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芙》 第1章 萧家有芙 礼部尚书萧锦年府门前的大树上,几只喜鹊一大早就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自然是有喜事迎门。 “金陵侯家的少爷,岁及弱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通,已经连续两年在江南诗会上夺魁了!” 萧家正厅的下座坐着一名妇人,一脸谄媚,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这妇人今天正是来给萧家千金萧芙说媒的。 萧尚书府上,已经有一年未曾有人上门为萧芙提亲了。长安媒人圈早有定论,“莫去给萧家千金说亲,必会铩羽而归。” 尚书萧锦年是个有福之人,宅子不多,但有京城临河贵邸一座;内眷不多,却家有贤妻;子女不多,却是一子一女的龙凤胎,恰恰凑成一个好字。 萧尚书的大公子萧衡俊逸潇洒,文武双全,名动京城。自从萧衡束发,那来说媒的几乎要踏破了尚书府的门槛。 萧尚书那女儿萧芙,却养在闺中无人识,险有人问津。 这媒婆刚从业不久,偏不信这个邪。她自以为手中的人选是百里挑一,便想做成这门亲事,拿萧尚书一笔厚厚的红包不说,便在长安说媒界也算立下了足。 这媒人喝了一口茶,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咕噜噜地偷睨着尚书夫人。那夫人脸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这媒人只好接着说:“侯家出过一个状元,一个探花,三个侍郎,还是刑部尚书郭中葵的姻亲。” “好。”萧夫人抬起眼皮,微微一笑。 这就行了?那媒婆长舒一口气,往椅子背上一靠,脸上露出喜不自胜的神情,心道,人说萧家亲事难成,必是坊间谬传,这又有何难。 “金陵太远!”这媒人还没坐稳,就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自厅外跃将进来,明眸酷齿,剑眉倒竖,眉目间和那尚书夫人有几分相似。 那媒人坐在椅子上周身僵硬,这便是那传说中的萧家千金,萧芙? 她用手一指,身后斜闪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鬟,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手里举了一把新扎的扫帚。萧芙咬牙切齿地看着媒人说:“慈恩寺的大师给我算过命!远嫁实乃大凶!轻则断子绝孙,重则家破人亡,这媒人谋财害命!小翠,上!把她给我打出去!” 萧芙话音刚落,那小翠就挥舞着扫帚往那媒人头上拍去。可怜这媒人为了登门,特地换了一身崭新的行套,转眼间被那扫帚条勾得浑身上下都脱了丝。 “哎呦,萧夫人救命啊!萧夫人!”那媒人一边捂着头往门外跑,一边尖着嗓子向萧夫人呼救。 “吴妈,给她十个铜板,补衣服总该够了。”那萧夫人只轻描淡写地留了这一句话,便起身往后厅去了。 那媒人被打得抱头鼠窜,连那铜板也来不及拿,直到离开萧家十余丈,才心有余悸地停下来。 她大气还没喘完,却看见萧芙那丫鬟小翠,抱着扫帚追了过来。 萧家果然凶残,都出了府了还追。那媒人抬腿就要跑,腿脚却比不上年轻人,一着急脚下一软,便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她认命地抬起头,却看那小丫鬟一手拿着那扫帚,一手摊开,手上整整齐齐摞着十个铜板。 “你怎么没拿钱就跑了。以后记住,我家小姐,路远不得嫁,才学不匹不得嫁,年长过五载不得嫁,有长姐者不得嫁,家中手足单数者不得嫁,父母双全者不得嫁。若是应了这一样,那便是想害死我家小姐。” 那媒人拿了钱,连连点头,恍然大悟,怪不得好事难圆。 话说当年萧尚书得了这一对龙凤胎,自是喜不自胜,大摆了三天流水席,又请了皇家寺院慈恩寺的方丈智明禅师来给这两个孩子看前程。 那智明禅师一手抱着一个小娃娃,左看看右看看。两个娃娃虽然是双生子,可个个都比寻常人家的孩子都要壮实些,那男娃娃竟然可以开口笑了。 萧尚书和夫人在众目睽睽下给这两个孩子摇了签,智明把这一对双生子交给奶妈。伸手接过签文。 当时全场鸦雀无声,被宴请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到此时却都忍不住对智明解签翘首以待。萧尚书和夫人膝下多年无子,却一下子得了两个孩子,大家都想知道上天将如何对待萧家这两个孩子。 智明把那木签握在手中,浅笑着摇摇头,“这小姐嘛,一生大富大贵,只是这姻缘怕是会颇费些周折。但要记得,路远不得嫁,才学不匹不得嫁,年长过五载不得嫁,有长姐者不得嫁,家中手足双数者不得嫁,父母双全者不得嫁,便可保得全家周全。” 众人听罢,一片窃窃私语。那萧尚书和夫人,本来听闻萧芙一生大富大贵,既是安心,也觉得理所当然,说她婚嫁不易,又担心几许。二人仔细想想,不过是避开那几个条件,京兆府人这么多,总能择得良婿,便如吃了定心丸一般。 “这少爷嘛。。。”智明捋着花白的胡子,慢悠悠地说。 众人一听说到萧衡,立刻安静下来,竖起耳朵静待智明解签。 “这少爷。。。”智明看着这签文,却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的修为了。这签文分明写着,“孤雁飘零形影单,近水楼台照金蝉。豆芽未发萁已燃,李代桃僵落金殿。”。 智明的手微微发抖,这签文乃是大逆不道,却不知是谁放到这签桶中的。萧小少爷明明父母双全,怎么会形只影单。近水楼台,说的难道是他妹子?煮豆燃豆萁,难道是手足相残?这金殿。。。。。。 这智明自以为修行多年,已经超脱本相,清净无我,此刻拿着这签,却有些眩晕。那萧尚书和夫人,看他半天无语,神情中带了些许不安。最是那萧尚书,一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大气也不喘。 “萧少爷颇有佛缘,老衲愿收他为俗家弟子,每月来山中礼佛一日便可。”那智明干笑几声,把那竹签重新放回竹筒中。 长安八卦群众本来看那智明欲言又止的样子,还以为能有什么新的茶余谈资,便大失所望,不经意地发出几许叹息。 然而自那日起,萧芙的姻缘便在街头巷尾成了谈资,直到三年后圣上喜得小皇子才渐渐被众人遗忘。 “尚书女儿不愁嫁。”萧大人如是说。 “在家陪娘也挺好。”萧夫人附和。 这萧芙自及笄已经二年,一开始还有媒人上门试水,亲事不成情意在嘛。谁知道这萧芙却是个风一样的女子,率领她那丫鬟小翠,对媒人见一个打一个。一年中,已经在媒人圈中臭名昭著,另媒人闻风丧胆。 然而萧芙不想嫁人,却有萧芙的理由。 “真是愚蠢,三句两句就想定了我的亲事!”萧芙在闺房中恨恨地说。 “为啥啊,小姐?” “呵呵,为啥?”萧芙一声冷笑,反插了房门,蹑手蹑脚地掀开一块地砖,神神秘秘地把一本书从那地砖下拿出,却见那书封上写着一行小字,“《龙阳莫逃》,小猴爷著”。 萧芙,尚书千金,性娇蛮,义薄云天,文武双全。武,打趴京中王孙贵胄,唯有大将军之子尚可一战;文,熟读文豪小猴爷的一切著作。 这萧芙有一个不能为人道的爱好。她人生最大乐事,就是读断袖文。那小猴爷,专门写断袖,乃是文坛一朵奇葩。 她把这《龙阳莫逃》往小翠面前一摊,“你倒是看看,当今世上,是不是男子跟男子之间才是真爱?就这样嫁掉,我怎么知道我未来夫君是不是个断袖。” 萧芙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依我看,我哥跟那裴允深就是一对断袖。” 在读小猴爷第一部著作之时,萧芙正值武学修习的一个关口,她日日苦练,却气息却总是凝滞在任督二脉,无法打通。 在读完第一部结局的那天下午,萧芙正在花园假山上静坐。除了精神食粮,她已经三天没吃饭,只为了充盈精纯真气,以冲破断脉,打通任督二脉。 萧芙气起丹田,按照着心诀,缓缓运气到断脉附近,在她真气如虹,正欲冲破断脉的关键时刻,忽然听见假山附近有人语声。 萧芙的孪生哥哥萧衡站在从假山旁的小径上,他双手捧着一个风筝,正在数落镇西将军的公子裴允深。 “这风筝扎得也太丑,若是妹妹看见肯定会嫌弃的。你再看看这颜色配的,何况画得也不怎么好看。” 那裴允深身形高大,壮硕挺拔,却毫无怨言,一脸温柔地听萧衡絮絮叨叨。 这境况,怎么。。。有点眼熟? 平地一声惊雷,萧芙的心境瞬间开阔!她体内真气忽然如熔岩冲开一直阻滞的断脉!任督二脉竟然通了!!!! 天地万物,突然在她面前变得无比清晰,让她注意到了很多以前没有注意过得事情。 “天啊!我的哥哥!我的哥哥难道是货真价实的断袖?” 从那日起,萧芙脱胎换骨,发奋自强,头悬梁,锥刺股,几年间读遍了市面上的断袖小说。 “小姐,可是小姐,这么说来,咱家厨子和那送菜的王麻子也是断袖?” 萧芙啪的一下敲了小翠的脑袋,“他俩也配?你看这龙阳君,董贤,潘安。。。” “潘安??”小翠一脸懵逼。 “我现在说了,你也不懂。”萧芙眉头一紧,满心无可奈何,“明天再买几本书,给你开开窍!” 第2章 同道中人 这种书,却是来之不易。什么?去书局? 哪个书局敢卖啊?当朝圣上虽未明令杜绝淫词艳曲市井志怪,但是朝中大臣体察圣意,这下九流的东西,是万万不能见台面的。哪个书局被发现卖这等糟粕,立即罚款,禁止交易一个月。 “我们卖书又不伤天害理,这是要逼得人没活路啊!却不知是哪个官员吃饱了撑的。” 那法令一颁布,萧芙那些同好无比怨声载道,诽骂连天。萧芙却骂不得怪不得,这揣摩圣意揣摩的最热忱的,就是自家老爹,礼部尚书萧锦年。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书还是可以买到的。 然而,哪怕找着了地方卖书,还得随时提防监市。若是被抓了去,罚些银两事小,被人知晓鄙夷事大。 卖这书却有个机巧。城东有个茶楼,茶楼里有个说书的。每每说到情节转折处,就牙板一拍, “欲知后事,请转雅室。” 入了雅室,听得就不是外边讲的这些平淡无奇的故事了。若欲入雅室听下文,却是要交银两的。 不去听书也可,出门左拐,小巷子里那小倌缩着脖子,眼神贼溜溜地四处张望着。 “要哪一本?上午说的《师徒》,还是昨天讲的《滚开吧,娘娘》?” “都要!” 萧芙刚听了《师徒》,但是《滚开吧,娘娘》是小猴爷新作,虽然没听这开头,但岂有不买之理。 她一身男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胸太平,还是皮太糙,竟然没个人认出她是女的,让萧芙好生沮丧。 她把手往后一伸,那作小厮打扮的小翠不情不愿地从钱袋里掏出五个铜板,放在萧芙手上。 萧芙将那五个铜板一手摊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没问题!”那小倌低下头,伸手往怀里掏着,“哎呦,公子,今天好运气。我这儿竟然有一本小猴爷签名的珍藏本,就剩一本了。公子再加十个子儿,这珍藏本你拿走。” “小翠,十个铜板。”萧芙爽快,把手往后一伸,背后却没动静,“小翠,快点。别磨蹭,等下监市来了就完了。” 那小翠还是不出声,一只大手啪的一下搭在萧芙肩膀上,吓得萧芙铜板叮叮当当撒了一地。 “买卖□□有伤风化,去衙门走一趟吧。” 萧芙转过身子,只见一名身着监市的官服大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小翠领子被这监市拎着,嘴巴张了几下,一脸的生无可恋。 卖书的小倌却撒丫子跑得快,已经不见影儿了。萧芙看着那小翠,内心格外堵塞,看人家多机灵,看看自家这丫鬟。。。 那监市伸出右手,竟然准备揪她的领子。萧芙可是已经打通任督二脉的高手,怎么能束手就擒呢! 萧芙剑眉倒竖,一掌劈向那监市。那监市没想到会遇到抵抗,愣了一下,险些被萧芙劈中前胸,连忙撒了左手护住前胸。那小翠本来还想挣扎,突然领口一松,噗哒一下摔在地上,结结实实地坐了个屁墩儿。 萧芙本也不想伤人,只想趁他惊慌把小翠救下,那一掌只是有招无力。她不待小翠站利索,拖着她的领子就开始狂奔。 小翠跑的却慢,却被萧芙扯了领子,卡得她脖子生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姐,小姐,慢啊。。慢点啊。” “小翠,快啊!快点啊!抓进去事小,被我爹知道就完啦!” 她二人狂奔到巷口,前方却出现了两只恶犬,被一个监市模样的人牵着。那人身量甚矮,一边胸有成竹地在巷口堵着,一边还伸着脖子,对着正追萧芙的那个监市大声喊:“秦哥,别着急,我在这里接应!” 情哥??刹那间,萧芙脑补出一部断袖小文。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胡思乱想!她甩了甩头,审视眼前的形势。 如果只是萧芙一个人就好说,只需施展轻功,跃上房顶,任这两个监市不能奈何她。如今,却有个珠圆玉润的小翠。虽然她只是个丫鬟,可是把她一人丢下也太不仁义。她萧芙哪能是那样的主子。 “小翠,别乱动!” 萧芙咬紧牙关,屏住呼吸,一股气从丹田发出,足下发力,提着小翠的脖子,左脚往墙上一踏,身子凌空而起,右脚紧跟着呈“之”字踏上了另一边的墙壁。她如此纵横,眼看着就要攀上那茶楼的屋脊。 旁人不知道,萧芙的脸却憋得酱紫,心中暗骂小翠那死丫头,不知晚上偷偷去了厨房几次,才十三四岁的年纪,怎么这么重。她拎着小翠的手腕子都快断了。 不过,这时她已经拉着小翠到了茶楼顶楼的屋檐下,胜利在望。 萧芙一手揽住那屋檐,另一只手竭尽全力准备把那小翠甩上去。她把拎着小翠的手往上一抬,小翠若是攀住那房脊上的突起,萧芙只要再助她一臂之力,她就能滚上屋顶了。 可是萧芙怎么忘了,这小翠可是她从小圈养的丫鬟啊!虽然是下人,可是跟着她还真没吃过什么苦。那小翠被萧芙拖着,一只手颤颤巍巍地去够那突起处,另一只手却死死揽住萧芙不敢撒手。 “你撒手啊!” 小翠好像没听见一样,只顾着狼哭鬼嚎。 “撒手啊!”萧芙急了,一声怒吼。 那小翠突然噤了声,一脸悲戚地看着萧芙。 “撒手?”眼泪在小翠眼眶里打转。 “对啊,快撒手啊!不然咱俩都得掉下去。”萧芙提高了嗓门,不知道这丫头还磨蹭什么。 “好!”小翠的声音里透着舍生取义的决绝,“小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来世小翠还伺候小姐!” 她话音刚落,撒开了抱着萧芙的那只手,然而,她的另一只手也撒开了。整个人好像一个球一样,从楼顶坠落下去。 “误会啊!!!我不是让你把双手撒开啊!”萧芙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眼睁睁地看着小翠向地面坠落。 小翠芳龄十四,原是府中厨娘的闺女,生在府中长在府中。在小翠长到四岁的时候,她那娘亲突然跟着卖鱼的跑了。尚书夫人慈悲心肠,没嫌弃她,反而让她继续待在府中伺候小姐。 小翠以小姐为天,小姐说一绝不说二,小姐让她跳河,她绝不跳湖;小姐背书,她就替小姐做小抄;小姐说少爷是傲娇,她就陪小姐卖书参考。小翠时时刻刻抱了为小姐牺牲的决心,没想到却应在了买□□一事上。 小翠微胖的身体在空中降落,越来越低,十四年的光景在她眼前划过,满满的都是小姐萧芙。她闭上眼,晶莹剔透的泪水从她圆盘一样的脸庞滑落,“小姐,来世再续缘。。。” 忽然,她领子一紧,又被人提住了。这小翠也是倒霉,这一会儿领子不知被人扯了多少次了。 萧芙在楼上看的分明,那小翠刚刚落下,忽然有人从自己头顶一跃而下,单脚踏上对面的墙壁,那人一身白衣,犹如仙鹤展翅。 他足下好似被弹开一样,又向斜上方的小翠迎去,右手恰恰提准了小翠的脖领。出乎萧芙的意料,他半空接住了小翠,却并没有顺势下落,而是继续上升,稳稳地落在了那茶楼的顶上。 楼下巷子里那两个监市,看他几人高不可及,只道这种人必定死性不改,再来买书再抓不迟,这次就先放他们一马。两个人便搭着肩,牵着狗,溜达回衙门了。 萧芙自称打趴京城无敌手,却不知哪家竟然藏着这位武艺不凡的公子没让自己遇见。这公子细皮嫩肉,白衣胜雪,浑身行套一看就价值不菲。别说他腰间那块种水上乘的玉佩,就看他这素色衣袍的质地做工,便知他出身非富即贵。这样一个的公子,萧芙竟然不认识。 “多谢公子相助,”萧芙抱拳对那公子粲然一笑,“却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那公子也一抱拳,“在下慕白。大家同道中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却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同道中人?!萧芙眼睛一亮,拍着那人的肩膀说:“我叫萧芙。萧萧落木无边下的萧,涉江采芙蓉的芙。” 那白衣公子一怔,难道不是无边落木萧萧下? 萧芙哪里是计较这些小节的人,继续拍着那慕白的肩膀侃侃而谈:“慕白公子,既然是同道中人,也别叫我什么公子了。实不相瞒,我是女扮男装,扮得不好,估计你也看出来了。” 萧芙长得虽然英气得像个少年,但女孩子骨骼总是柔和些,慕白练武多年,怎么看不出来。更何况,小翠大呼小叫了半天,也就聋子听不见“小姐,小姐”。但慕白倒没想到她自己先招了,微微一笑,点头默认。 他一笑却把萧芙看呆了,这慕白公子面容白净清秀,笑起来温润如玉,看得她心花怒放。她心中认定,如此清秀佳人,跟哥哥萧衡乃是天设地造的一对,虽然她觉得裴允深也挺好,心下却起了结交之意。 “哎呀,小姐,你的书没买成啊!”小翠那丫头在一旁插嘴。 萧芙犹自看着这慕白公子傻笑,这才想起书的事儿来。不过现在在这儒雅公子面前,那都是浮云。 “不知萧姑娘所求何书?或许我可以帮忙?” 萧芙也不隐瞒,大方答道:“正是小猴爷大大的新作《滚开吧,娘娘》和文坛新秀鱼泡的热文《师徒》。” 她叹口气,“本来还要买一本有小猴爷大大墨宝的珍藏本,这下是买不到了。” “这有有何难,小猴爷的书在下就有收藏,改日拿给姑娘便是。若说这师徒,下边茶楼大概是开了雅间,萧姑娘为何不去听?” 萧芙面露难色,“不瞒慕公子,今日遇到了一些事,花了些银子。到了茶楼,钱就只够卖书,不够进雅座了。” 慕白看她锦衣华服,也不像没钱的,虽然心中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但萧芙不说,他也不问。 那小翠见这俩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说道:“我们小姐今天出门时候,遇见了几个东江郡逃难的。我家小姐菩萨心肠,把身上银子都给了人家。咱们俩人就剩下我身上带的几个铜钱了。” “东江郡?”慕白若有所思,眉头轻蹙,“东江郡有灾情?” 第3章 别致女子 萧芙和小翠这天一早出门准备来城东茶楼,路过东市的时候,遇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自称是东江郡逃难来京的农人。那几个人拖老携幼,说的可怜,萧芙动了恻隐之心,忘了自己特地女扮男装要去卖书听书,不顾小翠阻拦,对那灾民清囊而助。若不是小翠身上还有点钱,这二人真要无功而返了。 “对啊,说是东江郡发了大水,房子田地都冲毁了。”萧芙把今早听见的灾情又跟慕白说了一遍,“民不聊生,易子而食啊!” 那慕白眉头拧得更紧,他低头想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萧芙,目光中满是同情,“萧姑娘,东江郡虽然名字带个江字,可是没有什么大江大河啊。” “没有大江大河?那可有湖?!”萧芙心中一急,拽住慕白的袖子。 “湖嘛,是有。。。”,慕白吞吞吐吐地说。 萧芙和小翠看着对方,面露喜色,连连点头。对嘛,湖水涨溢也可危害一方啊。 “。。。那东江郡太守私宅里,倒是挖了一个湖。” 萧芙后背一凉,好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脸色忽青忽白。这东江郡之名不知道是哪个老匹夫起的,明明没有江,叫什么东江啊! 那小翠气得柳眉倒竖,连声诅咒那骗子不得好死。 萧芙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算了,不就是钱嘛。 她扬起脸,爽朗一笑,一扫脸上阴翳,“也罢,算了算了。吃一堑长一智,就当学到了。” 慕白看萧芙事事都挂在脸上,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心中觉得有趣,双手一揖,“萧姑娘如不嫌我唐突,就让我今日请姑娘听书,大家一起听一起聊才有意思。” 萧芙惦记书里那对师徒,岂有拒绝之理,自然是欣然应允。她一行三人进了那茶楼,厅里只有零星几个喝茶的客人。 “真没想到姑娘家也喜欢这个。”慕白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望着萧芙。 萧芙小嘴微微撅起,心下略微不快,“姑娘家怎么了?” “萧姑娘别误会,只是世人皆把这龙阳断袖看低。想听听姑娘高见而已。” 萧芙见慕白目光温和,立刻微笑回应:“想来你也不是那俗人。断袖也好,磨镜也罢,又或者传奇志怪,与那史书自是不能相比。但总是传写笔者心声。我大燕律例说严不严,但是若只是为了赚钱糊口,写些什么不好。说是男女之间香艳露骨的东西,也未尝不可。写这段断袖文的,总还有几分真情真意在吧。” 萧芙见慕白在楼梯上停住,沉吟不语,兀自先上了一阶,自嘲道:“其实哪有什么道理。我呀,其实就是喜欢看。也好长长见识,多个心眼儿。免得以后被许了个断袖也不知,误了终身。” “这见解也算有趣。”慕白自言自语,“萧姑娘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 那雅座里已经坐了几桌人,正翘首以待,就等那说书先生了。萧芙和慕白刚走进去,就见一个白胖的小厮坐在一个摆满点心蔬果的桌子旁,使劲儿跟他们招手。 慕白径直坐过去,那小厮腾地起身,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原来慕白早就占了位子,却不知道他之前跑到房顶上去干什么。 萧芙落了座,小翠看了看慕白那小厮,拿不准自己是该坐下还是站着。慕白见小翠踌躇,莞尔一笑,抓住那小厮的手腕,把他轻轻一拉,那小厮一屁股就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这小厮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地摸着脑袋,屁股上似着了火似的坐不安稳。 “出门在外,就安心坐着吧。”慕白端起茶杯,云淡风轻地,却不看那小厮。 萧芙直勾勾地看着慕白和那小厮,笑意不由地浮上她的脸,她对着小翠眨眨眼,脑子里浮现出这对主仆温馨的日常。 “慕公子,”萧芙凑近慕白,小声说,“我有个孪生哥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啊?”慕白低下头,跟萧芙头碰头。 萧芙笑得暧昧,“我觉得你们一定会一见如故。” “哦?”慕白公子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好,改日萧姑娘一定要介绍令兄与我认识。” 萧芙得了这许诺,像干了一件大事儿一样,心中洋洋自得。 这时候牙板那么一拍,说书人刚好开始讲师徒的故事。这故事却不知怎地,明明在外边听得时候妙趣横生,入了雅间,倒越讲越乏味。 旁边桌子上的人已经开始打哈欠,更有甚者在一旁小声议论。 “这不是骗钱嘛。” “我大氅都脱了,就让我听这个。” 那说书先生察觉下边嘈杂,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话说这师父大人来到饭桌前这么一看,做徒弟的给他做了烧鸡,鱼肉羹,酱猪肘,炒茭白,。。。” 他这句话还没能说完,前边桌子上坐着的两个人已经起身离席。 萧芙连连摇头,就算不喜欢听,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离席,也太没风度。鱼泡写的是水,可这又不是那说书先生的错。 不过,走了就走了,既然不喜欢听就走,强扭的瓜不甜不是?随他们去罢。 那说书先生说完一回,跟在座各位道了谢,这场子也就算散了。 萧芙和慕白还没下楼,却听见楼下一片喧闹,吵吵嚷嚷。萧芙好事,赶紧跑下去看,却是刚刚提前离场的两位公子跟茶楼的伙计吵了起来。 “这位公子,交钱进雅间是咱们茶楼的规矩。故事不好听,就要退钱。这叫我们怎么做生意啊。” “爷嫌难听,提前退场了。”那公子一身绫罗绸缎,脸上露着戾气,右腿往凳子上一踹,“你这故事难听的要死,怎么还不退钱!” “公子,你要讲道理啊。要是个个听书出来都要钱,我们还不得关门啊。” “你们说的这都是什么玩意?!把爷当傻子耍吗!”那公子重重地一拍桌子,把那楼梯下正在一边看热闹一边喝茶的瘦子震得猛呛了口水。 “真烦,听不起别听啊。”萧芙小声嘟哝。 “哦?”慕白故作惊诧,“我倒觉得这客人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若是他喜欢,为何不听完再走,他既然没听完,店家或许该退钱。” “规矩就是规矩。”萧芙摇头晃脑地说,那架势跟萧尚书如出一辙,好似被她爹上身,把小翠看呆了。 “规矩就不能按着情况通融吗?”慕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规矩若是需要通融,就不知规矩本身是不是周全了。”萧芙撇了撇嘴,“其实倒也无所谓,我其实也嫌这店家麻烦,退了钱完事。现在这几个人把路堵住,害咱们出不了门是真!” 她在慕白肩上一拍,“慕兄方才搭救在下,又请在下和小翠听书。萧芙无以为报,唯有给慕兄清除挡路狗!” 萧芙不待慕白回话,用手撑着楼梯的扶手,像鸿雁一般,纵身跃下,脚未着地,却正冲着那纨绔子弟后心踢去。 小翠连忙捂了眼睛,自家小姐又去惹是生非,只有默默求佛祖千万保佑小姐千万全身而退,莫要让老爷夫人知道。 慕白本来碍着身份,不想多事,却万万没想到萧芙竟然突然就对旁人大打出手,他脸上抽搐着,心中震撼着,目光紧紧追随着萧芙,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世上竟然有。。如此。。如此。。。爽朗率真之女子。” 第4章 流行白色 萧芙一脚把那纨绔子弟踹翻在地,他站起来,看前边是个细皮嫩肉,男女莫辩的家伙,指着萧芙大叫,“你干嘛?!” “揍你!你挡着爷道了!” “你可知我是谁?!”那人扬起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我看你是个断袖!”萧芙一拳照着他左眼砸了过去,“还是个吃藕没人要的断袖!” 那人被萧芙打了个乌眼青,如杀猪一般嘶嚎,“别,别打,我是国舅爷的小舅子!” 国舅爷的小舅子?国舅夫人是户部侍郎的姐姐。国舅爷小舅子不就是户部侍郎?萧芙抓抓脑袋,迷糊了,户部侍郎不长这样啊。 “叫你编!”萧芙一巴掌扇了过去,“你是国舅爷小舅子?你咋不上天呢?” 她又一个巴掌抡在那人脸上。巴掌速度之快,让那人全无招架之力。三两下把那纨绔子弟揍的满地找牙。 那人捂着肿的跟桃子一样的腮帮子,爬在地上,无力地叫嚣着,“我姐姐是国舅爷最宠爱的小妾,有种你报上名,看我姐夫弄不死你!” 原来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妾啊。萧芙才不怕他,但是这事儿闹大了毕竟不好,她一插腰,“切,你当我傻啊?我干嘛告诉你我是谁。” 说完,她向慕白他们招了招手,大摇大摆地从那茶楼大门出去了。 慕白目送她和小翠良久,才从转过身,低声跟他身边那小厮说:“该叫舅舅好好管管他家的亲戚。如此张扬,成何体统。” 萧芙心情舒畅,走的轻快,今天书虽然没买到,但是认识了优质公子一枚,这公子家中藏书又多,也算收获颇多。 “小翠啊,你看那慕白公子怎么样?” 小翠把嘴咧到了后脑勺,“小姐,这慕白公子一表人才啊,看着儒雅斯文,又武功高强。而且长得一看就是好人!” 萧芙得意的点点头,那小翠看小姐听得开心,眉飞色舞地凑近萧芙的耳朵,“跟小姐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萧芙啪的一巴掌拍在小翠脑袋上,“想什么哪!他一个去惯城东茶楼的,岂能跟我凑一双。说起来,他跟我那傲娇哥哥才是蒹蕸玉树的一对!” 小翠委屈地揉揉脑袋,让小姐这么天天拍,不傻才怪了。 “小姐,那裴允深少将军怎么办?你不是说衡少爷是他的吗?” 哎呦,这个小翠,没想到这时候突然开窍了?孺子可教啊! 萧芙看了她一眼,幽幽叹了口气,“感情的事,很难说清楚的。” “小姐,可是小姐。”那小翠一着急就说不出话。 “喘口气,慢慢说。” “小姐,咱们不知道什么地方再见那慕公子啊。” 天啊,萧芙一时得意忘形,竟然忘了问那慕白公子是哪个府上的! 礼部尚书的府邸占了太平坊西隅,院墙外就是清明渠。这宅子还是先皇赐给萧芙的爷爷,曾经的中书令萧三天的。 这沁园正对皇城,傍着清明渠水,园子池子的水也引自清明渠。清明渠的水从皇宫里出来,又流进了他萧家宅子,真是一时荣宠无两。 萧家人丁却一直不兴旺,老中书就只得萧锦年一子,年轻时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到了而立之年才考取功名,晃晃悠悠地竟然也混得了尚书之位。 萧锦年生在这个宅子,长在这宅子,后来当了尚书,这沁园就变成了尚书府。沁园之大,作为尚书府本于礼不合。奈何萧锦年唯一的姐姐入了宫中当了妃子,他也算皇帝个小舅子,于是萧家就在这园子住个天长地久。 萧芙跟小翠到了沁园对岸,小艄公正在那里等着。 “芙小姐,这次去的久啊。” 沁园临河的墙下有个狗洞,萧芙小时候只是爬到院外坐坐,看看河,跟当年还是渔童的小艄公聊聊天。后来随着人长大,胆子也肥了。她每次偷偷出府,就跟这小艄公约好,由他载了到对岸去。再由小艄公等了载回来。 “是吗?没太注意。”,萧芙带小翠进了船舱,把衣服换好,探出头,“章济,这衣服就帮我洗净看好,下次出来帮我备上。” 清明渠并不宽,那小艄公的船桨摆了十几下,就到了对岸。 院墙那边正是萧芙家的后花园,靠着狗洞的地方种了竹子,是个小小的竹林。小翠拨开院墙下的杂草,把脑袋探了过去,她深吸一口凉气,刚要出声示警,就被人捂了嘴巴,整个从狗洞拖进院子。 萧芙本来在旁边放风,再一低头,小翠人已经进去了。这丫头平时磨磨蹭蹭,肉肉唧唧,怎么今天这么快。 她心情好,没多想,也一个探头钻了过去。萧芙站起身,抖了抖土,却不见小翠。 “小翠,小翠儿!翠儿!”萧芙用手在嘴边搭了个传声筒,悄声呼唤她的丫鬟,“翠,翠,翠。。。” 咦,怎么这就不见了,难道自己先回去了。 反正在自家也不会迷路,萧芙虽然觉得蹊跷,但也也不愿在这后院多做耽搁,急急忙忙地往前走。 竹林外就是当日她打通任督二脉时打坐的假山,那假山旁边有个凉亭。萧芙匆匆打那凉亭边走过,已经过了那凉亭一丈远,又退了回来。 她定睛往那凉亭里一看,一位公子在亭中坐着,白衣胜雪,凭栏斜倚,任清风吹拂他耳鬓的长发。 这位公子一条腿踩在座凳楣子上,另外一条腿搭在地上,手里握着一卷书,一副慵懒闲适的模样。此时夕阳西下,斜阳撒在他脸上,高挺的鼻梁在两侧映出淡淡的阴影,棱角分明的嘴唇随着呼吸微微张开,让人忍不住一亲芳泽。 这公子正是萧芙的哥哥,长安第一美男,沁园第一傲娇货,萧衡。 真是,白色是今年流行色吗,怎么一个两个都穿白的。 “萧衡,你这是干什么!快把小翠放了!”萧芙炸毛。 小翠正跪在萧衡脚下,嘴上被塞了块帕子,脸憋得通红,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 萧衡抬起眼皮,轻哼了一声,却一言不发,依旧装模作样地看书。 “萧衡,你抓小翠干什么?”,萧芙奔进亭子,就要把小翠扶起来。 萧衡却把脚搁在在小翠背上,剑眉一扬,“我可不知道什么小翠,刚刚倒是抓了一个偷闯沁园,图谋不轨的江洋大盗。就等尚书大人回府告之。” 小翠在萧衡脚下悲愤地抬起头,苦大仇深地看着萧芙。 “沁园的墙上竟然有个狗洞,也不知是哪只癞皮狗挖的,竟然让这大盗钻了空子。一定要禀报萧大人。这洞是非堵上不可!” 萧芙脸色一变,笑容瞬间堆满了她的小脸,她一把挽住萧衡的胳膊,“哥。。。好哥哥,亲哥哥,你放了小翠好不好?” 傲娇货是吃软不吃硬的,萧芙她懂。 果然,萧衡转过头,一对秋水般的眼睛凝视着萧芙,“放了她,我有什么好处?” “你放了小翠,让我干什么都行。”萧芙谄媚地说,摇萧衡胳膊摇的越发起劲儿。 小翠在萧衡□□,感动的涕泪皆下,小姐竟然为了自己说干什么都行,自己一定要为小姐奉献终生。 “干什么都行?”萧衡睁大了眼睛,一张俊脸伸到萧芙跟前。 “对,干什么都行!”萧芙伸出右手,欲和萧衡击掌为盟,一言为定。 萧衡也把手伸出来,却缓缓地贴上了萧芙的手掌,十指交叉,忽然一下把她手掌反扣在背后,把她压到自己胸前。 萧芙眉毛一皱,直勾勾地盯着哥哥的手,这臭小子搞什么花样。 “干嘛啊?”萧芙挣扎着。 萧衡一双星眸似笑非笑,脸庞慢慢靠近萧芙,眼看鼻尖就要顶上萧芙的鼻尖,“你管我干什么,不是说什么都行吗?” 萧芙闭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不管你干什么,反正你不许告诉爹。” 她脸颊上忽得一凉,两片温热的嘴唇沾了上去。 那小翠趁机从萧衡脚下咕噜钻出来,站在一旁,却快看傻了。少爷这是要干啥? 萧衡半闭着双眼,鼓着腮帮子,在萧芙饱满的小脸蛋上咕嘟咕嘟地吹起气来。 她挣开萧衡,用袖子擦着脸上湿乎乎的唾液,“萧衡,你也太恶心了!一把年纪还玩这个!你脏不脏啊!” “别这么大呼小叫的,多少有点大家闺秀的风范,这样实在不雅。”萧衡用袖子抹了抹嘴,没事儿的人一样转过身,拿起他的书,半个身子都挂在栏杆外边,“今天小作惩治,下次不要乱跑了。” “哼!傲娇货,看我不找个攻收拾你!” 第5章 强上傲娇 萧衡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哪里用得着萧芙费心给他去找什么小攻。第二天一早,就有仰慕者在沁园门口等着了。 杨百泽,御林军校尉,御林军总统领之子。身高八尺,姿言雄伟,有拔山扛鼎之力。他一身劲装,手牵一头雪白的大马,痴痴地在沁园大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杨校尉,你等我哥啊。”萧芙听得小翠线报,饭还没吃完就跑来过了。 她一眼就看见杨百泽那大白马。那家伙摇着尾巴,膘肥体壮,通体雪白,一根杂毛也不见。萧芙啧啧称赞,这马也赶流行,一身白。 杨百泽看着萧芙,憨笑道:“萧小姐喜欢这马?” 萧芙捋着马鬃,拍拍马脖子,嘿嘿笑了两下,“相当喜欢。” 她摸着大白马,滴溜溜地打量起杨百泽来。这真是个精壮的汉子!衣服被腱子肉绷得紧紧的,臂膀比常人要宽两倍,站在那里仿佛一座小山。 难道哥哥喜欢力量型的? 杨百泽被萧芙看的有点不好意思,脸红的像虾公。他摸着脖子,低头看着脚尖,“萧小姐,萧衡可是快吃好早饭了?” “杨大哥,别那么客气,叫我阿芙就得。既然是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杨大哥何必在门口等着,跟我进府坐坐?”萧芙对杨百泽眨了眨眼睛,笑得促狭,“咱们去哥哥房中等。” 那杨百泽从脸红到了脖子,抓耳挠腮地说:“不碍事。我再等等。” 哎呦,他还害羞呢。萧芙心里偷偷乐开了花。哥哥也真是,怎么叫人等着。 “杨大哥,你等着,我去看哥哥磨蹭什么。” 萧芙叫小翠陪着杨百泽聊天,自己人却奔着萧衡住的星汉阁去了。 “萧衡!”萧芙敲了敲萧衡的房门,“哥!” 房门吱得一声打开了,萧衡的贴身小厮青葵睡眼惺忪地从他房里出来。这青葵长得尖嘴猴腮,府里也不亏待他,依然脸不带二两肉,一脸薄福相。 萧芙往后退了几步,倒吸一口凉气。 不能吧,这青葵他也看的上? 她一把揪住青葵领子,“你在我哥房里干什么?!” 青葵被萧芙吓了一跳,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小的冤枉啊,昨天那二两咸肉真不是我吃的啊。” “什么二两咸肉?谁管你那二两咸肉。”萧芙听得一头雾水。 原来小翠攒了二两咸肉,偷偷储在那厨房一个旮旯里边。昨天因为白日里折腾多了,到了半夜就跑去厨房找肉。她没看见那肉,却见青葵鬼鬼祟祟地从厨房前边的回廊走过。小翠可是从小跟着萧芙长大的,岂会忍气吞声。 她顺手抄一只木桶,从厨房跳到回廊上。那青葵昨晚吃坏了肚子,刚刚出恭归来,正迷迷糊糊往房里走。谁知道黑暗中窜出来一个圆乎乎的黑影,大叫着把一个东西朝他身上砸来。青葵还没搞清楚情况,已经被小翠劈头盖脸地揍趴下了。 小翠把青葵揍成了海葵,再问那咸肉的去向,青葵依然是不知。 小翠临走前撂下一句狠话,“我明天一早就告诉我家小姐!你等着!” 青葵这时看见萧芙,自然以为是来找自己算账。他跟萧芙鸡同鸭讲了一会儿,才发现萧芙并不知情。 “禀小姐,我兑好了温水,刚刚端来给少爷洗漱之用。” 萧芙一听那傲娇竟然还没起床,虽然略恼,心里却有点兴奋,推开门走了进去。 萧衡正在床上抱了被子,睡得昏天黑地。萧芙刚揪住他被角要掀他被子,又看见青葵放在架子上的那盆水,眼睛咕噜噜一转,把那被子又放下了。 萧芙把那水盆端到床边,用手指蘸了清水,轻轻点在萧衡鼻尖上。萧衡禁了禁鼻子,把头转到一旁。 她又把水滴在他耳廓上,萧衡用手扑棱了两下耳朵,哼唧了一声,把被子拽起来蒙住了自己头上。 萧芙掀开被子一角,大声说:“哥,起床了!” 萧衡不动弹。 “萧衡,你再不起床我用水泼你了啊!” 萧芙把那水盆抬了起来,端在被子上方。她倒不是真的想弄得一片狼藉,就是想吓唬吓唬萧衡。 那绣着牡丹的锦被忽然一动,萧衡的双臂伸了出来。他闭着眼,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哎呀!”萧衡懒洋洋地嗔到。 声音刚落,他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让人猝不及防。 萧芙怕他把水碰洒了,正欲后退,好把那水盆挪开。 萧衡星眸中精光闪烁,倒不像是刚睡醒的。他轻轻一伸手,把那水盆的盆地往上一托,那水盆就脱了萧芙的手,往上飞去。 “睡得好好的,叫你烦我。” 萧芙却来不及理他,怕那水真洒了,一跃而起,想要接住那水盆。 萧衡却已经抢先萧芙一步,在半空伸手把那水盆向斜下方一拍,那盆水顷刻哗的一下,正好被扣到了萧芙头上。 一盆水,从头到脚,把萧芙灌溉了。 “萧衡!”一声凄厉的叫声划破沁园顶上的万里晴空。 园子外正在聊天的杨百泽和小翠隐约听见有人叫少爷的名字。小翠耳朵尖,断定这是她家小姐,却不知除了什么事儿。二人立刻一前一后,朝着星汉阁奔去。 “萧衡,纳命来!”萧芙虽然被浇了个透,却不是什么娇柔的温室之花。她把湿漉漉的额发往耳后一捋,双手结成拳。趁萧衡还在狂笑,直接伸出右拳攻向萧衡前胸。 萧衡本来站在床边,为躲避她这一拳,身子往后一仰,险些倒在床上。但他下盘极稳,上身犹如弹簧一样收回,马上又回复了挺拔的站姿。 萧芙左手又是一拳,这次萧衡没有闪躲,用手掌接了萧芙的拳意。萧芙这一拳却并非只是猛力,而是黏着在萧衡的掌上,萧衡不能立刻化解这拳势,顺势坐到了床上,也用黏字诀来对应萧芙。 萧芙狡黠地一笑,现在她站着而萧衡坐着,她暂时算是占了上风。 然而她功力还是欠了萧衡些许,左手拳势已尽,却被萧衡牢牢钳住,右手便从上方向萧衡的左臂击去。 萧衡忽然撒了左手,她的左手瞬间得了空,正从空中劈下的右手却被萧衡的右手拉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双手都被萧衡制住了。 没有手,还有腿! 萧芙抬腿准备踢萧衡,他已经看出了她的意图,双腿在萧芙腿上一盘,把她的腿牢牢卡住。 萧芙动弹不得,心中连连咒骂,双胞胎就是这样心有灵犀的吗? 不要紧,以为这就完了吗!萧芙可是已经打通了任督二脉的高手! 她把头猛地下一埋,朝着萧衡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哎呦,你是小狗吗?!”萧衡偏着头闪躲,可他自己把萧芙近身钳制,还能躲到那里去,况且咬人可是萧芙从小练就的本领! 萧衡终究躲不开萧芙的魔牙,被萧芙压倒在床。 萧衡从小就怕痒,特别是脖子。萧芙牙齿咬得他生疼,发丝和气息却撩得他脖子发痒。 最后只能发出一声声夹杂着哭腔和笑声的呼唤,“你放开我,哈哈,哈哈,你放开我!” “萧兄!” “小姐!” 先后赶到的杨百泽和小翠站在门口,呆若木鸡。一阵晨风拂过,二人皆打了个寒颤。 杨百泽看的的情景是这样的,湿了身的萧芙压在萧衡身上,忘情地亲吻着他的脖子;萧衡虽然半推半就,却和萧芙十指相扣。 萧衡被他妹妹强上了。 萧衡还挺享受的。 第6章 营私舞弊 城郊树林,破空之声划破薄暮。一只色彩斑斓的山鸡扑棱着翅膀,拖着沉重的身躯从草丛中飞起,却被两只疾箭先后射中,从半空又掉了下来。 杨百泽驱马驰骋而来,马背上身子一斜,伸手将那山鸡从草地上抄了起来。他举着那山鸡端详,方才那两只羽箭皆射中了这野禽,其中一支白羽箭正中那山鸡的心脏,而另一只则是装饰着黑翎,却插在那山鸡菊花的花心。 马蹄声越来越近,杨百泽心念一动,把那黑翎拔了下来,用力往那山鸡眼里一插。这时另一骑也到了。 “这山鸡算谁的?” 萧衡拉紧了缰绳,朗声询问百泽。他一身绛色劲装,神采飞扬,背上的箭桶里,恰装了十几只黑翎箭。 杨百泽把山鸡隔空抛了过去,“你射中了眼睛,是你的!” 萧衡接着山鸡,拎着那山鸡反复检查了一下。他把手放下,嘴角微微牵动,目光炯炯地盯着杨百泽。百泽以为被他看穿,心脏剧烈地跳动,一朵红云飘上脸颊。 “嗯,的确是我箭术好些。不过能射得心脏,也是百里穿杨的一把好手。谁的箭致命还说不好呢,这山鸡你拿着吧。” 萧衡又把那山鸡扔还给百泽,百泽却又要推脱。 “早上让你久等,就当我陪不是了。你若不收,就当你心怀怨气。”萧衡撅起棱角分别的嘴,一副傲娇的样子。 他这么一说,百泽便不再推辞,接了那山鸡放在袋子里,眼前却又浮现早上看到的那一幕。 “我那妹妹,从小被宠坏了,”萧衡见百泽不再说话,拍了拍□□的黑马,“今天早上这一出,倒真是让百泽兄笑话了。” 他想起萧芙如落汤鸡般的样子,笑意不自觉地浮上眉梢眼角,喃喃自语,“芙儿这鲁莽的家伙。” 杨百泽不知萧衡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哪里哪里,萧小姐率真可爱,实难多得。” “率真可爱嘛,”萧衡望着透过树冠射入林间的光柱,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柔和,他却忽然凛了脸,轻哼了一声,“我看任性刁蛮还差不多!” 萧衡两腿一夹,跨下那黑骏马向前飞奔而去,他一边拔箭一边向杨百泽喝道:“看谁射中前边那只狐狸!” 这一早二人收获寥寥,不过二人之意并不在狩猎,倒也不至扫了兴致。他二人结束了晨猎,打马归城。 先到了百泽府上,萧衡还有别的事情,不欲作停留,便要告辞。那百泽却拉了那白马缰绳,一只手抚摸着那白马的鬃毛,“萧兄若是不嫌弃,可否把在下这小白牵回去,替在下赠予给芙小姐。” 百泽说完那脸已经跟红布一样,萧衡看看那白马,又看看百泽,心中莫名不爽,“给她干什么?” 他把手中缰绳一甩,抱了肩在旁边站着,斜着眼看着百泽。杨百泽憨厚一笑,“今天早上芙小姐见了这白马,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要不是还要一起狩猎,当时就要给了她。” 萧衡从腹中呼出一口浊气,没好气地说:“今早都说她被宠坏了,你怎么也来添柴加火。她喜欢什么就非要得了去不成?” “我。。。”百泽不知说什么好,双手拘谨地来回搓着。 萧衡心想,那丫头真是给自己招惹是非,叹了一口气,纵身上马。 百泽不知他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还在一旁期期艾艾地站着,却听萧衡自马上说,“我还要先去一处地方,你差人送去沁园便是。我就先替芙儿谢过杨兄了。” 杨百泽送走了小白,就准备回房歇息。他路过杨统领的书房时,恰听见里边有人说话,就推开了门进去。御林军统领杨其华正端坐在书房内,他家养的幕僚站在他旁边话说了半句,见百泽进来,立刻噤了声。 百泽虽然打扰了父亲,却有件事在胸臆之中,要一吐为快。 那幕僚见少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识趣地告退。屋里只剩下百泽和他爹杨其华,可这百泽却变成了闷葫芦,安静地在父亲面前站定了,却不说话。 “百泽,你来书房干什么?。”杨其华见儿子一副不爽利的样子,索性先开口问道。 “我。。。”他却吞吞吐吐起来,“我。。。” “你方才同萧锦年的公子晨猎了吧。” “是的,爹。”杨百泽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杨其华轻轻抚摸着桌上的镇纸,若有所思,“你最近跟萧家的人走得倒近。” 杨百泽抓了抓头,鼓起勇气说:“孩儿刚把小白送了萧小姐。” “哦?”杨其华想,百泽这是要把自己实实在在拉到萧家船上,“你还真舍得。” 这小白年方四岁,是杨百泽先前坐骑的儿子。它那父亲性情刚烈,几年前杨百泽在戍边军队历练之时,被边境乱贼一箭射死,只留了小白一棵独苗。 “孩儿对萧小姐一见倾心,求爹爹成全。”杨百泽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可怜萧衡还不知道自己朋友对妹妹动了这歪心思,正在道政坊一间酒楼的雅间里,和裴允深把酒言欢。 裴允深这次还带了个人过来,这人名叫吴葆苞,是刑部尚书的小舅舅。刑部尚书的母家乃是江南望族,跟裴家七扭八绕也能算上亲戚。按这弯弯绕的辈分,吴葆苞还要叫裴允深一声小爷爷。裴允深倒也生受了,只是再借给他个胆子,也不敢跟刑部尚书提及。 这吴葆苞自江南远道而来,却是为了明年春闱。 这肥头大耳的胖子猛灌了一口酒,把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小爷爷,萧兄。。。” 萧衡怎么听怎么别扭,怎么他裴允深是小爷爷,自己才是个兄。 “萧兄,你看我这人,倒也不是胸无点墨。秋闱乙榜确实是自己考中,也入了前三。可是春闱人才济济,我还真没有十分的把握。” “江南才子众多,吴兄既然入了乙榜前三,何必如此担忧这会试。”在萧衡看来,这胖子也太不自信。 “家里逼得紧啊。若是春闱不入三甲,爹娘在亲族面前实在抬不起头。”吴葆苞喝得满脸通红,肥硕的脸蛋一晃一晃。 裴允深在一旁解释,“翰林修撰吴葆澹是葆苞二叔家的堂兄,这位二叔还偏偏是庶出的。” “小爷爷,你是知道的。十年苦读,自己有没有那份灵气自己还是知道的。七分苦功,二分运气,还有一分灵气。便是那七分保了我秋闱上榜,那一分灵气我也不奢求,但还有二分运气。。。。”吴葆苞伸着又短又胖的胳膊,把酒给萧衡斟上,“萧兄,葆苞心里苦啊。” 萧衡心里有数,春闱前与礼部尚书的儿子勾肩搭背的喝酒,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过既然他有意,自己也无需回绝,不妨看看。只是,跟萧家,跟自己牵扯了在一起,吴葆苞却不知自己踏上了什么样的一条船。 萧衡略带同情地看着眼前养尊处优的胖子,把酒杯端起,轻笑道:“葆苞兄才高之人不用愁,况且春闱尚早。却不知葆苞兄现居何地?城外暮云寺主持与我稔熟,不如去那里借住。” 他压低了声音,“虽然是清寒些,但也许正是这清净之地,有助于于凝神思考,又或者有佛祖庇佑,在那里读书,有时候,真可过目不忘。” 萧衡一句话说的意犹未尽,吴葆苞端着酒杯,看着他,眼神中露出精光,那一瞬间完全不像个喝醉了的人。 “那可真是多谢萧兄!若在下能金榜题名,却不知何以为报。” 萧衡心中鄙夷,却轻描淡写地说:“葆苞兄,我和允深一起长大,亲如手足,报答的话,就休要提了。” 他几人酒过三巡,正准备回家,忽然这雅间的门帘飞起,一个白嫩微胖的丫头闯了进来。正是萧芙的贴身丫鬟小翠。 她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也不看清屋里有什么人,就一下子跪倒萧衡的跟前,抱住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叫:“少爷啊!不好啦!小姐被抓住啦!” 五伦之外 萧衡听小翠哭了半天,才弄清楚怎么回事。原来今天萧芙被萧衡泼了水,心情不佳,又看准了萧衡不会太早归家,便出门去那城东茶楼听断袖文去了。 她今天银子倒是带足了,路过东市的时候,那几个装作难民的骗子眼瞎,忘了先前才骗过她,又围了上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也算那几个骗子倒霉,萧芙正有早上一股恶气没处撒,赤手空拳,把那些骗子打的满地找牙。 她到了茶楼,那说书的却已经快说完了,等下一场又要有一个时辰。萧芙不耐烦,就又跑到巷子里找那卖书的小倌。 她这次机灵,把小翠留在巷口放风。那小倌却带了斗笠,蒙着头,萧芙倒也不傻,觉得蹊跷,扭头就跑。那小倌却原来是监市扮的。这次没有小翠,萧芙一个人轻而易举地跃上了茶楼顶。 可惜这次那监市却也早有准备,自京兆尹手下借了两个捕快,正在那房顶上候着。萧芙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跟两个捕快打斗却也吃了些力。五十来招过后,萧芙勉强占了上风,眼看快要逃出升天了,忽然听得有人喊了一声,“小猴爷!” 萧芙不由得分了神,却被那两个捕快钻了空子,只好束手就擒,被那监市送往京兆府衙去了。 这一切,却被小翠亲眼目睹。她不敢耽搁,一路跑回沁园,却又不敢惊动大人和夫人,只好去寻萧衡。萧衡没找到,倒是在他房中看见了自己的手下败将青葵。 青葵险些告诉她少爷去了城外山上晨猎,还好他马上想到这早就不是“晨”了,又想起少爷说过要跟裴少将军用午膳,总算是指对了路。 小翠却不知少爷去了哪家酒楼,只听说是在道政坊。青葵带着她从朱雀大街赶过来。从北门找到了南门,又从西门找到了东门,然而没有一个店家说有这样的客人。 小翠已经心里打鼓,他们只捡那上等酒楼去寻,莫不是错过了什么。青葵却坚信萧大公子只选贵的不选对的,万万不会去那些不入流的地方。 他二人正在十字街头彷徨,小翠却眼尖地看见对面那家酒楼的二楼窗户上俊美异常的侧影,那不是她家公子又是谁! 她来不及跟青葵多说,径直就跑了过来。待青葵赶到,看得屋里的人才明白自己跟小翠搞错了什么,他俩一直都在问跑堂的见没见过两位公子,谁知道这屋里头还有一个胖葆苞啊! 萧衡匆匆跟裴允深和他那孙子吴葆苞告辞,叫青葵带了小翠回沁园,就孤身纵马赶往那京兆府衙。 萧衡找到萧芙的时候,她正在京兆府尹大人的后堂里吃点心。 “哥!你来啦!” 萧芙看见他,高兴地把那点心往盘子里一放,就朝萧衡扑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揽住萧衡的胳膊,却一下子被萧衡甩开了。 他本来心急如焚,生怕萧芙受了委屈吃了亏,几乎乱了方寸,如今见到那没心没肺的倒过得惬意,不由得动了怒,一张俊脸绷得紧紧的。 萧芙笑容凝滞在脸,整个人都呆住了。萧衡却把她当成空气,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跟京兆尹苏大人谢过之后,就把她扔到自己马背上,一言不发地往家走。 萧芙一反常态,一声不吭,她也不是不想说话,可是被萧衡甩了脸子,鼻子早就酸了。只怕一出声,就会哭了出来。 此时夕阳西下,薄暮初上,长安城中炊烟四起,萧衡的背影被夕阳拉的斜长,晚风吹过,萧芙身上微微发凉,她便生了些许感触,开始小声啜泣。她笃定萧衡知道她在哭,可是那人却如一座冰山,对她置若罔闻。 萧芙由啜泣变成了大哭,见萧衡依然不理她,声音越来越大,简直是在嚎啕。萧衡回过头,狠狠削了她一眼。他眼中似有风雪冰霜,把萧芙吓得打了一个寒颤。 但是萧芙可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的高手,这就完了吗? 她嘴一撇,把头往天上一扬,哭得更惨了。沿街已经有好事者,悄悄打开大门观看。 这真是成何体统,萧衡实在忍无可忍。他飞身上马,在萧芙身后坐了,伸出手掌把她的嘴捂上,“别嚎了,再嚎我就告诉爹。” 萧芙瞬间噤了声,却张嘴欲咬萧衡的手心。 萧衡吃痛,赶紧放了手,对萧芙怒目而视,“你闹够了没?上次就不该纵容你,现在闹到了京兆府衙,你让爹爹脸面哪里搁?” 萧衡平日里吊儿郎当,萧芙还不曾见他这幅模样,知道他真是动了怒,但自己知道真是犯了错,还真没什么借口可让自己推搪,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她脸皮薄,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突然就甩开萧衡,跳下马就朝广德坊的小巷子里钻。萧衡放马过去追,她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萧衡又急又恨,这泼皮真当挨打,惹是生非,哪有一点尚书千金的样子。他心里偏生还揣着另一个不便与人说的念头,于是更加心焦,心想着抓她回去,便要劝爹爹找个先生好好教授她女德。 萧芙其实不过是攀上了谁家的墙头,落在了别人家院子里。那院子里刚好有个小娃娃,捧着个饭碗吃饭,这娃娃倒有胆识,见了萧芙也不哭,反而看着萧芙满脸泪痕的哭相哈哈大笑。 萧芙怕惊动了这家人,飞身上了房顶,在房顶上奔着西北奔去,就要去礼泉坊的外祖母家避难。 她跳马逃跑只不过是窘迫,心中却又期盼萧衡追来,倒并没打算去外祖母家。只是事情做了,才骑虎难下,生生给自己想了个出路,却不知萧衡会怎么跟她爹娘说。 此时大街上催行鼓已经响了几通,马上就要宵禁了。本朝宵禁,自酉时末开始行经鼓催人回自己坊中,各个坊把坊门一锁,坊内走动倒不妨害,第二天卯时再重新开坊。 萧芙从光德坊的一户房顶上轻轻落下,准备越过大街,经西市,入到礼泉坊中便不须惊慌了。否则被金吾卫抓住,又送回京兆府,那才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却听得一阵马蹄响,原来萧衡在光德坊的西门恭候多时了。萧芙一个激灵,施展轻功,纵了几纵,终于在萧衡赶上之前隐入了西市。 虽然天色渐晚,宵禁将行,西市中却还是一片繁华嘈杂。萧衡引马入西市,却再难看见萧芙的身影,便沿着大街向北去,他看萧芙往西行,猜测她是要去萧夫人的娘家。无论再怎么走,都是要过那朱雀大街的。 可他左等右等,却偏偏不见萧芙的人影。这时宵禁开始,各坊开始把大门锁起,金吾卫也开始在街上巡逻。萧衡本该回沁园,却不见妹妹,心中左右为难。他将马缰绳一拉,用腿在马腹一夹,正欲进入西市,却听见有人叫他,“哥!” 萧芙本来要去礼泉坊,但是见萧衡随自己入了西市,心想他既然跟了自己去西市,自己若是现在回家,萧衡必然是料不到的。她早忘了当时躲藏的初衷,竟然玩起了藏猫猫。 萧芙便又从光德坊折回,已经快到沁园,却见金吾卫出没,知道开始了宵禁。她本来功夫不错,若是避过金吾卫耳目,回到沁园也未尝不能,心中却担心萧衡,不知自己去向。心中既做此念,竟然就又折回去寻萧衡。 “若不是你胡闹,咱们今天何至于吃这个?”萧衡夹起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肉,放在嘴里,随即眉头皱起。 他和萧芙现在坐在西市一家客馆中,面前摆着一只烤羊腿。他二人既然遇了宵禁,索性在西市找了一处客馆过夜。 “谁叫你凶我。”萧芙想起萧衡冷若冰霜的样子,又委屈起来,举着筷子,饭也吃不下去了。 “做错了事还怕别人说吗?” 萧芙心里委屈,觉得今天在京兆府已经受尽了屈辱。她本来只是贪玩,完全没有想到被抓住的后果,被监市押回去,也不欲说出身份,心中想着罚便罚了,别让人家知道自己是萧大人家的就好。 那监市也不含糊,还没有把他们几个买卖□□的拉上公堂,就已经开始上棍刑。萧芙生受了二十余棍,也就咬牙忍着。她虽然疼着,但是心里却觉得自己也算是硬气侠义之士了。 不过,其实断袖小说既然没有明文禁止,常常也就是打一顿,罚点钱的事儿。京兆尹苏大人,本来就懒得为这事堂审,况且也没有几个人是真冤枉,抓了现行,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本来萧芙挨了打,明日再送钱过来也就算了。可偏偏这时候偏偏苏大人亲自审问牢里的一个重刑犯,从旁经过,一眼看出这个小个子是个女娃。 一个女娃看这些下流书干什么,苏大人也有个女儿,就多了一个管闲事儿的心,把萧芙单拎出来教育,这一教育不打紧,这孩子怎么越看越眼熟。该着萧芙倒霉,就这么被苏大人认出来了。 “我就不明白,我看个书,不招谁不惹谁的,怎么就错了。”萧芙嘟着嘴巴,把脸放在桌子上,忽闪着大眼睛,一副无辜的样子。 萧衡眉毛一挑,这家伙还敢顶嘴。 “那我倒要问你,对错是谁规定的?”萧衡抹了抹嘴,戏谑地看着她。 萧芙扬起脸,“自是那天道伦常。” 她话说出口,已经想到那龙阳之爱,却在了。这伦常的五伦乃是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尊卑不可改,长幼不可逆。 萧衡眯起眼,戏谑地看着她,“身为你长兄,又不见你尊我?” 萧芙知道这是台阶,凑到萧衡旁边,一手提起酒壶给他把酒斟上,一手揽了他胳膊,把头贴在他胳膊上,厚着脸皮说:“我尊,我尊,我最尊你了!” 萧芙今日扮了男装,头发都拢上头顶,扎成一个髻。萧衡低下头,恰看她粉颈微露,头上的碎发在脖颈上微微泛黄,不由得心神一荡,想要伸手去摸。他手伸到一半,忽然间醒过神来,停在空中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 他喉头微微发颤,清了清嗓子,问:“你要怎么尊?” 此时萧芙还是一身男装,邻座的两个人看的饶有兴味,窃窃私语。 “你看那边是两个男的吗?” “哎,真的是。你别看那小倌儿瘦弱,跟个娘们似的,他们那种人,就有好这一口的。” 第8章 月夜揩油 “哥哥说一,我不说二。哥哥指东,我不往西。我给哥哥捶背,我给哥哥捏脚。。。。”萧芙摇头晃脑地一连串说出来,显然没有过脑。 这段文原是她今天下午在茶楼听书,《师徒》里边的徒儿求师父的而一段话,立马就被她活学活用到这里了。然而,她和萧衡的关系,跟那对丧心病狂的师徒可不一样啊。。。 “我替哥哥更衣,我帮哥哥暖床。我帮哥哥。。。” “你要帮我暖床?”萧衡一口酒喷了出来。 萧芙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不想让萧衡觉得自己应付他,说的话压根就没走心,于是霸王硬上弓,梗着脖子说:“对!暖床!” “还更衣?” 萧芙轻轻一哼,更衣就更衣,这又有什么大不了,小时候又不是没一起光屁股洗过澡。 他兄妹二人在客馆租住了一个套间,里间有床,外间有榻。萧芙一进房,就识趣地咕噜到外间的榻上。 “你这是干嘛?”萧衡看她如同一只过冬的刺猬,不觉好笑。 萧芙缩成一个团,两只手放在下巴前边,脸上写着舍生取义几个大字,“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给你暖床。” “我睡里间。” 萧衡不待萧芙应答,把她一手拎起来,扛在肩上,甩在里间的床上。 萧芙在他肩头抗议,“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可以睡外间。” “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你姑娘家。”萧衡在窗前坐下,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焐热了告诉我。” “哥,你不懂,”萧芙把被子拉到自己身上,“我看的是断袖文。” 她冲萧衡挤了挤眼睛,萧衡不明就里,脸上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断袖这东西,我是不懂。” 萧芙嗤笑,就你还不懂,你就装。 “这小猴爷写的是真好,感情真挚啊,真是非但有体会者写不出。其实龙阳断袖,我也能理解,”萧芙向萧衡投以理解的目光,“这情到深处,兄弟手足,分不清自己的感情,又或者不愿面对,也是人之常情。纵然在五伦之外,但情之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身不由己,情非得已,又哪有一点龌龊?” “是吗?芙儿这样想?”萧衡目似寒星,似笑非笑地审视着萧芙。 “你看,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偏偏管不住自己,要出口伤人,对他比旁的人都要恶劣。越是喜欢,越是讨厌自己。哥,你难道不是这样的人?”萧芙想起早上他让杨百泽苦等,平日里对裴允深又是刻薄,与萧衡四目相对,眼眸中满是同情。 萧衡见她说的认真,目光中柔情无限,仿佛触动了心里一个极柔软的地方。 “哥,”萧芙把头往被子里缩了一缩,“我这么尊你,今天这事儿就算了吧。” 萧衡点点头,“算了是算了。可是你却万万不能再胡闹了。你在沁园里怎么折腾也无伤大雅。今日撞上苏大人,倒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人。但是下回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万一有点风言风语,就算你不怕嫁不出去,我却还怕爹爹难做。” 萧衡难得说得温和,又言之有理,萧芙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在被窝里连连点头。她躺在床榻上,斜向上正看见对面萧衡颌下,他下颚的弧线生的颇为好看,仿佛巧手勾勒,又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戳的人心里痒痒。 她二人虽然是双胞胎,但一男一女,生得并不大像。都说外甥像舅,萧衡剑眉星目,轮廓柔和,全然不似在礼泉坊住的舅舅;而萧芙浓眉大眼,英气逼人,倒是跟她姑姑家的儿子,三皇子殿下,有几分相似。 清风朗月,翩翩少年倚坐窗前。御林军校尉上前用手抬起他那精致光滑的下颌,正欲吻上去。 “放开那个傲娇!” 一声怒喝,客房的门却被一脚踹开,却正是那少将军裴允深。 萧芙听说哥哥下午去跟那裴允深喝了酒,脑子就构想出一出狗血大戏。萧衡被她这般痴痴地看着,只觉得自己玉树临风,潇洒不可方物,谁知道她满脑子的糟粕。 “你焐热了吗?” 萧芙猛地从那春秋大梦中惊醒,“热了。” 她一个翻身从床上起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萧衡就站了起来,把双手向两边一伸。 “我也乏了,更衣。” 更衣?! 他来真的? 萧衡这日晨猎后便没有换常服,身上穿的是专门射猎的胡服劲装。中衣外罩了一件及膝玄色锦袍,袖口和立领的领口绣了他萧家特有的波纹,在腰间用一条皮革制成的胡带牢牢扣住。 在萧芙看来,他这装束,穿起来就是让人脱的嘛。她走上前去,低着头替他把带钩解开,萧衡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嗤嗤地坏笑了起来。 萧芙抬头剜了他一眼,把他外衣拉开,露出里边白色的中衣,领口附近一颗痣若隐若现。萧芙被唤起了些许童年的记忆,手一痒痒,就想去摸。 她和萧衡本来自小养在一处,嬉戏玩耍,耳鬓厮磨,长到十二岁上,萧衡嫌弃萧芙闹腾,非要搬出他俩合住的院子,一个人到了星汉阁居住。 萧芙哭闹威胁,皆不管用。后来去了一趟外祖家,突然就好了,自此也迷上了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这几年萧衡倒长了不少,身材挺拔,几乎比萧芙高出一个头。 “别动手动脚。”萧衡一把抓住萧芙的手腕。 “不动手怎么给你更衣。”萧芙揶揄,但却老老实实起来。 他们这间上房临着客馆的后院,喧嚣被隔在前边,屋里一片静寂。萧芙也不是没离萧衡这么近过,可是此时忽然静的让人心慌,男子的气息自萧衡身上散发,她觉得有一股气势压迫而来,让自己呼吸不畅。 她抬起头,正撞上萧衡的柔和的目光,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语。 萧芙转到萧衡的背后,手忙脚乱的把他的外袍从后边剥落,萧衡便只剩一件中衣在上身,隐约露出健美的腰线。 萧芙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手指忍不住偷偷戳了萧衡的后腰,这身子骨,上午野合御林军校尉,下午大战少将军,果然是体力好,练过得就是不一样。 萧衡岂能没有察觉妹妹的咸猪手,他还以为萧芙是感慨自己身材伟岸,器宇轩昂,心中暗自窃喜,脸上却不苟颜色。 他一屁股坐到床上,把腿一抬,欲让萧芙伺候他脱靴子。出乎他的意料,萧芙竟然毫不反抗,嘴角还带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她双手扶住萧衡的长靿靴,沿着他腿部的曲线往下剥落,她的手指隔着靴子柔软腻滑的皮革划过萧衡腿部的肌肉,指尖下坚实又有弹性。百泽和允深对他们看到的应该是很满意吧。 萧衡以为妹妹是有求自己,所以逆来顺受。他却哪里知道,在拍着自己小腿的萧芙脑海中,他已经和杨百泽还有裴允深大战三百回合了。 门外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了出来,随着小二经过的脚步声,终于回归于一片黑暗混沌。唯有月光从窗外透入,照在这客房外间的地上。 萧芙躺着外间的榻上,舔着舌头回味着这近距离观赏傲娇受的机会,可不是时常都能有的。哥哥虽然姿容伟俊,威风堂堂,但是脖子上那一颗痣,却透着几许妖媚,一股风流。 她清了清脑袋,把精疲力尽的杨百泽和裴允深赶了出去,脑海中却浮现出那翩然俊雅的慕白公子的身影来。 她脑海中渐渐把哥哥和慕白的身影合在一起,蒹蕸玉树,琴瑟和鸣,岁月静好。萧芙躺在榻上,咯咯地笑出声来。 “别出声,睡觉!” 萧衡的声音从内间飘出,萧芙捂了嘴,心里却甜得跟吃了蜜一样。 第9章 觉基和尚 京兆尹苏大人坐在公堂之上,将惊堂木一拍,“大胆萧芙,竟然私买禁*书,本官判你扫十年朱雀大街。” “大人,就请饶舍妹一次!萧衡愿意以身相许。” 萧衡立刻在堂下脱*得一*丝不*挂,把结实的腱*子*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苏大人从堂上走下,转着圈打量着他,这青年小腹紧*实,人鱼线清晰可见,窄腰翘臀,曲线光滑流畅,真乃极品。 苏大人喉结耸动,咽了口口水,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你愿意以身相许?” “愿意。” 苏大人喜上眉梢,“那好!算你运气,京兆府的杂役告假还乡,看你似还有几分蛮力,我就罚你在京兆府挑一个月的水!” “大人使不得啊!”怎么能就让他挑水呢!这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啊!萧芙凄厉地大叫! “芙儿,芙儿,醒醒!”萧衡拍着她的脸蛋,“起来了,回家了!” 萧衡早上醒来,还未睁眼,正欲抱被打滚,忽然就摸到了身边一团柔软的东西,像只猫儿一样蜷在自己胸前。 萧芙背靠着他的前胸,头发凌乱,樱唇微张,睡得正酣畅。萧衡欲起身把那被子掀开,她似乎觉得有点凉,往萧衡身上蹭了蹭。 萧衡宠溺地一笑,把她额前碎发拨开,只见她脸蛋红扑扑,肉嘟嘟,眼皮微微翕动,嘴角上翘,满面□□,似是做着什么美梦。 萧芙这睡相乖巧可爱,好似五岁顽童,他忍不住俯身轻轻在萧芙的粉脸上轻啄一口,那萧芙却忽然大叫一声,惊得他怕破坏了严兄的形象,赶紧装睡躺倒,却发现原来是虚惊一场,那家伙原来在做梦。 他二人日上三竿才从套间里出来,昨天喝酒时候那邻座的恰好从对门走出来,看见他二人的背影,窃窃私语: “这不是昨天那对儿。。。” “估计缠绵了一夜啊。长安人真是不拘一格。。。” “看来此地民风如此,不如咱们也入乡随俗吧。” “哎?” 萧芙一上午过得平安无事,才洗了澡,更了衣。她娘萧尚书夫人就推门而入。 这萧夫人娘家姓朱,出身布衣,乃是振风镖局总镖头之女。自小就跟她爹走镖,舞枪弄棒,巾帼不让须眉,练得一身好武艺。 坊间传说,那萧大人当年殿试,进士未能及第,郁郁不乐,欲投入清明渠了断此生,却被朱小姐救出。从此萧大人便决心以身相许,力排众议,不管门第之见,终于那镖局的朱小姐缔结良缘,永结同心。 这朱小姐进了门也是不改巾帼雄风,虽然只给萧尚书生了一儿一女,萧尚书也未曾动过纳妾之心,真乃驯夫有方。 萧夫人进门的时候,萧芙正趴在榻上啃一篇小文,被她娘吓得险些从榻上掉了下来。 秋意渐凉,小翠跪在榻旁,给萧芙生着火盆,那火老也不上来,只是冒着黑烟。萧芙看得专心,倒是并不在意,由着小翠胡来。 萧夫人走进屋子,被那烟呛的连咳了几声,连忙叫小翠把门窗打开。 “你们这也不怕熏死!”她使着手里的团扇指着小翠,“你小姐不懂这些杂事,当丫鬟的也不看顾着点,真是一处混久了,你倒是比你家小姐还莽撞。” 小翠急忙把那火盆撤了,搬到外边,自个儿蹲在墙角下生火。 “芙儿我问你,你昨夜去了哪儿?”萧夫人看着小翠去得远了,在萧芙榻前坐下,悄声说问。 萧芙早跟萧衡对好了口风,装作心不在焉地说:“哦,我跟哥哥去了西市闲逛,玩的开心,等想起来却已经开始宵禁,就在西市找了个客馆,要了间上房。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只要了一间房?”萧夫人沉吟了一下,“怎么不开两间,府中又不差这个钱。” 萧芙心中好笑,不知她娘在纠结什么。她本来还担心她娘发现她买书的事情,如今她娘却只字未提,她心中略微安稳,便理直气壮地应对。 “哎呀娘,我们要了套房,里外各一间。出门在外,我们兄妹有个照应嘛。” 她话音未落,萧夫人却又追问道:“你们怎么正午才回来?” 萧芙挠挠头,“昨日折腾的乏了,就多睡了会儿。” 萧夫人一把抓住萧芙的袖子,焦灼不安地问:“折腾乏了?” 萧芙把袖子一点一点地抽回来,心里想着,可千万别说漏了嘴,“啊,对。逛啊,那西市真大,人真多,卖什么的都有啊,走一走就乏了。” “真的?”萧夫人眼睛盯着萧芙,看的萧芙那叫一个心虚,那叫一个没底气。 “啊。。对。” 萧夫人放了萧芙,在榻上挺直了身板,摇起了团扇,“那客房可还舒适?睡得可还好?” “还可以,但是跟家里是没法比的。”萧芙比划着说,“那外间的榻收拾的倒也整洁,可惜褥子太薄,跟家里大不相同。娘你也知道,我是换了床就睡不着的。还是那里间那床舒服,我半夜跑过去,才算睡着了。” “哦?那衡儿本来睡了里间,却被你赶到外间去咯?”萧夫人故作惊讶。 “没!我哥哪有那么好!他若是知道,才不会给我让地方呢。我悄悄跑过去,还抻了他半个被子,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呢。” 萧夫人倏地站起,怫然而怒,用团扇拍了萧芙肩膀一下,却欲言又止。看得萧芙一头雾水,不知她生的什么气,想说什么。 那萧夫人在她屋子里团团转了几圈,有好几次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重新转她的圈圈,最后终于说了句,“你也是大姑娘了,就算是亲哥也要知道男女大防。” 她半天就憋出这句话?萧芙应了,却深不以为然,切,世人就只晓得男女大防什么的,就萧衡这样的,女的倒不用防,男的要小心才对。 萧夫人前脚刚走,萧芙在屋里掂量了掂量,心里总有点不安稳,就要跑去星汉阁跟萧衡通气。 星汉阁跟她住的那处院子,其实只不过是一径之隔。她刚刚走近,就看见那楼前那桂花树下,两个人正在对弈。 其中一个自然是萧衡,另外一个背对着萧芙看不见面目,可是头上光光,身穿僧袍,显然是一个和尚。 “每次和觉基师父对弈,总是内心欢畅。” “出家人本应五蕴皆空。小僧修行尚浅,每次与施主对弈,也是淋漓酣畅,内心欢喜。” 那和尚的声音低沉悦耳,富有磁性,而萧衡的却清朗明快,二人一边对弈一边谈话,声音在棋盘上方融汇黏着,隔着花丛传到萧芙这边来,如夏夜清风拂面,又如醉听月下山泉。 萧芙不由得呆立了半晌,却早被萧衡看见,一个棋子丢了过来。她猝不及防,来不及闪躲,被那棋子正中额头。 “哎呦!” 萧芙绕到那桂花树前,怒气冲冲地就对着萧衡后背一顿猛砸。 “芙儿,这位是觉基师父。在出家人面前莫要放肆。”萧衡一指对面,萧芙顿时收了拳头。 萧衡对面,一个白净和尚背靠着桂树,正和颜悦色地看着他兄妹二人嬉闹。这和尚双耳垂肩,面如敷粉,唇若涂朱,一对美目流光溢彩,宛如明珠。 萧芙奸笑一声,好你个萧衡,真能勾三搭四,连和尚你都不放过! 她绕过去,站在那觉基身后,伸出手捏了捏那觉基的肩膀,“大师,你看着花瓣都掉在你袍子上了。” 萧芙用手在觉基肩膀上摸着,佯装给他扫花瓣。手下的觉基柔弱无骨,与练过武艺的人全然不同。萧芙不得不佩服萧衡的见识和品味,各种各类都收入囊下。 觉基却仿佛没有察觉萧芙的存在,将棋子轻轻地置于棋盘之上,“萧施主,该你了。” 萧衡面露得意之色,举手落子,震飞棋盘落花,“觉基师父承让了。” 觉基双手一揖,“萧施主棋艺高明,在下输的心服口服。” 萧芙对那和尚好奇,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问道:“不知师父在哪个寺院修行?和萧衡相识多久?” 觉基低了头,双手合十,“小僧自那慈恩寺来。慈恩寺的主持子济法师正是小僧的师父。” 那慈恩寺乃是一所皇家寺院。萧尚书夫人颇有佛缘,也常去那慈恩寺布施。家中有法事,便是找了那子济法师来。他报了家门,萧芙自是了然。她见那觉基肤色洁白莹润,吹弹可破,不由得对着那和尚左看右看。觉基虽是有修行的人,但毕竟年轻面皮薄,脸竟然红了。 “啧啧,不知你寺中吃的什么斋菜,吃的面皮这么细嫩。” “芙儿,不得无礼。”萧衡横了她一眼,这丫头也太放肆了。 觉基轻笑,“佛曰:世事无相,相由心生,可见之物,实为非物,可感之事,实为非事。物事皆空,实为心瘴,俗人之心,处处皆狱,惟有化世,堪为无我。我即为世,世即为我。” 他在说些什么?萧芙听得晕头转向,索性不听,一个劲儿地对萧衡使眼色。 萧衡深吸了一口气,朝天白了一眼,这觉基说了一堆,无非是对牛弹琴,他抬手摸摸萧芙的脑袋,“若是想吃斋菜哥哥带你去吃便是。只是你却要多读些书籍佛经,去了不要胡说八道贻笑大方才是。” 萧芙眼珠一转,不知那慈恩寺里的和尚是不是都如觉基一般细皮嫩肉,想到要去寺院里不由得心花怒放,揽住萧衡的胳膊连声道谢。 萧衡正了颜色,问这觉基:“不知寺中何时方便,我便带了妹子去小住几日。师父也见了,我这妹子鲁莽呱噪,怕扰了其他人。” “无碍,只是除了一般香客可去的地方,其他的院子女施主却要止步罢了。慈恩寺毕竟是佛门清净之地,我们虽未禁女客,可是女子四处游走,多少会有不便。” 觉基略微沉吟了一下,“入冬之后,来住的香客便少了。施主若是图清净,不若那时再来。” 呦,清净,懂! 萧芙一会儿冲着哥哥头似鸡啄米,一会儿朝着觉基头如捣蒜,“那好,咱们就入冬的时候去大师那慈恩寺,起码住上它三天!”萧芙拍拍觉基的肩,对他连挤了三下眼睛。 觉基心声:难道这女施主有眼疾? 第10章 祠堂惊魂 “都是你的好女儿!” “都是你的好女儿!” 萧尚书从尚书省回来,和萧夫人刚刚在人前表演了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会儿夫妇二人屏退了下人,刚把卧房门一关,就不约而同地大声说出憋在心里的一句话来。 这两人说完,便一起怔了一怔,萧尚书见夫人有话要说,也不管自己有多恼怒,立刻安静如鸡,让夫人先说。 萧夫人便把这一双儿女夜宿西市的事儿,如此这般一说。 “你说,她怎么如此不知轻重!若是铸成大错可如何是好!”萧夫人说到最后,气得往凳子上一坐,不住地用手绢抹眼睛。 那萧大人一听,便知其中有诈。他一大早在宫门外候着上朝的时候,那京兆尹苏忠夔就在队列中就对他挤眉弄眼,像是有话要说。下了朝,他刚一出大殿,就被在一旁候着的苏忠夔拉到一旁。 “萧大人,令爱可还好?都怪我手下不长眼,不过也亏得他不长眼,京兆府每一个人知道那是芙儿。” 萧锦年听得一头雾水,只是这苏忠夔什么时候跟自己女儿那么熟了,还芙儿。那苏大人似是没注意到他的诧异,拉着他袖子絮絮叨叨地讲着养女心得。 “我家映蓉啊,也是顽劣不堪,只喜欢做些女红,琴棋书画那是不行的,倒是芙儿聪明些。其实看些闺阁之外的书籍,倒也无伤大雅。。。” 苏大人说起来嚅嚅喏喏,萧锦年不得不打断他,这才了解了所以然。他最近在礼部的事务又不算繁忙,这一日心绪不宁,终于忍到家,准备先跟夫人通气,再惩处这个小兔崽子。 谁知道还未来得及提起,又多了一件事出来。萧芙这鲁莽的性子,绝不像他,这孩子从长相到性情,都像极了她外祖父那镖局一家人。 不过,还有衡儿。 “夫人不必多虑。他二人毕竟有兄妹的名分。衡儿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萧锦年一屁股坐在他夫人对面。 萧夫人压低了声音,几乎细不可闻,“锦年。。芙儿那傻丫头什么都不知道,衡儿可是清楚得很,他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知是不是我多想,我知道衡儿的婚事不同寻常,那么多媒人登门提亲,千挑万选,家世品貌才学皆是上乘才敢留下,生怕委屈了他。可留下的画像衡儿却是一个都没看上,有时候我这心里就打鼓,他是不是打咱们芙儿主意。” 桌上那莲花香炉上的烟气,缭绕在屋子里。屋子里一片静谧,只听见屋外大树上几声寒鸦的鸣叫。 萧夫人见萧锦年沉吟不语,又说:“我知道你喜欢这孩子,这本来倒是没什么,可是如今这情势如此,在外人看来却是不合人伦。” 她本来以为萧锦年会反对她的看法。从小到大,萧锦年对萧衡视如己出,疼爱有加,比对萧芙更甚。萧夫人便以为他希冀有朝一日萧衡认祖归宗,再将他收为乘龙快婿,心里虽然惴惴不安,但他们还年纪尚幼,又觉自己多虑。 谁知道一转眼,垂绦小童就成长为高大青年,她便给萧衡张罗着婚事。本以为萧锦年打着自己的算盘,会反对她,谁知道萧锦年却斩钉截铁地附和, “自是不合人伦,夫人言之有理。即便有意,他也二人不能婚配。” 萧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却不知萧锦年攥紧的拳头里满都是汗。 萧夫人这才想起萧锦年方才说的是另一件事,出言询问,他便将萧芙闯得祸事讲与夫人听。他二人便决定将萧芙禁足在祠堂之中思过自省。 萧锦年正准备推开房门,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压低了嗓音:“夫人,夜长梦多,不若把芙儿许配给裴家那儿子。他与衡儿素来交好。裴家军权在握,芙儿嫁与他,于我们也大有好处。” “你那官场上利益关系,我素来不喜,更不愿芙儿牵涉其中。”萧夫人叹了一口气,“也罢,允深倒是个不错的孩子,我明日便去找那刘媒人。” 此时的萧芙还不知大祸临头,正和萧衡坐在那星汉阁中,一边吃点心啃果子一边聊天。那萧衡一手拿着一颗苹果,一边从书架上抽些什么书出来。 “哥,别那么认真。随便找两本应付一下,就一个多月我也不可能熟读佛经。大体知道怎么应对就好。” 萧衡哼了一声,继续在那书架上翻找着。萧芙心想,随他去吧,大不了自己不读。 过了一阵子,萧衡走过来把一摞书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先从这几本开始,这些书籍本是你早就该熟读的。” 萧芙撇着嘴翻了翻,哎!说好的佛经呢?!都是什么《女诫》,《礼记内则》《烈女传》之流。萧衡这家伙屋里怎么收着这样的书,她倒是想知道。 “你先熟读这些,懂些女子的行为准则,再去读那佛经。看你现在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萧衡目光上下打量了萧芙一番,“先正正态度礼仪。” “以前梁西席都夸我聪明伶俐。。。”萧芙嘟哝着。 “你为了不背女德,把梁西席的心头宝大花囚禁起来威胁他,别以为我不知道!” 萧芙说不过,懒得理他,把书随手一翻,瞥见上边的字句,随即读了出来,“七岁,男女不同席,不共食”。 萧芙轻嗤,抓着萧衡的手腕,把他啃了一半的苹果递到自己面前,在上边狠狠地咬了下去,顺手挥袖把那本书拂到地上。 “不共食!哼!去他的不共食!” 午后阳光和煦,秋风吹透纱帘,钻过萧衡的指缝,他手指微汗,苹果的汁液顺着他的指尖沿着指肚腻腻地滑下,黏在指缝中,凝成水汪汪的一小滩。 小翠刚领了夫人的命,正跑过来找萧芙。正看见这一幕,心中还在感叹她家小姐少爷手足和睦,少爷却抽回手,把那苹果扔到一边。 萧衡舔了舔自己的手指,眼神中露出鄙夷的神气,“真脏!” 完了,小姐被少爷嫌弃了。 “小姐,不好啦!”小翠哭着跑到跟前,一把抱住大腿,“东窗事发啦!” “小翠,你抱我的腿干什么?!” “小翠,你抱他干什么?!” 那小翠牢牢抱着的,不是萧芙,却是萧衡的大腿!小翠抹了一把眼泪,扭头对萧芙说,“小姐,现如今抱你的大腿有用吗?” “少爷啊,夫人要将小姐禁足一个月!你去求求情,救救小姐吧。” 萧芙一脸黑线,我又不是要死了,至于的嘛。 “禁足啊。。。”萧衡摸着下巴,脸上浮现出戏谑的表情,“其实也挺好。” 他脸上浮现一抹浅笑,“修习女德,不要看什么傲娇啊,呆萌啊,简直不知所云,乱七八糟。” 萧芙看他样子,心中倒也好奇,从小长到如今,也不见他怎么关心自己,心情好就过来跟自己打打闹闹,心情不好也过来打打闹闹,嘴里没一句好话。若是他像个正人君子彬彬有礼,自己没准也能像个淑女呢。 现在反倒过来像个老先生一样,你要看这个,你要读那个,真不知他吃错了什么药。就差一个翩翩佳公子,让这个死傲娇爱得死心塌地,吃到苦头。 萧芙叹了一口气,那杨百泽是没用,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裴允深怕是也不行,相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折腾出个所以然。她想起那日结识的慕白,倒像是个上道的,以后还是得想法子去趟城东茶楼,看能不能遇上。 月明星稀,风吹花影,沁园北边的祠堂内,萧芙正像个猫儿一样卧在祖宗牌位前的蒲团上,胳膊里搂着着一本《女诫》,看得津津有味。 “这苏大人的嘴真是漏勺。”萧芙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满腹的无可奈何。谁知道竟然是他,轻轻松松就跟自己爹讲了,亏自己还梦见他。。。。 她翻身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瓜子,对着灵位拜了一拜,“列祖列宗在上,你们的不孝子孙芙儿肚饿。列祖列宗肯定不忍心芙儿饿肚子,请恕芙儿在祠堂嗑瓜子儿了。爷爷奶奶,芙儿知道你们最疼芙儿了,多跟列祖列宗说说好话,切莫怪芙儿。” 她念完之后,又朝着牌位看了几下,那萧家十几代的黑漆漆的牌位在烛火中一动不动,她才安心地嗑起瓜子儿来。 嘶啦,嘶啦。。。一个声音回响在静谧的祠堂。萧芙猛地一哆嗦,抬头一看,原来是那灯花爆了。 她舒了一口气,拍拍胸脯,可吓死她了。萧芙又把书摊在前边,俯身去读,又听见祠堂里啪嗒一声。她心里发毛,假装没听见,继续看她的书。 忽然簌的一声响,一个软软的东西从房顶上掉下,直直掉进了萧芙脖子里。 第11章 乱点鸳鸯 萧芙方寸大乱,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她立马站了起来,狼哭鬼嚎地一边甩着胳膊,一边跳着脚。她跳了一阵子,猛然意识到那后边的东西自己不会动,并不是活物。 萧芙伸手往背后一捞,手里摸到一个布制的物事。她把那东西拽在手里,往外一拎,竟然是一只圆滚滚的荷包。萧芙把那荷包翻来覆去地来看了看,却见那反面右下大喇喇地绣着一个“衡”字,却是自家表妹的手笔。 萧芙气不打一处来,朝房顶上望去。她刚抬起头,一滩水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洒了她满头满脸。 “萧衡!” 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萧家祠堂中。 却说萧衡吃过饭,就跳上这祠堂的房顶,蹑手蹑脚地揭开那屋顶的瓦片,看萧芙都在干什么。他这会儿从那屋顶上跳下,推开祠堂的门,笑逐颜开地看着萧芙。 “小声点儿,惊动了二位高堂我可不管。”他走进前,笑盈盈地将手指放在萧芙嘴上。 萧芙又被他一杯水灌溉了。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头发,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她微微低着头,眼神好像能把萧衡吃了。 说时快那时迟,萧芙一把攥住他的手指狠狠咬了下去,萧衡没准备,一声惨叫,疼的呲牙咧嘴。 萧芙放了他的手,依样画葫芦地把手掌放在他嘴上,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声点儿,惊动了二位高堂我可不管。” 萧芙占了便宜,得意洋洋地捡了一只干燥的蒲团,一手拿着自己的书,一手拖着蒲团挪到墙角,离那个讨厌鬼远远的。 萧衡一个箭步跃到她身后,伸出手从后边把她那书抢了过来,“你竟然也看的下《女诫》?” “怎么?难道不是你跟娘说了,娘才逼我看的?!”萧芙伸手去抢。 萧衡眉毛轻轻一扬,把拿着书的手往后飘飘然一背,往后滑了一步,如凌波水上,发丝轻舞,衣带翩飞。萧芙见他使出轻功,从丹田提了一口气,向前跃了一小步,眼看到了萧衡的身前,足尖在地下一点,便凌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亭亭玉立在萧衡身后。 萧衡嘴角微微上翘,待萧芙伸手来抢那书。待她欺到,他却向斜里踢出一脚,勾住萧芙的右腿,往后轻轻一绊。 萧芙可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的高手!怎么会如此倒下! 她身子往后一仰,右腿反勾住萧衡,左腿抬起,往萧衡腿上狠狠踢去。萧衡被她踢得失去了重心,本该向前倒去,可是不知怎么回事,那人反而往背后栽去。 萧芙在半空正做鲤鱼打挺状,谁知道萧衡直挺挺地从上方压来。二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扬起祠堂中点点微尘。 萧芙有气无力地推着身上的萧衡,“哥,快点起来。” 萧衡在她身上蠕动了几下,像个无赖一样说道:“为什么?我躺的挺舒服的。” 他倒是舒服了,自己难受的很。萧芙喘着粗气,想骂他几句,可是被压得说不出话。萧衡见她不出声,担心自己真压痛人家,赶紧从她身上翻下来,萧芙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她正要起身,萧衡却蓦地把胳膊架在她脖子上方。 “哥,别闹了。”萧芙喘着粗气,用手推着他。 萧衡粲然一笑,从萧芙手中拿过那《女诫》,把那书拎在手里那么一抖,那书的瓤子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却只剩一个书皮在手里。 “这就是你看的《女诫》?”,萧衡讪笑,翻开那书读了起来,“‘那公子温文尔雅学识渊博,萧衡?’” 萧衡愕然,原来这书上的几处人名,全都用墨汁糊了,又重新补上了他的名字。他清了清嗓子,“‘却偏偏口不对心,不肯承认。。。’” 萧衡抬头瞥了萧芙一眼,她却盯着那祖宗牌位,生怕爷爷奶奶会气得从牌位中冲出来。 “‘直到了这。。这床榻之上?’” 萧芙慢慢地往后缩。其实她把书中人物换成萧衡的名字,已经心满意足。如今萧衡亲口读出来,抑扬顿挫,那声音挠的萧芙心里痒痒。虽然心虚,但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甜蜜,一丢丢的满足。 “‘。。。萧衡口里虽然不承认,但是身体却诚实的很。。。’” 萧衡把那书往地上一摔,萧芙本就心惊胆战,立马虎躯一震。她拧着小嘴,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凝望着萧衡,萧衡想要说什么,却抿了抿嘴,再不看萧芙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祠堂中烛光摇曳,此时真的是一片静谧。外边秋风乍起,卷起廊前落叶,已是更深露重,萧芙把祠堂的门关了,在蒲团上缓缓跪下。萧芙心中一片苍凉悲痛。她把那小猴爷的书卷起来,收在袖子里,看灯花又炸了几次,无梦至天明。 镇西将军府中却是一片和乐,那刘媒人一大早被萧尚书家叫了过去,一刻也不耽搁,上午就替萧家递了贴子,哄得那裴夫人乐得合不拢嘴。她和那萧夫人素来交好,远远望见萧芙几次,那小姑娘冰肌玉骨,兰心蕙质。萧夫人曾经给她看过萧芙绣的手绢,绣工堪比大家;萧夫人也曾给她看过萧芙绘的山水画,如果画如其人,那萧芙必是钟灵神秀,仪态万方。 裴允深早已成年,就算是萧家不来提亲,她也是要去跟萧家提的。裴夫人给了那媒人红包,叫她画像也不必留了,允深又不是没见过萧芙。 晚饭时候,她便把这事儿当着大伙的面提了,谁知道裴允深面无表情,没吃几口就匆匆回房。她当时心里就一咯噔,这孩子看上去是不愿意啊。 她给裴将军使了个眼色,裴将军却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倒是和我们门当户对,那也要看允深的意思。” 裴夫人憋着一口气,目光扫见下方裴将军那妾室王姨娘对着李姨娘使着眼色,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李姨娘阴阳怪气地说:“我听说,那萧芙可是有几不嫁啊。听说是父母双全不嫁,姐姐你可是糊涂了?” 裴夫人瞪了那李姨娘一眼,这恰恰戳了裴夫人的痛楚。这裴允深本是她贴身婢女所生,自生下来就带给裴夫人养着。那婢女在裴允深两岁的时候就一命呜呼,别说旁的人,裴允深怕是都不记得了。这几个姨娘,记得到清。 那王姨娘歪着嘴,尖着嗓子说:“姐姐,你忘了,咱们允深的亲娘,可是不在了呢。不过啊,将军说的对。尚书千金虽好,若是咱们家允深不欢喜,就是没缘分。唉。。” “哎呀,二姐姐说的哪里话,”那李姨娘跟王姨娘一唱一合,“咱们允深若是不喜欢,大不了多纳几房喜欢的了。” 王姨娘头一歪,说着风凉话,“就怕纳几房女子,也纳不到那心头肉呢。。。” 这帮女人未免也太猖狂,裴夫人一拍桌子,“你们几个都够了,在这吃饭的地方嚼舌根子。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服侍好将军。” 她看了看自己老爷,心想,人家萧大人家就没个姬妾,哪像自己夫君,一房房的往府里娶。她转念一想,这萧芙若是进了门,怕是也不肯给允深纳妾的。哎,先娶进门再说。 吃了饭,她就风风火火地往允深那里去,但要问个清楚,劝他回心转意才是。 “不行。”那裴允深坐在窗前,眉头紧紧攒在一起。 “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行法儿。”裴夫人往他身边一坐,“来,跟娘说说。” 裴允深把头往旁边一扭,“不为什么。” “什么叫不为什么?你看你这别扭劲儿,”裴夫人不依不饶,“那萧小姐我也见过,品貌皆是一流,却不知你有什么不愿意的。” 萧芙?品貌一流? 裴允深突然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他抬起头,犹疑地问:“娘,可是沁园的萧小姐?萧家有几个女儿?你说的是萧芙?” 裴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允深,他这是怎么了,“自然是萧芙啊。” “娘,”裴允深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萧芙品貌一流?貌也就算了,见仁见智;她品性你又了解几何?” 这裴夫人一个指头戳上裴允深的脑门,“你当你娘糊涂啊?萧家那女儿我见过。琴棋书画,女红,样样都精通。萧小姐你都看不上,你还想怎么样?你要上天啊?” “嘶”裴允深从牙缝里吸着一口气,面露难色,“我和那萧芙不合适。” “你和那萧芙不合适,你难道和萧衡合适?”裴夫人被他气得不行,指着他的鼻子,“我就看你天天跟那萧衡厮混在一起,坊间有些流言蜚语你当你娘在深宅后院就听不见?” 裴允深看着自己的娘,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裴夫人还以为自己说中了,赶紧把房门和窗户检查一番,小声说:“王姨娘她们话里话外暗示你是个断袖,我只当她们眼红你是嫡子。你可别告诉为娘的,她们说的是真的?” 裴允深真是哭笑不得。那萧芙自十四五岁起,每次他跟萧衡在一起就鬼鬼祟祟,在一旁偷窥。 他却是不喜女子过于主动的。更何况,那萧芙除了武艺尚佳,与自己不相上下之外,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根本是半瓶子水。 他倒不是附庸风雅之徒,自认是一介武夫,也不在乎这些。可是萧芙近旁就有个比较,都是一样的爹妈,同胞而生,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他那好兄弟萧衡,才是才高八斗,名满长安,还是个可以一起逛教坊的知情识趣之人,他这一想,就想约萧衡去勾栏逛一逛。他却不成想,把想的说了出来,“这萧衡才是个知情识趣之人。。” 那裴夫人被他气得浑身发抖,险些说不出话来,用抓着手绢的手指着他,颤颤巍巍地说:“好你个知情识趣,你。。。你个不肖子孙。这门亲事我就替你定下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不要再想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裴夫人情绪激动,说完这句话已经潸然泪下。 可怜这裴允深一个不留神,就被乱点了鸳鸯。 第12章 斩棘上线 “杨统领,什么秦晋之好?” 萧家的正厅中,御林军总统领杨其华携其子杨百泽正襟危坐。 “萧大人,久闻大人教子有方,一双儿女皆卓尔不群,出类拔萃。尤其令爱秀外慧中,犬子百泽仰慕已久。我今日带了百泽登门求亲,愿与萧家结为秦晋之好。” 杨其华大手一挥,几个雕花镂金的箱子被仆役抬着鱼贯而入,殿后的却是被锦缎卷着的一柄短剑。 “我们杨家世代习武,听闻令爱武艺超群,正得了一把陨铁宝剑。”杨其华将那锦缎散开,一柄雕龙刻凤的宝剑呈现在厅中诸人面前,那剑柄镶了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在厅中褶褶生辉。 杨其华将那剑从剑鞘抽出,剑体浑黑,中有幽幽蓝光,杨其华自那锦缎的边上,抽了一根丝出来,置于那剑刃之上。他用嘴轻轻一吹,那锦丝瞬间断裂。 “这柄短剑名斩棘,宝剑配淑女。” 杨其华把那宝剑原样包好,放在那桌子上。 那确是一把难得的好剑,萧锦年心中虽然十分喜爱,却面露难色,“杨大人,这婚配之事,总要有个流程。总要来了媒人,双方留了八字,再文定彩礼诸如此类。” “哎,锦年兄言之有理。但这些礼物还请收下。”杨其华见萧锦年看上去仍十分为难,豪迈地笑了,“也对!” 他用手对着那几个仆从一指,“把这几箱字画古玩先拿回去。” 萧锦年才知道那箱子里是些古玩字画,心中还真是有点不舍。 杨其华眉开眼笑地对着萧锦年说:“锦年兄,是我唐突了。这剑嘛,百泽就送给芙儿了。” 杨家父子喝完两杯茶,就喜上眉梢地扬长而去,从头到尾也没问这萧家到底同不同意这门亲事。 萧衡打外面回来,正见杨百泽骑了马跟着他爹的马车后边,正要问他来干什么,却发现那货目光涣散,神游四海,一脸痴呆的笑容。 萧衡摇了摇头,觉得百泽一定是喝醉了,便决定不去理他,却不知他父子怎么回来找自己那个闲散老爹来喝酒。 他进了正厅,厅里却没有人,便去书房寻萧锦年。萧锦年书房沁园的东边,紧挨着他和萧夫人的院子。 书房外种着一株玉兰,花开时节“莹洁清丽,恍疑冰雪”。府里的老妈子将那玉兰花摘下来,把那花瓣裹上蛋液,用油炸了,萧芙每每都吃个满口香。此间已经深秋,树上自然是没有花,萧衡看着那光秃秃的树杈,却想起萧芙幼年时吃点心的样子,心里乍然一暖。 他走近书房,忽然听见萧夫人大声说:“这下可好,裴家已经通过话,不日之内就要纳吉。杨统领家又是怎么回事儿?” 萧锦年其实也纳闷,杨其华的儿子,怎么看上萧芙的? “那就问过芙儿再说。”他毕竟还是疼女儿,杨家也是不错的人家,只是总有一家会不高兴,真是让人气郁。 虽然只有几句话,萧衡心里却听得明白。他转身离开这书房,匆匆朝祠堂走去。 自从上回夜探祠堂,他还没去看过萧芙,让这丫头知道些轻重。其实他也不怎么气,萧芙几斤几两他又不是不清楚,但这丫头也太无法无天,如何嫁做人妇。但他万万没想到,爹娘竟然闷不吭声地就张罗萧芙的婚事。 萧衡心中烦乱,似有千根乱麻纠缠在一起,缕不清头绪。人已经到了祠堂,又掉头往星汉阁走。他头脑中恍恍惚惚,待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在园西的竹林中了。 清明渠的水自墙上孔洞中流入沁园中挖造的渠道中,在后花园中绕了一圈后,又从竹林经过,最后流出沁园。他回忆起总角之年,和萧芙在七夕之夜,点亮了花灯,从那流水进口放了灯,一路追逐嬉戏,直到那花灯飘出院子。 当时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却宛如隔世。那时他不晓得自己身世,对这个缠着自己的妹妹又是厌弃,又是喜爱。萧芙小时玲珑可爱,远不如今日这般刁钻古怪,满脑子淫词艳曲乌七八糟。 他玩伴们,诸如那裴允深,或者姑姑家的三皇子,谁也没有萧芙这般可爱的妹妹,萧衡恨不得把她装在荷包里随身携带。 还记得一年中秋赏月,皇帝他老人家在别苑宴请诸位大人,萧锦年带了五岁的独子萧衡在身边。皇帝在林苑内挂了彩灯,灯上有灯谜,猜中者有奖。萧衡脑子机灵,跑的又快,一个人连中了十几个灯谜。 皇帝早觉得这孩子合眼缘,又如此机灵,便把腰上的玉佩解下来给他。他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皇帝把他抱在膝上,问他为何。 “妹妹是女孩子不能来,衡儿答应赢了灯谜把奖品给妹妹。玉佩女孩子戴不了,芙儿会哭的。”萧衡奶声奶气地答到。 皇帝不怒反笑,把那玉佩轻轻一掰,那玉佩就从中间分开,原来却是一对合在了一起。 “衡儿你看,你一只你妹妹芙儿一只。”皇帝把那两块玉佩放在手心,托到萧衡面前。 “哇!”萧衡睁大了眼睛,欢天喜地得拿着那两只玉佩在手中细细端详。 他初见皇帝便觉亲切,此刻心中更认定这个皇帝是天底下最善解人意的大叔。 萧锦年带着萧衡下跪谢恩,皇帝免了礼,笑着对他们说,“衡儿如今心心念念把另一半给妹妹,却不如把这玉佩先收着。否则再过几年,怕是要跟妹妹索了玉佩去跟心上人凑一对儿了。” “芙儿就是衡儿心尖尖儿上的人。”萧衡睁着水汪汪的一对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样忽闪着。 皇帝和近旁的大人们都哄堂大笑,皇帝弯了腰,摸了摸他的头。 “芙儿这么宝贝,朕就许芙儿一段好姻缘,就是到时衡儿可不要哭鼻子哦。” 这真是天大的恩宠,萧锦年没想到萧衡几句童言童语竟然给得到如此圣恩,连忙下跪谢恩。萧衡却想,若是将来萧芙嫁人,自己一定要跟着妹妹一起嫁过去。 虽着二人年龄渐长,萧衡反而渐渐觉得这女孩子烦的要命。萧芙不知怎么回事,小时候明明懵懂可爱,长大了以后又呱噪又刁蛮。可是若是萧芙被爹娘处罚,他却好像被罚的人是自己一样不痛快。 光阴荏苒,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萧衡心知,纵容手足情深,萧芙也不能陪自己这半个哥哥一辈子,总是要嫁人的。父亲大人欲与军方联姻,未必不是为了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便往星汉阁去了。 沁园西头,萧芙笑逐颜开地迈出祠堂的门槛,本来说禁足一个月,结果她双亲这么快就舍不得了。 其实就半个月也够受了,除了小翠也没人来看她。每天只见祠堂里的牌位,祠堂外的一片天。有几天偏偏阴雨连绵,每天睁眼闭眼一片昏黑,在地上睡得又潮,她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本是在祠堂自省,萧芙只觉得受罪。这一招倒是管用,她觉得自己千万不要再被逮到,这在祠堂思过可真是够受,她情愿坐在自己房里抄佛经。 这祠堂的所在本是一处清雅之地,可是萧芙却只想着自己那澹然居,宅在小院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 从祠堂到澹然居也有半个沁园那长,萧芙却走得轻快,只觉得一眨眼的功夫就便到了。澹然居靠着沁园西墙,与后花园隔着两面矮墙,另一边则是甬道。 这时节芙蓉花开得倒是好,萧芙院子里那株木兰开的正繁盛,那兰麝之香馥郁浓烈直飘到院 子外。萧芙透过院墙上石窗不经意地往里一望,一颗心儿又提到了脖子。 有一男一女,坐在那木兰花下的石凳上悠闲地品茶,正是萧锦年和夫人。 他们在这干什么,难不成是来慰问自己?萧芙侥幸地想。 她低眉顺眼地蹭进自己的澹然居,悄没声儿地走到二位高堂身边,一言不发,粲齿而笑。 萧夫人把她保养得当的手搭在萧芙的肩头上,“芙儿,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疯跑。” 那态度温和地让萧芙肝儿颤。 “芙儿,你觉得裴家哥哥人怎么样?”萧夫人眼睛对上萧芙的眼睛。 裴允深?娘亲为什么问我裴允深?萧芙觉得此事无比蹊跷。难不成萧衡跟裴允深的j情暴露了?她想,可是若是如此,爹娘绝不可能如此淡定地询问自己啊。 “裴家哥哥挺好的。他跟哥哥相识多年,大家对彼此的性情都知根知底。哥哥若是使小性儿,裴家哥哥也懂得谦让包容,这是极好的。” 萧芙决定说些好话,帮哥哥一把,毕竟这事情是自己喜闻乐见的。她说着,一边盯着萧锦年和夫人,她见双亲都是一副安心满意的神色,更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芙儿,”萧锦年含笑道,“那你觉得杨百泽又如何?” 杨百泽?他们还真是把哥哥的裙下之臣都一网打尽啊。笑里藏刀最是可怕,萧芙觉得萧衡是不会好了。 萧锦年拿出那柄雕花短剑,“杨总统领今日带了儿子过来,这柄剑说是要赠你。” 萧芙把那剑柄握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那剑正适手,好像是给她亲身打造的一样。她拔剑出鞘,剑刃泛着幽光,映在萧芙的眸子中,仿佛潭中秋月,清冷深幽。她心上莫名一恸,不知这剑曾被谁所有,是个像自己一样的小姑娘吗? 萧锦年见萧芙神色有异,全然不似萧芙自己,甚为诧异,提高了声音:“芙儿,杨家是来提亲。” “什么!”萧芙大吃一惊,手一抖,被那剑锋在指头割了一个小口。萧夫人赶紧查看,萧芙却对那口子毫无觉察一般。 杨家来提亲?杨家给自己提亲?! 萧芙就算看再多的文,也知道杨百泽还不至于猖狂到会来跟萧衡求亲。她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杨百泽的用意。 他是要以跟自己结亲之便,与萧衡暗度陈仓啊。真阴险!她却不知道萧衡是不是知道,这就想去质问萧衡。 “可是裴家也收了你的生辰八字,已经卜了吉凶,正是大吉。裴夫人已经透过气,正准备纳吉所需呢。”萧夫人关切地问,“可是爹娘都依你,你到底是喜欢谁?娘去帮你回绝另一家。” “什么!!!” 萧芙脑子都要炸了。裴允深又凑什么热闹!萧衡自己要几个汉子都行,为什么要把自己搭进去。 “都不喜欢!他们明明是萧衡的!”萧芙气得一跺脚,如风一般冲出了澹然居,只留下萧锦年和夫人在秋风中凌乱。 “老爷,芙儿说的什么?什么是萧衡的?” 第13章 意中之人 萧衡,你给我出来!”萧芙一面往萧衡的房里冲,一面大喊着。 “你明明往我房中来寻我,我若是出去了,你岂不是见不到我了。”萧衡不紧不慢地说,他在卧房中临窗而坐,手下滚抹提挑,正弹奏一曲阳春白雪。 “为什么你家杨百泽跟裴允深要来我这里提亲?!你个死傲娇!”萧芙冲到萧衡面前,把他双手从琴弦上方拂下。 萧衡本来心神不定,这才抚琴求一份闲适安定。萧芙一进来就大吼大叫,动手动脚,在他心中她便是个最野蛮无理之人,杨百泽也好,裴允深也好,阿猫阿狗都好,随便她嫁得越远越好。 “切。”萧衡心里已经燃起一座火焰山,却只轻哼了一声。 萧芙看他那气定神闲的样子,立刻火冒三丈,伸手就要去推他的琴。 萧衡看她那架势,立即右手把琴一护,左手把萧芙与那琴隔开。萧芙岂肯善罢甘休,手向萧衡的胳膊劈下,却劈了个空。她伸手去探那琴,却又被萧衡挡住。 萧芙不甘心,右手搭上萧衡的手腕子,用力向下一掰,将他左手锁住,右手又要伸过去。萧衡右手空着,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剑眉倒竖,对萧芙怒目而视。 萧芙这时候并不真想毁了萧衡的琴,手上没带力,被萧衡这么一攥,再也没反抗,和他僵在那里。她眼睛里冒着火,迎上萧衡的目光。 二人同年同月同日生,人世间,萧衡的容颜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了。那鼻子嘴巴的轮廓,她闭上眼也可以描绘出来。 萧芙是丹青好手,这点就连萧衡也自叹弗如。大家只道她写意山川河流潇洒飘逸,工笔花卉树木精妙传神,却不知道,萧芙手中的笔,描绘了多少次萧衡的容颜,萧衡的笑,萧衡的恼,萧衡的傲娇,还有很多想象中,萧衡和诸位公子花前月下的风流。 可是萧衡此刻的眼神太陌生,那眼睛之上的剑眉,依然如浓墨一样清晰,可是眼神却带着那样的不可置信。自己真的让他恼怒了吗? 萧芙心里委屈,怒气早已消散,只有眼眶微微发热。她把萧衡抓着的手往后用力一扯,萧衡却松了手,害她险些栽了个跟头。她的左手那细口虽然不深,但又痛又痒,本来之止了的血液又渗了出来。 萧衡这才注意到她的手,眼睛里盯着萧芙看,但又忍着不去问。他看口子不深,深吸了一口气,随便她吧。 “你闯到我这里来干什么?”萧衡一副送客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杨百泽跟裴允深都来提亲?是你干的好事吧!”萧芙攥着手,坐到萧衡床边,扯了萧衡的褥子裹在自己手上。 萧衡皱了皱眉,“跟我没关系。” “那他们这是为什么?”萧芙不依不饶。 “我怎么知道。” 萧芙手上的血殷红了萧衡的褥子,他内心烦躁,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叫了青葵去打了清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出来。他靠着萧芙坐下,把她的手捉了过来,放在自己膝上,用干净棉布蘸了水,拧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擦着。 “怎么这么不小心。”萧衡看那伤口并不厉害,稍作擦拭之后就把瓶子打开,把里边的粉末一丝不苟地撒在颇为整齐的伤口上。 “这没什么要紧的。”萧芙把手挪开,一双眸子含烟带水地望着萧衡,“我不要嫁人。” 萧衡避开萧芙的视线,转头望着窗外,面上带了几分自嘲,“说什么傻话?你迟早是要嫁人的啊。” 他远远望见澹然居红色的飞檐,在一片竹林花木掩映中兀自醒目。已经是深秋,接着便是落雪季节,新年就来了。。。 他忽然发现身旁无比安静,安静得让他难受。萧衡知道萧芙在哭,他不想去看,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片枯叶从树上被风垂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下,终于落在甬道上,消无声息,连点声音也听不见。 屋里渐渐昏黑,青葵进来掌了灯。萧芙大闹一场,倦了也累了,整个人又像猫儿一样蜷缩在萧衡的床角,已然睡着了。灯火朦胧地晃在她身上,她的脸藏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清她脸上的泪痕。 明明昨晚在祠堂的房顶偷看她时,还睡得没心没肺,让萧衡觉得无趣。不过隔了一天,已经人事已非。不过她睡得也快,睡不着的人只有萧衡自己。萧衡坐在她身旁,想帮她平躺下去。谁知道萧芙的头滑下来,正枕在了萧衡的身上。 萧衡手轻托萧芙的脸庞,想把她的头放到枕头上。可是萧芙的小脸压在他手上,他觉得手上所触柔润娇嫩,看她睡得香甜,脸颊潮热,微微泛红。萧衡眉头拧了拧,终究是没有动。 萧芙醒来天已经全黑了,屋里烛光摇曳,桌子上摆了几样菜,都已经没了热气。萧衡正依着床,也不知道在读什么。 “哥,”萧芙抬起脖子,“我怎么睡着了?” 萧衡放下书,摸了摸她的头,嘴却不客气:“有人在我这里又哭又闹折腾了半天,又霸占了我的床,还要问为什么?” 萧芙懒得跟他争辩,“哥,爹娘可来过了?” 萧锦年和夫人猜到萧芙会来星汉阁,倒也不太担心。等到晚饭时间却还不见这一子一女,索性亲自来星汉阁,发现萧芙正靠着萧衡睡得肆意。 这手足情深的画面,惹得萧夫人腹中略有诽意。可是萧衡却是她从小看大,又不得不信任。她瞟了萧锦年一眼,这位中年尚书却不以为意。 他二人本来觉得萧芙听到提亲一事的反应也太莫名其妙,长安城中像她这么大的女子大多已有婚配,本来是顺理成章之事。这萧尚书夫妇才想到,平日里大概太过骄纵萧芙,以致到如今都还懵懂无知。 可笑他们到如今还是骄纵这女儿,看她熟睡,不忍惊动,索性命萧衡去吃了晚饭,却任着萧芙睡下去。 萧夫人这顿饭吃的坐立不安,心神不定,然后一顿饭下来,她倒是发现自己想得多余了。萧衡也只是问些有的没的,诸如两家是否同时提亲,又如何安抚另外一家之类。其实萧芙身为尚书之女,婚事还任由她自己挑拣,已经是种纵容。 “你可同他们说了,婚姻大事不能儿戏?”萧芙问。 “自然不是儿戏,”萧衡点点头,“爹娘从来没有把这当成儿戏。芙儿,你同哥哥讲,你是不喜欢百泽还是不喜欢允深?” “我谁都不喜欢。”萧芙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萧衡苦笑,耐着性子跟萧芙说:“芙儿,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萧家没一个人愿意委屈了你。允深自幼和我交好,和咱们是最熟悉不过的。你若嫁给他,他自然是会好好待你。百泽也是个铮铮好男儿,爹娘已经说了,他对你一见倾心,又是赠马,又是赠剑。他杨家都是爽快之人,不会让你憋闷的。” “我不要去别人家。”萧芙委屈地看着萧衡。 “傻丫头,你总不能在家里呆一辈子啊。” 原来她只是不愿意离家而已,萧衡觉得她十分可笑,但是自己更加可笑,劝解糊涂闺阁女子出嫁的事情,怎么竟然落在自己头上。 萧芙双手揽住萧衡的胳膊,把头枕在上边,“能多呆一日是一日,去谁家都再住不得澹然居。。。” “那就在他府中,再建一处澹然居。” 萧芙揉着萧衡的袖角,“那景致又不同了。。便是建了,也不是跨过一条甬道,就能找到哥哥。” “傻瓜,都在这长安城中,怕是日日要见,少不得烦我。”萧衡喉中一哽,强颜欢笑道,“平日里又不见你日日来寻我。” “哥,你要我嫁谁?”萧芙好像忽然醒悟过来一样,忽闪着圆圆的眼睛,凝望着萧衡。 她怎么会问自己。萧衡倒吸一口凉气,好像胸口被大石击中,被她这问题搞得无法招架。卧房内烛火摇曳,晃在墙上那幅沁园春雪图上。 那地方本来挂了顾恺之的一副山水画。画中有奇峰怪石,峰上白云缭绕神仙宅邸,霎是有趣。萧芙见他喜欢那画,只当他爱观山水景致。等到了下雪,就画了一副春雪图,被先生夸了几句之后,就得意洋洋地趁萧衡不在的时候挂在他卧房墙上,倒把那顾恺之的画摘下,扔到一旁。 萧衡见到以后,自然是大发雷霆,把萧芙那画扔到地上,从二楼的窗户甩到外边。萧芙伤了心,足足忍了一天没有找他。第二天她忍不住,跑过来找他吵架,萧衡却如铁水封口。可是萧芙那画却早被捡起来,挂到了墙上,与他日日相守。 萧衡楞了半晌,终于开口说:“我要芙儿嫁她意中之人。。。愿日日相伴之人,愿与之偕老之人。” 萧芙把所识之人在心中默想了一遍,却不知这意中之人是谁。 日日相伴,与之偕老,那不是小翠? 第14章 逃婚去也 烛火摇曳,一个姿容清雅的华服男子正在榻上奋笔疾书。他头上绑了一条缎带,额前不留一丝碎发。时而蹙眉,时而微笑,时而面露yin邪之色。 他旁边站了一个小太监,一边用手研墨,一边愁眉苦脸地看着那男子。这间偏殿内只有他主仆二人,香炉中的檀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抹灰烬。已经是半夜三更,万物俱寂,他那主人却精神抖擞,不知几时停笔。 “太子爷,你该歇息了。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你这么晚还不睡,小的可是要掉脑袋的。”那小太监按捺不住,慢声细语,一字一顿地劝道。 “再等等,这就好了。城东茶楼的还等着呢。”那男子头也不抬,柔声对那小太监说,“你别担心,别说你的脑袋,哪怕是我东宫的虱子跳蚤,我都得保住。” 小太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旋即捂了嘴,小心翼翼地朝着门口瞅了瞅,“太子爷说笑了,咱们东宫打扫的干干净净,哪儿有那些虫豸。” 那太子爷想了想也觉好笑,嘴角往上歪了歪,随即正了神色,又开始在面前纸上书写。 半个时辰以后,他终于把毛笔往桌旁一甩,伸了伸懒腰,长舒了一口气,一下子倒在身后的榻上,打着哈欠对那小太监说,“天亮之前送过去。你知道怎么做的。” 小太监会心一笑,“懂,就说是小猴爷大大的新文。” 这位太子爷把被子扯过,抱在胸前,徐徐合上双眼。可是他刚刚思路大开,脑袋里却还兴奋地睡不着觉。这次写的是个皇子跟臣子的爱情故事,后宫佳丽三千人,却只有他一人是心尖尖命根根。 他却还没想好这文的结局该是悲还是喜。喝个茶水,听个书,也许大团圆才是喜闻乐见,可是这皇宫大内,怎么能有那么多自由?快乐随心不可得。 哎,管他贩夫走卒,王侯将相,人生得以做喜欢的事情,才是最大的快乐。谁又能想到,扬名长安断袖圈的小猴爷大大,竟然是当朝太子爷慕容白。 “我们写文不过是糊口饭吃,与人消遣罢了。” 有一次在茶楼,旁边桌子上似是两个文人聊天,他偏偏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他哪里需要与人消遣,大燕国的太子爷怎么需要曲意逢迎。可是总有些故事不吐不快,牵动人心悲喜,随情节起伏跌托。提起笔若手握珠玑,放下笔畅快淋漓。 小猴爷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墙上映着窗子透进来的些许晨光,“这人生,真是寂寞啊。” “小翠啊,你可有意中人?”澹然居的桂花树下,萧芙坐在火盆旁边一边烤火一边喝酒。 小翠头摆着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小翠一心只想如何服侍小姐。” 萧芙一个指头戳向小翠的脑袋,“就你,还一心只想着怎么伺候我?我还不知道你?” “唉,你说这书里边,两个人相遇相识,电光火石一般。那两个人,无论是哪一个,想起来满脑子都是他们跟萧衡的画面。就这么嫁了真是死得不明不白,我总得轰轰烈烈一回才成!”萧芙喝了一口菊花酒,把那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小翠,给我准备行李!我要逃婚!” “逃婚?!”小翠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小姐,这可使不得。” “哎呀,使得!”萧芙一跺脚站了起来。 小翠哭着跪行至萧芙跟前,用手拉了她的袖子,“小姐,你要是走了,叫老爷夫人怎么办啊。” 萧芙一脸毅然决然,“小翠,你可愿看着小姐我一生痛苦不堪?” “自然是不愿。”小翠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萧芙紧紧握住小翠的手,凝望着小翠的双眸,看的小翠有点发晕,“那就别拦我。” “那老爷夫人怎么办啊,你这么一走,他们再也见不到你了。”小翠眼泪汪汪,眼看要哭了,“我也跟你走!” “你真是傻,躲过了这风头,我再回来啊。”萧芙粲然一笑,把右手一抬,做了个砍人的样子,“你现在这好好等我。等我走了,给你来一手刀,把你打晕过去。到时候爹娘也怪不得你了。你要是跟我走,还得受罚。” “手刀。。。”小翠吓得牙关打颤,“。。。打晕。小姐,你还是带上我吧。。” “哎,你再说我现在就把你打晕过去。”萧芙一瞪眼,小翠悻悻地把嘴闭上,不敢再说。 萧芙心想,小翠这家伙,若是一起出去也是个拖后腿的,还不如自己逃出去潇洒快活。 天微微亮,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清凉,朝霞倒映在清明渠中,尚书府院墙外,那小艄公章济就已经站在船上,眼巴巴地望着尚书府墙根儿下那个狗洞。 突然,一个鼓鼓囊囊包袱从狗洞里露了出来,大概是因为里边装了太多的东西,卡在那墙上,半天也没能被推出来。章济急忙过去,不知是不是应该搭把手,却看见那包袱又被抽了回去。 从墙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死小翠!这大饼怎么会在我包袱里?”,“这块红布又是干什么用的?!小翠这臭丫头,刚才应该下手再重点儿!” 过了一会儿,那包袱终于又从狗洞里轱辘出来,明显是缩了水。紧接着,萧芙的脑袋从狗洞中探了出来,看见章济,冲他笑了笑,接着整个人都钻了出来。 她着了劲装,头发束得在头上只得一个髻,如同男子一般,显得英姿飒爽。章济连忙把替她收着的男装奉上,“芙小姐,这衣服洗净给你收着呢。” 萧芙把那衣服塞进包袱里,“这次不是出来玩。出来行走,着了男装反而显得鬼鬼祟祟。扮作女侠一般,反而不碍眼。” “小姐这是要去干什么?小翠昨日匆匆忙忙叫我,也没说清去作甚。”章济把船划开,嬉皮笑脸地问。 萧芙掬起一捧水,往他脸上一泼,“你看我这是像要干什么,落井下石的家伙。” 章济要躲,那水却没到他身前,就洒得差不多,“我的大小姐,别啊。我这衫子可也是新洗的。” 萧芙撇嘴笑了笑,“小姐我啊,如今是在逃婚。” 章济一听,吓得船桨差点掉在水里,逗得萧芙哈哈大笑。 “嘘,小声点!你不是要逃婚吗?”小艄公虽然是还没遇到过逃婚的,也知道逃婚的人不该是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你倒是逃的哪门亲?坊间倒是还没传出来。” “没看出来啊,你还挺热心。”萧芙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御林军杨家,还有镇西将军家那个讨人嫌的。” “哦呦,瘦田没人耕,耕开了有人抢啊!”章济咂舌,“就你这样还两家抢。” 萧芙又一泼水泼过去,“你那叫什么比喻!小心我不给你船钱。” 他俩自小撵熟,章济时常忘了她尚书小姐的身份,才如此口无遮拦。他看萧芙要怒,摸了摸头,道:“这两家抢亲,我要是你,我也逃了。你倒是怎么打算,难不成真不回家了?” “我就是避避风头,真离了沁园,小姐我指望什么活着?”萧芙看着脚下粼粼的河水,沁园外墙的倒影,渐渐摸不到了,“让我去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堂堂尚书之女能去打劫吗?沿街卖艺也不是我能干的。小姐我对我自己的斤两还是有数的。” 萧芙幽幽地叹了口气,“离了沁园,我什么都不是。” 小艄公看着萧芙想劝两句,可是又不知说什么才妥帖。人家锦衣玉食,不为生计所迫,从来都是自己这等小民连羡慕都不敢羡慕的。不过他才头次发觉这高门大户的出身,原来也有这些烦恼。他用力将桨往河堤一戳,那乌篷船就如梭子一般,往北逆流而上了。 萧芙酬谢了章济,就奔着城东去了。她心里早有打算,去那茶馆要间房,住上几天,再回去探探风头。 一路上走得顺利,沁园发现自己不在,起码也要到早饭时候。萧芙却还没看过长安城晨曦初露,刚刚转醒的情形。各坊的大门刚刚打开,金色的阳光从那大门中投入贯彻东西的大街,照的石板路上阴影斑驳,阴阳交错。 萧芙避了朱雀大街,以免遇到去朝中的大臣官员,却仍然看见几次官府的轿子在坊中招摇而过。商贩的摊子却好像一瞬间就能搭设好。之前还不在那里,一眨眼,摊子上的各种小吃已经腾腾地冒着热气。 她对那摊子多看了几眼,那小贩察觉,抬头与她对视。萧芙摸了摸肚子,临行前小翠非让她吃足了饭,以免找不到吃饭的地方,这倒是多虑了。她如今不打算吃东西,赶紧偏了头走掉。 这清晨空气甚好,萧芙想,日后也该多早早出来走动,再叫上萧衡一起。只可惜在这城中有亭台楼阁遮挡,日出依然是看不得的。 萧芙到了茶楼时,那茶楼还没开门,侧巷里却出来一个人,身上披了黑色大氅,帽子罩在头上,正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这个样子,明摆着告诉人家他再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想不注意他都难。 萧芙看得有趣,那人却一个不小心撞到萧芙身上。他低头道了歉,正想走,却被萧芙一把拦住。那人如惊弓之鸟,浑身僵直,差点真就跳了起来。 他这一来,把萧芙也惊出一身冷汗,这人怎不走反跳,自己莫不是遇到了千年老僵尸? 第15章 守株待芙 “哎?这不是那天的那位小姐?”那人却开口说话了。 萧芙打量了他一下,这人虽是男的,可是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看起来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哪儿见过。那人却笑逐颜开地拉着她不放。 “上次和小姐相遇,我家公子未能和小姐再约,不能赠上书籍,心中抱憾,还让小的去寻小姐。谁知道今天让小的这就撞上了。” 萧芙这才想起来,这不是慕白的贴身小厮嘛。她立刻把那小厮拉到一边,小声说,“我这几日就准备在这茶楼中住下,慕公子若是过来,叫他找位叫萧衡的女侠。” 萧芙被那茶楼的伙计领着往楼上走的时候,还是一脸得意,萧衡女侠,哈哈。她算准萧家就算寻到这茶楼,也万万想不到她用了这么一个化名住店。 这茶楼看着不大,其实后边别有洞天。整个茶楼呈一个回型。这后边客房萧芙倒是没来过,那小二肩上搭一条白色汗巾,走起路来晃来晃去。他把萧芙带到回字的右上角,一只手把最边上的门开了。 “就这间了,以前鱼大住过的。她可是住这间房由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卒,成为了横空出世的一代大神。” 那小二沐浴在晨光中,满脸陶醉。 “大什么神,送子还是驱邪?”萧芙白了一眼那自我陶醉的小二,“我又不是文人。” 那小二突然紧张了起来,“听姑娘口音不像是外地人啊,为何到此住店?” “呦,你这店还挑人不成?还是说本地人不好坑啊?”萧芙小嘴一嘟,嗔怪道。 小二立刻堆满了笑,“姑娘哪儿的话啊。一般住我们这儿的,都是意欲以文为生的。这厢写着,那头就可以给前边负责的人看了。都怪小人,这不就先入为主了吗,姑娘切莫生气啊。” 萧芙了然,想让那小二宽心,便解释道:“我啊,是来听文的。你看你,我穿了女装怎么就不认识我了呢?常带着一个圆乎乎的跟班一起来的。想起来了没?” 那小二才恍然大悟,替萧芙又拿了新的被褥,打了热水,才退了下去。临走前神神秘秘地指着墙说,“姑娘,那隔壁的是个怪人,平日莫要去招惹。” 萧芙点了头,好奇心反而起了,打算入了夜,非要去屋顶上窥探他一番。 萧衡一大早就起了床,喝了青葵泡的茶,又吃了两块点心,就在星汉阁那桂花树下练起功来。一个时辰之后,他收了功,敛了气,就直奔着澹然居去了。 那院子,安静得有点不寻常。 往日里,这个时候就算是萧芙不起床,她那个毛毛躁躁的丫鬟,也会在那院子里叮叮咣咣,烧水啊,清扫啊。萧衡这一早上,连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都没听见,心里就开始觉得不妥当了。 果然,这院子里冷冷清清。芙蓉树下有一堆灰烬,又有坠落的花瓣零星铺在地上。小翠却不知人在何处,就由着那晨风吹卷起灰烬残花,四散在院子里。 萧衡敲了敲萧芙的房门,意料之中地没有人应答。萧衡推开门一看,屋子里好像被洗劫过了一样,衣物首饰散的床上桌上都是。凌乱的桌子上到夹着两封信,其中一封写着萧衡二字。 萧衡便将那信封打开,用手抻了信纸出来,在手中抖了抖,只见上书:“ 兄长大人在上, 昨日言及良人佳婿,乃‘意中之人,可日日相伴,与之偕老之人’。芙儿愚钝,谬忖日日相伴,与之偕老,大略贴身奴仆之流譬如小翠,又或是一径之隔的兄长大人你。但婚配小翠尚可一搏,耽误兄长大人一辈子,却是万万不可得。 但何为意中之人,芙儿只得其意不得其详。若是中意,又如何才能中意,实在令人迷惑,百思不得其解。 此事此刻,实在焚人脑壳。 芙儿自当去散心也,脑壳烧坏要不得。 勿念。 汝妹萧芙敬上 另:桂花香飘十里,沉浮于澹然居。星汉阁上可否看到芙蓉花开花落?” 什么乱七八糟狗屁不通的东西,萧衡看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用手把那信纸团了一团,扔到一边。想了想,又重新拾了起来,展平叠好,和另外那封信一并收在了怀里。 他摸了摸萧芙的被褥,略温还未凉透,看样子还是过了夜的。萧衡也不顾这屋里一片狼藉,就奔着后花园的竹林去了。 刚入了那竹林没多远,他就看见小翠卧在林中,打着呼噜,正睡得酣畅。小翠这不知作了几个梦了,萧芙怕是走远了。 萧衡踢了踢小翠,那丫头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又睡了。果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带出什么养的丫鬟,他猛地一脚朝小翠踹下去,这丫头才猛地跳了起来。 小翠看见是萧衡,又扑通一下子跪了下去,抱住萧衡的大腿,把头紧紧地贴在上边,“公子啊,你要替小翠做主啊!小姐把小翠打昏以后就逃婚去啦!” 萧衡连忙捂住她的嘴,“你装什么装,你跟你小姐狼狈为奸由来以久。我不信你不知她去向。” 他撒了手,小声说:“你别大声张扬,惊动了别人。萧芙到底去了哪里?” “这。。。小翠不知道啊。。。”小翠低着头支支吾吾。 萧衡手指把小翠脸颊轻轻往上一挑,幽深如潭水一般的眸子直视着她那对眯眯眼,对着她的圆鼻头吐气如兰,“别跟我兜圈子。” 小翠虎躯一震,心想这不是小姐书里小攻的套路吗。但是小翠是个有节气的丫鬟,怎么能为少爷的色相所动。她脖子一梗,闭着眼睛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萧衡在她旁边坐下,一边捡了一片竹叶在手中玩弄,“你那宝贝小姐以为出去躲两天再回来就没事儿了吧。” 小翠心里蓦地一惊,扭过头看着萧衡,公子还真是小姐肚子里的蛔虫啊。 “她以为这跟她把爹那砚台砸了是一回事?她躲得再远也没有用。她真心不想嫁人,乖乖回来说不定还能解决。若是惹恼了爹爹,便再也没有挽回余地了。”,萧衡轻笑,“你现在老老实实告诉我也好。不告诉我,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瞥了小翠一样,站起身,抖了抖衣服上的土,就欲扬长而去。 “少爷。。。”,小翠在身后怯生生地叫住他,“小姐。。。去了。。城东。。听。听。。书那地儿。” “算你识时务。小姐不在府里这事儿你别声张,若是被问起,就说小姐一大早跟我去城外打猎了。” 萧衡知道萧芙去向,如今倒也不着急了。他上午有些杂务要处理,到了下午,才去城东那间茶楼里坐着。他却也不急着打探,一边听着前边说书的,一边点了些茶水点心,翘着二郎腿看起来有十分的惬意。 那茶楼的小二看着他眼生,不住地在他旁边晃悠,“这位客官,可要添点水啊?” “啊,来点吧。”萧衡把那壶盖打开。 “客官可是本地人啊?”那小二提着一个硕大的大铜壶,滚烫的开水从那壶嘴中流出,如一条细柱尽数落在萧衡的小壶中,一滴也没漏在外边。 “这倒水的功夫不错啊。”萧衡不由得赞叹。 那小二嗤嗤笑,“哪里哪里。我从小就在这茶楼里讨生活,干这活也久了,熟能生巧呗。” 他打量着萧衡,“客官看着眼生啊,头一次来?” 萧衡浅笑着点了点头,“听人介绍来的。她可是你们常客。” “噢?哪位啊?” “一个姓萧的。”萧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那小二眼睛一亮,突然想了起来,“可是萧衡,萧女侠?” 萧衡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却尽量装得淡定,“正是。” “萧女侠正在这楼上客房暂住。”小二说完,抓抓脑袋,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还真巧啊。有劳你去叫她一下,就说萧翠,翠公子在楼下等。”萧衡说着,把二十文铜钱往那小二手里一塞,“麻烦你了。” 萧芙既然冒用了萧衡的名字,他本来也想将萧芙这名字用来一用,又怕萧芙猜出是自己要跑,索性说自己是萧翠,或许萧芙还以为是小翠来了呢。 那小二一边把钱往兜里塞,一边讪笑,“这真是,真是。。。我这就给你看去。” 小二刚上了楼,却发现萧衡跟着,刚想说什么,萧衡又塞了十文铜钱给他,“下边闹腾,等下给我们俩送点东西,在楼上聊。” 那小二带着萧衡进了茶楼后边,萧衡才算知道这茶楼原来还不小。楼上大概有七八间客房,大都关了门。只有一两间开了窗,正有人含着笔杆往窗外望着。萧衡跟小二从他窗前走过,那人眼珠子都不带眨一下,八成是入定了。 眼看走到了回字的右上角,突然有间客房的门开了,一盆墨水从里边泼出,亏得萧衡是练过功夫的人,将将避开,却还是被溅了几点在衣服上。 他还没站稳,那屋子的门又嘭得一声关上了。 那小二无奈地看了萧衡一眼,“文人嘛,多少有点怪癖的。” 他二人到了萧芙门前,那小二敲了敲萧芙的门,却没有人应,“萧女侠大概是出去了吧,前边人多,大概是没注意。要不你明日再来?” 第16章 义结金兰 此刻的萧芙正跟慕白坐在二楼的房顶上,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待萧衡和那小二走远了,萧芙才哈哈笑了出来。 “小白,你看我哥怎么样?”萧芙用胳膊戳了一下慕白,“不错吧。活脱脱就是小猴爷书里走出来的。” 那慕白想了想,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从上边看不清楚啊。” 他见萧芙一脸扫兴,又加道:“看身形还不错。” 萧芙心知他说给自己高兴,摇头晃脑地说:“下次,下次给你看个仔细。你就知道了,什么叫蜂腰翘臀。” 慕白差点从房上掉下来,“你难不成看过?” 萧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嗤笑道:“瞧你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没想到脑里这么污浊。隔着衣服就看不出来吗?” “咱们也别在这房顶上坐着了,天也不早了,找个地方吃点东西。”长安城中已经炊烟四起,慕白闻得百家饭香,不由得提议。 萧芙也饿了,于是欣然应允。 慕白却是别致之人,不去那熙来攘往久负盛名的大酒楼,却带着萧芙七拐八拐,进了一处小巷子。 “我这么带着你乱走,你怎么都不担心?”慕白望着萧芙,脸上一抹浅笑,看上去亲切可人。 萧芙只是跟着他走,倒是没想过这些,愣了一下,“担心什么?” “担心小白带错了路,担心带你去的地方饭菜不好,又或者这个小白是个坏人?” 萧芙忽然驻步不前,“对哦。被你提醒了。” 慕白看她一脸认真,赶紧指着前边的一扇黑色大门道;“就是这儿了,跟我来。” 他走到那大门前,在门上敲了三下,又拍了两下。不一会儿,那门开了一个缝儿,露出一只棕黄色的眼珠子。那眼珠子上下滴溜溜地转了几下,门吱嘎一声开了。 萧芙吃了一惊,那开门的原是一个露着肚皮的胡姬。这胡姬高鼻深目,肤色如蜜蜡一般,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脂粉味。 那胡姬见了慕白,深深行了一礼,又用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萧芙一番。慕白对她耳语了一番,那胡姬对萧芙点点头,也行了礼,便转身走在前边给他二人引路。 那胡姬身材窈窕,玲珑有致。她穿了条肥大的裤子,在脚踝处束紧。腰间系了一条短短的纱裙,裙子边坠了一圈的珠花,垂在身后。随着她的脚步晃动,摇曳生姿。 她一路盯着那胡姬身后的小裙子,直到那胡姬将他二人引进一个小套院,她才发现慕白看着自己笑。 “喜欢她那裙子?”他凑近萧芙耳边,小声说。 萧芙脸上一热,竟然语塞。 “回去我送你一条。” 萧芙瞪了他一眼,嗔怪道:“谁要你送。上次说的小猴爷题字的书呢?你可还没给我呢。” 慕白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不会少了你的便是。” 这套院四周是回廊,中间是一个池子,又有回廊通往池心的一个小亭。慕白和萧芙在那亭子坐下,亭子中间的石桌中间被挖了一个大洞,洞中填放了木炭,上边夹了铜网。 那胡姬用火折子将那木炭点燃,不一会儿那火势减弱,却烤的萧芙身上暖融融的。 胡姬拍了拍手,又有几个身着同样服饰的胡姬端着一盘盘的生肉鱼贯而入。萧芙听说过西域人喜食烤肉,心想这一定是了。原来这食肆却在这里藏着。 那几个胡姬放下了盘子,却不急于退下,反而在回廊上站成了一排。 领头的那个又拍了拍手,立即有胡笳声起,那胡姬应着音乐的拍子在长廊上扭动身子,翩翩起舞。 萧芙促狭地看着慕白,“小白,好享受啊。” 慕白刚给手中酒杯斟满酒,伸手递到萧芙眼前,“与君共享啊。” 他指了指那领头带路的胡姬,“她叫阿丝丽,人家都说她是个落魄公主,你可相信?” “信。”萧芙答的痛快。 慕白倒是有点吃惊,喃喃自语:“这就信了?” “有个番邦公主服侍自己,感觉不是更好。管她真的假的。” 慕白把那肉片一片片放上那铜网,小声嘀咕,“现如今伺候你的,又何止什么番邦公主?” “今天可真是巧,若不是小荃子遇上了你,不知几时才有机会再见。我之后又去了那茶楼几次,总不见你。”慕白轻描淡写地提到。 萧芙却有些许感动,他竟然特地跑去那茶楼找自己。她酒杯高举,“让我敬慕兄一杯。” 她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压低了声音道:“小白,你有所不知,我有苦衷啊。我被我爹娘禁足了。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唉。。。” 萧芙又把酒给自己满上,“非指着两个不相干的男子,让我选一个嫁了。”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慕白淡淡地问。 “小白可是觉得我就这样一走了之太没担当?”萧芙有点担心地看着慕白。 肉片在铜网上开始滋滋地冒着油,慕白把那肉片翻了个个儿,“要是把这肉片一直放着烤,就会烤焦,总得给个喘息的机会。你是怎么打算的?” 萧芙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放着桌子上,“我本想出来躲两天再回去。可是今天早上,一个人在房里躺着,觉得这样似乎也无济于事。杨家跟裴家都得罪不得,可是我偏偏哪个都不想选。” 那肉片的另一面,很快就熟了,慕白把烤好的肉片夹到萧芙碗里,轻描淡写地问:“既然不想选,可是另有意中人了?” 萧芙本来想说没有,突然兴致起来,爽快地说:“有啊。你也认识。” 慕白满脸狐疑,“我也认识?” “就是威名远播的小猴爷啊!” 慕白手一抖,险些将自己饭碗砸掉,强做淡定,“你又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品貌如何?” 萧芙把碗筷一放,双手合成拳放在下巴前边,“文如其人,小猴爷文风清奇,思路开阔,故事情节起伏跌宕,必定是个有情趣有爱心的好人。” “万一他丑呢?” 萧芙把手放在桌子上,正色道:“文如其人,小猴爷文风开阔,这人必然是过得舒心,周围的人必是对他恭顺,又怎么会丑陋不堪。” “你怎么知道他自己不是个断袖?” “文如其。。。”萧芙话说了一半,发现不对,连忙话风一转,“写断袖的一定是断袖?那你现在烤着羊肉,是不是也要会咩咩叫才行?” 萧芙被他说的有点恼,话说出口了又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过,想要把话收回来,可是看着慕白却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倒好像在偷笑,也不知哪里有趣了。 “反正,”她闷了一口酒进肚,“人生一场,水中月镜中花,痴心也罢,执念也好,都是吃饱喝足之后的虚妄。” 慕白眼前一亮,“《天子戏诸侯》第三十六章!” 萧芙酒杯向前一举,“知己啊!” 酒过三巡,月上中庭,慕白和萧芙越谈越投机,那胡姬早已经退下。他二人索性离开了池心那亭子,一人拎着一个酒壶坐在廊下。萧芙除了鞋袜,把脚放入那池子里,在池中晃动,没能惊扰池中沉睡的鲤鱼,却搅碎池中明月。 “我其实挺怕的。”萧芙把身子往后一仰,躺在回廊上。 “我也是。”慕白也学她躺了下去,顿觉天地开阔,月高云远,四方的院子中自身如此渺小,如蝼蚁一般,被层层夜幕所压,让他一口气几乎提不去。 “十七年来,我以为我一日日潇洒自在。先生教书,我就想了法子学些自己想学的。不似别人家小姐,日日要去学做那些针线女红,岁岁念些不知所谓的书。可是到头来,好像大家也没什么不同。”萧芙提起酒壶,将那壶嘴一顷,美酒从壶嘴倾泻而出,落入她口中。 “从小锦衣玉食,仆从侍卫众星拱月般绕着你转。只要不是大逆不道,有违天理人伦,想做什么都做得。可是未来的每一步,都看得清晰。明明是少了许多迷茫,可是我为什么也觉得不知所措。。。”慕白将双手尽力伸展,把整个身子拉长。 “因为,今日生或者明日死,又有什么区别?”萧芙翻了个身,面对慕白侧卧,“留下生前身后名?那名岂是你我?” “总有几世轮回。”慕白不可置信地凝神这萧芙,面色忽然凝重起来。 “一碗孟婆汤下肚,谁又是谁的前缘?” 萧芙忽然间眉飞眼笑,眼波流转如水中月影。 慕白胸中莫名一恸,正色道:“来世不可追,明日不可测,今朝有酒今朝醉!” “对!今朝有酒今朝醉!”萧芙喝下那壶中最后一滴酒,大着舌头说:“小白,不如咱们结拜吧。” “结拜?” 慕白眉毛一抬,略微惊奇。 他低头笑了笑,将手中那壶中的酒一饮而尽。再抬起头,一双桃花眼中碧波潋滟,他当下拉着萧芙对着那明月跪了下来:“好!苍天在上,小白今日与小芙结为义姓兄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说完,看了看萧芙,“这事儿我没经验,说的还对吧?” 萧芙想了想,掏出一柄短剑,正是杨家所赠的那柄斩棘。 “没设香台就算了,咱们兄妹不是计较那些的人,可是歃血为盟总是要的。” 慕白点点头,接过那短剑,用指肚在刃上轻轻一蹭,一道血线立刻出现在他手指上。慕白用血涂了嘴唇,正要重新起誓。忽然听见萧芙大着舌头说:“还有加上,若违此誓,要怎么样。” “好,”慕白心中忽然溢出了几许豪情,“。。。。若是有违此誓,永失所爱,世世不得轮回。” 萧芙瞪大了眼睛,这誓言也忒狠了,想想自己也不是出尔反尔,违背誓言的人,便也依样画葫芦地做了。 此时风正清,月正明,一双人儿跪在廊前,醉意也正浓。 萧芙起完誓,对着慕白盈盈一笑, “你比我年长,咱们同年同月同日死,却不知是你赚到了,还是我亏了。” 第17章 茶楼倾情 萧衡白了她一眼,“什么死不死的,真不吉利。” 萧芙噤了声,她可是识时务的俊杰,当下决定还是少说为妙。她在房把东西收一收拢一拢,又包成一个包袱,双手捧给萧衡,“哥,给。” 萧衡单手接了她那包袱,扛在肩上,拖着萧芙准备下楼回家。他二人刚出门在走廊上还没走两步,迎面急急走来一个带着帽子的小个子。 那人身着鸦青色圆领袍,在腰松松垮垮地由一条宽带束了起来。那袍子过于宽大,他好像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里面。 这小个子手中捧端了一碗热气腾腾汤面,低着头,双眼光顾盯面,也不看路。等他发现对面有人,已经几乎撞上萧芙。 萧芙光顾着跟萧衡说话,也没有看路。她一时来不及闪躲,眼看就要撞上这一碗热汤。萧衡赶紧伸手揽住萧芙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怀中。 那小个子却为了躲萧芙,整个身子失了重心,手一抖,整碗面扣到了地上。可惜碗鸡蛋葱花面,刚才还是哪个吃货眼中的至宝,如今却洒了一地,香气还能闻得到,却吃不得了。那小个子站在一旁,对着地上的面,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你没事儿吧?”萧芙好心劝他,“别担心,叫那小二收拾了就好。” 那小个子点了点头,抬头看了萧芙一眼,连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就急匆匆地走到萧芙隔壁那间房。推开门闪了进去,又嘭得一声把门关上了。 难道是个哑巴?怪不得小二说他有点奇怪。 “那是个姑娘。”萧衡看着那扇门低声说。 萧芙想了一下,立即恍然大悟。那人身材娇小,眉淡肤白,哪有半分男子模样。这人虽然奇怪,但是住到这处,怕也是同道中人。可惜这就要走了,没能跟她聊上两句,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 萧芙跟着萧衡出了茶楼,老老实实地爬到了萧衡那匹马的背上。萧衡微微一笑,飞身上马,轻轻坐到了她后边。他双手把缰绳稍稍一拉,那马儿便也不急着赶路,慢慢悠悠地在大街上前行。 一炷香时间过去,这二人才刚到了朱雀大街。萧衡突然说道:“两个人若是同心同德,何必追求同生共死那些虚的。刘关张也没有同生共死,世事造化而已,有几个能说他们背信弃义。” 原来他还在想自己跟慕白结拜的事儿,萧芙被他逗得想笑,又怕再惹他生气,只好使劲儿憋着。 这人,还真是傲娇。 离沁园越来越近,萧芙明朗的心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前路的忐忑。 “哥,要是让我嫁给不想嫁的人,我可就要寻个自我了断了。” 如果萧尚书夫妇非要她嫁,萧芙似乎就没第二条路了。她这年纪,婚嫁便是人生头等大事,总觉不同心爱之人在一起天便要塌下来,这话虽然半是要挟,倒也不是闹着玩。 “哦。” “说真的哦!” “哦。” “那你要怎么办?” “关我什么事,要跟你共死的人又不是我。” 萧芙突然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怎么好像会害了慕白的样子? 萧衡早在萧尚书和夫人跟前打好马虎眼,不是说萧芙在修习内功不欲见人,就是萧芙在思考婚嫁问题不愿有人打扰。不知那两人是真不知道萧芙不在府中,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夫人正撞上这二人从府外乘马而归,一点惊奇之色也没露在脸上。萧衡说二人晨猎刚刚归来,她也没多问两句。 萧芙也不管她是真是假,回了房,应付完哭哭啼啼的小翠,就叫萧衡寻裴允深出来一聚。裴允深总是萧衡多年的好友,不会不好说话。 萧芙回想起来,与萧衡在一起的时候,裴允深那眼珠子从来都是粘在萧衡身上,根本就懒得多看自己一眼。跟他这婚事,他要是自己乐意的,那她萧芙就算有眼无珠。 萧衡雷厉风行,说约就约。这天中午,萧芙就见到了裴允深。 “什么?!是我家去提的亲?!” 道政坊主街的十字路口旁的那间酒楼上,一名少女拍案而起,惹得大厅中的客人纷纷侧目。 萧芙约裴允深约的突然。想去楼上雅座,竟然已经满了。他二人不得已,找了角落里一张桌子坐着。原是为了僻静,谁知道还是引来别人的注意。 裴允深囧得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在心里埋怨身有繁务不能跟来的萧衡,都没人管束一下他家这个小姑奶奶。萧芙随身带的丫鬟,也一副闲散的样子,被她安置在邻桌磕着瓜子儿。 他用手遮了脸,小声说,“坐下,有什么事儿,咱们坐下慢慢说。” “裴大哥,你逗我?!”萧芙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眼睛瞪得像夜里的猫咪,“怎么偏偏这么巧,我爹娘去你家提亲,你家还没回信,杨百泽就来我家提亲?” 裴允深一听,忽然眼睛一亮,“这不就结了,你应了百泽便好。” “不好。”萧芙闷闷不乐地用手摩挲这那桌子上的一道裂缝。 裴允深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怎么不好?你不是。。不是想嫁我吧。” “去去去,想得美。” 萧芙眉头一皱,闷着头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嘟哝着:“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一心扑在我哥身上。谁嫁你谁傻。” “你说什么?”裴允深把脑袋探过来,“那你为什么嫌弃百泽?” 裴允深一副资深八卦妇男的样子,让萧芙不得不相信,他和自己哥哥在一起,哥哥一定是那处于上风的。可是,作为一个在下边的,他也太不细腻。不想嫁给百泽,就是嫌弃他吗? “我倒也没嫌弃百泽。。。”萧芙不知这话要怎么说,毕竟她对自己的心思也不是十分清楚。 “那怎么?你要知道,这长安城中,所有的青年才俊中,百泽可是数一数二的,”裴允深用杵在桌子上的胳膊支撑着下巴,眼睛望着空中一个无形的点,“当然,比萧衡还是差点儿。可是这门当户对的同龄男子,扳着手指头也数的出来,他啊,的确是上上之选了。” 萧芙忽然觉得气结,他这边像挑萝卜一般,哪个个大,挑哪个,简直无法与之理论。她突然觉得,自己想不明白的,也不过如此。对方再好,没有电光火石心灵交汇那一刹,她会不甘心。那就是她在读书的时候,每到书中人物动情之处,自己被点燃那点点又羞又喜,如桃花盛开一般的情怀;让自己在章回段落间反复流连的闪亮;一道菜的里些许盐;一池水中的那一尾鱼,她差的就是这点。 她却无意将这少女情怀诉说与裴允深听。突然觉得此行目的似乎达到,确定他对这门婚事毫无兴趣,回去叫他安抚双亲便是。萧芙便欲将这小小饭局速战速决,打算接下来去找杨百泽。 “你当我愿意?我娘她认定我是个断袖,若是拒绝和你结亲,她更加会觉得这是板上钉钉。我真是骑虎难下。”这裴允深憋了几日,好不容易遇到了说话的人,倒恨不得不吐不快的样子,冲那跑堂的小二招了招手,“小二!再加两个菜!” “你说我一个清清白白的耿直男子,哪有一丝一毫的龙阳之态。”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吱嘎作响,“来之前刚练过。” 他把胳膊弓了起来,往萧芙面前递了递,“看看。这叫断袖?” 萧芙嫌弃地把脸一扭,“行了,没断还不行?给我看有什么用,给裴夫人看去。” 裴允深把胳膊收了回去,悻悻地说:“没用。我十二岁就随着爹驻扎边境,每年在京中也不过住的数月,披星戴月练得一身武艺。她却担心军营里男子太多,我会乱了心性。我跟你哥十分投契,走的近了些,她也会胡思乱想。” 他顿了一下,对萧芙上下打量了一下,“其实,和你婚配好像也可以。” “别啊!”萧芙眼皮倏地一跳。 “你看,你也将就一下,我也将就一下,咱们俩这样也算是志同道合,又门当户对,好像也能过。”裴允深忽然摆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无赖腔调。 萧芙乍然觉得憋闷,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算咱们这种人婚事身不由己,你就不想有个轰轰烈烈的过往?” “轰轰烈烈的过往嘛。。。”裴允深摸着下巴,眼神又飘到了远处,似乎在想什么。 一个促狭的笑容蓦然浮上萧芙的眉梢眼角,“说心里话,你对我哥,真的没有念想?” “烩鲤鱼一盘,胡饼一碟。”那小二拖着声音,抑扬顿挫地报上菜名,一边把刚才裴允深要加的菜摆在桌上。 这小二还真会挑时机,萧芙身子往后缩了缩,帮小二给桌子腾出地方,才接着说:“你看我哥,是不是品貌才学皆是一流?” 裴允深已经放了一筷子鱼在口中,不方便说话,只好连连点头。 “论家世是不是和你门当户对?” 裴允深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但是若是否认,却好似又看低了沁园萧家,只好硬着头皮称是。 萧芙忽然把手一拍,“这不就结了!你怎么不去跟我哥婚配?” “不,我看还是跟你合适些。”裴允深突然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这幅嘴脸像极了萧衡,果然是近朱者赤,气得萧芙噎了一块饼在喉中。 那嗑瓜子的小翠这时候才如梦初醒一般过了给萧芙拍了拍后背,又给她倒茶顺气。萧芙端着茶杯,从指缝中窥了裴允深一眼,那人正在慢条斯理地把胡饼撕开,对自己这边毫不关心。这种人,明明心里装的是男人,偏偏想要娶妻生子,害人害己,简直罪大恶极。 “咱们不合适。”萧芙义正严辞地回绝他。 “怎么不合适了?你爹是礼部尚书,我爹是镇西将军,你长得还算端正,我。。。” 萧芙截住他的话,“婚姻嫁娶,又不是去挑首饰,选坐骑。”萧芙看着裴允深心不在焉的样子,一股无名之火从丹田升起,又追加了一句话,“你明明喜欢的是萧衡!” 裴允深却气不打一处来,在家里自己的亲娘怀疑自己是个断袖;出了府,这好友的妹子,搞不好会成为自己正妻的人竟然也这么说,他提高了嗓音:“我不是断袖!” 萧芙急了,本来说得好好的,他竟然突然赖上自己,一把拉过小翠,高声道:“你不是,我是还不行!” 她话音刚落,整个酒楼大堂骤然鸦雀无声,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萧芙思忖自己声音也不是很大啊,怎么整个茶楼都安静了。 裴允深瞪眼咂舌地指了指她身后,惊愕中夹杂了几分幸灾乐祸。 萧芙心里一凉,她猜身后忽然出现这人,大概是自己极不想见到的。不知是杨百泽,还是他爹,又或者,是自己亲爹? 她缓缓转过头去,御林军总统领杨其华脸色铁青地站在从二楼雅座下来的楼梯口,他身后跟着杨百泽,还有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眉眼间与萧芙依稀有几分相似。 那少年开口笑道:“表姐,真看不出啊。” 第18章 烧烬沈檀 他在这儿干什么? 萧芙站起身来,浅浅行了一礼。眼前这天之骄子,正是她的表弟,萧贵妃的宝贝儿子,大燕国三皇子慕容炎。 大燕国当今圣上子嗣稀疏,成年的皇子只有太子和三皇子。最可怜的要数二皇子,据说连辰光都没能见,就胎死腹中,和那难产而死的前皇后共赴了黄泉。当时已育有一子的德妃段氏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正宫娘娘,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皇长子既然成了嫡长子,自然是封了太子。 大概是因为上有太子承担储君之责任,慕容炎虽然是皇子,皇帝对他却并不严苛。或许是因为经历过丧子之痛,他从小就把慕容炎捧在手心里宠爱。那太子比慕容炎年长,也不计较,任由他放浪形骸。 萧贵妃是礼部尚书萧锦年的胞姐,萧家兄妹和慕容炎也算自幼便熟稔,只是碍着皇子的身份,萧芙倒也没敢跟他玩的太出格,反而从小就被他压了一头。 “杨统领才跟我提过。。。”慕容炎看了看四下,故意把话说了一半,“原来你却。。。” 他话没说完,就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了,指着萧芙前仰后合地说:“你可惨了。我今晚便要去沁园用晚膳,一定很精彩。” 他说完就扬长而去。萧芙这才注意到他身后杨其华的一张脸,酱紫如猪肝一般,看着她气得嘴唇发抖。 萧芙拼命移动这脸上几块肉,想挤出一张笑脸来,可她脸上偏偏发僵,笑得比哭还难看。直到杨其华甩了袖子,跟在慕容炎身后走出这间酒楼,萧芙才长吁了一口气,瘫在凳子上。 那裴允深起身拍拍萧芙的肩膀,“这事儿我是帮不了你了。你还是赶紧回沁园。等到明天,估计整个长安都知道萧家千金有磨镜之好了。” 这要是传的整个长安都知道了,倒未必不是因祸得福,萧芙心想。 她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如此乐观,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萧芙人还未到沁园,她在道政坊当众宣告自己是磨镜之事就已经满园皆知。 最可气是小翠,自从出了酒楼就神色怪异,用一只手拉着领口,好像萧芙要吃了她一样。 “你这算是什么?”萧芙哭笑不得,“我不过是为了让裴允深别烦我,要是真有这爱好,你还能到今天还安然无恙?” “可是小姐,你又看那些书。。。”小翠的手依旧扶在领口,扭扭捏捏地说,“小翠以前没想过那许多,如今听说这事儿,其实也难怪。。。” 萧芙用手狠拍小翠脑袋,“你现在顿悟了哦?是不是有点晚啊?不是誓做忠仆吗?你的气节呢?” 小翠好像突然被人敲响了警钟,抓着衣领的手一放,昂首挺胸道:“小姐提点的是。小翠错了。小姐要小翠如何便如何,小翠一切都依从小姐!” “你啊!”萧芙拖着腔调,“你先要信了你家小姐便是。” 萧芙怕遇到她娘,拉着小翠,鬼鬼祟祟地贴着左厅前的回廊往西走,走到尽头再向北拐个弯,就能看见星汉阁。快走到星汉阁的时候,突然间一个清朗的男声道;“娘去了裴府,爹爹还没从朝中回来。等他们回来,你可要小心了。” 萧芙如惊弓之鸟,明明知道是萧衡,却依然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可是,她四下看了一下,却不见萧衡的人影。难道自己幻听? “小翠,你可听见我哥说话?”萧芙凑在小翠耳边悄声说。 小翠颤颤巍巍地点了头,这主仆二人心惊胆战地看了看,这回廊向北直通到星汉阁,沿着星汉阁的外墙往西拐,再继续往北延伸。回廊外种了些灌木花草,与中庭隔开。 萧芙站的这处,一眼望到尽头的便是星汉阁墙上爬着的捆石龙。初冬时节,虽然天气还暖,绿意已然在秋日尽褪,如今火红也渐渐隐去,只剩下萧索的一片黄。 星汉阁的外墙原本爬满了这捆石龙,夏日里,小楼绿意盎然,在花草掩映下堪比世外桃源。萧芙倒是喜欢这捆石龙,可萧衡却偏不喜欢这墙上攀爬的植物,几年前就让人把楼前的砍了个干净,仅剩了这回廊前的一点。 “果然是画得惟妙惟肖。” 那外墙前人影一闪,萧衡从那捆石龙前走了出来。萧芙觉得眼花了,这捆石龙已经一片萧条,全无夏季葳蕤之态,他是怎么藏住的。 萧衡得意地动了动身边一个东西,那捆石龙连同它附身的外墙都立刻一并抖动起来。原来,那是支在回廊中一副硕大的工笔画。萧芙立刻明晓其中乾坤,飞身跑了过去。萧衡没跟着去同裴允深吃茶,竟然是在搞这个东西。 “这是谁画的?简直以假乱真。”萧芙也是丹青好手,见到这精妙的画工,全然忘了自己正在避祸的事实,“画得虽像,然而又不流于匠气,自有精魂隐于其中。” 那画屏后却又闪出一人,萧芙一看来人,往后倒退了一步。她不由感叹,果然是世事无常,冤家路窄,又叹,皇家马匹真的好快! 那人正是那臭屁小鬼慕容炎。 “这。。。难道是你画的?”萧芙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容炎,从来也没听说过自己这表弟还有这个技能啊。 “当然不是。”慕容炎摇头晃脑地说,“我怎么会有功夫画这个。” 这时,那画后边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袅袅婷婷地又走出了第三个人。这人一头乌发随意披散在肩上,嫣红色的宽袍松松地挂在瘦削的骨架上,只在腰间束了一条姜黄色的软带,如水波一般地垂到膝下。他没有着内袍,胸前一颗朱砂痣若隐若现。 真乃人间极品啊,萧芙耳边如有雷声隆隆。读书时只道文人多绮思,到此刻才算开了眼界,写书人诚不欺我,原来世间真有如此风流人物。 小翠却不识真人,对萧衡那障眼法反而还多些兴趣。她憨头憨脑地走到那画的后边看了看,又踩着碎步跑到萧芙跟前,耳语道:“小姐,那画后边没人了。” 萧芙却没有应她,看着那陌生男子看得眼睛发直。 “这才是画这画的正主。”萧衡抬手向那男子一指,“沈檀。” “金波寒透水精帘,烧尽沈檀手自添。。。”萧芙喃喃道,眼眸中似有星光闪动。 沈檀二字一出,便不用再多解释,金陵沈家的檀郎,乃是江南第一才子,第一美貌,第一。。。断袖。 “风递笙歌门已掩,翠华何处夜厌厌。”沈檀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这不好。萧小姐该道,‘檀郎何事偏无赖,不看芙蓉偏看侬。’。” 他声音柔而不腻,带了稍许江南口音,似乎把那江南那濛濛烟雨也带到了沁园的这一隅,润湿了萧芙的双眼。 萧芙平日里沈檀的画作也收过几幅,却都是写意山水,原来他工笔画的也如此之好。她也听过沈檀风流传奇几桩,却没想到这人果然名不虚传。他就这么站在萧家回廊上,如梦如幻,如此接近又仿佛触不可及,萧芙平生第一次露了怯。 萧衡把萧芙往身边一拉,“我这妹子,闲时也爱画上几笔,平时喜好收集名家画作。我爹前年求得那幅龑水夕照,还有你给萧贵妃画的雪后绿梅,都被她搜刮去,收在自己院里了。几年前还哭着喊着要爹爹请你进京来做她先生,如今见了沈兄,反而痴痴傻傻,让沈兄见笑了。” “沈先生现在是我西席,教我画作。”慕容炎站到沈檀身边,得意洋洋地跟萧芙炫耀,“你若是求我,我也可让沈先生指点你一二。” 沈檀用手捻了捻耳畔一缕烦恼丝,淡淡地说,“三皇子折煞沈檀了,沈檀只允了萧贵妃一个月协助三皇子作画,哪敢自称皇子西席。” “咦,”慕容炎忽地发出一声感叹,眼神飘到小翠身上,嘴角向上一歪,“这就是表姐你心仪的女子?这看上去还未到及笄之年啊。表姐你真是。。。真是老当益壮。就是表姐你的口味。。。”,他咂了咂舌,“这丫头也嫌有点。。。太圆润了。” 慕容炎堂堂大燕皇子,小翠哪敢吱声,头都不敢抬起来,斜眼瞟着萧芙。可是她家小姐,却如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表姐?”慕容炎发现萧芙不理自己,甚觉无趣,又提高嗓门连叫了她几声,“表姐!” 萧芙这才如大梦初醒,却对着慕容炎点头笑笑,上前一步对沈檀道;“暗香盈动雪中青,玄刃银锋风里横。可怜树下舞剑人,不知冰魄为谁凝。看了阁下的雪中绿梅图,只见了冰魄雪魂,却未能见到那舞剑之人。现在得见公子,便知道那绿梅年年为谁绽开。” 她念的这句话,原来是题在沈檀那画上。萧芙反复观摩,依然烂熟于心。那沈檀会心一笑,“那梅园乃是在下祖产,当年舞剑观剑的人如今都已作古。沈某信口胡诌,却被人题到那画作上去,如今却惹小姐笑话了。不过,沈某此次来长安,虽然是受萧贵妃之命,却也希望借机寻得当日祖先舞的那柄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