道:“嗯,双目紧闭,看他这平静的样子,该是自己圆寂了。” “不像是心中有怨恨的样子?” “一脸安详,死了也有些时间了……下官疑心他虽是天中皇后师傅,教习她秘辛也只是同情遭遇罢了。这就是为何他自己不亲自动手的缘由吧,天中皇后怕是曲解他的意思。” “或许说他虽有恨意,但一直都在抑制自己,最终还是释怀了。” “只是……” “只是什么?” “下官不解他为何要出现在这种地方,难道天中皇后没发现他死了?一直将遗体放在此处,要是飘散出异味的话……” “来此的理由不得而知,不过本宫觉得留下遗体或许与天中皇后有关。” “娘娘的意思是……天中皇后留神秀在宫里的用意是,想让他亲眼见证她颠覆我大周的那一天吗?” 杨丽华点头同意:“恐怕正如你所说,被浓烈的仇恨冲昏头脑的陈月仪误会了神秀教习她秘辛的用意,再或者神秀早已圆寂,是被她搬到此处看她复仇的动力或是一种仪式……” 因为误会,所以做出了伤害对方的事情来,现在天人两隔才明白化解开来,算不算晚呢?她这样默默不说下去,问着自己,盯着对面长案上堆满的盛具和各种各样的药品愣神。 宇文述对着一个盛着白色粉末的碗轻嗅着。没有气味。绝不是石灰,正是砒霜无疑。 一切板上钉钉。 宇文述微笑着报告给杨丽华:“娘娘,发现了砒霜。有最近搅动过的痕迹。” 确实,表面一层与剜出的勺迹处的砒霜有细微的色差。 “知道了。”杨丽华轻轻语了一声,看不出脸上是何表情,随着宇文述离开了密室。 “那下官这就回大理寺起拟结案文书,上报丞相。” “嗯。”杨丽华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向宫门口走去。 雨已经停了下来,可天却丝毫没有放晴的意思,依旧昏暗无光。不知是心中幻想还是什么,任这雨水一夜倾泻洗刷,杨丽华仍能嗅出一股反胃的血腥气。 “哎,真相大白了?”她叹出了一口气,望着密集的云层。 可是,现在想想一切都搞清楚了又有什么用呢?七年前便许下承诺托付一生的人还会从背后抚向腰际? 她一心想辅佐夫君留下明主之赞的梦,早就破碎在后宫的是是非非里,天下人的心中也早就记住了那个六亲不认、暴虐无道的宇文赟了,何况此时他已然不在,也不能像汉武帝那样一纸罪己诏,为自己正名…… 只能在心里留作念想,记住初见时的那份真心。 事已至此,怪罪谁都于事无补。她也不想去苛责泉下的陈月仪,亡夫之痛又怎堪她亡国之痛的那般惨烈。那趋炎附势的每一次娇笑之时,心中的伤疤何尝不在一次次破痂渗血? 古往今来,自帝辛起君王因美色而亡国者大有人在,皆是自身用情不专、用人不善所致,怪得了别人? 若是宇文赟作太子之时便不与像刘昉郑译那样的帝国毒瘤相处,早些结交如宇文述那般的青年才俊,怎会有动了纳妾的打算? 陈月仪入主太子宫的第一步也便会难以得逞,又怎会有后来身中七罪蛊毒之事? 何况早在相识之前,就因酒后……与宫女朱满月有染…… 想到此处,杨丽华不禁心中一狠,冷冷吐出一句:“我不负誓言,与你已共死一回。心意可鉴天公,以后天人两隔,再无勾连。” 只是…… 她眉上披上寒霜,只是竟牵连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齐王, 杞国公, 元晟父女, 还有炽繁和宇文温.。 复仇的代价。陈月仪的愤怒,决绝不顾任何。皆是因为一场战争。 周国覆灭了齐国。 虽是这乱世的习以为常,宇文赟却是承受了先人苦心经营留下的祸端。 “我就搞不懂,为什么中原诸国总是要你杀我我打你的呢?” “像这样静静地和你坐着闻着槐花香不好吗? …… 又是宇文赟的话在耳边响起。 若是真能顺着宇文赟的主张治国,会不会对陈月仪有所触动,作罢复仇的打算呢,或许今日的结局就不会这般残酷了吧? 只是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主人,无法撼动蚕食、侵吞、覆灭的大潮。 哎…… “果然还是回忆醒人、醉人。”杨丽华轻轻吟道:“最美昔日槐树下,此时无风,道是今朝人不察。” “娘娘,您在这儿啊?”是宫女珍儿寻来了。 “珍儿,怎么了,是娥英她……” “不是,方才韫絮宫宫人来传话说,天右皇后(炽繁)临盆,诞下一个小皇子。” 果然,梦境与现实是相反的。杨丽华稍稍安定下来,炽繁为了能和宇文温在一起不顾孩子堕鬼而去之事到底只是梦魇,如今炽繁有了孩子,对她来说便也不失为一种活下去的依靠。 “随本宫去望望她。” “是。” …… 产婆刚领了赏钱从宫门口出来,大内侍卫排成一队有序地离开了这里,准备回到自己的任上。 这一切,杨丽华都看得真切。进了宫门,转过屏风。 “娘娘,天元皇后娘娘来了。”通报声响起。 炽繁一身素色内衫,身后靠着高枕,侧瞧着睡着了的婴孩。 “妹妹。”杨丽华细步走到了床前。 炽繁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潮湿的发丝夹杂着汗珠:“杨姐姐……”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不用多礼,你方才分娩,耗费了太多精力,躺下休息为好。”杨丽华拿出绣帕,帮她的额角鬓间拭去汗水。 “劳烦姐姐了。”炽繁脸上红了起来,表现得有些难为情。 杨丽华看着熟睡中得婴孩:“能让姐姐抱抱小皇子吗?” “姐姐要抱,妹妹很开心啊”,炽繁勉强笑着,抱起婴孩抚摸了一下,“宝宝你看,天元皇后娘娘要来抱你啦。” 杨丽华接过孩子,捧起来,细细打量着:“生得好俊俏,长得好像……妹妹啊。” 婴孩眉宇间竟有些像宇文赟,杨丽华不禁愣了一下。果然,还是他的孩子。此时,不知怎的,她希望这是宇文温的遗腹子该有多好。 说话间的停顿被炽繁敏锐地捕捉,她脸上不自然的笑意又僵了几瞬,彻底消失了。 “妹妹,小皇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炽繁呆呆地坐着不说话。 “妹妹?” “啊,还没想好呢。” “也是,名字嘛也不急着取。对了,那些大内侍卫是妹妹遣走的吗?” “说实话,妹妹不喜欢被看管的感觉,所以……” “是啊。不过,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妹妹还是要时刻注意。” “嗯,我会的。谢谢姐姐挂心。” 杨丽华好像意识到父亲已经安排了马车等在宫门口,便把婴孩交还到炽繁手中,告辞:“那姐姐也该回家了。” “姐姐是要出宫?” “嗯,最近发生了这些事情,我怕娥英被吓坏了,暂时回随国公府,当散心也好。” “确实。” “那姐姐便走了。妹妹要记得好生休息调养。” 杨丽华回过头,又说:“改日我让珍儿把月子羹的方子捎来,妹妹也好试试,或许有助于恢复。” “姐姐真是体贴。” “嗯,不要管宫中的风言风语,妹妹和小皇子都健康就好了。” 想必,炽繁也知道了关于宇文温鬼魂杀人被证实的事情吧。 “嗯,姐姐。其实……”炽繁欲言又止。 杨丽华匆匆已出了宫门,炽繁却还在纠结要不要说,心里却十分害怕。 第三十六章 离宫前 杨丽华离开了韫絮宫,经过侍宮宿的时候,听见了往来宫女的对话。 “你知道吗?” “看你这表情,是宫里又发生什么怪事了吗?” “是呀是呀。尚司局的纹秀死在了浣水宫后面的莲花池里啦。” “啊,这么吓人。纹秀是不是前几日向大理寺提供证词的那名女官?” “就是那个。听说她是被鬼附身了呢。你听说了吗?” “什么?”声音明显轻了下来。 “据说是天中皇后用妖术招出的鬼魂杀死了天上,现在天中皇后死了,鬼魂尚未被封印,就来找纹秀寻仇,附到……了她身上。” “咦,这么说来。宫里还是不太平。” “哎……不过,听说丞相请了个蜀山道士来驱鬼了,且这几天先熬过去。夜里还是早点回侍宮宿为好,不要独自乱跑。” “幸亏,不然真是不知该……” “嘘,快走。天元皇后娘娘来了。” 两名宫女刚想离去。 “你们,”杨丽华若有所思,叫住了她们,“等一下。” “是,娘娘。娘娘有何吩咐?” “你们可知道叫纹秀的宫女是何时死的?” “回禀娘娘,就在半柱香前。是路过的小太监途经莲花池时发现的纹秀尸体,奴婢当时也在。随后大理寺的人便赶过来了。” “可听得大理寺的人判断死亡的时辰?” “……好像是昨天入夜的时候。” “哦,本宫知道了。那你亲眼看清尸体……或者说可见得什么蹊跷之处?” “?” “身上是否有什么伤痕,诸如水……抓痕之类的?” “回禀娘娘。虽然奴婢并不怎么敢看。不过,还是注意到了她身上脚上都出现了抓痕。” “具体如何?” “着实锋利。听个老宫人说是鬼魂五指利爪所致,也有说到是水鬼将纹秀拖到水中之类的猜测……奴婢所知就是如此,娘娘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了……你们退下吧。” “是。”两个宫女如临大赦,逃也似得奔走了。 果然这件事出现了纰漏,杨丽华追悔莫及。这么重要的人证还没来得及询问就死了,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对了,还有一个人证。但愿没有去晚。 杨丽华匆匆奔向监栏院,倒是见到了高顺,活着的高顺。 侍奉宇文赟多年的老奴失去了主人,一个人坐在藤椅上,黯然地朝着临天宫的方向呆看着。 “娘娘,您怎么来这儿了?”见到杨丽华喘着气,他有些慌神。 “没什么……本宫就是来……看看你。”杨丽华看到高顺还活着,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是却发现没什么要问的。当晚发生的一切,高顺又何尝知道呢?她觉得。 “事情的来龙去脉,老奴已经都知晓了。小述全都告诉老奴了,娘娘还是要多保重身体。” “小述?” 高顺歉意地一笑:“大理寺的宇文述。是老奴进宫前一位故友的孩子。” “哦。”原来宇文述和高顺是这样的关系。 “娘娘,天上的灵堂已布置妥当,临行前,还是……” 杨丽华明白他的意思,于理于情她都该在封棺前见夫君最后一面。只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本能地怔住了。 是呀,今日已是第三天了。虽然为了稳固社稷秘不发丧,但让逝者安息却来不得半点马虎。 大理寺已然结案,昭告天下之日就在眼前;只要宇文赟的五位皇叔相继回京受制,她将再见不得宇文赟。 哎,还是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只是…… 她瞧着身上的一袭素衣,出入肃穆之地怕是不妥,不管如何得回去换下。这几天,她的心境出奇地杂乱,想法也变了又变。俗话说人走茶凉,可她的心怎么可能冷得下来。 虽说了那番狠话,可若此时不去,怕是以后只能在梦中邂逅了,倒时候该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事情啊。何况自己这几天思前想后为了的是谁,难道不是想让他泉下有知的话也死得明明白白。 穿过冷清的烨芳宫回到蝶槐宫,娥英正在宫人侍奉下喝着她最爱的桂花羹,小嘴却嘟哝着。 她见到杨丽华一下子扑了过去,小手紧紧抱住她:“母后,母后……你去哪里了,娥英好怕,怕母后又要抛下娥英了。” 又? 杨丽华心里听得酸酸的。 最近宫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人命之事,娥英年纪虽小也肯定有所耳闻,或多或少对她有着伤痛。这一点杨丽华心里是清楚,这就是为何现如今心中仍有谜团难解,还是答应出宫的原因。 看着娥英小小的身子在自己的怀中颤抖着,杨丽华眉心一皱,愧疚地抚着她的额头:“是母后,让娥英担心了……” “呜呜呜……” “我们过会儿跟着外祖父回家,让舅舅们陪娥英一起玩好吗?” 娥英揉着眼睛,不自信地抬起头,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母后哪次骗我们娥英了?” “那好。娥英不哭了。” “嗯,乖。我们先吃完早饭,而后便去父皇灵堂前祭拜好吗?” “父皇?”娥英的步子明显向后退了一步。 “嗯。” “……娥英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不是的。我们只是暂时见不到他了,父皇呀去了天上变成了一颗星星,娥英要是想他的时候呀就……” “不要,娥英不想他。他都不来陪娥英玩,每次就知道冲母后发火,娥英不喜欢父皇。” “乖啊,不说了。母后来喂娥英喝她最喜欢的桂花羹。”杨丽华心却猛地一落。 确实,娥英这么想也是在理,只是她不知道其中缘由罢了。但若是以后不告诉她真相,说不准陈月仪临死前关于娥英也会走上她这条路的预言就会一语成谶。杨丽华心中不免隐忧起来。 …… 换了一件玄衣,杨丽华牵着娥英的手,出了宫门。 “娘娘,车辇已经准备好了。”珍儿说。 “撤了吧,本宫想走过去。” 吊唁亡夫还被人簇拥着还有多少诚意? “娥英,和母后走上去好吗,慢慢地?” “母后,可是好高……好吧。” “嗯,走啦。” 小手拉着大手,她们缓慢地一步步迈上万级阶。后面紧紧跟着珍儿。背后光秃秃的槐树,一如他们当年许下的承诺已然枯败。可是这树是七年前建蝶槐宫时所值,昔人已逝,然记忆易逝? 娥英一蹦一跳地蹬着小脚,上着阶梯,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说着,对她而言一位不疼爱自己的父皇死了算是什么呢,何况她还不怎么懂什么是死? 杨丽华的眉眼却是驻留在周围的草木之上,一片片砖瓦都是时光凝聚的回眸,在那里可以看到一切的过去,怎抵得过如今的冷清? 本来喧扰的烨芳宫,现在除了封条,还剩下什么呢?同样的,天香宫也是人去楼空,鸟雀不临。那高耸矗立的临天宫又何尝不是? 人的生命在这些草木建筑面前都显得不过过眼云烟。 她已然失去了很多,如今又要离开这伤心之地,却竟会生发出难以割舍的情怀。是的。深宫如牢笼,有人想进来,有人想出去,还有人进来了就再也不想离开了。 她是后者。或许是因为她在宫外见到的第一个倾心之人也是唯一一个的他,便住在这里吧。 还有所谓习惯,那是美好开始的地方,随着怀蝶宫的拔地而起也是一切美梦开启的时候,然而所有都是在悲剧中收场。 抓紧最后时间看看这里的一切,即使是曾经厌恶的东西,都收进眼底,是她决定亲自走上万级阶的又一原因。 这次出宫以后,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来了,到时候又是一番陌生的景象了吧。 娥英渐渐开始喘着气,小脸憋得通红。 徒步走上来,估计得半柱香的时间。 “母后,娥英好热好累。” 杨丽华擦了擦娥英额头的汗水:“快到了,要不先休息一下?” “嗯。” “脚酸不酸?” “酸酸的,像酸枣糕。” 不用说是娥英感到疲累,杨丽华作为大人也吃不消,难道说真是轻如毛羽的鬼神干了这件事? 宇文赟、陈月仪、郑译一个个都是平日里慵懒的掌权者,都曾在短时间内爬上爬下过万级阶,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体力坚持下来的? 那个意犹未尽的梦境让杨丽华深切体会出了鬼神之说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可是为何她心里对此还耿耿于怀呢? 面对证据确凿的案子,她还是觉得哪里出现了纰漏,要是不让所谓宇文温的鬼魂跟她对视几眼,恐怕心中难服。 她搀着娥英叹了口气。 五月的风掠过失去活力的槐树林,伴着天际幽怨的阴霾,拂在她们脸上。挽髻垂落的散发擦过额头,没过唇角。 她的手轻轻抚开,鼻尖却嗅不出半点花香。迷惘地转身,正对着低矮光秃的槐树,高高在上的人看来,它们是多么可怜。 有时候,她觉得残败的槐树,如梦中那棵巨槐般在花尽后灰飞烟灭要比留下光秃的样子令人欣慰多。或许,这样的心理是她形成如此决绝爱情的缘由。 物是人非,她的眼里黯淡难明,嘴角轻轻念道:“蝶未来……花先败……” 第三十七章 灵堂 “母后,你在说什么?娥英听不懂。” 杨丽华黯淡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没什么呀,娥英。母后在自言自语呢,我们走吧。” “嗯,不过母后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没事,来,好差一点就到了。” …… 灵堂的门朝南大开,杨丽华搀着娥英跨了进去。屋里摆了三具棺木,一主二从,里面正是宇文赟、陈月仪和元乐尚。 按礼数陈元两人为后自然是可以入皇陵陪葬君侧,只是两后生前还被郑译刘昉诋毁设计,构陷了罪名,后事却还算光彩,使杨丽华吃惊而稍稍安定了一点。 她觉得父亲将此事交与郑译收拾,郑译如此为之怕是有两层意思,一来是觉得这般针对两人有些过意不去的意味,而主要是胆小的他怕两人鬼魂不能安息,留存于世或许会来找他的麻烦,因而想亡羊补牢。 方才,杨坚正跪在主棺木正前,朱满月和儿皇帝宇文阐则跪在边上。 宇文阐低垂着头,不知所措地盯视摆弄着身上孝衣的垂边。 “丞相……”朱满月像是有话要说,敬畏地看向杨坚。 “……太后娘娘,有何事就直说吧?”杨坚依旧跪着不动。 “往后……还得多靠丞相辅佐皇上匡扶朝纲,哀家心中不胜感激。” “太后言重了。辅佐皇上是老夫为相的职责所在,为了大周社稷,自会鞠躬尽瘁。” “丞相所言可是发自肺腑,在天上棺前,可否扪心自问?” 闻言,杨坚抬起头,惊异地打量着朱满月,转身拜向朱满月:“老夫不敢欺瞒,请太后娘娘放心。” 过了几瞬,朱满月听见了外面杨丽华和娥英的声音,才徐徐说道:“既是如此,哀家也就放心。” “不过,微臣还想对娘娘说一句,但凡做事都要为当今圣上着想,切不可有失偏颇。” “……确实呀。” “老臣告退。” 正碰上杨丽华和娥英过来。 “外祖父。”娥英扑了过来。 “哎哟,娥英。昨晚睡得好不好啊?” “父亲。” “嗯,马车在宫外已经备好,过会儿就回家吧。我先走了。” “父亲有要事?” “城外驿站来报,赵王他们星夜赶路,明日便可回京,为父要去张罗一番。” “这么快,才三天……” “现在局势不稳,所以千金公主与突厥联姻之事事关重大……我不跟你说了,待会儿你回去以后就多陪陪你娘说说话,记得去看看弟弟们,可都长大了。” “是,女儿会的。” 杨坚便走了。 “妹妹来了。”朱满月面无表情地说。 “来见天上最后一面。” 宇文赟的棺木还未合上封死,画上粉妆的脸色被修饰地很好,显得平静欣然,像是寿终正寝,一点儿也没有被吓死的的迹象。 杨丽华心里还期待着他是否会弯起嘴角最后朝她爽朗笑着,说着“我的傻丽华,再见啦”,再离开行吗? 不行,不要太贪心了,她心里责怪着自己,他这样离开已是欣慰。 可是自己真的贪心吗?宇文赟真的是死了,这点要求算得了是贪心吗? 此时他的双眼默默紧闭着,哪怕是他露出红血丝的双眼朝自己呵斥几句也该多好。 按理说,他这般死不瞑目,是很难合上双眼的,莫不是被人剜去了眼珠才能合上眼皮的? 郑译这人为了表面好看,绝对是下得了手,虽然他胆小的要死。 杨丽华不敢触摸求证,但心里又痛又怜:他这个皇帝做的也真是悲惨至极。先祖结下的仇怨全报应在他的身上,因而青年横死离世,到头来在天下人心中还留着暴君的名声…… 忍不住地,杨丽华眼泪扑簌而下。 说是要忘记他吧,把精力都放在娥英身上,可此刻一见到宇文赟,七年来的感情怎能说忘就忘? “对,我心里是在怪你,只是装着不说出来罢了。深知帝王家情深情薄不均,可我还幻想着你今生只恋我一个,再无他人。所以,所以在你匆匆而去的时候,我就想着跟过来……可是……” 娥英见到母后哭起来,委屈地哭出声来,一旁的宇文阐觉得好玩,也假装地干嚎着。 “阐儿,休得胡闹,”朱满月斥责着宇文阐,一边给杨丽华递来了手帕,“妹妹。妹妹与天上情谊深厚,作姐姐的艳羡。只是没想到……” “姐姐,别这么说。” “只是没想到被陈月仪搅了局。如果不是她……” 什么时候,朱满月竟变得这般喜欢搬弄是非啦,可是她说得也是事实。是的,如果不是陈月仪得话,至少不是现在这样的结局了。 只是杨丽华心中已经想通了,她不想去责怪谁,包括陈月仪在内,一个个在这个乱世里故去的人,都值得同情。 如果这样的时代一直持续下去的话,眼前的朱满月、宇文阐,甚至自己还有娥英,都将会是被后人同情的死人。只是,难道说这个时代要变了吗? 为什么一向逆来顺受地朱满月不仅没有半点真情地安慰自己,反而意在引导自己去怪罪别人?这不像她。下一语,杨丽华该作何表态? “罢了,盖上棺木吧。再看下去,难免更睹物思人,让姐姐难堪了。” “妹妹,不要自责。自责薄情无泪的该是作姐姐的。” 确实,与天上初崩天时的哭哭啼啼相比,此刻她的脸上冷酷地却见不到一颗泪痕。 杨丽华定定看了她许久,直到棺木划上边缘完全遮挡住宇文赟的身体的那记沉闷轰然的声响,她才像受惊小鹿似得匆忙别过眼神。 “听闻妹妹近来都在为找寻天中皇后杀死天上的证据而奔忙,着实疲累了;眼下又动情泪下,怕是身子会吃不消。” “劳烦姐姐挂心,妹妹还撑得住。” “那姐姐就放心了。犹记得妹妹已然很长时间没有归宁了。” “是呀,也是时候该回去了。姐姐保重身子,妹妹这就走了。” “也好。” 稍稍告别了几句后,杨丽华紧紧拽住娥英的手,奔出了门。她心里怕要是不表现得坚决些,难舍之潮又会袭来,牵绊自己。 灵堂外守着珍儿。 在杨丽华心中,珍儿自小便侍奉在身边,是个细腻而又值得信赖的女孩,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好想法:“珍儿,传本宫口谕,你去御鹰监取只训练有素的讯鹰过来。” 珍儿一愣:“娘娘,奴婢不懂这是要为何?” “我人走了,但对宫中之事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以后每日早晚你若在宫中打听到什么的话就……”杨丽华低声附耳。 珍儿点头明白。 临别之际,杨丽华再三嘱咐“此事切记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才离开,出了宫门,坐上回家的马车。 …… 杨坚的随国公府坐落在皇城东市角落的一处僻静之所。 杨丽华牵着娥英的手迈进了这熟悉的地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在家里连空气都是不一样的清新。 “外祖母。” 娥英温馨地埋进了独孤伽罗的怀里。 “娥英,想不想外祖母?” “想。” 独孤伽罗欢喜地摸着娥英的头发。 “母亲。”杨丽华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中似乎还带着愧疚。 “回来啦。这次就多住一阵子吧。” “嗯,好。” “你的房间我都日日让人打扫,但布置都不让她们乱动,还是跟上次回来的时候一样。” 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三年前还是要更久? “进屋吧,自己家别这么傻站着。” “嗯。” 娥英跟着独孤伽罗一蹦一跳地穿过长廊,杨丽华在最后缓步走着。 “你看上去怎么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杨丽华尴尬地不知所措:“啊,有吗?” “说实话,你还是放不下?” 杨丽华不说话。 独孤伽罗看出是默认的意思:“不管怎么说,现在身处棺木之中的宇文赟也活不过了,你为何就放不开呢?” “……” “听你父亲说,明天他的五个皇叔就要回来了,他们只带了一些亲兵回来应该不会也不能作乱,安心受制;倒时候,宇文赟的死讯就会昭告天下,然后入葬…… 作母亲的还是要关照你,尽快平复好心绪,到时哭哭啼啼可是有失了体统。”说是关照,独孤伽罗的语气明显是命令的意味。 “女儿明白。” “到了。” 推开房门,果然一切如记忆中照旧。一股幽香盈鼻,桌案一脚上摆着的琉璃盏里插上了三枝素槐。磨好未干的墨,白如雪抹的纸铺在书案中间。 一旁摞着几册书薄,最上面的一本名为《天竺图志》,那是蝶与花传说的开始,也是爱的开始,书已被翻得破角。没想到却在此时归结。 “知道你喜欢槐花,是我命下人在后院槐树上剪下的。” 杨丽华惊问:“是后院那株大槐树?” “是……呀,府里也就这么一棵,你忘了?” “母后,花好香。不过娥英发现宫里家里的槐花都掉光了。” “哎,这么一说。那日我来蝶槐宫好像是只看到光秃的树,还犹疑了一阵是不是被人全摘了去。” “三天前,也就是他出事的那天子夜,说是刮了一阵极强的南风,然后就……那晚家里没有刮南风吗?”杨丽华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的问道。 第三十八章 弟弟们 思忖了几瞬,独孤伽罗摇着头:“我和你父亲夜里早早便歇息了,不记得有刮大风。不过,此时此刻后院的槐花还开得正盛。” “难不成这风偏偏巧得只吹向了皇宫?”杨丽华喃喃自语。 “哎,算了。我看你脸色不怎么好,就不要再想宫里的事了……不如,你亲自去后院看看那株槐树就是了。” “……不了吧。”杨丽华有难言之隐。 “权当散心如何?” 散心?恐怕只会睹物思人吧。 后院的参天巨槐旁便有一处城外活水引入的溪流…… 在那里,七年前的此季,他和她看到了那只蓝翅黄须的蝴蝶…… 一如梦境开头展现。 独孤伽罗像是理解了她的心思:“也罢。去看看弟弟们,三年不见,他们都长大了不少。” “嗯。娥英是不是也想找舅舅们一起玩?” 娥英兴奋地点头如捣蒜。 中院东侧的一套厢房里住着杨家的五个男孩,除了日常起居的屋舍外,还设有课舍和演武场供他们学习使用。 在东侧的走廊尽头处一个少年张弓搭箭朝着数十步外的箭靶瞄准射击,“啪”的一记脆鸣,羽箭直直刺入了红心。 随着“啪啪”的拍手声,少年回过头,一脸喜悦:“大姐,你可回来了。” “谅弟,你的箭术有进步了不少。” 杨丽华继而对娥英说:“来,娥英。这是你的五舅舅。” “五舅舅?”娥英伸出手笔画着两人的身高:“母后,他才比娥英高出这么一截,就比娥英大个辈啊?” “哈哈,那是。”十一岁的杨谅抬起头用手抹着汗,爽朗地笑起来。 “等一下,姐姐帮你擦。”杨丽华拿出了绣帕,正要抚在杨谅额头。 “好香啊,比母亲的绣帕要香好多。”杨谅闻嗅着绣帕说道。 “诶?”杨丽华有些不自信地放到鼻前轻嗅,确实保留着熏香的气味,可是怎么会连一丝汗味都闻不出来?想起先前为炽繁擦过汗水,该是或多或少有些汗味的吧?好奇怪。 就在杨丽华犹疑之际,杨谅不拘小节地用衣袖擦拭完了额上的汗水,惹得娥英觉着好笑。 “你的四个哥哥呢?”杨丽华歉意着询问。 “二哥在课舍看书,还有几个哥哥在后院玩。” 说着,杨谅领着杨丽华和娥英到了课舍,一个清秀的少年正专心地看着书,一副恬静淡然的模样。 “英儿,还是像小时候这么用功。” “和母后一样都欢喜看书呢。” “这就是你二舅。” “哦哦。” “谅弟,你带着娥英去找后院找你们哥哥玩一会儿,我去望望英儿。” “好,我们走。” “嘻嘻。” 杨谅牵着娥英兴冲冲地奔出了视野。 杨丽华轻轻推开门,走到杨广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秀才,在看什么呢看得这么起劲?” “……大姐。额,也没什么。” “莫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禁书?”杨丽华调侃着他。 “哪有?虽然我已经大了,但还没到想看那些的年纪。” “哟,英儿的觉悟倒是不错。原来在看《史记》,还是《吕不韦列传》,看得懂吗?” 杨广摇摇头说:“不是很懂,是高伯让我看的,父亲还不知道。” 高伯,名颎,原是独孤伽罗陪嫁过来的下人,现在掌管着随国公府的大小事务,还负责教习几位少爷学识。 “哪里不懂,看姐姐会不会?” “嗯,吕不韦在赵国见到秦异人的时候说了句:‘此奇货可居’。明明是人怎么要比作是货物呢,还有‘居’是居住的意思吗,还是?” 杨丽华莞尔一笑:“自然不是,这只是一种比方,因为吕不韦毕竟是商人出身,所以就联想到货物啦。是看到某人有权有利可图就想攀附的意思。” “哦,我懂了。难怪……哦。” “难怪什么呀你?” “父亲在未作丞相前,家里可谓是门可罗雀,冷清得很;不过现在只要父亲有空在家,前来拜谒之人真是络绎不绝,都有些惊扰到我读书了。” “没办法,世人就是如此。” “?” 世人一生都是在保住性命往上爬,用金钱钱财作为垫脚石之辈已算是善类了吧,甚者都是拿着别人的尸骨充当台阶的。 为了所谓仕途,胆小的刘昉可以亲自解决了陈月仪以求得将功赎罪;为了不掉脑袋,郑译可以构陷杞国公一族。 “英儿,你将来自会明白的。现在知道还太早,或许会接受不了。”杨丽华欲言又止。 “对不起,我让姐姐想到伤心的事情了。” “没有,你不必抱歉的。对了,你整天闷在屋子里光看书也是不行的啊,好歹也该出来走动走动。娥英在后院和弟弟们玩,不如我们去看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吧?” “啊,娥英也回来啦。姐姐,我觉得娥英好可爱呀,那时候还胖嘟嘟的呢。” “小孩子嘛藕臂藕腿的看上去就可爱了,那我们走吧,看你很想见她的样子。” “嗯……姐姐,将来我能娶娥英吗?” “?当然不行啦。” “为什么啊,我真的喜欢娥英。” “你是她的舅舅,你应该知道这么做是有违伦常的。” “哎,知道。可是古时候就有表兄娶表妹的例子吧,而且还不少呢。隔了一辈就……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和她在一起,这不公平。” 确实不公平,抛开纲常伦理,两个曾经可以相爱的人到头来却无法走到一起,走到最后的例子不是更多吗? 杨丽华其实想说这个,但还是勉强换了轻松的口气说:“你,你还未及冠就整天想着喜欢的问题啦,姐姐可怀疑你是不是见到个女孩子就说喜欢啊?” “也不是,至少见到大姐我就没敢说喜欢呢?”杨广做起了一个鬼脸,奔着拐进了后院。 “你敢?” “哈哈。诶,他们在干吗,好像打起来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杨俊放开了双手环抱住的杨勇,杨秀丢下了手里的槐树枝。 娥英全身湿透地披着杨谅脱下的外衣,打着喷嚏瑟瑟发抖,身旁的杨谅在为她擦干头发。 “怎么了娥英?”杨丽华心疼地把娥英拉进怀里。 “他们两个把娥英推进了水里,呜呜呜,是五舅舅拉娥英出来的。”娥英指着杨俊和杨秀委屈地哭着。 “谅弟怎么回事?” 杨谅说:“本来我们在玩猫捉鼠的游戏,娥英走得慢总是被抓到,三哥嫌娥英累赘就不由分说地将把她推进了小溪里,大哥上去理论,没想到被三哥四哥联起手来打……” 巨槐参天而立,花香弥漫。小溪潺潺而流。 本不想驻足这里的杨丽华却是以这样的场面重新面对此处,小孩子的胡闹把戏破坏了梦一样的美好;本该水流汤汤的小溪却成了伤害女儿的帮凶,槐枝也竟会成了欺凌的道具,杨丽华心中不仅仅是一点点的痛。 美与恶就在一念之间,先前的她不可能会想到这些,以为到家了会是一片宁静祥和,实际却是当头棒喝。 这种反差让她心里一阵翻腾,有些难以平复。 “大哥,你没事吧。”杨广询问杨勇的伤势。 杨勇摆摆手:“我没事。”嘴角却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杨丽华强忍住心头的怒火:“三弟四弟,你们可知错?作为舅舅,怎么可以欺负你们的外甥女呢,还有勇儿是你们大哥,长兄如父,你们就是这样不尊重长辈的?” “……我……就他这怂样,还如父呢?谁让她拖累我们的,害得我们每次都被抓到。嘁。”杨俊心里很是不服气。 “这仅仅是个游戏,做游戏的目的在于团结和娱乐,你这么认真的话,倒不如回去念书练武得好。” “凭什么啊,大姐。高老头告诉我们,古语有云:‘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做游戏也是如此,凡事不认真,何以成大事?”杨秀耍着小聪明。 “你……成大事就能推下亲人吗,这般无情无义,你却还要狡辩下去?” “哼,我有何错。大姐,你不要死了男人就找我们出气,说得这般严重。要说无情无义这世上还有谁比得过宇文赟?” “……” “住口,杨俊。信不信我告诉父亲去,看到时候他怎么惩治你们?”杨广以兄长之姿呵斥道。 “你总是这一套,就知道在父母面前装孝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花花肠子在想什么。”杨俊不以为然。 杨广脸色羞红:“你瞎说什么?” “嘁,不服?过来跟我比划一下拳脚,看你是兄长的份上,我饶你一手一脚如何?”杨俊继续叫嚣着。 杨丽华自觉这个弟弟竟如此顽劣,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哪位公子说要比划拳脚的?”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音色有些熟悉。 “你是谁?” 杨丽华惊叹着他竟会立在身前:“宇文……述,你怎么会到此?你不是应该……” “官服穿在身上还是不舒服,呈上结案书后下官便回家一趟换了身舒适的衣裳,就想丞相说不准回来了,有些话还是得告诫方能心安……” “父亲还在筹备,不在府中。” 宇文述素衣掩袖轻轻走到杨丽华身前贴近她的耳际说:“娘娘,明日五王回京恐怕会对丞相不利,请娘娘转告丞相护卫工作切不可懈怠……” 听宇文述这么一说,杨丽华的忧惧写满了脸上,本是散心回的家中,却平添了不少堵。 第三十九章 藏经阁 宇文述安慰道:“娘娘不必惊扰,下官只是以防万一,若是抽调杨素将军随身护卫丞相的话可保万全。” “哦?”杨丽华虽是一问,心里却看得出来当夜杨素办事确实果断而坚韧,只要他忠诚的话,应是能放心。 “他初来无名,别人不会重视,但若护在丞相身边,是当今朝堂之上的不二人选。切记。” 杨俊看他们嘀嘀咕咕以为是在针对自己:“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两个大人合起伙儿来欺负我可没什么光彩的。” “公子可是杨俊?” “是又如何,你叫宇文述是吧。别以为我听不见,你左一句丞相右一句丞相的,原来就是父亲手下的一条狗啊,我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呢?” “杨俊,你胡说些什么?” 宇文述摆摆手,示意杨丽华消消火气,冷笑一声,亮出了右手的钩爪,探进溪水,翻倒一番,立时溅出巨浪甩向了杨俊和杨秀两人身上。 “啊……” “你个死狗……” 顷刻间,两人的衣衫全部被打湿了。 “哟,死狗没瞧着,落汤狗倒是见到一双。” “嘿嘿。”娥英破涕为笑。宇文述得意地朝着娥英模仿落汤狗的样子,引得娥英又是一阵笑声。 “你,太过分了,信不信我告诉爹去,让你连狗都做不成?” 宇文述恢复了正经:“你有胆子就去说吧,在场这么多你的哥哥弟弟作证,倒时候看是谁屁股开花。” “……” “那还不跪下认错?” 杨秀怕了,一下子跪了下来。 “你说……什么?”杨俊虽怕,还是厚着脸皮硬撑。 “乖乖,跪在槐树下认错,如果不想再来一次的话。”宇文述看着手上明晃晃的钩爪冷冷地说。 “宇文述……”杨丽华想制止他。 “娘娘,不要怪下官心狠插手家务事,但小孩子如果不严厉教育的话,以后还如何能学好?” “怕他们淋湿了要是得了伤寒……” “大老爷们打紧什么,眼下重要的是帮娥英公主换上干衣服避免着凉才是。” “也是。” “你们回屋吧,我在这里盯着这两小子。” “好。走吧,勇儿英儿谅弟。” 几个舅舅一同搀着娥英走在前头,杨丽华跟在后面。 …… 为娥英换上干净的衣服,喂上姜汤,哄着睡下后;杨丽华又去厢房查看了杨勇的伤势,却禁不住还是回去拿了两块毛巾,才匆匆赶到了后院。 宇文述背对着她静静站着,抬头仰视着槐树。 杨丽华走到杨俊杨秀身边,递上毛巾,扶起他们:“起来吧。姐姐也不是故意想罚你们,只是你们做错了事还认识不到,有些生气。” 两人低着头,羞愧地不说话。 “我不会告诉父亲的,但希望你们记住今天被罚跪的原因好吗?” “哦……” “弟弟知错了。” “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别着凉了。” “嗯。”两人应着起身离开,走到宇文述身边的时候,步伐明显加快,脸上的惊恐之色并没有褪去。 宇文述直直立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们。 杨丽华走了过来,躬身朝他一拜:“多谢宇文大人,弟弟们才能知错醒悟。” “娘娘言重了,只是……” “只是?” “令弟们虽然知错,但方才道歉时低头不看向娘娘,又对下官露出惊惧之色,并非是真心实意。” “大人这么一说,也是不无道理。”杨丽华没想到他会这么懂察言观色。 “对于他们的日常约束才是重中之重。” “以前还好,可是如今父亲主政朝事,平日里也不得空,怕是没时间。” “确实。不过,方才下官倒是能震慑住他们,愿意一试。” “?可是大理寺刑狱案件便已忙碌,大人怕是也剩不得多少空闲。” 宇文述一时眉头紧锁,说得头头是道:“虽是如此,可是想到丞相为了大周社稷忧心忡忡,无暇顾及家中子弟,下官心中便觉得不忍心,只是愿为丞相分忧罢了。” 杨丽华心中虽然觉得说得言过其实,但也不排斥,就说:“大人果然忠心。我欣赏大人查案缉凶时的果敢,今日也是如此。” 宇文述一听“欣赏“两字便惊喜万分,却表现得只是微微一笑:“娘娘谬赞了。下官只是不想错过一切重要的而已。” 这绝对算是个暗示了吧。杨丽华不是不懂,虽未绯色上脸,心里却是乱作一团。 不可,自己已经过了春心浮动的年纪,何况心中只挂念着宇文赟一人。他人不可。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七年夫妻多少恩?这份情谊怎会禁不起这番推敲?若是平民,亡夫尸骨未寒,寡妇与别的男子眉目攀谈,该是乱了纲常,是要浸猪笼的。 可是眼前却停不下关于宇文述的印象。 她不敢拿宇文赟和他作对比,怕一比这一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但他一身飘逸的白衣,却像是无法停下似得在心中激荡飞扬。 他飘散不束的长发,微风迎面,凌乱却飘逸不羁。冷冽的眼神下不起波澜的面庞,却生不出距离感,或许这躯体的冰冷都包不住内心的真实。 她是这样觉得。 透过光秃的槐树间隙,她看到他为了求证时间奔上奔下与万级阶中……他打量揣测凶手时的冷眼旁观,是种说不出来却很想品茗的味道……生死之间,他护在她身前,为她用白布蒙住双眼的温情…… 好像都是宇文赟不曾有过的吧。 “娘娘,可赏光到府外走走?” 杨丽华一愣,却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与喜欢街市热闹的人不同,杨坚和独孤伽罗信仰佛道,所以当时分封府邸时选择了东市僻静之处,与城郭很近,还有…… 踏着青砖铺设的路面,四周植被长得异常繁茂,远处还有个似是高塔的建筑,此时西天的残阳之光照应在塔侧,给人半边光半边影的神秘感,景致极佳。 “丞相可真是会挑地方,在喧扰的京城觅得如此宁静之所,倒是难得。” “父亲和母亲信奉佛家,是因为惠忍师傅所在的人阁寺就在附近,为了吃斋礼佛方便才选择在此处建府。” “哦,这么说来,远处这个高塔就是寺庙的藏经阁?” “正是。人阁寺就在正南……”杨丽华惊讶地掩住了嘴。下一瞬,她不自禁地往南面奔去。 “怎么了,你去哪儿?” “我去去就来。你不用过来。” 一听,宇文述的脸却显得不怎么高兴了。 杨丽华径直奔去向了人阁寺,正巧有个小和尚正在门口洒扫,僧人认出了她,一时不知所措:“娘娘……您……” “小师傅,你记不记得三日前的那天夜里子时……”杨丽华喘着气话还没说完。 “娘娘是想问有没有刮风是吧?” 杨丽华惊喜地点点头。 “刮了很强的正南风。” “你说得可是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而且那夜小僧被师傅罚抄经书,彻夜未寝。” “可是在藏经阁抄得经书。” “正是。那夜的风很大,总是把南窗吹开,小僧最后用一摞经书抵住窗户才好,所以记得很清楚。” 杨丽华惨淡的脸色稍稍恢复了几丝血色:“能让我进寺庙看看藏经阁的具体位置吗?” 虽说小时候,来过几次人阁寺,但是这藏经阁的话若不是本门弟子是万不得进去的。她也不求进去,只是在外面看看罢了。 “可以,夫人也刚来。” “我母亲?” 杨丽华说着进了寺庙,高耸的藏经阁就在眼前,以前却只是觉着高大,不会知道它还有这功效。 什么功效? 杨丽华走到藏经阁正南的院墙,向北望去,藏经阁和随国公府是连成一线的。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那天子夜的大风毫无疑问被藏经阁遮挡去了至少大部分,所以府里后院的槐花依旧存活。 这么说来那日夜里的大风从皇城到外面东市的随国公府都有涉及,是大范围的风象。 对此,太史台在几日前就有可能预测到了这样的现象,上报朝廷才是,可是杨丽华记得并没有此类的奏折。 她突然觉得其中有猫腻,得通知珍儿去太史台查查。转身离去的时候,却瞧见独孤伽罗掩在一处斋房的门侧,神情紧张地打量着她。 杨丽华也是一时惊讶:“母亲……” 不过,她想想会不会是自己的行为惊扰了母亲念经的清静,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 宇文述还等在府外,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宇文大人明日前来约束几个弟弟吧,我有些急事就不相送了……”还没等宇文述回复,杨丽华已经迈进了门。 宇文述不禁嘴里嘟哝了一阵,走了。 杨丽华前脚进屋,后脚就跟过来一个人:“大小姐。” “啊,高伯。你刚去哪里了,怎么没见到你。” 高颎说:“兴许五王回来后会来府里拜访,丞相便嘱咐老仆去准备食材、水果等,刚备置妥当从集市上回来。方才有讯鹰驻足,这是它腿上绑上的字条。” 杨丽华接过字条,却发现有打开过的痕迹。 高颎见状,忙解释道:“老仆并非有意探看,不过想到丞相还未回来,要是有什么要事发生,也好早作准备,所以……” “没事,高伯你做事我们都放心。”杨丽华说是如此,幸亏字条上没什么重要的信息,不过她决定下次开始要亲自接收讯鹰。 字条上写着:宫内法事完成,道士没一会儿功夫就说鬼魂已除,临走前还念叨着什么真是个便宜差事,现在宫里人心已安。 “讯鹰还在吧?” “还在,暂且被老仆收入笼中了。” “带到我房前吧。” “是。” 杨丽华进了屋,悄悄提笔,在纸条上写道:调查一下太史台,是否有人在案发前去探寻过未来几日气象。 而后,亲自绑上讯鹰的腿上,放飞了出去。 第四十章 新发现 第二日清晨,宇文述真的带着约束管教的任务早早地来到了府内,半骗半吓得把杨家众子弟叫到了演武场开始绕着圈子跑步。 讯鹰在府上空盘旋着,发出一声鸣声,一个猛子扎进院里,知趣地静静立在杨丽华房门口,警惕地看向四周。 此时,宇文述也正警觉地盯着它深邃的鹰眼看。 听到响动,杨丽华连忙起身,启开了房门,想要守住神秘似得扫视着四周,却见到宇文述正在朝着她微笑示意。 她什么都没说,尴尬地绽出一丝笑意,做贼般得取下了鹰腿上的字条,逃也似得返回房间,迅速关上房门,搭上插销,才急急地打开: 太史台近日有个叫胡韵成的官员突然请辞回乡去了,然祖籍不详,但正是他负责监测这些天的天象。同事的官员感觉最近他像是收受了贿赂,一向抠门的他出手变得阔绰了许多。 可是说不准这个胡韵成刚拿到这笔巨款就被人除掉了,杨丽华心中的第一感觉不禁是如此的。 既是如此的话…… 杨丽华不禁吓得脸色惨白,发现了一个一直遗落的问题。 眼下在宫中众所周知的是,陈月仪虽然意在颠覆周的政权,操控宇文赟之手除去了好些国家栋梁,可是还没有到足以撼动周之大厦的程度,所以她还会一直蛰伏下去直到能确保推翻为止。 可却偏偏被宇文赟撞到了与养父在……此时若不先发制人就会功亏一篑,杀死宇文赟是匆忙之间陈月仪孤注一掷的选择。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有人悄悄拜访了太史台找到了胡韵成打探了最近的天象,并给了他好处,接着可能永远地封上了他的嘴巴。 这样的行为及其不单纯,而且是属于布置阴谋的范畴了吧。那么陈月仪是真凶的这个结论就有了值得商榷的突破点了。 认定了陈月仪是凶手的关键因素有两点:其一,在宫中出现了所谓宇文温鬼魂的杀人执行者;其二,在她的密室里找到了砒霜,是害死元乐尚的毒药。 可是,为什么陈月仪到死都不光明磊落地承认这一切呢? 杨丽华现在基本能确定了,因为陈月仪根本就不是凶手,而所有人都忽略了在宫中另一个人或许也与这两个关键因素有着微妙的联系。 而要搞清楚这些,或许可以去问问曾在侍奉独孤伽罗前当过走访郎中的高伯。杨丽华兴冲冲地在院里转悠了一阵,这一切宇文述都半睁着眼地看在眼里。 最后,在库房找到了打着算珠算着本月收支的高伯。 “大小姐,怎么了,可有要紧之事?” “高伯,你以前行走江湖的时候可知晓治风痰的药方?” “是小姐还是夫人得病了?老仆知道的都是些偏方,可不起效还是得请太医来……” 杨丽华使劲摇着头:“没,没有人生病,就是问问……” “哦,那就好。我记得用郁金一分,藜芦十分,研成粉末。每日取少许,温水服下,要长期服用……” “是不是还要催吐什么的?”杨丽华迫不及待地问道。 高颎点点头。 这次杨丽华静静地等着他将答案揭晓,内心却是无比的激荡迭起。 “催吐一般会用少量的砒霜兑水漱口,因为最后还是会吐掉的,所以也不必担心极少的砒霜会对身体有所损害。” 果然是她。杨丽华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嫌恶的表情。朱满月最近不正常的举动果然是有古怪。 为什么那日乘车辇下万级阶的时候会遇到宇文阐在那里玩石头,她明明说是宇文阐困了,可是却独留他一个人在外面,自己在宫里烧纸钱,不,在里面烧纸钱的恐怕不是她了。 因为当时没有人到里面查证过,杨丽华也看到了一个火光下的身影,怎能确保是她? 极有可能是她趁着所有人还没下来,率先回到宫里用平时日积月累攒下的砒霜,潜进天香宫偷偷投进了酒壶中,可是没想到自己紧跟着她要回宫,听到与宇文阐讲话,便匆忙离开。 可就是因为这匆忙导致忘记将酒壶充分摇匀,结果竟被宇文赟发现。 朱满月偷偷在暗处看到宇文赟活着从天香宫出来以后,自知想嫁祸元乐尚除去宇文赟的绝妙好计失败了,就在她忧惧之际,宇文赟意外地转而进了烨芳宫,还与陈月仪发生了争执…… 她的心头便又生一计,便是招鬼。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若这世上真有鬼魂存在,在杀人方面,朱满月要比陈月仪显得蓄谋已久。 所以,杨丽华极有理由相信朱满月才是这一切的搞鬼者。 只要再请珍儿去做件事,如果还不算太晚的话,那个给朱满月开药方的太医还活着的话,所有真相都能浮出水面了。 杨丽华决定放手一搏。提起小楷,在字条上写道:去太医院调出当今太后的风痰药方,做好太医的证词,切记要保密。 放飞出了讯鹰,她才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口气。有些疲累,她倚靠在藤椅上不禁睡到了晌午。 此事该不该和他商量一下呢?杨丽华带着问题不禁从梦里醒过来,推开门,演武场上只有杨谅还在射箭,别人一如昨日。 “谅弟,宇文述呢?” “早走了,我感觉是他觉得你不怎么搭理他似得,说大理寺里有事走了。” “啊,这样……” “大姐,你可是没看到,他走得时候那肩膀耷拉下来的样子,简直跟昨天一个天一个地。” 杨丽华没见过他这样的挫败之感,不禁有些好奇。 午后的时候,杨坚自宫里回到家中,只是他并非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郑译、刘昉、李德林和杨素。 高颎奉茶了以后,众人便关上了议事厅的门和窗,像是在讨论什么神秘的事情。 杨丽华见高颎候在门外,便猜到了八九分,该是五王回来的事情,便朝着高颎作着“嘘”声的动作,凑在窗侧窥看。 高颎脸色虽是难办,却也不好驱赶。 众人不分贵贱地围坐着,共同看着中间案上的一方帛书。 “丞相,你说我们前脚招待好赵王他们,告诉了天上驾崩的事情,转而就邀丞相明日去赵王府赴宴,此情此景可不对头啊?”李德林一脸苦色。 原来是赵王宇文招邀请杨坚明日去府上赴宴,说是要庆贺他荣膺左大丞相之职。 “是呀,告诉他天上驾崩的时候,另四王倒是惊恐得很,可那宇文招却丝毫不露伤神,这其中肯定有鬼。”郑译也说。 杨素揣测郑译的话中意思说:“大人是说他早已胸怀叛逆之心?” 刘昉的声音很低但说出了关键:“邀丞相去赴宴,说明他有备而来,胸有成竹。” 杨坚捋着胡子,轻蔑一笑:“他哪来的兵力?” 这么一说,郑译不禁转忧为喜:“是呀,瘦猴你说什么呢。即使他想谋逆,可是就凭他带到京城的两队卫士能成事吗?何况探子来报,长安三十里外都未发现有大股军队停驻的痕迹。” “你可别忘了,老夫有这个。”杨坚得益洋洋地摸出怀中的相印,摆在案上,午后骄阳扫在麒麟的双眸处,宛如炯炯发光之姿,着实威武。 “大周禁军尽归丞相节制,话虽如此,可是宇文招的目标仅仅是丞相你一人,如果……” 听到这话的人包括杨丽华在内都知道李德林这话的意思。 所谓擒贼先擒王,虽然这么说不恰当,不过若是杨坚被做掉了,他身边的人又有谁能担起大梁呢? 周国的天下本就是宇文氏的天下,杨坚执掌最高权力只是非常时期的过渡,此时若由宇文招接替的话,想必不久也就会被认同的吧。 所以对于宇文招只要除去杨坚一人,往后就是一马平川。眼下,保护杨坚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对于杨丽华来说,杨坚倒了的话,她的一切也都没了。 “老夫总不能因此就退缩,不去参加赴宴了吧,这样传出去,日后老夫要怎么在朝堂立足?” “丞相,下官并不是不让您去,只是得妥善制定计划,有护卫随身保护。”李德林说。 “可是护卫太多的话,宇文老儿也会有所怀疑的吧?” “末将愿誓死守护丞相左右。” “不用你去,你还要管理禁军,老夫独自一人去也无妨。” 刘昉不禁诧异:“丞相这可不像你了,以往之时,你可是万事谨慎的,怎么如今这般……” 没说下去,杨坚知道他的意思,不怎么高兴了:“往日位卑凡事抖索施展不开,现在立于云端,当有关云长单刀赴会的气魄。” 确实,这番话下来,杨丽华有些觉得素来严谨的父亲变得轻率起来,在这个乱世可是要命的事情啊。 禁不住,她推开了门,迈了进来,看着众人惊异地看着她,脸色如绯,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来:“父亲,女儿自知如此有违纲常,但是还请父亲听了众位大人的劝告,让杨将军陪护赴宴……这也是……宇文大人走前让女儿……叮嘱。” 对于这突入其来的场面,杨坚五味杂成,一时竟呆看着女儿,继而尴尬地朝着众人笑出声来:“丽华啊,父亲方才是开玩笑的,最后总有人陪着去的吧,我怎么一个人傻傻地羊入虎口呢?” “哈哈……” “这就是所谓的权术吗?”杨丽华有些羞愧,有些委屈地撅起了嘴巴,在他们面前自己真是太单纯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杨坚算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自然是要杨将军护卫,你父亲还想多活几年,陪你母亲和你们呢。” “嗯。”杨丽华点头点得像破浪鼓。 “快把泪水擦一擦,不然要是待会儿娥英冒出来找你见你哭鼻子,说不准要来打外祖父说为父欺负你了呢,哈哈。” “嗯。” 杨丽华出门后,高颎又关上了门,依旧守在外面。 第四十一章 选择 第二日天气出乎意料得晴朗。杨丽华厌烦了最近几日接连不断的梦境,早早地起身,心中满是心事,吃不下早膳,独自穿过厢房,绕到了后院,远远地站在廊中似有似无地打量着眼前的参天槐树。 已是仲春,清晨不觉得阴冷,杨丽华没有披上外衣,也不觉得冷涩。 只是散着芳香的这朵朵槐花却像冻僵哆嗦似得在微风中上下颤动着,大有不久就会随风拂向广阔世界的样子。 “噗”,一朵槐花在空中打着圈落进了溪流,趁着流水渐行渐远,终是沉沦。蓝翅黄须的蝴蝶自此再没有出现过。 接下来的盏茶功夫,杨丽华紧张地盯视着满眼的槐花,或许下一朵会紧接着,再下一朵也会跟着落下来,直至变得如同蝶槐宫那般光秃乏力。 可是并没有。虽是这季节最后一波花穗了,可是眼下要散尽芬芳还不是时候。 过了很久,没有第二朵槐花断送了生命。她松了一口气。 这株槐树不知从何时起就种在了院中,不管是原先主人植下的,还是父亲出于什么原因栽下,在她与宇文赟认识开始便一直见证着两人的种种情愫,于她来说有着别样的意义。 也是为何她终是来到这个容易睹物伤情的地方来排遣杂乱内心的缘由。 此时她的内心很静,什么事都不去想,以至于独孤伽罗走到她的身后都没觉察到。 独孤伽罗轻拍着她的肩膀:“丽华,早膳准备好了,快去吃一点吧。” “母亲,女儿没有胃口。” “是生病了吗,还是在家里住得不习惯?” “不是,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还是为了他?” “不全是。女儿发现了新的秘密……也是担心父亲今天……” “你父亲还像往日一样精神,看来是成竹在胸,你就别多想……你就是什么都想太多了,所以心里便烦闷了。” “希望是女儿多虑了”,杨丽华顿了几瞬,转过头看着独孤伽罗:“有一个问题……” 独孤伽罗想都没想说:“有什么就问吧,这孩子怎么大了说话这般吞吐。” “这株槐树是谁种下的?” 听了,独孤伽罗的眸色飘忽有些慌张,迟迟不说话。 “母亲也不知道啊,还以为是父亲在我小时候种下的呢?” “……确实……是你父亲种下的。” “哦,为什么想到要种下一棵槐树呢,莫非那也是你们年轻时的一个秘密?”杨丽华脑中有了新奇的想法,脸色好看了许多。 “没,说是风水……”独孤伽罗支支吾吾并不想说清楚。 “你们信奉佛法,怎么还相信玄学风水之说?”杨丽华问。 “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个道理……” “也是哦。”杨丽华想想确实如此,世上不知是否有鬼,相信存在的人却在大多数。 不再追问下去,独孤伽罗放轻松了许多,怕女儿似得说去吃早膳去了。 走到转角,独孤伽罗停了下来:“宇文公子,这么早来了,孩子们还在用膳……” 宇文述作揖一拜:“夫人,我是有事来找娘娘的。” “哦。”独孤伽罗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宇文述快步地走到了杨丽华跟前。 “宇文大人……” 宇文述不安地喉结抽动了一声,咽下了一口口水,才说:“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丽华……我能这样称呼你吗?” 没有地位尊卑的言语让杨丽华听着舒服,可是下一瞬她已意识到这一切是什么意思了,却还是试探得问:“什么东西?” “我宇文述的心。” 杨丽华愣了一下,感觉有些酸腐的好笑。 “我知道这世间任何一样珍宝都无法恰到好处地陪衬你,以我卑微的俸禄也买不起,也生怕你会不喜欢。所以,我觉得我把喜欢你的这份心交托给你是最好的选择。” 看着宇文述的表情,他是认真的。 杨丽华脸上露出了难办的神情,不知是该拒绝该答应。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临天宫,初见你的样子,我便十分欢喜,以致于为了跟你说上话放弃为官的原则,不冷静地越级将字条直接呈给了你……导致了后面的事情,我很抱歉。可是你并没有怪罪我,我觉得我是有机会的。” 宇文述说到这里低下了头。 “因为这不是你的错,我没必要也不应该怪罪于你。”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怎么说呢,你是一个严谨认真的人才,在大理寺能让你发扬光大,本……我很欣赏你的办事能力。” “仅此而已,没有其他方面的感觉?” “本宫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方面的?” “说了这般明了了,你不是不懂的吧。换言之,你是否也喜欢我?” “……” “看得出在丞相府的时候,我能从你眼神中看出一丝信任,这种感觉很好。在天香宫宫的时候我也是想要保护心爱的女人那样守护在你身前……还有在烨芳宫的时候,我觉察到你是有所触动的……现在我只等你一个答复。” 接着,两人陷入了长达盏茶的沉默,一人等待着对方做出回应,一人却满脸写着欲言又止,拖入无尽的纠结之中,难以启齿。 “呼……”杨丽华长叹了一口气,别扭地说:“你是知道的,他尸骨未寒,我此时如果……有违纲常。” “我愿意等,到别人忘得都差不多的时候。现在只是……我在心里犹豫了很长时间一直都没机会说,所以现在无乱如何也要说出来……现在你只需要给我一个肯定的认同即可,让我稍稍心安,好吗?” …… 他扯下身上的一片衣角,为站在那里发呆出神的杨丽华遮在眼前,在发后打上结。 杨丽华诧异地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你要做什么?” “这些场面,娘娘还是见不得的好。” 说着挣脱了她的手,护在身后。 …… “丽华。”一双宽大的手从身后探入了她的腰际,合拢,熟练地紧紧拥入怀中,“父皇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了。”男子说着,激动地一把抱起了杨丽华。 杨丽华低下头,两腮绯红,如火似荼:“赟哥,快放我下来,要是让旁人看到了……” …… 谁的举动更动情,谁更能让她动心? 杨丽华摇摇头:“你这样我很难办。” 确实,时间这东西邪乎得很,这种习惯的感觉会让人难以放下,何况面对的还是差点火候的一见如故,你说是吧? 爱,这种东西细水长流,极其忌讳心急两字。不知是该说是宇文述未曾经历谈情说爱的急切,还是什么,竟会犯如此错误。如果等上一阵,说不准这般好感就会变成正果了。 看着杨丽华一脸得痛苦艰难,宇文述一下子心灰意冷:“好了,我懂了。” 杨丽华双眼红着,也算干脆:“既然你心意明了,恕我失陪。”没有回头,循着长廊径直转到了前院。 “啊……”是一声怒吼。 此时,杨丽华刚拐到厢房一侧,声音听得真切,心里明显空落得一时发冷。 宇文述粗鲁扯开宽大的衣袖,亮出了右手的钩爪,轻蔑地看了几个弹指的时间。起初,他是想顺着面庞划拉下一道印子的,可终是下不起手。 他有些哽咽着,自嘲道:“人家为了心爱的人,能狠下心肠划过手腕。可我……我居然这么怕死,连这种事情都不敢做……怪不得别人爱不下你,呵呵。” 他的眉眼露出一丝凶光,猛地推出了右手钩爪。“噗嚓”响过,钩爪不偏不倚刺中了槐树主干,留下一道锋利的抓痕。 瞬间,槐树主干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从枝头如花雨般纷扬落下无尽的槐花花瓣,像是匍匐在地的叹息,又宛如分道扬镳的恋人那样悲情。 杨丽华停在拐角处,在一阵耳鸣的虚幻中听到了这记足以撕裂心肺的声响。 宇文述愤愤地快步绕了出来,她赶忙躲进一间无人的厢房,合上了房门,防止与他照面。他满脸怨念地没有理睬佣人的询问和杨家众子的目光,我行我素地跨出了府门。 确信宇文述离开后,她才推门而出,正对上几个弟弟好奇惊讶的目光。 “姐姐,你们怎么了?”杨谅放下了手中的弓。 杨广走到他的旁边附耳道:“我猜是他们吵架了。” 杨丽华无力地摇摇头,折回了后院。槐树似乎顷刻间变成了一个苍老的老人,满头银发或许还算得上是精神矍铄,可是如今……稀薄的让人生发怜悯。 有至少五分之二的槐花被硬生生震落于地,似是在地上凝成一层淡色的霜。 他们的故事,她和宇文赟的故事,知晓的人有很多。宇文述不会不知道这株槐树对于她的意义是什么。 可是偏偏他暴露出的愤怒将本来美好的精神寄托摧残地体无完肤,杨丽华感受到心好像被他的钩爪划过似得,留下了血肉模糊的创面,难以回复。 回不去的,世间万物的种种,一旦发生,就回不去了。 自陈月仪动了复仇的念头以后, 当宇文赟想要占有炽繁开始, 从郑译选择自保起, 当他做出伤害她仅剩念想的行为开始。 她对他的好感彻底死在了腹中。 没来得及惊异到底是为什么他会变得不像心中那般美好了,他就像一个陌生人那样走出了她思维的海洋。 这时候,在她心底,到底是孰轻孰重,有了明确答案。 第四十二章 鸿门宴 视野很快被这世上最悲情的液体弄得模糊不堪,杨丽华呆立了良久。 午膳只干吞了几口白饭,支开了娥英让母亲照看,她便回自己的房间,躺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想歇息一时半会儿。 可是偏偏不随人愿,重重梦境迭起,在一阵猛烈的叩门声中,她满脸汗湿地惊坐了起来,昏沉地应着:“进来吧。” 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杨丽华心里一时打鼓起来,有了不好的预感。 映入眼帘的是个满身是血的大胡子,是杨素。 “娘娘。”杨素双手呈上了一柄剑。 估摸着已是很久不曾使用打磨,连剑鞘都一副枯木将朽的惨淡景象,着实理不清杨素是从哪里搞来的这堆废铁,他不是该…… 杨丽华还是接过了剑,一股厚重的分量让她有些吃力,还没等她询问杨坚的状况。 杨素压低了声音,快速开口:“这是末将误闯入先帝皇陵时找到的,疑心这就是周国至宝轩辕剑。” “啊?”杨丽华嘴巴张得有些不协调。 没人见过轩辕剑,到底长什么样子,谁都说不清楚。 许久,她才缓过神来:“今日,让你护卫父亲,你去先帝皇陵做什么?” “娘娘莫怪,果然赵王设伏,不过丞相已经逃脱回到丞相府,末将负责殿后,因而……” …… 赵王府内,宇文招设下宴席,招待杨坚说是庆贺他做上了左大丞相。 “敬丞相一杯。”宇文招起身举杯,朝杨坚笑着。 杨坚俯身回礼:“大王远道而来,本应为大王接风洗尘的。只是连日来政务繁多,没时间张罗,还请大王海涵。” “丞相严重了,只是在酒宴之上,您得自罚三杯才行。”宇文招依旧笑着,摆手示意仆人为杨坚倒酒。 “好。”杨坚连饮三杯。 酒过三巡,众人纷纷离席去吐了,杨坚也已喝得满脸通红,有些头晕目眩招架不住,只觉得窗外像多了些人影似得。 席上只剩下宇文招捋着胡子,依旧朝着杨坚笑着:“老夫在外得到西域珍果数个,丞相不知可否赏脸品尝?” 还没等杨坚回答,守在门外的杨素从屋外冲了进来,奔到杨坚身边,嚷道:“丞相您怎么还在喝酒啊。丞相府事务这么忙,快随我速速回府吧。” “急什么,快和我一道品尝赵王的西域珍果。”杨坚丝毫不为所动。 “来人啊,给这位壮士赐座。”宇文招一边说着一边亲自解下佩刀为杨坚切着果实。 杨素推开椅子,拉高了嗓子:“我又不是樊哙,才不吃大王的东西。可大王倒像是项王,屋子外都布置着士兵,这是作甚?” 杨坚不禁清醒起来,害怕着问道:“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宇文招大笑起来,递给杨坚果实,“眼下你就好比这果实,而我就是这佩剑。哈哈哈……” “好一场鸿门宴。”杨坚幡然醒悟。 宇文招拿着佩剑在杨坚面前比划着,威胁道:“交出相印,不然就得死。丞相是个聪明人,可别在这事上犯糊涂。”说完,狰狞地又笑了笑。 “这……”。杨坚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杨素抛下一句“丞相得罪啦”,就背起杨坚飞速地冲出屋门,还没等宇文招缓过神来,杨坚就已经拍马而去了。 宇文招本想派兵追击,可是杨素用宽大的身体抵住大门,不让他出来,还怒目圆睁地说着:“赵王,休想追上丞相。” 宇文招恨自己没有及时发难,“多好的机会,是天要亡我大周啊。”说完,自己已经将手指掐出了鲜血。 “都是这厮坏事。给我追。”宇文招摆手一队卫士去追上杨素。 杨素的马让杨坚骑走了,为了确保万一,他奔跑着步行沿着反方向逃窜着。 走了半柱香的时间还是甩不掉,眼前却出现了像是一处闭塞、像是关隘的地方,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他推开门就躲了进去。 追兵紧跟不舍,他又钻进了面前的一片树林,带着他们绕了一阵,杨素倒是重回了平地,眼前出现了一处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山谷。 “这……莫非就是……”杨素一阵惊愕。 听说,宇文邕一生崇尚节俭,以致修筑的皇陵也是什么都没有。 杨素感到惶恐:“末将该死,竟误闯了先帝皇陵。” “他在那,快追。”有几个兵士也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随后又有五个人从一边包抄了过来。 算是平时,这几个乌合之众不会如杨素的眼里,可是眼下用了极大的力气掩护杨坚离开,又奔袭了这么长时间,怕是手里的刀也要叫难对付了。 “你们要不要这么拼命,都追了老子这么长时间了。”杨素苦笑着,喘着气。 “不要怪我们,从地方临行前我们的老婆孩子都被囚禁在大王手上,若我们失败了……你懂后果的。” “疯了,真是疯了。”杨素无奈地说着,眼珠子一转,面对这群死士,逃跑是唯一的选择。 他顺势使劲像谷内奔去。 “追。” 传言,宇文邕建这什么都没有的皇陵还有别的打算,就是为了制造假象,谷内的岩壁都是幻象,其实是通往别的地方的大门。 要是这传言是假的怎么办?就一头撞死在岩壁上了吗? 哎…… 杨素破罐子破摔,一咬牙,反正进退都是个死字,这样的死法要痛快些。他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地扑向了岩壁。 令追兵惊讶的是,他就一瞬间消失了。 到此处为止,皇陵的场面竟跟杨丽华梦境中出现的几无差别,她不禁觉得杨素没有信口雌黄了。 只是杨素到达的是个岩洞,底下有流水的声音,却没有蝙蝠出没。他小心谨慎地走着每一步,走了盏茶的时间,忽的眼前出现明亮的烛光,是千盏灯火的光芒。 他好奇地转了进去,立时一个庞大的身影,刺溜一下钻走了,这动静倒是也吓了他一跳。 正在犹疑是什么东西走过,眼前出现了一个剑冢,一个方圆一丈的圆形池内插着上百把断剑残剑,却依然冒着利刃的寒光。 在上方的一个打开着的锦盒内,平躺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剑。虽然古旧,却凸显出它的地位。 本能地,杨素联想起这说不准就是上古神器轩辕剑。 轩辕一出,盛大武功。 眼下,天上驾崩,留下年幼的皇帝宇文阐,还有刚出生的炽繁的孩子。 时局却是混乱难堪,皇叔们为了权位要追杀当今宰辅,宫内勾心斗角不断,南有陈国雄踞,北有突厥虎视眈眈…… 需要这柄好剑出世,震慑天下。 杨素这般细想,捧出了剑,杀了回去。 剑体看似沉重,挥舞起来却毫不吃力,所向霹雳,剑起头落,追兵血溅当场。 只是任杨素如何使劲拔剑,却也无法拔剑全出。 “果然,这是宇文家才能用的剑。我还不配。” 杨素哭笑着,立时他有了打算:将这剑交给杨丽华。 在宫里,她最是贤良淑德,交由她日后将宝剑传承给宇文阐还是炽繁的孩子,相信她会做出一个公允的选择。 …… “父亲没事就好。辛苦将军了。”杨丽华不知该如何回应,搬出了客套话。 “末将以为此事重大,最好不要让他人知晓。所以……” “所以,你连我父亲也未曾通知,是吧?” “正是,而且眼下丞相肯定带着禁军去捉拿叛逆,末将也不想让他分神。” “……赵王他们会被如何处置?” “末将以为虽然他们犯了谋反罪,可是毕竟是皇室宗亲,赵王是主谋会被重判外,其余他人应该至多削籍贬为庶人吧。” “可是……” “娘娘在担心什么?” “本宫担心父亲会因为愤怒,要置他们极刑,这样有失偏颇,会遭到天下人指责。”似乎宇文宪被宇文赟处死的悲剧又将会在她眼前上演。 “既是如此……五王估计已经被带到了天牢里,现在被丞相压到丞相府审理,娘娘得速速前去。” “好。”说着,杨丽华让人备马,便出门去了。 丞相府内,宇文招等人被带了上来。 “宇文招你为何要谋害老夫,莫不是为了这相印。”杨坚指着相印,质问宇文招,同时也略带着胜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态。 宇文招无奈而不屑地说道:“哼,江山都是我们宇文家的,区区一块石头夺来把玩又有何妨?” “赵王你想杀的可是当朝丞相,可是死罪。”一旁的郑译也开始指责宇文招。 “呸”,宇文招朝郑译吐了一脸唾沫,“天上如此宠爱你和刘昉,没想到是你们将大周基业送给了外人……只要你们把相印交给宇文皇族,那周的大好时代就不会终结……哎,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宇文招就一直重复着“就差一步”,似乎有点疯癫。 “李德林,该如何处置他们啊?”杨坚明知故问。 “按大周律法,赵王宇文招密谋杀害左大丞相,是为谋逆,当判极刑;其余四王是从犯,押往天牢,永世不得释放;然五王是皇室宗亲,曾为帝国建立汗马功劳,当留其性命。”李德林按以往惯例说道。 “你什么意思?”杨坚没想到还有下文,一时火气冒了起来。 “这是先帝制定的,为了防止宇文一族凋敝的特例之法。该判宇文招入天牢,尽刑狱之苦;他王削去王籍,贬为庶人,子孙三代不得为官。” 然而这个判罚并没有得到杨坚的认可。 他怒目圆睁地盯视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老夫不敢苟同先帝这特例之法,密谋从属皆是动了害人之心,都是谋逆,一律皆该处死。” “哈,看到没,杨坚老贼要乱我大周,一抓到我们把柄就要斩草除根,你们一个个可看清楚了,说不准以后就轮到你们了。”宇文招瞪着李德林等人,激动地叫嚷着。 杨坚脸色一时变得难看:“是谁要谋朝篡位,你还有脸教训老夫?” “哼。要不是本王差了一步让你逃了去,此时说这话可就是我啦。哎……” 李德林凑到杨坚身前小声劝诫道:“丞相,下官以为如此判罚恐有失偏颇,天下人会……” “五王罪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若老夫因为所谓祖宗之法轻饶,恐怕此时天下人才会嗤笑我的不公吧?” 一时无人再敢反驳。 “那下诏书吧。”杨坚心里一阵舒坦。 第四十三章 决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上新崩,特招赵王宇文招等五王回京巩固社稷,然其怀不轨之心,计谋谋害左大丞相,此事已揭。朕若顾亲戚之情轻判,必愧于天下子民。诛其族,钦此。 还未入宫,杨丽华一路上就看到了多处这样的圣旨,恐怕五王人头已落地,终是晚了一步,心里悔恨万分。 默默下马,拍着马臀,让它回去,自己独自走到长安街上。 路人商贩都在谈论这件事。 “听说这赵王要杀当今丞相,结果失败了,所以牵连了很多人。” “听说那个宇文招不是很有才华的人呢,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谁知道呢,不过那个狗皇帝死了倒是好事。” “是呀,随国公可是德高望重之人,有他在周也是会好的。” “可他为什么要牵连这么多人?” “这你们女人就不懂了吧,这叫杀鸡儆猴,若不这样做以后要杀丞相的人就会层出不穷,我们还怎么过安定的生活,怎么做买卖。” …… 确实,那人说得有那么一定道理,父亲是为了安危,不论是自己也好,家里也好,还是天下人都好,都在一定上会起到效果。 可是难保还有要取他性命的死士出现,倒时候再杀。一次也罢,若是次次如此,天下人难道就不会觉得父亲是沾满血水的刽子手吗? 杨丽华以为怀柔的举措要好很多,毕竟她没杀过人,也不敢杀人,所以想出这样的方案想去说服父亲,可是他会听进去吗? 自古以为,站在权力巅峰的人,有哪个不是沾染着鲜血的?没有权力,就会像是待宰的羔羊,没法守护自己的亲人,可是为了守住自己重要的,就要排除异己,多么矛盾纠结的处境。 她觉得父亲好像活得好累,自己也活得并不轻松。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东西。是什么呢? 一个路人提着一个鸟笼从身边走过,走进了茶楼。 讯鹰! 多久没来收到信息了?昨天开始就没收到了,出了什么事了。 不会的,珍儿一向机灵着呢?快傍晚了,说不准就来了。这丫头说不准是没查到什么不敢来报告吧。 杨丽华提着心眼奔回了家。 太阳即将西斜,就快贴上屋檐一角。 杨丽华搬出藤椅,就坐在院中等着讯鹰的一声长鸣。残阳打在她白皙的脸上,渐渐映出红晕,渐渐西沉,消失在院墙,摸着地平线消失在视野。 黪黩的暮色贪婪地呼着气息爬上来,没等来讯鹰的消息,是不是珍儿出了什么意外?杨丽华心里觉得不安生起来。 门口传来两人的说话声。是父亲杨坚,后面跟着穿着白衣的男子。 没想到却是等来了他,不是都跟他说清楚了吗,他还来做什么? 杨丽华很介意地默默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刚要掩上门,一只手撑在门扉,是杨坚。 她束回了关门的手,后退了两步:“……父亲。” “丽华,这些日子你消瘦了很多……” “父亲,这不碍事的。女儿……” “你别说了,我能明白你心中的苦楚,但是一直埋在心里的话,迟早会憋出病来的。” “……父亲,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父亲……是想让你改嫁,虽是委屈了你,可至少有个……” “天上还没下葬。”杨丽华不可思议地瞪着杨坚。 “大理寺卿宇文述尚未娶妻,在天上一案中出了很大的力气,为父看得出他是个可用之才,而且他对你也是一往情深……” “……”杨丽华低头抿着嘴不说话。 “罢了,为父光在这里夸赞也于事无补,我把他叫进来一切言辞你们自己说说清楚吧。我去看看你母亲晚膳准备得如何了。” 说完,杨坚退了出去。 几瞬后,宇文述便出现在刚才杨坚所站的位置,他朝着她微微一笑:“可否让我进来?” 杨丽华一脸别扭,挤不出一丝笑意,却也没有直接拒之门外的意思:“……呃,请吧。” 杨丽华点上灯火,倒上茶递给宇文述,刚举到一半,又蓦地停在半空:“算了,你还是回去吧。我们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对你的情谊难道……” “我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我说过,我愿意等。只要你能说出一句,哪怕一句让我等下去的心安之语。” “恐怕……眼下我给不了你。也不想让你枉度青春。” “……那日,回去以后我想了很久,可怎么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宇文赟用情这么深,难道这么多年来受他的苦,就受得这般心安理得吗?我光想想你的境地,就想亲自手刃了他……” 宇文述右手青筋暴起,一副杀之而后快的凛然之色。 “你不懂。”杨丽华静静只吐出三个字。 “我是不懂。为什么你会把这份回忆看得这么重,眼下活生生的我就比不得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吗?” “确实,我对你动过心。因为你身上有宇文赟没有的很多东西,那让我倾心,可是是我先遇到了他。我是个恋旧之人,一旦找到了,无论后果如何,我都不想再改变……” “怪我跟你有缘无分是吧,你想说。呵呵……那如果我先于他认识你会如何选择?” “那不可能。” 顿了顿,宇文述又是一阵苦笑:“我懂了。你还是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对吧。若是在七年前,我还是不值一文的一介书生,他已然贵为储君。你的父亲在朝中为官,又怎么会让你嫁给我这样穷酸之人,你也不会违抗你父亲……哈哈哈,命运早就摆在了那里。” 杨丽华看向他,此时他笑得狰狞的脸上,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她不忍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你推脱个理由先走吧。以后你还要在父亲手下做事,免得到时候尴尬。”说着她向里屋走去。 宇文述冰冷的手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不放:“不要走,丽华。” 杨丽华甩了半天,却怎么也挣脱不了:“宇文大人,你给本宫清醒点。” “母后,吃饭啦。”娥英叫嚷着奔到了门口。 见到此景,她本能地扑到了宇文述的身边,对着他的手就是一口咬了上去。 “啊……”宇文述痛得松开了手。 受到震动,“铿锵”两声,钩爪犹如两条蛟龙出海,从衣袖中探了出来,锋利的五道利爪宛若五柄砺剑在昏暗幢动的烛光下,更显凶相。 “啊,救命啊。”此时轮到娥英尖叫着,扑向了杨丽华。 她一把怀住娥英,用手遮住她的双眼,脑子里浮想联翩,心猛地一阵剧烈跳动,声腔颤抖着:“是你杀了宫女纹秀是吧?” 宇文述的脸僵住了几个弹指间,然后转换着面孔笑道:“娘娘真会说笑,下官是帝国的明镜,怎么会杀人,何况她可是证人?” “宫女的身上和脚每处都是五道力痕,必是利器所伤。当时都传说是鬼魂的爪子所致,但抓鬼道士临走时说真是个便宜差事,我却一直忽略了。 现在想来他的言外之意会不会是指根本就没有鬼魂的意思,他为了赏钱,却没有说。若纹秀的死是人为的话,你的推论就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这样说来,即便是卑下官失察,可你为何就怀疑到下官身上呢。仅凭我这钩爪和鬼爪如此相近吗?”宇文述恢复了淡然的神色。 “自然,还有一个人,陈月仪的指甲也可以做到杀死纹秀。可是纹秀的死亡时间正是兵变的入夜时分。巧得是那时候,元乐尚死了,她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在天香宫了,而后至死都没有离开那里;而你和父亲说了一阵之后,就消失了……因而只有你有那个时间和能力。” “不过娘娘可见过纹秀身上的抓痕,又可否比对过我的钩爪的抓痕,就做出这么武断的判断?”宇文述狎笑着。 “……”杨丽华一阵空白,确实前面的只是推断,没有十足的证据。说不准是陈月仪在元乐尚死前就杀死了人证,或者又是别人做的。 不,不对。直觉告诉她,凶手就是眼前那个曾经奉为救星的奸诈之人。 她的脸上露出了焦灼之色,宇文述却悠闲地捧起了茶杯,抿了一口。 下一瞬,他闪动的眼里露出了惧色。 昨天,就在昨天,他在槐树上留下过一个抓痕的印子,要是拿来和纹秀尸体伤痕作比较的话…… 就完了。 所谓急中生智,杨丽华一下子明白了,只是地点不同:“在烨芳宫的时候,最先看到的那个白影就是你吧,你熟练地利用钩爪抓在房梁之上,制造出宇文温鬼魂漂浮一闪而过的假象,然后出去后脱下白衣,露出里面紧身的玄色官服。 装作追赶的样子,其实就是在我面前演了一出戏。所以房梁上会有你钩爪留下的抓痕,对比一下就可明了。我竟愚蠢地相信了,还以为你不穿白衣是因为保护我时衣服被陈山堤的枪气震烂了,可是你若如此喜欢宽松的白衣,怎会只有一套……” “可是烨芳宫被贴上了封条,想必你进去时是完好无损的,我是怎么进去的呢?” “你忘了自己说什么了吗,你说要第二天协助我调查,我同意了;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在贴封条之前便潜进宫里等着我的到来。” “你说要在出宫前再调查一番,我怎么就知道你会来到烨芳宫呢?” “首先,对于陈月仪是凶手,我始终怀着猜疑,要想证明她是犯人的最有利证据就是在她的寝宫找到砒霜……” “所以你认为我偷偷潜进去放了砒霜,而后故意在你面前演了一出戏来获取你的信任,迷惑你是吧?” 杨丽华摇摇头:“不,你不必放砒霜。” ? 第四十四章 犯人是谁 杨丽华恍然大悟:“不,你不必放砒霜。陈月仪不出宫门,却能日日给天上下七罪蛊毒,说明她的寝宫里藏有密室。以你的智慧你早就揣测出来了吧?你潜进去的另一个目的只是为了证实这一点,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可算是一劳永逸。 砒霜作为常见的害人毒药,陈月仪背负了复仇使命,若是在非常时期取人性命,此物该是必备之物。因而找到调药的密室就能在里面找到砒霜,你只需剜出一勺构成分层的断面,便可伪造她最近使用过的证据。” “啪啪啪。”宇文述拍着手,面无表情:“精彩。可若是我毁去了房梁上的钩爪痕迹呢?” “你不会这么做。” “你为何这么自信?” “你以为在入密室前的一番举动足以取得我的完全信任。也确实,在今日之前,我不曾怀疑到你的身上。所以你掉以轻心了,别看你办案时冷静果断,但是对于我,你表现得太过冲动,因而不再理智,而且自负,觉得轻而易举地我就会接受你一样。” “呵,你这算是嘲讽我吗?” “我只是突然间看透你了而已。” “呵呵,是吗?既然元乐尚枉死,陈月仪又不是凶手,那到底犯人是谁,你可清楚?” “不,不知道。” 难道真是朱满月?元乐尚案件里她一直置身事外,可是说谁最恨元乐尚,非她莫属了。没想到宇文述会替朱满月做事。没理由啊。 现在的天下虽然只在名义上是宇文阐的,可只要他坐稳了,这大周的江山就真是掌握在朱满月手中了;等到那时候,宇文述就是首功一件,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所以他愿意为了她排除异己。朱满月不是还在灵堂拉拢父亲吗?而且宇文述最近还和父亲走得很近。说不准,他是被派来监视父亲行为的。 …… “想想我为什么放弃了大理寺少卿的秉公执法,沦为一个杀人的刽子手?” 说完,宇文述走了出去,正遇上高颎候在门外:“高总管,烦请告知丞相,我怕是得了心痛病身体有些不适,不抬举地告辞了。” “……老仆明白,不过宇文大人可不要太过操劳了,一切要以身体为重。” “是是,告辞。劳烦。” 杨丽华听得懵懂,想抓住宇文述问个明白,可回过神来只有高颎站在门外,是来叫吃晚膳的。 “……高伯。” “大小姐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不要再患得患失的了。” “不,不是。你觉得……” 她想问“你觉得谁是这幕后的黑手”,可是纵是才学渊博的高颎也恐怕猜不出来的吧。 “大小姐,心里有什么事情想问老仆就说出来吧,老仆若是能分忧,心里也痛快许多。” “那好,高伯可有耳闻天上驾崩之事。” 高颎点点头:“嗯,说是极其蹊跷。坊间也流传了多个迥异的故事。” “嗯,天上是被人杀害的。众妃子是怀疑的对象。” “不过,听说现在有两人皇后死了?” “是的,而且我以为她们都不是凶手,您说还有可能会是谁呢?” “这样啊”,高颎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杨丽华甚至以为他也犯困不能作答了,刚想说“罢了”。 “罢了”却是出自高颎口中。 “嗯?”杨丽华疑问。 高颎压低了声音:“老仆也不是十分明了。不过,老仆以为去看看过去的史书,大小姐可以用完晚膳翻翻秦国是怎么发展的,也许有所帮助的吧。” 又是秦国的事情,看来高颎对秦国统一天下的霸王之事倒是情有独钟。 杨丽华将信将疑地退回了房间。 “母后,外面是谁?” “是管家爷爷。” “你们说了些什么,怎么不去追坏叔叔了?” “……母后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说着,杨丽华从书架上挑出了《战国策秦策》,翻看起来。 “就是看书?为什么不去告诉外祖父,让他替我们把坏人抓回来呢?” 杨丽华没有理会,视野流离在书册上。 提起秦国与六国之争,浓墨重彩的一笔便是纵横之说。虽是同出鬼谷之门,苏秦主纵,主合众弱以攻一强;张仪主横,事一强攻众弱。 …… 接着,她看到了一句: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 王? 称王? 莫非? 不是吧? 高伯只是指点一下,我为什么要引申得这般深远? 或者说是如今登上帝位的王? 宇文阐? 他只是个儿皇帝,根本懂不得这些。他的母亲太后朱满月呢? 这倒是极有可能。 第一个离开宴席,准备的时间最多。 所谓远交近攻。 会不会是朱满月联手陈月仪杀死了天上,然后让陈月仪当了替死鬼? 换句话就是,陈月仪临死搭伙了朱满月的计划。元乐尚是被朱满月毒死的,而宇文赟却是因为被撞见陈月仪在……才死的,而后投机的宇文述杀死了证人,并胁迫胆小的郑译和刘昉一同编造了可信度极高的陈月仪是幕后黑手论,来保全了朱满月的安危? 一人丢出了齐国贵族的戒指使得陈月仪处于穷凶极恶的位置,一个负责推理再添一罪,另一个则灭口,使得动用私刑变得不再那么欲盖弥彰,真可谓是分工明确。 还记得陈月仪对自己说了些什么吗? “记着在宫里不要相信……任何人,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说出这话,总觉得她一定是误信了谁?可这人会是朱满月吗,那她为何到最后没有吐出朱满月三个字? 难道是她也同情朱满月这些年来隐忍今朝奋发的不容易,还是说已经绝望地不想说什么好了呢? 或者说其实是陈月仪以让宇文阐坐稳江山的条件来怂恿朱满月助她一臂之力,为了使朱满月信服自己,她道出了自己亡国之仇也未可知。 但为了掩饰两人的计划,上演了一出陈月仪告发朱满月行鬼神之事的戏码,使得旁人看起来一如往常那样。 于是极有可能,朱满月真在元乐尚的酒杯中下了巴豆粉,致使元乐尚拉肚子。若是不成的话,陈月仪弹琵琶时扬起的粉末也能使其拉肚子。说不准里面设下了双重保险。 朱满月最先离开,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用催吐药里的砒霜进行投毒,一来可以将宇文赟毒死,二来可以嫁祸给平日里厌恶的元乐尚。朱满月一定喜欢做这种事情。 可万没想到,宇文赟发现了酒壶里未溶解额粉末,去了烨芳宫抓到陈月仪的不轨之事,陈月仪惊恐万分,只得自己动手…… 宇文述恐怕是早早看穿了这一切,在陈月仪和朱满月之间选择了后者,毕竟她有儿子,在这个时代里只有男子才能登上大极,保朱满月要胜算大一些。 他在元乐尚死的时候应该是告诫了父亲小心陈月仪,接着出去杀死了提供证词的宫女纹秀,伪装成被水鬼拖入水中的样子,并以陈月仪的性命向朱满月表了忠心。 所以至始至终,动静这般大,朱满月都没有出现在那番血腥之中。也是为了进一步将元乐尚的死与自己撇清关系。 宇文述的回来并不是助当今丞相一臂之力,而是确保陈月仪的彻底死亡添加胜算,当然也不排除对自己的欢喜。 一石三鸟的好计策。 父亲、朱满月、自己都对他感到信任。 可眼下的宇文述纵有千百般风情也不能再让她动心,虽是一无是处的宇文赟,若不是种了七罪蛊毒的迫害,他的本性是不敢杀害别人的。 她还记得他没有布满血丝,那双真挚无邪的大眼,这份真诚是令她怀念的一种感觉,无可替代。 七年来,杨丽华一直都是恋着还是储君时的宇文赟,眷着曾经,想守护着难忘的记忆,所以爱屋及乌地不想漏掉关于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死亡真相。 现在,映衬着宇文述歹毒的心理,她更想原谅宇文赟,更同情他惨死在大好年华,更想揪出每一个可疑的人质问一番。 她没胃口吃晚饭,又把娥英安置到独孤伽罗的房里,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上却辗转反侧,心更是沉不下来,一闭上眼睛,已经死去的人的一张张苍白的面庞上渗出妖红的血迹,仿佛都能嗅到弥漫在周身的血腥气。 等等。 杨丽华一下子坐了起来,像一头被猎人狙击的惊慌小鹿。 好像还有问题,在哪里? 在哪里? 在哪里? 杨丽华的头越来越大,越来越痛,似乎被人浸入了水里般难以呼吸。 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有了感官的触动。 既然排除了所谓鬼魂杀人,那陈月仪是怎么杀死宇文赟的? 思忖良久,杨丽华心中萌生了一个看起来不怎么严谨的念头: 装鬼吓人。 不知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鬼,但做了亏心事的人,一定是心中有鬼的。 穿上一袭白衣,跟在宇文赟身后然后陈月仪伸出尖利的指甲,装出冤魂索命的样子,说不准就能把宇文赟吓死?! 可信吗? 第四十五章 窗外的雨伴着东风倾泻如注下了一夜,杨丽华一夜多梦,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 娥英在前屋乖乖地玩着过家家的游戏,嘴里自言自语,不吵不闹。 不自禁地,杨丽华感到一阵呼吸急促,轻轻推开门扉,走上长廊,没有讯鹰停驻,一时狐疑间已然绕进了后院。 饱经风霜的巨槐虽然枝根壮茂,缀在枝上的槐花此时却是娇贵,一夜风雨落得满地残花碎瓣,着实让人心疼。就像谁和谁的爱情一般触手即碎。 出乎意料地,杨坚竟在府中,此时正背着手站在廊下不知是看着昏暗的天空还是惜花伤神,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父亲。” “你来了,昨夜睡得晚?” “不是,梦多,有些昏沉。” 风雨飘摇下,金贵的槐花就像是被戏人操控的牵线木偶般被苦痛地推搡,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颤。 残花败蕊就像弃子那样被槐树毫不留情地抛弃,夹着雨水瓣瓣扶风飞远…… “眼下也是花落的时候了,这槐花怕是开不过下一场风雨了。”杨丽华不无伤花之情地说。 “花虽是好看,却娇贵得很,哪怕不是人为摘采……因为风一直吹打,不然或许还能……” 杨坚的表情也并没有开心到哪里去的样子,显然也是含着伤情和无奈,因而听上去有些语无伦次。 “?”杨丽华盯视着他,没听懂。 杨坚的眼神又飘向天空,定定地说:“不过也是早晚的事了。” “原来你们都跑到这里来了啊?” 独孤伽罗来叫他们吃午膳,眼神从杨丽华身上移到杨坚身上,驻留了几瞬,而后眸色突然暗了下去,继续说:“好了好了,再看又要睹物伤神,午膳已经准备好了,不然要凉了。” “……走吧,丽华。难得我白天在府里,一起吃热闹一些。” “嗯。” 三人并排往前院走去。高颎神色慌张匆忙过来。 “高伯,是宫里的讯鹰来了吗?” “什么讯鹰,我怎么……”杨坚刚想问是怎么回事。 高颎的头已摇成了拨浪鼓:“不是的,不是。是韫絮宫天右皇后娘娘她……” “炽繁怎么了?” “宫人来传话,说是她自缢身亡了。” 杨丽华眼里一阵昏暗,迷茫伴着费解萦绕心头:“怎么会?这不可能。” 她刚诞下孩子,怎么会在这时候选择自杀?还以为她有了孩子这一层就不会看不开了,到头来还是想得简单了。 不知是该说炽繁对宇文温难以忘怀的深情还是该批评她心眼儿小,看不宽?还说别人呢,自己也不是也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千真万确。是韫絮宫侍奉宫女亲自来通报的,她还在府中,大小姐可以去问问。” 杨丽华立马追了出去。宫女焦急地等在门口,踱着步。 “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没有陪在炽繁身边吗?” 宫女一脸委屈:“娘娘说乏了先补个觉,就支开了奴婢们所有人,结果到了用膳的时间还没有动静,屋里的小皇子也饿得开始哭了一阵……奴婢才推开门……娘娘已经悬梁自尽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 宫女摇摇头,从怀中摸出一封信:“这是娘娘在睡前写下的,本来是嘱咐奴婢保管好等到了傍晚时候送来。” 杨丽华接过信,刚要打开。杨坚和独孤伽罗也出来了。 宫女警觉地抓住了杨丽华的手,压低了声音,附耳道:“我家娘娘特意叮嘱奴婢告诉皇后娘娘您,这封信务必单独的时候再看。” “难道……” “应该是极其秘密之事,只是奴婢看娘娘写这封信之时,表情伤感,时而落泪,时而懵懂发呆了好一阵子。” “你先别说了,随本宫进宫看看。” “蹊跷得很,白天郑大人来找过娘娘一次。” “哪个郑大人?” “郑译郑大人。” “他……来做什么?” 因为陷害宇文温,炽繁对郑译恨之入骨,他们怎么会有交集?杨丽华刚要带着宫女走。 杨坚叫住了她:“丽华,真的是炽繁娘娘吗?” 杨丽华点点头:“是的,父亲。” “这下坏了”,杨坚蓦地一脸慌张:“夫人,你们先吃吧,我要进宫一趟。” “难得一家人白天一起吃个饭……” “现在还吃什么饭啊?炽繁自缢,我担心尉迟迥会……”杨坚朝独孤伽罗吼了一句,便不回头地走了。 炽繁,全名尉迟炽繁,是尉迟迥的孙女。尉迟迥又是先帝宇文邕的表兄,一生跟随其征战无数,所以常年在外领兵,手握重兵。 而尉迟迥一向疼爱炽繁,上次杞国公的事情,要不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他早就向宇文赟倒戈相向了。 现在,炽繁死了,他很有可能会怀疑是被人所害,会勃然大怒,拥兵反抗…… 杨丽华跟在杨坚后面上了车辇:“父亲,你说他会谋反?” “他就这个宝贝孙女,当初杞国公案的时候,他就差点和天上翻脸,现在的情形就更难说了。” “父亲,女儿也要一同入宫。” “也罢。高颎,你速派人去通知各位大人丞相府议事。” “是。” “你也是该和她见上最后一面。咳,这孩子也不容易。” “嗯,一直以来,女儿都把她当作妹妹来看。” “这孩子跟她祖父一般都很不安生啊。” “毕竟经历这么多,也不能怪她。” …… 杨丽华和宫女入了后庭,杨坚则走向了丞相府。 从南门进入,杨丽华站在了蝶槐宫前,突然想起讯鹰已经好几天没来了,不禁担心起珍儿的安危。 进了宫门,却不见珍儿,唯有雀儿在擦拭灯台。 雀儿一阵惊异:“娘娘,你回宫啦?” “珍儿呢?” “回禀娘娘,前日珍儿姐姐嘟哝着讯鹰怎么不见了,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通知了大理寺似乎他们也找不到人。” “讯鹰一向训练有素,怎么会无故消失,莫不是……珍儿走之前说去哪里了吗?” “她神神秘秘的样子,奴婢问她,她也不说。” 杨丽华心里安慰自己:她估计是去调查太史台失踪官员出了宫,然后耽误了。 还是先去韫絮宫。打着伞去往韫絮宫的路上必经过朱满月的浣水宫。 天色昏暗,室内的视野应是更加浑浊。浣水宫里却丝毫不见灯火,是怎么回事,在午睡?还是说她不在? 眼下,她可是最大的嫌疑人,又可以称之为最大收益者。如果连炽繁都死了的话,还有谁能威胁到宇文阐的皇位。 我? 本来五个皇后的奢靡,现如今却也凋敝不堪。 难道她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了吗?杨丽华在心里问道。却自然是得不出答案。 这么说来,会不会炽繁的自杀都是被伪装出来的呢? 不是说早上的时候郑译来找过炽繁…… 难道郑译也已经投向了朱满月那边,急着来邀功了? 杨丽华转过头问宫女:“郑译来说了些什么?” “郑大人让娘娘屏退了奴婢们,在后殿说话……不过,好像发生了争吵,两人的声音都很响,奴婢觉得当时娘娘情绪有些激动,隔着门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你听到些什么?” “大致……大致是关于宇文……” “是关于宇文温的吧?” “是。” “那这封信是……” “是郑大人走后写得。奴婢偷偷看到了娘娘写信的场面。” 杨丽华立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不对,不对。这里面有古怪。 炽繁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所以写信给自己,可是却招来了杀身之祸。明面上郑译用激将法想将骗炽繁想不开自杀,而宇文述就在暗中偷窥…… 又是对付元乐尚和陈月仪那般的手法?然后伪装成自杀的样子来误导宫女们,挑起尉迟迥的战火,除去手握重兵的他…… 宫里已经处置的差不多了,宇文赟的几个皇叔又因为要谋害父亲被诛了家族,最后一个眼中钉便是不安定的尉迟迥。 就像当年逼迫杞国公宇文亮谋反一样,用尉迟炽繁的死来逼迫尉迟迥对抗朝廷,给大周彻底换血。 你真当天下人是傻子,看不出来吗?可为什么连父亲都不出来说句话呢,就因为连这个丞相的位子也是这群人渣捧出来的吗,所以不敢说吗? 这恐怕就是步步为营的权术,但朱满月是无法想得出来的吧,能想到这一出的当属宇文述了。 衣冠禽兽!为了权谋,就甘愿做这种散尽天良之事?若是把这些想法用在如何中兴大周之上,该是多好的事情。 杨丽华看着黯淡无光的天际,风吹得乌云转得极快,像漩涡一般似乎顷刻就能吞尽这凡尘的一切。 她感觉一阵头晕目眩,面对着走过来的撑伞的白衣男子。 是宇文述。 本以为他会佯装恭敬地一拜,而后转头离开,没想到。 他笑得异常诡异:“娘娘,还没到呢,为何就体力不支了?果然为了此事少了休息,娘娘憔悴了不少。” “……宇文大人,你是从韫絮宫里出来?” “下官正是从宫里来。” “哦?” “确定是自杀。”宇文述盯着她,不笑不皱。 “难道不是你和郑译的手笔?”杨丽华揶揄问道,心里却是一阵撕裂难明的痛感。 第四十六章 讯鹰之死 “咳,和他?”宇文述咳嗽了一声。 杨丽华看他不承认的样子,寒霜袭上容颜:“你还想抵赖吗?” “下官职微胆小,还没有胆子杀害一宫之主呢。” “哦,竟还有我们大理寺卿宇文大人不敢做的事情?” “娘娘教训的是。只是天右皇后身上只有一道与绫罗相符的勒痕,别无它伤,自杀之外,别无他法。娘娘可不要因为成见就主观臆测了。” “若你是用绫罗勒死的,又当如何呢,此等方法是否也是值得考量?”杨丽华此时面对他,腹内翻腾出一股面对仇雠的正义感,所以毫不示弱。 “娘娘果然是不信。也是,您已经不相信下官了。告退。”宇文述拜着,不无无奈地走了。 杨丽华也不吭声,心不在焉地继续向韫絮宫走去。身后的宇文述走了几步,停下来,叫住了她:“哦,对了,娘娘。” “你还想解释什么?”杨丽华没有回头,变得有些不耐烦。 “下官最近尝试了一个偏方,”宇文述压抑不住笑意说,“或许,可以治得了娘娘日渐枯槁的容颜。” 杨丽华不解其意地回眸,却正对这宇文述左手抚着白皙脸庞,一副垂怜自赏的样子,不禁胸中一时翻腾作呕。 本以为他是个冷峻孤高之人,不曾想却是个自恋的杀人恶魔。 杨丽华感觉脸庞羞愧得如夕阳红起来:“你……好恶心。” “哦,是吗?原来娘娘确实是清高得不一般,这点程度就已然无法接受了?”宇文述眸色瞬间黯淡,却矫饰得不露丝毫心痛,犹是笑着。 “本宫没有功夫听衣冠禽兽的你,在这里卖弄什么风骚。”杨丽华转身就要离去。 “下官本来还想告诉娘娘,老鹰的肉有美白肌肤的功效呢?”宇文述似是漫不经心地说着。 杨丽华却一下子怔住了。果然,讯鹰怎么会不明不白地消失,珍儿怎么会不寄来消息?原来,都被他发现了。 “最近,下官误伤了宫里的讯鹰,看是活不成了,一时嘴馋就拿回家熬成了一锅汤服用,没想到……啧啧啧。”宇文述摸着自己的面庞陶醉着。 前日早上,讯鹰来的时候,宇文述就在府里管教几个弟弟,他一定是看见且发现了其中端倪,一路追踪讯鹰飞行路线。 所以还记得那天吗? …… “谅弟,宇文述呢?” “早走了,我感觉是他觉得你不怎么搭理他似得,说大理寺里有事走了。” “啊,这样……” “大姐,你可是没看到,他走得时候那肩膀耷拉下来的样子,简直跟昨天一个天一个地。” …… 宇文述并不是觉得杨丽华不搭理自己,而是发现了他始料未及的东西,所以有些失魂落魄。 “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的。你早上就在府中,一定是看到我取下讯鹰上的字条,所以怎么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杨丽华满脸愤懑,神情也是可怕得像是能活吞了眼前“娇媚”的宇文述一般。 宇文述从衣袖中滑出一片棕色花纹的羽毛,夹在指尖,打量着:“所以,我追踪了讯鹰的飞行线路,而后在入宫前用钩爪打落下来,扔到了蝶槐宫附近。暗中观察你的宫女珍儿过来拾起……” “你把珍儿怎么了?” “娘娘你说呢?下官可是丧尽天良的衣冠禽兽啊。不不不,下官可不忍心在你面前说起那么鲜血淋漓的东西……” “你……难道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摸摸自己的良心吗?” 宇文述听到这话的时候,似乎比杨丽华斥责她时显得更加激动:“良心?在天上驾崩以前我从没杀过人,我当然觉得害怕。你问我为什么不摸摸自己的良心,可如果不这么做,自由别人会做,而我就会成为下一个死掉的。你说我该怎么选?” “什么怎么选?你不就是为了升官吗,你这么年轻现在就是大理寺的长官了,难道你还不满足吗?”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我在你心里就一直这么卑微,低下?是的,我虽然跟大周的天子都姓宇文,可是我们祖上世代为奴,是跟着主人的姓氏的下贱胚子,一直被人看不起。 幸亏,我祖父因为战功恢复了平民身份,可是父亲不思进取,败光了家产,我们一家一度又要重回底层。要不是,要不是高顺是祖父的故人,收留了我……” “所以你在丞相府时就率先排除了他的嫌疑,也没有将其灭口。对亲人倒是……呵。”杨丽华还是无法原谅宇文述的这般言辞。 “我知道,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发现做了这么多肮脏的事情。所以就急着将爱慕之情吐露于你,心想或许倒时候你就能原谅我了,可是你根本不给我机会。说到底,你心里始终是装不下我。” “……”杨丽华一时无言,肚里要消化的东西实在是混杂难嚼。 “确实,我只是个小卒子,入不了娘娘的法眼……呵呵呵……但是我不在意了,你不爱我我已经无所谓了。我现在只想看你哭,看你万念俱灰地、无助地哭着,当没有人能再帮你了。” 说完,宇文述射出了钩爪,如猿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一条人命啊。杨丽华脑子混乱得已经数不过来到今日为止到底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可是凶手和帮凶却依旧活得这么自在。 宇文赟到底是不是被吓死的,也只是她的推测而已。 本想找出杀害亡夫的凶手,让他在九泉之下心安,也了却心中一桩心事,可是越查下去,牺牲者却越多。 元乐尚死了。 元晟死了。 陈月仪死了。 陈山堤死了。 宫女纹秀死了。 珍儿死了。 连炽繁也死了。 沾满血的凶徒一个个却活得好好的。 果然朱满月就是幕后凶手吧?每次事件她都好像置身事外似得。 宴会结束,她是第一个离开的;宫廷叛乱,她连面都没出现过;她的淡淡一言就将自己引入了烨芳宫,看着宇文述演着计策,先是被他的“追鬼”桥段蒙在鼓中,还找到了所谓如山的铁证——“砒霜“,甚至还对那个嗜血的男人动了几次心。 太可笑了。 若是宇文赟泉下有知,他得多么心寒? 杨丽华终是感受到一股能压垮全身的无力感正源源不断地麻痹身心。所说的心累,无异就是此时,应景却令人心疼。 可此时谁会心疼?谁又会懂她的执念? 一将成万骨枯,寻一真相,又平添了多少孤魂,他们的坟头却连一个上香祭拜的人都不在了。 如果自杀的时候,她就预知到了是这般的处境,她会不会就选择划开手腕后就决绝地跳下高台呢? 一了百了。也未尝可知。 难道这就是宇文述所想让自己看到的场面吗?也未知。 让他这样的人看了笑话,杨丽华不甘心。只是他现在竟不在。 不过惠忍师傅的话倒是一语成谶。 “一切顺其自然,有很多事是无法抗拒的,或许试着去接受的话会好些。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去探求的好,不然的话……” 他没把最坏的结果说下去,可是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 不要让他看笑话了。在宇文述面前,杨丽华一直都在忍着不哭出来,可是走到韫絮宫门口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只要一滴煽情的液体滚落下来,就会立马变成汪洋一片。 前殿没有朱满月的身影。 也是,她怎会出现在这里呀,不比陈月仪,大功在即,朱满月怕是连虚情假意的泪水都懒得落下了。 可是后殿,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那里。竟会是朱满月。 她鬼祟的背影,晃动着扫视四周的脑袋。见四下无人,她睁大了眼睛,双手探进了婴床,掐向了襁褓中婴孩的脖子。 “朱满月!” 吓得朱满月打了一个哆嗦,缩回了手,一时不知所措。 “你在做什么?” “妹妹呀,你怎么这副……姐姐觉得这孩子好像捂得都流汗了,所以想给他松松小领子。” “你是想杀他?”杨丽华擦干脸上的泪水,责问。 “没有,姐姐也是有孩子的人,怎么会这样心狠手辣。” “宇文阐皇位不稳,你怕别人将来会拥立这孩子,所以斩草除根。” “哀家是这般歹毒之人吗?杨丽华,我敬你父亲是当朝丞相,可你也别仗着权势信口雌黄?” “歹不歹毒,你自己心里清楚。为了让你儿子坐上皇帝的位子,你连天上都敢杀,还将后宫里的众人一一扑杀,我知道你与她们有宿仇有怨恨,可是没想到竟会下得了手。” “……事到如今,我实话告诉你,我是想将她们一个个除去,但是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你倒是一句话就撇得一干二净,你说事已至此,不是你做的,难道还是我做的不成?” “我刚才连个小孩都下不了手,你觉得我怎么可能杀人,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疯了,可哪有你这么疯狂,没有人性?” “可笑,闪开。哀家要回宫了。” 朱满月一下子把杨丽华推倒在地。 “这一切你还是问你父亲去吧,他是最清楚的。” 杨丽华瞬时愕然,父亲原来早就知道,还是说这一切都是父亲…… 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 第四十七章 信 杨丽华瘫坐在地上,脑海里一时胡思乱想,一时又强迫着说服自己朱满月说得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过了一阵,好歹长喘出了一口气,她像是从失忆中惊醒过来似的——炽繁的信还没有读。 杨丽华从袖中摸出信封,奔到床前。 除了一道深深的泪痕外,炽繁死得不算吓人,只是脸上的伤惘让她觉得心疼怜悯。一定是郑译又翻出了一年前的事添油加醋地刺激了她,不然不至于如此。 杨丽华别过头,看了一眼在恬静梦乡中的小皇子,它还没有名字,却似乎已经失去了一切。 她心里更是难受。拿出信纸,是一封数页的长信,她辨认得出是炽繁的笔迹。也但愿真的是她亲手写得吧。 经历了这么多得尔虞我诈,她仿佛已经失去了信任这一本能。 信上写着: 很对不起你,杨姐姐,我早该把真相说给你听。可是我一直都犹豫,那日你来探望小皇子的时候是这样,更早的时候也是如此。 因为我害怕你一旦知晓了,会接受不了,也再也不想原谅炽繁。炽繁对不起你,因为仇恨参与了无法原谅的事情。 也许姐姐你早就看出来了,我和宇文赟的夫妻情分都是逢场作戏。是,我不可能会忘记温哥,同样的也忍受不了压抑在体内的怒火。连做梦的时候,我都在想着怎么除掉郑译和宇文赟。 然而,身为女子,我没有能力,做不到。 知道怀有身孕后我愈发苦恼,无时不刻都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间实在是好屈辱,想了好多想要让自己滑胎的方法。 不过,不久我就放弃了,也很庆幸孩子还在。 这样做的缘由是在那时候,你的父亲随国公找到了我,说:“自古以来,怀了孩子在皇宫中便是一分筹码,一分胜算,娘娘何故不自爱惜。” 细问,他老泪纵横坦露出宇文赟对姐姐你不好,你把最好的年华花在陪在他身边,可他却朝秦暮楚不好好珍惜,你的父亲很生气,誓要报复他。 与其说当时我被他慈父的气魄所动容,不如说是共同的愤怒蒙蔽了我的双眼,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的计划。 确实,这是个谋划了很久的计划。但我不知道,是谁替你的父亲谋划的。 交由我的的部分该是其中的关键——杀死宇文赟。但郑译却在你父亲的计划之外。 因此,我提出了我的条件:我替他,也是为自己除去宇文赟,他来处置郑译。 下手的日子就定在我临盆后,所以我生下孩子之事必须秘而不宣。 不过,若我在临盆时难产或者发生更危险事情的话,这个谋划也就胎死腹中了。可是我那时觉得也许是老天开眼助我报仇。 一切顺利,第二日也就是案发前两天,我就凭着信念下了床,在腹中换上了枕头,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也许是幸运你们都没发现异常。 挺着大肚子是绝不可能杀人的,所有人都会这么以为,这也是最好的伪装。 宴席那天,你父亲派临天宫的护卫向我传递消息——夜南风,宜行。 他让我要与宇文赟最后一起下临天宫,我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了。宇文赟看上去兴致依旧不是很好,又加上喝了一些酒,神色并不好看。 也没有抚着我的小腹,若是摸上去的话一切就都会暴露。我当时不知道郑译为何说这些来扫除我的嫌疑。 郑译能活到现在,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他和你父亲也是一伙儿的,而且看他在丞相府猛咬着陈月仪不放的样子,他是你父亲放出去的倒钩。当然那已经是后话了。 因为当时我答应你父亲做的时候,提了一个条件:我替他也是为了温哥杀了宇文赟,他得替我除去郑译。 可是他食言了。我才觉得上当。也觉得更对不起姐姐你。 不过现在还是无论如何原原本本地把一切告诉你。 与其看着你痛苦,我也不忍心你一直就这样被蒙在鼓里。 那日晚上,回到韫絮宫后,我照着计划换上温哥留下来的一身白衣服,拿上折扇,装扮成温哥的样子,匆匆奔上万级阶高处。大约花了一盏茶多一点的时间。 “你就这样等在上面,他自会回来。”你父亲这样告诉我。 可是虽说元乐尚吃坏肚子是计划之中的事,可是他真的就会乖乖回来吗,说不准他还会去烨芳宫过夜?将信将疑地,我还是站在猛烈的南风里等。 温哥宽大的衣服被风鼓着“呼呼”耳鸣,打乱的我的头发,视野里仿佛能看到温哥就在阶灯阑珊处站着,发丝自然迎风,心里也变得好乱。 过了一阵,没想到,果真听到宇文赟独自爬上阶来的自言自语,转头看过去竟看到他有些失意的眉目,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眸色。 这时候,风中的气味变了,还夹杂着花瓣,是槐花的香气。 他的步伐很不稳,跌跌撞撞的,绝对是醉了。 在姐姐最喜欢的环境下,我竟要杀死她最爱的人,我的手有些颤抖。 就在犹疑间,阶上已经吹满了死掉的槐花。 我背过头去,拔下了发簪,散开头发,任风吹拂。 右手摇开折扇,在身前扇着风。 此时,我觉得是我离温哥最近的一次。除了身形,我像极了他。我自信我能吓死宇文赟。 因为确信宇文赟心中有鬼。 可是,他看到我,竟一丝没有害怕和退却,一下子扑了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想也许他是醉了,认不清,心里十分挫败。 “丽华”。可当他在嘴里喊出姐姐的名字时,我什么都懂了。 在他心中最无法磨灭的,哪怕是喝醉了,还是姐姐你。所谓“酒后吐真言”吧,或许。 奋力想要挣脱他的手的时候,手中的折扇被甩了出去,落了下去……折扇,是温哥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不用说也是最为珍贵的回忆。我不能失去。 既然装神弄鬼的计策也吓不死宇文赟,那么计策也就失效了。 抛下他,急忙下台阶去捡,那时候真想直接跳下这台阶捡得了,呵。 他还在身后叫了几声:“不要走,不要走……” 我根本不想理睬他,不过现在想来他对姐姐或许真是幡然醒悟,只是他早做什么去了。 虽然折扇落下有些声响,但是掉在松软的草地上,骨架还算完好。我稍稍安了心。 一上一下万级阶,体力很是不支,但我还是不放心地想去看看情况。 推门进去的时候,宇文赟倒在龙床上已经咽了气,死相一如被鬼上身。 这是我至今为止还无法明白的一件事。按理说,我并没有吓到他,怎么会?莫不是温哥真的回来了? 不过大概还是你父亲不放心我,留有后手。因为,我注意到了躲在床底下的郑译。 就按计划从怀中牛皮袋中取出临盆时收集的脐血,写上“断念离尘”四个血字。 纵使不能吓死郑译,也能吓褪他身上一层膘。很解气。 出来的时候,四周围上来一队卫士,我认出其中一个就是先前跟宇文赟说话的卫士。他们手里拿着的却是扫把和布袋。 “娘娘可成事了?”其中一个问道。 我不知他们底细,惊恐地不说话。 “娘娘放心,我们都是随国公的死士。” 这些事情是我所知的计划外的。看来他瞒了我很多。我无奈地点点头。 他们便二话不说,有序地洒扫起地上的槐花,然后装入布袋中…… 我就再也没再宫中见过他们了。这也便是为何蝶槐宫的落花几乎全部消失了。 果然你的父亲向我隐瞒了计划中的很多步骤。 其中一个就是郑译并没有死,所以在丞相府门口见到他还活着的时候,我彻底感觉被骗了。 还没来得及质问他,他就以帮助预产为由,派来大内侍卫见我隔离监视起来。 紧接着,元乐尚被毒死了、元晟清君侧死了、陈月仪父女也死了……很明显都和他都关系。 而活下来的,很明显都是他的爪牙,请不要怪我这样说他,即使姐姐不相信,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些事情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而只要你父亲坐上权力的高座,一切就都可以收支平衡。 现在想来,我只是你父亲的一颗棋子。与其让他来舍弃我,我不如自己动手。 毕竟对这个人世,已无半点残念,只想九泉下能再见温哥就好。 小皇子,就交给姐姐了,还没有名字。 炽繁不堪母任,想来放在姐姐身边也是最安全的,至少能保他在此乱世生存。 愿允。 尉迟炽繁绝笔。 别人再怎么指向父亲,杨丽华是不会信的,可是炽繁不会欺骗她,何况又是这样满腹悲情的告白? 她觉得自己好愚蠢,后知后觉理不清别人话中的言外之意。 宇文述说:“我现在只想看你哭,看你万念俱灰地、无助地哭着,当没有人能再帮你了。” 他说得很对,没能人帮她。 当伤害你最爱的人便是你的至亲的时候,这才可真算得上是万念俱灰。 本以为父亲坐上这左大丞相便可守护着自己和娥英。可是没想到他偏偏就是彻彻底底的破坏者。 一切的根源。 不,要说得更难听点。 不择手段、排除异己的野心家。 第四十八章 对质 一副高处不胜寒的凛然感,杨坚一直给人这样的错觉。可是不然,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甚至还在女儿面前佯装出善类的样子。 不过,他早在处决五王的时候就把这面具丢开来了。 赶赴赵王的鸿门宴,却是坐实谋逆的钓竿,更是孤注一掷、自负的赌徒心理。 只是没有人能做出及时的阻止,但恐怕此时想要阻止也已然无法扭转。 在他踏着宇文赟的尸首被拥上左大丞相位置的时候开始,命运的天平就似乎已经偏向于他,从宫里到宫外一步步铲除异己的计划实在都过分顺利了。 日后,他若是能够登极,奉承的史官一定会写上几句“承天景命”、“真命天子”的马屁话。 可这也正是杨丽华现在最难以接受的事实。 明明,明明父亲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是为何没有人去反抗他呢? 是不敢吗?或许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确实聚在父亲身边的人多是奸邪之辈吧。 想要反抗的人都成了刀下之魂。是一阵难抒的愤懑。 可是,他身边明明是有忠良之辈的。 文有李德林,武有杨素。一个直,一个忠。以为杨坚是拯救大周中兴之人,所以会听信了郑译刘昉的把戏,私自草拟了本不该存在的圣旨;不知赴宴实为将计就计的阳谋,依旧拼死相救…… 因为相信所以被欺骗得以至于不忍揭穿假面具,是李德林的悲哀;有所察觉所以将宇文氏至宝交付于无邪的自己,却不敢明说父亲的不是,是杨素的不勇。 杨丽华越如是以为,越为父亲的不耻所羞愧。 不管如何,得和他谈谈,让他摊牌。在周国的大厦根基俱毁之前。 想着,杨丽华到了丞相府门口。 见到了宇文述正从丞相府里出来,走下台阶,关于战事,确实没他什么事。 看到杨丽华白皙的脸上残存着两道泪迹,澄澈的眸子无情地红肿着,宇文述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她已然处在了自己所想看到的境地。内心却丝毫没有喜悦的快感。 年少时父亲的糜烂导致的跌沛流离让他不相信人间之情,可是因为缺少,心底的渴望也是极其强烈。 杨丽华的拒绝让他无法理解,他以为对珍儿对她做出来的报复会让自己好受很多,却恰恰相反,杨丽华对他的厌恶加深更让他心里难受。而在他心里如此可人女子的伤惘,也会感染他。 他觉得后悔,若他在被大内侍卫追赶至万级阶的风中没有看穿这一切;若果他只是个并不十分聪明的大理寺少卿的话;若他没有选择保命依附的情况下,或许这份真诚能打动面前的人,携手私奔,纵是被四海不容,毕竟相伴彼此。 再不济因为发现了杨坚的阴谋,被他毒害,在她的心中也至少留着初见时的美好印象…… 只是,他把这份真诚早早地丢了,连同自己的心,热血流淌的心。 “你想看的,你现在看到了,满意了,心里高兴了?”杨丽华一句一顿,似有鱼骨梗舌,难以启齿。 听在宇文述耳中,却是字字辛辣,字字戳心。他竟连掩饰的笑意也挤不出来:“我……我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说得好听,说来你也只是怕死,你没种。”杨丽华走上台阶,和他并立,冷眼瞥向他。 “是。我怕死,但我只是想活着。” “那你当日在天香宫,陈月仪面前又何必装英雄?” “此一时彼一时。我说过,我要守护重要的……” 杨丽华不听他走上了台阶,宇文述也识趣地停住了嘴,往下走。 两个人的身影越距越远,就像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丞相府的门开了又合,一个肥胖的身影迈了出来。 “娘娘。”郑译给杨丽华行礼作揖。 杨丽华不动声色,却趁着他擦身而过的时候跨出右脚挡在他路前。 一个踉跄,摇摇晃晃的郑译重心不稳,摔向了台阶,顺着台阶翻滚了下去一阵才险险停住,他滑稽的样子活像是一只极大的皮球。 “下来倒是挺方便。”没想到元乐尚生前的这句玩笑话,竟在这里成了现实。 “是微臣走路不当心。”郑译自知此举为何,一时如哑巴吃黄连,还得赔罪。 “郑大人,以后可要注意了。”杨丽华眼下是没心思笑得出来的,推门就入了丞相府。 “眼下朝中可无良将,罢了,只得请郧国公出山了。”杨坚捋着胡须对李德林说道。 李德林有些心忧:“只是韦公年迈,即使愿意出征平定尉迟迥也恐怕会力不从心啊。” “可是你说,现在这朝中还有谁能担行军元帅之任?” 历来种种映在李德林脑海,他不得不认同:“丞相说得有理。” “即刻你便去草拟密诏,任韦孝宽为相州总管,领十州兵马,命他三日内到达任上,窥探尉迟迥动向,若是他果真反抗朝廷,代我大周伐之。” “遵命。” 看着李德林顺从地推下去草拟密诏,杨坚大舒了一口气,正要发声而笑,却见得杨丽华立在门口冷眼看着自己。 “丽华……” “父亲,朝中如何会没有良将,还要惊扰郧国公安度晚年?” 杨丽华冷不丁地这么问,杨坚心里虽是察觉到了什么,却也无法自圆其说:“本有齐王,可是……” “确实,只是父亲却忘记了赵王他们、元晟还有陈山堤都是出生入死的将才……” “女儿,你提这些企图撼动帝国的奸佞作什么?”杨坚佯装镇定,嘴边的胡须连同嘴巴却已然开始打起冷颤。 “女儿提起,父亲竟会全然不自知?” “丽华,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奇怪,父亲可知道什么?” “你那天未说完的那句话‘因为风一直吹打,不然或许还能……’,女儿现在终是明白了。搅动这皇宫里所有血雨腥风的人竟是你,我怎么也无法相信。” “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些什么了,你竟这样怀疑你的父亲?” “呵呵,父亲。女儿已经全知道了,你为什么还不愿意承认呢?”杨丽华轻蔑地笑了一声,。 “你怎么跟为父说话的?真是放肆。”杨坚攥紧了拳头。 “女儿放肆?早在宇文赟死的时候,女儿心里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将杀害他的凶手揪出来,好好质问一下理由……说呀,你为什么要夺走女儿所爱?” 杨丽华的咽喉剧烈抖动,发出尖利的刺鸣,然后像是用尽气力似的、不稳地伏倒在地,呜咽起来。 “他不配,我看不过去。”杨坚几乎也是用同样的响度吼出了声。 “但女儿离不开他,不管如何……你应该顾及我的感受。” “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在他手里大周迟早会成为第二个齐国。虽然父亲承认有自己的私心。”杨坚还是语重心长起来。 “现在天下大白了,宇文赟是受七罪蛊毒所控,本性纯良。” “那若不是揪出了陈月仪的叛逆行径,我们一直都被蒙在鼓里。这个国家从上至下已经烂透了,为父做的只是给它做一个彻底的换血,恢复出一个全新的、千秋万世的帝国。仅此而已。” “所以这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借口?为了你所谓换血你就可以夺走这么多的人命,何况还有无辜的女人?她们如花的生命就该被你的罡风吹落凋零?” “……” “尉迟迥可是忠良,你又为何要逼死炽繁,逼迫他对抗朝廷?” “成大事者不能拘泥小节,若是妇人之仁的话,满盘皆输。” “确实女儿是妇人之仁,只知生命宝贵珍重,不可轻易剥夺。在生下娥英之前,我一直都不懂得小生命的来之不易。现在明白母亲生了我们这么多孩子,每每临盆可都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着实不易。这样想来,父亲你还忍心随意就将一个人挥手抹去吗?” 听罢,杨坚心中真的有些动容,尘封在心里的记忆忽而打开,铺成在脑海里。 几瞬间,他竟掩口痛哭起来:“你且回去,让为父独自一人安静些。” 确实,一个女人生孩子是多么的不容易,若是因为难产流血的话,大人和孩子怕是无法两全。想想母亲生子所受的苦,父亲也定是会被说动的。 杨丽华起身,看着父亲哽咽的表情,稍稍心安,庆幸父亲终是良心未泯,知道了罪孽,可是心中却依旧胆寒不止,无法原谅他这么做的疯狂。 生孩子?孩子? 怎么把炽繁的孩子一个人留在韫絮宫里,可不要出意外啊。 杨丽华兴冲冲地返回宫里,看到嗷嗷待哺的小皇子时,才松了一口气。怕是饿了,但还是先带回家里去吧。家里要安全些。 可是以后要怎么面对父亲呢? 算了,别想了,还是先让高伯找个奶妈来。 高伯? 想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这个掌管着家中大小事务的人,杨丽华眼中却出现了一团阴郁。 眼下,怕是除了母亲独孤伽罗以外,她都是无法再拿正常的眼光去看待了。 她不禁深感所处如此环境的不幸。 第四十九章 重入梦境 等回到府中,杨丽华刚跨进府门,便遇上了高颎。 高颎见杨丽华还抱着个婴孩回来,立时猜测出了七八分,深深朝着她和孩子鞠了一躬。那种程度几乎及膝。 做出这样举动一般有两种原因,一是表示极度感谢致谢恩公之类,这显然不是,那么就是为了表达难以明言却透彻的歉意。 时至今日,杨丽华能基本确认高颎在父亲这样雷霆计划中的位置。以他的学识和谋略想出这样的计划自然是不再话下的。 他便是所有事情的策划者。整个计划的最核心的布局就是“远交近攻”,参照了秦国崛起统一的历史事实。 “高伯,你去集市上找个奶娘来,小家伙怕是饿了许久了。” 这个计划虽是高颎的手笔,可是他在父亲手下做事,不得违抗其命令,所以只能隐晦地告诉自己最重要的线索,却没有明说指向;因而也有了偷看讯鹰讯息的事情,却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是出于内心的不安。 从这两点来看,杨丽华还是一如既往地对高颎抱有信任,以为他断不敢做出伤害小皇子之事来。 她觉得这些事情母亲独孤伽罗也没有参与,所以按耐住心里的苦痛没有倾吐出实情,只是嘱咐她亲自照看好两个孩子,不要让旁人接手。 独孤伽罗觉得杨丽华必然被一连串的人命之事搅得心神不宁,着实谅解,心里可怜两个小孩子,也没追问炽繁之事。 杨丽华回到房间,倒头平躺在床榻上,却辗转难以安歇,脑海里回想着一个个与父亲做着交易的人。 郑译、朱满月、炽繁,三个与父亲建立秘密同盟的人,却不知秦是广撒网多捞鱼的大赢家。 正如炽繁所说,父亲与她涉及的计划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 每个人都只是完成了其中一环,做了一件事情,所以将所有的事情归为一个人所为的理论是绝对要被推翻的。 所以陈月仪只是这场阴谋中的牺牲者,而不是凶手。只是她的身份特殊,成了实施这个计划的诱因或说是借口。 元乐尚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却成了借刀杀人的牺牲品,还不止一次。她们父女的悲情或许只能用是这个时代所造成的来一言蔽之。 “这个国家从上至下已经烂透了……”父亲的话正合时宜地回响在她的耳畔。 兴许这句话一阵见血地说出了悲剧造成的关键。可是改变这个时代的过程不也是在制造悲剧吗?结束一个乱世难道不比在乱世中伤害更多的人? 周武王姬发为了结束帝辛的暴虐与商朝大军决战于牧野,自古以来史学家都称之为“仁义之师”,可是为何依旧造成了血流漂杵的结局呢? 为求自保,郑译因为捡到了戒指,成了整个计划的搅乱者,在父亲的唆使下,咬住陈月仪的弱点不放,加剧了案情的密云…… 抓住朱满月一心想靠儿子翻身的心理,父亲指使她对付平日里最厌恶的人——元乐尚,先在她的酒杯里下了腹泻药,又潜入天香宫在酒中投入砒霜。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既可以毒杀宇文赟,还能嫁祸到元乐尚身上。 宇文赟发现了元乐尚要毒害自己,心里定然十分恼怒,所以理所当然地进了自己最宠爱、也是距离自己最近的烨芳宫,可若是没有撞到陈月仪父女之间的不伦,那么这个计划就彻底失败了吧? 莫非是在制定计划之初,高伯就以探查到了他们之间的秘密?还是说只是凑巧? 只要宇文赟回到临天宫,就还有后手。 让炽繁装神弄鬼,以期吓死心中有鬼的宇文赟,但也失败。可是宇文赟还是死了,是谁下得手呢?还是说是炽繁骗了自己?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炽繁已有死心又何必妄言。 不,等一下。好像还有一个问题被忽视了。 等等是什么呢。 花。 是槐花。 为什么要把槐花都清扫掉装走?是因为什么呢? 杨丽华闭上双眼,心里问着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弄走槐花对父亲有什么好处?” 不会是画蛇添足地多此一举。反倒因为理清了地上的残花败蕊,使得宇文述对于陈月仪的指控,添加了一条是因为陈山堤蓄力的投掷一击使得槐花消失的佐证。 可是直觉告诉杨丽华,陈月仪应该是计划外的未知因素,在天香宫发动兵变时,她觉得父亲的惧色并不是装出来的。这足以说明制定这个计划的高伯,包括父亲在内都没有探知到陈月仪娇媚面具下的复仇计谋。 那父亲如此而为的初心到底是为什么呢? 忽的,虽说是闭着眼睛,但思绪的境界本该是澄亮无暗的,此时她感到一下子黑腾了起来,缭乱的黑色雾气在脑海里四处翻飞,侵扰得本已凌乱的脑袋更是一片浆糊。 “你好像还是很迷茫啊?”女子的清亮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若即若离,时近时远。 “你是谁?”杨丽华感觉一时竟动弹不得了,只能透过思维说话。 难道是遇到了传说中的鬼压床? 不过这个女子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是的,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白净纤瘦的女子从黑暗缝隙中现了身。 杨丽华看着女子的眉眼,先前在梦中遇到的就是她。 只是,她如今穿着一件没过脚踝的绛色深衣,光着脚浮在虚空中,白皙的脸色看上去并不怎么好,杨丽华疑心她是不是病了? “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吗?” 女子摇摇头,蓦地化作泡影消失在眼前。 杨丽华觉得耳朵有股湿哒哒的感觉,让人不怎么舒服。 “不急,恐怕你最想得到答案的并不是我叫什么吧?”女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耳垂,反问道。 杨丽华觉得有些恶心,不过看女子的样子似乎知道一切,说不准问问她能有所斩获:“诚如你所言,我想知道案件的经过,我猜想你定是有办法的。” 听了,女子显然很是得意:“自然。就看你想从哪里开始了?” “从头开始。我想知道不漏一丝一毫的真相。” “那可得从你……你父亲开始。”女子不再笑了,缩进暗处。 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从你眼前的门里穿过去,你会看到你想知道的一切。” 黑雾宛如轻纱拢开,支在两边,露出一道透着光亮的裂缝。 杨丽华半遮着眼,像盲人般摸索着走进去,走过一段空白至亮的路后,她置身在了喧闹繁华的街市上。 身前出现了一个显眼的身影。满身的赘肉晃动着,蹒跚而行。 郑译?在长安城中体型如此的除了他,没有他人。他为何独自前行,连轿子都不做? 杨丽华意识到一定有什么秘密之事,便跟了上去,但又担心跟得太近会被发现。 这时天际想起一记闷声,像是打雷,可实际却是那女子压低了的声音:“你并没有出现在这个境界中,所以无需挂心会被发现。” 杨丽华将信将疑地加快了些许步伐,没成想却是像魂灵一样直接从郑译体内穿了出来,出现在他的前面。 郑译低着头,眼睛鼓溜溜地转着若有所思的样子,拐进了一家茶楼。 杨丽华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包厢,厢门移开的瞬间,她看到父亲杨坚正坐在对面,茗着茶。 “郑大人,可是收到老夫为你置办的两箱古玩?” “多谢随国公抬爱,只是下官不知国公今日让下官孤身前来,有何要事要交代?” “哪里,今日请大人来只是为了品茶罢了。” “郑译虽然爱财,但也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国公有什么用得到下官的,不妨直说。” 杨坚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说:“郑大人对如今境遇是否还算满意?” “下官不才,蒙天上厚爱,官位至此,别无他求。” “老夫可记得大人曾垂涎天上爱物,天上勃然差点要杀了大人?” “……虽是如此……” “天上以此要挟,让大人拆散鸳鸯,承受污名,大人就不痛心?” “……” “不如日后……” 杨坚将计划附耳告诉了郑译,郑译霎时双目像是要弹出来似的,捂住了嘴。 “大人,可要记得你收受老夫两厢东西的时候,我们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郑译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连声称是,随后退了出去。 高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杨坚说:“你就不担心他,现在就进宫去告诉那昏君?” “老爷,他若是能乖乖听话倒不像郑译的行事作风了,今夜就要发难,他纵是告诉了宇文赟也是无伤大雅。因为宇文赟照样会死。昏君一死,他定会死心塌地地贴到老爷身边来。” “确实,太史台的那个人我也已经让宫里的死士除去了,就让这南风尽情吹在宇文赟身上,他也该尝尝春风催人命的滋味是什么。” 那郑译到底告诉了宇文赟没有? 杨丽华带着疑问跟着一路和郑译并肩走着,果然他是往皇宫北门方向去的。 “宣户部尚书郑译觐见。” 未到晌午,宇文赟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哟,郑译。见朕所为何事?” “下官有秘密相告,请天上屏退旁人。” “你们都下去吧。” 郑译走到宇文赟身前,附耳相告:“随国公杨坚意图谋害天上。” “什么,大胆?”宇文赟跳起身来摔掉了手上的酒杯。 “他试图拉拢下官,下官佯装顺从,但心底不敢背叛圣恩,所以……” “理由呢,总得编出个杀我的理由吧?” “下官不敢说。” “赦你无罪,快说。” “他说天上您对天元皇后娘娘薄情寡义……” “好,你不要再说了。朕知道他确实恨朕,没想到却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那天上准备如何处置?” “若是他真要谋逆,朕的禁军也不是吃素的;若只是想要拉拢你最后不了了之,也就作罢,朕自知亏欠了她的女儿,有时候却也无奈……” 宇文赟摆摆手让郑译下去吧。 没想到,宇文赟竟会流露出愧色,杨丽华心里不禁深深触动。 再看看这宫里,除了宇文赟空无一人。 陈月仪不在。 没有陈月仪下七罪蛊毒,没有她从旁煽风点火,果然事情就是变得不一样。 宇文赟本心不坏,杨丽华确信地感到一丝欣慰。 第五十章 南风夜 宇文赟不再添杯继续饮酒,伸直腿坐到塌下,落寞地说:“要真是为了她想置我于死地,我也无话可说,恐怕没这么简单……” 他看着自己宽大的双手,哽咽着:“就像一场梦,我弄不明白什么时候……手上竟沾染上了这么多的……人命。可是我却丝毫控制不了自己……” “是陈月仪,她给你下了七罪蛊毒,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不能怪你。”杨丽华坐到他身旁,抚着他的肩膀安慰。 盈指一握却是像触碰了空气似的,无法触摸到他,他自然也无法听到她的言语。 “我就像是个恶魔,可分明这不是我想做的事情……借酒浇愁或许能让我忘记杀人的罪恶和苦痛,但我这心里的负罪反而越发明显,越发看不懂……自己在干什么了。” 原来,他尽管被恶念控制,一直都会在事后忏悔,自己却不知道,还以为是他真的变了,是误解他了。 日后见他的机会不多了,这么真切的机会,这么咫尺的距离,杨丽华不想放弃,静静地陪在宇文赟身边听着他说话。 也许是酒醉麻木,说了几瞬,宇文赟躺倒了下来,睡下了。 杨丽华像怜爱自己的孩子似的抚着他的脸颊,只是没有任何触感罢了,能再次看到他活着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已经知足了。 这一坐便是一个下午,晚上在这临天宫里要设宴,早早地宫女宦官就纷纷前来铺设置办。 日薄西山的时候,似乎按照某些预定好的套路,被宴请的众人陆续而来。 陈月仪和元乐尚一路说笑着最先而来。接着是刘昉和郑译。而后杨丽华看到了搀扶着炽繁的自己的身影。 此时宇文赟已然醒来,被陈月仪和元乐尚亲昵着。 杨丽华注意到在自己进来的时候,走到宇文赟的旁坐落座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沉默起来。 最后来的是带着宇文阐的朱满月。 “阐儿,快去见过你的父皇。”朱满月拍着宇文阐的肩膀说。 元乐尚看上去一阵不满,粉唇好似在抱怨地动了一下,瞪了朱满月几眼。 “儿臣拜见父皇。”宇文阐跪倒在榻前。 宇文赟有些心事地抬起手:“你起来吧,坐到你母后身去吧。” 而后他怯怯地看了一眼杨丽华,说:“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节令之宴,既然菜肴已然上齐,不妨就开动吧。” “诺。”众人行礼,起筷接筹起来。 “倒酒。”宇文赟命令侍奉的宫女。 玉杯酒满,宇文赟一饮而尽。 “倒酒。” 他又干了一杯。 “再倒。” 不动筷子,宇文赟连饮了三杯。 “天上,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刘昉小声地问坐在对面的郑译。 郑译最先看出了宇文赟的异样,心里以为是与今日上报之事有关,却装着糊涂:“我也不知,不过怕是今天这宴席会有好戏看。” “果真?不过我今日要去大理寺轮值,不知临走前可赶得上?” “很快就会。”郑译努着嘴示意刘昉看向杨丽华。 刘昉似乎看懂了地点头笑着。 宇文赟握起第四杯酒的时候,衣袖被一股绵力牵制住了。 数天前的杨丽华正拉着他的袖子:“天上,连饮数杯怕是对龙体有损,不妨先提箸伴些下酒之菜同食?” 现在如同浮灵的杨丽华留意着众人,大多有盼着宇文赟勃然大怒责怒自己的情感写在脸上。 宇文赟却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有些倔强地扯开了力道,还是把酒送进喉中,不发一言。 宇文赟嗜酒人人皆知,他因心里烦闷连饮被阻竟没生气,着实出乎人料。 现在想来,杨丽华以为他所做如此,必是心里还怀着歉意和愧疚,所以不像往常一样动怒。而又因知道父亲要杀他,心中痛心,自然也不想和他的女儿搭话。 元乐尚举起酒杯站了起来:“天上,此番饮酒也是乏味。不如由臣妾开始行祝酒词如何?” 宇文赟没什么兴致地点点头。 坐在元乐尚上座的朱满月向宇文阐使了个眼色,小孩子便一下子跳起来,踩住了元乐尚的衣角。 元乐尚一个磕绊,虽没有跌倒,满杯酒可全洒在了衣领。 “哈哈。”宇文阐孩子心气地拍着手笑道。 朱满月先发制人,一把把宇文阐拉了过来:“你这孩子怎般如此,还不给天左皇后赔罪。” “你……朱满月你怎么管教……”元乐尚惊怒地语无伦次。 “宇文阐给天左皇后赔罪,请娘娘原谅。” 元乐尚的好心情被毁得一干二净,但怕被人非议不再责怪宇文阐,却对朱满月恨得咬牙切齿:“容臣妾回宫换衣再来。” 此时,宇文赟已经饮酒饮得有些昏聩,脑子却还很在意郑译说的情报,心思全然没有停在这宴席上,还是不说话。 杨丽华那时见宇文赟迟迟不发话,便说:“妹妹,你且去吧。” 看着下座的众人无不欢愉,杨丽华现在才留意到炽繁一直都是低着头。印象中,她就时不时地低头沉思的吧。这似乎已然成了她的一种习惯。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包括宇文赟在内,她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宇文温的。 忽的,她抬起了头,目光停驻在了上座的自己身上。她为什么要盯着自己看,那时候怎么没注意呢? 杨丽华走到炽繁案前,撑在案前自己打量她的眸色,散而无力,这是犹疑惊惧的特征。 她立时明白炽繁那时不亚于宇文赟的复杂心绪。 “天上,春宵一刻值千金,光是饮酒,可是浪费了这个好时节。”陈月仪狐媚的眼神如魅般勾引着宇文赟抬起了头,他昏暗的眼里爬出条条血丝。 这是中了七罪蛊毒的症状。她什么时候下的蛊毒?难道是杨丽华把目光投在自己和炽繁进来的瞬间? 有这么巧? 纵是现在已知晓陈月仪投毒,可还是没有亲眼目睹她下蛊的过程,足以可见陈月仪此番手段的高超。 如此想来一个不羁的男人是万敌不过如此善于见缝扎针的女人的。怪不得,怪不得他。 何况宇文赟身上又是那种不会设防的大男子气概? 宇文赟酒色上脸,终是露出一副登徒之色:“爱后,可要如何度过这良宵?” “正是好春之际,臣妾愿捧琵琶弹奏一曲《阳春》。” “琵琶,朕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会此乐器?” “臣妾幼时用母亲的琵琶学过,自家母亡故后,虽未再弹,却一直珍藏在伴。今日念起,便有此意,不知可否?” “甚好。” “你看,我说有好戏看吧?”郑译朝着刘昉得意地说。 “我估摸着你方才说得不是这个意思?”刘昉不买账地说。 “有吗,我看你是心里念着那添香阁的巧盈瞎想一通了吧?” “哈哈,不过最近公务繁忙,很久不曾去了。” 这时,朱满月趁着所有人的目光投到陈月仪身上的时候,悄悄将筷子伸向袖中,沾出些白色粉末,放入旁边的空酒杯中,拿起酒壶边倒边搅拌,而后递给宇文阐,说话的时候故意提高了声响:“阐儿,待会儿把酒杯递给天左皇后,再陪一次罪。” “母后,不好。” “你打翻了人家的酒杯至少要还一个新的给别人吧。” “是。”宇文阐恭敬地把酒杯端到了元乐尚的案前。 众人都看在眼里却也都不绝奇异。 只有杨丽华如今能看得一清二楚,确实就是朱满月在元乐尚的酒杯里投了泻药。 半柱香后,元乐尚换了衣服重新踏进了宫殿,坐下来就饮下了酒杯里的酒。 片刻后,正如当日在丞相府描述的那样,陈月仪抱起了琵琶弹奏《阳春》。 因是宝贵母亲留下的遗物,陈月仪果真摘下了左手的朱色戒指,却用力过猛落到了地上,滚进了下榻。 她脸上虽是一惊,但拨片已然滑下弦线,第一个音蹦出来,因而没有人为此特意提醒打断。 可是见到东西落地,郑译本能地多瞧了几眼,这是他的癖好。 陈月仪称是许久不奏,琵琶也确实失去了几分光泽,给人暗沉之感,可是美妙的韵律还是令人陶醉,大有闭上眼静心玩味的想法。 冷不丁地杨丽华看到炽繁又看向了上座的方向,此时却不是在看她,而是已喝得半醉不醒的宇文赟。 那种眼神里绝不是方才的绵软无力的懦弱,反之却流溢出熠熠火光。看来她是在那时动了杀意。 阳春的温馨暖意里,涌动着的却是十面埋伏的杀机。 当时,杨丽华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如今,什么也阻止不了。好无用。 杨丽华好恨这样的自己,悔恨之余,有股莫名却好似熟悉的感觉在心底尘封的小盒子里翻涌而出。 有这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如果一直就这样活在这个空间里,看着活着的宇文赟,还有现在还未死去的所有人也好。 虽然无法与她们对话,就算是为父亲的罪孽赎罪也好。 下一秒,她更想如果能回到一切的开始,那凋零的槐树下,就做好扭转一切的准备。 说不准,说不准过去的所有悲剧都会避免了…… 第五十一章 最后的战争 高颎拿着信件,进了宫,面色紧张地进了丞相府。 杨坚背对他反搭着手,恢复从容:“是不是尉迟迥坐不住了?” “是的,老爷。我们的探子来报,尉迟迥以清君侧的名义拥兵,誓要取您性命,现已有十四个州郡数万人响应。”高颎如实禀报。 “很好。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为了一个小孙女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哎,滥情是不能成大事的。”杨坚嘴里不无嘲讽。 “……郧国公已经跟尉迟迥在邺城决战。”高颎继续说。 …… 尉迟迥打开城门,策马奔出,韦孝宽提枪迎战。双方将士也开始厮打起来。 “蜀公,您这是何苦呢?”韦孝宽看着尉迟迥动了恻隐之心。 尉迟迥年过花甲,跨在马上依旧矍铄,略带沙哑的嗓音:“你又何尝不是如此,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听信别人摆布?” 韦孝宽要比尉迟迥年长几岁,发丝几近斑白,但却仍不失军人的坚毅。 “老哥说句公道话,先帝在世时待我们恩重于山,纵是心里受到委屈,也该忍痛吞下,不宜反对朝廷。” “此话不假,可事到如今你都没发现这江山已然变了味道?”尉迟迥问。 “我知道天上不才,可如今他已作古,我等老臣不应该尽心辅佐新君,匡扶朝纲,致力我大周的中兴?”韦孝宽反问。 “妄想,妄想。你比我年长几岁却竟还这般看不清楚,你这样的忠直简直就是愚蠢。”尉迟迥大吼着,对韦孝宽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咧。 “君命为上,我一直不敢违抗。” “那你为什么在昏君要杀齐王的时候,挺身而出替他求情?现在杨坚专权你倒乖乖地俯首帖耳了,你明辨忠良的慧目哪去了?” “丞相临危受命……”韦孝宽有些招架不住,支吾着。 “你不必在我面前对他歌功颂德,若他有千百般好,五王一进京城就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纵是宇文招要杀他,为何株连了所有人?” “……” “于私,我的孙女炽繁的死呢?” “天右皇后确实是自缢而亡。” “为何自缢,对宇文赟爱得无法排遣,所以无法接受死亡?昏君在位这几年什么恶事没有做过,这天底下还会有愿随之殉情之人?” “……” “我说清君侧诛杀弄臣确实只是幌子,我只是不相信我的孙女是心甘情愿地要离开……我,要杀回京城踏在杨坚老儿的狗头上问个清楚。” 尉迟迥又说:“他派你来挡我道路,我也不得不横扫一切,孰胜孰负还未可知。我敬你是先辈,你先出手吧。” 韦孝宽经尉迟迥一番问责,心里有些犹疑:“罢了,你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可言。待我回营想想再作打算。收兵。” “也好。不过,我和你之间的一战恐怕在所难免,还是做好准备吧。” 两军阵中都想起了敲锣的金鸣响彻云霄。 …… 傍晚的时候,高颎再次推开了丞相府的门:“韦孝宽与尉迟迥战了不到十个回合,没有决出胜负就鸣金收兵了。” “兵临城下,二十大军就攻不下只有数万人的小小邺城?” “探子观察到他们两人对决时,话多于战……” “你是说是韦孝宽有意放水?” “或许郧公只是被尉迟迥说服了,是老仆思虑不周,计划走到如今已是昭然若揭。” “……本以为老将出马,又是压倒性的人数优势,这一战很快就会结束,把这个恶心帝国最后的毒瘤拔出……没想到变得还是这般拖沓。” “老爷,眼下只能星夜派出监军,督导三军平定尉迟迥了。” “监军?那人选呢?” “……” “眼下也没什么人了。罢了,你且把郑译他们一起叫来吧。” 半柱香过后,郑译、李德林、宇文述、杨素还有都聚在了杨坚身边。 “尉迟迥发兵谋逆,韦孝宽阵前不进,你们觉得高颎所说的派人监军是否合适?” 众人一时沉默。 郑译为了避免惹事上身,率先否定:“丞相,下官以为此举十分不妥。郧国公是大周上柱国,曾随先帝征战无数,绝不会惧于尉迟迥,想必他围而不攻意在等邺城兵粮寸断。是为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个答案杨坚并不满意,他焦急地把目光扫视在众人中间。 “话虽如此,可是若在围城过程中,尉迟迥又煽动临县发难,到时候郧国公说不准就会腹背受敌。”李德林说。 宇文述也发话了:“李大人说得极是。下官请缨担任监军一职,恳请丞相应允。” 杨素说:“末将也愿前去。” “嗷?”杨坚有些惊异一向只管刑狱的宇文述会主动请求,心里还是偏向指派杨素去,有些犹疑地看向高颎。 高颎接了暗示,说得却南辕北辙:“杨将军要统领禁军负责京畿安危,旁人无可替代。老仆以为宇文大人可以胜任,老仆愿同其共往。” 在杨坚心里,对高颎是充满信任,他这么一说,也同意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有人答应了这苦差事。郑译松了一口气。 “好吧。回家跟家人道声别,连夜启程,不要耽搁了。”杨坚没有深究两人请缨的初衷,同意了。 “不用了。”宇文述和高颎异口同声。惊人的语速另两人转头看向对方,两个聪明人心里都明白了彼此的意图,不禁相视一笑。 杨坚这时也懂了他们的意思,对李德林下令:“拿我相印去,草拟丞相手谕吧。” 李德林“是”了一声,捧过相印,便退下了。 从各自家中收拾了一些细软,高颎和宇文述驾着马,身后拖着几匹备马出了皇城门。 “宇文大人,恐怕是第一次上战场吧?” “高总管也何尝不是呢?” “说实话,我心里还是很害怕。都说战场是修罗地,可比这勾心斗角要残酷更多。” “可您还是选择要离开这里不是吗?即使是面对血腥也要如此。” “如果在下没有猜错,大人离开的原因和我是一样的。” “不可否认。为了成就丞相的大业,或许根本没有这么伟大,为了活命,我们都杀了人。直接或是间接。我觉得后悔而痛苦。” “更多的恐怕还是……愧疚,对她,大小姐的愧疚。” “……她不爱我,至始至终都不能接受我。本来我还很自信,直到她亲口说出来。我想报复她,让她痛苦,可一个女人哭丧着脸站在你面前,是个人都会觉得良心不安。” “对,还有当她想要找寻真相的时候,我忍了好几次都想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我谋划的,可是却始终说不出口,怕她会崩溃。她已经伤害过自己一次了,我不想看到……” “可说到底,还是丞相大人最铁石心肠,他难道就没预料到纵是再精妙的计策,也是遇火难包?” “自然有考虑到,为此他不惜动用了众多死士清理风刮落下留在阶石上的槐花。” “这么说来……我原以为是为了配合郑译的灵异之说,才扫除了吹落的槐花。没成想还有一层,是为她排除所有嫌疑的意思在里面。” “……不过,我家老爷自幼胸怀大志,可是先帝早崩,天上喜用奸佞,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变革,你为什么非得给他想个如此釜底抽薪的方法呢?” “他说他一直都在隐忍,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家中,所以他需要做出翻天覆地的变化。” “家中,也需隐忍?” “别看府中表面看似和睦,早在以前,可是……” “高总管不妨直说,反正我等今上生死之地,也没有空闲传述他人,且让述某死前略知一二。” “也罢。我家老爷的几个孩子都是跟夫人所生,没有庶出,房中也没有妾,你可知为何?” “我以为是坊间相传的忠贞不二,莫不是?” “自然。夫人独孤氏嫉妒心极强。老爷也曾纳过妾入府,可是……” “不会是被夫人……弄死了吧?” 高颎点点头:“是。那时候她正怀着大小姐,小妾也有了喜,她不想让庶出生了长孩,就命人在安胎药里下了砒霜……” “当时丞相竟毫无作为?” “总不能把发妻也毒死吧。老爷非常怜爱那个小妾,却也不能惩罚夫人,只能独自咽下苦楚。自此也就没再纳过妾。” “哎,都说女人如花般凋零,可没想到还有看似不温不火的有毒之花。” “所以这世间便会有曼陀罗存在。” “看来每个人都有一段肮脏的过往,我也竟并非异类。” “不说了,说不准过了明天,我们都忘了这一切,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纵使活着,恐怕这长安城也不敢轻易回来了。要是回来遇到她,该怎么面对呢?她曾经这么信任我们……” “那就永远别回来了。在外终老,或许刀光剑影的杀人之地才是我们这样卑劣之人该活着的地方。” “马革裹尸的时候,希望她还能在心里骂一句:‘死得太晚吧。’” “你也不要多想了。这个乱世,有些人死得太早,有些人本不该死,有些人就是腆着厚脸皮赖活着,都是命数。” “嗯,都是命数。往往后者死得都很凄惨。” “那时,反正我等已然不得而知了。” “不过,好歹有高总管一起上路,也算是良局。” 第五十二章 死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丽华回过神来的时候,宴席已经结束。 “阐儿乏了,臣妾告退。” 朱满月向宇文赟行礼后,拉着宇文阐走出了宫门。 杨丽华快步追了上去。此时她犹如灵魂飘荡,要赶上她们并不需要太多气力和时间。缓慢的车辇颤颤巍巍,母子的话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阐儿,母后先前嘱咐你的都记住了吗?” “嗯。”宇文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此事事关重大,你给母后重复一遍?” “等到了阶底,阐儿先回浣水宫命宫女搭上火盆替母后敬奉些纸钱,而后……我再回到石阶上等母后,是不是这样?” “要是有人路过问起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知道要怎么说呢?” “阐儿就说母后在烧纸钱,打发我出来,因为无聊便在此处玩一会儿。” “很好。”朱满月满意地轻抚着宇文阐的头发,尽是爱怜。 透过纱幔,杨丽华能看出她笑意眼光里难掩的凶光。 她心里想:绝对错不了。但还需要验证。 到了阶底,未到浣水宫宫墙,朱满月便匆忙落轿,遣去了差人。 她隐在夜色中,趁着没人看见,快步探进了天香宫宫墙。此时宫里女官正在后殿熏香、铺床,前殿别无他人。 朱满月悄悄推开宫门,掏出袖中的一包东西,一股脑倒进了桌案上的酒壶中。 “你在这里做什么?” “母后在宫中……遣我出来,觉得无聊就……这块石头好看吗,送你……” 是宇文阐和杨丽华的声音。 朱满月心里大惊,红着脸,勉强盖上壶盖,逃也似地从天香宫窜了出来,躲在阶侧阴暗处等杨丽华消失在夜色中,忙不迭奔出来牵着宇文阐的手,疾步回到了浣水宫,倚在门背长长舒了一口气,喜笑颜开。 支开了屋里的宫女,朱满月捧着宇文阐的脖颈亲着:“阐儿,成了。我们成了。” “母后,什么成了,我不明白。” “阐儿,你要当皇帝了。” “皇帝,那父皇呢?” “你就别管他了,反正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我们了,尤其是元乐尚那贱人。”朱满月手舞足蹈,脸色不无阴冷。 颤动的火苗投射在墙的阴影,好似狰狞的小鬼在享受着盛宴。 投下砒霜毒的人果然就是朱满月。 她和杨坚的交换条件:为他杀人,他辅佐宇文阐登上帝位。 杨丽华想起了在灵堂的时候,父亲对朱满月说的话:“不过,微臣还想对娘娘说一句,但凡做事都要为当今圣上着想,切不可有失偏颇。” 现在想来,这竟是一句警告。 该不该残忍地看着宇文赟死在面前呢? 杨丽华走出浣水宫,站在万级天阶下,仰视着巍峨的临天宫里靓丽的灯火。 犹疑之际,郑译和炽繁说辞的共同点猛地迸出在她的脑海: “他叫着天元皇后的名字。” “在他心中最无法磨灭的,哪怕是喝醉了,还是姐姐你。” …… 到底宇文赟在面临死亡之际,他要对自己说什么呢? 带着好奇,杨丽华踏上阶梯,一步一阶,走得平稳,心里却在猛烈颤动,摇晃得厉害。远远地,宇文赟搀着炽繁从宫里出来。看来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们了。 “天上,卑职等是否随驾天香宫?”禁军卫队长俯身询问。 宇文赟打量着面前的军士,足足十几瞬后,才说:“你以前负责戍守宫中何处,朕怎么瞧着你面生?” 卫队长股间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不自信地支吾:“卑职……自入宫起便在临天宫戍卫,天上……政务繁忙,怕是……不……” 没等他说完,宇文赟脸色暗了下来,摆着手,有些厌烦:“好了,尔等下去歇息就可。” “遵命。”卫队长回答地并不干脆,发丝间已溢出一溜汗珠。 亲眼所见,杨丽华算是看出了端倪。布控在临天宫的这队禁军就是炽繁所说的父亲的死士。 宇文赟虽是喝醉了但并不愚蠢,也是看出了卫队长的纰漏,所以为了自保,他选择遣散他们,以防夜里发生意外。 杨坚对郑译扬言要取他性命,还真是做到了。他把这份苦水咽进心里,装作若无其事地和炽繁下来,进了天香宫,无奈地候在前殿等待着元乐尚进进出出地如厕。 宇文赟坐在案前,撑着头心情杂乱地拨弄着酒壶的盖子。 灯光的橘色光下,他的左眼映在孔中酒中,泛着未溶粉末的浊酒液里。他忽的站了起来,眼里的血丝爬得愈发密集。 只是没有陈月仪从旁煽风点火,他的暴虐难以爆发。 他怒目对着如厕回来、捂着肚子脸色苍白的元乐尚骂道:“你这恶毒的妇人,别以为做这点把戏朕就看不出来……” 没等元乐尚辩驳,他夺门而出,走到屋外,继续嘟哝着:“不就是杖责你父亲,竟如此想取朕的性命,岂有此理?” 高顺见到宇文赟脸上的怒意,默声跟随。 午夜南风起,强劲如鹰击,吹在宇文赟脸上,吹得他舒服了几分,清醒了几分,他敞开衣襟似是感叹,似是发泄:“好一阵凉风,舒服。真是快哉此风。” 高顺走上前:“天上,夜里阴寒,是早些回宫还是移驾烨芳宫?” 风里夹杂着花瓣和幽香,令宇文赟缓解不少怒气:“好香,许久没闻得如此惬意的味道了。” “是蝶槐宫的槐花香味,天上可是要去?”高顺小心询问着。 宇文赟朝着蝶槐宫的方向看去,透过宫墙仅有簇簇槐树迎风婆娑,宫中不见亮光。 “想来她们已睡下,不去惊扰了。”宇文赟轻声说着。 “那是去烨芳宫?” 宇文赟答非所问:“你且退下吧,朕想一个人走走。” “天上……” “你不用担心。朕自不会有事。” “是,老奴告退。”高顺不便再说,乖乖退下,回到监栏院。 宇文赟在风中跺了一阵,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踏入怀蝶宫,相反地,他悄悄地迈进了烨芳宫。 推门的时候,他怔了一下。门内传来了女子急促的……和男人厚重的…… !? 他不自信地猛推开门,快步拐进内殿。 一时春光明媚…… 宇文赟恍如幻觉似地一阵头脑潮热,他揉搓着眼睛。可还是认出了是陈月仪和陈山堤。 不禁气血上头,他近乎沙哑着咆哮:“贱人,枉朕平日里如此宠爱于你。你……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们一个个都忤逆朕,看我不……” 窗外南风刮过,掩盖了大部分的声响。 “天上,不是你想得……”陈月仪披上床单,追到他身前,伸手要稳住他。 气急败坏的宇文赟奋力甩来她的手。 “撕撕”,血红的指甲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了一道寸长的伤痕。 “月仪,我们怎么办?”陈山堤问。 “先想个办法,今夜他看来得死了。”陈月仪捏着指甲说道。 宇文赟顾不得这些了,此刻他的头脑恍如漩涡,已是一派天旋地转的景象。 杨坚真的要杀自己,郑译说的不是危言耸听。 自己最宠爱的两个妃子,一个演戏要毒死自己,一个背着自己给自己蒙羞。 这一切发生地太突然,似是一气呵成,却是刀刀勾人魂魄。 宇文赟像是逃窜的食噬鬼似的,伏着身子,嘟哝着爬上阶梯,想要呼叫救兵。 杨丽华心里一阵生疼,紧紧追着想要劝阻他冷静些,可是于事无补。 台阶高处,一袭白衣人背对着他,长发散出任风飞扬,手中束扇,面色白皙。 是扮成宇文温的炽繁。 女子拂去额头散发,摇开折扇,遮在眼前。 “丽华。”宇文赟紧紧抓住炽繁的手。 白衣。 飘散的头发。 花香。 三点连在一起,让酒醉受惊的宇文赟忽视了折扇的存在。 心中有鬼,方是鬼。 心中不念,鬼亦去。 因而,炽繁没能吓死他。却让他激起了心中最难忘的记忆。 槐花树下,一袭白衣的杨丽华长发打散在风中。 他终是难忘这至美的瞬间。 杨丽华想哭。 “不要离开我,丽华。” 炽繁用力从她手中挣脱开来,折扇被耍了出去,落到阶下。她心疼得不顾一切下阶去捡。 “怪我,都怪我。现在晚了,我才知道……”宇文赟跪叩着,愤恨地锤着地面不已。 “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不要这么难过,我还会在你身……”杨丽华指尖轻触到他的肩头,可他还是像虚影一般,无法触摸。 泪裹挟着不甘心涤荡而出,他们终是无法再有联系,杨丽华也瘫倒在地。 忽的,宇文赟立起了身,冲回了临天宫,入了内殿,朝着龙床的锦被发泄一通。 “都要杀我,都背叛我……没有你,我要这个皇位还有什么用?” 这时候,郑译正偷偷躲在床底下,惊惧着不发出动静。 高起的龙枕被他拢到了中央,宇文赟眼中浮现出了一丝狠意。 他匆匆提笔,写下了心中的愧疚。 杨丽华跟进殿里,看到了纸上的抬头:赠妻丽华。 她便看不下去了,视野再次模糊。 宇文赟疾笔一蹴而就,丢下毛笔,不解衣衫,躺倒在龙床上,闭上了眼。 杨丽华生出了不好的念头。 他的腰际垫着高高的枕头,人形就像这万级阶天般高低有坡;头朝下好似阶底亲近土地,脚朝上像是临天宫居高临下。 他这是要自杀! 杨丽华终于明白了宇文赟真正的死因。 此时却已然欲哭无泪。 第五十三章 战场骂阵 满腹的美酒和菜肴从肚子里回流而出,入了咽喉,堵塞难通。 宇文赟瞪大了双眼,感觉呼吸不畅,双手纠结地抓向脖颈,但却不想作罢。 他的嘴里还在呕吐着,飞溅出大量的酒食混杂之物,卡得气管也愈发难受,身体开始抽搐痉挛。眼里渐渐泛出空白,他觉得愈发恍惚,不消盏茶便彻底断了气。 杨丽华眼看着心爱之人在眼前死去,丝毫帮不上忙。 他是自杀的。宇文赟竟是被逼得自寻了短见。 他没喝下砒霜毒酒,没有因良心谴责被炽繁吓死,却是因为心中无限绝望,选择了轻生。 这才是真相。 高颎策划的诛杀宇文赟的计划失败了,但他还是死了。天意如此?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老天,你偏心。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牵线木偶,倒头来,你还让他死在自己手里?”杨丽华心碎地推开门,质问苍天。 此时,强风劲吹,天幕黪黩,星辰黯淡无光,像是天道有所忌讳似的避而不见。 炽繁走进了临天宫,与杨丽华穿身而过。她明丽的眼睛泛出惊恐,眈眈走到宇文赟身边,试探鼻息。 死了? 炽繁的脸色,由惊惧变为欢喜,拿出怀中的脐带血瓶,在笔架上找了一支干净毛笔,浸血书写:断念离尘。而后将宇文赟的遗书折起,收入袖中,临走前不忘把蘸血的毛笔没入砚台,墨色瞬时染上笔尖上涌。 墨与血交融,共存于砚台中。 她终是大仇得报地吐了一口气,匆匆离去。 “都说死的人一个个可怜,元乐尚也好,炽繁也罢。你们怎么不知这大周国死得最可怜的便是宇文赟。生前污名残世,死时众叛亲离。”杨丽华倚在宫门,一个人自言自语。 闻到血腥气的郑译哆嗦了好一阵,见没了动静,才惴惴从床底下爬了出来。他看着写着“断念离尘”的血字时,差点坐倒在地。 “鬼,有鬼。不行,别来找我……”他拿起血书,慌忙塞进衣领里,逃窜出去。 这一切,杨丽华都看得清楚,可是却再怎么提不起兴趣了。 那夜发生的一切,到这一刻为止都已经水落石出,再无半点疑问。 很明显,待会儿还会有人来临天宫要杀宇文赟——陈月仪和陈山堤。可无需他们动手,宇文赟的身体已然僵硬。 为了使局面搅乱,陈月仪翻出了宇文赟以前写有“蝶恋花落归何处,葬英拂水而去”的字幅,蘸墨重新勾绘,让人误以为是他的绝笔。 却不知砚台里掺有血液,笔上也会残留,因而过后字迹泛出棕色。这就是先前宇文述所说的“第三张纸”。 杨丽华将其解读为要让自己殉情的意思,绝不手软地用匕首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丽华。” 杨丽华抬起头,有人在叫她。 好熟悉的声音,却不知道是谁。 “丽华,醒醒。” 母亲? 瞬间,杨丽华所处的临天宫化为乌有,眼前一片至暗。 她觉得有人在摇自己的手臂。她扑闪着眼皮,睁开了眼。 独孤伽罗站在她的面前:“丽华,该吃晚膳了。” “父……父亲呢?”杨丽华忆起了先前与父亲的争吵,脸皮薄,一时却不好意思开口提他。 “前线战事吃紧,他今夜要留在宫里。”独孤伽罗说。 “哦……母亲,孩子们怎么样了?” “一切安好。娥英很喜欢这孩子。” “母亲,我以后能不能……”杨丽华有所相求地低下了头。 独孤伽罗明白她的意思,脸色稍沉了下来。在她看来,让自己养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是绝对拒绝的,或者手段要更加毒辣些。 可是如今,她的心里却怎么也下不了狠手来,或许是和这些年禅悟佛法相关。 “这孩子无父无母,实在可怜。女儿若不将他养大成人,怕是日后无颜……”杨丽华动之以情地说。 “也罢……先吃饭吧。”独孤伽罗算是答应了。 “是。谢谢母亲。”杨丽华说。 饭桌前,娥英和弟弟们都已经坐好等着开饭,菜还差一个鱼汤没有上齐,独孤伽罗亲自要去厨房催促。 “怎么不让高伯去?”杨丽华问。 “郧国公久攻尉迟迥不下,高颎就回来收拾了点东西,和宇文述一起去监军了。” “和……宇文述?” “对,大理寺的那个年轻人,听说前阵子来府中吃晚膳的,后来来了又称病走得那个。”独孤伽罗说完便出了门。 “一起走的?难道是因为不想见到我,还是说不敢……”杨丽华一阵自问自答,基本猜出了两人的意思。 赶了一天夜路,第二天夕阳下炊烟升起的时候,高颎和宇文述才赶到驻扎在邺城外的军营。 韦孝宽出主帐在营门口相迎:“二位辛苦了,不知哪位是监军?” “在下宇文述,原是大理寺卿,被丞相委任为监军。”宇文述回答。 “大理寺卿?宇文大人是第一次上沙场吧?”韦孝宽有些轻视地说。 “在下知道郧国公的威名,可是为何久攻不下呢?”宇文述不甘示弱。 “士卒皆为父母所养。本帅希望围而降之,不愿伤了大周国祚。” 见韦孝宽话说得很漂亮,宇文述心里却不舒服,刚想反驳。 高颎制止了他:“大帅,不知沙图何在,尔等愿闻战详。” “你们远道而来,可不先行歇息?” 高颎知道韦孝宽在拖延时间,不禁振声说道:“丞相派我们前来是为督军,早日铲除叛逆。若不攻下邺城,何谈休息?” “身为监军,我也正有此意。大帅,请召集军中校尉以上将领,入帐共谈破敌之事。”宇文述附和道。 “好吧……”韦孝宽自觉早该想到杨坚要让尉迟迥覆亡的狠心,不禁有些怅惘。 帐中,沙盘旗帜林立,地势起伏,一如人心跌宕忐忑。 韦孝宽指着沙盘:“邺城前,平地广阔,视野开阔利于决战。只是……” “只是什么?”宇文述问。 “你看城外东侧有一片密林,决战之时怕有伏击,所以此地必争。” “确实,此地必夺,不仅利于伏击,还能趁势相助左翼合围包抄。”高颎补充说。 接着,他试探道:“大帅,可有何打算?” “……”韦孝宽支吾不语。 “我以为先率人城前骂阵,诱其而出,伏兵与大军齐出冲击尉迟迥本阵,只要擒杀尉迟迥,便可破之。大帅以为意下如何?”宇文述提议。 “好是好,不过要谁去城前骂阵呢?” 城前骂阵,若是逃得不及时,弓箭手一箭呼啸而过,就是人仰马翻,一个死字。 众将士皆不愿去。 “那我去。”高颎过来时便抱着必死的决心,对他来说,一死或许就没有了愧疚。 “不行,我去。”宇文述否决了他。 “你是监军,要负责鼓动三军士气。” “正因为我是监军,所以我命令你,命令所有人,包括大帅。这是丞相手谕,军中事物一切由我节制。”宇文述拿出了印有杨坚相印的手谕,丢在了沙盘中。 他继续说:“所以我负责骂阵,高颎率一队人马隐入立中伺机而动,大帅统帅三军与叛军邺城下决战。传令将士,三更起食,五更集结,吓他个措手不及。” “遵命。”高颎率先听令。 众将士听令。 宇文述扫了一眼不表态的韦孝宽。 “是。”韦孝宽不情愿地说。 “主公,城外有人骂阵,说得很难听。”邺城中卫士报告。 “这么早,是谁?”尉迟迥梦中方醒。 “是个白衣男子,像是个书生。” “哦?让我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尉迟迥披甲,拿上大刀,上了城头。 “尉迟迥真是愧为先帝的表兄,居然如此龟缩。要不是上次我大帅放你一条生路,你决接不了他十招。哈哈。” “你小子是谁?” “大理寺卿宇文述。你就是尉迟迥吧。” “正是。” “我看你老得好像都拿不动你手里的刀了吧。还说什么要击败大丞相,简直就是做梦,你不是连你的孙女都救不了。” “果然,炽繁是杨坚这狗贼害死的。你说是不是?” “是又如何?那个审问她的时候啊,他还给我犟,被我一根根手指卸了下来……” “禽兽,还我孙女的命来。给我放箭。” “哐当”、“哐当”。宇文述亮出双手钩爪左挡右闪,一波箭全被挡了出去。 “哟,这么快就沉不住气啦。你可比不得你孙女有骨气。七八个大汉扯住她的时候,她可是直接就咬舌自尽的。哪像你还在里面苟延残喘。” 尉迟迥怒不可遏,大声命令:“开城门,杀了这群杂碎。” 宇文述见谎话得逞,立时策马回阵。 城门轰然而开,数千骑兵一泻而出,奔腾而来。 “大帅,尉迟迥此来气势汹汹,您可不要手软啊。”宇文述回到阵前,对韦孝宽说。 “监军,哪里的话。” “也是,若你手下留情,那我们都得和他陪葬,大帅请好自为之。”宇文述瞪了他一眼。 第五十四章 绝望 “报告丞相,前线战报:尉迟迥已经兵败自杀。”杨素走进丞相府报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哈哈。”杨坚一副胜者之姿,嗤之以鼻。 “还有……”杨素清了清嗓子,话还是说得不利索。 “怎么了?”杨坚讶异地看着杨素问。 “郧国公在与逆贼厮杀时,背部中了一箭,加上年迈之姿,不到一日便……不治殉国。”杨素的声音越说越抖,越说越听不清楚。 “呼。郧公一生厮杀疆场,没想到最后还是马革裹尸……我到底还是不该如此硬心肠地指派他前去,毕竟他是朝中为数不多……”杨坚感叹着,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心里像是损失了一件宝贝似得。 “还有,有传言说是宇文大人向郧国公射得暗箭。”杨素把知道的小道消息说了出来。 “什么,宇文述怎么会这么大胆子?他们现在身在何处?”杨坚感觉到威严受到了挑衅。 “传信兵说,他们正在继续追捕逃窜逆犯,这是他们留给丞相的字条。”杨素递上了两卷未启封的字条。 杨坚打开一个看,是高颎的笔迹:恕老仆有难言之隐,老爷大业未成前,无脸回京,请准在外拓疆。 “这老头也是执拗,放了他出去倒是不愿回来了。”杨坚感叹着,看向门口。 李德林捧着相印进来,准备归还。 杨坚瞥了他一眼,继续打开另一个纸条,是宇文述写得: 为助丞相大统,下官贸然除去了韦孝宽。以为原因有二,其一他忠于周国忠于君命,勇而迂腐,怕是未来丞相登极难以听从号令;其二,他本可速战速决擒住尉迟迥却一再拖延,心里势必已然动摇了对丞相的信任,此人不除,后患无穷。同恕下官愚钝愿与高总管相随,大业尚有一步,望丞相谨慎而行。 “也罢,死了就死了,厚葬便是。”杨坚觉得有理,不再追究,坐了下来。 李德林问:“可是尉迟迥?” “是郧国公。”杨素说。 “战死沙场了?”李德林心一纠问道。 “不是,被宇文述……”杨坚有些厌烦他的追问。 “啪”的一声。李德林惊得手一阵哆嗦,相印顺势跌落到地上摔得粉碎,那只栩栩如生的麒麟兽也变得面目全非,不再动人,只有那一滩朱红依旧像血液一样刺人。 “这……”相印碎在地上,杨素直替李德林捏了一把汗。 杨坚平静地说:“碎了好,省得以后挂念。李德林,大周的相印看来也不适合你,我得帮你做个新的。一个新时代的,以前从来都没有的……” “呵呵,丞相大人,免了。算我看错你了。”李德林脸色变了又变,不恭敬地说道。 “李德林,你什么意思?”杨坚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么一听,来了气。 “当日草拟圣旨,我力排众议,推举大人到达权力之巅。是因为我知晓你平日便是德高望重、受人敬仰的名门之后,接过相印时你的慷慨激昂也确实鼓舞着我,让我看到了大周中兴的希望,可是你所做之事却……”李德林望着杨坚眼泪汩汩,失意地垂着头。 杨素觉得自己搭不上话,保持着沉默。 杨坚听了,脸更是板了起来:“我现在才发现,愚忠之人又何止韦孝宽一个,你又何尝不是?” “在大周为官,取大周俸禄,尽心为周的江山社稷可有错?” “可是你看这大周的江山自先帝亡故后,是何样子?昏君当道,宠幸妖邪,佞臣横行,无奈只得老夫替天行道,想开创一派新风又有何错?” “一言天道,便可忠奸不分,不顾无辜?” “逢此乱世,可有至善之人?你我也皆不可为。又谈何无辜?” “人性善恶皆由后人评说。丞相杀戮如此,纵是能篡权夺政,后世之人就能万分敬仰不成?” “自古君王众口难调,此事也不愿你再费心。” “多谢。”李德林终是吐出了压抑心里的不满,丢下头冠,释然而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郑译正从外面进来,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报告说:“下官在御膳房做好了准备,不知丞相……” 杨坚整了整衣襟,说:“我亲自去。” “是。”郑译有些惊恐地说。 知道了最近发生的所有真相后,杨丽华心中却还是不安生,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东西似得,坐在院中整日失神。 “母后,母后。”娥英叫唤着,奔了过来。 杨丽华注意到了她手里的一个信封:“这是什么?” “外祖母给小皇子换尿布的时候,找到的。”娥英喘着气,一本正经地说。 信封上并没有说明是写给谁的。 杨丽华拿出了信纸,“赠妻丽华”四字出现在眼前。立时,她便明白了这无疑就是宇文赟的遗书。 被炽繁拿走了,装进了信封,她临死的时候为了保险起见,塞到了婴儿的襁褓里。 信里应该写了很重要的东西,估计很长。 却只有三行字: 赟不配为夫,自绝。 勿念誓言,再嫁。 容随公大统,勿责。 原来,宇文赟早就看出了杨坚的不臣之心。 原来,炽繁怕她看到遗书会自寻短见,所以把它藏了起来。 原来…… 等一下。 大统? 杨丽华半含着泪水,脑海里像皮影戏般放着片段。 “周国上下已经烂透了……” 父亲说过这样的话。为了登上皇位,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可是…… 不好,得赶快入宫。容不得杨丽华多想,进马厕跃上马,扬鞭而而去…… “郑译,药呢?给我。”杨坚问道。 郑译知趣地递过食盘,盘里摆着两碗深褐色的汤药。 杨坚接过长盘,迫不及待地走下台阶,直奔浣水宫。 “娘娘……”杨坚昂着头迈进了宫里。 “丞相,你这是……”朱满月狐疑地看着他。 “这是微臣亲自为皇上和太后娘娘熬煮的大补汤,喝下可保延年益寿。”杨坚不怀好意地笑着。 看着碗里乌漆墨黑的东西,杨坚又是这副表情,朱满月知道了他的来意,破口大骂:“杨坚,你要做什么?你要灭口,当初不是说好的吗,我替你……” “微臣怎么会害你呢,这可是好东西,还有忘忧好梦的疗效。来人,喂皇上喝下。” “是。” 两个卫士冲上去,一个抓住了宇文阐,一个拿起了碗撬开了他嘴巴就要灌下去。 “你们干什么,朕可是皇上。”宇文阐挣扎着却于事无补。 朱满月想拉开卫士,反被一肘子推倒在地。 她顾不得疼痛,爬到杨坚面前,边磕头边求饶:“丞相,杨大人。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放过我们吧。” “哼。”杨坚轻蔑地一声冷笑。 “只要放阐儿一条生路,宇文阐这皇位就让给丞相了,好不好?” “无知妇人,你可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我喝我喝,只要你能放过阐儿,贬为庶人也好,只要能放过什么我都答应你。”朱满月不断磕着头。 “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老夫谈条件,选择让宇文阐当皇帝,本就是因为你最好对付。但未免后患,你们必须死。给我灌。” “谁敢?”杨丽华冲了进来,掸开了卫士手中的药碗。 瓷碗碎在地上,碎成百片,一如杨丽华此时的心境。 “你来做什么?”杨坚责问道。 两道泪河泛滥在杨丽华的脸颊,她却挤出一丝笑意:“女儿,疾驰而来,有些渴了。” 她捧起杨坚盘里的汤药,凑到嘴边,被杨坚一把抓住,他摇摇头:“别喝。” 杨丽华一阵挣扎还要往嘴里送。杨坚夺过药碗,扔在地上。 汤药与地砖触碰的瞬间,有些沸腾地开始冒着气泡。 “我本以为那次过后,你就幡然悔悟了,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杨丽华朝着杨坚大吼。 “你说什么呢?”伴随着“啪”声,杨坚一记耳光打在杨丽华的白皙的脸上,五指红印立现。 “你打我?”杨丽华不可思议地问着。 杨坚有些措手不及,但没有道歉的意思,刚要垂下头。 “啪”的一记巴掌已经打在他的脸上。 “这是替炽繁打的。”杨丽华愤懑地说着。 “啪”。 “这是替元晟父女打的。” “啪”。 “这是为陈月仪和陈山堤的。” “啪”。 “这是替受宇文招株连的人打的。” “啪”。又是一个。 “这是替尉迟迥和韦孝宽打的。” “你闹够了没有?”杨坚抓住杨丽华的手,不让她再打。 “还差一个。”杨丽华哽咽着,另一个手打了上去。 “啪。” “这是为宇文赟打的。” “你这样有意义吗?”杨坚怒火中烧。 “你这样做就有意义吗?是,我是阻止不了你。今天来,我也只是想看看你杨坚的真面目罢了。” “为父也是迫不得已。” “呵呵,宇文述也说过同样的话,可他还至少知道羞愧,你呢?” “我是你父亲。” “死了。我的父亲死了,在我心里。自从他动了想杀害我最重要的人的念头那天起,他便变得面目可憎,形同行尸走肉了。” “为父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堪吗?” “以前当然不是。”杨丽华转过头,跨出门槛的时候,一字一顿地说:“今日起,我和你的父女情分到此为止。若是你胆敢伤害我的两个孩子,我就杀光你的儿子。” 说完,她消失在所有人视野里,任没有花香的风吹凌乱发丝。 第五十五章 女子 回到府中,杨丽华扑到独孤伽罗的怀里,顷刻间泪水打湿了独孤伽罗的衣领。 “怎么了,方才见你急匆匆地出去了,是去了哪里?”独孤伽罗拿出绢帕替她擦拭泪水,关切地问着。 “……没什么,女儿只是心里很闷,想哭出来。”杨丽华想把真相隐瞒下去。 “我看你最近奔进奔出的,不如我扶你进房间休息一下。”独孤伽罗看着她深深的眼袋,劝说着。 杨丽华不答应也不拒绝地顺着独孤伽罗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日前摆在桌案上的几支槐花已然焦黄枯萎,耷拉着垂下来,倒是还存着些许芬芳。杨丽华却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木讷地盯着瓶子看。 “哦,”独孤伽罗顺着她的眼光看去,走到桌案前,端起了花盏:“花嘛,没办法,清水养也难活得过几天。我帮你倾倒了便是,省得碍眼。” “母亲,不用。放着……也挺好的。”杨丽华有些激动地叫住独孤伽罗。 “颓败之本就应当弃。不过呀,我也倒是想再去剪几支换上,可是眼下春末,都让风雨吹散了去。”独孤伽罗说着就要离开。 “颓败当弃,母亲也是这般以为的?”杨丽华怔了一下,刚吐出此句。 “母亲这样说奇怪吗?世事沧桑,新旧更替,是自然之礼;何况人心,又何尝不是喜新厌旧?”独孤伽罗一语道破世态炎凉。 周国蒙蔽,就如同一件破旧衣服;人要想以此取暖有两种方法,缝缝补补或是重做一件。改革变法、任用贤人问政,是为修补;自上而下,颠覆根基,是为重做。 前者往往受后人称颂敬仰,后者却是争议纷纭。父亲杨坚却走上了后者之路,还是一条极端决绝的荆棘之路。 此时,关于此事,杨丽华却是万不愿在母亲面前说起,她沉吟了片刻:“母亲,你觉得父亲可是这样的人?” “什么,你父亲?”独孤伽罗回过头,好像没怎么听清。 “在母亲眼中,父亲可是个喜新厌旧之人?”杨丽华这次问得很是明白。 独孤伽罗眸色浮起一丝阴郁,彷如过眼乌云重漫天际,答非所问:“我去给你熬一碗安神汤去吧。”出了门。 “母亲,好古怪。”杨丽华躺上床榻,倚着高枕,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心中暗暗又如刀绞难抒。 不能告诉母亲,她一向潜心礼佛,不谙政事,一定要在她面前瞒住父亲所做的这般龌龊之事。这是她这几天以来压抑在心中的原因。 只是无人倾诉,憋在心中让她觉得疲累,她想放空自己休息片刻。她想再做一个梦,再看一次真切地活在她梦里的人们,即便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也是热闹的。哪像现在这般冷清? 杨丽华第一次觉得现在自己是如此的孤独,已死的人再也不得相见,活着的人有些不想再见,有些不愿再见她,她竟感到这是一种悲哀。 眼皮终是招架不住了,她的眼前一片至暗。稍微过了几瞬,正前方地平线上有了一丝白光。与之相伴的是纷纭缭绕的黑色雾气,像烟尘浮起。 “我就知道,我们还会再见。”女子清脆的嗓音回响在杨丽华周身。 “我还想像上次那样去看看他。”杨丽华的目光停驻在正前,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思,她知道下一瞬女子就会出现在面前。 “你怎么这次不问我是谁了?”黑色雾气收拢回归,凝聚成一道人影。 “你若是真想告诉我的话,无需我问你也会说的。可对我来说,现在能真切见一面死去的人才是我最大的心愿。” “可是那一切都只是幻影,到头来还是一场黄粱春梦。” “我觉得足够了。” “哦,你还真是容易满足啊?”女子挥手散尽了身上气雾,飘向前两步,露出了身影。一袭红衣妖艳,更显女子脸色白皙。 她的手抚着隆起的小腹,泛紫的轻唇启了:“我倒是有个方法?” “什么方法?”杨丽华望着女子看不透的眸色,问道。 “让你和他永世在一起的方法。” “真的?你不会是在骗我吧,人死了怎会复生?”杨丽华将信将疑。 女子咬了一下唇,摇摇头:“不是。是让你的意识永远留存在这个梦境里,在那里你会与他相守万世。” “那现世的我呢?” “长眠直至老去,断气。” “……” “没想到,你竟还对现世还残有留恋?” 杨丽华冥思了许久。期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好像被人摇动着。好像还有人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甚至有孩子稚嫩的声音。 可是这一次,她却什么都没听见,睁开眼的时候就像是又做了一场梦。 女子正端详着她的脸,静静地等着她的答复。 “我还有两个孩子放心不下。”杨丽华瞥了一眼女子的肚子,不忍地说。 “我可以替你照顾她们。”女子抚着自己的小腹,抿嘴笑了一下。 “你?确实,你好像……我感觉你好像也是被困在了这里。” “你很聪明,你也应该猜到我是什么了吧?” “梦神?” “确切的说是一缕魂魄,但我很想生下他的孩子,你能答应借你的身体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吗?”女子哀求着,眼角里淌出两行泪水,如红花般开在雪地,是血泪。 “……看来你很爱这个男人,可是你怎么会……死了?” “我只是他的一个小妾,他的正妻在我的安胎药里放了砒霜……” “她,那个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杨丽华觉得不可思议。 “嫉妒心,女人的嫉妒心。她不想让别的女人分享丈夫的关爱。” “……我能答应你,也是为了自己。只要你好好待我的孩子们。” “一定。”女子低下头舔了一下嘴唇,笑了。 “那我该怎么做?” “使你的身体和灵魂抽离,你的身体不会排斥方可。” “如何抽离?” “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你的身体就不会阻碍我。接着和上次一样。看到前面的门了吗?” 黑暗之中出现了一道纵向裂缝,越开越大,可以通人,里面现出阵阵白光,照得杨丽华睁不开眼。 “进去吧,宇文赟就在门后等着你。” 杨丽华慢慢走进了裂缝。 “在门合上前不要回头。” 杨丽华默许地点点头。 女子看着缝隙越来越小,即将重归黑暗,长吐出一团黑气,小腹也随之瘪平起来。孩子早在她死去的时候就没了,还没形成魂魄便烟消云散了。 “你们都得死。”她放声大笑起来,露出了两颗尖利的獠牙。 “谁会想到,杀死你们的竟会是自己的女儿。哈哈哈。” 她纤长的手化作鬼爪,撕破虚空,现世已是黑夜。她从巨槐主干中浮出了身影,穿墙而入进了杨丽华的房间。 杨丽华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只要附在她的身上,就能报仇。 她一个跃起,贪婪地想直接与它融合,却还未触碰就被一股大力反弹了出去。杨丽华周身亮起一圈金光。 “罗汉光华罩?”女子警觉地扫视着屋内。 房门洞然而开,飞进来一个钵,悬在半空朝着她扫来万道圣光。 “啊……”女子修为不够,有些吃力地扶倒在地,口里吐出几口黑血。 “人鬼殊途,你又何必执念?”走进来一个持着禅杖的和尚。是惠忍大师。 “佛法讲究救赎,你可知我冤屈,却要包庇杀人之人?”女子心有不甘。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独孤女士为此日日忏悔念佛已是惩戒;杨施主也念你心存此世,不愿再投,便在院后植上槐树,以‘木中之鬼’之气驯养你的残魂,你可记得?” “佛道飘渺不实,以仁放恶。我不敢苟同,我自知敌不过你,你一杖击得我魂飞魄散便是,免得我不甘难平。” 独孤伽罗跟了进来,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女子,愧从心来:“大师,使不得,使不得。此事皆是我的业报,不该牵责于她。” “夫人,放心。出家人可不比所谓除魔卫道之人不怀仁心,贫僧这就为她超度。” 说完,惠忍便立杖于地,双手合一置于胸前,念起咒语:“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 大悲咒字字晦涩难懂,却字字平和。 女子渐渐立了起来,如先前般浮在半空,双手变成人形,獠牙退化,嘴唇也回归血色,白皙的脸庞变得红润神气。 九天之外射下一道圣光,圣光过后,女子也消失不见了。 “她去哪了?” “轮回。” “轮回?” “夫人,此事暂且再说,容贫僧先去救回皇后娘娘。” 惠忍紧闭双目,打开灵识,找寻着杨丽华所在梦境的维度…… 明丽的太阳光让杨丽华有些睁不开眼睛,风很大,打乱了发丝。 走了几步,一颗擎天巨槐从轻纱般的雾气中迎了出来,树底下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正朝着她招手。 男子脸上的笑意让她加快了步伐。 “皇后娘娘,是贫僧。请不要再往前走了。”天际传来了惠忍的声音。 杨丽华愣了一下:“我不想再失去他了,让我留在这里。” 说完,她已走到了男子跟前,扑进了他怀中,一阵梨花带雨:“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说什么傻话呢,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回来。”男子抚着她的额头,轻柔地说着。 “对了,”他禁不住欢喜,弯起了嘴角,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亲大哥一下,就告诉你一件好消息。” “什么啊?”杨丽华一如当初羞红了脸,却明知故问。 男子得意地指了指脸颊。 杨丽华亲了一下,反被他拥着抱了起来。 他有些兴奋地说:“父皇应允我们的婚事了。你要当太子妃啦。” “真的?” “不过,丽华你怎么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 杨丽华问道:“那她怎么办,她毕竟怀了你的孩子?” 男子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困惑地挠着头:“父皇挺可怜她,让我立为侧妃。” “……”杨丽华抿着嘴不说话。 男子有些慌乱:“都,都是我的错,喝酒闯了大祸。丽华,你说怎么办,我全听你的。” “我,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她……留在宫中。”杨丽华吞吞吐吐,说出了以前没有说出口的真心话,这一世她不想再有别的女人阻挡在他们之间。 “好,听你的。我去求父皇便是,赐她些珠宝,遣她出宫罢了。” “……好。”杨丽华回答得很小声,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 “糟糕了。”惠忍灵识收集到了让他为难的东西。 “大师,怎么了?”独孤伽罗问道。 “在梦境中,皇后娘娘为了和天上长相厮守,在排斥别的女子。” “都说这孩子像她父亲,可没想到骨子也像着我。是我的错。” “夫人不必过责。当务之急是阻止她与天上白头到老,方能脱梦;不然若是经历美梦,恐怕娘娘就真永睡在梦中无法逃脱了。” “当何为?” “贫僧利用灵识在梦境注入一道干扰之力,阻碍娘娘美梦成真……只是……” “大师,只是什么?” “怕是娘娘在梦中又是一番悲苦收场,虽说佛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是贫僧总有种为恶的罪孽之感。罢了。” 惠忍还是闭上眼睛,重开灵识,运功注入一道大力…… 第五十六章 命数 “朕闻随国公之女杨氏丽华,恭谦孝长,温柔和顺,仪姿风雅,依大周之礼,侧立为太子。望伺伴储君,举案齐眉,相贞相守。” “谢主隆恩。”杨丽华接过圣旨,叩头谢恩,身体激动地瑟瑟发抖。 她心中暗暗发誓:这次重来,自己要留着心眼,不能再让莫名其妙的女人走近他的身边。 同样的圣旨下了多道,自然也要传到东宫太子府。 宇文赟接过圣旨,谢主隆恩。 “太子殿下,恭喜。”是高顺亲自来念得圣旨,他此次前来还有别的事情。 高顺很容易地就在叩头的宫女中,找到了挺着肚子的朱满月。 他走上前去:“你可是朱满月?” “正是奴婢。”朱满月抬起头说。 “起来说话。”高顺说着,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名手里端着珠宝的小太监,走了上来。 “公公这是……”朱满月看到这么多的首饰,有些惊恐。 “陛下赏赐给你的,明日便会有人送你出宫的。”高顺直截了当地说。 “陛下,怎么会?陛下不是说要……”朱满月情绪有些失控地说,瞪大了眼睛看着不表态的宇文赟。 宇文赟看着她眼里的泪水,低下头:“抱歉,是本宫……是我让父皇……” “为什么?殿下难道不想认殿下和奴婢的孩子了吗?”朱满月不管其他宫女的小声议论,摸着肚子,一脸想不通。 “……不是不想认。是她,她不想……”宇文赟无力地说。 “呵,怪不得。说到底就是因为奴婢身份低微……那殿下当日在浣水池又何必要和奴婢搭话,又要将奴婢收归于东宫中,何必?”朱满月回忆起最初,更是愁肠挂肚。 “本宫只是一时……” “一时兴起,将奴婢视为玩物,玩腻了就如同弃子毫不客气地踢开……” “朱满月,东宫之地请慎言。”高顺打断了她的话。 “是哦,公公说得对。”朱满月一脸讥笑。她又冷冷地说:“这些珠宝低贱之人无福消受,但奴婢也绝不愿离开皇宫。” “你可知你这是在违背圣意,更何况你如此,以后如何在宫中服侍?” “眼下奴婢还有一处地方可去。”朱满月定了定神,说。 “你要去掖庭?”高顺觉得她的想法有些疯狂。 谁都知道,掖庭是给宫中罪人或是不赦皇族待的地方,其中万般艰苦,不曾踏足,任谁都无从想象。 “是的,公公。” “你,你别这样。”宇文赟心中到底是过意不去。 “殿下既然早已为了美人跟奴婢撇清了关系,此时念及又是作甚?”朱满月心里已是冰寒,说得话语越发刻薄起来。 她又说:“高公公,请替奴婢转告陛下,说是奴婢真心想法,别无他人逼迫。” 高顺咽了口口水,点点头:“且随我来,若是陛下想要见你,你不妨亲自诉说。” “是。”朱满月跟着高顺走了,跨过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眼泪汩汩地看向宇文赟,细声说着:“殿下会幸福?” …… 行拜天之礼,再行拜地之礼,跨过火盆,一身红衣嫁装、披珠玉霞冠,牵手入殿敬拜君父,杨丽华与他行完对拜礼后,转入红烛新房…… 掖庭破旧的棚屋中,朱满月与数个老妪同处同住,面前火盆火苗窜动着,她嘴里念念有词,放入一捧孔方纸钱…… …… 杨丽华的肚子大了起来,心里的不安也愈发明显,有时候整整一夜她都无法入眠。纵是入睡也总是会梦到一个叫陈月仪的女人,还有一个叫元乐尚。 那是个噩梦,她们把他从她的身边拉走了,越拉越远,她和他之间隔着一条长河…… 这一天,她撞见了鬼鬼祟祟从她身边掠过的郑译。 “郑大人,这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杨丽华叫住了他,对于这样的小人她已无闲暇防备。 “拜见太子妃。下官找太子殿下有要事相商。”郑译说着官腔。 “要事?可否告诉我一二呢?”杨丽华心中有个极其强烈的猜测。 “这……太子妃还是不知道的好。”郑译狐狸似的转着眼珠,不想告知。 “可是要为太子纳侧妃?”杨丽华先发制人,率先说了心中猜测。 郑译被言中似的一怔,不自然地笑起来:“太子妃多虑了,下官怎敢有这样的念头。” “你昨日可是从东宫顺走了一支狼毫笔,是殿下心爱之物……”杨丽华不怀好意地看着郑译。 郑译知道其意:“是刘昉出主意告诉下官说,禁军将领陈山堤和元晟的女儿都长得倾国倾城……下官只是想取悦殿下,并没有蒙蔽太子妃的意思,请恕罪。” “承认便好,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杨丽华手握把柄,心里很是舒坦。 “是是。下官以后绝不敢在殿下面前提起此事。” “甚好。” …… “你怎么一脸垂头丧气的,事情没办好?”陈月仪看着低垂着头的陈山堤从门口进来,说。 “可不是嘛,拜托了太子身边的两个人,他们倒好拿了献礼,一句被太子妃发现了就把我给顶了回来。”陈山堤端着茶,边喝边说。 “没用。”陈月仪白了他一眼。 “我看啊,这太子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若是真进了宫我也不放心。”陈山堤打心眼儿里担心她。 “可是,除了这个方法,我们要如何才能复仇,你倒是说?”陈月仪复仇心志未灭,却不知所措。 “我怎么可能想得出好方法。不过听闻老元也给了那两个人钱让他女儿进宫,也被捏了,倒是心里平衡了些。” “没志气……”陈月仪还在埋汰他。 “等一下,你刚才说到谁?” “老元,元晟啊,也掌管着禁军。” “好极了。”陈月仪吹灭了蜡烛,喜笑颜开:“奖励你一下。” …… “陛下驾崩了。”高顺悲喊着。 “父皇。”宇文赟在宇文邕床前痛哭流涕。 杨丽华看到他自己的劝告下,本性未失,稍稍有些心安,她觉得自己似乎能看到未来两人老去还依偎在一起的场景。 “皇上,这是先帝遗诏。”高顺递过了宇文邕的遗诏。 宇文赟看着圣旨,转过头去对杨丽华说:“父皇让我把孩子从掖庭接出来,让你养大成人……” 朱满月的孩子?杨丽华心头怎么想都不是滋味,可到底觉得孩子是无辜的,便说:“皇上去吧。” 六岁的宇文阐被宇文赟带进了蝶槐宫:“阐儿,以后皇后便是你的母后了。” 宇文阐摇摇头:“我的母亲在掖庭,她不是。” “这孩子……”宇文赟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杨丽华说道。毕竟是自己做的孽缘。 “慢慢来,他会习惯的。”杨丽华大度地说着,这本是她的惯常之态。 “娥英过来。”她牵着娥英的手交到了宇文阐手上:“你是哥哥,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 这次,宇文阐没有拒绝,点点头。 “若是你思念你生母的话,随时都可以抽空去看看她。”杨丽华说。 宇文阐一听,终是高兴起来了。 “谢谢你,朕没有选错人。”宇文赟歉笑着,抱起了她。 “放我下来,孩子们看着呢?”杨丽华锤着他的肩,有些羞涩。 “哈哈……” 时间一晃到了一年一度的皇家祝日,按理三品以上官员的夫人或是皇族女性都要入朝祝贺,并设宴款待。 杨丽华在一个个华贵的命妇中看到了那个似乎不带人间一丝秽气却美艳动人的尉迟炽繁,杞国公的儿媳妇。 纵是杨丽华看来,同为女子,她都有将她据为己有的念头,何况是男人? 宇文赟正在上座饮酒,眼光正驻足在炽繁的身上,却还算是正襟危坐。 不能让他靠近她。杨丽华本能地想着,看到了末座坐着郑译和刘昉,两人喝得很是挺欢畅。 她计从心来。让刘昉以讨教宇文温琴法为由,送炽繁回家;郑译则负责引开宇文赟的注意力…… “父皇母后,儿臣回来了。”宇文阐从掖庭回到了蝶槐宫。 “你母亲现在如何,可否要添置些什么去?”这是宇文阐每次回来,杨丽华必问的一句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有些自己当年残忍的决定惭愧。 掖庭深深,不知她这么些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母亲没事,就是风痰,老毛病了。”宇文阐说。 “还是得请太医多配些药,你下次去看她的时候捎去便是。”宇文赟说。 杨丽华附会地点点头。 “是。” “不好了,皇上。”郑译扑了进来。 “怎么了,如此慌张?”宇文赟问。 “杞国公谋反了。” “怎么回事?” “下官不详。” “岂有此理。” 杨丽华有些震惊,难道是炽繁又被灌醉…… 祝日当日,郑译酒足饭饱走出宫门的时候,刘昉失魂落魄地冲了过来,朝他说:“老郑,救我。我闯大祸了。” “你干嘛了,皇后不是让你送人回家吗,你怎么这副样子?”郑译疑问。 “她太美了,简直比添香阁的女子……我又喝醉了……就……” “你……真是找死,你犯在女人身上的事还少吗,我这次也帮不了你。” “兄弟啊,你顺手牵羊的时候,我也没少帮你,你可别忘了。” “好了好了,让我想想……” 片刻,郑译便想出了个很方法:“杞国公最宠爱这个儿子,你现在就把他儿子和女人抓进大理寺……” “然后呢?” “我放出谣言说是天子强行灌醉了她,再找人模仿他儿子的笔迹写封绝命书,保准他反。” “好,听你的。” “那还不快去,他们要是上告了天子,你就死定了。” “这就去。” …… 高顺也神色紧张地进来:“禁军将领陈山堤和元晟谋逆已经攻下北门和南门,西门将领临阵脱逃,现只剩下东门在坚守……” “怎么会,为什么,朕到底做错了什么?”宇文赟始料未及。 杨丽哈也是未曾预料到境遇会如此急转直下,等一下,是陈月仪。 是她搞得鬼。本以为安全了,终还是被她摆了一道,不让她进宫,她竟还有别的方法。 盏茶过后,东门失陷。 蝶槐宫外四面楚歌,守卫皇城的禁军已然倒戈相向。 “宇文赟,你还要龟缩在里面到几时?”是个女子的声音。 杨丽华听得出,正是陈月仪。 “随朕出去,朕倒是不信,有何过错让人抓了把柄不成。”宇文赟拉开门,迈了出去,面前槐花正香,却是处处甲胄。 杨丽华跟了出来,高顺也是。郑译躲在门口只露出半个身子。 宇文阐趁着没人注视,偷偷从袖中拿出一包东西,全倒入酒壶之中,稳稳摇匀。 “你是何人?”宇文赟问。 “高齐后人,这么一说你也想必明白了,是为了复仇。”陈月仪说。 “此事,我无话可说。若是朕主政绝不会有此事发生。只是,陈山堤和元晟,请给朕一个反朕的理由。”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要怪就怪你的命数不好吧。”陈山堤说得头头是道。 “既是如此,朕无话可说,论成败是我输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们是何时开始谋划的。”宇文赟昂着头却丝毫不惧。 …… “老元,这是小女月仪。”陈山堤介绍道。 “果然是倾国倾城。”元晟盯视着陈月仪赞叹不已。 陈月仪给元晟递上一杯酒,轻弹指甲,七罪蛊毒毫不经意地进了酒中:“月仪敬元伯伯一杯。” “哈哈,好说好说。” 一个月后。 “女儿,我要娶陈伯伯的女儿为妻。” “父亲,你答应过女儿的,不再带别的女人回家,你说话不算话。” “你这孩子,真是平时把你惯坏了,为父心意已决。” …… 父亲。 杨丽华念起了父亲,可是在梦境里,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国公,手上没有实权。 宇文赟握起她的手,抱歉地说:“朕答应你做个好皇帝,可是恐怕要等到下辈子了。” 杨丽华眼里泛出泪花,自从到了这里,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感慨地说:“但你是个只对我一心一意的好丈夫,我就足够了。” 宇文赟笑了一声,大喊一声:“临死前怎么能无酒呢,拿酒来。” 宇文阐像是早已准备好似的,端上来两杯酒:“父皇母后,请慢用。” “不错。好孩子。” 宇文赟拿起一杯一饮而尽,瞬间感觉喉口火热,腹中难忍异常,几瞬间两眼黑了下来,倒了下来。 “赟哥,你怎么了。”杨丽华摇动着他的身体,他的嘴唇泛出紫色,酒里有毒。 “你……”杨丽华很想谩骂,却哽咽地说不出来。 “我母亲被你们害得这么苦,这都是你们活该。” “来,杀无赦。”陈月仪一声令下,如潮水般涌来了数不清的禁军士兵。 “不要……“ 在厮喊、刀鸣中,杨丽华悲怆地叫出声来,她猛地坐了起来,醒了。 “丽华,你终于醒了。”独孤伽罗很高兴。 杨丽华定了定神:“惠忍大师是不是来过?” 独孤伽罗递给她一封信:“刚走,说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估计要很久才会回来。” 信上只写了八个字:命数于此,顺律而活。 看着纸字,呆坐许久,终是明白那渺渺梦境也是前途凶险,倒不如苟活于世。至少什么都没了,她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自此,杨丽华消失在了历史的风口浪尖,恬静一生。不久,杨坚便废周自立,立国号“隋”,是为隋文帝。 只是古往今来,为恶之人皆无善果,倒像是一语成谶,翻开历史,且看他们的境遇。(完结) 完本感言 @@这是尧哥的第一本小说,历时一个多月,写到今天就完结了。 不管怎么说,算是完成了一个梦想,一个想要亲自写完一本小说的梦想。 在这段时间里,说实话,收获还是挺多的,可以称得上是人生的一次阅历吧。 然后就是感谢给我提出意见的看官老爷们,给我帮助的编辑大大,大神的不吝赐教,还有每个看过这本书的朋友们,尧哥在此一并谢过。 当然我还是会写下去的,下一本书也会进步有些,希望到时候你们能喜欢。 谢谢,完本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