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 楔子.星启 暗色虚空,千里悬冰,寒意在白茫茫的雪雾里流动。这片冰原没有朝阳,没有夜月,岁月的流逝亦被寒冰封冻。 冰原的中心跪着一个人,一袭白衣与冰雪同色,无声无息,挺直而瘦削的背影仿佛凝驻在了透骨的冷意中。倾泻而下的墨发垂在冰面上,成了天地间唯一的浓彩。黑与白,极冷清的美。 七座人形冰雕悬在他四周。昂着下巴的女童,歪头浅笑的少女,颔首垂眸的少女,再到茫然蹙眉的女子。每座冰雕都刻得极精致,从稚嫩到渐渐成熟的面容,眉眼清晰,连嘴角眉梢上的神采都是生动的。冰雕以白衣男子为中心缓缓游浮,光芒柔和,气息却阴寒。 “哒,哒,哒”。 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刺破漫长的寂静。来人从虚白雾气里显出身形,华贵的紫袍上缀着繁复古老的星辰暗纹,紫金冠上雕着一枚暗紫的月,面容冷峻,傲气天成。 他在冰雕前停下脚步,暗金的眸子俯视着跪着的人。 “身为司水之神,却被冰雪禁锢,滋味如何?” “参见紫玥上神。”跪着的白衣男子依旧没有动作,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嘶哑。 紫玥眸色微深:“折桃已陨,南山遁入昆仑镜,本君早已是这天界唯一的上神,是至高无上的帝君!这天界谁人能直呼本君名讳,除了你,”他抬眸望向空中悬浮的七座冰雕,唇角勾起冰冷笑意:“弈,本君一直纵你,天界都说你是我最锋利最忠心的剑,这七星冰宫阵,就是你的选择吗?你为她做到如此,以为本君还会继续纵容下去么!” 一时静默,白衣男子低垂的头微微抬起,露出透着点冰蓝的眸子,凉如冰雪。 “自化形之日起,弈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以上神为先。这七星冰宫阵确是用来助她新生,但若是变为七星血宫阵,”他顿了顿,恢复清冽的声音一字一顿:“便可永缚灵魂,助上神除去想除之人。” “七星血宫阵……”紫玥微一沉吟,随即大笑出声,透出几分阴鸷与狂傲:“好,本君容她重生,但绝不容她再与曜有所牵连。五百年之期将近,一旦曜出现,这血宫阵便是本君赐他的牢笼!你可知该如何做?” “是。”白衣男子垂下头,长发遮住了脸上神情。 “要灭魔界,你与她都是本君不能缺少的剑,”紫玥收敛了笑意,手抚上袖上的星纹,低声道:“弈,莫要再让我失望。” 他抬起手蓦然一挥,空中悬浮的女子冰雕轰然碎裂,一时间碎冰四溅如狂风飞雪,相撞的残冰间银光游弋,渐渐聚成了小小的镯子形状。白衣男子散于冰上的墨色长发被风雪卷起,再落下时尽成银白,他的身影也一点点透明起来。 不过片刻,一切都消散殆尽。冰原上只剩那抹紫色的身影,他傲然望着这片冰原,金色的眸里翻涌着深沉暗光。 “不出百年,我要这三界尽在我手!” 他拂了拂袖子,转瞬消失在原地。 整片冰原从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开始,分崩离析。虚空之白寸寸塌陷,漫天冰雪飞裂。青色的芽从厚厚的冰层下缓缓蔓生而上,在白色的风暴里迅速伸展出叶片,斑斓的花从渐渐弥漫的绿意里透出气来。 巨大的冰原就这般一点点被绿色侵袭。萦绕的雾气散去,露出冰底的森森白骨,重重叠叠漫无边际…… “啊!”女孩猛然从床上惊坐而起,床头的昏黄烛光摇曳着,映亮她瞪大的双眼。她怔怔看着身上熟悉的被褥,哪里有什么紫衣上神,哪里有什么冰原白骨。 女孩舒了口气,原来只是场梦。 阿姆常说梦是一种预兆,自己怎么会梦到这么古怪的东西?女孩摇了摇头安慰自己,自她有记忆起便是在这小村子里长大,所谓仙魔,不过是别人口里的鬼怪故事罢了。 她边想着边披衣下床,窗外的夜格外沉,一丝星光都无。不知是不是方才那梦的影响,她总觉得窗外的寂静里透着股诡异,压得她心头闷闷的,她决定去找阿姆。 有风从窗外拂来,女孩蓦然瞪大了眼,怎么会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顾不得更多,她急忙向外奔去。 时光在暗夜里不急不缓的游走,沉睡在苍茫岁月里的宿命微微睁开了眼,一颗星辰在天际亮起。 命运的颠覆亦如星光,只在一瞬。 女孩的身子定在被打开的门前,茫然望着眼前的一切。她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在另一场噩梦里? “阿姆。”她轻轻唤着,血泊里血肉模糊的老人却再不会笑着应声。村里孩子们日日嬉笑追逐的院子里,如今都是支离破碎的尸体,有什么从门前的大树上滴落到她身上,她伸手去抹,满手皆是粘稠的冰冷的液体,令人作呕的腥。 女孩的指尖紧紧地攥成一团,却止不住身体一点点剧烈起来的颤抖。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觉醒来会变成这样? 妖冶的火光在不远处的山顶肆意燃烧着,隐约传来凄厉的嘶喊,那里,是另一个村庄。 她踉踉跄跄地迈开脚步向那火光跑去,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看清了那些在火光血色里残忍虐杀的鬼魅。它们裹在一团团红光里,满身腥臭,面容狰狞而扭曲。 心里有个声音在催着她赶紧逃走,身子却一点都动不了。视野里翻滚着一片血红色的雾,她紧紧咬着唇,用满心的恨意死死瞪着那些怪物。 随着一声低沉的嘶声,阴寒的目光锁住了女孩,几团红色魅影向她袭来,血腥气扑面而来。 苍茫的天幕下,面目全非的山庄间,漫天的火光里暗影重重。寒风呼啸,女孩小小的身子如一抹随时能被风吹走的剪影,却又坚韧地一动不动。 就要……死了吗?可是,她不想死,不想死呀。她好想将这些妖魔鬼怪全部烧死,好想变得强大,好想再坐在阿姆怀里听阿姆讲故事。泪水涌上眼眶,她的视野里一片混沌。 “啪嗒”。 从眼角溢出的泪水滴在她腕间的白镯上,晶莹的液滴在镯子上打了个转便倏然不见。有细小的微芒从忽然剔透起来的镯子里亮起,白色光芒愈来愈大,愈来愈烈。 如同远空那颗亮起的星星。 .缘初 “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风雪了,不宜出门啊不宜出门。”灵珈散仙慢悠悠地飘在白茫茫的山岭间,摸着下巴叹道。要不是卦象说今日风雪之地能有意外之获,他也不至于大老远地从花暖树秀的灵珈宫赶到这儿来吹风。 本以为能找到什么仙花仙草,再不济也能见着些奇珍异兽,然而飘了大半日了,连坨鸟屎都没有。他这一大把年纪了,穿着仙袍在这学野鬼飘容易吗? 灵珈散仙正暗自抱怨着,忽觉脚下一重,不由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往上飘,衣袍底的那股力道反倒加重了。灵珈散仙更惊了,莫不是终于出现了山间野兽? 灵珈散仙急切地向下望去,一眼便对上了双深墨色的眼睛。活了不知几个百年的灵珈散仙也不由微怔。 男孩的身子一半陷在雪里,衣衫褴褛,满头满脸都是风雪,裸露的皮肤冻得通红,嘴唇青紫,俨然是半条腿踏入了鬼门关的样子。那双墨色眼睛却似燃着烈火,将所有生机烧成宁死不灭的执拗,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紧紧抓着他的双手上满是凝固的血迹。男孩旁边有一块明显是被他用手刨出的雪地,另一个昏睡中的稍小些的男孩被埋在雪地里,只露出微微呼吸的口鼻。 “我要修仙。” 灵珈听着男孩喑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微一蹙眉:“都成了这个样子了,不是应该先求我救你们吗?” “我要修仙。” “你怎么知道我是仙不是鬼?况且收弟子这种事岂是随便就……” “我要修仙。” 灵珈散仙沉默了,他看着这个积雪里的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眼里却压抑着沉重的苦痛与恨意,想起不远处山谷里浓重的血腥气和魔气,他隐约猜到这孩子的来历了。 “我要修仙。”男孩又重复了一遍,寒风里他的身子瑟瑟发抖,随时都要失去意识的样子,抓着灵珈衣摆的手却死死不松开,看得人心疼。 灵珈叹了叹气,手放在男孩的头顶探了探他的灵基,有些意外地笑道:“倒是难得碰见资质这么好的孩子,莫非卦象说的意外之获就是你?好,我收下你了!” 他俯身准备把男孩抱起来,男孩却依旧不放开手,看着旁边雪地里沉睡的男孩哑声道:“连他一起。” “好。” 听到灵珈散仙的应允,男孩紧绷的手终于放开,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双眼一闭便失去了意识。 灵珈散仙带着两个昏睡的男孩坐在云上叹气时,正撞见另一朵云从对面驶来,他眯起眼看了看云上的人,随即笑着招呼道:“玉珈兄,好巧。” 面色严肃的白须老仙点点头算是回应,他身后站着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女孩,身子站得笔直,手腕上戴着个漂亮的镯子,生得十分灵秀,双眸澄澈,只是不言不语透着股冷意。灵珈散仙看着这同样冷肃的一老一小,不由想笑,他好奇问道:“玉珈兄,这是你新收的弟子?” “嗯。晔国西境深山里的几个庄子被血魔侵袭,就剩这个孩子了。” 闻言,灵珈散仙皱起眉:“东边雪谷那边也惨遭屠戮。这两月妖魔竟如此横行,何故?” “前日夜里神启星亮了,你可看见了?” “如此大事怎能不知,神启星亮于血宫道,十年之内六界必有大灾。莫非近日的妖魔横行也缘于神启星异动?” “我亦有此猜想。” “此处离西玥岛不远,我欲前去与西玥仙子一聚,也好给这两个孩子休整休整,玉珈兄可愿前往?” “好。” 合二为一的行云上,两位仙人不时讨论着什么。他们身后,女孩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两个昏睡中的男孩,不料其中一个也正好睁开了眼睛。女孩一时怔住忘了移开目光,男孩也漠然地看着她,带着明显的戒备。 好黑好漂亮的眼睛,女孩在心里想着,若是再带上点笑意一定更好看。 疾飞的流云在湛蓝天空划过一道白影,云烟被风吹散,隐没进未知的前路里。 缘之初起,无声无息。 第一章 山林外客 “《仙史》记载,紫玥纪年第五百一十七年,神仙人妖鬼五界所有与魔界相通的入口在一夕内全部被结界封住,整个魔界、九九八十一座魔城自此消失在五界眼中,至今不曾有人破其印,故而无人知魔界内况。后人多推测此为当时的魔帝曜所为,也有猜测此事与紫玥上神有关……十夏!你给我站起来!” 宽广的玉珈宫早课殿内,玉珈散仙蓦然提高的声音震得所有弟子都抖了抖,除了一个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女孩,十二三岁的年纪,厚重的仙史直直数在她脸颊边,正好挡着窗外落进来的阳光。 眼见着玉珈散仙的脸越来越青,一边的白衣少女隔空一弹指,正好戳在女孩的腰上。刚刚还在梦里的女孩蓦然跳了起来,睡意朦胧的大眼睛在对上玉珈散仙的时候呆了一呆,随即甜甜唤道:“师父。” “十夏,今年是紫玥纪年多少年?”玉珈冷着脸问道。 “第一千……一千……”十夏眼角瞥向那边白衣少女做的手势,一和五啊,她忙道:“一千零六年!” 一片笑声里,白衣少女默然收回手坐直了身子。 玉珈散仙胡子一吹,气道:“我倒不知你还活在九年前!坐下,下午到后殿抄写十遍仙史!” 十夏吐了吐舌,原来是一千一十五年啊,转头向那边的白衣少女作了个委屈的表情。白衣少女的眉心顿时一跳,果然,下一刻她的名字便从玉珈散仙口里蹦了出来: “九黎,你来说说紫玥五百一十七年还发生了什么?” 翻书的手顿住,九黎站起身来:“紫玥五百一十七年,除魔界隐没外,天界七神君中的司水神君、司战神君、玉珈神君、灵珈神君于同年先后失踪,不知缘由,不知去向。” 见玉珈散仙满意地点头,九黎轻呼出一口气。仙史厚得堪比青板砖,她着实不大想抄。 早课散后,正是晌午将至之时。玉珈山位于晔国北地,玉珈宫立于玉珈山山顶,初夏的太阳明晃晃地洒在高大的白色廊柱,将柱上冰冷的雕画渡上一层暖金。九黎正看得出神,冷不防一股力道从后面扑过来,差点将她扑到柱子上。 揉了揉眉心,九黎转过身,将要出口的话对上那双如小鹿般天真润透的大眼睛时又咽了下去。 “阿九姐姐,我不想抄仙史。”十夏在九黎怀里磨蹭着。 “下次课上还睡不睡啦?” “可是睡不睡不是我能决定的呀,”十夏一脸委屈:“得看师父能不能讲得有趣些嘛。” 九黎无言。有路过的弟子调笑道:“小十夏,你再不赶紧去抄可就连今晚的觉都睡不成了。” 十夏冲说话的人作了个鬼脸,又蹭了会才依依不舍地从九黎怀里离开:“我走了,阿九姐姐你快去午憩吧。”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留着。” “阿九姐姐放心,我不会让自己饿着的!”十夏回过头调皮地一笑,蹦跳着很快消失在转角。 九黎不由笑了笑,也是,师父向来最疼十夏,每次气归气,却不曾真正地严厉罚过十夏。她转身离开,却不是与其他弟子一样的方向。 ** 玉珈宫分为本宫和外宫,外宫位于山腰,本宫则居于山顶。本宫弟子历来不多于十人,由玉珈散仙亲自挑选亲自教导,上午修书下午修炼,因玉珈散仙向来严苛,故而对于不太依赖食物的修仙之人来说,午憩便成了本宫弟子们比吃饭更重要的事。 午憩之时也就成了玉珈山一日中最安静的时刻,林间亦是如此。纵然夏日阳光毒辣,也散不去玉珈山林间终年萦绕如轻纱漫卷的浅雾,葱茏而静谧的绿意里,除了夏蝉偶尔的梦呓,便只有一个正独自持剑的白衣少女。 十六七岁的模样,紧抿的唇现出几分倔强,眉眼灵秀,似染着青山绿水的丽色,却多了几分这般年纪不该有的冷然。纤白的手指在空中迅速勾旋转合,指尖结成的金印蓦地涨成一片金色纹路,长剑在这金纹中疾速旋转,散发出的金芒炫目却也紊乱。随着她五指猛然一收,剑身颤抖着飞离而去,直切向数尺外的那棵大树上。 只听一声尖锐鸣响,那大树摇了摇,又晃了晃,剑身半刻进了树身里,便再无动静,剑身上面还有零散的如出一撤的其它六道浅痕。 九黎怔然望着安然的大树,黯然垂下眸,嘴唇咬得发白。这已经是她第七次失败了。 她走上前去拔没入树身的剑,这次几乎整个长剑没入了树中,再加上她消耗了不少灵力,竟然一时拔不出来。少女咬咬牙,她就不信今日如此事事不顺,可接连数次的徒劳让她不得不挫败地垂下了头。 “咳……” 一声轻笑声蓦然在林间响起。九黎诧异地抬起头,正见一道空刃破风而来,从她身边划过,狠狠打在剑柄上。“铛”,方才还令她焦头烂额的长剑就这样轻易地弹出,在落地前被她伸手接过。 九黎默了默,目光在空刃传来的方向微一徘徊,然后定格在一棵高大的梧桐上,茂密的树叶掩映成一片阴影,看不清是否有人,少女却十分笃定地走到梧桐树下。 “谢谢。你是外宫弟子?”这一代的本宫弟子清一色都是女子,只有外宫弟子中有男子。 “咦?”树上少年对九黎能这么准确地找到他的位置而有些惊讶,顿了顿后恍然道:“听说玉珈散仙有个天赋特别、对灵术感知极其敏锐的弟子,就是你吧?” “外宫弟子不经允许不可擅闯本宫,你不知道吗?” 树上少年微一沉默后答道:“倒是确实不知,不过,擅闯了又如何?” 听出少年声音里明显的笑意,九黎微微蹙眉:“被发现后即处以宫规,若你这般不认错的态度可是要关禁闭的。” 少年似是对宫规处罚并不在乎,反问道:“大中午的你为何一个人在这儿练剑?” “与你无关。” “你有那样特别的天赋,为何连基础的御剑都掌握不好?” “与你无关。”九黎加重了语气。 少年还待要说些什么,忽听林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笑语声,他不由笑道:“怎么你们都喜欢在午憩时间巡山呢,真是特殊的爱好。” 九黎亦有些惊讶,她时常中午来林间练剑,向来不曾遇到其他人,今天是怎么回事?听声音似是有二师姐、四师姐、五师姐,居然连二师姐都出来了? 稍一迟疑,她仰首对树上少年道:“不想被关禁闭就不要出声,我去把她们引开。”说完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快步走去。 树上少年怔了怔后急道:“欸,等等!”但白色的身影已在数步开外,少年低下头一声轻笑:“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外宫弟子了?真是……看着冷冷的,倒是挺热心。” 九黎向外没走多久,正碰上三个女子迎面走在,除了为首的红衣女子,另两人均是兴奋溢于言表,不断在讨论着什么。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身绣纹红裙,有着极华美明艳的面容,举步间亦有不输于容貌的高贵气质,正是玉珈宫的二弟子木双熠。她看向面前出现的九黎,微有些诧异地挑挑眉。 “二师姐好,四师姐好,五师姐好。”白衣少女恭谨地行了个礼。 正讨论着什么的女子转头笑道“哟,小九也在啊。怎么,你也是来找季翎的?” 九黎眉眼间的疑惑更深:“季翎是谁?” 第二章 眼若桃花 “季翎……是谁?” “你不知道?也对,小九对修行之外的事向来不关心呢。大中午的还在这练剑,真让师姐惭愧呢。今早灵珈宫的人来了,你大概也是不知道的吧?” 灵珈宫……那个与玉珈宫、西玥岛并称人世三大修仙圣地的灵珈宫?九黎微一怔,想起师父前日确实说过灵珈散仙会带着几个弟子来访,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听说灵珈散仙好养异宠,尤其爱灵狐。到林子里找季翎,难道说…… “季翎是灵珈散仙养的灵狐?”不过……给狐狸取这样的名字还真是有点奇怪呢。九黎正想着,便见几位师姐均一脸古怪的看着她,她茫然道:“怎么……” “灵狐?呵……”木双熠率先笑出了声。旁边的女子瞪了九黎一眼,接话道:“听说灵珈宫有一个弟子不仅资质上佳,修为很高,更是生得十分好看。这次他也来了,所以二师姐费了点力,从灵珈宫的小弟子那打听到那个弟子名为季翎……” “什么费了点力,二师姐只不过是冲那个小弟子笑了笑。”另一女子插话道。 九黎仍旧很茫然:“为什么要现在到林子里来找?” “哦,那个小弟子说了,季翎夏日里喜欢在树上午眠呢,今日定要看看传闻中的眉目如画是什么样子。”女子笑着回答,掩不住的期待与雀跃。 “好了,我们往里走吧。”木双熠打断几人的嬉笑。她脸上神色如常,没有兴奋欣喜,甚至还带着点不耐与不屑,九黎不由疑惑,二师姐这般高傲的人,又是为什么来找那个季翎呢? “好,这就走。小九,你可看见林中哪儿有什么人影吗?” “啊……有,那里!”九黎胡乱朝与方才树上少年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指了指。向来不会说谎,她紧张得说话有些打结,浑身都不自在。木双熠的目光在九黎身上停了停,倒也没有多想,扫过九黎手中的剑,嘴角绽放的笑容艳如牡丹却带着点讽意:“小九你继续练剑吧,再连御剑都掌控不好就没资格留在本宫了。” 对于二师姐时而的嘲讽早已习惯,九黎垂眸不语。待三位师姐的身影消失在林子深处时,她才松了口气,转身往方才的梧桐树走去。还好没被拆穿,树上那个少年也就不用关禁闭了……欸,不对,陌生的树上的少年,难道说……九黎蓦然顿住脚步,一抬眼,梧桐树就在眼前。 少年暗自抱怨的声音从树上传来:“见鬼的眉目如画,什么人说的,居然能传得这么远。” “你……就是季翎?” 回答九黎的是几声从树上传来的吱呀声,碧绿的梧桐叶因枝条的晃动而簌簌落下,一道蓝色的身影踩着枝丫跳了下来,轻灵得像是乘了风。 一袭藏青轻衫的少年在九黎面前站定,微微一笑:“初次见面,在下灵珈宫弟子季翎。不知姑娘名姓?” 一片梧桐叶拂过九黎的眼睛,眼前的少年让她有一瞬的怔神。的确是很好看的面容,以清风凉月为刃才能雕画出的俊秀清华,偏又生着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墨色深遂里光华暗潋,让人想起三月清风里灼灼盛开的桃花。 九黎想起幼时曾见过的另一双桃花眼,她已经记不起那个男孩的样貌,却还记得那双满是冷冷戒备的眼睛。原来形状相似的眼睛也可以有这么大的差别。 “九黎,无姓。”九黎答道。 “方才多谢九黎姑娘了,虽然我不是外宫弟子,也不是师父养的灵狐。”季翎笑道。 九黎有些尴尬。原来师姐要找的季翎就是他……九黎错愕地瞪大眼,也就是说她给师姐们指了完全错误的方向!她下意识望向方才自己胡乱指的地方。 啧,这反应慢得,季翎在心里暗笑一声,道:“你该不会要去告诉她们我在这吧?” 他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九黎还真转身向里走了。季翎一惊:“你真去找她们?” “我换个地方练剑。”九黎冷冷瞥了季翎一眼。既然不是外宫弟子,怎么不早说,看戏很有意思吗。 看出九黎眼中的谴责,季翎解释道:“我并不是故意不说的。”他只是一时好奇就错过了说明的时机。 少女不理他,继续走。 “这就是你们玉珈山的待客之道?” 少女仍然自顾自地走着。 “等等,我不认识这山里的路!” 少女顿了顿,继续走。这林子就那么大,既然能进来,多转几圈总能出去。 “我可以助你修炼你的御剑术。”这次,少女立马刹住了脚步,转过头,有些怀疑地问道:“真的?” “自然,”见九黎终于停下脚步,季翎嘴角的笑容加深:“你师姐方才不也说我修为很高吗。” “我之前看你御剑,都是用剑身横斩。但剑不是刀,其锋芒在剑尖。虽不如剑身宽阔,但以灵力为牵引,一剑贯穿,便可见御剑之威力。” 话语间,他走至九黎身边,从她手中拿过剑,双手一翻置于胸前。只见他凝眉敛神,一声轻喝:“去!” 一道蓝光自他掌间一闪而过,风声骤起,剑已破空而出。眨眼间,剑身如携雷霆之势,接连贯穿了数棵大树,凌厉剑芒将树身全全断去。乱叶飞舞,尘土飞扬,几棵大树轰然倒下。 九黎先是赞叹地看着,直到长剑最后飞向一棵银杏树时,她的脸色蓦地变了。 季翎眼瞅着九黎冷然的脸上忽然浮现出的惊惶不安,不解地问道:“怎么……”话音刚起,便被九黎拉起袖子向后退去。 “快跑!” 季翎一头雾水地跟着九黎仓促向外奔逃,怎的?难不成砍了几棵树要被山神或者树妖抓起来?他在匆忙中回头望去。只见树林中心似卷起了诡异的气流,不断传来枝桠的“咔擦”声,飞旋的树叶被抛向空中,飞鸟四散,隐约可见翻飞而起的藤条。他惊道:“仙山里居然还有树妖吗?” “不,”九黎边跑边快速答道:“林中布有阵法,银杏树为阵眼,银杏被伤则阵启,巨藤从地底伸出,缠住林中人。”这是数年前有弟子误触后玉珈散仙反复警告过的,之后所有玉珈宫弟子无一不是见着银杏就绕道走,阵法许久不曾开启过,故而方才她也一时忘了那阵的存在。却没想季翎一剑会飞得那么远那么准,且正片林子就那么几棵银杏,他还偏就打中了! “这阵法无法停止吗?” “阵自林中心起,缠住附近的人后,自然就停止了。”九黎微喘着气,脚步不停。然而话音刚落,袖子便被扯住,脚步被迫停下,身后传来少年轻松下来的声音:“那我们就不用跑了。” “嗯?”九黎扯回袖子,蹙起眉:“还没到林外呢!” “被阵法所困可会有性命之忧?” “不会,只是会被藤条缠出些轻伤。” “那便没事了。”季翎不紧不慢地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衫,偏过头一笑,一双灼人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你忘了吗?你的师姐们刚刚就是向林子中心去了,那法阵约莫要停了。” 九黎回头望去,果见树林从中心开始渐渐安静下来。她怔了怔,抿着唇垂下眼:“二师姐她们……是我给她们指了林心的方向。” “要去救她们么?” “不了,那藤条只有师父能解,我去找师父。”九黎说着向林外走去,脸上依然是冷冷的模样,紧抿的唇却透出几分自责和愧疚。 “你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九黎转头盯着说话的人。 “咳,当然也不是我的错。”季翎顿了顿,忽然道:“你的二师姐……不会是叫木双熠吧?” “是。” 师父似乎说过现在玉珈宫最强的弟子就是木双熠……季翎的嘴角微微僵了僵,自己似乎不小心闯了个小祸呢。中了这个阵法怎么也得伤个好几天,看来明天的两宫会面师父他们要头疼了…… “怎么?”少女有些疑惑地问道。 “啊,没什么。”季翎微笑答道。今天如果不是木双熠被伤就是他被伤,他被伤了明天的会面也会出问题,既然不管怎样师父明天都是要头疼的,那就没必要多想了。 “不过林中为何会有这么个阵法?漏洞百出,根本抓不到该抓的人啊。” 他这话说得十分自然,一点没有作为“该抓的人”的自觉。九黎忍不住瞪了季翎一眼,道:“据说这阵是为了守护林子中心的什么东西。”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季翎挑眉:“万一是你们玉珈宫的机密呢?” “……” “对了,等等。”季翎忽然停住脚步,敛起笑容,偏过头正色看着九黎。 九黎被他忽然的严肃唬住了,怔道:“怎么了?” 第三章 夜色玄机 “你的剑落在林子里。”季翎正色道。 啊,的确。九黎恍然,随即眉心跳了跳,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严肃的大事,是她想多了。两人对视一眼,显然谁都不想沿着气喘吁吁出来的路再劳劳苦苦地反跑一趟。 “先回宫。修炼时间将至,迟到了要受宫规。”九黎道。剑可以先用十夏的,但一旦迟到了就只能去陪十夏抄仙史了。 “你们玉珈宫的宫规还真多。”季翎挑眉。 “不多。只有抄仙史和关禁闭。” “听起来第一个更可怕。” “……” “方才御剑时我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嗯,但,”九黎迟疑了下,还是说了出来:“对我无用。” “为何?”季翎诧异道。 “我的灵力自修炼开始便与常人不同,每次只能零散的涌出一小点,无法长时间凝聚,也无法精准汇聚于一处,师父说我的灵力像是背身东西封印住了,只能一点点漏出来。且师父也无法探清缘由。所以我才试着把灵力慢慢施在剑身上。” 九黎说完后一抬眼,便见季翎用一种发现什么新事物的目光打量着她,九黎微怔:“……怎么?”这种体质纵然特殊,但他也不用这样看着她吧。 “第一次听你说这么一大串话,有点新奇。”季翎那双漂亮的的桃花眼笑得弯起。 九黎沉默,脚下的步子加快。 “已经出了林子了。”九黎提醒道。 “咳……回待客殿的路我也不太清楚,还是随你走吧。” “……”敢问你是怎么走进这林子的。 “我听说这代的玉珈宫本宫弟子都是女子?” “是。” “为何?莫非你们师父觉得玉珈山的阳气太重?” “……” 沉默是金,九黎觉得她从未像今天这般热爱金子。 在这样时有时无的问答里,蜿蜒的山路很快到了头。九黎领着季翎去见玉珈散仙,出乎她的意料,玉珈散仙听了两人说完情况后既不生气也不惊讶,只是抚着胡子淡淡道:“嗯,为师知晓了,你们下去吧。” “果然传闻都不可信,你师父分明十分和善。”季翎在踏出殿门后如是叹道。 只是恰好被你碰着了师父不正常的时候,九黎在心里暗道。走下台阶,她向季翎道别:“我去修炼之地,客殿在那边。” “嗯,多谢。”季翎点头,正要转身之际,忽见一阵风吹起白衣少女宽大的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他的眸光蓦地一滞。 “等等!” 九黎疑惑地回过头,便见季翎正笑着看着她,风吹起几缕随意绾着的墨发,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眼若桃花。 他问:“如果给你一个出山去外世看看的机会,你可愿意?” “嗯?”九黎有些反应不及。 “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说完这句他便转身离去,留九黎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 白日里绿意葱茏的玉珈山被幽幽夜幕笼罩,云层里半寐的月亮散出浅浅银辉。玉珈宫弟子居中的一间厢房里,九黎坐在窗前,望着月亮有些出神,思绪飘到中午和季翎的对话上,出山的机会?他是什么意思呢? “吱呀。”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小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似有水气萦绕。 “阿九姐姐,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好。”九黎心里一软,笑道。得到应允的十夏立刻满脸欢快笑容地扑向窗前的白衣少女,小猫似的在少女怀里蹭了蹭。 “仙史抄完了?”九黎揉揉她的脑袋。 “没有,”十夏抬起头笑得得意:“我说头晕师父就放我回来了。” 果然又是这样,九黎不禁暗笑,十夏这招用了那么多遍,师父居然也随着她那么多次。抚着十夏的头,九黎低声道:“不早了,去睡吧。” “嗯。”十夏揉揉眼,乖顺地向床上走去,窝进被子后又探出头来说:“阿九姐姐,明天会有一场比试哟,你也早点睡。” “比试?” “嗯!我在大殿外偷听到的,师父和另一个人在讨论明天和灵珈宫弟子举行什么比试,选出最强的几个弟子下山去…去…好像是去寻找什么东西。” “这样啊……十夏,你在后殿抄仙史怎么会路过大殿?” “去厨房偷吃的时候路过的。”女孩吐吐舌,然后迅速钻入被窝里:&不要训我,我睡着了听不见!& 九黎无奈地笑笑,俯身轻轻吹熄蜡烛。 夜色渐深,熟睡的十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身边的九黎却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九黎轻轻下床穿衣,小心翼翼地向屋外走去。 浓如墨的夜色模糊了万物的轮廓。潜藏的秘密在这暗色里悄然苏醒。 白衣少女跪在山间的溪涧旁,溪水拥抱着月影,流动出光与暗的皱褶。她轻轻挽起衣袖,白皙的左手腕上显出一只精致的镯子。周围微弱的月光触及这镯子时顷刻间变得格外皎洁,晕开银华一片。 从九黎记事起,这镯子便已戴在手上,陪她一起长大,甚至随着她手的长大而长大。之前一直是浑浊的白色,直到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抬起手,九黎看着眼前的镯子,剔透如琉璃却又带着透玉质,永远带着冰雪般的凉意。她眼神微黯,呆了会又微微笑了笑。 她俯身将手伸向溪水,伸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手来。对着自己在溪水里的倒影,她仔细理了理有些紊乱的头发和衣衫,这才重新俯下身,让左手没入溪中。 镯子一浸入溪水,温暖的溪水迅速凉了下来,以镯子为中心向外漾起细碎水纹,随着水纹一层层加深,月光似有了生命般沿着波纹游曳回转,溪上漫起飘渺的银色光雾,虚幻如仙境。少女盯着那月与雾的漩涡,手不知觉地捏住衣角,一贯冷然的眼里带上了几分期许。 朦胧雾气里缓缓显出一个修长的人影。 如瀑散落的长发,垂坠至水面的缀云纹白衣,男子涉水而立,清清冷冷的面容,似水墨画里走出的人,很美,却淡得仿佛随时就要散去。 他的眼眸透着点冰蓝,清澈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又似映出了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隐隐可见的荒凉。 这感觉,就如那渐渐变冷的溪水和沁凉的雾。 九黎望着他,纵然已经见过多次,依然能感到如初见的惊艳,惊艳里带着丝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心疼又像是莫名的悸动。 “这么晚,有什么事吗?”男子扬起嘴角,笑容浅而清冽,温柔又疏离,如他的声音。 “弈,每次把手镯放入这小溪里,你就会出现。可是,如果,”少女顿了顿,有些犹疑地说道:“如果我不在玉珈山,没有这条小溪,是不是……就不能见到你了?” “不,山外清澈的溪涧和湖水也可。”弈依旧笑得清浅。 闻言,少女的眼里溢出几分欣喜,微微踌躇后再次开口:“虽然你从不告诉我你的身份,但我一直觉得你是被困在这镯子里的神仙,对吧?” 弈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少女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视着那双清澈又空芜的眼睛:“能告诉我,怎样才能解开你的束缚吗?我,我不想让你始终困在镯子里。”那样太难受也太孤寂了,她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弈不语,眼里像是起了雾,朦胧而飘渺,看不清情绪。 四周一片寂静。九黎希冀的目光在这寂静里渐渐冷却,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炎山之上,冰湖之水。” 说完,弈垂下眼。身影在月与雾里渐渐透明,最终消失。 少女有些留恋地望着恢复平静的溪面。右手抚上镯子,几分欢喜又有几分迷茫。 她起身离去,边走边喃喃自语:“炎山冰湖?”是个什么地方呢?既然是冰湖,就算不在千年雪山上,也不该在炎山上吧?“还是说……不是炎山,是盐山?” 九黎的身影渐渐走远。而黑暗里睁眼透气的秘密,从来不会只有一个。 小溪的稍远处,大树遮掩的地方,倚树的蓝衫少年望着少女离去的身影,束着的幽蓝抹额上嵌着颗红玉,在夜色里散发着幽幽红光。 “原来那玉镯不只看着特别,还藏着这么个玄机呀。”他自语道。 顿了片刻,他敲了敲额上红玉,挑眉道:“婪,你为何执意让我来这里?那玉镯里的人与你有关么?” 红玉散发的光闪烁得愈发剧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宣泄着什么。 “什么深仇大恨?听不明白。我困了,你再不让我回去睡觉我就把你扔这儿了。” 红玉的光立马熄灭了,少年眯起的眼里划过狡黠笑意,微微打了个哈欠后起步离去。 月影无声,浓夜如初。 第四章 南宫北宫 “铛。铛。铛。” 浑厚而悠扬的钟鸣声划破云层,惊醒了仍带着睡意的山林,清晨的浅阳射进玉珈宫的主殿。 大殿前数十道宽阔的白色长阶通向殿前广场,庄重华美的星云毯沿着长阶铺陈而下,所有玉珈宫本宫弟子们在长阶两侧站成两列。清一色的女子,整齐的穿着玉珈宫统一宫服,白色的广袖素衣被微风卷起,端的一派仙灵之气,只是这氛围都败在了众弟子间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上。 “你说师父为何让我们在主殿前集合?” “还让我们穿得这么正式,上次穿成这样还是数月前纪念玉珈神君诞辰!” “我听说啊,这次好像是为了迎接灵珈散仙和灵珈宫弟子。” “咦?玉珈宫和灵珈宫不是一向不合吗?” “哎呀,那都是书上记的旧事啦,这一代的灵珈散仙和师父关系似乎还不错。” “你们猜猜灵珈宫弟子与我们有何区别?二师姐她们怎么就那么不小心触了银杏阵呢,这么好的机会却只能躺在床上修养,真可惜!” 一片议论声中,十夏拉了拉前面少女的袖子,声音里透着点小小的兴奋:“阿九姐姐,二师姐是我们中修为最高的,她不在,今天的比试谁能得到出山的机会呢?” 九黎没接话,她望着屹立在主殿前的高大黑玉碑柱,有些出神。十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歪头笑道:“希望我和阿九姐姐的名字也能早点刻到玉名柱上去!” 一定会的。九黎在心里答道。 “看,灵珈宫弟子来了!”十夏忽然兴奋地摇着少女的手。 只见广场依次走进几个人,有男有女,与严谨有序的玉珈宫弟子相比,他们脸上带着的笑意要随意得多。他们身上的灵珈宫宫服也不同于飘逸的玉珈宫宫服,是精神的窄袖白衣,腰束墨带,衣袖、领口和下摆上绘着成片红色蔓纹,细看可看清踏云而舞的红鹤,那是仙史记载中当年灵珈神君极爱的坐骑。 在千年前开始盛行修仙之风的人世中,修仙门派众多,却只有玉珈宫、灵珈宫、西玥岛能被称为圣地,有歌曰“灵珈玉珈各南北,西有漠海深深玥”。其中尤以玉珈宫和灵珈宫渊源颇深。两宫分别位于烨国的南北端,在五百多年前分别由仙界七位神君中的玉珈神君和灵珈神君创立。在仙界,能被称为神君的,都是承了上神血脉后化形而成的,灵力和地位远在众仙之上。而玉珈神君和灵珈神君据载是承了同一位上神的血脉,可以说出于一脉。由于这种种渊源,两宫又被世人并称为“南北宫”。 然,两宫又有极大差异。 九黎想起她在古书上看过的记载,千年前的玉珈神君与灵珈神君因出于一脉又相伴多年,感情甚笃,却在仙术修行上生了分歧。玉珈神君认为修仙者自然该修练广集天地灵气的传统仙术,灵珈神君却认为传统仙术太过繁琐,且耗时长缺乏攻击性。他试图对仙术进行改进,甚至愿意借鉴一些魔族的法术,使仙术更具威力。 两位神君各执己见,当时的仙人们也分为了两派,两位神君也在一场两败俱伤的战斗后形同陌路,各自创办了玉珈宫和灵珈宫。因此,两宫的修炼路数差别大不说,关系也一直以来都有些微妙,多年来数次联合又数次决裂。而那两位神君,在五百年前魔界消失的同年也失去了踪迹,留给后人无数谜团…… “阿九姐姐,你看,”十夏的声音打断了九黎的思绪,十夏转动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新奇和惊艳:“那个大哥哥生得真好看!” 九黎无言,不用看也知道十夏说的是谁。此刻几乎所有的玉珈宫弟子的视线都或明或暗的集中在那人身上。不过当她听到“仙风道骨”一词从其他弟子嘴里蹦出来时,倒是有点诧异了,她想起季翎昨日踩着枝叶从树上跳下来的样子和透着狡黠的笑容,仙风道骨? 九黎望向众弟子目光所汇的方向,微微一怔。 今日的季翎头发整齐的梳起,束以白玉冠,配上白底红纹的衣袍,敛了几分张扬,更添几分端秀,脸色淡漠,不语不笑的时候那双桃花眼便透出几分锐利来。 确有些仙风道骨,但依旧掩不住他举步间的少年肆意。九黎不由想到了弈,那是与季翎完全不同的淡淡的美,那才是真正的仙风道骨。可惜,那般美好的人却只能困在小小的镯子里,想到这,隐隐的心疼再次浮现。 她一定要找到炎山冰湖,因此,她必须先下山。可弟子没有师父允许不得擅自离山,若是能在这场比试里胜出就好了。 “你想出山吗?”一个声音蓦然在耳边响起。 “想。”九黎下意识答道,反应过来后错愕地望向一边,季翎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神色淡淡的仿佛方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季翎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清朗带着点孩子气的少年,十六七岁与九黎相仿的年纪。少年踏步而过的时候忽然转过头看了九黎一眼,他脸上笑容明灿,那一眼却似别有深意。 “阿九姐姐,你认识他?” “不认识。”九黎不明所以地摇头。 灵珈宫弟子们进入主殿后,玉珈散仙和灵珈散仙也随后而来。 “可到齐了?”玉珈散仙在玉珈宫弟子间扫视一圈:“进殿吧。” 主殿内,白须苍老的玉珈散仙站于殿上,旁边是鹤发童颜面带笑意的灵珈散仙,两宫弟子们安静地立在殿下。 玉珈散仙抚着白须,严肃道:“这次玉珈、灵珈两宫聚首,是为挑选出两宫最强的弟子,一齐下山做一件特殊之事。因此,需进行一场比试……” “等等,玉珈兄,”灵珈散仙笑呵呵地打断道:“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比试就不用了,一来难以避免疏漏,二来伤着了也不好。不如就由我们各自挑两名最满意的弟子,如何?” 玉珈散仙的脸色微深,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好。阿翎,阿暄,过来。”灵珈唤道。 季翎和方才那个忽然看向九黎的少年应声而出,在其他灵珈弟子羡慕却毫不惊讶的眼神里走上前,向两位散仙行礼:“师父,师伯。” 灵珈笑着向玉珈散仙道:“这便是我最为得意的两名弟子,季翎,季暄。还请玉珈兄点出贵宫最强的弟子。” 大弟子木之莲四年前便已出山,二弟子、四弟子、五弟子昨日受了伤。玉珈散仙打量着剩下六名弟子,沉吟良久后道:“三溪,七雪,你们过来。” 被点名的两名女弟子惊喜地抬起头,激动地走向前。 “等等!”忽然响起的声音让整个大殿倏地一静。什么人竟敢这样对玉珈散仙说话?众人惊异地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人有着略带孩子气的脸和一双漆黑润泽的眼。 “季暄,你有何事?”玉珈散仙皱眉发问。 季暄挠挠头,笑容一如清晨里透进松林的阳光,纯澈无害的模样。他看向那两名被点到的弟子,眉眼弯弯,声音却亮得很:“师伯,选徒之事当慎重。据季暄所知,除了已离山的大弟子,目前玉珈宫最强的当是二弟子木…木…”他顿了顿,笑容有些僵,眼睛瞄向一边的季翎。 “木双熠。”季翎淡然接话道。 “对,木双熠!”季暄拍拍头,笑得愈发灿烂:“不知师伯为何不用她,莫不是想隐藏玉珈宫的实力吧?” 玉珈散仙的脸色一青:“双熠昨日出了些意外,现在尚在养伤。” “哦,真是可惜。”季暄一副恍然的模样:“不过,就算如此,也得选出够资格的人。”话音刚落,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他周身的空气猛然颤动,手中迅速聚起一阵气流,凌厉的气刃破空而去,在空中一分为六,袭向所有玉珈宫弟子。 第五章 此路将行 气刃来得太快也太突然,尘埃落定之时,几名女弟子已被气刃划破了衣袖,只有两人躲过了,这两人正是九黎和十夏。季暄的气刃虽快,但快不过九黎极敏锐的感知力,在气刃即将袭身时九黎推着十夏扑向一边,险险避了过去。 玉珈散仙看着狼狈的弟子们,脸色铁青,怒瞪向季寻:“你!”伸手便要施法,季暄见状不妙,立马窜到灵珈散仙的身后。 “玉珈兄莫气,”灵珈散仙忙笑着出手拦住玉珈散仙,道:“阿暄也是好意帮你测测弟子的能力,这不正好挑出了两名吗?” “胡闹!”玉珈的胡子气得一抖:“九黎她生来灵力受制,不通攻伐之术,十夏修为尚浅,怎能出山!” “怎么不能,”季暄又探出头插话道:“师伯,谁不知道,要论攻伐之术,玉珈宫多年来都不是灵珈宫的对手。如此说,玉珈宫可有够格这人?” 此话一出,大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玉珈散仙的脸色已不是铁青能形容,连灵珈散仙的笑容也尴尬地僵住了。由于当初玉珈神君和灵珈神君理念不同,数百年传承下来,玉珈宫在其它仙术上或许胜灵珈宫一筹,但在攻伐之术上,灵珈宫的造诣的确非玉珈宫能比。数百年内两宫生过数次冲突,均是灵珈宫占优势。后来为保两宫和谐,这个话题已成了两宫禁忌。而今日,竟被季寻如此正大光明地提了出来,且说出这样的话后,他脸上还带着笑。 一片静默里,玉珈散仙目光阴沉地盯着季寻。 “师伯请息怒。季暄师弟自小便这般莽撞无礼,”一直静立在一边的季翎忽然走向前,清亮的声音打破沉闷。他无视季暄的怒视,继续说道:“不过弟子认为九黎十夏两位姑娘确为最佳人选。” 玉珈散仙的脸色稍缓,冷声道:“为何?” “据弟子所知,九黎姑娘对各种术法极其敏感,这是十分少见的天赋,遇敌时可掌握先机。而十夏姑娘更是天生神力,听闻她不需灵力便能举起巨石,这在灵力损耗或受制的险境里尤为有利。再辅以我和季暄师弟擅长的灵术与攻伐之术,四人长短互补相互照应,定是最合适的组合。师父师伯以为如何?”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灵珈散仙赞许地点点头,玉珈散仙则面露犹疑。 他这是在履行昨日的话,帮她出山。意识到这点的九黎有些诧异,季翎知道她对术法敏感的特质不奇怪,昨日他便看出来了,但九黎没想到他连十夏天生神力的事也知道。抬头看着师父脸上的犹疑,九黎不由紧张地撰紧衣袖,大气都不敢出。只有下山,她才有希望帮弈解开束缚。 旁边早已激动不已的十夏更是直直地盯着玉珈散仙,大眼睛里写满期待。 九黎觉得自己在忐忑里煎熬了许久,才终是听见了师父的声音。 “那便如此。九黎,十夏,季翎,季暄,你们留下。其他人,先散了吧。” 十夏顿时欢喜地蹦跶起来。九黎轻轻舒了口气,感激地望向季翎,季翎依旧是笑意浅淡眼眸微敛的模样,神色并没有因玉珈散仙的点头而有任何变化。九黎又有些不确定了,或许季翎那番话只是单纯的顺水推舟、不让场面闹得更僵? 其他弟子尽数离开的大殿内,四人安静地听着玉珈散仙和灵珈散仙的嘱咐。 此刻距离他们被单独留下来已经过去了许久。笑呵呵地灵珈散仙难得严肃起来:“我们说的话,你们都记住了吗?” “师父的话,徒儿什么时候忘过呀!”这是季暄笑意灿烂的回答。 “师父,此话您已经问了八遍了。”这是季翎一脸淡然的回答。 “弟子谨记在心。”这是九黎第八次的恭敬回答。 “嗯。”十夏一如既往地乖巧点头。 “呃,”灵珈尴尬地顿了顿,恢复了笑呵呵的模样:“都记住了便好,明早你们就出发。此事不容拖沓,定要在三月内到琉璃台见到云夜祭司。” “是。”四人难得地一致了。 “九黎,为师当日为你取这名字,是望你如暗夜后的黎明曦光,予人希望。十夏,为师愿你永如盛夏之季,生意盎然,”玉珈散仙望着九黎和十夏,严肃的脸上现出细微笑意:“这次出山,你们就是正式的玉珈宫弟子了,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整个玉珈宫。按玉珈宫传统,女子满十八岁时方赐姓,但为师今日为你们破例一次。修仙之人,当知木之坚韧,当具木之品性。” 话语间,他抬起手,掌心清风一起,拂过高大的殿门,落在主殿前那根刻了众多名字的黑玉柱上,黑玉柱泛起莹莹光芒,银色光华一笔一划流动勾旋,最后凝聚成六个白玉色的字——木九黎,木十夏。 “今日起,你们便是玉珈宫正名弟子木九黎、木十夏!” 九黎瞪大眼望着黑玉柱上出现的名字,满心欢喜激动之情满得要溢出来。这根黑玉柱被称为“玉名”,在玉珈宫创立之时由玉珈神君亲手立下,是玉珈宫最重要的象征。只有名字被刻上“玉名”,才是正式被承认的玉珈宫弟子。这一代的弟子里,柱上有名的还只有大师姐木之莲呢! 她拉着尚有些懵的十夏俯首行礼:“谢师父赐名。” 玉珈散仙抚须点头,又问:“你们可记得玉珈宫的宫训?” “记得!”十夏立马答道,不就是阿九姐姐经常念叨的那句话么:“既入玉名,便当言行如玉。以玉之音,清浮世乱尘!” “既入玉名,便当言行如玉。以玉之音,清浮世乱尘。”九黎亦一字一字郑重答道。声音在大殿回荡,也深深映进了她的心里。 “甚好。”玉珈散仙欣慰笑道。 旁边看着的季暄感叹道:“这宫训听起来甚高雅甚大气,我们灵珈宫怎么就没个这么合我气质的宫训呢!” 季翎瞥了他一眼,道:“怎么没有,灵珈宫的宫训不就是你么,每日在宫里被师父训。”简称宫训。 季暄语塞,转头笑嘻嘻地看向灵珈散仙:“师父,你看他们师徒多温情,你就没有什么对我和师兄说的吗?” “有。”灵珈散仙也笑。 “什么?” “你们两个今日一唱一和演得出好戏,连为师都算进去了。” 季翎、季暄的脸色同时一僵。 “本想让木双熠与你们同行,但你们闹这么大动静挑出这两个弟子,那便随你们吧。不过,阿暄,你方才确实太无礼了。” “……是,弟子错了。” *** “师兄你说你该怎么犒劳我!”四人踏出殿门没几步,九黎便听到一声隐含愤怨的声音,只见方才面对玉珈散仙的盛怒都笑意盈盈的季暄此刻正怒瞪着季翎:“明明是你整出来的计划,凭什么受怒火的是我被师父训的也是我!” 季翎眼眸一挑嘴角一勾,刚才的淡然沉静便消失了个干净,桃花眼里光华夺人:“不是你自己嫌最后那段话太长记不住的吗?” 季暄的脸顿时苦了下来:“不管怎么说你也该补偿我!” “你倒是好意思,一个名字都记不住,要不是你连‘木双熠’三个字都要我提醒,师父会发现我们俩是商量好的吗?” 季暄脸色一虚,磨磨牙不说话了。 十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赞叹道:“阿九姐姐,他们在玩变脸吗,表情变得好快!” 九黎没有回答十夏,她已经怔在了季翎和季暄的对话中。季暄的意思是……方才的一切都是季翎计划好的?为的是实现他昨日对她的许诺,若她愿意就助她出山? 察觉到九黎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季翎斜了季暄一眼,回头冲九黎笑了笑:“顺手之劳罢了。” 一句话把九黎所有将出口的疑惑都堵了回去。 季暄在一边翻了个白眼,是啊,顺手之劳,劳都顺给我了。 九黎顿了顿后,真心真意地冲季翎莞尔一笑:“谢谢。”她平素总是一副冷然的模样,甚少在外人面前露出笑容。这一笑,两颊隐隐现出两个酒窝,被锁住的美倏然间灵动了起来,让季翎有瞬间的失神。 “不谢,阿白姑娘。” 九黎蓦地瞪大眼,惊讶地看着面前这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是你!” 第六章 西玥旧事 清溪淌过花深处,岩洞内青石为床。床上躺着一个男孩,床边坐着一个男孩,床前站着一个女孩。 “你该去吃饭!”白衣女孩冷梆梆地道。 坐在床边的蓝衣男孩比她更冷,一言不发地盯着床上的男孩。 “师父说了这是整个岛上仙气最盛的地方,你弟弟会醒的,你这样盯着也没用!” “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师父他们都很担心。” “你这样下去等不到你弟弟醒你就先晕了!” 男孩始终不为所动,女孩急了,咬咬牙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今天不去吃饭我也不去,等我饿晕了就躺在这里跟你弟弟抢仙气,他就醒不过来了!” “……” 男孩出现在饭桌前时,灵珈散仙惊异地看向玉珈散仙:“你那个小徒弟真有本事!” …… 蓝衣男孩走过花丛,走过石桥,跨过荆棘,走进树林,,走出树林,跨过荆棘,走过石桥,终于忍不住转头怒道:“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白衣女孩揉了揉走得酸疼的腿,闻言耳尖一红,也怒了:“师父嘱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呆着,你不肯跟我呆着,我自然只能跟着你走呀!” 男孩用他泛着冷意的桃花眼盯着女孩手上被荆棘划出的伤痕,沉默半晌,走进花丛里坐了下来。 “你也有走不动的时候呀。”女孩哼了一声,也在花丛里坐了下来。 …… “你叫什么名字?”陪男孩坐在石床边的女孩问道。 “阿蓝。”蓝衣男孩答道。 “你弟弟呢?”女孩指着床上睡着的青衣男孩。 “阿青。” 女孩怔了怔,视线在两个男孩身上转了一圈,又在自己身上停了停,想了想道:“我叫阿白。” 片刻静默,男孩始终冻着冷意的桃花眼终于裂开一缕笑意:“你好,阿白。” …… “你好,阿白。” “不谢,阿白姑娘。” 熟悉的称呼唤起睡在角落里的记忆,九黎怔怔盯着季翎,记忆中冰冷里裂开一丝笑意的青稚眼睛和眼前笑意灼灼的桃花眼渐渐重叠。 “……是你!”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季翎挑眉笑道:“本想等你认出来,但显然不给点提醒是等不到了。” 九黎脸热了热,下意识回道:“是你变得太多!”说完又觉得不妥,低头想了许久方整理出能表达自己想法的话语:“你那时不爱笑,数日里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如如今半日的多。” “如此来说你也变了很多,”季翎手撑着下巴注视着九黎:“这两日里说的话连那时半日里说的话都不到。” 眼见着九黎微红起来的耳尖,季翎笑得愈发欢畅:“耳朵动不动就发红这点倒是没变。” “……” 九黎忽然有点怀恋那个不言不语不知笑为何物的男孩。 “师兄,这个小丫头真能举起巨石吗?”季暄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两人循声望去,便见刚刚还苦着脸的季暄此刻又是一脸笑容,一双眼写满新奇,上下打量着小十夏。 被季暄看动物般的眼光触怒了,十夏鼓起腮帮子,忽然伸出一个拳头顶向季寻。 “啊!”猝不及防的季暄狼狈摔在了地上,脸上笑容更灿烂了,恍然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神力呀!” “季暄……就是你弟弟?”九黎问季翎。 “没错,”季翎点头道,用一种略带嫌弃的目光看着坐在地上笑得正欢的季暄:“不过他不是我弟弟,只是碰巧修仙前是我师弟修仙后还是我师弟。” 看着眼前一站一坐的少年,再对比着当年坐在青石床边和躺在青石床上的男孩。九黎想,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缘分也是。 *** 玉珈宫的弟子居里,九黎站在一间厢房门口,稍一踌躇后敲响了门:“二师姐,我是小九,我可以进来吗?”屋内传来一声淡淡的应声,九黎抿了抿唇,推门而入。 靠在雕花木床上的女子一身红衣,面色略有苍白却难掩倾城艳色、牡丹之姿。九黎的目光扫过床上精致华贵的花雕上,有一瞬的出神。从她八年前初入玉珈山时便知道二师姐与其他弟子是不同的,二师姐不仅容色出众,各类术法都修习得很快,平日里所穿所用也不同于其他弟子,就如眼前这间厢房,从垂幔雕花床到镶着玉牡丹的青铜镜,无一不在华美里透着贵气。 宫里一直有传言说二师姐的出身高贵身份特殊,甚至曾有师姐撞见外宫弟子对二师姐行跪拜大礼。这次出山,二师姐本是最佳人选,却因为她和季翎的不慎之举而受伤在床,怎么想她都过意不去。 “二师姐,”九黎恭谨地行了个礼:“你的伤可有好些?” 木双熠冷冷一哼:“你不是来探伤,是来道别的吧”,她声音里毫不遮掩的寒意让九黎一愣,二师姐虽对她偶有嘲讽,却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二师姐,我明日要……” “不用说了,我当然知道。如愿了,可满意?”木双熠的冰冷的眼神直直刺在九黎身上。 九黎不解:“师姐,你这是何意?” “还要装么,”木双熠手指一曲,一物蓦地从床后架上飞到了九黎脚下,她冷笑道:“这个可还眼熟?” 九黎吃了一惊,这不是她之前用的剑么?昨日中午被季翎御剑时落在了林里,她傍晚时去林子里找了许久都未曾寻见,没想到竟被二师姐捡到了。 “呵,先将我们引入林子中心,再砍倒银杏树引发阵法伤我,不就是为了得到出山机会么?我素来不喜你不争不抢的性子,却没想到你暗藏如此心机!能闹出那么大动静,可见平日里剑都御不好的样子也是装出来的。” “不是,二师姐,那是季翎……” “哦?我要找的人倒先被你扯上关系了?”木双熠打断九黎道:“不用多说,我不爱听解释。你走吧,这笔账我会记着,日后自当奉还。山外世界险恶,可别在我讨账前就出事了哟。”说到最后,她唇角绽开一个笑容,明艳而寒冷。 九黎有些恍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一次被人如此误解,她心头闷得难受。在窗口站了许久,夕阳晚风里,她的脸色渐渐回复,右手覆上左手腕上的镯子,缓缓握紧,目光也一点点坚定。 就算是之前被人误解再深,就算是之后要面临的危险再多,能下山便是值得的。为了看看山外的世界,为了玉珈宫弟子除尽天下乱尘的信仰,更为了找到炎山冰湖,让那个温柔陪了她八年的,被束缚在镯子里的男子重获自由。那样美如凉溪的仙,她怎么能够让他永远禁锢在她的袖中? ** 渐渐阖上的殿门隔去夏日正盛的阳光,亦隔去四个弟子走远的身影。仅剩两位散仙的玉珈宫主殿里,玉珈散仙抚着胡子道:“你这两个弟子倒是一个比一个胆大。” 灵珈散仙望着消失在闭合殿门里的挺拔背影,失笑道:“刚捡回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光是让他开口叫我师父都花了一年。” “哦?这两个孩子莫不是八年前西玥岛的那两个?” “正是。当年我还曾探过那个叫九黎的孩子的灵基,竟什么都探不出来,着实奇特。” “如此说来,这四个孩子中竟有三个都是当年西玥岛上呆过的。西玥仙子说他们之间会有一段缘,果真。” 灵珈散仙微微一叹:“我昨夜为他们此行算了一卦,卦象一片迷乱,什么都看不清。距离神启星异动已过八年。前路坎坷,愿他们这段缘能落得圆满。” 第七章 鬼渊蛇现 密不透天的幽暗深林,望不到头的古木苍枝,落了满地的灰败枯叶。整个林子里充斥着潮湿腐败的气息,纵横交错的藤条粗壮如蟒,突起的树皮如一张张阴森鬼脸。 “咔嚓,咔嚓”,脚步踏碎枯叶的声音打破密林的寂静。四人走在这古林里,衣衫微乱,带着数日露宿的风尘。 走在最后面的季暄一身鹅黄色的衣衫已成了灰黄,他边拍着身上的灰尘边抱怨道:“难怪叫鬼渊群山,鬼进来了都别想出去!我们都爬爬走走了三天了,砍的树枝都能堆成山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三天前的清晨,四人拜别泪眼婆娑的灵珈散仙、依旧绷着脸的玉珈散仙和众多满眼羡慕嫉妒隐约含恨的弟子,又摆脱了两个幽幽怨怨拽着季翎衣袖不肯放手的灵珈宫女弟子,带着满腔对山外繁华红尘的憧憬踏上征途,然后……然后便一直在攀越这鬼渊群山,陡绝的石崖,重重的沟壑深渊和腐烂沼泽,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如今又是这看不到头的诡异密林,怪不得世人都说“鬼渊尚在,玉珈难近”。 走在最前头的季翎指尖微微旋动,悬在他身前的长剑便任劳任怨地大肆挥斩起来,“刷,刷”,挡路的枝条和藤蔓落了一地。他用另一只手拿出袖中地图看了看,道:“不远了。出了这片林子,再下一座悬崖,便是平原地带。”他绾于脑后的头发有些散乱,形容皆染了风尘,一双桃花眼里却光华依旧。 季暄闻言一喜,眉眼舒展开来,叹道:“当初跟着师父站在云上飘进玉珈山时可没想到出个山这么难,”目光落在九黎和十夏的身上时,他忽然眼珠一转,刻意压低声音道:“说起来这林子阴森森的还真是有点可怕呢……”话说到一半,林深静谧处忽然传来几声喑哑细长的鸣叫声,凄诡如婴啼,生生唬了他一跳。他转头去看九黎和十夏,却见九黎脸上除了些许因疲倦而生的苍白外,依然一片冷然,十夏更是滴溜溜地转着乌亮灵动的大眼睛,小脸上满是好奇:“这是什么鸟的声音?” “大约是……吃人的鸟!”季暄作出副凶恶的样子。 “真的?”十夏眼里倏地放出兴奋的光:“我看过鸟吃虫吃果,还没有见过吃人的鸟呢!” 季暄呆了呆,扶额嘟囔道:“玉珈宫的女子真是……甚强悍,要是我们宫里的女弟子,此刻定然要扯着师兄的袖子尖叫。” “她们不管看到什么都是喜欢扯着我袖子叫一叫的。”季翎淡定答曰,说完似想到了什么,笑着看向九黎:“我记得你小时候十分怕蛇。” 九黎忆起在西玥岛花丛里看到蛇时吓得扑到一边还连带着把季翎一起扑倒的场景,顿时耳尖又热了起来。 “阿九姐姐不用怕,有蛇来了我一脚把它们踩死!”十夏信誓旦旦地道,娇俏可爱的小脸上一脸严肃,季翎和季暄顿时笑开了,惹得九黎连耳根都开始发红。 季翎一时兴起,伸手戳了戳十夏头上鼓鼓的小发髻,笑道:“小十夏,踩的时候记得看准七寸。” 季暄有些兴奋地接话道:“说起来,鬼渊群山的毒蛇可是出了名的,为何我们还没遇……”他的声音蓦然卡住,瞳孔一缩,另外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地面,均是心头一惊。 远处厚厚的落叶诡异地颤动着,正以细微的幅度抖动出蜿蜒的轨迹。这波动不是来自一方,而是从四面八方缓缓包围而来,伴随着微不可闻的嘶嘶声。 “这阵势好像是……蛇群! “先上树!”季翎肃然道,他点足翻身,身形如风落在最近的大树,手腕一挑,粗壮的藤条瞬间从树上飞出,巧妙地缠住九黎的腰,在她反应过来时已被季翎拉上了树。 同时季暄抱起十夏,迅捷地跃上大树的另一侧。“你这个乌鸦嘴!”十夏怒瞪他,季暄尴尬地挠头。 他们所在的这棵树枝条粗壮且繁盛,四人同时栖于其上也无丝毫拥挤。然而容不得他们片刻喘息,蛇群已越来越近。 在蛇群从枯叶中露出头之前,季翎手中的剑先一步直飞而出,如凌厉电光般疾速回旋,顷刻间轰然声一片,周围的树木在剑影缭乱里接连倒地,蛇血飞溅,亦暂时阻挡住了后面蛇军的去路。季暄则绷紧身子,瞳孔一缩,周围空气凝成大量锋利气刃,以银针之速刺穿已经靠近大树的蛇。十夏亦没有闲着,扯下大树上硕大的坚果,用天生的力量优势砸向树下的蛇。 九黎一时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 “九黎,试着御剑。”她身边传来季翎的声音。 “我……” “握剑,念诀,我有办法。”季翎的语气十分笃定,带着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九黎抿唇默念剑诀,金光渐起,但依然如之前的每一次那样紊乱无章。她用力捏紧剑,这样……这样是不行的,她还是无法调御体内灵力。 “闭眼放松,”季翎声音再次响起:“除了手中的剑,什么都不要想。”九黎依言,在脑海里尽力聚起剑的模样,体内散乱的灵力极缓慢地流向握剑处。 季翎看着九黎剑上细缓聚起的金芒,一手操纵着自己的剑,另一只手扣上九黎握剑的手腕。九黎还没来得及惊讶,便感到手腕处汇入一丝灼热灵力,接着,潜伏在她身体经脉里不愿臣服的灵力,竟在顷刻间疯狂骤动,如乱流齐聚,涌向那灼热灵力。顿时金光流泻,九黎手中的剑如虹光飞出,巨树轰然声一片。 九黎看着复又飞回手中的剑,两眼发怔。而季翎看着自己的手指,亦是两眼发怔。他一开始是打算用一丝灵力引九黎加快灵力凝聚,可,怎么会引发这么激烈的灵力涌动?她的灵力为何会对他的灵力产生这么强烈的共鸣? “阿九姐姐!”“小心!” 两声焦灼的呼喊打破了九黎和季翎的思绪,九黎微一俯首,顿时浑身一冷。她的身下,几条蛇眼血红的细蛇已顺着隐秘的树纹里爬了上来,这些红眼蛇不顾另外三人,直直向九黎袭去!来不及思考,九黎立即举剑刺向细蛇。 虽然不擅用灵力御剑,但她剑术的准确和灵活却是不错的。片刻后,当剑穿过了最后一条蛇的蛇身时,她不由微微呼出一口气。 “啊!”十夏突然惊恐地叫出声来,稍稍放松的氛围骤然破灭。只见电光火石之间,刚被刺穿的蛇忽然身子一弓,直直跃向九黎的脸。 太快了,快到九黎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蛇已经到了眼前。 放大的血红竖瞳就这样与她直直相对,似诅咒般映入她的眼睛,深深的血红色里翻涌着嗜人心骨的阴邪怨毒,将她拖入了恐惧的深渊。无法动弹,无法反应,眼前失了色彩,只能感到蛇吐出的蛇信就要触到她的鼻尖,那样肮脏腥臭,整个心脏似乎在恐惧里停止了跳动…… “噗”,一声轻笑划破笼罩她的黑暗,少年清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没事了,它已经死了。”似晨风散去暗黑,九黎的眼前终于一点点恢复清明,她这才发现蛇的七寸之处已被季翎的剑精准贯穿,血红的蛇眼早已僵直。 季翎收回剑,将蛇尸甩向树下,九黎的心终于从压抑的恐惧中回复过来。此时大树周围的蛇已基本绝迹,九黎抿抿唇,有些别扭地将感激的视线投向季翎,却发现他握剑的手臂上衣衫被划破,露出了一道细长血痕。 这是……方才救她时被树枝擦伤的吧?九黎微怔,一丝陌生的暖意在她心头泛起,似冷然的湖面上起了细微的涟漪。 还不待她开口说些什么,季翎忽然敛起嘴角笑意,望着地面的目光凌厉起来:“又来了。” 另一边的季暄凄然长叹:“不玩了,我要回灵珈宫!” 那些被剑击倒的树木上,众多血肉模糊的蛇尸上,密密麻麻五色斑斓的新一轮蛇群似潮水般,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毫无知觉地爬过同伴们的尸身,在厚重的枯叶上发出“嘶嘶”的绝命曲。 面对重聚大势的蛇群,四人压下心头抑郁,再次投入杀蛇的战役里。可如此源源不绝不知畏惧为何物的蛇群,让四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还没正式走到玉珈山外,就要被蛇吞到肚子里去了吗?想到刚才那双阴毒的血红蛇眼,九黎的手不自觉地撰紧。 第八章 以身试蛇 “师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就用召仙符吧?”季暄喘着气道,面色发白,头冒虚汗,他已经凝聚了太多的气刃,灵力消耗得过度了。 他知道,出发前夜,师父画了一个召仙符给师兄,这召仙符可在危急时刻召唤附近的小仙前来相助。若是能召来这一带的山神土地神什么的……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季翎断然拒绝:“等你被妖怪叼在口里时,再用不迟。” “师兄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你英俊潇洒的师弟我今天就要被这群蛇分尸了!”季暄苦着脸回声。一边的十夏亦不安地掘起嘴,小声嘟囔着:“那些蛇好丑好臭,我不想被它们咬。” 季翎扬起手,剑在蛇群里划出华丽而凌厉地弧线,一片血光飞溅里,他的眼睛微微挑起,光华愈盛,笑容愈冷:“不过是群蛇而已。”话声一落,他的身影骤然间如翼飞起,衣袂飘摇,竟是直直地向地面落去! “师兄你疯了!”季暄失声喊道。 “季……”九黎下意识伸手去拉,衣袖却从她手间滑了过去。 树上三人震惊地瞪大眼,目光紧紧跟着那飞落的身影,心狠狠提了起来。只见季翎单脚点在刚刚被十夏砸下的坚果上,在群蛇袭身之际一个翻身回旋,借着冲力飞出,身形悬于半空,手里的剑直直向前,在蛇群里如削泥土。暴怒的群蛇纷纷直起身向他发起攻击,刺耳的嘶嘶声里,只有中心一条不起眼的黑身小蛇隐在蛇群里中没有动作。 季翎盯着那条小黑蛇,唇角凉凉勾起:“找到你了。”他手中的剑猝然如利箭飞出,一声凄厉的呜声响起,不同于群蛇的嘶嘶声,这一声极其尖锐,那条小黑蛇被一剑钉穿在了原地!躁动的蛇群竟在这一瞬间齐齐僵硬在原地! 而季翎趁着这一瞬间的寂然,猛地点在一颗倒地地树木里,提足向林内极速飞去,身形如风。不仅是如风,他的手里悄然结起了白色光印,身侧便拂起风来,助他加快速度。 只是眨眼之间,群蛇从僵硬中恢复过来,顿时如同发了疯般扭起身子,嘶嘶吐着蛇信,不顾一切地向飞往林子中心的季翎追去。不过片刻,那藏青色的身影和群蛇便都消失在树上三人的视线里,只余满地的蛇尸和血腥的静默。 季暄愣愣望着林子中心,脸色煞白,嘴唇微颤:“能发声者……为……蛇王,师兄他·……” 九黎一惊,心顿时如坠寒冰,蛇群以能发声之蛇为王,那么那条小黑蛇便是蛇王!蛇群以蛇王为尊,若蛇王被人所杀,不论天涯海角,蛇群必将……追而噬其心骨! 那么……季翎他……九黎咬紧唇,不愿再想下去。他这么做,难道是打算牺牲自己来保全其他人么? “阿九姐姐,季翎哥哥不会有事的,对吧?”十夏轻轻地拉了拉九黎的袖子,九黎默然。 片刻的冷寂里,季暄倏然站起身,跳下树,脸色苍白而声音坚定:“师兄那种狐狸怎么可能被几条蛇打倒,不管怎样,我去找他!” 九黎微一顿,也立刻顺着藤条下了树。 “九黎姑娘,你不必……” “师父嘱咐了的,四人同心。” “还有我!”十夏的声音从树上传来,她扒着枝条俯身怒瞪着季暄:“你!把我抱上来怎么不抱下去!” 季暄没忍住笑了起来,沉重的气氛稍缓。就在这时,林子中心再次传来那细长如婴儿啼哭的诡异鸟鸣,只是这次的鸣声比方才的要响亮高昂得多,那些不知名的鸟似乎因为什么而变得十分亢奋。 是巧合吗?方才季翎引着蛇群离去的方向正是那鸟鸣传来的方向?九黎脑海里忽然闪过她在《古鸟集》上看过的记载“鬼鸟者,身形巨大,不擅飞,啼声细长,如婴儿哭音”。 鬼鸟…… “阿九姐姐,看!”十夏激动地叫了起来。 九黎下意识地抬起头,顿时愣在了原地。 在那枝条掩映藤条交错的树木间,在那被蛇群掀得如灰色乱海的枯叶上,修长的藏青色身影就这样拨开拦路的藤条,缓缓出现在三人的视线里。他其实走得并不慢,蓝色的衣襟上染着斑驳的蛇血,本该是极狼狈的,却偏偏有着气定神闲的风度。树叶在他脚下咔嚓作响,他一步步走来,衣袂轻舞,九黎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眼眸里的神采,张扬灼目一如染血的桃花。 季暄直直地瞪着来人良久,长呼出了口气,一把靠在树干上,愤懑地磨着牙:“师兄,你做什么事之前不能先吱一声吗!” 季翎挑起眉,嘴角邪邪勾起:“我以为师弟知道那些是鬼鸟呢!怎么,师弟难道以为我要以身殉蛇吗?未免也太不了解我了吧。” “你……比师父养的狐狸还狐狸!”季暄偏过头去,目光愤愤却难掩轻松的笑意。 九黎亦微微舒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原来如此,鬼鸟啼声如婴儿哭音,多聚于密林深渊中,喜食蛇。方才季翎诱杀蛇王,便是为了把蛇群引到鬼鸟那去。不得不说,这个计划很完美但同时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是命送蛇腹,而他竟然没有一点犹疑! 十夏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最后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季翎:“季翎哥哥,难道那些蛇都被那些鸟吃掉了吗?” “小十夏真聪明,那些鸟太胖,飞不过来,我只好帮它们一把了。”季翎笑答,他俯身抽出插在小黑蛇身上的剑,眉眼微敛,轻声感叹:“那么强大的蛇群竟然为了这么一条无用的小蛇而葬身鸟腹。能发声者为王么?真是可笑。”他站起身,声音倏然带了几分凛冽:“能守臣民者,方能为王。” 九黎看着他,有一瞬的失神。一边的季暄抚额道:“又来了,师兄的王者论。” 季翎斜眼瞥了瞥季暄,嘴角勾起惯常的笑意。他拍了拍身上的血尘,声音恢复清越:“太难闻了!我们赶紧走吧。” “喂!季暄,你快抱我下去呀!” 几人一愣,顿时笑了起来。 “欸,小丫头,你怎么不叫我哥哥!” 季暄带着十夏下树后,经历了一番生死险境的四人,带着终于放松下来的身心,重新上路。 踏过满地的蛇尸,九黎忽然想起季翎手臂上为救她而受的伤,心绪复杂,转头道:“季翎,你的伤……” “无事,一道小痕而已。”季翎悠然打断她,不在意地背过手去:“比起这个,我更好奇那些红眼蛇为什么只攻击你一人?” 九黎心里生出几分寒意。的确,刚才在树上,那几条蛇没有攻击较下方的季暄和十夏,也没有攻击季翎,而是直直向她袭来。那血红蛇眼里的怨毒仿佛还在眼前,带着带着清晰的恨意……蛇也会有恨吗? 九黎抿抿唇,低声道:“我生来招蛇,自小便是如此。” “快走吧,赶紧离开这片鬼林子。”季暄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九黎的思绪,她低下头,正对上十夏担忧的眼神, “阿九姐姐,你没事吧?”十夏轻轻扯着她的衣角。看着十夏清澈的大眼睛,九黎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 “没事。”九黎微微一笑,牵起十夏的手向前走去。 咦?不对,她脚步一顿。她刚刚分明是准备向季翎道谢来着,怎么说着说着就绕过去了呢?望着走在最前面的蓝色身影,她模糊地觉得季翎是故意挑开话题的,随即又自己否定了,完全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呀。 或有意或无意,他们都没有再提方才季翎的一丝灵力在九黎体内引起的灵力聚动。 没有人注意到,那场灵力聚动之后,九黎隐于左手袖子里的镯子散发出了浅浅银光。 镯子里封印的虚无世界里,闭目的白衣仙人倏然睁开了眼。他感受着九黎体内异常的灵力波动,清浅而空茫的眸子里浮现起惊讶的情绪,似是弥漫起了浓浓雾气。良久,他眸里的雾渐渐散去,又是一片寂然。 他抬起手,十指勾悬,银光从指尖逸出,复杂古老的梵文在他周身浮现,“逝水印——锁。”法印透过手镯,悄无声息地进入九黎的体内。 银光渐息,虚无的世界恢复一片混沌。他垂下眸,嘴角勾起极浅的弧度,似盛着无尽的寂寥,一声轻轻的叹息在暗色里低低响起:“折桃风黎里么?原来如此。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注定辜负。 第九章 火赤风白 蛇尸的腥臭渐渐被抛在了身后,四人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再次燃起了对山外世界的期许。 “等到了城镇之地,我定要大睡三天!”季暄道。 “我要大吃三顿!”十夏嚷嚷道。 “还是先走出这林子再说罢。”季翎一盆冷水泼下来。 季暄不以为意,笑道:“还能出什么问题?总不会再来几条……”他的声音顿住,不解地看着突然顿住脚步的季翎。 不待三人反应过来,季翎猛地飞身向树上而去。季暄顿时眼前一黑:“不是吧?又有蛇!”九黎和十夏具是心中一颤,刚消散的阴影再次袭来。 可……九黎看看周围,并无动静呀? 就在三人惊疑不定时,高处传来季翎的笑声。 在三人由惊讶到不解再到愤然的目光里,季翎止住笑,扯过一片巨大的树叶,姿态优雅地擦拭着手中的剑,悠然开口:“我只是看这棵树的叶子光滑干净,故而来擦擦剑上的蛇血,有什么问题么?” 十夏鼓着腮帮子瞪着那抹蓝色的身影,季暄反复磨着牙,终是没有说什么。九黎则默默地转过脸,这个人跟八年前西玥岛上那个男孩真是一个人吗?莫不是被妖怪偷换了芯子? 等季翎的剑被擦得比蛇眼还寒气逼人的时候,他才满意地跳下树。神色各异的四人再次上路。 然而刚走了几步,季翎的身影再次僵在原地,后面三人也生生停住脚步。 “师兄,又怎么了?”季暄问得甚无奈。 “啊……没什么,”季翎转过身来,脸上表情并无异常,三人正要松口气,他又接着说:“就是袖子里的地图不见了。” “……” 静默良久,季暄打量着季翎不见丝毫慌张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这又是你的玩笑?”在这样错综复杂不见阳光的密林里,怎么可以没有地图! 季翎答曰:“师弟觉得我开玩笑时是这个表情么?那地图……大概已经被蛇吞了。” 季暄的脸顿时皱成一团,暗自腹诽:不是开玩笑你怎么可以这么淡然!怎么可以!难道说……他的眼睛重新亮起来,满是希冀地望着季翎:“师兄你向来记忆力过人,定是已经将地图装在心里了吧!” 九黎和十夏闻言,也看向季翎,等着他的肯定。 “嗯……是记住了。”季翎在三人视线里顿了顿,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三人忙欣喜地跟上,只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季翎嘴角细微的僵硬。 大半个时辰之后。 兜兜转转、疲惫不堪的四人第三次站在一颗长着红色浆果的大树前,默默注视着这棵树上被季翎用剑刻出的印记。 “阿九姐姐,季翎哥哥在几颗红果树上刻了记号?” “……一颗。” 那么,也就是说,他们毫无悬念地……迷路了!凄凉的寂静里,三人的目光齐齐扎在季翎的身上。季翎脸色不变,眼神却有些飘忽:“我的确是记住了地图的样子,只不过……”只不过还是找不到方向,但他终究没好意思说出来。 九黎忽然想起玉珈山初遇时季翎便是在林子里找不到出去的路,顿时心中了然。这份了然也让她分外怅然,这世上有那么一些人,即使记住了地图也不认识路。 “呵呵,”季暄苦笑着扶额,声音低迷:“之前每次迷路你都不承认,原来师兄你真的是如此没有方向感啊。”季翎闻言,飘忽的目光凉凉地在季暄身上停留了一下,却也只能默然地再飘往别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十夏清脆的声音响起,她转着明亮的大眼睛望着三人。 三人无言,灰败的密林在这一瞬间更添了几分萧索的味道。风萧萧,路茫茫,敢问出路在何方? 一派压抑的气氛里,季翎忽然甩了甩袖子,将剑插回剑鞘里,凝眉望着迷阵般的树木,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三人齐齐望向他。 “走直线。”季翎答得笃定,另外三人却是茫然了。 “师兄,就算找不到方向,你也不用这么冲动吧,”季暄呵呵干笑了两声:“走直线?你是打算把拦路的树都砍了不成?你有那个决心我们可没有那个信心。” “当然不是。”季翎白了季暄一眼,看着前方的巨木冷然挑眉:“本来不想在树林里用火,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话语间,他修长的十指在空中快速划出繁复的符印,白光顿起,黑眸里倏然间亮如炽阳,似万千桃林顷刻燃起,连周围透明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季暄九黎和十夏在震惊里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远离那灼热的气息。 “在树林里用火灵术,师兄你……”季暄喃喃道,却没有阻止,也来不及阻止。 越来越滚烫的空气里,季翎指间的符印已渐渐成形,最后一笔凝成之时,他的指间轻触额头,沉声低吟:“五灵之术,火为至曜——化!”白光顿时转成红芒,掀起空气剧烈的震动,耀眼夺目的火焰在季翎的周身绽放开来,顺着他指尖所指燃向前方的巨树。 焰苗触及树叶,顿时气势暴涨。一片噼啪声里,九黎瞪大眼,季翎他疯了吗!季暄捂着眼尖声喊道:“师兄!火势这样蔓延开来,大家都会被烧死……”他的声音蓦然顿住。 只见刺眼红焰里,季翎十指再次交叠,勾划回转,指尖白光重起,他低眸浅吟:“五灵之术,风为至狂——化!”顿时白光在空中炸开,季翎的身子颤了颤,风从他的掌心呼啸而出,磅礴而张狂地拥向那火焰,火焰在风的压制下只能向前疯狂蔓延。而九黎三人则被风幕隔离在火焰之后,安然无恙。 三人立于原地,怔然望着那抹立于风幕火海边缘的藏青色身影,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季翎转过身来,随意绾起的墨色长发已全部散开,在风里扬起肆意的弧度,身后漫天焰光衬着他苍白的面容,墨色的双眸被火光染上几分赤红光影,瑰丽而魅惑,分外的动人心魄。 这样的季翎让三人都有些陌生。 “跟着我走。”汗水顺着侧脸滑落,他的声音有些喑哑,语罢便不顾众人的怔然,转回身去。随着他脚步的向前,强大的风幕亦逼着火焰向前移动,就这样霸道地开出一条绝对毫无遮拦的路来。 没过多久,恍恍然走在风幕后的三人便已经隐约能看到密林尽头的蓝色天空了。 “阿九姐姐,我们这是要走出去了吗?”十夏茫茫然问道。 “嗯,是的。”九黎的声音亦是十分飘渺。 “真的走出去了,还真的是走直线。”季暄恍惚地感叹着。 前方的季翎闭上眼,灵力不断流出,减小着火势而加大了风势,一片呼啸之声里,火光终于渐渐熄了下来。满目焦黑的废墟里,抬首便可见天上的夕阳,远望便是那最后的悬崖。他长呼了一口气,手上的银光彻底消散。 “师兄你太厉害了!竟然已经可以接连使用火灵术和风灵术的化境!”季暄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他绕着季翎转了一圈,看着季翎苍白的脸色,又有些担心地问道:“师兄你没事吧?” 他伸出手探向季翎的额头。 “无事。”出人意料地,季翎直接避开了季寻的手,垂眸径直向前走去。脚步很快,显然不想让人跟着。 “季翎哥哥怎么了?”十夏疑惑道。 九黎望着季翎沉默离去的身影,询问地目光投向季暄。 “没什么,”季暄耸耸肩,用笑容掩去眸中的一抹忧虑:“师兄他很少用火灵术,每次用完火灵术之后都会变得怪怪的,放心,过一会儿就好了。” 九黎点点头,回想起方才季翎的灵术,心中满满的震惊。对于修仙弟子来说,最基本的术法是聚灵术,借天地清华来提炼充盈体内的灵力,改变体质。掌握聚灵术后,方开始修习【攻伐之术以及更高级的五灵术,所谓五灵,指的是水,火,木,风,雷。每种灵术由低至高又有御、召、化三重境界。前两者分别是控制和调动,只有修炼到化之境界,才能真正做到随心所欲、无中生有。 连曾经是烨国祭司的大师姐木之莲都只将木灵术练到化境,季翎竟然已同时将火、风两种灵术修炼至【化】境了!仔细想想,八年前他十一二岁的样子,与自己一样毫无基础,如今他至多不过二十,便已经到了如此境界,着实令人叹服。 记忆里的画面恍若就在眼前。蓝衣男孩逆风站在海礁上,狂肆的海风几乎吹得他站不稳脚,男孩却执意眺望着海与天的边缘,一字一字沉重而坚定地说:“总有一天,我要把这风踩在脚下,把所有敢在我面前伤我至亲的妖魔鬼怪,全部,踩在脚下!” 九黎看向季暄,欲言又止。 季暄见状笑道:“九黎姑娘想问什么?” “八年前西玥岛上……你为何一直昏迷不醒?”一直到她随师父回玉珈山时,季翎都还在等季暄醒过来。 第十章 异象隐现 “八年前西玥岛上……你为何一直昏迷不醒?” 季暄笑容一滞,眼眸微微垂下:“九黎姑娘可有其它想问的,除了这个,我知无不言。” “不必了。”九黎轻声道。季暄的回答是预料之中,她那时也曾问过季翎,季翎的答案比季暄简单得多,冷冷瞥她一眼,然后转过头去不说话。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十夏好奇的声音打破有些沉重的气氛。 “没什么。”九黎和季暄异口同声。 “哼,不告诉我算了!”十夏不满地噘噘嘴,转瞬又笑了起来:“季翎哥哥走远了!我们快跟上去吧!” 九黎牵着十夏的手往前走,很快季暄便跟了上来,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九黎姑娘你真没有什么想问的?比如师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没有心仪之人?这些可是很多人问过我的,我从不轻易说,但我觉得九黎姑娘与师兄十分相配,愿全全告知!” “……”九黎脚下步子加快。 “咦,阿九姐姐慢点,我跟不上了!季翎哥哥就在前面等着,我们不用急的。” 九黎脚步一僵,顿时快也不是,慢也不是,在原地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已近傍晚,渐渐西斜的日光洒在凸起的悬崖石岩上,一线霞光从天边燃起,拔地的群山在残火的色调里呈现出青黛色的轮廓。 季翎独身站在悬崖边,从袖中摸出镶嵌着红玉的抹额,手指敲在红玉上,低声道:“婪,不要再在我使用火灵术的时候扰乱我的心神。” 红玉的光跳动闪烁,像是在回答着什么。 季翎挑起眉,目光冷了起来:“我是季翎,便只是季翎。什么前世今生,与我何干!”说完,一把将抹额扔回了袖子里。 俯视着陡峭悬崖下的平原,他轻轻吸了口气,使用火灵术后便一直压在心头的那股沉重荒凉感,终于渐渐平息。借着清新的山风,他运起聚灵术,让体内消耗过多的灵力重新凝聚。 听到身后脚步声,季翎回过头,正看到走近的九黎和十夏向他投来略带担忧的眼光,便笑道:“灵力耗多了,来崖边吹吹风。”说着还伸出手戳了戳十夏头上圆圆地小发髻,无视十夏的瞪眼抗议,他冲后面慢悠悠的季暄喊道:“师弟你若是想在悬崖上过夜的话,不妨再慢点。” 季暄欣然笑道:“师兄你恢复正常了。” “我何时不正常了?”季翎挑眉,他指了指险绝的悬崖,勾唇道:“师弟,你先下,好好探路。” “啊?”季暄笑容一僵:“之前不都是师兄你探路么?” “师弟不是也说了,我没有方向感。”季翎答得理所当然。 季暄瞪眼,下悬崖需要哪门子的方向感呀!看看季翎一脸的微笑,他哀叹一声,开始小心翼翼地在悬崖上寻找落脚点。 九黎在心里暗自感叹:这真是她见过的最明目张胆又最自然的报复。 这片悬崖虽险但并不高,几人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四人总算是落脚在了平原。至此,经历了整整四天的颠簸劫难后,他们终于脱离了鬼渊群山,虽已极疲惫,也不妨满腔的欣喜激动之情。天色已晚,几人便商定在平原上歇一晚。 九黎张嘴想说什么,顿了顿又作罢。落脚平原的那一刻,她黎隐约感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再想弄清楚些,又感觉不到了。自己莫不是被蛇惊得有些神志不太对了? 很快,最后一丝流连于峰顶的天光被冥冥夜色吞没,黑暗里石崖的轮廓模糊而阴森。 野原的中心,一团火焰燃起,在稠密的夜色里驱开一方微小却温暖的世界。火堆旁的季暄得意地拍拍手:“虽然我不擅长火灵术,但还是可以生火的!” 九黎回想着刚才季暄不断聚集着气刃摩擦树枝的样子,默然无言,能让气刃数十次的划在同一处,可见其功力之深,然,没想到聚气成刃作为攻伐之术里较难的一种,还能有这样奇特的用处。 “阿九姐姐,为什么这原野上有树枝却一棵树都没有呢?”十夏忽然问道。九黎闻言,心里没来由地一寒。 “想那么多干什么,当然是被人砍了啊。”季暄伸伸手臂,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在火边坐下。九黎眉头微蹙,就算是被砍了,也不至于干净得只剩几根树枝吧?但环顾四周,静谧安然的原野的确没什么异常,不过……季翎呢? “季翎哥哥去哪了?”十夏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哦,师兄去找水了。” “有水?”九黎喜道,她和十夏已经两天没沾过水了,这两天一路坎坷满身风尘,最渴望的莫过于水了,就算是巴掌大的小潭也好。可方才她与十夏捡树枝时,并未看到水呀。 “师兄他说这原野上的风比崖上潮湿,定然有溪水。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季暄拨弄着火堆边缘的树枝,低着头说道:“要不,九黎姑娘你去看看吧,师兄是往山岩那边的方向去的。” “嗯。”九黎点头,摸摸满眼期待的十夏:“十夏你先在这等着,若有水我再唤你。”十夏眼里掠过一丝失望,但依然乖巧地点点头,安静地看着九黎走进夜色里。 其实木十夏并不是生来温顺的性格,相反,由于自小居于玉珈山,天生神力,无知无惧又活泼好动,她没少在玉珈山制造麻烦,让诸多师姐们又爱又恨。但只要呆在九黎身边,她整个人就会变得温驯乖巧如小猫。玉珈山其他弟子一度很好奇九黎用了什么奇法收服了这只小恶魔。只有十夏自己知道,她第一眼看到阿九姐姐时,就没有缘由地生出了股依恋,那时阿九姐姐第一次对她笑,她心底便懵懂着有了个念头:阿九姐姐笑起来很漂亮,她想让阿九姐姐能一直那样笑着。这种心思,这种依恋之情,明明很怪异,但她却觉得,自然而……熟悉,就仿佛,她很久之前就曾像这样守在九黎身边…… 正想着,身边忽然转来一阵压抑的笑声,十夏循声望去,便看到坐在火堆边的季暄肩膀正微微抖动。十夏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刚刚跟阿九姐姐说话时,季暄便一直低着头,难道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在笑? “你在笑什么?”十夏刚刚的温顺骤然消失,乌亮的大眼睛直直瞪着季暄,直觉告诉她季暄的笑容里不怀好意。 “啊,没什么……”季暄捂住嘴,竭力地想止住笑却徒然。他才不会告诉十夏,其实师兄不是去找水,而是已经确定了水的方位,以师兄爱干净的性子,这么久没回来,应该是在……咳咳,九黎姑娘现在过去若是发生什么尴尬……哦不,有趣的事,那他这几日受的欺压就算是报复回去了!这样想着,他不由笑得更加欢乐,抬起头,正看到十夏鼓着腮帮子瞪他,头上鼓鼓地小发髻煞是可爱。他不由得也像季翎那样伸出手指戳了戳,笑道:“小十夏,你该叫我季暄哥哥!” “不要!”十夏伸手去推头上的魔爪,却被季暄灵巧地躲过。 “为何?你不是一直管师兄叫季翎哥哥嘛,怎么到我就变啦?” “我乐意!”十夏气鼓鼓地答道,继续同头上的魔爪抗争。 “那不行,你得给我个理由。”季暄继续欢乐地戳着。 十夏被逼急了,伸手向前推去。季暄急急避过,嘴里嚷嚷着:“小丫头,天赐神力可不能这么用!小心遭天谴……” “噼啪”“噼啪”,忽然想起的怪异声音让两人一愣。 “快看!那个树枝,好像……在动!”十夏惊奇道。 “怎么可能,都烧了这么久了。”季暄笑着向火堆望去,然后,僵在了原地。只见不断晃动的火焰里,燃烧了许久的树枝竟如同张了触手般,一点一点地向外挪动。 十一章 树影明灭 远离了温暖的火光,九黎独自走在夜色里。四周安静得诡异,她下意识向山岩方向加快了脚步。 没过多久,便隐约听到前方传来流水的潺潺声,同时有火光映入眼帘,九黎欣喜地弯起眉眼,真的有水!那火光,应是季翎燃起的吧。她快步走过去,水声渐渐清晰起来,她看清了火光边的溪水,是从山底岩石间流出的溪涧,细而清。 季翎并不在火堆边,九黎只看到一件藏青色外袍,袍子上放着长剑和一条红玉抹额,是错觉吗?她好像看到那红玉闪过一丝红色幽光…… “阿暄?”熟悉的少年声音响起。九黎下意识循声望去,视线正好与转过身来的季翎相撞,两人顿时都呆了。季翎刚从水中踏出,身上只松松着了件白色里衣,朦胧的月光透进他随意敞着的领口,湿漉漉的长发散在肩上,水滴顺着颊边的发丝滑向锁骨,在火光里显出几分白日里没有的魅惑来。 “你……”季翎率先开口。 九黎从怔忡中回过神来,脸刷地烧起来,慌乱地转过身去,动作太急,差点把自己跘倒。 “我不是故意的……我……” “是阿暄叫你来的吧?” “是……”话音一顿,两人随即心中了然。季翎挑起眉,迅速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咬牙道:“这小子倒是愈发长进了!以后他说的话你最好不要轻信。” 九黎懊恼地抿抿唇,渐渐恢复冷静。目光扫过火堆边不远处的垂柳,提步走了过去。 “我先到树后面去。” “好的……等等!”季翎倏然抬起头,手中的动作僵住,声音不自觉地发冷:“哪里来的树!” 时间有一瞬的静止。九黎僵直着身子立在树下,一直潜伏在心底的诡异感破土而出,的确……来的时候没有树!脸上忽然传来酥麻的细微触感,她僵硬地抬起眼望去,顿时浑身发麻!那垂下的枝条上,尖尖树叶正如同卷曲的舌头般轻柔地舔舐着她的脸……九黎慌忙向后退去,脚步刚踏出,方才还温柔垂下的枝条立刻膨胀开来,叶子片片直竖,疯狂向她的身上卷来。她抽剑砍向那些张牙舞爪的枝条,剑光回旋间,枝叶纷飞,却阻挡不了越来越多如潮水袭来的垂条,转瞬间,身上便被数根枝条死死缠住,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啪!”蓝色剑芒在九黎的视野下方一划而过,剑鸣声在柳树根部响起,枝条的攻势有一瞬的停滞,九黎趁着这个瞬间挣脱束缚,迅速退向火堆。柳树就在她眼前缓缓倒下,九黎刚要松口气,地上枝条却忽似垂死挣扎的巨兽般邪肆扑来,转眼就追到她眼前……手腕上蓦然传来温热触感,一股强劲力道快速将她向后拽去,身子直接扑到了火堆边上,却因被那力道拉着没有摔倒。追来的枝条在触及火堆的温度时立刻顿住,散尽了力气般颓然垂下。整棵树从叶端开始,一点点化为虚无。 季翎放开九黎的手腕,伸手握住飞回的剑。火光里九黎的脸微微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季翎注视着消失的枝条,微微勾起唇角:“还好柳树易断又怕火。这是……什么阵法?” 阵法?九黎坐在火堆边,心中一沉。若是阵法……据她所知,阵法只在两种情况下会终止,一是达到了设阵者的目的,二是阵眼被破坏。而此刻,他们未被伤害也没有找到阵眼。也就是说……那不是阵法,又或者……阵法还没有结束! “呼!”诡异的声响打破寂静,黑暗倏忽间淹没一切,火光毫无预兆地熄灭了,但是两人都没有感到有风吹来。九黎站起身试着走过去,刚踏出脚,却踢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什么东西!”季翎吃痛的声音从一边传来,他本欲俯身查看火堆,却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伸出手向前探去,手上传来的触感粗糙坚硬且坑洼不平。 “好像是……树……”九黎声音微颤,后背发凉。 “莫不是我烧死的那些树来索命了。”季翎道,说完自己便笑了,从袖中拿出那条抹额,手指在红玉上轻轻摩挲。随着灵力注入,红玉渐渐散发出莹莹红光。 九黎还没来得及对这红玉感到好奇,便被眼前所见惊住了。映入眼帘的不是火堆也不是空地,而是纵横交错的枝条。不仅是火堆熄灭的地方冒出了树,他们的周围亦长出了一圈树木,众多参差的枝条围成了一个密集的树笼。 “这是……松树?”九黎仔细观察着身前横斜的枝条,困惑地抿起唇。灰褐色的树皮纵裂成不规则长方鳞状块,带着些红色茸毛。树叶是针形,五针一束,有手掌长度,边缘还生着细小锯齿。 “管它什么树,火烧过就是死树了!”季翎勾唇道,扬起袖子,手指迅速在空中划起符印。 “五灵之术——火为至曜,化!” 焰光从他指尖腾然而起,以恰到好处的势头缠向两人间的大树。噼啪声从火光里传出,空气开始变烫。他们望着开始变黑的树皮,心中一松。但随着汗水越来越多地流下,两人均发现了情况不对。 树皮明明已经发黑了,却完全没有一点燃烧的迹象!倒是周围的空气,已经灼热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这什么树?”季翎抹抹额上的汗,眸里的神色凝重起来。九黎紧盯着那些针叶,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松树。 “针叶带齿,以五为束……”她喃喃道,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描述,等等!她的目光凝在针叶腹面上几条灰色的细线上,心中顿时一惊。 “叶覆细纹,这是……海松!” “海松?”季翎不解地望向她。 “《千木集》上有记载,木皆畏火,唯海松耐热,可火灼数日而不断。”九黎沉声道。 “真是难缠,早知道就好好修习木灵术,”季翎拂手散去指尖火苗,看着被汗水湿透的衣衫,忧郁地皱起眉:“看来刚刚那澡是白洗了。这些树既然烧不死,那就直接砍吧!” 说完,他倏地拔出剑劈向那些拦路的枝条,九黎也拿起剑向反方向砍去。一时间枝条和针叶散落一地。因心中不爽之情甚浓,两人出剑都十分干脆凌厉,眼看着挡道的枝条越来越少,忽然一阵冷风刮过,周围的海松竟全都如幻影般消散而去。还不待二人反应过来,土地里又迅速抽出新的枝条,转瞬间长成粗壮大树,蔓延成新的树笼。这些树高而直,暗红色的树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极端繁密的枝叶显得十分诡异。 九黎和季翎对望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季翎挥剑砍向最近的枝条,“铛”,闷声响起,剑身被震了回来,而树枝毫无动静。 “呵,”季翎冷然笑道:“这回是砍不断的树呀。” “铁桦树,红皮白斑,坚似青铜。”九黎复述着她在《千木集》上看到的记载。这些树到底是真是幻?若是幻象,怎么会有这样真实的触感质感。可若是真实的,又怎么可能任意消失又凭空出现?况且,现实中的树也不可能枝条分叉如此繁多,更不可能这样密集地纠缠在一起!她望向身边的季翎,他正微敛着眸,眼睫垂下浅浅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九黎看向他后,见季翎忽然抬起眼,瞳孔里俨然一片光华灼灼,方才的压抑已消散殆尽。 “我猜,现在我若使用火灵术,这些树又会变成海松。”他扬眉道,话语间。手中再次腾起火焰,扑向一颗铁桦树。果然,火光里红色的树身迅速转为灰褐色。椭圆的叶片也蜕成针形。而当季翎散去火光时,那些枝叶又在瞬间恢复成铁桦,毫发无损。九黎惊异地瞪大眼,这些树怎么会如有意识一般防御着他们的攻击!而季翎却依然镇定,甚至唇边扬起了一丝笑意,他转眼看向九黎,忽然唤道:“九黎。” “嗯?” “九黎,你来河边是为了洗浴的吧?”他忽然问道。 “啊?是……”九黎莫名其妙地看着季翎,现在像是适合问这个的关头吗? 看着九黎茫然的表情,季翎唇角的笑意加深。他扬起手,指尖冲着溪流的方向,这次划出的符印与之前的都不同。 “五灵之术,水为至戾——召!”耀眼的蓝光映亮夜色,树笼外传来轰鸣的水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看,水来了。” 幽暗的红光里,奔腾而来的溪水涌进诡秘的树笼,清凉的水扑面而来,将两人从上到下淋了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