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斋》 宅中有鬼 一 楔子 晴娘迷路了,不知怎么的,她竟然走到这片林子里。 密林如织,纵横交错的枝叶似大伞盖得严实,她抬头分辨不了日夜,不由惊慌起来。 他在等我。 晴娘焦急万分,提裙迈过地上荆棘,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转,不经意间,她看到一点红光,忽明忽暗。凉风拂过,轻裁林中薄雾,那片光越发清晰,隐约照出一条竹林小径。 晴娘神差鬼使沿着小径走向深处,看见有栋青瓦房立在那儿。这宅子似乎有些年头了,门漆斑驳,对联残缺,檐下两串红灯笼倒是鲜亮,就如两条红手臂,随风向她招摇。 晴娘缓过神后欣喜若狂,忙不迭走过去,然而没几步她又停下脚,怯生生地拔脖张望。 宅子如此突兀,说不定是是非地。 晴娘犹豫,环首四处,这密林阴森幽黑,不知何物伏蛰暗中且发出淅哩怪声,她又朝小宅望去,情不自禁摸下咕噜直叫的腹肚,踌躇再三,忍不住上前叩门。 “叩,叩,叩……” *** 正月十六,金陵城内依稀留有昨日喧嚣,兴许元宵闹得晚了,人们都没起,街上只有几个老叟冒着冷风,持帚打扫城道中的残屑。 守城兵卒懒洋洋地打开了城门,一股寒意随门风袭卷而入,隐约扬起些许铜锈味。城门上有铜钉,可铜锈味从没这般重过,这味道就像浓稠的血,真有些不吉利! 众人不约而同往城门外看,只见一队车马停在城门下,如从天而降般突兀。守卫懵憧半晌,这时,有个男子从车上下来,面无表情递上通关文书以及一袋银两。守城官缓过神,打量他几眼再看看这批车马,而后大手一挥放人通行。 车夫扬鞭一声轻叱,领头黑马迈开大蹄笃笃小跑,另五辆马车紧随其后,列成一排齐整地驶上城道。 车轮碾过石子路,留下几道浅沟。扫街老叟顺印看去,忽闻身后守城兵在说:“他们要搬到那栋宅子里……” 老叟们色变,不由面面相觑。兵卒所说的“那栋宅子”定是枇杷街内的老宅,据说“那栋宅子”每年雷打不动得死几个人,前阵子还吊死过个女子,没想到竟然卖出去了。 老叟再次回首看向那队车马,可怜起这户倒霉人家。 约过大半个时辰,车马入了城中枇杷街。眨眼功夫,寂静的街巷就热闹起来,像是被这马蹄声惊扰了睡意,一下子醒了。巷中,时不时有人探头,不约而同朝车马张望,果然,马车停在“那栋宅子”前。 “那栋宅子”刚修缮过,朱门青瓦白墙,对联、门神、灯笼一样不缺,外头看去与小富之家的宅子并无不同。 几个卸货汉正候在门外,见到车马停稳便开始活络筋骨,准备卸柜搬箱。他们大概也是初来乍到,不知此宅凶狠。 为首工头利索地拉开罩在车上的油布,吆喝手下搬货,他们蜂拥而上从车上搬下几个棱角镶包银鎏金花边黄花梨木箱。这些箱柜上了莲花锁,一个比一个沉甸,像是有不少好货。 众看客不由伸长脖子,面面相觑。 过了会儿,箱货卸得差不多了,一个高大俊逸的冷面男子在车下放了脚凳,躬身请车上人。 见那车帘子一晃,下来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中等个子,身量苗条,她裹着狐围绣梅宝蓝披风,披风长及脚踝正好露出一双墨色短靴。兴许是狐围色深的缘故,她的脸尤其白,连同那双凤眸透着一股霜雪似的清冷。看她青丝盘成灵蛇髻,以碧玉为钗,像是嫁了人,可没见娃也没见男人,只见她转身从车里提出一个鸟架子,鸟架上一只一尺高的黄冠白羽鹦哥正拿喙梳理翅羽。 周遭的人都叫她姒姑娘。 “姒姑娘,东西都照您的吩咐都搬好了。” 卸货工头从宅里出来,一面憨笑一面弯腰鞠躬。姒瑾提着银鸟架径直入了宅子,随她身后的旭初面无表情将碎银交给工头,颔首低头算是道谢。 “咯吱”一声,朱门关上,挡住了所有人的眼。 工头搓捏手中碎银,两眼盯着那道朱门,舌头舔了圈上牙再咂咂嘴,而后吹声哨带着众人走了。看客也作鸟兽散,把此事放在了茶余饭后。 老宅内,姒瑾手提鹦哥,熟门熟路穿过游廊。到了垂花门前,她缓步抬头看着檐下雕花,轻叹道:“兜转几十年,还是回到了这儿,真没意思。” 她说话的语气就和她人一样,清清冷冷,其身后的旭初未答话,白羽鹦哥倒先开了口:“真没意思,真没意思。” 鹦鹉学舌,聒噪得很。姒瑾瞥了眼白鹦哥,兰花指一弹,击中它脑门。白鹦被她打得疼了,扇翅呱叫,随后又道:“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分明是男人的声音,低沉音色中夹杂几许轻蔑笑意。 姒瑾不愿同他说话,连看他一眼都嫌。她不动声色,把鸟架交给了旭初,径直入了垂花门。 鹦哥见姒瑾要走,扑腾起翅膀飞上她肩头,垂下脑袋,拿黄豆小鸟眼瞅着她道:“莫非你这辈子都不睬我?” 姒瑾甩手一巴掌把他打落,犹如寒风扫叶,毫不客气。 白鹦哥呱叫,展翅飞到树上,引颈吟道:“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是女子,你是小人。” “瞧,你这不是和我说话了吗?” 鹦哥得意,张开双翅在枝上打旋起舞,“咯咯咯”似的笑。 姒瑾不屑地瞥他一眼,不声不响从地上捡起块小石子,冷不丁地掷过去。“啪”的一声后,鹦哥惨叫,从枝头直坠到地。 几根白羽悠哉飘下,正巧落在姒瑾的披风上,她弹指挥去,转身入了绣楼。 “旭初,把这只破鸟拎到灶房炖了。” 清冷的低声漫不经心地飘了过来,旭初听后不假思索拾起白鹦哥,两手牢牢箍紧鸟身,快步往灶间方向去。 白鹦哥急了,一会儿人话一会儿鸟语,扑扇起翅膀乱扭。他朝姒瑾叫了一路,姒瑾不搭理他,入闺房后,她脱去狐围披风,命丫鬟月清燃上错金银博山炉,再沏上一壶茶,坐在窗下休憩。 一缕暖阳透窗而入,袅袅游丝依风散于其中。岁月荏苒,离开这么久,此处还是老模样。 姒瑾记得当初离开金陵时,也是这般时节。那日天正飘着雪,雪不大,如雨如丝淅淅哩哩,他们雇了辆马车逃命似地跑了,那时她想应该不会再回来了,谁知七十年后,她还是回到了这栋宅子里。 “叩叩叩……” 房中蓦然响起几记轻沉的敲击声,像是隔墙而来。姒瑾断了思绪,转头看向房中耳室门。门无人自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敲打。 “叩叩叩”,又是几声,听来更是急促。 姒瑾走上前去,伸手把门打开。她指尖所触之处,鲜亮的漆色顿时黯淡,紧接着门上新漆渐次剥落成灰,眨眼间这扇木门就变得陈旧不堪,仿佛用了上百年。 “咯吱”一声,老掉牙的门开了,门后站着一红裙女子,她面容苍白,额头上黏了几缕湿漉漉的碎发,看见姒瑾时,顿时笑逐颜开,就好似抓到了根救命草。 “太好了,我老远看到这里亮着灯,没想竟然是间客栈。姑娘可是东家?我想在此处住一宿。” 姒瑾凤眸轻扫,悄悄打量她一番后唇角微扬。 “正好有空房,敢问娘子姓名?” 红裙女抿嘴思忖,过了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我叫晴娘。” “晴娘,请随我来。” 姒瑾笑容明艳,一双眼变得勾魂妖媚,她皓腕轻转,手中就多了一盏莲花灯笼,转过身时,刚才的闺房变成了一间客栈,明晃晃的大白天也成了黑夜。 宅中有鬼 二 修 引魂斋,亡魂停歇之所,找上门的都是死于非命的迷途冤魂。他们无坟、无牌位、无人挂念,大多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晴娘是姒瑾来金陵之后的第一位客人。她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样貌端正,实在比斋内几个歪瓜裂枣养眼多了。 来引魂斋的魂各色各样,有男女老少、有富贵穷贱,遇到多了,像晴娘这样的女子也不算稀奇。 姒瑾从不关心他们是怎么死的,对她而言他们就像货物,保管七日,然后渡般送去黄泉道,只要在这七日里不出差子,她的任务就算完成。 姒瑾不记得自己引过多少鬼魂,她只记得自己还剩多少任务。晴娘是她最后一位客人了,只要顺利将她渡过忘川河,她就能脱离引魂斋,彻底安息了。 想来有些小高兴,姒瑾的脸上不由多了几分笑意,人也比以往温柔,她掌灯在前带路,轻声说道:“我是这儿的掌柜,你叫我姒姑娘就行了。” 晴娘点点头紧随其后,两手抱紧怀中布包,一双眼惶恐四顾。她看见客栈大堂内有四桌人正在喝酒,从头到尾只顾杯中物,未曾说半个字。 “我想我还是走吧。” 晴娘像是害怕了,咕囔一句后旋身往外走,可开了门,外面竟然起大雾,两丈开外什么都看不清。 姒瑾伸出手,温柔地替她把门关上,而后笑着说:“晴娘莫怕,此店开了好些年,从没出过事。” 晴娘回头看着她,像被他的笑迷了心,眼中惧色渐渐淡去。 姒瑾携起她的手,继续往前带路,一边走一边道:“晴娘好久没吃饭了吧?我等会儿让小二送碗面来,吃完你就早些歇息。” 晴娘笑逐颜开,忙不迭地道了声,然而过了会儿,她脸上愁云密布,只见她偷偷摸下袖兜,而后吞吞吐吐地问:“姒姑娘,这……这多少钱一日?” “不多,十文钱,包吃。” 说罢,姒瑾推开客房的门,提了灯笼拉晴娘进去。 客房摆设简单,只有一张小桌、一张榻、一个柜子,不过胜在干净,枕被都像新的,纤尘不染。不知怎么的,晴娘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苦着脸吞吞吐吐半日,才说:“不瞒姑娘,我身上没钱。” 姒瑾莞尔道:“晴娘不方便就先赊着,这夜黑天寒,你孤身一女子,遇上不测就糟了。” 晴娘蹙起眉,犹豫许久,而后无奈地点点头:“那……谢谢姑娘了。” 她肯留下,姒瑾就放心了,临走之前,她将莲花灯挂上架子,不忘叮嘱道:“这栋宅子老旧,晚上会有嘎吱声响,你不必理会;另外这几天天气不好,莫要到宅子外走动,旁边林子止不定跳出什么东西来;其它有什么事吩咐小二就成。” 晴娘点头如捣蒜,老实地站在桌边,目送姒瑾。 姒瑾退到门外后,走到窗边往里窥视。晴娘抹起泪,哀声叹气,嘴里不停喃喃:“你在哪儿?说好来接我,为何不见你?” 看来又是个被情所伤的女子,姒瑾不由心生怜悯,但细细想来,人家的爱恨情仇,与她自个有何干系呢? 姒瑾自嘲地笑了笑,安顿完手中事后,她便离开了引魂斋。一出正门,眼前雾林就无影无踪,水波纹从她脚下轻荡开来,所经之处皆变回原状,再抬眸时,这里已成了闺房,别开生面。 房中亮亮堂堂,暖炉中炭火正旺,姒瑾坐回窗下,沐浴于春光下,惬意地品了口茶。忽然之间,她想起件事,起身拿来账册记下“晴娘”二字。 账册已填满,许多名字姒瑾已然不记得了,她看着这些名字就像看着一串无意义的画符,翻到最后心中也未起波澜。 反正只剩七天了,随它吧。 姒瑾随手把账册搁在案上,侧首照了照镜子,铜镜中映出一具黑焦骷髅,她做什么动作,它就做什么动作。姒瑾对镜手舞足蹈,镜中骷髅跟着磨牙扭头。 “呵呵,我就是喜欢看你一本正经犯傻。” 一个声音飘了过来,慢条斯理,绵中藏针。姒瑾停下动作,闻声回眸,果真是那只贱鸟来了,看来初旭没能把他炖了。 姒瑾不理他,连忙收起账册锁进柜中。鹦哥扑腾翅膀飞到妆奁边,伸出一只黑黑小爪,道:“什么好东西,也让我看看。” 姒瑾一把将他的爪子拍掉。 “呀嗬,你脾气怎么这么坏?!” 鹦哥有些不悦,黄豆大的鸟眼瞪得圆又圆。 姒瑾翻他个白眼:“关你何事?” 厌恶显而易见,可鹦哥儿皮厚如铁打,过了会儿,他贱兮兮地黏上去,死乞白赖贴着她。 “你还在为那事生气!我不是认错了吗。” 鹦哥边说边拿喙蹭蹭她手背,姒瑾冷冷地把手抽走,扭过身去。 鹦哥想不出“休战”的法子,抬起小爪猛抓脑勺,它不明白,她怎么能气这么久,自京城出来后,说话没超过五句,其中三句还是和别人说的,这么点小事,至于吗? 其实这事对他来说是小,对姒瑾而言就是大了。 原本他们定居在京城,过了几十年风平浪静的好日子。前几月就因这厮皮痒骨贱,假扮太监去招惹皇妃,在皇帝老儿的头顶上种了一大片绿韭菜。 东窗事发,这厮的脑袋没保住。姒瑾半夜三更去乱葬岗挖出他的尸首,再将他的断头一针一线缝上脖子,然后带着他连夜逃离。 这不过是他众多荒唐事中的一件,若要算上之前,这旧愁添新恨,姒瑾巴不得他烂死!可惜破鸟烂不死也赶不走,好在再过七天,她就不用受他的气了。 姒瑾见它心烦,干脆起身离开绣楼,前往惜缘园。白鹦哥热脸贴不暖冷屁股,只好飞出去玩耍了。 春寒料峭,园中梅花艳如火,梅香馥郁飘千里,姒瑾逛了小会儿,情不自禁捏住一枝梅花,放在鼻端轻嗅。“嘭”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落下,砸得她脑袋一阵旋。 姒瑾两眼冒星,隔半晌才缓过神,睁开眼就看到地上滚着一只藤制的鞠球。她弯腰拾起,捧在手里端详了会儿。忽然,墙处窜出一个脑袋,冲着她喊道:“哎呀,罪过罪过,冒犯到……” 话说到一半,像被剪子剪了。姒瑾抬眸望去,就看到一张白净的脸,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看他脸上汗涔涔的,八成是这鞠球的主人,于是她就把球扔还给他,转身走了。 少年依然趴在矮墙上怔怔相望,待人走远,他方才缓过神,颊上不由泛起潮红。 “姑娘,你的额头流血了!!” 少年涨红了脸,鼓足气嚷喊。姒瑾听见了,抬手摸下隐隐作痛的额头,果然流血了。她掏出绣帕把血擦去,无事一般回了房,眨眼就把先前的人、事忘记了。 宅中有鬼 三 在世间游荡久了,姒瑾变得淡漠,最后七天,她只想安静度过,而后飞灰湮灭,归为尘土。 入引魂斋是因为她的“恶”,成为引魂使则是为了赎这些“恶”,如今“恶”赎完了,她没觉得轻松多少,反而更加空洞。 姒瑾说不出所以然来,看夕阳西下,一天即将过去,她留在世间的日子又短了一截。 此时,鹦哥从外面回来了,飞得摇摇晃晃,忽高忽低,一落地就嚷嚷道:“吓死爷了,不知哪儿飞来的鹞子,把我的毛都啄掉了。” 他看来没心没肺,似乎对她的事半点都不知,姒瑾觉得这样正好,他只会多事。 姒瑾吩咐旭初和月清摆饭,自顾自地吃了起来。白鹦哥炸着乱毛,飞上案低头啄抢了一块酱鸭腿。 “今天你烧酱鸭腿,是想和我讲和吗?” 白鹦哥得瑟,孔雀似地抖起乱毛。丫鬟月清立在他身后伺候,见他酒盏空了连忙斟满,再替他夹了块鸭腿放在碟里。 讲和?呵呵,做梦! 姒瑾不想与他说话,然而想到引魂斋需要他照应,故不得不提醒他:“斋里来客了。” 鹦哥听后歪头看向她,眨了几下黄豆大的鸟眼。姒瑾持小勺,低头喝汤,好似先前说话的不是她。 “好,我明白了。” 鹦哥点点头,吃了几口米饭,把酒盏踢到一边。 饭后,闲来无事,鹦哥让月清在花厅摆棋,叫上姒瑾,姒瑾不理,可过了会儿,她又坐到棋盘边,从棋罐里摸出几枚黑子。 “老规矩,我黑,你白。” 鹦哥儿看来很欢喜,伸出小黑爪,抓上一枚白子占去一星。 “咦,你的额头怎么了?” 它像无意问起。姒瑾摸摸额处,有块地方坑坑洼洼的,仔细想,好像白日里被只藤球砸了。 “不知道,该你下了。” 姒瑾没多话,鹦哥也没在问,他们很默契地下棋喝茶,直到深更半夜。 “笃、笃、笃。” 更鼓敲了三下,子时到。 姒瑾与白鹦哥放下手中棋子,不约而同看向窗外。天上皓月似银盘,薄云掠过,月中央多出一点红,这红迹如水中墨,渐渐地把银月晕染成血色。 姒瑾收回目光,侧首看向白鹦哥。白鹦哥抖动起身上零星几根毛,犹如沐浴引颈展翅。先是首,后是翅……一点点幻化成俊美男子,赤、裸、裸地立在厅中。 终于又变回人了。 崔钰摇头转肩,活络几下筋骨,然后拉来椅上长袍。薄绸如翼展开落下,他随意地把它往身上一裹,边撩起落在衣中的墨发,边往罗汉床上看去。 姒瑾先前所坐之处只有一堆衣裳,忽然有只黑猫从衣堆里探出脑袋,睁大圆不溜啾的眼朝他望了望,而后跳下地走了。 “真是没情趣……” 崔钰望着黑猫轻声嘀咕,她就是块木头疙瘩,除了没反应就是不理人,他知道定是自己作孽太多,才会遇上这么个女人。 相处得真是累!崔钰一边叹命苦一边坐上罗汉床。不一会儿,月清捧来套衣袍替他更衣。先是丝绵内衫,后是云纹绛紫大襟长衫,再是一双鹿皮软靴,替崔钰穿戴齐整后,月清又搬来脚凳踏上,拿出玉梳替他绾起发髻,以金燕衔珠冠固住。 崔钰变回了正经模样,玉貌华服,风度翩翩。他想起先前姒瑾说引魂斋来客了,放心不下,于是就去哪儿瞧瞧。 此时,正是引魂斋用午膳的时候,大大小小仆役集于后堂中,每人脚上捆一锁链,爆竹似地串连在一块儿。账房先生持倒刺鞭看守众役,有乱动者就施以鞭刑。 “饿啊~~~饿啊~~~~” 众人低吟,食完碗内仅有的一粒米后更是叫饿。 崔钰视若无睹,叫账房先生拿来账薄,而后坐在后堂书案上翻阅。 “宋氏晴娘,年方双十,金华人士,嗯?是个寡妇……。” 崔钰扫过这几行字,心里有个大概,然后合上账薄吩咐账房拿走,接着就去找那个叫晴娘的女子。 正巧,晴娘也在找人,她从房内出来下楼到了大堂,兜兜转转没见半个人影。随后,她走到柜前拔颈往后张望,柔弱地问了声:“有人在吗?” “在。” 话音刚落,一人从布帘后走出。晴娘眼前一亮,惊为天人。 这男子约莫二十余岁,乌发华冠,衣着光鲜。他的脸如白玉雕,眉唇似画,特别是那双眼,宛若未暗透的天色,黑中泛蓝。男子向她揖礼,举止风雅不俗,晴娘缓过神,顿时满脸羞红,急忙把头低下,扭过半侧身子福礼。 “公子失礼。” 晴娘不敢再看他,垂眸盯着自个儿红裙摆。 崔钰一笑,落落大方:“娘子多礼,鄙人姓崔,乃此处东家。不知娘子有何事?” 晴娘羞涩说道:“我是来找姒姑娘的,今早醒来见案上有几匹布绢,不知是不是她所留?” 崔钰颔首笑道:“正是。她想你定是缺布做衣裳,故送来些。” 一双桃花眸弯起,犹如天上弦月,煞是好看。晴娘见之又不由把头低下了。 “我只是在此短住几日,没想这般得她照顾。早上只是无意说起,她这就把东西送来了,实在叫我不知如何是好。”她蹙起柳眉,喃喃低语,手不由自主移到腹上。 即使她以双手遮挡,崔钰也能看出她这四五月的肚子。崔钰暗自思忖了会儿,然后瞥其眼色,宽慰道:“娘子客气了,你收下便是,回头我会替你道谢。哦,顺便问下,娘子打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晴娘听后,低声回道:“我从金华来要去金陵,敢问公子这里离金陵城远不远?” “不远,一天马程。” 晴娘眼睛发亮,急忙往窗处看。雾是没了,大雨倾盆而下,砸在窗栏上噼啪作响。 “怎么?娘子有急事?” 晴娘欲言又止,静默片刻又摇起头。“不算急事。” “哦,这倒好了,待雨停后我去帮你叫辆小车,价钱好商量。” 听到“钱”字,晴娘一下子仓促起来,不由咬住下唇,过了许久才说::“东家不必麻烦,您看您这里的伙计要去金陵城,能否稍我一段路?” 崔钰凝起剑眉,略有所思。 “怕是要六天后了,不知娘子能不能等?” 晴娘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被她勉强地咽下去。 “能等。” 说罢,她道了谢,转身回房。走了一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忧心仲仲地说:“东家,昨晚房里有怪声,不知是什么。” “怪声?”崔钰舒眉一笑,道:“娘子受惊了。这几日晚上风大,宅子老旧,风吹就会有些动静,娘子若怕,我帮你换间房如何?” 晴娘听后稍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东家不必麻烦了。晴娘在此谢过。” 话落,她以礼告辞。崔钰目送其离去,无奈地勾唇一笑。 入了引魂斋的魂,大多都不知道自己已死,他陪着与他们唱戏,演甲乙丙丁也挺有趣,只是日子久了有点腻味儿。 崔钰再次翻开账本看着晴娘的名,心想:这个妇人好对付,过个七天就没事了。 就在这时,账房先生走了过来,鲜有开口的他,拈起白须突然对崔钰说:“这位晴娘是姒姑娘最后一位客人了,引渡好这缕魂,姒姑娘就也就圆满了。” 嗯?崔钰愣了一愣,账房先生笑眯眯地退下,像只是随口来和他说一句。 崔钰缓过神,忙不迭地把账册往前面翻,姒瑾……姒瑾……还是姒瑾,账册里十有八、九都是她的名,她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么多事,他却一点儿都没察觉。 真是笨!崔钰愤恨咬牙,他拿起账册卷成筒状,狠狠地往自己脑门上敲了下,随后静下心凝神思忖。 该用什么法子留住她? 深思熟虑后,崔钰又唤来账房先生,问起晴娘的生前事。 账房先生如实说道:“晴娘金华人士,生前是个寡妇,其丈夫早年因病过世,膝下无子女。晴娘死于金陵枇杷街……” “好了,好了,我知道就是我家,这段跳过,直接告诉我怎么死的。” 崔钰不客气地打断了。账房先生拧眉想了会儿后继续道:“晴娘是被人所杀,随后假装自缢而亡,其怨气看来不重,但稍加指引就说不准了。” 很好!崔钰就爱听这后半句话,他心生一条妙计,而后熟络地勾上账房先生的肩,笑着道:“多谢先生,明天我带几壶好酒给你品尝,不过你别告诉姒瑾。” 听到“酒”字,账房先生两眼放光,点头如捣蒜,就这么轻易地被他买通了。 崔钰离开了引魂斋。这时,阳间天刚亮。他回到园中,就见一只黑猫正趴在树枝上打盹,看起来惬意得很。 这么大的事,她似乎没打算告诉他,与她相处这么久,她依然把他作不相干的人。崔钰心口像被团火包裹,又闷又躁又痛,可平心静气想想,如今她认不出他,也不知道他是谁,依她这般淡漠的性子,不说,再正常不过了。 阎君啊阎君,你果真狠毒,这招你都能想出来! 崔钰心怀怨气却又不甘屈服,他想她总有一天会认出他,总有一天…… 崔钰默默盘算着,忽然侍从旭初迎面走来,先是揖礼,后一字一顿地禀报道:“公、子、外面、有人、求见。” 嗯?刚来不过一天,会是谁?崔钰觉得奇怪,问来者身份。 旭初毕恭毕敬道:“姓谢,谢家三公子。”说罢,他呈上烫金名帖。 宅中有鬼 四 到金陵不过一天,就有人找上门,崔钰很好奇,不知这位谢家三公子是何来路,他思量了会儿就让旭初把人请到鸳鸯厅。 茶过三盏,崔钰才起身去见客。上了石阶,绕过屏风,见一男子坐于客座,举止略局促。 这男子穿了身素蓝圆领袍,头戴绉纱儒巾,模样青涩定未及冠,不过其风姿仪表皆不俗,长得也是眉清目秀,出类拔萃。 崔钰走近,故意低咳。谢桦听到动静,连忙起身立正,他侧首见到崔钰,不由惊艳于其表,脑中顿时浮现“郎独绝艳”这四个字,缓过神后,一丝失落悄然掠过眼底。 谢桦施礼,自报家门:“鄙人谢桦,今日唐突拜访贵府,还望家主见谅。” 崔钰极快地打量他几眼,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而后还礼道:“谢公子客气,崔某初到金陵就有人来拜访,此乃崔某之福。谢公子,请上座。” 话落,分宾主坐下。月清端上茶点,退到角落垂手侍立。 崔钰没来之前,谢桦已将这间鸳鸯厅看了个透。厅中檀木牡丹雕屏精雅细致,花架上蓝釉梅瓶也并非俗物,那时他就在想,这家主会是什么样的人?眼下见了面,不由暗叹起家主风仪,心里更是忐忑难安。 为何要来?谢桦有些后悔,细细想来,这都缘于那惊鸿一瞥。 昨日,他与好友相聚,席间喝了几杯酒,微醺。席散之后,他骑马路过巷口,见两小儿在玩鞠球,一时兴起,他便下了马,走过去欲露几手,没想酒后难自控,力气一大把球给踢飞了。 两小娃缠人,敲门又无人应。谢桦酒劲上头,干脆爬上矮墙想把球取回,不经意间就看见了她。 四目交错刹那,他怦然心动,酒意也消得无影踪,缓过神后,那姑娘走了,他都来不及赔不是。 一个晚上辗转反侧,他一会儿后悔自己鲁莽,一会儿又为此高兴,不过想到自己伤了姑娘的额头,他不由忐忑难安,恨不得快点天亮好去赔罪。到了今早,他便神差鬼使地来到此处,交上名帖。 那姑娘会不会是他的妻?谢桦揣测,不禁忧心仲仲,两手都紧张得出了汗。 崔钰轻瞥一眼,已将谢桦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执起茶盖,轻刮去面上细沫,唇角笑意渐浓。 “谢公子今日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谢桦一时答不上来,他以笑掩饰尴尬,垂眸疾思,随后便道:“不瞒崔公子,昨日在下在巷中玩耍,一时大意将鞠球踢入贵宅后院,不料伤到您府上的姑娘,所以在下今日特来赔罪。” 崔钰听后作出恍然大悟状,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见家妹额头有疤,问她,她还不答。” 谢桦一听“家妹”二字,黯淡的眸子瞬间有了华彩,不由脱口道:“留疤了?!令妹没事吧?” 谢桦浓眉拧成肉疙瘩,他见崔钰侧首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收拾起浮躁仪态。 “呵呵,没事,养几天就好了。”崔钰轻笑道,眼中三分嘲讽,七分狡黠。这来回几句话,他已经摸透了谢桦的心思,忽然觉得有趣起来。 崔钰曾听宫里的人说过金陵谢家,说其族乃陈郡谢氏后裔,祖上光耀不说,当今还有几位大人颇受圣上器重。 崔钰与陈郡谢氏熟得很,只是斗转星移,谢氏早已覆灭,这所谓的后裔倒让人好生琢磨。 崔钰思量,如今来到金陵怪无聊,能找些乐子也好。想着,他露出纯朴模样,轻声说道:“多谢谢公子关心了,可惜今日家妹不在,不过我会替公子转告,公子不必忧心。” “但……她的脸被我弄得破相,我岂可安枕?” 谢桦懊悔,好似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他想了会儿又道:“我回去立马备些养颜之物,崔公子您无论如何要收下。” “谢公子实在客气了,小伤罢了不碍事。谢公子若不嫌寒舍简陋,请留下用顿便饭,就当赏在下薄面,交崔某这个朋友。” 靡靡低语勾人心魄,谢桦仿佛失了魂魄,不经想就点头答应:“在下荣幸之至。” 崔钰颔首莞尔,招手唤来月清,吩咐她去备酒菜,而后起身约谢桦游园。 谢桦听后微愣,露出些许惊惧之色,踌躇再三,他蹙眉道:“在下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崔公子怕是有所不知,您所住的宅子小有名气,上几任房主未住满半月全都搬走,听人说此宅内院闹鬼。” “闹鬼?”崔钰呵呵轻笑几声,剑眉轻挑,戏谑道:“之前有听人说过,我一直在想鬼长得是什么模样,故买下这栋宅子要见识见识,结果大失所望。” 语毕,他惋惜地摇摇头。谢桦被他这番话惊到了,不由拱手作辑,直道:“佩服!佩服!” 崔钰勾起唇角,露出一丝浅笑,这笑犹如雾中花、水中月,虚虚实实叫人摸不透。他抬手请谢桦先行,谢桦没再推辞,壮大胆子与他入了惜缘园。 这宅子建了好些年了,之前荒废过段时日,后来因要售卖,故重新翻修。翻新后的老宅雅致干净,但总有些灰蒙蒙的,没走几步谢桦就觉得心口闷得慌。蓦然回眸,他忽然见到一黑猫妖娆地躺在石凳上,头底下枕着两株梅,惬意地眯眼打盹儿。 嗯?谢桦心生好奇,不由打趣道:“没想崔公子府上的猫都如此风雅。” 话音刚落,那只猫蓦然睁开眼,碧幽的眸子直直地看了过来。谢桦被这双猫瞳定住了,一时半会儿竟然挪不动脚。那黑猫看他一会儿,而后又眯起眼,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谢桦松了口气,不知怎么得,刚才竟然被只猫盯得不能动弹,他再看看黑猫,自嘲似地笑了起来。 之后,谢桦随崔钰来到流云榭。流云榭三面临水、一面傍假山,风景独秀。崔钰便在此处设了小宴,与谢桦赏景饮酒。 崔钰怕谢桦挨冻,在东西面各垂碧纱帘,四角摆上暖炉,炉中还温了几壶桂花陈酿。眼前美景如画,温暖中还有几丝桂花香,还没喝这酒,谢桦就有了三分醉意。 他笑道:“人人都说这鬼宅可怖,今日看来堪比人间仙境。” 崔钰莞尔而笑,三指夹托白玉杯,漫不经心地把玩,不经意间他突然说:“鬼宅哪有人心可怖?” 一下子,谢桦酒醒了,不由侧目看去。崔钰弯起桃花眸,挂上惯有的慵懒笑意,又道:“谢公子是不是被我这话吓到了?” 谢桦立马摇首垂眸。“没有的事。” 崔钰爽朗大笑,敬上谢桦一杯桂花酿,随后话锋一转,扯到了风花雪月。 崔钰通古博今,谢桦知识渊博,两人天南地北无所不谈,三盏酒下肚,几句话过后,他们便称兄道弟,熟络起来。 谢桦问:“崔兄为何搬来金陵?” 崔钰轻叹一声,露出几分难色,憋了很久才道:“这因于家妹。” 谢桦一听“家妹”二字,立马拉长耳朵,屏气凝神,生怕漏掉半个字。 接着,崔钰继续道:“家妹几年前订了亲,嫁到夫家没多久,我妹夫就过世了。家妹未生一男半女,被夫家族人排挤,她整日以泪洗面,过得生不如死。作为长兄,我也舍不得她被欺负,所以就把她接回来,搬离了是非地。” 说着,崔钰有意无意地瞥向谢桦。谢桦俊眉深蹙,眼中起了几分怜花之意,婉转叹息道:“可怜人儿,真是红颜薄命。”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喵”叫,不知何时,园中的黑猫来了,她蹲坐在亭廊上,像是在对崔钰翻白眼。 崔钰一笑,朝她招手道:“小四,过来,有小鱼干儿。” 黑猫不理,又朝他翻了个白眼。谢桦见状便笑着说:“这猫怪有趣的,竟然和人一样会翻白眼。” “呵呵,没错。小时候揍得少了,眼下就不听话了。” 话落,崔钰起身,一把揪住黑猫后颈皮拎到谢桦面前。 “你可要抱抱?它的毛很软,身子也柔。” 谢桦听后,鬼使神差伸出手,那猫突然发了狂,“喵”地嘶叫一声,爪子狂挠,吓得他立马把手缩回去。 崔钰呵呵轻笑,而后抓住猫脖子使劲摇晃之,且咬牙道:“不知好歹的畜牲,又不听话了是不?我看你就欠顿饱打!” 说着,崔钰作势要扇她,谢桦见之连忙制止。 “崔兄罢了,一只小猫儿,娇柔又可怜,你就别打它了。” 听了这话,崔钰放下手,而后又捏住黑猫颊腮,瞪起眼教训道:“听到没?有人替你求饶!若不是他在,我一定打残你!” 黑猫两眼眯成细缝,细缝里透出鄙夷之色,就好似在说:“你这蠢材。” 这一人一猫就像在吵架,谢桦见之忍俊不禁,顿时扫去入园时的阴霾心绪。 宴后,谢桦尽兴而归,临别之前,他约崔钰去谢家做客,崔钰婉然拒绝。 他说:“多谢贤弟盛情,只是家务事多,平时难以抽身。贤弟若喜欢此处常来便是,眼下我在金陵也没什么朋友,不免寂寞。” 谢桦鞠礼回道:“崔兄客气了。今能与崔兄相识并得崔兄款待,我荣幸之至,改日崔兄有空,务必来寒舍。” 崔钰点头道好,去或不去则是另外回事了。 为表地主之谊,崔钰特意送谢桦出府,谢桦几番叫他留步,他执意不肯。 出府时,谢桦不经意地回眸望了眼,忽见园中黑猫立在照壁下,琉璃般的碧眸正直勾勾地对着他。 谢桦抖擞,不由起了身鸡皮疙瘩,心里寻思:这只猫真诡异,而后疾了步子,匆匆离去。 人走之后,老宅又静如古墓。崔钰回了疏影苑,一入月牙门洞就看见卧在树上的黑猫,她甩着长尾,瞄瞳变成一条直线,虎视眈眈。 崔钰不以为然,抬起头弯眸浅笑:“你瞪我作甚?我又没说错……家妹。” 黑猫亮出锋利猫爪,思忖片刻又收了回去。 “别再惹事生非了,每到一处都住不长久,搬来搬去你不累吗?”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往后没了她,也不知崔钰会把阴阳两界搅和成什么样。 “有你在我就不累了。” 崔钰扬眉浅笑,一双桃花眼弯得极好看。黑猫没搭他,还他个白眼甩尾走了,崔钰正想叫住她,突然响起一声惊叫,听着像是来自引魂斋。 宅中有鬼 五 修 夜近阑珊,窗外大雨依旧,噼哩啪啦地打在屋瓦上。晴娘躺在床上细听这下雨声,心中不安越来越重,总觉得忘记了件很重要的事。 他说派人接她去金陵,她在等在道口望眼欲穿。红日落下,人还没来,她累了,躲到旁边小林里睡了会儿,没想就迷了路。 或许是老天刻意安排,好让她打消随他天涯的念头,她只是个乡野农妇,而他……念此,晴娘不由叹息,心中酸楚涌上,泪黯然落下。她转过身拿出枕下帕子拭泪,无意间又听到床底下的动静,像是老鼠吱叫,又像人语。 晴娘害怕了,把头蒙进被子里,没料这怪声越演越烈,好似钻进她耳里。无奈之下,晴娘只好起身,她不敢看,心想要不找小二帮忙,犹豫再三,她下地穿鞋,突然觉得脚踝一凉,低头看去,竟然有只青灰色腐手正抓着她的脚。 “啊!!!” 晴娘花容失色,两脚乱蹬甩开那只鬼爪,而后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门。廊道幽暗,好似深喉看不见底,她慌不择路,见到一间空室,急忙钻进去关起门,她看到桌上有铜剪,立马抓到袖里,接着躲到了桌下。 那是什么东西?!晴娘胆颤心惊,思绪乱成麻,想来想去只有一个“鬼”字。 忽然阴风起,晴娘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她不由自主抱紧胸前,缩起脖子左盼右顾。过了半晌,她没见动静,不禁轻吐口气,咽口口水润了下快冒烟的嗓。 这轻不可闻的细声散在昏暗之中,还未殆尽,一阵“咯嗒、咯嗒”指甲划木板似的声响就追了过来。这声犹如藏在洞里的蛇,一下了咬住了那记吞喉声,随后慢慢地盘踞靠近。 晴娘如被人提筋,不禁抖擞了下,缓回神后,她连忙缩起手脚,努力蜷紧身子,颤声默念道:“莫来找我,我与你无怨无仇,你莫来找我。” 语毕,怪声没了。房中瞬时静下,死寂悄然弥漫。 晴娘瞪大铜铃眼,惶恐四顾,而后颤巍巍地从袖里掏出剪子。她的衣裳已被冷汗浸得湿透,阴风一拂凉得透心,她忍不住打个寒颤,手一松剪子掉落在地。 “哎呀!”晴娘惊呼,她自觉出了声,又赶忙用手捂住嘴。 怪声没追来。昏暗中,地上那把巴掌大的花柄铜剪格外刺目,晴娘紧盯着,视它为护身法宝,她深吸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捡。“哗”地一下,暗中忽然窜出一只干瘪青黑的手,一把按在她的手背上。一股刺骨寒气直刺心肺,晴娘失声惊叫,丢了铜剪缩回手,蜷身抱头往角落里挤。 “啊!!啊!!啊!” 晴娘声嘶力竭哭叫起来,她已吓得语无伦次,连“救命”二字都喊不出来。不一会儿,有人冲了过来,那只鬼手一闪,顿时无影无踪。 晴娘睁开泪眸,看见了店里小二。店小二提灯弯腰照了番,见到晴娘立马低头哈腰,伸手想拉她起来。 烛火轻晃,照亮店小二诡异的笑脸,不知怎么的,晴娘更是害怕了,哭着直往里躲。店小二又弯下几分腰,伸长手臂欲把她拽出来,他头一低,不知掉下个什么东西,弹了两三下,滚到晴娘手边,晴娘垂眸看去,竟然是只眼珠子。 “啊!!”晴娘惊声尖叫,店小二却不慌不忙地钻到桌下,拾起眼珠子吹去灰,然后嵌回眼眶里,再朝晴娘咧嘴笑。 晴娘再也受不住了,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店小二,抢了灯笼冲出去,一口气跑到底下大堂。 大堂内依旧三四桌人,他们听见动静转头看来,而后又木讷地转回头去继续喝酒。晴娘顾不得这些半人半鬼,眼中只有那扇通往外头的木门。 “咯吱”一声,门突然开了,崔钰正好从外进来,晴娘刹不住脚,一头撞在他身上。 崔钰顺势张开双臂,把晴娘抱到怀里,看她瑟瑟发抖,想必是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引魂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鬼,若哪处木板松动,恶鬼从板缝里爬出来,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崔钰扬起唇角,笑得有些邪气,而后他故作关心问道:“娘子,你没事吗?” 晴娘一下子泪如泉涌,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娘子莫慌,先坐下。有我在,别怕。” 晴娘像被灌了迷魂汤,已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她腮颊上的泪还未干,两眼哭得通红。 崔钰皱眉,从袖中掏出蓝绢帕递过去:“我最不喜欢看美人流落,娘子若不嫌,拿它拭泪吧。” 晴娘听后抿起嘴,迟疑片刻伸手接过。这时,账房先生送来一壶茶,崔钰亲手斟上一杯香茗,送至她面前。 “喝杯热茶压压惊。” 这茶是茉莉香片,茶汤清绿,香气怡人。晴娘低头一闻,忽然心情舒畅,先前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 崔钰见她舒了眉头,趁机问道:“娘子遇到何事?看我能否为你解忧?” 晴娘一听,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下,眼中露出几许惊恐。 “刚才我在房里就听到怪声,然后我起身,没想一只手突然从下边伸出来抓住我的脚。”说着,两行清泪簌簌落下,晴娘止不住发颤,唇都泛了白。 崔钰忽然抓住她的手,笑着说:“娘子别怕,这定是你在做噩梦,这宅子干净得很,不会有事。” 话落,一股暖意从他的手心淌出,一丝一缕如流水,慢慢沁入晴娘身子里。 晴娘收住泪,渐渐宽了心。崔钰又替她斟杯茶,随意攀谈起来。 “记得娘子说过老家在金华,我以前去过那儿,记得有间悦来酒楼,里面的酒菜很出名。” 晴娘垂眸,轻声回他:“没错,我曾在悦来酒楼帮过忙,知道冯厨子是从宫里出来的,烧得一手好菜。金华离金陵不远,他说会来接我,可是我等了很久……” 后半句话,她喃喃自语,不过崔钰还是听见了,于是便问她:“谁来接你?” 晴娘一听顿时紧张,两手捂上隆起的腹低头道:“我的一个远亲。” “姓什么?” “姓……姓……谢……他说,待家中喜事办完,就来接我过去。” 话未说完,晴娘忽然蜷紧身子,咬紧了嘴唇。 “疼!疼死我了……” 崔钰见状立马按住她的手,随后往下看去,只见其裙间映出大片鲜血,将淡黄的裙染成了血红。 崔钰敛了笑,神色突然变得冷漠异常,他凑到晴娘耳边低声问:“你可想起什么了?” 晴娘满头大汗,面如土色,她抬头从崔钰眼中看到一抹幽蓝的光,紧接着脑中浮现起几抹残影。 她看见一双手掐上她的脖子,她挣扎求饶,可掐在脖上的手丝毫没松动。 难道……难道……我……死了吗? 晴娘呼吸不了,脑袋里像是有把尖刀乱绞,她痛得大叫,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嗯?连这都受不住吗?喂,醒醒,快醒醒!” 崔钰拍拍晴娘的脸,晴娘没反应,他又捏上她的鼻子,过半晌,才想起鬼不用呼吸。无奈之下,他只好将晴娘送回客房,另做打算。 刚才晴娘有说,她有位远亲姓谢,崔钰突然想起刚刚遇到的谢桦,莫非晴娘与他们家有关联? 这也太巧了!隐约之中,崔钰感觉被只无形之手操控了,说不定那络腮胡老头儿正躲在哪处偷笑。 阎君,你就不能换些花样吗?人手不够就招兵买马,老是找别人,有意思吗? “哈哈哈!当然有意思。” 蓦地,上空传来洪亮笑声,犹如惊雷劈在崔钰脑门上,劈得他脑仁疼。 崔钰有些恼,指天怒斥:“老头子,你有种别偷看,我为你做牛做马,你竟然这样待我!” “我也不是成全你的心愿了。” “成全个屁!你就是在换着花样折磨我,你能得什么好处!” “你有今时今日,皆是因为你作恶太多,过了几百年你都没长进,看来还得再加几百年才行。哈哈哈哈……” 大笑声由近至远,仿佛从崔钰面前飘了出去。崔钰无可奈何,除了认栽只有认栽,不过他突然想到一个法子,一个能留住姒瑾的馊主意。 崔钰回到了阳界,这时天将暗,月清刚把做好晚膳摆进膳房,姒瑾则平躺在膳房内的罗汉小榻上打盹。 崔钰进门绕过屏风就看见这根长毛棍子,他从细颈瓶里拔了根孔雀毛,蹑手蹑脚走上前,一招“甩竿钓鱼”,毛尖轻落到小巧粉嫩的猫鼻子上。 “喵~” 姒瑾醒了,两只眼睛瞪得大又圆,她看到孔雀毛便不由自主地伸爪去挠,手不够用脚来补,东扑西扑、跳来跳去。过了会儿,她似乎察觉到了,突然停爪摆出张呆懵脸侧首看去,果然见到崔钰手持孔雀毛,捧腹大笑。 “无聊。” 姒瑾扔他个白眼,收起爪子跳到八仙桌上端庄坐好,随后旭初端来碟碗,认认真真地替她夹了几样小菜,再盛了碗鲫鱼汤摆她面前。 崔钰拭去笑泪,把孔雀毛插回细颈瓶里,而后坐到圆凳上持起竹箸。他刚想夹口菜送嘴里,两眼瞥到姒瑾又忍不住想笑。 崔钰放下竹箸,一手半握拳抵在唇上掩住笑意,他看着对面的那只黑猫,绚目的桃花眸中满是邪气。 “我说,你就不想问我斋内发生何事?” 姒瑾翻翻眼皮,嘴不离鱼汤。反正她快圆满了,没必要理睬这个傻痞。 见姒瑾不出声,崔钰无趣地扁下嘴,然后持箸夹块鱼肉送嘴里,吃了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竹箸极认真地问她:“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讨人喜欢吗?” 姒瑾被他这双黑蓝色的眸盯得有些愣,还没细细咀嚼其意,崔钰莞尔而笑,自顾自地答曰:“躺在棺材里的时候。” 姒瑾瞬间黑了脸,只可惜她的毛比炭还黑,根本显不出脸色。 姒瑾冷笑两声,不以为然地回他:“呵呵,你在棺材里的时候可比眼下讨厌多了,不但嘴臭,人也臭。” 话落,她冷不丁地把汤碗掀翻,崔钰一个猴跳,结果还是被鱼汤溅脏了衣摆。 崔钰有些恼,横眉竖目严声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对待小人动手不动口。” 话落,姒瑾跳下桌,踮着小爪摇起尾巴走了。崔钰低头看着被汤渍弄脏的衣摆,真想掐死她。 转眼一天又过去了,姒瑾还剩下五日。几百年了都不觉得苦,偏偏这五日格外难熬。 姒瑾依然守口如瓶,一如往常吃饭、看书、打小眈,根本不把崔钰放眼里。崔钰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不明白她为何舍得放下世间一切,淡然面对飞灰湮灭。 或许她活得痛苦,只是她不愿说。 过了几炷香,外面更鼓响三下,子时已到。 姒瑾立马跳上罗汉床,钻进菱纹织毯里,一阵脱皮剔骨般的剧痛后,她幻化出手脚,恢复了人形。崔钰所坐之处则多了堆衣裳,一只白鹦哥从里飞了出来,落在案上低头梳羽。 子时交替,天天如此,每当幻形之时,他们都要经历一番折骨碎腑,逃不开躲不了。 姒瑾裹着毯子走了,懒得与崔钰多说一句话,她沿抄手游廊回绣楼,无意间侧首,就见几个黑衣人翻墙而入。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夜。 宅中有鬼 六 修 夜风穿廊而过,寒意甚浓。姒瑾裹着薄毯,立在廊柱后,悄无声息地盯着四个夜贼看了半晌。 这四个夜贼似乎对此处熟得很,一落地便往里院方向去,只听其中一人说:“大哥,这户人家新搬来的,油水足呢!那个娘儿们长得漂亮,保证大哥喜欢。” 这声音很耳熟,姒瑾凝神思忖,脑子里便浮出那模样憨厚的卸货工头,再看看这些夜贼背影,她便明了了,而后裹紧薄毯抄了另外一条道回绣楼。 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跟在姒瑾身后,见她入了房,他便飞上屋顶停在房脊上。崔钰眺望,见四个夜贼东窜西窜,撬门偷窃,动作齐整利落。 那四个夜贼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盯梢,在宅中肆无忌惮,为首之徒摸了一圈没摸到好货,愠怒骂道:“呸个穷地,哪里有油水?老子刮半天,没刮出半点值钱玩意!” “嘿嘿,大哥莫急,这好货在里面,只是我们该怎么进去?” 贼首抬手一个暴粟,响梆梆地打在卸货汉的脑门上。 “蠢如猪狗的东西,就这么进!谁不知道这栋宅子闹鬼?若宅子里死人了,也是鬼闹的,谁会想得到咱们?“ 话落,忽然起了阵阴风,园中树影轻摇,沙沙作响,模糊听去好似女子叹息。 众人不由抖擞,惶恐四顾。贼首略心慌,他看看四下无人便壮起胆子,拍胸脯道:“咱们是刀口舔血的人,煞气比鬼还重,你们怕个鸟?怕就回家喝奶去!” 此话一出,众人胆子也壮了,纷纷卷起袖子,誓要跟随大哥做笔大买卖。 他们一行四人潜进了垂花门,刚打了个弯就撞上旭初。旭初正好在巡院,他一见四个不速之客,立马持起长棍冲了过去。 未曾想贼首当过兵,身强体壮且心狠手辣,他抽出腰间大刀,对着旭初的脖子横砍,寒光一闪,旭初便身首异处,脑袋飞出去落在地上滚了几圈,身子抽搐两下,像是极不情愿地瘫倒在地。 “什么东西,呸!”贼首往旭初身上唾了口唾沫,然后收起刀抬手往内房一指,众人便跟着去了。 开了杀戒,亡命之徒更是胆大,他们冲入西厢院,搜得几件精巧的珊瑚摆设,高兴得手舞足蹈,未待分赃,那卸货汉就看见了睡在里面的月清。 月清肤白如雪,一双细臂如嫩藕,半耷拉在榻侧。卸货汉乃色中饿鬼,见到此凝脂香肌顿时软了腿,忙不迭地扑过去欲行不轨。 此时,贼首已经瞄准了绣楼。绣楼里正亮着灯,窗格上映出一抹窈窕身影,她一会儿解衣一会儿梳头,犹如一幅灵动的墨画。 贼首看着看着不由眼馋喉紧,神差鬼使般走了过去。他悄悄地撬开门,寻着光亮上了二楼,拨开遮眼纱,就见一女子坐在镜前,身上只穿了件妃红宽袍。 贼首拔长脖子,看到镜中有张芙蓉面,墨染似的柳眉,朱砂画出的菱唇,细长的凤眸冷中带媚,真是百般难描的冰美人。 贼首心猿意马,不由踮脚靠近,美人在镜中看见了他,顿时花容失色,连忙起身躲开,一不小心碰倒了案边的香炉。 “你是谁?!” 美人开口,更是迷得贼首晕头转向,他伸出手一个虎扑,把人拢在怀里。“我是你姑爷爷。” 美人抬眸看向他,眼中惧色慢慢消退,忽然之间变得风情万种。她嫣然一笑,伸出纤纤玉手轻点上贼首心口。 “你是哪门子的姑爷爷,说来给我听听。” 娇声如莺啼,这么一下把他的心尖儿都勾去了,手脚都发软。贼首不禁飘飘然,直言不讳道:“你姑爷爷是来弄两个小钱使使,你伺候好姑爷爷,姑爷爷就留你这条命。” “姑爷爷手下留情,想要什么你拿就是,莫要伤我性命。”美人蹙眉哀求,眼波流转间却有挑逗之嫌。她身子一扭,如条细蛇从他手中溜走,而后抓了把散落的香炉灰朝他轻吹。 馥郁香气扑面而来,贼首顿时头晕目眩,他甩甩头再抬眼看去,美人轻扯衣结,有意无意露出半截香肩。 “嘿嘿嘿。”贼首傻笑着追了过去,美人往后退几步,忽然躲进身后侧门中。 贼首微怔,缓过神后指着那扇门笑着道:“好你个丫头片子,戏弄你姑爷爷,看我逮到你后怎么罚你。” 说着,贼首伸手去开那扇门,没想门后一片漆黑,他二丈摸不着头脑,头伸进去左看右顾。忽然,漆黑的门洞中传出一声凄厉惨叫,贼首吓了大跳,忙不迭地把门关上,紧张万分地环首四顾。 “谁?谁敢捉弄老子!” 贼首大吼,唾口唾沫壮胆。那扇门后突然传来一声女儿娇笑,且道:“你该不会怕了吧?” “怕?我王二会怕?哼!笑话!” 王二掀起袖管,使劲把门打开。 门后有只玉手半抬,好似有意迎他。王二看到这细嫩玉手心生欢喜,于是就握了上去,没想这玉手如铁钳,一下子就把他的手卡住了。 王二寻思,这女子咋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咬牙使劲把她往外拽,几番拉扯后,美人终于落到他怀里,他心里一阵高兴,然而低头看去,顿时吓得屎尿横流。 露在亮处的手是女儿手,而隐在暗中的身子竟然是具青皮骷髅!王二吓得说不出话,还没缓神,骷髅伸出另一只带腐肉的骨手一把嵌住他脑袋,硬生生地把他拉了进去。 贼首惨叫连连,死命地挣扎,他好不容易扒拉门框逃出半只脚,还没能换上气,又被拉了进去,“嘭”的一记关门声后,便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终于安静了,姒瑾坐在妆奁前,对镜冷笑,镜中骷髅动下嘴,犹如回应。 “鬼……有鬼啊!!!” 楼下又传来惨叫,姒瑾嫌烦,不由翻了个白眼,她动身下楼,走到门处就看到卸货汉提着裤子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卸货汉看到姒瑾惑惧不已,脚不知该朝前迈,还是往后退,就在他犹豫刹那,一条巨蟒凭空出现。巨蟒粗如大井,通体雪白,他缓缓直起身子,张开血盆大口罩在卸货汉头上,一个囫囵吞,把他吃进腹中。 宅子瞬间寂静了,巨蟒瞪出猩红的眼,对着姒瑾吐长信,它半截身子鼓出鼓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艰难蠕动。 姒瑾嫌弃地看向他,冷笑一声:“你什么东西都吃,也不怕闹肚子。” 巨蟒显然愣了下,而后它盘起身子张开嘴,“呕”地一下,把那卸货汉吐了出来。 卸货汉的身子被酸液腐蚀掉大半,半侧脸都露了骨,他嘴里含着半口气,颤巍巍地喘息着,见姒瑾与巨蟒靠近,一只独眼瞪得滚圆。 “别……别……” 他蠕起双唇,费力半天只说出一个字,可那女子根本没在意他,转过头对巨蟒说:“把他扔到斋里去吧,灶间的门板不结实,正缺材料修。” 巨蟒吐出信子,像是回应。过了会儿,有人来了,卸货汉转过眼珠子看去,竟然是被老大砍掉脑袋的无头人,他一步一挪走了过来,然后弯腰伸手揪住他的胳膊,一把扛在肩上。 卸货汉绝望至极,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呜咽,他就看到一扇破旧的门,门被打开后,无数双鬼手迎了上来…… 一声沉闷的惨叫落入夜色,遇风即散。白蟒慢悠悠地爬过石阶,尾巴钩住廊柱,一圈一圈缠了上去,蓦地朝姒瑾张开血盆大口,信子吐得老长。 姒瑾木讷地看它一会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无聊。”而后她转身进门,边走边咕哝道:“别在我门前盘成个屎样,恶心。” 崔钰碰了一鼻子灰,本想吓她,没料竟被她说成屎样,他灰溜溜地爬下廊柱,变回了白鹦哥,然后从草丛里抓起旭初的脑袋飞进绣楼。 此时,初旭的身子已经坐在耳房里,它两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姒瑾对着他脖处断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取来布巾擦去泥灰,接着从柜中拿出一罐鱼胶。 崔钰飞过来,把初旭的脑袋随意扔到小案上,说:“缝缝补补这么多年,你怎么不换一个?” “我不。”姒瑾倔强回道,她转身捧起旭初的头颅,在断面处抹上胶,小心翼翼按回原处。 刚才经崔钰一砸,初旭脸上裂开三道纹,嘴角边淅哩哩地落下几簇细土。姒瑾一点一点地弄净,而后在纹里填上鱼胶,再以笔上色。 经过这番修整,初旭恢复了俊逸的样貌,目若朗星,唇如朱画,只是脖子上一道细缝有些突兀。 姒瑾整了下他的衣襟,小心遮住细缝,随后喃喃低语道:“我不会放他走,他欠我的。”可是五日过后,他将何去何从? 姒瑾凝神想了许久,打算仍将他的魂魄封在这泥身里,让他明白累不能眠、饿不能食、渴不能喝的痛苦,这是他欠她的,她有今时今日,全都拜他所赐。 姒瑾拿定主意后,不由自主露出一丝媚笑,然后伸出纤纤玉指,摸上旭初唇角。 “高兴吗?我又把你修好了。” 旭初无神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哀怨,姒瑾视若无睹。 *** 晴娘醒了,她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外面依旧下着大雨,一点也不像二月的天气。 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晴娘依稀记得自己做了噩梦,至于是什么样的梦,她半点儿也想不起来。 罢了,罢了。晴娘不想去计较,起身洗漱,她刚梳完圆髻,就有人来敲门。晴娘前去把门打开,一见来者顿时吓了大跳。 他……他不是王二吗? 晴娘吓青了脸,怕他认出她,忙不迭地捂住脸往后退。王二似未察觉,低头哈腰,毕恭毕敬地端上茶水早食。他就和以前的店小二一样,嘴始终在笑,就像两把钩子勾着似的。 王二放下茶水之后就恭敬地退了出去。晴娘悄悄探头看着他的背影,他身上的戾气少了,就像个普通的店小二挨户敲门,端茶送水。 这是怎么回事?晴娘起了疑心,忽然她觉得这栋宅子古怪得很。晴娘下楼想去找姒瑾,底下大堂只有账房在,她问账房:“姒姑娘在吗?”账房先生光笑,不说话。 不祥之感油然而生,晴娘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瓢泼大雨,心里七上八下。她回首四顾,觉得这客栈和之前不一样,仔细看这墙面像是刚刷过,梁柱也似换了根。 怎么回事?修房补洞这么大的动静,她竟然一点也不晓?晴娘越想越慌张,趁人不注意时溜出了门。 冰凉的雨水如瀑,没走几步,晴娘就淋得湿透,她无法前行只好折了回去,无意间侧首就看到旁边有间柴房门虚掩。 晴娘神差鬼使跑过去,轻轻推开门往里瞧。柴房门后整齐列了一排骷髅,不是缺手就是断脚,有了动静,骷髅们竟然都动了起来,打起牙颤,骨头咯吱作响,害怕似地挤成堆。 晴娘瞪目结舌,两眼一翻,背过气去。过了会儿,她被冰雨浇醒了,睁眼见到可怖景象,拔腿跑进了密林。 雨仍淅浬浬下,岁月静好。崔钰立在窗处,看着外边仓惶逃跑的背影,情不自禁勾起唇角。 宅中有鬼 七 晴娘不见了。 姒瑾收拾完夜贼,到了引魂斋,这才发觉晴娘失踪了。只剩五天,她就能永远离开引魂斋,不再受断筋折骨之痛,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晴娘竟然跑了。 姒瑾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到处找崔钰,而这厮不知道去哪儿玩耍了,半天不见影,偏在这时候,谢桦来访,他还特意带了珍珠膏、血燕盏过来赔不是。 “不见。” 姒瑾不假思索,让旭初把人打发走,而后穿上披风准备出门。 谢桦听旭初说崔钰不在,略有失落,之后他让小厮放下赔礼,拱手告辞。 谢宅离此处不远,穿过几条街巷就到了。谢桦到家刚下马,小厮书墨便迎上来说:“三少爷,夫人正在找您呢,人在歇房,您快些去吧。” 说罢,书墨伸手牵马。谢桦不敢怠慢,齐整衣襟,迈腿而入。一路上他都在想,等会儿该怎么说娘亲才不会乱担心。 正当想得入神,谢桦不小心绊了脚,一个趄趔撞上堵肉墙,两眼一阵黑。 “三弟,你这急急忙忙去哪儿?” 那人伸手扶住,谢桦定神一看,原来是二哥谢楠,他今天穿得花团锦簇,雪青竹纹漳锻袍,外罩绛紫大氅,底下配双暗云纹墨靴,腰间还悬了块双鱼佩,浑身熏得香喷喷,不知又要去赴哪位佳人。 谢桦立马站直,恭敬回道:“回二哥,我正要去见娘。” 谢楠一听,皱鼻哼哧。“你连中二元,只差最后一元,娘自然不会放心你到处跑。快去吧,免得她等急了。我约了人打马球,也就不耽误你这大才子了。” 话落,谢楠亮亮手里的马鞭,眉飞色舞。 谢桦低头鞠礼,没搭理这酸溜溜的话,待谢楠走远,他径直离去。 歇居内熏炉烧得旺,门一开就有股热气扑面而来,榭桦听到两记咳嗽声,探头往里看,谢夫人正倚在贵妃榻上,一双眼似闭非闭,他往内走,谢夫人像是警醒,立马睁大了眼。 “可是桦儿回来了?” 榭桦连忙应声:“是儿回来了,娘身子可好些?” 谢夫人捂嘴咳了几声,轻声抱怨道:“还不是老样子,这病怎么好得了。” “儿去帮你开窗通风,屋内太热了。” 榭桦转身去开窗,谢夫人忙不迭拉住他说:“这等事叫丫鬟去做就罢了,你坐到娘边上来,说说刚才去哪儿了?” 榭桦很听话,挨着谢夫人坐下,然后把她冰冷的手攥在掌心里。 “儿去了崔府,就是刚搬来的那户人家,上次无意间弄伤了家主,是去给人赔罪的。” 谢夫人闻后神色突变,立马坐得笔直,手收得死紧。 “哎呀呀,你怎么会弄伤人家?没事吧?那宅子不干净,你不该去。” 谢桦莞尔而笑,道:“娘,不碍事的。那宅子不像外头说的如此不堪,更何况家主风仪超群,博古通今,很是难得的一个人。” 谢夫人听了他这番话,舒展眉头,慢慢松了手,语重心长道:“别怪娘啰嗦,娘是担心你出事。还有啊,人心隔肚皮,谁知是好是坏,千万别像你二哥尽交些狐朋狗友,他不成器,你可不能学他。” “知道了,娘,你别老说这些,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谢楠笑着,靠上谢夫人肩膀,小儿般地撒起娇。谢夫人乐了,露出难得的畅笑,宠溺地摸摸他头心。 “下月会试,你这些日子得好好用功。你大哥虽然朝中为官,但终究比不上你机敏,你二哥更别提了,你爹提到他就恨得牙痒,眼下你是谢家最有出息的,你别辜负众望。” “谨遵娘教诲,儿自当发奋用功,您大可放心。” “唉……话是这么说。这回你上京,我定叫你爹多派几位护卫,别像上次莫明被人劫了,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儿,害得你爹和我哭干了眼。” 说起这事,谢夫人心有余悸,谢桦的脸也一下子阴沉了。 “娘,别提这事了,过去就过去了。” 见他略有不悦,谢夫人连忙拢住他,哄着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事了,娘叫人帮你炖了八宝羹,快去吃。” 谢桦咧嘴一笑,点头道好。 母子二人相谈甚欢,外面突然起了动静,就听有人在大声骂咧道:“那个死王八,敢拦爷去路,爷只是踹他一脚,他竟然说要报官,看我不找人教训他!” 谢桦与谢夫人面面相觑,随后谢夫人无奈轻叹一声,放下羹碗摆手道:“快去劝劝你二哥,他这大吵大嚷的让他爹听见可不好。” 谢桦闻后连忙放下碗勺,向娘亲施礼,接着便出门寻声而去。到了东院,就看到谢楠气呼呼地卷起袖子,抬起鞭子似要打人。谢桦惊诧,急忙抬手道:“二哥且慢!” 谢楠闻声抬眸,见到是他不屑地冷哼了声,然后放下手中鞭,抚平袖管。 “怎么,娘又叫你来了?” “是啊,出何事了?” 谢桦边说边走上前,看见账房徐老惊惧交杂,偻着背缩起脖,而这徐老见到谢桦像是见到救命菩萨,立马舒了眉头施礼问安。 “二哥,这是怎么了?”谢桦看向谢楠略有怨色,谢楠半举马鞭指向徐老,趾高气昂道:“喏,这糟老头子说我这月不能再支银子了,还拿爹来压我。” 徐老听后苦着张老脸,很是为难。“二公子,这真是老爷的意思,小的也没法子。” “什么没法子!你……”说着,谢楠瞪起怒眼,抬鞭又想打去,徐老吓得面如土色,忙不迭地往谢桦身后躲。 谢桦拦住他这不成器的二哥,颇为无奈地劝说道:“二哥,你就别生气了,我替你想法子。” 谢楠一听,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圈,立马转怒为乐。徐老见自个儿老命保住,不禁松了口大气,趁着三少爷在,赶紧扯个谎开溜。见他小短腿迈得快,谢楠不解气,咬牙切齿的,临了还想踹他一脚,谢桦又拦住了。 “二哥去我房里吧。” 说着,谢桦转身入了君子苑。谢楠两三步走到他身边,熟络地勾上他肩膀,涎着脸笑道:“我知道三弟最好了。那卖豆腐的老不死就挨了我一脚,便倒在地上耍无赖,疼得要死要活的。我本不想理,不过念着我与他家儿媳妇好过两回,随便给点银子打发算了。” 谢桦汗颜,不知拿什么话回,到了房里,他先拿出五两银子递上,谢楠眨巴几下眼,看了一会儿,谢桦无奈摇头叹,再掏出五两银子。 “二哥,我只有这么多了。” “嘿嘿,够了,这些够了。”说着,谢楠手一卷,把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拢到自己袖兜里,而后神采奕奕地走了。兴许他觉得白拿三弟私房钱不太好,所以到了门处又折回来,笑着说:“反正马球打不成了,听说明月坊新来了个歌伎,嗓子好得很,不如咱们去见识见识。” 谢桦一听连连摇头。“不必了,二哥,你还是自己去吧。” 谢楠蹙眉,凝神思忖了会儿,又道:“要不去玉泉茶肆,那儿的评书先生可是金陵第一。” 谢桦仍想推脱,谢楠干脆一把拉住他往外拖。“别磨蹭了,我这就让人安排去。” 谢桦无奈,半推半就与谢楠上了马。临走之时,谢楠唤来小厮扔给他一两银子,让他送去豆腐翁那里,接着领谢桦往桃叶渡去。他故意绕了个圈子,走外城道。谢桦颇为不解,便问:“为何咱们不抄近道走?” 谢楠坐在马上,轻颠晃荡,懒洋洋地回他:“没听那宅子闹鬼?我可不想碰到不干净的东西。” 说着,他突然勒紧缰绳,吁了一声,紧接着调转马头,轻踢马腹。 “不好,是那夜叉,咱们快走。” 话音未落,马儿便小跑起来,四只马蹄私笃笃迈过泥地。谢桦好奇,往前面看了眼,只见一个妖娆妇人拼命挥舞手中彩绢,想必又是二哥的相好之一。他也不敢去招惹这腥,跟着谢楠调转马头抄另外条道去。 另外条道必要经过崔府,不知怎么的,谢楠似乎很不愿意朝这里走,一路上还拼命说那些老掉牙的鬼故事。 “我小时候就听人说了,那宅子不干净,一天到整就听到有人在哭,别是晚上阴气森森的,时常有鬼影出没……” 话音刚落,他嘴里的那栋宅子突然出现,仿佛是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到他面前。谢楠脸色一白,忍不住打个寒颤。他想加快跑过去,却见里头出来个妙龄姑娘,看模样像是丫鬟似的人物。 “咦?”谢楠勒起缰绳,缓了步子。 谢桦见他痴痴的,顿时心生不祥,忙说:“二哥,你前面不还说怕?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嘘嘘嘘,别说话!”谢楠抬手,差点把马鞭塞他嘴里。“听说这里搬来户人家,还没见过什么样子,咱们等等。” 话一说完,一顶蓝顶小轿停在崔宅门前,门前候着的丫鬟欠身万福,像是在迎什么人。谢楠不由前倾了身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正当要看到来者样貌,底下座驾突然发了狂,立起长嘶,拔蹄狂奔。 好在谢楠马术高超,手中缰绳攥得死紧,可疯马失了神智,打了几个旋,直直地撞向蓝顶小轿,吓得轿夫抱头四窜。 惊慌之余,谢楠看到了一个人,白得通透的脸蛋上,一双凤眸清冷异常,直勾勾地看着他撞上来…… 宅中有鬼 八 修 一只硕大的马蹄迎面而来,好似大印猛地盖上姒瑾面门。姒瑾抬头看着,就在快要踩上她的刹那,这马蹄一缩一转落上石阶。马上人没坐稳,一个踉跄翻下马背,摔在了姒瑾裙底下。 姒瑾低头看去,那人抬头看来。四目交错,他目定神慑,呆呆地望了许久,都忘记起身。 姒瑾面色如常,目光从他身上粗扫而过,随后提裙拾阶,钻入小轿。 这一时半会儿有些尴尬,若是平时,谢楠早就恼了,此刻他却傻笑起来,一咕噜爬起身,拍拍身上的泥灰,而后转身朝小轿拱手鞠礼。 “这位姑娘,你没……” 话还没说完,轿夫抬起轿子走了,谢楠傻站在原处,无风自寒。 “二哥,你没事吧?” 谢桦小跑过来,忙不迭地伸手扶他。 谢楠摇头摆手,直笑着道:“没事,没事。” 说罢,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青鬃马旁,摸摸他的头,夸赞道:“果真是匹好马,真是没叫我白疼你,等会儿回去给你加菜。” 青鬃马嘶叫一声,扭过头跺跺蹄。谢楠觉得不对劲,往后看,只见马屁股上有道口子在渗血。 “哎呀呀,心肝你这是疼了吧?何时划了这么个道口子,我竟然没察觉。你且忍一下,到了茶肆找位师傅替你上药。” 语毕,谢楠翻身上马,旋了个圈朝他弟弟笑道:“咱们等会儿听书,先跟我走。” 谢楠畅笑,缰绳一提,尾随小轿而去。 这鲜衣怒马,不羁于凡尘,谢桦望着不禁有些羡慕。他缓了会儿神,平复乱狂心绪,而后擦干净马鞭,将其卷成圈儿放进马兜,接着上了马。 谢楠跟着姒瑾的小轿来到一处名不见经传的道观,此庙前殿供奉道家三清,后殿供奉阎王爷。他下马见姒瑾去了后殿,就迫不及待地追过去,装模作样往阎君像前一跪。谢桦踮起脚拔颈望,他不敢象哥哥这般放肆,于是就买了香烛纸钱,先拜祭庙中神灵。 后殿中,谢楠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貌似恭敬,冷不丁地,他又向姒瑾瞥去。云鬓雪肌、腮若粉桃,侧影如玉雕,五官都长得恰到好处。谢楠心里飘飘然,两眼顺着她的鹅颈香肩再往下扫,翠色裙下是双金莲,看来还不及他一双手大。 谢楠看得入神,那金莲一动,他的心便跟着一颤,随后他忙不迭地收回双眼,正儿八经地做出拜神状。 姒瑾叩拜完毕,起身上了三炷香,她像是没看到他,径直离去。 这美人冷情得不像常人,谢楠犹如踢到块硬石头,从脚疼到头。他怕人走远,立马起身追去,没想脚跪得有些麻,迈步就是趔趄,整个人“卟嗵”往地下跪,待缓神,庙前的轿子已经走了。 “二哥,我们该走了吧。” 谢桦把两匹马牵了过来,笑得极为灿烂。刚才他就在这儿与姒瑾打了个照面,她似乎记得他,眼睛稍稍一顿。 谢楠仍盯着那顶小轿,轿子走远,他这才收到目光,侧首对谢桦笑道:“你要有二嫂了。” 谢桦听后脸色一沉,低头咬起唇。谢楠没在意,持起马鞭翻身上马,朗声说道:“傻愣着干嘛?快些上马啊,咱们还要去听书。” 谢桦点头应声,乖顺地骑上马。 到了茶肆,掌柜小二殷勤迎上,众星拱月似地将谢家二公子拥至雅座,上好茶端好点,又叫来两个模样伶俐的歌女坐陪。 谢楠喜好风月,先前还说要娶“二嫂”,眼下就开始左拥右抱。 谢桦坐在其对座,拨弄着手里的瓜子仁,心不在焉。《包拯审案》说到一半,他忽然起身道:“二哥,我有事,得先走了。” 谢楠醉于温柔乡,听到这话茫然地抬起头。“这么快就走了?那路上小心点。” “好的,二哥请放心,小弟告辞。” 说罢,谢楠鞠礼,疾步离开茶肆,上马去了崔府。 此时,姒瑾刚回府没多久,披肩还未褪下,白鹦哥就扇着翅膀飞来了。他立上窗前细枝,歪起头,眨巴几下黄豆眼问:“你去哪儿了?” 姒瑾不冷不热地回他:“晴娘不见了,我去找阎君禀明。” “阎君怎么说?” “一月为限。” “一月?这么久?我还以为他会发火呢。”说着,白鹦哥两爪抓着细枝荡了个漂亮的圈,得意洋洋地幸灾乐祸。 姒瑾剜他一眼,不再多话。她打算在这在五日里找回晴娘,到时再与阎君说说情,说不定阎君不会怪罪于她,她照样能离开这牢笼。 想到此处,姒瑾不由舒了口气,可天底下这么大,她该到哪里找晴娘? 崔钰像是看出她的难处,很好心地提点她,道:“之前我与她聊过几句,她曾在金华悦来酒楼帮工,说金陵找亲戚,不过我倒觉得她是去找奸夫,那奸夫应该姓谢……” 姒瑾眼神一凛,厉声问:“你和晴娘聊过话了?” 嗯?崔钰顿时噤若寒蝉,像块愣木头立在枝头上,过了会儿,他觉得姒瑾脸色有些难看,立马调头飞走了。 这次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忘了引魂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与客人多话。 身为引魂使,不该与客闲话,聊得就多,客人容易想起前尘往世,怨念、情念、欲念皆会成为执念。若放下了还好,七日一过,渡船过忘川;若是放不下,迷魂就会变成孤魂野鬼,不得超生。 他怎么没想到这上面去! 崔钰使劲吃奶的力气往外逃,可快不过姒瑾的索魂鞭,他的双翅被鞭缠住了,一下子从半空摔落在地,还没缓神就惊觉有股杀气,他转过头见一双细手伸了过来,一左一右抓住他的鸟腿。 “呱”地一声叫,崔钰落入姒瑾掌心,被她狠狠地撸去一层毛。 “放手毒妇!疼死个人了!” 崔钰扑扇起双翅,奋力挣扎,白毛如雪洋洋洒洒,可惜挣扎无用,转眼他就成了白条鹦哥,只剩顶上一簇翘起来的黄毛。 这回,姒瑾痛快了,拍拍手指上沾的细绒,“咻”地把他头顶最后一根毛拔走了。 “晴娘的事你去收拾。” 说罢,姒瑾转身离去,白鹦哥夹紧双腿,把光滑滑的翅膀往前挪,气愤地骂咧道:“心狠手辣的毒妇!” 姒瑾充耳不闻,细掂着长羽去了引魂斋。到了晴娘所住的单间,那里已人去楼空,打开窗外往看,一片白雾迷茫,真不知道她是怎么逃出去的。 三界五行,找一抹逃离的魂,岂是容易之事?忽然之间,姒瑾觉得毛拔得少了,应该把崔钰的皮一块儿剥下来才对。 兴许崔钰猜到姒瑾想剥他的皮,故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有客来访,旭初找不到他,只得找上姒瑾,说谢家三公子求见。 “不见。” 姒瑾不假思索回绝道,一转念,忽然想起崔钰刚刚提过“奸夫姓谢”,于是她又改口说:“慢,让他去翡翠堂等。” 旭初略微迟疑,过了会儿他僵硬回首,卑微地躬身道是。 谢桦在翡翠堂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有人来了,他以为是崔钰,没想到会是姒瑾。 谢桦一阵手忙脚乱,差点打翻茶盏,他匆促起身,毕恭毕敬施一大礼:“不知是姑娘,失礼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谢桦声若蚊蝇,头压得老低。姒瑾看着他,面色如常。 “谢公子多礼了。家兄不在,让您白跑两次实在过意不去。今早谢公子送来的礼我已收到,如今额处已无大碍,有劳您费心。” “哪里的话,上次伤到姑娘我心难安,若真是留疤,谢某担待不起。” 语毕,谢桦直起身,一双眸炯炯有神,他朝姒瑾莞尔而笑,无意间露出几分羞涩。 姒瑾还他莞尔,而后请他入座且吩咐月清添茶。 头一遭,她离得这般近,谢桦悄悄地多看了几眼,越发觉得好看,只是她的唇有点红,好似滴在雪中的鲜血,红得过于触目。 她嫁过人。谢桦脑中突然浮出这四个字,炯炯星眸一下子阴郁了。 姒瑾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她浅抿两口香片,直言不讳道:“早些时候,我好像见过你,就在我家门前。” 谢桦一听,立马坐正,拱手低头道:“正是,还让姑娘受了惊吓,都是我的罪过。” “撞我的又不是你,何来罪过?” 谢桦语塞,他不能说自己弄巧成拙,险些伤了她,思忖片刻,只道:“没能拦住我二哥,是我的过错。” “那人是你二哥?”姒瑾反问,眉间浮起些许不悦。谢桦见状为难地蹙眉,低声道:“我二哥向来风流不羁,若今天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宽宏大量。” 话落,翡翠堂内起了一阵阴风。谢桦忽然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姒瑾连忙让月清端来暖炉,再点上一柱檀香。过了会儿,谢桦冰冷的手脚又暖和起来。姒瑾借机转了话锋,道:“春寒最是难熬,没想金陵也这么冷。” “其实还好,只是今年春来得晚,要比前几年冷。姑娘刚来,兴许还不习惯。” 姒瑾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千。谢桦心弦微颤,又忍不住低头掩住羞色,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 这老实巴交的孩子倒有几分讨人喜欢,姒瑾都不忍心欺负他,她本想问晴娘的事,思忖了会儿暂且作罢,只道:“今日让谢公子费心了,待家兄回来,我会转告。” 谢桦听后忙道:“哪里的话,姑娘实在客气了。” 说着,他环首四顾,翡翠堂里除了他们只有一个丫鬟,真有几分孤男寡女的意思。他有些不自在了,细细思量之后,起身恭敬揖礼。 “今日谢某冒昧来访,还忘姑娘见谅。既然崔兄不在,谢某不便久留,多谢姑娘款待,就此告辞。” 姒瑾没挽留,亲自送他出门。谢桦不由高兴起来,垂眸浅笑时,七分青涩三分腼腆。到了门处,他不忘揖礼道谢,且道:“姑娘留步。” 姒瑾欠身回礼,待谢桦走后,她恢复了冰冷常色,缓步回到翡翠堂。 翡翠堂内,炭炉正烧得火热,可与外头相比,堂里冷如冰窑。姒瑾抬头,对这空旷无人之处轻声说道:“晴娘,你出来吧。” 宅中有鬼 九 修 “晴娘,你出来吧。“ 话音刚落,堂中骤起阴风,听来好似女子轻泣。慢慢地,一个人影隐现于姒瑾面前,她面色霜白,身子削瘦,见到姒瑾愁眉深拧,悄然流下两行泪。 “姒姑娘,我这是……死……死了吗?我好不容易走出林子,没想是到了这儿。” 晴娘弱声道,娇小的身子不停颤,她看看自己的双手,竟然是半透明的,透过它能见案椅摆设。晴娘惊恐至极,两手环抱于胸前,回首四顾,接着又哭丧起来。 “冷,这里冷……不想死……我不想死……” 姒瑾默然,望着晴娘的眼毫无波澜。这样的魂,这样的场面她实在见得太多,是悲是恨,是怒是惧,她全都不在乎。 “你已经死了,就吊死在这栋宅子里,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姒瑾心冷话也冷。晴娘听了一吓,立马收起泪,接连后退。 “我怎么会死在这儿?他说他在等我,他会找不到我……不!我不能死!我的儿,我的儿……!” 话落,晴娘伤心欲绝,她抓拉起头发,狠捶胸口,哭成了泪人儿。 他答应过她!答应她会带她走,就为了这句话,她成了不要脸的媳妇、成了被爹娘唾弃的女儿,可是没等到他来,她竟然死了……怎么能甘心!怎么能甘心呢!!! 晴娘双手捂上隆起的腹,心心念念腹中的儿,他还没出生,还没能见他爹爹一面,就跟着她一起入了黄泉。愧疚、自责、痛苦,这些混作一团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压碎了她仅留的魂魄。 姒瑾依旧冷眼而视,不是她不懂,而是她经历过比这更重百倍的痛,她看不起晴娘,看不起她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 突然,晴娘发出一声尖叫,她像是疯了,拼命拉扯自己的头发,姒瑾见势不妙,徒手变出一条骨鞭,且大喝道:“晴娘!莫要作恶,你放下执念同我走,我还能还你一条归途。你若一意孤行,定是飞灰烟灭。” 晴娘听不见,她怨气太重、执念太深,最终化作厉鬼,长出尖牙,双目猩红。 晴娘仰天哀嚎,声如尖刺狠扎人耳,她青灰色的脸下,像是布满红色蛛丝,一跳一跳的,随时有东西涌出来。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晴娘念念不忘她口中的“他”,转身想跑出这翡翠堂。姒瑾甩鞭,骨鞭如蛇,猛地卷住晴娘脖子。不知此鞭子施过何等法术,晴娘一沾就冒起白烟,叫得撕心裂肺。 “为何你们都这般对我?!” 晴娘哭叫,指甲徒然长出十寸余,利如尖爪且沁出腥臭黑血。 姒瑾劝说不了她,干脆就硬来,她收紧骨鞭将晴娘拉过来,而且拿出收魂袋,欲将她收入其中。 千钧一发之际,空中掠过一道白影,白鹦哥蓦然出现,一下子扑向晴娘。本是姒瑾完全掌控的局面,就因他瞬时混乱起来。 姒瑾持鞭大叫:“滚开!” “毒妇,别慌,我帮你啄她,哎哟……” 白鹦哥胡乱扑腾,话音刚落,紧绷成一条线的骨鞭突然松垮下来,接着只见听一声呱叫,白鹦哥打了两个旋落到地上,好死不死地与骨鞭缠住了。晴娘就趁这机会化作一道青烟,逃之夭夭。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远了,姒瑾追出去时晴娘已无影无踪。姒瑾心有不甘,急追三里路,可晴娘不知道藏到哪儿,余下的鬼气丁点儿都找不到了。 姒瑾懊恼不堪,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看到白鹦哥,直接将骨鞭砸到他面门上。 “死人!又是你干的好事!” 白鹦哥侧身微闪,骨鞭贴毛而过,他眨巴起黄豆大的眼,再抖抖参差不齐的毛,很无辜地说道:“我还不是为了帮你。你瞧,我也受伤了,指甲都扳断了。” “你分明是来捣局的,我定会到阎君那处告你的状!” 白鹦哥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此话非也,我可是真心诚意过来帮你,只因毛被你拔光了,飞得不稳,故让晴娘逃脱,若阎君问起来,我定会如实相告。” 姒瑾脸色铁青,牙咬得咯咯响。过了片刻,她突然恢复常色,极为妩媚地笑了起来。 “那好,期限一到,我们一起受罚。” 说罢,她转身出了翡翠堂。白鹦哥得了上风,得瑟地抖羽欢叫,没想姒瑾来了个回马枪,到了门处突然旋身冲过来。崔钰见之毛都吓掉了,连忙展翅逃走,很孬种地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直到子时交替才现身。 月黑风高,又是个杀人夜。花厅里漆黑无光,园中静寂无声。崔钰飞出来时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引来菜刀一把,锅碗瓢盘两三件。 犹记前两年姒瑾暴怒,为了逼他现身,把房子都烧了,而这回他坏她好事,叫她不得圆满,她定是恨得要杀了他。崔钰心慌得很,他不由提防起来,免得自己变成烤鸟。 “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崔钰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念叨,而后贼兮兮地探出半个鸟首往花厅里瞅。姒瑾不在里头,他松了口气。 “笃、笃、笃”更鼓响了三下,子时已到。 崔钰听到这声像得了大赦,得瑟地抖起几根残毛仰天大笑,而后在血月光中慢慢幻化出了人形。 “咻”的一声,忽然一枚暗箭从西边射来。刚化作人形的崔钰来不及反应,连滚带爬狼狈躲闪。“咻、咻”又是两声,这回他手脚都已活络,轻而易举地旋身躲过,还翻了两个漂亮的空翻——光着身子的。 “哈哈,毒妇,你忘了我以前是干嘛的吗?拿这玩意来暗算我,简直……啊!” 崔钰突然倒地,左半屁股上那根箭羽,正耀武扬武地指着天。而后,一只黑猫从花厅里走了出来,她跳上崔钰后背,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弹了几下箭羽,崔钰随即发出一阵杀猪似的哀嚎。 “毒妇,你丧尽天良!” 姒瑾冷笑两声,随后立起身子,伸出两只猫爪对箭羽一阵狂拍。这旧仇添新恨,她恨不得以箭为弦,弹上一曲将军令。 经过这么一顿收拾,崔钰骨贱皮痒的毛病终于有所收敛。天亮,他回房给屁股贴上金创药,再换身衣裳,一瘸一拐出了门。途经惜园,见黑猫躺在石凳上晒太阳,他立马转身绕远道,然走了一半他又折回来,踱步到黑猫面前。 “你别……” 崔钰刚开口,黑猫突然睁开两条细眼缝,懒洋洋地打个呵欠,再甩甩毛茸茸的长尾,“锃”地亮出锋利小爪。 “……” 崔钰识相地闭上嘴,转身走了。虽说姒瑾比之前更不待见他,但他心里仍是美滋滋的,只不过为此他付出惨痛代价:累犯多次,罪加三等。 其实这罪罚对崔钰而言算不上什么,痛可以忍、饿可以憋,唯独不想离开她,不想孤零零地苟活于世。 姒瑾不明白他的苦楚,而他也说不得半分,真正残酷的惩罚未过于此。 阎君下了令,让他收拾自己闯出的祸。崔钰不得不找回晴娘,把她押入引魂斋。如今唯一的线索就是谢家了。 晌午过后,崔钰叫上旭初,备了几件厚礼去了城东谢家。到了谢府门前,老仆见到这张生人面很是疑惑,便问:“敢问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崔钰揖礼,奉上名帖,道:“鄙人姓崔,是您家三公子好友。昨日他来拜访,鄙人恰巧不在,故今日特来回拜。” 老仆听到谢三公子,立马眉开眼笑,一改先前生硬模样,殷切说道:“这位公子稍候,老奴这就去通传。” 说罢,他转身入内,没过多久就见谢桦疾步走来,他见到崔钰兴高采烈,一双俊目神采奕奕。 “崔兄,崔兄……” 谢桦一边挥手一边小跑。崔钰莞尔而笑,朝他拱手施礼,谢桦见之忙不迭还礼,且笑着道:“没想崔兄今日会来,在下有失远迎。崔兄快快随我进来,我已叫人备上茶点瓜果。” 崔钰颔首道好,接着就随谢桦入了谢府。 这五进大宅自是比崔府豪华气派,亭台楼阁与园中草木相辉映,五步一景,十步一画,崔钰不由赞叹道:“我早就听闻贵府在金陵城里首屈一指,今日有幸来此,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谢桦听后低头垂眸,谦逊说道:“崔兄过奖了,此乃世人夸大之语,崔兄不要放在心上。” 崔钰浅笑不语。想当初在京城,他经常从皇孙权贵口中听到“谢氏”二字,其家势可见一斑,所以至今他都有点想不通,不明白晴娘这区区村姑怎么会与他们有瓜葛。 崔钰暗中琢磨,过了抄手游廊,他有意无意地问起:“贤弟,这段时日你家可有喜事?” 谢桦略诧异,不禁拧眉侧目,道:“崔兄何出此言?” 崔钰轻笑两声,回他:“不瞒贤弟,我先前进门来往之人面带喜色,想必宅中有什么喜事。” 听他这么一说,谢桦豁然开朗,细想了会儿,说:“其实这段日子并没什么喜事,若真要算的话……我二哥倒是有件大喜事。” “哦?什么大喜?” “嗯,不瞒崔兄。我二嫂去年得病撒手人寰,未添一男半女。二哥前后纳了四房姨娘,仍不见喜事,故前不久他又纳了一位新妇,如今新妇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听大夫说是个公子。” “这果真是件大喜事,真是要恭喜你二哥了。”崔钰不由叫好,话音刚落,有个人迎面而来,正好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崔钰缓下步子,稍稍打量来者,他二十上下的年纪,穿戴奢华,举止潇洒,五官长得比常人俊秀,不过眉宇间沁出些许风流之色,想必他就是谢家出了名的浪荡子——谢楠。 这谢楠也看到了崔钰,目光不由微顿,而后轻蔑地扫上几眼,见到其头戴金燕衔珠冠,腰挂羊脂玉佩,眼色瞬时缓和了不少。 “三弟,这位是……”谢楠不由开口问道。谢桦先恭敬施礼,而后回他:“二哥,这位是我的好友,崔公子。” “崔公子?莫非是新搬来的那户?” 谢桦神色一紧,刚欲开口,崔钰便上前揖礼,先他半步回道:“正是在下,见过二公子。” 谢楠闻后神采飞扬,犹如见了宝,两眼放金光,赶忙与他寒暄客套。 谢楠见人自来熟,没聊几句就和崔钰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自有相见恨晚之意。谢桦为崔钰设的小宴,倒成全了他这个油嘴皮子,而谢桦则成了陪衬,干巴巴地坐着与崔钰说不上几句话。 谢桦知道其二哥的脾性,也没生气之意。谢楠与崔钰聊得兴起时,他在旁静静听着,喝上几口茶,偶尔插上几句话。 半炷香功夫后,谢楠终于找了个机会扯到正题上,他直截了当问道:“崔兄是否有个妹妹?” 崔钰一听,故作惊讶:“二公子怎么知道?” 谢楠嘿嘿笑了几声,道:“昨天我骑马经过你家门前,见到一女子,模样标致,我猜定是令妹。” 崔钰笑而不答,慢悠悠地品了几口茶。谢楠看着,心肺发痒,挠又挠不得,这关子卖得叫他难受,屁股也有些坐不住了。 “没错,正是家妹。” 过了半晌,崔钰放下茶盏,落下这句话。谢楠听后忧色全无,不由喜上眉梢,万分殷勤地替崔钰斟茶。 崔钰侧首,无意间看到谢桦神色似乎有点阴郁,但其见他看来,又摆出高兴模样,敬上茶与之共饮。 崔钰举盏回敬,嘴角笑意渐浓,本来他觉得来金陵很无趣,眼下看来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特别是这个谢家。 事后,崔钰随谢家二兄弟游园,无意间侧首看到廊下一只白头鹞子很是眼熟,他便问道:“这是谁家的?” 谢楠分外得意,挑起眉忍不住吹擂:“此鹞是我花重金买来的,打架可厉害呢。” 呵呵!崔钰心里冷笑,嘴上却道:“好鹞,好鹞啊……” 宅中有鬼 十 修 崔钰在谢家呆了半日,旁敲击侧打听消息。虽说谢楠为人风流,但他喜好都颇有品位,喜欢个乡野村妇,似乎有点不太可能;谢桦更不用说了,一表人才,品貌绝佳,又怎么会与晴娘扯上干系。 崔钰寻思,莫非是谢府里的下人仆役?瞧他们个个神气,连当个下人都当得高人一等。 他眯眼环顾,这个范围实在有些大。 半日打听无果,崔钰只好回府,临走之时他邀谢家两兄弟去崔府,时候另定。 谢楠自然乐意,恨不得现在就和他回去见美人。他与谢桦送崔钰出府,目送他上马,见他渐行渐远,谢楠方才回头问道:“你何时认识他?” 谢桦蹙起眉头,面露难色,青涩的脸庞纠结得有些可怜。 “回二哥,前几天刚认识的,那日我不小心把鞠球踢进他家的园子……” “今早怎么没听你说起?” 谢桦瞬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谢楠盯着他,目光如炬,甚至有几分咄咄逼人之意,静默半晌,他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哼,我知道你是嫌弃我这二哥,不屑与我做兄弟。” 谢桦惊诧,急忙大呼:“二哥,你别无中生有,我怎么会这么想?!” “哪里无中生有,别说是你,怕这栋宅子里的上上下下都巴不得我走。” “二哥,你这是……” 谢桦说得急了,满脸通红,再多一句话像是要哭。谢楠本是板着脸,见他这般模样,忍俊不禁,他的嘴越咧越大,最后忍不住开怀大笑。 “三弟,我的好三弟。” 谢楠边笑边勾住谢桦肩膀,亲昵地拿额头蹭蹭其头心。 “和你闹着玩呢,你也算帮我个大忙,待我娶了你二嫂,定要好好谢你。走吧,咱们先进去。” 说罢,他便把人拖了进去,宅门一关,立在对面屋顶上的黑猫也就走了。 黑猫沿屋顶东跳西窜,悄无声息地回到家中。这时,崔钰正好归来,一进门就卷来股酒味儿。他本来走得好好的,但是看见躺在榻上的黑猫,一下子瘸腿了,摸着屁股唉哟叫唤。 “疼死人了,走不动了。” 姒瑾半眯起猫瞳,眼缝里露出些许鄙夷之色,她斜倚上团云纹织锦垫,舔上几口茶,根本不搭理他。 戏没人看,崔钰只好作罢。他站直身子,款步走到榻边拉来圆凳坐下,正色道:“我今天去谢家了,他家兄弟两个倒是挺有意思的。我还打听到一件事,谢家二公子在金华与人合伙办了间酒楼,正好是晴娘帮工的悦来酒楼,后来不知何故,去年他把酒楼转手了。” 终于他正经了一回,姒瑾看他时的眼色也变得正常了,滚圆的猫瞳配着张圆圆的猫脸,着实有几分可爱。 崔钰看她一会儿,忍不住想伸手去捏,姒瑾及时亮出锋利尖爪,令他把手缩了回去。 随后,姒瑾说道:“今天我去了次衙门,偷翻了他们的卷宗。晴娘丈夫前年因病过世,膝下无子女。” “哦?那晴娘肚子里的娃是谁的?”崔钰认真思忖,垂眸凝神时模样温雅如画,不过他抬头看向姒瑾时又贼又贱,没有半点沉稳气度。 “我想奸夫八成在金陵,九成与谢家有关。不过谢家这么大,若加上外戚,一一排查也不止一个月了。” “你才知道。” 姒瑾瞪起大眼珠,一想起昨日之事,她就生气。 崔钰被她盯得屁股隐隐作痛,心虚地往后缩,而后改口道:“其实也用不了一个月,去掉老弱病残,再去掉长得丑的,剩下也没几个。” 这话听来颇有道理。晴娘年轻貌美,也不像是为五斗米折腰之人,这挑挑捡捡谢家中没几个合适的。 “我们去义庄看看。”姒瑾边说边起身,“噌”地跳到崔钰膝头上。“晴娘尸首就在那儿,小吏说夫家人不肯认她,娘家人也不收,她孤零零地躺在棺材里,甚是可怜。如果她想回魂,就会去找自己的尸首,不如咱们碰碰运气。” “这么晚不太好吧,义庄……多瘆人的地方。”说着,崔钰两手抱臂打起寒颤。“人家怕鬼。” 听了这话,姒瑾眼神幽暗了,四肢上的小尖爪忍不住冒了出来。 崔钰被她盯得背脊凉,嬉皮笑脸改了口:“忽然之间我又不怕了,咱们走吧。” 说罢,他伸手,一前一后捏住她四只脚,自然而然地围上脖子。 “天冷,你当我围脖,倒也合适。” “……” 姒瑾默不做声,尾巴时卷时舒,尾尖儿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脸颊。崔钰不识相,不但没把她放下,还加重几分力道。他的手抓住她四脚,她使不出亮爪的劲来,一怒之下,张嘴咬住他的耳垂。 “咝……”崔钰倒抽口冷气,这又疼又痒又麻的,叫他起一身鸡皮疙瘩。 姒瑾威胁道:“再不放手,我就在你耳朵上打几个洞。” “好,好,我放。” 崔钰听话地松开右手,抱过姒瑾把她放在自己的右肩上,随后叫来旭初备车,趁着夜黑去了义庄。 夜风悄然而起,轻轻地却像是藏着细针,伴随寒意刺在面上。崔钰下车后又把姒瑾当围脖了,他说他觉得冷,需要皮毛暖和。姒瑾实在懒得与他斗闹,随意摆个凹字挂在他脖上,这样倒也舒服。 这里的义庄出了名的老旧,不但无人值守,连个灯都舍不得点。破旧的大门上贴满黄符,风起,黄符抖擞得厉害,犹如秋叶沙沙作响。崔钰抬手,截住落在风中的一张符,提起灯笼细看。 “这符都画错了。”说着,他嗤笑一声,把符捏成小团往脑后一扔,而后走上前推开门。 “咯……吱……”老掉牙的磨木声过后,阴风拂面。崔钰越往里走,阴气越甚,隐约还有股腐尸臭。他抬手拿灯笼照了圈,不知这光惊到了什么东西,只听见悉索一阵响,有几道影子一晃而过。 崔钰止住脚步,低头轻问:“什么玩意?” 他似乎有些害怕,声音都在发颤,姒瑾怪看不起他的,自己已经是个鬼了,还会怕那些个东西吗? 她不屑地回他两字:“老鼠。” “这里有老鼠?是吃什么的老鼠?”崔钰身子僵硬了,背绷得笔直,不敢轻易动弹。“麻烦你贴紧点,最好蜷住我,别让老鼠近我身。” 姒瑾实在受不他,这么个大男人还会怕老鼠,她翻他大白眼,然后扭身从他肩脖处跳下,窜到棺材板上。 “我们分头找。晴娘来过此处,我知道。” 说罢,姒瑾挨个开始找,头也不回地把崔钰扔下了。 崔钰轻叹口气,收拾起假模样,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笼往里走。无意间,他以眼角余光瞄到一个模糊的影,与晴娘有几分相似。 她果然在这儿!此时只要稍施法术,就能擒住她!崔钰回眸,看了眼正在东嗅西寻的傻猫儿,不禁犹豫了。 “我找到了。”崔钰突然说道,而后旋身走向另一边,半举灯笼轻轻指向一口棺材。 “她在这儿。” 姒瑾依他所指的方向跳过去,伸爪扒拉几下棺材板,叫他帮忙打开。崔钰按她所示,放下灯笼,用力推开棺盖。 一股臭味自板缝里冲了出来,崔钰不由扭头捂鼻,挥手散散臭气。姒瑾跳到上头,往棺内一看,果真是晴娘,只是她与引魂斋里的模样不同,昔日的芙蓉面眼下只是坨烂肉。 自古红颜多薄命。姒瑾看着她就像看着房里的那面铜镜,无悲无喜、无惧无恨。 崔钰拾起灯笼,照亮晴娘尸首,而后指着它的脖颈,道:“她是被人掐死的,瞧,这里有指印。” “可卷宗上写的是自缢而亡,与之有出入。” “晴娘不过是个村姑,而且婆家娘家都不肯认她,占不到好处的官司,草草了结也没人知道。” 崔钰一语道破案中玄机,其实姒瑾心里也明白,晴娘如路边草芥,不会有人在乎,要不然她也不会找到引魂斋。 只是人世间的恩怨自有世间人解,不是他们所要管的事,也不是他们能管的事。 姒瑾对晴娘的尸首没多大兴趣,看了会儿后就让崔钰把棺盖合上。随后,她在义庄晃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没能找到晴娘的魂魄,无奈之下便和崔钰离开此地。 他们走后,义庄内又变得死气沉沉,藏在角落里的影慢慢显出人型,流着泪走到破棺材前。 她把棺材打开,看到了自己的尸首。他摸过的脸已经半烂,他梳过的青丝也凌乱不堪,他定不会喜欢这样的晴娘。 晴娘抿泪,低头轻捂小腹,心中念着还有四个月就能出生的娃,她想小娃定是和他一样俊美潇洒,可惜他再也见不着了。 不甘心,真不甘心!眼睁睁地看着美愿成灰,此生此世再也无法与他相见。 “谢郎,无论如何你都得看眼我们的骨肉啊。” 晴娘哽咽低语,她看着棺材中的自己,伸出青黑色的枯手,以尖指甲划破隆腹。一股腥臭黑水溢了出来,她勉强地收住泪,从黑水里掏出个小娃儿。 他是个男娃,只有六个月大,眉眼俱全,有手有脚,可惜身子也已经发青发烂了。晴娘忙不迭地把他搂抱在怀里,亲吻他的额,低声呢喃:“阿宝别怕,娘在这儿,娘来抱你了。” 晴娘嘤嘤抽泣,不知不觉这隆起的小腹开始消平,至阴之气自她下、体流出,犹如细丝蜿蜒至婴尸上,将它裹成紫黑色的茧。不消片刻,这“茧”像被吸进去似的,渗入婴尸的身子里,婴尸蓦然睁开双眼,号啕大哭。 晴娘惊讶万分,缓过神后不禁喜极而泣,又搂又抱又亲,她怕阿宝受饿,急忙解了衣裳喂他喝奶。 婴尸长了排利牙,他瞪大血眼珠,猛地扑到晴娘的乳上撕咬。晴娘不觉得痛,她满心欢喜地看着阿宝,轻摸着他的大脑壳笑道:“你怎么和你爹一样?” 婴尸啜得滋滋有声,一个劲地吸吮。晴娘听到这个声,以为他在同她说话,不由自言自语。 “阿宝别急,今晚、娘就带你去见爹爹,马上就去……” 宅中有鬼 十一 谢宅闹鬼了,一晚上都有婴儿啼哭声,到次日天亮,谢楠的小妾见了红,两个多月的娃儿就这样没了。谢家上下炸开了锅,又是和尚颂经,又是道士作法,连着几日檀香不散。 提起这事,谢桦心有余悸,他说那夜他看到一抹鬼影飘入房里,而后又出去了。那鬼青面獠牙,手里抱着不知什么东西。 “哦?这世上真有鬼吗?我不信。” 姒瑾巧笑嫣然,弯弯凤眸亮若弦月,光影错落下,竟比桃花艳三分。 谢桦本是惆怅,然一见她这般笑着,不由目定神慑,痴痴看了半晌。四目交错,他顿时缓回神思,脸涨得通红,而后侧首避开她双目,轻声回道:“鬼神不可不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姒瑾听后莞尔,葱葱玉指夹住盏盖,往茶盏中拨弄几下,一边刮开茶沫一边思忖。 “谢公子言之有理,只是我不明白,这鬼怎么会找上令兄如夫人?” 谢桦面露尴尬,支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姒瑾一笑,不再为难,替他斟上茉莉香片,再双手敬上。 “多谢姑娘了。” 谢桦似松了口气,伸手接过茶盏,不经意间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一片凝脂柔软滑嫩,他却像被针扎一般,慌忙地把手缩回来。 谢桦脸又红了,青涩且腼腆地垂下眼眸,轻声说道:“我无意冒犯姑娘……” 说罢,他小心窥视两眼,怕她生气,急忙又补上句:“其实我今日前来是向崔兄赔罪,他前几日送帖邀明日相聚,没料府里出了这般事,实在不便抽身。” 姒瑾凤眸微扫,有意无意看向立在架上的白鹦哥。白鹦哥正以爪挠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姒瑾收回目光,彬彬有礼回道:“谢公子多虑,此等小事不足挂齿,待家兄回来,我定会转告。”说着,她递上玫瑰酥饼且笑着说:“这点心是我亲手做的,还请谢公子赏光品尝。” 谢桦受宠若惊,急忙施礼道谢,然后双手捧过玫瑰酥饼,迫不及待咬上一口。 “嗯!姑娘厨艺精湛,这点心香酥可口,好吃!”话落,他又往嘴里塞,就像个贪吃的小娃子,嘴边饼渣子都顾不得擦下。 姒瑾嫣然一笑,道:“若谢公子喜欢,我就多做些送给公子,好让您去京城的路上充饥。” 谢桦听后微怔,两眼睁得大又圆,嘴里含着的酥饼都忘了下咽。 姒瑾以帕捂嘴,轻笑起来:“虽然我初来乍道,但早闻谢公子才智超群,年纪轻轻连中二元。这下月春闱,想必谢公子定能夺魁。” 谢桦想要说话,“咕嘟”一下忙把口中之物吞下,一不小心吞得急了,呛在嗓子眼立马猛咳。 见他咳得面红耳赤,姒瑾柳眉微蹙,起身替他抚背,再端茶给他润喉。慌乱之中,谢桦不小心抓住她的手,温厚的手掌恰好将她柔荑攥在掌心里。抬眸刹那,他眼中含泪,好似春晓雾湖,静幽之中水光含蓄。 姒瑾直勾勾地看着他,不逃不躲,不羞不恼,她只是纯粹地想看他,就如同看花看月,看桌椅摆设。 此举太过直白,倒让谢桦不好意思了,他止住咳、顺上气后,自然而然地松开手,脸着红又赔不是。姒瑾坐回原处,浅笑朦胧,迷了他的眼却又叫他摸不着头脑。 谢桦清几下嗓,道:“刚才姑娘缪赞,在下平庸,只是读书习文比别人多花功夫罢了。说到春闱,再过几日我就准备上京了。” 他的声音略微沙哑,语毕之后不由低头垂眸,似乎有些不舍。 若没记错,这不过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可他却像一位故人,待她情深意重。姒瑾暂且收下这份情谊,举起手中茶盏,温柔低语道:“那姒瑾就以茶代酒,祝谢公子一帆风顺。” 话落,她一饮而尽。谢桦端盏,庄重回礼,看着她的眼清澈纯真,毫无半丝邪气。 谢桦对她有意,即便不开口,旁人也能看出来。人走之后,崔钰就扑扇翅膀飞到石案上对姒瑾说:“他喜欢你。” 姒瑾不语,眉间神色在花影中虚糊朦胧。崔钰拿黄豆小鸟眼瞅着她,看看她的凤眸,再看看她的桃花唇,等着她含在口中的话。 “当务之急找到晴娘才是,其它事莫去管。” 半晌,姒瑾终于开口,语调与往常一样寡淡。如今她只关心晴娘,日子一天天过得快,她只有三天的时间了。 崔钰“好心”说道:“那我明天去次谢宅,兴许能找到晴娘。到时把你做的点心带过去,省了送礼钱。” 说罢,崔钰伸喙叼起一片玫瑰酥饼仰头吞咽,他嘴太小,饼太大,吞半天弄得满头油。姒瑾看不下去了,伸手把玫瑰酥饼撕成小块儿摆在盘中,冷冷地丢了句话。 “别糟蹋我的东西。” 语毕,她起身离去。崔钰眨巴起黄豆小鸟眼,看她半会儿后低头啄食,没多久就把一盘子酥饼都吃光了。 到了翌日,崔钰捎上姒瑾新做的点心以及几罐固元膏到谢家拜访,此次前来相迎的是谢家二公子,老远就见到他印堂发黑,整个人萎蔫不振。 “哎呀,谢二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气色这般差?” 崔钰故作惊讶,谢楠有气无力地鞠身施礼,开口便是一声叹息。 “崔兄,进屋再说吧。”话落,谢楠抬手请行,崔钰随其后入了琅品苑。 如今正值春,谢楠在苑中小园摆了茶宴,茶点奉上之后,谢楠就苦着张脸,倒起黄莲水。 “崔兄,你有所不知,这些日子我霉星高照。” 说着,他喝光一盏茶,“咣”的一下,把盏搁在石案上,抹下嘴继续道:“且不说哪个丧心病狂之徒拔光了我鹞子的毛,我那小五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说没就没了!如今我已双十,可连香火都继不上。唉,我真是……” 谢楠万分懊恼,不停摇头叹息,握拳捶桌。 听到鹞子没了毛,崔钰嘴角往上勾了下,而后他露出悲痛模样,柔声劝慰道:“二公子莫要自责,凡事都讲个缘字,你与小儿的缘分怕是还没到。” “我哪里有自责?要怪就怪这宅子闹鬼。前几天半夜三更就听到婴儿啼哭,三弟说有鬼影,我也看见过一回!” “哦?这鬼影是何模样?” “天暗看不清,只知他手里抱着个东西。” 崔钰听后脸色略变,自觉疏忽了什么,他环首四顾,未察觉到半丝鬼气,而后他慢悠悠地抿口茶,低头思忖。 “咦?怎么没见三弟?”崔钰抬头时转了话锋,谢楠扯起一抹苦笑,回道:“他正在屋内收拾,准备会试。” “离会试还有一段时日不是?” “是啊,但这几天家宅不宁,爹娘怕耽误他,故叫他及早上京。”说着,谢楠双目发直,自嘲似地哼笑一声。“爹娘最疼我这三弟,不过这也难怪,我三弟这等年纪连中二元,我自是不能与他相比。” 崔钰听了此言,不禁咂嘴摇头,而后握上其手臂笑着道:“人各有志,你只是不知道自己的长处罢了。” 谢楠一听顿时两眼放光,他看着崔钰迫不及待地追问:“崔兄觉我哪里有长处?” 浑身上下全是短处!崔钰暗自说道,可是既然打下诳语,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编。 “呃……在下认为谢公子您风采出众,为人豪爽健谈,值得深交。” 这话说到谢楠心坎里了,虽说他四书五经不会,但是交些狐朋狗友不在话下,当然主要还是他出手很豪爽。 谢楠感激他的知遇之恩,正身坐好,恭敬施上一礼:“我谢某能与崔兄相识,真是三生有幸。不瞒崔兄,我头一回见你就觉得眼熟,你说,咱们算不算有缘?” “算,当然算。” “好!”谢楠猛拍下大腿,一本正经端起茶盏。“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崔兄答应。” 这招蹬鼻子上脸使得漂亮,一下子把崔钰弄得进退两难。崔钰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拱手回道:“谢公子有话不妨直言。” 谢楠踌躇满志,刚欲开口就听到一声“崔兄。”他转过头,看到谢桦走了过来,白面玉冠,褒衣博带,腰间美玉琤瑽,简直就是天仙似的人物。 谢楠脸色略微阴沉,眨眼之间他又朗笑起来,挥手喊了声:“三弟,快过来。” 谢桦高兴点头,蹦跳着来了,一坐下又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娃儿,忙抓了两把果子塞嘴里。 “收拾得累死,听到崔兄来了便跑出来看看。”谢桦腮帮子鼓得像松鼠,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谢楠有意无意地瞪他两眼,埋怨道:“来得真巧,我正想和崔兄说要事。” “什么要事?我也听听。” “去去去,没你的份。” 二人边说边打闹起来,崔钰在旁看着不由莞尔,待他们两人闹够了,他就让旭初捧上五盒点心,分给谢楠两盒,谢桦三盒。 “这是家妹做的小点,明日三郎上京,我就多分他一盒,谢二公子可别小气。” “令妹还会做糕点?快,打开一盒尝尝。” 谢楠高兴起来,急忙掀起袖子,拆开一盒玫瑰酥饼,依次放入小碟中。 “三弟,来。”他先将小碟给了谢楠,而后给了崔钰,自己则直接伸手抓一块塞嘴里,连碟子都懒得衬了。 崔钰笑问:“滋味如何?” 谢楠忙竖起大拇指:“好!好!这手艺一流。令妹如此心灵手巧,不知可许了人家?” 宅中有鬼 十二 谢楠忙竖起大拇指:“好!好!这手艺一流。令妹如此心灵手巧,不知可许了人家?” 崔钰笑而不答,慢条斯理品起茶,这可急煞谢楠,恨不得把话从他嘴里拉出来。 谢楠连忙追问道:“崔兄,你也不必卖关子,令妹可有……” “二哥,别为难崔兄了。把这盏茶喝了,换云雾去。” 谢桦横插一句,把茶盏硬塞到谢楠手里,经他这般提醒,谢楠自觉失了仪态,不好意思地咧嘴傻笑。 事后,谢二公子被谢桦偷偷拉到旁侧。谢楠不知他要干嘛,直嚷嚷道:“拉我作甚?” 谢桦板起脸,煞有介事道:“二哥,前几日五嫂嫂刚落胎,今天你就问人家妹妹是否许人,难道你不怕人家觉得你薄情寡义吗?” 谢楠醍醐灌顶,狠拍下自己脑门,碎碎念:“哎呀!瞧我这心急的,三弟说得没错,是我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说着,他眼珠子滴溜一转,伸手勾搭住谢桦肩膀,贼头贼脑往身后望了眼,压低嗓子道:“我有让人打听,说崔兄的妹妹是个寡妇。你瞧,寡妇配我这鳏夫,岂不正好?” 谢楠挑两下眉,笑得狡黠邪气。谢桦看着他不自觉地抿起嘴,隐在袖里的手握成拳,食指有下没下拨弄着拇指指甲。 不过即使谢桦拦住谢楠,不让他开口,谢楠这几根歪歪肠子,崔钰也早就看透了。俗话说不撞南墙不回头,看样子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崔钰起了坏心眼,趁旁边无人之时,他有意无意地对谢楠说:“家妹一直想去游湖,我前几日为她订了艘小舫,也不知这大后天会不会下雨。” 谢楠一听,脑袋上瞬间炸开朵烟花,嘴咧得老大,笑得绚烂夺目。 “不会,不会下雨,这几天晴空万里,怎么会下雨呢?” 他中计了,想必已经打好了算盘。崔钰暗笑,而后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几次来贵府,未能拜访家主,实在失礼。不知令尊喜好如何,我改日好带些薄礼来。” 崔钰打算“拜访”谢老爷,看看他会不会是“奸、夫”,谢楠听后,连忙回他:“哎呀,崔兄干嘛这么客气?我都把你当自己人了,走,我这就带你去见我爹。” 说罢,谢楠大摇大摆地领路,没走多久他突然停步,回头朝崔钰嘿嘿一笑,略微尴尬地说:“崔兄稍等,我去叫我三弟。” 谢楠三步并两步地去找谢桦,兴许他是怕老爹不待见,为免自己碰一鼻子,所以就拉上谢桦作挡箭牌。 谢桦这个挡箭牌可好使了,谢老爷一听三公子带友拜见就立马叫他进来,谢楠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既沾光又挣面子。 崔钰走在他们二人身后,款步入了忠慧堂,他绕过屏风就见两人分坐东西二处。东座自然是谢老爷,五十上下的年纪,圆脸圆鼻头,身型丰腴显富态;西座不知是何贵客,虽是满头银发,但面容不显老,他身穿鸦青灰边对襟直袍,头戴网巾,看着比谢二公子还要精神。 谢老爷侧首,一看到谢桦顿时眉开眼笑,大圆脸更显慈爱。 “桦儿,快来见过杨阁老。” 杨阁老?崔钰不由暗惊,这称呼很是耳熟,该不会是他吧……他不由自主朝杨阁老多看几眼,细辨他的五官之后,眼色突然阴沉。 果然是他,他竟然还没死?! 与此同时,谢桦、谢楠两兄弟上前行拜叩大礼,口中念道:“晚辈拜见杨阁老。” 杨阁老笑逐颜开,抬手虚扶二人起身,他抬头时不经意地看见了站在二人身后的崔钰,一下子神色突变,整个人就像上了浆,面带惊诧僵坐那处。 众人不约而同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崔钰。崔钰面色如常,先是莞尔后行一大礼。 “鄙人姓崔,特来拜见家主。” 话落,谢桦立马打起圆场:“爹爹,这位就是我向你常说的崔公子。” “原来这位就是崔公子,久仰大名。”谢老爷收敛异色,爽朗笑道,一下子就将先前尴尬抹去了。杨阁老依旧看着崔钰,惊诧之色落下,忧郁悲色浮起,趁众人谈笑之时,他朝崔钰匆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 崔钰知道这回来谢家来错了,他做了件让自己后悔好几年的事。回去路上,他一直在想明天他不会不来。果不其然,次日晨曦初照,旭初就跑来通传:“有人求见。” 茶过三盏,天已大亮,芙蓉堂外鸟鸣清脆,几只小雀争相掠过,在空中画出淡墨的线。杨阁老站在门处看着这番春、色,九十多岁的身板如同硬碑,然而候了许久,都没人过来,仿佛把他遗忘了。 终于,不远处有了动静,杨阁老侧首看去,就见一个白点由远至近,最后落到他面前的枝头上。 杨阁老微怔,缓回神后拱手施礼:“崔公子,许久不见,您过得可好?” 白鹦哥歪下脑袋,咕噜噜地叫唤两声,似乎听不懂他的话。杨阁老莞尔而笑,立直身子正色道:“等不到她,我是不会走的。崔公子,你也不必费神劝我。” 这话白鹦哥听懂了,他低头看向杨阁老,沉寂半晌,道:“是她来叫我请你回去,她不会见你。” 杨阁老轻笑,碑似的身子像是有了缝隙,轻微松动。 “那麻烦崔公子替我还句话,她不来,我不走。” 听到这斩钉截铁的话,白鹦哥看他一会儿,然后扇起双翅飞走了。杨阁老依然立在门处,赏景观花,悠然自得。 眨眼间近晌午,旭初捧来四菜一汤,请杨阁老用膳。杨阁老见到这位故人,流出些许笑意,而旭初回他的神色依旧木讷,就如木偶一板一眼。 旭初走后,杨阁老扫了眼桌上菜饭,而后坐下吃了起来,吃完他继续等在芙蓉堂,渴了饮茶,累了坐在椅上小憩。 芙蓉堂前的园景从翠色镀成橘红,倦鸟叽叽喳喳很是热闹,杨阁老闻声睁开眼,活络下筋骨后走到门处。来时天微亮,此刻已是艳霞如血。光阴似水,一天如此之快,七十年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杨老犹然记得七十年前的春日,细雨绵绵,他去往桃叶渡,半路遇上一个女子,她身穿宝蓝袄裙,手撑三十二骨伞。那伞十分别致,缟色伞面上一只飞燕栩栩如生,于是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先是一张唇,娇艳得如落在雪上的红梅,后是一双凤眸,清冷如霜。她走近时带着一缕难言的香,仿佛是长在寺庙前桂花树,甜甜香气中夹杂几丝檀香。这抹异香让他永生难忘,每当闭上双眼深嗅,它便会毫不犹豫地钻入心肺。 思念至深,融于血骨,他想了她七十多年,如今都快老死了。 杨老心揪痛,一阵接一阵耗着精气,不得已他坐回椅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紫砂瓶倒两粒护心丸吞下,而后闭起眼,不由自主陷入往昔。 片刻,他又闻到了那股香气,丝丝缕缕萦绕不断,他为它喜,为它悲,喜怒哀乐轮回过后,只剩下空洞惆怅,他受不了这般,硬逼自己睁开眼,然后就看到了她,活生生地立在面前。 “你还是倔脾气,一点也没改。”她轻声而道,眉眼未有半丝起伏。 杨老立马站起身,就像个青葱少年腼腆慌乱。姒瑾微微一笑,款步走到他身边,携着他的手坐下。杨老的眼被她吸着,寸步难移,他细细看着她脸上每一寸,略微惶恐地颤声说道:“你竟然一点都没变……” 姒瑾点点头,算是作答。惊诧之色慢慢地从杨老眼中褪去,他似乎明白当年她说的话,不由叹息起来。 心中有万语千言、愁肠百结,杨老不知从何说起,想了许久只问她:“这些多年你过得可好?” “不错。” 姒瑾淡然说了两个字,随手拿起案上茶盏抿了几口,再不经意地反问:“你呢?” “我?呵呵……” 杨老苦笑,脸又突然老了十几岁,眉宇间的纹深如刀刻。 “你走之后,我找了你三年,可惜无半点音讯,而后我上京赴职,与尚书大人千金成了亲,仕途从此一帆风顺,高居内阁。十年前我告老回乡,之后辗转至金陵,在此扎根住下,眼看自己一日不如一日,真怕等不到你……” 说罢,杨老抹了把眼,不知是眼干还是别它,眼圈显得微红。 姒瑾低头不语,持壶替他斟上一杯茶,她的手细嫩无瑕,纤细如葱尖,而摆在她旁边的那只老手沟壑纵横。 杨老把手放到案下,悄悄缩回袖子里。姒瑾手势微顿,抬眸看他一眼,道:“何必如此?我看你是半点没变。” 说罢,姒瑾收壶,轻放至原处,直勾勾地看向杨老。想当年初遇,他不过双十,面容俊秀,风流倜傥,一把玉骨折扇总不离手;如今他近耄耋,头发银白,皮肤疏松,几乎没了年轻时的神韵。 杨老知道自己老了,不管他如何保养,终究逃不了老态龙钟,怎么可能半点没变?他摇头苦笑,道:“老了……真的老了,当我看见你,我更知自己老得厉害,真是有些没脸看你……瑾妹妹,你可这么多年我总会梦到你,梦见你站在柳边对我笑,可你一笑我便知道这是梦了……因为你不喜欢笑。” 最后半句话,杨老没能说出口。姒瑾的眼神依旧直勾勾的,像根尖针刺着他老迈的身子。 她记得七十年前,她落脚于金陵,夕阳斜照的巷子中,一位身穿紫檀锦袍的公子将手中折扇递来,问她扇面上的诗是什么意思、出自哪里。 这搭讪实在蹩脚,她连嘲讽他的兴致都没有,不过兴许是做鬼做久了,整天对着只傻鸟吃饭有些腻,所以她想尝尝当人的滋味,然后就告诉她此诗出于《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可惜姒瑾不是淑女,她不老不灭,一天是人一天是畜。她在世间游荡千百年,仰慕她的王孙公子有之;追求的她市井百姓有之;知道她真面目后活活吓死的也有之。 虽说杨逸无意中发现她与崔钰的秘密没被吓死,但也怕得不轻,姒瑾以为他会逃走或去报官,谁料他没跑没叫,也没拿火烧他们,而是向她求亲,说要娶她为妻,她脑子一热,答应了…… 为此,姒瑾后悔了好多年,她想七十年过去了,他应该早就入土,所以她才安心回金陵,哪知他竟然还活在世上。 自己造得孽还得自己收拾。姒瑾收回思绪,抬头辨下天色,而后说道:“在这儿用顿饭吧,你想吃什么?” 杨老不假思索,以万分怀念的口气叹道:“唉……好久没尝你炖的茯苓鸡汤了。” “好,我去做。” 话落,姒瑾径直离去,她一出芙蓉堂,停在枝头的白鹦哥就飞了过来,尖酸刻薄地说道:“你留他在这儿吃饭,是不是还想留他过夜?” 姒瑾冷声哼笑:“我与他拜过堂,成过亲,就算留他过夜那又如何?” 白鹦哥顿时语塞,黄豆大的鸟眼瞪圆了一大圈,他奋力地扇几下翅膀,疾飞而去。姒瑾拐过游廊入了灶房,开始做她许久没做的茯苓鸡汤。 宅中有鬼 十三 一个鸡汤炖了有一个多时辰,姒瑾还另外做了几道易吞咽的菜,饭也比平时蒸得软。旭初与月清将饭菜端到桌上,整个膳房香气四溢,杨老忍不住拿起汤勺,勺上一碗鸡汤填腹。有一双眼就在旁边瞪着,它目光如炬,死死对准杨老手中的汤,杨老低头,这炬火就往他嘴上烧,还伴有吸溜溜的声响。 杨老浑身不自在,抬眸看去就见白鹦哥盯着他的那碗汤,尖喙悬挂了一丝长长的涎,每当要滴到案面上,又被他“吸溜”收了回去。 白鹦哥馋相逼人,杨老不好意思下嘴,他略微尴尬地笑着道:“崔公子也想要尝尝?” 崔钰一听两眼瞪得滚圆,扑扇起翅膀迫不及待地说:“要!” 话音未落,一阵袖风拂过,崔钰的双翅被姒瑾反剪身后,如同一只鸡被她拎进屋角的竹鸟笼里关好。 “别管他,这是炖给你喝的。” 姒瑾漫不经心,盛了一碗饭摆在杨老面前。杨老自觉老脸别扭,偷偷地往竹鸟笼看了眼。崔钰的黄豆小鸟眼泪花盈盈,喙边口水成灾,他半展双翼,一左一右搭在鸟笼柱上,苦巴巴地期盼那盅茯苓鸡汤。 杨老实在下了不口,他想要和姒瑾说给崔钰留碗汤,姒瑾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随后唤来旭初,吩咐道:“把破鸟带到园子里看好。” 旭初点头,随后就把鸟笼拎走了。 崔钰不甘的嘎叫由近至远,慢慢地消逝在夜色中。姒瑾全当无事发生,持箸夹了些菜放入杨老食碗里,唇角一勾化去了眼中几分冰冷。 杨老莞尔而笑,低头浅尝口汤,舌头一触上鲜香滋味,不知怎么的,老泪就流了下来,一时半会儿收也收不住。 姒瑾就这般看着,没有半丝安慰的意思。 用过饭后,姒瑾领杨老去了花厅,聊了许多他们分开后的事。杨老娶了妻,生下四子两女;而她依旧和呆鸟在一起,每过十年就换个地方。 杨老听后笑了,说:“还好当初没和你在一块儿,十年搬个地方住,骨头可经不起折腾……”说着,杨老突然静寞,两眼怔怔发着呆,而后犹如梦呓喃喃:“可我还是更喜欢这样日子,可惜没福气。” “怎么会呢,如今你子孙满堂,福寿全归,在世人眼里你是最有福气的人。” 杨老听后长叹一声,揉了揉湿润的眼。 “没错,你说得没错。”说罢,杨老手撑案角站起身。“出来久了,孙儿们不放心,我得走了。” 姒瑾闻声起身搀扶住他,杨老垂眸见之不由心痛,以前一直是她挽着他的臂弯,闲庭信步,可如今他却老得让人扶。 杨老不愿服老,硬是打起精神,站如青松。 姒瑾笑了笑,道:“你还是老模样,倔脾气。” 杨老走出花厅时,天色已如墨。抄手游廊下,他们两人的背影还留有些许从前的韵味,一时间仿佛回到七十多年前,她答应嫁他的那夜。然而他记得最清楚的却是一块落在地上的红纱,洞房花烛夜,他独守空房,手里捏着那块红纱直至天亮。 到了门处,杨老不禁驻步,颤着手从袖中抽出当年她遗落的红纱。他看向姒瑾,欲语还休,而后慢慢地将红纱送到她的手里。 “这是你落下的。” 姒瑾低头看了半晌,随后抖开红纱盖住头脸。 她欠他的,今天偿还,可是他不敢伸手去揭,千言万语全都化作唇边叹息,他含泪质问:“当初你为何要走?我们都拜堂成亲了,你为何要走?” 姒瑾没回答,也无法回答,月华之下,头戴红盖的她依然如花似玉,岁月未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答案就在这儿,就在她的身上。他们过十年,可以;过二十年,也可以;但是五十年、六十年后呢…… 杨老不敢再想,想得越深,恐惧越重。他情不自禁移开眼,低头看看自己苍老的双手。他曾说与她白头偕老,可这般人间常态,他们做不到。忽然之间,他明白了些许。 “我懂了……瑾妹妹,你就送我到这儿吧,我自个儿回去。” 话落,杨老抬手揭下姒瑾头上的红盖,底下那张脸与七十前年的一样,清秀可人。 杨老算是了了心愿,起轿回府时,他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掀开轿窗帘往外看,如同意料之中,姒瑾没有追出来送他。 天下绝情之人,她定占其一。 讨厌的人终于走了,崔钰看轿子驶远,他才安心地从屋顶离开。他不喜欢杨老,打从第一眼见到他,他就与看他不顺眼,若不是姒瑾有意阻拦,他的尸骨早已沉入秦淮喂鱼虾,哪还有机会喝茯苓鸡汤! 崔钰越想越生气,打了两个旋直冲云霄,又是打翅又是跳脚的乱撒野,而后受不住冻了,方才抖抖擞擞,打着颤儿飞回府中花厅里,抱上手炉取暖。 “冻死我了,你这毒妇,竟然把我关在园中这么久……” 崔钰趴在手炉上叫唤。姒瑾对他漠不关心,安安静静地绣花,过半晌,她才懒懒地开口问:“晴娘的事怎么办?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什么都找不到。” “还能怎么办?今晚再去一次。”崔钰边说边翻了个身,两爪朝天,躺在手炉上。热气烘背,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轻吟,小小爪轻轻颤动。 姒瑾凝神思忖,再抬头辨下天色,子时将近,她想等过了子时再去也不迟,正打算与崔钰说,这破鸟竟然已经打起呼了。 崔钰睡得香又甜,他还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回到生前的家乡,在小河边捡了根柳条儿,她说她能用它编只鸟儿,于是他高高兴兴地把柳条儿送到她手里…… 梦到此处就断了,一阵碎骨般的剧痛,把他从梦里拉了回来。崔钰睁开眼就从手炉上滚落在地,筋骨抽绞了一阵子后,恢复了人形。 原来子时到了。经过先前剧痛,崔钰没了睡意,他爬起身唤来月清更衣,而变成小猫的姒瑾正站在门槛上,等他拾掇好后去谢家。 一副猫瞳自始至终都直勾勾地看着崔钰,崔钰也不避讳,坦荡荡地裸着身子,随便她看。 这衣裳穿了小半个时辰后,姒瑾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别再磨蹭了,我们还有正事得做,再说你这身子就跟甘蔗似的,有什么好炫耀。” 什么?甘蔗?崔钰不服气了,撩开下摆,撑起裤头仔细看,哪有她说得这般细小! 姒瑾见状不由翻起白眼,她知道他定是想歪了,为免生枝节,她转身跳出花厅,两三步窜上墙头,回首冷声说:“我先去了。” 崔钰一听,立马系好衣结裤带追了过去,他如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跟在姒瑾尾巴后潜入谢家。 此时,正当夜深人静,偌大的谢宅内万籁俱寂,值夜人蜷缩身子靠在门后打盹,姒瑾与崔钰从他面前经过,他都没半点反应。 崔钰起了玩心,想去摘值夜人的小帽,姒瑾大猫眼一瞪,他便乖乖地缩回手,悄声巡视谢家宅院。 逛了小半圈儿后,崔钰提议道:“谢家太大,要不你去东边,我去西边?” 姒瑾颔首,纵身跃起,翻过矮墙入了东院。崔钰见不到她的踪影后,便折身去了西面的园子里。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晴娘你可在这里?”崔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捡起脚下卵石,往荷花池里扔去。 “卟嗵”很轻的一记声响,池中荡起波纹,碎了水中银月。慢慢地,有张脸浮出了池面,左半边在水中,右半边在月下。 亮在月下的半张脸,崔钰看得很清楚。这几日不见,晴娘似乎变白了,细细的青色血管就如蛛网满这苍白的半脸。 崔钰轻笑几声,而后戏谑道:“晴娘,我来看你,你便这样子对我?” 话音落下,水中半边鬼脸直了起来,就像展开的折扇,随着几记咯咯咯的声响,终于显露了全貌。 “公子……你是来抓我的吗?我藏在水里,你也能找到我。” 这声音像是在哭,说着,晴娘流出两道血泪,瞪出的眼珠随之变得鲜红。 水属阴,能隐藏阴气,不过这对崔钰而言是雕虫小技,他看着晴娘蹙眉摇头,而后惋惜地说:“唉,好端端的一个美人,真是可惜了,我怎么舍得抓你呢?” 晴娘像是怔了下,身微颤,水中波纹随之微荡。“公子何出此言?” 崔钰笑而不语,他两手负于身后,踱三步,而后转过身对晴娘笑着道:“其实我主要是想帮你,你可知你是被人害死的,死后无墓、无碑、无人记挂,所以才找到引魂斋?” 晴娘摇摇头。崔钰略尴尬地轻咳几声,继续说道:“我是最讲公道的人了,我可不像那个毒妇没心没肺,知道你死得凄惨,所以我愿意为你铺条路,好让你去复仇。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复仇……我不要复仇,我喜欢他,我只想让他看看我们的儿呀……可这里贴满了符,我进不去,进不去啊……” 晴娘哭诉,从水里抱出一团水淋淋的肉团儿,这肉团儿有利牙,在银月下寒光熠熠。 崔钰以食指抵唇,轻嘘一声。“小心别被那毒妇听见,你遇上我可是运气,若是遇上那毒妇,立马把你拉回十八层地狱。你不就是想见孩儿他爹,我帮你就是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说罢,崔钰唇角往上一勾,笑得亦魅亦邪。作为女鬼的晴娘见到这番笑颜,竟然胆寒起来。 宅中有鬼 十四 姒瑾在东院搜了圈,没觅到半点鬼气,她转身使劲嗅,闻到丁点儿蛛丝马迹,便立马朝西边而去,蹬腿跃起翻过院墙。哪知崔钰就在墙下,姒瑾来不及收腿,干脆顺势扑过去,踩上他的脑袋,以它作踏板。 姒瑾四肢大张用力一抓,挂在了崔钰脸上,就像张悬着的猫毛面具。崔钰被她的爪子抓得痛死了,他一边倒抽冷气,一边把她摘下,而后心疼地摸摸自己辣痛的脸颊。 “毒妇,你赶着去投胎吗?咝……” 姒瑾不理他,下了地后忙往西园跑,崔钰见之懒洋洋地说道:“那里我看过,什么都没有。” 姒瑾不信,疾跑到荷花池边,仅存的半丝鬼气已经消逝,她就闻到一股池水泥腥味儿。 “都说了,什么都没有。” 不知何时,崔钰跟来了,姒瑾回头见到他,猫瞳怒瞪两圈。 “你是不是做了手脚?” “我?我干嘛要动手脚,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动手脚对我也没好处不是?” 崔钰说得理直气壮,还有一点点小委屈,不过姒瑾对他半信半疑,她眯起眼环首四顾,实在找不到晴娘踪迹,只好打道回府。 眼看七天要过去了,姒瑾离飞灰湮来的日子越来越远,心情也越来越烦燥。她隐约感觉到崔钰从中作梗,这让她很不明白,既然他们痛恨、厌恶彼此,为何他还要使手段,废她千年心血。 问是问不出什么,狡猾似狐狸的崔钰半个字都不会说。姒瑾度日如年,在最后一天终于忍不住找上崔钰。 “你把晴娘藏哪儿去了?” “什么?” 崔钰眨巴起黄豆大的小鸟眼,一脸懵然。 “我知道是你在背后搞鬼,快些把晴娘交出来!” 崔钰摆出无辜状,抖抖翅膀说:“你这毒妇不要不讲理,我藏着她有何用?暖床也嫌她不够漂亮。” 姒瑾听了这话不由翻他个白眼,既然硬得不行,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晴娘对我很重要,麻烦你把她交给我,事成之后我定当重谢。” “哦?拿什么谢我?” 崔钰像是兴奋,鸟脖子伸得老长。 姒瑾巧笑嫣然,道:“我房里的东西你随便拿。”反正我也用不着了。 “我要你这些女儿物做何用?不行。”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崔钰扇起翅膀脱口而道。 姒瑾听后却拧起眉:“说人话,鸟语听不懂。” “我想要你啊!!” 姒瑾眉头拧得更紧了,摇头表示还是听不懂。 崔钰垂下脑袋,头顶一簇黄羽也丧气似地耷拉下来。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晴娘在哪儿,你问我没用。” 说这话时,他诚恳异常,还有几分伤心之色。姒瑾看他好一会儿,转身走了,也不知信没信他。 崔钰羞恼愤恨,把鸟脑袋往墙上磕。每次他说出与她有关的话,她听起来都是鸟语,这么个时候,他真想找阎君算账,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阎君倒很得意,他设计的刑罚效果甚好,连他自个儿都佩服自个儿。崔钰来找他时,他手抚络腮胡,腆着大圆肚,哈哈大笑。 “崔钰,你生前恶事做尽,死后定是重罚,对此你有什么好抱怨。” “不敢抱怨。阎君,我只是觉得你欺人太甚。让我受皮肉之苦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百般刁难?” “这个嘛……”阎君拈了一簇小胡子,煞有介事点头道:“我喜欢。” 崔钰听了想咬人,哪料阎君话锋一转,提了个条件。 “我可以再给你三个月的期限,三个月内找到晴娘,我就不重罚,另外若你能找出杀害晴娘的凶手,并将他绳之以法,我还会大大有赏,连同姒瑾一起赏!” 崔钰两眼放光,忙问:“此话当真?” “当真!” 虽说阎君有些恶趣味,还经常喜欢作弄人,但他一向说话算话,在崔钰眼里,这算是他唯一的优点了。 拜访完阎君后,崔钰就去找了一个人,虽然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但晴娘的事也只有他能帮得上忙。 杨老见到崔钰很是惊讶,还没来得及寒暄,崔钰就开门见山道:“有事我要拜托你帮忙。” 杨老不敢回绝,拱手揖礼:“崔公子有事尽管吩咐。” 崔钰也不客气,直言道:“有个叫晴娘的女子死在我们所住的宅子里,卷宗上写的是自缢而亡,其实她是被人所杀,我要你替她翻案,当然我知道你已不在官场,但以你的人脉,自然能在知府面前提点一两句。” 听完这番话,杨老惊诧不已,不知这晴娘是何来路,竟然牵动了崔钰。他不敢多问,只能点头道好。崔钰满意颔首,而后又加了句:“你可别让姒瑾知道。” 杨老应下了。崔钰恭敬道谢,而后就出了杨府,跑去替谢桦送行,并带了一盒姒瑾昨日做的酒酿饼当作小礼。 谢桦见到崔钰颇为意外,看见其送来的点心更是欣喜,他捧着小点看了又看,然后轻声问道:“这可是姒姑娘的手艺?”。 崔钰点点头:“这是家妹特意让我带给贤弟,好让你在路上充饥。她还望你能在此次会试中一举夺魁。” 谢桦听后肃然起敬,恭敬揖礼:“多谢崔兄以及令妹,我定不负众望。” 说罢,谢桦与众人道别,坐上马车去了京城。来送行的人众鸟兽散,崔钰也就跟着走了。 回到家中,崔钰告诉姒瑾,阎君又多给了三个月,好让他们找出晴娘,但他没说要找到凶徒,生怕此事太危险,以免伤到她。 姒瑾听他说完,心里就来气,按原先日子来算,她应该已经脱离引魂斋,飞灰湮灭,可眼下她依然活在痛苦地狱中,每天受着断筋错骨之痛。不过得到这个消息,姒瑾也能松口气,说不定找到晴娘后,阎君能大发慈悲成她心愿。 姒瑾一边思忖一边看向崔钰,藏在肉垫下的小尖爪又忍不住发痒了,她知道他做过手脚,晴娘的事定与他有关,只可惜抓不住他的狐狸尾巴。 崔钰这只狐狸向来狡猾,干坏事从来不留痕迹,表面上还时常卖乖讨好,让人觉得欠他情份,谢楠便是上当受骗者之一。 其实谢楠也不笨,只不过他的聪明才智全在歪道上,一见美人连这个歪道也没了。前次崔钰去谢家时,有心告诉谢楠大后日姒瑾会去游秦淮,谢楠便将此事记住了,昨日他还特意询问,崔钰暗示一个地方——桃花渡。谢楠心领神会,送走谢桦后他到绸缎庄买了件新袍,次日清早便去桃花渡口候着。 谢楠坐在茶肆里,喝了两壶茶、吃了三碟花生、上了四次茅厕,仍未见到姒瑾,他开始不耐烦了,猜想会不会是崔钰记错了,正当起身要走,就见不远处的小舫内坐了个紫衣姑娘,虽说只是张侧脸,但足以倾国倾城,谢楠心里顿时炸开了花,急忙扔了几枚孔方兄,然后撩起下摆冲出茶肆。 “船家!船家!快,快靠近那艘船。” 谢楠随便跳上一叶乌蓬舟,这脚下的力道使得太大,小舟左右摇晃,差点把他晃到水里。谢楠半蹲站稳,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直指渐行渐远的船舫道:“快,就是它。” 船夫收了钱也不多话,一声吆喝,卖力撑浆,这小舟如飞,没多久就追上了。谢楠理理衣冠,收拾了下略微狼狈的模样,想与姒瑾“偶遇”。他站到船首,正要开口,没料竟然在舫内看见杨阁老,想说的话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里。 此时,杨老正与姒瑾说话,他无意间侧首,正好看见呆若木鸡的谢楠。今天谢楠打扮得神气,头戴束发玉冠,身着湘黄圆领袍,本是削瘦的身子迎风而立,倒显几分仙风道骨。 谢楠缓过神,见杨老正看着他,连忙揖礼道:“晚辈见过杨阁老。” 说罢,他朝内窥视了眼,见姒瑾坐在窗边拨弄凤尾琴,春光潋滟晴方好,她比春光更媚三分。谢楠心猿意马,可看到杨老,他又疑惑起来:他怎么会和她相游呢? “杨阁老,晚辈冒昧问下,这位姑娘是……” 谢楠装傻充愣,旁敲侧击。杨老抚下白髯,笑着回他:“这位姑娘是故人之后,多年没见故邀她同游。” 说罢,杨老回头看去,姒瑾起身朝他们行万福礼。 四目相交,杨老更是满面春风,他回过头问谢楠:“你今日是何事呀?” 谢楠装作老实模样,揖礼道:“今日□□好,晚辈也是前来游玩,没想在此处遇到杨阁老。” 话音落下,他有意无意地往里看,姒瑾正巧抬眸,这四目交错,她清冷的眸子里竟多了一丝嘲讽。 “唰”的一下,谢楠脸红到脖子根,杨老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朝姒瑾多瞧几眼。姒瑾不逃不躲,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目光锋利如刀,一层一层削去他的皮肉,再看穿他的心肝脾肺肾。 谢楠莫明其妙地羞恼起来,他觉得姒瑾有几分看不起人的意思,可这个女子知道他是谁吗?就算再不济,他也是谢家二公子,有多少女人抢着要! 谢楠变了脸色,但在杨老面前,他还留了几分体面。 “杨阁老,晚辈今天就不扰您雅兴了,改日孙儿登门拜访。”说罢,谢楠深揖,而后叫船夫驶回岸边。 人走之后,姒瑾发出一声笑,杨老听见了,回头看去,而后问道:“你认识他?” “谢家二公子,金陵城里谁不认识?” 说这话时,姒瑾无情无绪,不过杨老还是嗅到些许厌恶之意,他折身走到姒瑾面前坐下,替她斟上杯茶,剥了只柑橘。 “其实那孩子根不坏,人也聪颖,只不过玩心太重,废了大好前程。” 杨老边说边剥片橘瓣想送到姒瑾嘴边,但一见自己满是皱皮的老手,他就把橘瓣放在小碟中,送到姒瑾面前。姒瑾尝后觉得甜,又向杨老要了一片。杨老高兴,将剩下的橘连皮带筋剥了个干净,然后摆在碟子里列成一排给她挑。 君生我未生,我老君未老。 流光溢彩的春0、色下,此情此景犹如昔日。 ** 谢楠下船后便叫顶轿子,气呼呼地回了家。一入自家院,小厮不识眼色,匆匆忙忙跑来大嚷道:“二公子,老爷找你半天了!” “滚!”谢楠大吼,抬脚将跑过来的小厮踹得人仰马翻。房中二姨娘听见动静,忙不迭出门迎上,手持绢帕替谢楠掸尘拂灰。 “官人遇上何事了?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谢楠没说话,铁青着脸冲到房内,他提壶倒杯茶往嘴里灌,没想这茶水冰凉,盛怒之下,他将茶盏狠摔在地,开嗓大骂道:“如今我在这府里,连口热的都喝不上了吗?你们这些下作奴才也学会狗眼看人了!” 众仆看着满地碎瓷不敢发话,管事嬷嬷识趣地跪地,且哭丧起脸道:“二爷您莫生气,翠姑正在烧水呢。今早您说要晚些回来,哪知这帮丫头如此木讷痴愚,待会儿老奴定会好好训斥……” “训斥什么?!滚,全都给老子滚!!!” 谢楠踢翻圆凳,犹如恶煞吓得嬷嬷连滚带爬逃了出去。二姨娘见状也是惊得不敢吭声,缩头耸肩往墙边靠。 谢楠突然回眸问她:“你们是不是都看不起我?!觉得我给你们丢人,是不是?!” 二姨娘连忙摇头摆手,带着哭腔跺脚娇嗔:“官人怎么这般说?虽然您不在官场,但是您为谢家出过不少力呢。想当初您在金华和别人合开的悦来酒楼可是赚得盆满钵盈……” “好了!不许说,和你提过多少次了,别提金华的事。” 二姨娘立马收声,拿绢帕捂上嘴,扯起一抹娇笑。谢楠伸手把二姨娘拢到怀里亲了个嘴,一番眉来眼去之后,两人便滚到榻上翻云覆雨。 谢楠在他二夫人身上撒了顿狠气,风停云止后,二姨娘酣然入梦,谢楠满怀心事,深沉起来。 曾几何时谢楠也风光过,虽说他读书不如谢桦,可这么大个谢家的吃穿用度,他费了不少心,如今悦来酒楼没了,他终日无所事事,花钱如流水,难免招人恨。 谢楠轻叹一声翻身侧躺,看到枕边美人他又想起姒瑾,不但怒火重燃,暗地里还起了邪念。本来他打算一本正经娶她作续弦,眼下他决定玩场风花雪月,不就是个寡妇,金陵城里没有他谢二公子搞不到的女人! 宅中有鬼 十五 大修 姒瑾游湖归来,身边还跟着杨老,远看她就像他的孙女似的,可举止又不像平常。崔钰站在枝丫上,见他两人亲昵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咒骂道:“这老不死的,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这般风流。” 想着,崔钰飞到他们面前,在半空旋了个漂亮的圈。 “小姒儿,给我买桂花酿了吗?” 姒瑾没理他,携着杨老一路耳语。崔钰不死心,又凑到他们眼皮下,张大鸟喙嘎嘎叫。 “给我买桂花酿了吗?” 杨老缓过神,见是他忙扯了个笑。“买了,买了,待会儿就会有人送来。” “哦,天色不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咦?你不回去吗?出来一天不怕孙儿们担心?” 这话使得杨老尴尬,他看看姒瑾,姒瑾神色自若,全然无视在她面前飞来飞去的鹦哥儿。 她说:“吃了饭再走好了,我炖了鸡汤……” 鹦哥儿插嘴:“我喝光了。” 她又说:“还烧了粉蒸肉。” 鹦哥儿再插嘴:“刚吃完!肚饿,忍不住!” …… 终于,姒瑾抬眸看向崔钰,崔钰颇为得意地弯下脖子,挑衅似地一字一顿道:“菜!全!吃!完!了!” 杨老无奈苦笑,低声说:“我还是回去的好,瑾妹今天也定是累了。” “没事,要不我们去丰收阁,那里厨子手艺不错。” 姒瑾笑若春风,语毕不忘回眸给崔钰一个冷眼。 杨老不禁犹豫,迟疑半晌,摇头道:“罢了,我还是回去好了,你这几天一直跟着我,我怕被有心人看去,玷污你清白,你早点歇息吧。” 杨老执意要走,姒瑾也留不住,她把他送到门处,目送他上轿,转身后,她又恢复了冷脸,不苟言笑。 姒瑾已经懒得找崔钰算账了,她甚至觉得同他说话就是浪费光阴,完全不值得做。 崔钰看到杨老走了,心中暗喜,他扑扇起翅膀飞到姒瑾跟前,笑眯眯地说:“刚才是玩笑话,你做的菜我一道都没碰。” 姒瑾驻步,冷冰冰地抬头看向他:“你觉得和只鸟对食,会有胃口吗?” 说罢,她就回了绣楼,再也没出来过。 崔钰头顶上的一簇黄鸟毛又耷拉下来,连飞的劲道都没了,他落在地上,垂头走了几步,黯然神伤。 她说话一向很伤人,过这么多年,他也应该习惯了,可每当如此,崔钰总有点不甘心,他当初认识的姒瑾,不是这个模样。 他记得她喜欢笑,待人又温柔,她有一双灵巧好手,能用柳枝条折出小鸟,可他所记得的事,她全都不记得了,她的心越来越冷硬,他所做的事全都成了徒劳。 阎君说过:身入地狱,心也会入地狱,或许有朝一日能把她拉出引魂斋,但这好比光阴逆流、天翻地转。 光阴逆流、天翻地转……即便如此也得试一试!想着,崔钰来了精神,震翅冲上云宵,打了旋儿飞到姒瑾房里,结果被姒瑾绑在砚台上扔了出来。 崔钰心身俱伤,花了半天功夫,以喙解开身上绸带,一瘸一跳地回房了。过了会儿,旭初过来找,说是谢家二公子前来拜访,崔钰有气无力地回道:“不见。” 谢楠初次拜访,竟然吃了个闭门羹,他自觉被涮了面子,但又奈何不了,于是他就让小厮把礼搁上,而后走了。 回到家中,谢楠反复思量,心中怨气不出,难以解恨,次日清早,他又厚着脸皮再次上门。这回,崔钰肯露脸了,他已经猜到谢楠撞了次南墙,不过看他这模样似乎没回头的意思,看来不得不让多他撞几次。 崔钰打好了小九九,而后捎上谢楠昨日送的礼,去了翡翠堂。 谢楠已在堂内等候多时,略微有点不耐烦,见到崔钰后,他不由松了口气,忙不迭起身揖礼。 崔钰笑着寒暄道:“谢二公子,真不好意思,昨日我略有不适,未能见客还望见谅。” “哪里,哪里,崔兄你客气了。不知崔兄身子好些了没?饮食可有注意?” “好多了,家妹煮了薏米粥,正适合这几天食用。” 听到“家妹”二字,谢楠为之一震,而后两眼放金光。 “崔兄,说来正巧,前几日我与令妹偶遇,不知哪里有得罪之处,令妹似乎对我有了误会,故我昨日奉礼赔罪,不知令妹可有收下。” 崔钰唇角一勾,笑得邪气,他故意卖了会儿关子,然后从袖里拿出谢楠送的金钗。 “谢公子,家妹托我将此物归原主,她说无功不受禄,往后谢公子就别费这份心了。” 此话可是崔钰照搬姒瑾原意,并没加油添醋。 谢楠听后脸色奇差,顿时有种被羞辱的滋味,接下来他也没心思呆了,闲聊几句后就称有事要走,至于那金钗他也没要,只道:“送人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留着吧。” 说罢,谢楠告辞,悻悻然地回了府。一到家中,小厮跑来说谢老爷找他半日了,不见人影,正在发火呢。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谢楠心情不好,听了这话更是烦闷,可他又不能不去,只好硬着头皮去了谢老爷的书房。一入书房,还没问安,一本账薄便狠狠地砸到他脸上。 “你瞧瞧你做的好事!这个月才几天,你已经赊了酒楼这么多银子!你以为谢家吃不光,用不尽吗?!” 劈头盖脸一阵怒斥,骂得谢楠全无招架之力,他开口想要解释,却被谢老爷一阵恶骂堵了回去。 “瞧你三弟,年纪轻轻就有此等出息,而你呢?连他脚趾头都抵不上,你真是要气死我!我真恨不得没你这个儿子!” 话落,谢老爷猛咳起来,上气不接下上,脸都咳红了。谢楠见状,忙不迭地走上前想要替他拍背,谁料谢老爷一把猛推,把他推出三步远。 谢老爷斜目瞪着他,咳红得眼珠子犹如兽目,谢楠从中看不到父子情,只看到了无尽的恨意。 连他的亲生爹爹都看不起他,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谢楠苦笑起来,也不想对酒楼的赊账作解释。 他低头闷声不吭,谢老爷看他这模样更来气,哑着嗓子再次怒骂:“谢家都被你给败光了!怎么出来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谢楠拧起眉,眼神变得狠厉,他两手握拳努力压着火,挨完这顿狗血淋头的大骂方才松手。 白皙的掌心里多了四个月牙印,谢楠抚了又抚,印子就是褪不掉,想必他谢二公子的名声就同这印子深刻在每个人的心里。 然而曾经他也风光过,金华的酒楼他只接手了几个月就扭亏为盈,成了一棵摇钱树。他拿了这笔银子贴补府中的吃穿用度、去打点谢桦的仕途,可如今酒楼没了,他就成了无用的废物,谁都不惦记他的好,甚至连爹爹都如此待他,怎么能让他不伤心?! 谢楠有苦难言,今日落魄全因那件事而起,那件事他说不得,注定要将此埋入棺材里,但每当他失意时,那件事总会冒出脑海,好似阴魂不散。 谢楠逃离了让他窒息的谢家,到了常去的明月坊。姑娘们见到他蜂拥而至,一人扯住一块衣料,甜腻地撒起娇。 “哎呀,谢二公子,你去哪儿了,不会把我们都忘了吧。” 谢楠终于舒展眉头,从怀兜里掏出一把碎银往天上一撒。 “这钱爷刚挣的,全都赏给你们!” 众姑娘见之欣喜尖叫,纷纷弯腰去拾。谢楠看着蹲在他脚下的这一片,开怀大笑,而后顺手搂住两姑娘,左右各亲了下。 “走,陪爷开心去,今天不醉不归。” …… 谢楠在明月坊喝成了一滩烂泥,众姑娘刚想找个地方让他睡,就有人过来说要找谢二公子。老鸨前去相迎,见到一张生人脸,不过这张生人脸长得万分俊俏,姑娘们都围在他左右问他来历。 “鄙人姓崔,是谢二公子的好友,谢老爷托我把他带回去。” 崔钰如实相告,老鸨听后也没起疑心,就让龟公把谢楠背出来。随后,崔钰将谢楠塞进轿子里,再给了龟公、老鸨一些赏银。老鸨见他出手阔绰,三角眼笑成两道缝,喊出楼里的姑娘一块儿送客,标致的站在前,一般的站在后。 崔钰笑了笑,暗地里偷偷一扫,个个姑娘都不入眼,他抬头看下牌匾,心想:这家以后绝对不会来! 崔钰把谢楠抬回自家院,然后塞到客屋内。谢楠醉得不省人事,尽是胡言乱语。小黑猫趴在案上看着,而后问崔钰:“你把他带来作甚?” 崔钰勾起唇角,笑得邪气。 “不是要找晴娘吗?我觉得晴娘和他有关,兴许问清原委,我们就能顺藤摸瓜,了去晴娘心愿之后,说不定还能得赏。你知道,我只会来硬的,套话只能你来。” 说罢,他握起拳头,把指节捏咯咯作响。动用私刑是大忌,不到危急关头,他可不能轻易出手。 姒瑾踮脚走到谢楠身边,伸也爪子拨弄起他的脸。一股酒味熏得人难受,为了找到晴娘,她也只好忍了。 **** 子时过后,谢楠突然被阵寒意冻醒了,他打个哆嗦睁开眼,就见旁边有个女子。房内昏暗,他看不见她的样貌,惟见她发间珍珠坠正微微打摆。 “玉淑,可是你?” 他唤出三夫人的乳名,女子没应声,而是拿块布巾直接覆上他的额头。湿布巾冰凉刺骨,谢楠顿时清醒了,他定睛一看,竟然是姒瑾。她与那日船上的人儿不同,那时她冰冷傲气,此刻,在微光之下,她眼若秋水,臂如风中柳枝,道不尽温柔娇媚。 “我怎么会在这儿?” 一时间,谢楠又糊涂了,他只记得自己醉在温柔乡,转眼怎么会入了别人房?难道是因为想她了,所以做了个梦? “家兄说在明月坊遇到你,正好见你醉得不省人事,所以就把你带回来了。家兄累了前去歇息,把你托给我照顾。” 姒瑾一边说一边取下他额头上的湿布,语调清冷,说话的口气也有些生硬。谢楠再定睛看去,她又是那日船上的紫衣女子,下巴微抬,看人斜着眼。 被浆琼玉液压下去的火重新复燃,而且比先前烧得更旺。谢楠以为姒瑾与众不同,没想她与那些庸脂俗粉一样势利!对杨老小鸟依人,对他却是目中无人! 谢楠起了恨意,不想在此处呆,他硬是撑起身子,可微微一动,额穴就疼得厉害,酒后劲儿又上来。 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姒瑾好心拿暖巾替他擦,他却一把将她的手打掉。 姒瑾起身,直勾勾地看着他,好似在审视一件器物,盯半晌扭头走了。 谢楠眼角余光瞄到她离去的身影,忽然之间清醒了,他弹起身,一个箭步把她拉到怀里,而后将她压在几案上。 “你要做什么?!” 姒瑾厉喝,挣扎时碰倒了案上白瓷瓶。白瓷瓶滚落在地,应声而碎,谢楠赤脚踩在碎瓷上,竟然不觉得痛。他像是头饿狼,在她耳边哑声嘶吼,团团热气打在她的颊边,烫得能把人化去。 “别装模作样假清高,你和那些妓一个样,开个价,爷出得起!”他边说边撩起姒瑾裙裾,无处可去的酒气已经钻进他的血脉,他正借着酒劲,想发泄满腔怨气。 姒瑾被他弄疼了,她趴在案上,胯被案边搁得难受,她忍不住挣扎几下,他立马施狠劲将她牢牢地摁住。 姒瑾觉得底下一凉,裙裾被他扯落在地,几记衣衫摩挲声后,他贴了上来。 “你醉了,别胡来!”姒瑾低声警告,谢楠充耳不闻,他把钻入她的衣襟,借着酒胆撒野。 “反正你们都瞧不起来,我干脆破罐破摔。你是个寡妇,又不是黄花闺女!装什么!” 谢楠闷哼一声,突然用力把她翻过来,两手一左一右架住她的双腿将她托上床榻。本是漂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犹如发了疯的兽,正要将她生吞活剥。 姒瑾没叫没喊,也没露出半点惊惧,她静静看着他,一双眸子如止水,倒映着他狼狈且痛苦的模样。 谢楠微怔,似乎是被她眼中自己吓坏了,缓过神后,他避开她的眸子,咬牙下了狠心。 今天非得给她一点教训! 谢楠不可耐脱去衣袍、解开裤腰,然后用一只手锁住她的双腕且将它高举过她头顶。 挣扎之间,姒瑾松髻上的珍珠钗落了,发如泼墨散上绣枕,就如灵动的画。她愤愤地瞪着谢楠,眼中盈盈欲滴,第一眼我见犹怜,再一眼妩媚妖冶…… 谢楠已经昏了头,早忘了身下之人是好友的妹妹。他正欲挺身而入,姒瑾突然开口说:“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心里清楚。” 清冷的声音像滴冰水,蓦然滴在谢楠心头上。谢楠打了个寒颤,停下动作,诧异地看向她的双眸。她眼眸清澈,犹如明镜,他在里面看见另一个自己,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痛苦悄然弥漫,仿佛根根细针刺入谢楠的血脉中,他痛得扭曲抽搐,不由自主松开手,羞愧掩面。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这样?” 谢楠低声哽咽,无比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姒瑾伸手抚上他面颊,手指摩挲起他的眉,喃喃低语:“每个人的魂魄有不同的气味,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像寒冬腊月,万物皆灭只剩凄凉。” 谢楠心头一颤,他忽然看见自己站在冰天雪地间,注视着一片荒芜,鹅毛般的雪落在他身上,冰冷刺入他的骨,他孤苦无助,叫天天不应。 谢楠的心肺像被绞碎了,他摇头,抿着痛、忍住泪,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无奈地成了叹息。很多事他都在意,在意自己不如人、在意自己老被骂成废物、在意自己的亲爹看不起自己,可他却无力挽回。 “是我自己不好,有今时今日全怪自己不争气,与别人没关系。” 说罢,他不停念叨“是我的不是”,好似魔音周而复始。也不知他在和谁赔不是,像是在向她说,又像是在和自己说。 姒瑾把手放上他的额头,轻声低语:“你想睡了。” 话音刚落,谢楠觉得累极,仿佛是被压垮般瘫在床上,他撑不住倦意沉沉睡去,而他怀中的“姒瑾”则化作一缕青烟悄然散开。 幻象消逝,姒瑾好端端地坐在罗汉床上,品着茉莉香片。一旁看戏的白鹦哥眨巴几下眼,问:“为何你不问晴娘的事?” 姒瑾漫不经心回他:“不想问。” 崔钰听后眨巴两下黄豆小鸟眼低头思忖,过半晌,他极认真地又问:“他身材好,还是我的身材好?” 宅中有鬼 十六 谢楠迷迷糊糊睡了一夜,睁开眼时天已大亮。他转头看去,枕边空空如也,昨夜明明有人,为何不见了? 谢楠思忖,可额穴疼得厉害,一阵接一阵犹如针刺,害得他无法用心。他使劲揉起额头,闭眸时脑中忽然闯入几抹残影,眉黛羞、玉脂暖,他依稀想起昨晚非礼了人家,一下子吓清醒了。 谢楠忙不迭地弹起身找衣裳穿,架上没他的衣袍,凳上也没有,低头一看,自己穿得好端端的。 难道我是在做梦?谢楠糊涂了,他凝神细想,眼前浮现出姒瑾乱发葱葱的媚态,以及那片无瑕凝脂。 谢楠打了个寒颤,莫明起了一丝恐惧,他再转身看向床榻,上面只有他一个人的痕迹。 “叩、叩、叩……” 敲门声响得突兀,谢楠又是一惊,他缓缓神,然后擦了下额上冷汗朝门处问:“哪位?” “谢公子是否醒了?家主命我端水,好让谢公子洗漱。” 是个男人的声音,大概是崔钰的随从旭初。谢楠思量片刻,开门让他进来。 旭初依然是张木头脸,面无表情地入门,面无表情地把盆巾放在架下,而后对谢楠鞠躬道:“家主已在珍珠亭中备好早膳,我会在门处静候,待公子洗漱完毕,我便领公子过去。” 说罢,旭初一板一眼退到门外,翕上房门。 谢楠不由自主松了口气,他想昨晚定是荒唐梦,要不然他早就被人轰走了,可是出门之后,谢楠又紧张得出汗,一直在想那个怪梦,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谢楠被旭初带入东园。穿过竹径,走上石桥,他远远的就看到一抹窈窕淡影立于红花绿叶间,他微愣,不知是羞愧还是别它,不敢再往前迈步,踌躇半晌,还是决定回去。 “谢公子,既然来了,就过来用膳吧。” 一声轻唤拖住了他的脚步,谢楠回眸就见姒瑾立在池边,她梳着灵蛇髻,媚眼如猫瞳,娇唇好似三月桃花瓣。她沿池边卵石小径款款而来,时不时地往池中投把饵食,水中锦鲤簇拥争食,如条流光溢彩的绸带尾随于她的素裙下。 谢楠目定神慑,怔怔看了许久,突然之间他又想起昨夜春、梦不免有些尴尬。 谢楠掩住异色恭敬揖礼:“姑娘有礼,多谢了。” 姒瑾还他万福,而后邀其入珍珠亭。谢楠边走边环首四顾,此处园景精美,可见不到什么人影,倒有只白鹦哥停在珍珠亭檐下,与春、色绿、意相辉映。 谢楠没见崔钰,不由问道:“为何未见崔兄?” “家兄有事在身,清早就出了门,他嘱咐我不得怠慢谢公子。” 听了这话,谢楠心中起了暖意,觉得崔钰是真心把他当朋友,可如此一来,愧疚更深,他看着姒瑾背影,回想起昨夜之事心乱如麻。 姒瑾像是毫无察觉,彬彬有礼邀谢楠入座,而后亲手沏了杯玫瑰露。持壶玉手如杨柳,万分婀娜,谢楠看着失神,总觉得似曾相识。 “昨晚谢公子睡得可好?”姒瑾突然轻声问。谢楠缓回神,仓促地点头道好。 姒瑾莞尔,又道:“睡得好就好,若睡不好则是我们招待不周。” 这抹浅笑万分明媚,眼波流转间恰似秋水潋滟。她不像往常清冷,也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谢楠自觉之前是自己多心,不禁羞愧低头,无意间看到案上茶盏杯碗,他又想起昨夜喝了许多酒,兴许真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来。 谢楠露出尴尬为难之色,吞吞吐吐:“姑娘……昨晚……” 姒瑾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而后打断他的话:“我知道谢公子昨晚酒喝多了,吐了家兄一身。家兄说是小事,还请公子别放在心上。” “嗯?”谢楠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自主地蹙起眉,指指自己:“我只是吐了?” “没错。” 谢楠眉头蹙得更紧了,手指慢慢指向姒瑾,半信半疑试探道:“你……可我记得你……” “我?恐怕谢公子糊涂了。”姒瑾一边说一边勺了小匙花蜜,添入谢楠的玫瑰露中轻轻搅匀。 谢楠看着她的手势,死命地去想昨夜之事,零星残影拼不出个完整,或许这真的是场春/梦。 谢楠如释重负,不由自主松了口气,不过他看着姒瑾时,内心还是有些愧疚。他端起玫瑰露,心不在焉地抿上口,一股甘甜沁入心肺,愁绪淡去三分。 茶过半盏,姒瑾与他攀谈起来,谢楠心中有愧,故不敢多言,甚至都不敢多瞧她。手中玫瑰露喝尽,他起身揖礼,道:“昨日惊扰到姑娘和崔兄,实在过意不去,过几日我定会好好赔罪。在下先告辞了。” 姒瑾一笑,回道:“公子不妨喝碗羹粥再走,你昨夜喝这么多酒,早上只饮几口茶,这样对身子不好。这羹粥是我刚熬好的,加了红枣桂圆,可补气血。” 说罢,姒瑾叫月清把碗盅端到谢楠面前。掀开盅盖,一股清甜味扑面而来,胭脂色般的赤粥上点缀几朵金灿桂花。 谢楠见之有了胃口,不由坐下品尝,一勺入口,他瞠目惊叹道:“没想姑娘有这般手艺!比雅芳斋做得还好吃。” “谢公子喜欢就多吃些,我还蒸了几屉水晶饺,沾醋最佳。”说着,姒瑾又让月清将水晶饺奉上。 谢楠胃口大开,喝完一碗赤粥后又吃了一屉水晶饺,姒瑾再与他攀谈,他不由自主卸下戒备,渐渐说出诸多不如意的事。 他们谢家是阀门士族之后,往上数几辈出过不少风流人物。谢父一直引以为傲,从小就告诫他们要光宗耀祖,可身为谢家二公子,资质平庸,无过人之处,先生教书时还时常走神,乡试次次落榜,气得爹娘脸红脖子粗。 提及这些丑事,谢楠不停苦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搓揉起掌心纹,装作满不在乎地说:“在谢家我读书比不上三弟,做人不及大哥,我爹常说谢氏乃名门之后,怎么会出我这般人物。” 姒瑾看出了他的苦闷,他就像落入凤凰窝里的麻雀,左看右看觉得自己比不上别人。她一面替他斟茶一面轻声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您的手指长短不一,而那些短指真是无用之物吗?” 听了这话,谢楠两手握拳,摊开之后情不自禁摸摸小指,颇有怜爱之意。姒瑾笑了笑,继续道:“你之前说去年年初在金华与人合开了间酒楼生意红火,兴许你就是块做生意的料子,为何不与人继续经营?” 谢楠闻后凝神思忖,唇微启像是有话在口,然过了半晌,他干巴巴地笑了起来,舌头一转说起别它。 “其实我也想着手一些生意。不瞒姑娘,前段日子我从一人手中买下张祖传药方,回去后我按方中所记,配了几贴药自行尝试,果真与那人说得无二,有清肺化痰奇效,而后我就打算盘间药铺,请他当大夫,再将那药研成膏方售卖。” 提起这事,谢楠眉间愁云瞬间无踪,还有几分得意之色,但不一会儿,他又垂头丧气,说起昨日被他爹臭骂之事。 姒瑾宽慰道:“做生意这回事,我妇道人家不懂,不过看得出来,谢公子为人仁厚,识人有一套,将来定会越做越顺。在此我斗胆替谢公子出个主意,你回去后先把铺子盘下,招牌亮出来。至于本金一事,你不必担心,我会与家兄商量,到时你就按每月分利还上就行。” 谢楠一听,惊讶万分,他没想到以他目前的名声,还有人肯借钱给他。可这笔钱他不敢借,万分谨慎地回道:“多谢姑娘,但这使不得……” “有何使不得,你是担心还不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行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既然谢公子全都打算好了,为何不放手一搏?” 谢楠动心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实在不想错过。姒瑾看出他摇摆不定,私底下偷偷吩咐旭初把她百宝箱拿来,然后原封不动交到谢楠手里。 “这里有现银一百两,交子五百两,够你盘间药铺了。望谢公子能洗心革面。” 话落,她莞尔,浅笑如春风甘露,悄然飘入谢楠快要枯竭的心田里。这回,谢楠没推辞,他万分感激,毕恭毕敬地揖礼致谢,并且说道:“三月之内定将归还。” 事后,崔钰为了这小箱银子与姒瑾闹了半日,他气呼呼地展翅嘎叫,大声数落道:“我们是为了找晴娘,不是帮忙济贫,你借给窝囊废这么大笔钱,他还得上吗?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良心了?你怎么不对我有点良心!” 姒瑾不搭话,拿出根细棍朝他一顿打,把他赶出去后,她就关上门窗,闷在了屋里。 时隔五日,谢楠亲自经手的仁心堂开张迎客了。没几天,仁心堂门庭若市,只因正值春咳时节,他家清肺膏疗效奇佳,买清肺膏的客人都排到巷口。 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谢楠终于洗去昔日阴霾,在金陵城内崭露头角。为示感激之情,他隔三岔五跑崔府,送上珍贵草药,还将姒瑾给的银子还去大半。 “若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你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谢楠郑重揖礼,视姒瑾为再生父母。崔钰眼巴巴地看着,没脸吭声,他没想到这个窝囊废真能作出一番作为,实在有点小看他了。 之后没过多久,京城传来喜讯:谢桦会试拔得头筹,成了新科状元。消息一出,谢家上下喜不自胜,连同金陵城都热闹起来。人人都说这谢桦未及弱冠就连中三元,别提谢家,从古至今也难以找出这般人才。 谢楠刚放出来的些许光芒又被他的三弟盖住了。 宅中有鬼 十七 谢桦回金陵之日,正值春和景明。一大清早,谢桦所坐的马车静静驶入金陵城,没摆半点排场。行路至半,街上有人认出了状元郎,一时间人头攒动,城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相而来,只为一睹状元郎的风采。 马车无法前行,谢桦从车上下来,向众人揖礼。他头戴乌纱翅帽,帽上插银叶翠羽抹金牌;身穿深蓝罗袍,腰间束革带,剑眉星目潘安貌;玉树临风美风仪。 新科状元成了金陵城中的佳话,百姓无不称赞其品貌端庄。谢桦在众人簇拥围观下到了府邸,此时谢家家主已经立在门处相迎,谢楠站在其后,浅笑略微牵强。 谢桦见到爹娘一个跨步走到阶下,而后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郑重其事大叩三个响头。 “父母在上,请受儿三拜!” 谢老爷圆脸通红,看到爱儿头戴状元冠,身穿蓝罗袍,激动得难以自禁,颤着双手扶他起身。谢夫人由两名婢女搀扶立在旁侧,悄悄拿绢帕拭泪,见儿看来破泣为笑。 谢家等了几代才等到此等荣耀。谢桦如众星拱月般入了府,先是祭祖后是还神,忙到三更半夜方才停下。 此日过后三天,崔钰收到谢家烫金名帖,邀其与其妹姒瑾赴宴。谢家这般正儿八经地请他们去还是头一遭,崔钰算算日子,那日他是人形,而姒瑾是只猫。 “不去。” 姒瑾趴在石案上摆成根长毛棍子状,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甩,听到谢家要请他们去赴宴,她连眼皮都懒得耷拉下。 “不去?那怎么找晴娘?那日谢家人都到齐了,奸、夫定在其中,说不定还能引晴娘出来。” “你去找,我不去了。”说着,姒瑾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哈欠,露出四颗尖尖牙,犹如死猪趴在那处不动。她似乎对晴娘不抱希望了,不论崔钰如何巧舌利嘴,她都无动于衷。 “那好,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崔钰边说边拉来凳子坐下,而后端起青瓷盏。他刚要把茶送入口,忽然又把青瓷盏放回原处,不正经地戏谑道:“你不去莫非是为了给那糟老头子送终?” 崔钰又不怀好意提起杨老。这些时日杨老身子欠佳,似乎快要不行了,姒瑾一听这事就变得烦躁,她把猫瞳眯成两道细缝,冷眼相对:“他死了对你有何好处?” “没好处。” “没好处干嘛咒他死?” “瞧他不顺眼,行不行?” 姒瑾闷声。崔钰占到上风,得意地挑挑眉,而后端起青瓷盏抿上口茶,装作语重心长道:“我说你别想不开,那老头子有那里好,满脸褶子都能夹苍蝇了。” “要你管。”姒瑾冷抛个白眼。“我也瞧你不顺眼,你为何不去死?你死了,我就能活得舒服些。” 崔钰不屑地哼笑一声,反讥道:“你怎么不去死?也好让我高兴。” “不行,我得备棺材给你送终。” “劳驾您高抬贵爪,放过我的棺材。你来送终,我定死不瞑目。” 崔钰说得煞有介事,而后他眼珠子溜滴一转,改口问道:“不过……若我真死了,你可会想我?” “想你个鬼!” 姒瑾说变脸就变脸,她瞪圆大眼,扑到他身上猛挠一爪子,把他的脸抓花了。 崔钰觉得自己亏,每次嘴上占到便宜,身上就要缺斤少两。他试图和姒瑾讲道理,让她别这么凶悍,哪知姒瑾两只爪子左右开弓,把他挠得不成人形,正当他们闹得不可开交,旭初前来禀报,说杨老在外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崔钰眉头皱起,摘下挂在他脸上的猫爪子,不假思索挥袖道:“赶走!” “慢着,送他去客屋。”姒瑾吊在他臂上不忘回头吩咐。 旭初看看崔钰,再看看姒瑾,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迟疑片刻点头领命,转身退出门外,安排杨老入客屋。 旭初走后,崔钰把姒瑾甩在地上,踩住她毛茸茸的长尾,低声道:“你还真对他上心,难不成想留他在这儿住?别忘了当初我们订下的规矩。” 姒瑾抬头,看到一张脸冰冷如霜,那双墨眸已无嬉笑之色,幽暗似深渊。 “他身子不好,经不起久坐。” 姒瑾边说边把尾巴收回来,而后给他个白眼。“油尽灯枯之人,还有什么好与他计较,晚上我自会让旭初送他回去。” 说罢,她扬长而去,到门处一个跃身翻墙,径直走到客院。 杨老正在客屋中歇息,他拱背倚在罗汉床上,眼皮耷拉着,与初遇时相比,精神萎靡了不少。人参鹿茸、珍珠银耳,这些都留不住似水光阴,他终究变成他最怕的模样。 杨老时日无多了,阳气只剩一层淡淡的浅灰光晕,笼在他身上欲灭不灭。姒瑾一靠近,这阳气更淡几分,她只好离他远些。 杨老小寐,稍稍一点头,他便醒了,眼开眼看到一只黑猫半立在门处,碧绿的眸子又大又圆。 杨老看着眼熟,不由招手叫她过来,黑猫愣了小会儿,而后窜上他的膝头,蜷成个毛团儿趴好。 杨老很喜欢这只小猫儿,先轻抚她的小脑袋,后挠挠她的颈。猫儿惬意地闭眸享受起来,粉嫩小鼻子发出阵阵哼唧声。 杨老看着她,喃喃低语:“小宝贝儿,你可有看到瑾妹妹?” “喵。” “知道她在哪儿吗?” “喵。” 杨老轻叹,摇了摇头说:“你的话我听不懂。若你明白我的意思,你就带我去见她,我有件东西想送给她。” 姒瑾没再出声,她静静蜷在他的膝头,把他僵硬的双腿捂得热烘烘。 杨老抚起她的毛,又是一声叹息,继续喃喃自语:“唉……我的身子骨快不行了,我想走之前与她多呆一会儿,可她却不肯再见我。我知道她与常人不同,但我没怕过她,反倒是我怕她嫌弃我,嫌弃我老了,嫌弃我不中用了……” 说着,杨老的眼眶微微泛红,情不自禁想起诸多往事。 姒瑾不知怎么回他,哪怕她说了,他也不会明白。她看着他苍老的模样,凝神思忖了会儿,然后低头蹭蹭他的手背,再伸出粉嫩小舌舔舔他的手指。 杨老乐得开怀,把她捧到怀里,而岁月不饶人,他已不再年轻气盛,连抱只猫都觉得累。不得已,杨老只好把姒瑾放下,靠上织锦垫歇了会儿。 岁月静好,剩下的日子若是这样过,杨老也无憾事了,但细想过往,她曾答应做他的妻,却在洞房花烛夜不知所踪,她欠他一个能让他瞑目的解释。 “不行。”杨老手掌着案角,硬是撑起身子。“我要去找她,我要问她有没有喜欢过我?若是不喜欢,当初干嘛答应嫁给我?若说喜欢,为何又躲藏这么多年,故意不见我?” 杨老步履蹒跚,他走到门处,崔钰正好从外面进来。 “你要去哪儿?” 崔钰来得不合时宜,杨老蹙眉苦笑,想起身揖礼,崔钰随手轻挥道:“罢了,罢了,你这身子骨还是别乱动了。” 说着,崔钰搀住杨老,把他抚回罗汉床上。 姒瑾对于崔钰这不速之客略有恼火,暗地里她亮出尖爪狠狠挠上。崔钰剑眉抽动了下,蓦然把手缩回袖里,面上依然笑若春风。他坐到杨老旁侧替他斟了杯茶,再给自己倒上,而后假装无意问起:“你今日来有何事?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我是来找瑾妹妹的。” “哎呀,真是不巧了,她今天不在,不过就算在她也不会见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吧。” 杨老活了这么大的年纪,早就磨平了脾气,遇上崔钰这番刻薄也无怒意。他缓慢地喝了两口茶,润润干涩的喉嗓,随后说道:“崔公子客气了,老朽今日前来只想看看瑾妹妹。不瞒崔公子,如今我的身子大不如前,或许说去就去了,可是毕竟我与瑾妹妹缘深,故想留些东西给她。” 说罢,杨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一枚印章。崔钰垂眸轻扫,见信封上面有书“地契”二字。 “想当年我曾起誓,会在杭州西湖边上建栋小楼与瑾妹同住,无奈一直找不到好地。前些日子去了次杭州,正好有户人家在卖地,我便将此地买下,万一出了事,以后你们也好有个地方落脚。” 崔钰不动声色,他看向姒瑾,姒瑾目不转睛盯着桌上地契,像是发呆。 “原来如此。你收回去吧,你的好意心领了。” 崔钰把地契推回,而后抓住姒瑾背毛,猛地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抱好。 “杨逸,你毕竟是有子有孙的福气人,这些家产你应该留给子孙才对,更何况你如今身子骨不好,不应该来这至阴之地。若是你有三长两短,我们担当不起,说不定还会因你受罚。” 这话语气不重,但听起来像是搁着刺。杨老眉头微皱,隐约露出些悲痛之色,他点点头,蠕起嘴喃喃道:“崔公子说得有理。” 话音未落,他朝崔钰怀中的黑猫看去,眼中似有千语万言。想必他认出了她,而姒瑾依旧当只猫,眯起眼,窝在崔钰的怀里打盹。 杨老把普茶喝尽,起身告辞,他拄着鸠杖蹒跚踱步,削瘦的身子架不起身上长袍。崔钰把他送到门处,目送他上马车。待车驶远,崔钰咂嘴摇头,貌似惋惜地说道:“他真是对你情深意重,却不知你是狼心狗肺,只把他当玩物……唉哟!” 崔钰痛叫,低头看去,手指被黑猫咬出血。他眉头拧紧,把黑猫夹在胳膊底下,伸指弹起它的脑门。 “你这毒妇,找打……唉哟!” 崔钰又被咬到了,手上的窟窿眼都能连成北斗七星了。这回他怒了,夹紧胳膊底下不安分的猫儿,作势要打。 “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这毒妇了!” 话音刚落,忽闻有人在叫:“崔兄!崔兄!”这声伴着马蹄声由远至近。崔钰不由侧目看去,只见谢楠快马疾鞭,神色焦急。 “嗯?这是怎么回事?”崔钰忘记教训猫儿了,不由自主地放下手,由“打”改“抚”。 谢楠冲到门前勒绳下马,他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粗喘着道:“崔兄,快收拾些东西和我走!你惹上祸了!” 宅中有鬼 十八 谢楠风风火火跑来报信,崔钰却是一头雾水。他抱着猫儿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谢楠见之急得跺下脚,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里拽。 “别愣着!快拿几件衣裳搬到我那边住……对了!令妹呢?”谢楠边说边环首四顾,又踮脚拔颈远眺。姒瑾抬头看他,轻轻哼唧了声,然后用力狠踹崔钰一脸,再跳下地。 崔钰吃痛皱眉,可是有外人在,他不敢声扬,只好揉揉被踢疼的下巴,扯起笑问谢楠:“谢公子,何事这般要紧?” 谢楠见他漫不经心,不由替他干着急,一时结结巴巴不知从哪说起。 “对了!”谢楠猛拍下脑门,忙指着崔钰问:“崔兄,你前段日子家中可有遭贼?” “贼?” 崔钰细想,好像刚到金陵时的确有遇贼,不过他们都入引魂斋填墙补洞去了。他摇头,违心回道:“没有。” “咦……这就奇怪了。” 谢楠眼露怀疑,上下打量起崔钰来,看他这番诚恳模样不像撒谎。 谢楠又道:“崔兄,不瞒你说,我认识几个做偏门的人。今早听他们说王二曾带手下来你家摸油水,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这王二是霸爷的干儿子,至于霸爷是谁,我也不多说了,反正他找不到自己的干儿子,就要来找你了。你还不快跟我走,院子我都帮你收拾好了!” 说罢,谢楠忙拉上他的手往里拖,崔钰却慢悠悠地问:“霸爷是谁?” “霸爷你也不知道?!这也难怪,你刚来金陵。”谢楠低声咕哝,随后继续道:“霸爷是道上人物,白黑做生意都要给他利钱,一般人惹不起……虽说王二作恶在先,但霸爷好面子,不会轻易让人踩他头上。” “可是我走了,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谢楠醍醐灌顶,不由松开手点头道:“这也有道理……那如何是好?” 崔钰不禁勾起唇角,笑得像只老奸巨滑的狐狸。见他胸有成竹,谢楠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莫非崔兄想到好法子了?“ 崔钰莞尔而笑:“谢公子不用为此事劳神了,我自有办法。不过今天你既然来了就去疏影轩喝杯茶,小坐片刻如何?” 谢楠迟疑,看样子依旧不放心。崔钰侧首低声吩咐旭初备上茶宴,而后抬手请他先行。谢楠招架不住这番好意,于是就跟着他去了。 入了疏影轩,二人分宾主坐下。喝过两盏茶后,谢楠无意间说起那晚在明月坊的事,他低头,面露愧疚,几番欲言又止。 崔钰识其眼色,不以为然地笑着说:“谢公子不必太上心,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更何况你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吐了我一身罢了,下次我吐回你不就好了?” 崔钰这样一说,谢楠像是松了口气,不过转眼他又为“王二”的事费心起来,总觉得此处不安全,劝崔钰暂且搬到别处居住。 谢楠不知崔钰从前的身份,更不晓得他的手段,在他眼里崔钰与他有几分相似,都是喜好吃喝玩乐、风花雪月的主。崔钰刚来金陵不久,谢楠生怕他遇到狠辣人物无法招架。 崔钰有意避开此话题,反倒问起谢桦中状元的事。谢楠面上看起来高兴,不过眼里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此次三弟在殿试时妙语连珠,圣上大为赞赏,直授韩林院编修,今年中秋过后入京赴职。” 崔钰听后有意夸赞道:“三弟年纪轻轻就有此等能耐,世间无二啊。”说着,他剑眉微挑,看向谢楠笑着说:“你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能与你们谢家二位公子相识,我崔某三生有幸。谢公子,今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话落,崔钰端举玉盏敬上。谢楠低垂浅笑,抬手推脱道:“崔兄太抬举我了,我受不起。” 话落,他两腮收紧,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下。 识人不是崔钰的长项,不过他看得出来谢楠藏了些不为人知的心事。 崔钰面色如常,虚情假意恭维,谢楠敌不过他的殷情,只好受下这杯茶。香茗入喉,回味略苦,谢楠谢过之后,起身说要回去。 “谢公子才坐了这么儿,不如留下用顿便饭。” 谢楠摇头婉拒,而后说道:“家中还有许多事要办,我得早点回去。这些日子崔兄定要小心,最好多请几个护院……” “哦,对了,谢公子可否为我做件事?” 谢楠话还没说完,崔钰突然问道。谢楠二丈摸不着头脑,满脸疑惑地问:“何事?崔兄不妨直言。” “麻烦谢公子帮我放出消息,就说我家遭贼,丢了两副金银头面、玉壶一个如何?” “这倒是小事,不过崔兄此举何意?” “眼下不能说,之后你就会明白。” 崔钰弯起桃花眸,笑得有些邪气。谢楠见之心头一颤,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随后,他离开崔府去会友,有意无意地说崔家遭了贼,丢了好些贵重玩意。果真,如崔钰料想的那样,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他家失了两箱黄金,几件祖传宝贝,衙门记录在案却抓不到偷儿,这时,有人声称看见王二拉了一车东西,行色匆匆地离开城。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王二得了一大笔金银珠宝,何必再投靠霸爷做个干儿子呢? 听到之后的传闻,谢楠明白了当初崔钰的意思,忽然觉得自己小瞧他了,不过崔钰与霸爷比终究是嫩了些,谢楠生怕他家被人下黑手,就吩咐几个小厮去崔家门前看守,若有风吹草动及时通报。 说来也巧,就在谢楠来后的第二日,崔家就被人盯梢了,而这天姒瑾要去上香,故雇顶小轿去了道观。 谢楠安排的小厮机灵,见两轿夫互递眼色,抬轿模样不似平常,不由起了疑心,于是他跟在轿后来到道观。待姒瑾入观之后,小厮看到那两个轿夫就开始交头接耳,一副贼眉鼠眼样,走动时还不小心露出腰间匕首,他暗呼不妙,连忙调头去找谢楠,另一个就在原地把守。 这时,谢楠正与人谈租地的事,说了八、九只差下定,小厮突然闯入搅了大好局面。谢楠听他说完后,生意也不做了,忙不迭地驾马赶到道观,可人已经走了。留守在此的小厮指着东郊方向,说轿子往那儿去了。谢楠一听,两耳嗡鸣,脑中一片白,心想:这回糟了! ** 轿子颠簸了好一阵,还没停下,依平常早就应该到家了。姒瑾疑惑,抬手撩起轿帘欲往外看,就在这刹那间,轿子停下了。 姒瑾手势一顿放下了帘子,提裙低头出了小轿。她抬眸一看,这明明是荒郊野岭,哪里是崔府门前,还来不及缓神,一块大黑布从天而降,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破鸟又惹祸了?姒瑾情不自禁想到崔钰,把他做过的、可能会做的恶劣事细细思忖了遍,他的破事杂而乱,理半天也找不出头绪。姒瑾自觉成了冤大头,不知被谁抬起来扔车上,还被只糙手狠捏了把。 几声驴叫过后,车动了。姒瑾听到有人在说:“这货咋不哭不叫呢?” “大概是吓晕了吧。”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粗鄙大笑。姒瑾平静地躺在驴车里,从袖中摸出杏脯塞入口中含抿,心中念叨:“到底谁会吓晕,还不知道呢。” 驴车驶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停下了。姒瑾蒙在布袋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被人搬过来搬过去,而后被摁在一个类似椅凳的硬物上。 “霸爷,人我们带来了。” 裂帛声过后,姒瑾脸上的蒙面布被撕了开来,眼前瞬间亮堂了,只见一络腮大汉高座于虎皮椅上,他脸上有疤,目光阴鹫,看起来就不是善茬。 姒瑾把眼往两边移,又见凶汉左右下手各立一个师爷似的人物,长得獐头鼠目,偻背缩脖,样子猥琐得很。他们两人之下还贴墙站了一帮匪贼痞赖,个个笑得不怀好意,好似饿坏的狼两眼冒绿光。 这般淡然环顾之后,姒瑾面不改色,心里暗暗地把崔钰骂了千百遍,正当她想着怎么脱身时,首座凶汉开口说话了,舌头打着卷儿,一口北方腔。 “这位姑娘,今个儿得罪了,咱家出了些事,不得不请你过来。” 姒瑾动动唇角,嗤笑了一声,说:“你家的事与我有何干系,再说我又不认识你。” 此话一出众人傻眼,似乎被她这般云淡风轻的口气惊到了。一师爷看不过去,立马跳出来,尖声骂咧道:“这是咱们霸爷,你这妮子竟然口出黄……黄言!” 姒瑾看他两眼,极认真地纠正道:“是口出狂言。” 师父听后差点背过气,脸涨得通红,好似生肉团子。 “我说你……” 霸爷突然抬手打断,师父收声往后一缩,只好拿老鼠眼狠瞪姒瑾。 霸爷发出两声洪亮大笑,道:“看来这姑娘是看过世面的,咱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她也不寒瘆,既然如此,我也就直话直说了。我有一儿,前些日子去您府上拜访,不知你们可有见过。” 宅中有鬼 十九 “看来这姑娘是看过世面的,咱们这么多人在这儿,你也不寒瘆,既然如此,我也就把话说开了。我有一儿,前些日子去您府上拜访,不知你们可有见过。” “不曾见过。” “姑娘你回答得这般干脆,难道不好好想想?” 姒瑾冷笑,半眯起眸,眼珠子一转,往两边轻轻地扫视了遍。 “我与各位非亲非故,何来拜访一说,当然不曾见过。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罢,姒瑾起身,忽然一冷冰冰的硬物落在她脖侧,她低眸看去,是把寒光熠熠的大刀。 “姑娘别急着走,茶还没给你上呢。” 霸爷说罢,姒瑾脖子上的刀重了几分力道,她用眼光余光往后扫了眼,接着坐回原处。 霸爷眯眼笑了笑,颊边横肉跟之微颤,他把了盏茶壶,对壶嘴嘬了两口茶,拈起手里菩提子珠串,一面打量姒瑾一面笑道:“今早我听闻贵府家失了两箱黄金,几件祖传宝贝。贵府家底殷实,定是搜刮不少民脂民膏。” 姒瑾听后翻了下白眼,没搭话。 霸爷又道:“咱们这伙弟兄都是穷苦出身,不知姑娘可否帮衬下?” “想要钱就直说,何必弯弯扭扭绕个大圈子。” 姒瑾不屑。霸爷听她这口气脸色顿时阴沉,忽然他猛拍下扶手,大叫声“好!”,一张怒容转眼变喜。 “我就喜欢爽快人,姑娘这么说,我就派人去你家讨些饭钱,不过……” 霸爷虎目贼溜一转,暗中使了个眼色,本是架在脖子上的寒刀,一下子移到了姒瑾耳上。姒瑾神色微顿,不禁寒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信物,传信总该有个信物不是?唉,可惜啊,姑娘长得这么俊……” 话还未说完,忽然有一喽罗跑了进来,“卟嗵”往霸爷跟前一跪。 “霸爷,有人求见,是谢家二公子!” “他来做什么?”霸爷拈须嘀咕,而后大手一抬,叫人把人带进来。站在姒瑾身后的喽罗收了刀,退至墙边垂手侍立。 姒瑾扭两下脖子,而后回眸看去,谢楠正好跨门而入,额头汗涔涔的,手中马鞭紧握,身上圆领竹青色袍子湿了襟前一块,即便狼狈如此,他也比歪瓜裂枣们强些,姒瑾看着顺眼多了。 谢楠入门抬头,也恰好看见了坐在堂中的姒瑾,她神色自若,似乎没受委屈,谢楠暗松口气,大步走到霸爷跟前,拱手揖礼。 “谢楠拜见霸爷。” 霸爷拱手算是回礼,他虎目一扫,先打量谢楠,再打量姒瑾,勾唇哼笑了声,而后便问:“谢二公子,今日来有何事?” 霸爷是老江湖,看人识色自有一套,谢楠知道他不是个好唬弄的角色,干脆直言道:“在下好友无意顶撞了霸爷您,我特地替他前来赔罪,望霸爷给在下几分薄面,放过这位姑娘。” 霸爷一听,粗眉拧起,面露愠色道:“唉,你这话说的不中听,什么叫放过这位姑娘?我不过请她来喝茶。” “是是是,霸爷您说的是。”谢楠连连点头,赔上笑脸。“我知道霸爷深明大义,不会为难妇孺。” “嗯。”霸爷拈须颔首,眉梢流露出些许满意之色,随后他垂眸,故作悲痛说道:“但我终究不见了儿,而这妮子也不肯说半句,若今天她要走也容易,告诉我儿在哪里,我派人去接他回来。” “这……” 谢楠语塞,霸爷明摆着不肯放人,他谢二公子的面子不管用。 谢楠不由回眸看看姒瑾,姒瑾正在吃酸杏脯。她低头咬了小口,而后蹙起柳眉皱起鼻,似乎是吃不了这酸味儿。之后,她抬起头,发觉谢楠恰好在看,便轻吮两下指尖,正襟危坐。 目睹此情此景的谢楠胸口有些发闷,忽然之间他觉得姒瑾不似平常女子,不是胆太肥,就是脑太瘦。 不管胆肥还是脑瘦,这人总归得救,谢楠凝神思忖,随后上前两步,立在霸爷旁边的凶汉突然亮刀,谢楠心里一惊,又退了回去。 “霸爷,您这是何必呢。之前我们有过交情,您别把事做绝了。” 霸爷一听仰天大笑,笑声如鼓擂,咚咚咚猛敲在谢楠心头上。 “谢二公子,你也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咱们都是生意人,凡事好商量。” 说罢,霸爷眯起眼,咧开嘴,笑得阴险奸诈。 谢楠明白了,费这么多口舌就是为了钱!霸爷定是知道崔家有财之后,心起歹念,想绑人要钱,这厮近来做事越来越猖狂了! “好!”谢楠重重点头,咬牙横下心。“霸爷,您说这生意怎么做法?” “呵呵,你觉得她值多少钱?” 霸爷冷笑,不怀好意打量起姒瑾。姒瑾面无表情,好似他们所说的人不是她。 谢楠不敢开这个价,一怕不合霸爷心意;二怕伤到美人心,他故意顿了下,等霸爷先发话。 霸爷喝了口茶,润润嗓,接着继续道:“我看呐,把她送到窑子里,定是棵摇钱树,不用唱不用跳,只要往床上一躺,财源滚滚。” “霸爷,这万万不可!” 谢楠徒然色变,立马冲上前。底下凶汉横刀一拦,把他推了回去。谢楠便踮起脚,拔长脖子说:“我这就去取银子。” “银子?嗐,这是俗物。” “俗物?那……霸爷的意思是……” 霸爷吮口茶,润润嗓子亮声说道:“听闻你的仁心堂生意很红火,我们算是老交情了,自然也不会太为难你。所以你来说个数吧。” 谢楠心里一惊,万万没想到霸爷会打仁心堂的主意。仁心堂可是他的翻身本,他不能就这样给出去啊! 谢楠心戚戚,为难地蹙起眉,他思量半晌,咬牙说了句话:“仁心堂新开,利薄,若霸爷您不嫌弃,五五分如何?” “五五?”霸爷不屑冷哼,而后抬起大手,伸出了三根粗指。“三七!你三,我七!” 话落,谢楠惊讶,这三分利只够做本,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张嘴需要吃饭,这……这……这怎么行? 霸爷见他许久不开口,略有不悦,随后递了个眼色,喽罗立马把刀架到姒瑾脖子上。 谢楠见状不容多想,连忙点头答应了。“好!霸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霸爷一听笑逐颜开,猛拍下扶手,大声叫好。 “来人!拿笔墨来!” 军师听令,屁颠屁颠地拿来纸笔,硬是塞到谢楠手里。谢楠的脸色由白转青,笔举了半晌就是落不下去。 霸爷嗯了声,:“谢二公子该不会想反悔?” “不,当然不是。”说着,谢楠擦擦额间密汗,颤着手落笔签字。说“不想反悔”是假话,他好不容易靠仁心堂的分利赢得爹爹好脸色,占得谢家一席地,眼下又将成为泡影。他本可以不管这事,但是…… 谢楠再次回眸,正好撞上姒瑾直勾勾的双眼,她的眼像猫,几分妩媚几分野性,盯得他起鸡皮疙瘩。谢楠横下心,签字画押。 霸爷终于满意了,笑眯眯地折起押书,塞入怀里,而后让人端酒。敬酒之时,他重重地拍下谢楠肩头,在他耳边低声笑道:“谢公子果然出手阔绰,你放心,我霸爷是说话算话的人,咱们就和之前一样,银货两清。” 谢楠打了个寒颤,面如土色,他仰头闷下杯中酒。烈酒穿心而过,淋淡了残留于心头的惧怕。 酒后,霸爷把谢楠和姒瑾放走了,同来时一样,他们戴上遮眼黑纱,由喽罗们领到路边。喽罗们将此二人往旁一扔便走了。 谢楠移开遮眼罩,往两边看去,自己的马儿还在,他再看看姒瑾,她就像根木头桩子,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头上还戴着遮目黑纱。 谢楠走过去想替她把黑纱摘了,动手之前,他盯着她的唇瓣看了许久,红艳丰润,是他喜欢的样子。 谢楠情不自禁低下头,只要稍稍往前凑,就能尝到美人香,刚才他为救她倾尽家财,这么亲一下也不为过吧? 谢楠犹豫不决,最终他还是伸手摘下遮目纱,低声问了句:“你没事吧?” 这关心发自肺腑,此时此刻,谢楠脑子里也没了占她便宜的念头。姒瑾装不出害怕的模样,神色依旧淡然,她蠕了下嘴唇,说了句:“没事。”而后就往马边走。 谢楠看得有些愣,越发觉得姒瑾异于常人,他小心跟在她身后,忽然间姒瑾回眸对他说:“儿时我被绑过几次,所以不怕。”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也说得过去……个鬼! 谢楠对姒瑾刮目相看,心里起了几许说不清的意味。姒瑾翻身上马,问他走不走,他缓过神,点点头,上了马儿坐在她身后。 谢楠从姒瑾拿过缰绳,双臂兜住她的身子。姒瑾没有半点娇羞,坦然地靠在他胸膛上,把他当垫子使了。 谢楠历经千帆,潮里滚浪里去,而此时此刻,他却脸红脖子硬,不知该怎么动作。一转眼,仿佛回到少年时,他搂着心爱的姑娘奔赴天涯。 谢楠驾马把送姒瑾回去,有个白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直到他们入城,它方才停下。白影扇扇翅膀,落在枝头上,环首四顾之后又按原路飞回去。 它落在山间一栋宅子前,站在枝丫上引颈高歌,门前两守卫抬头看见它,不由笑道:“这只鸟倒稀奇,白乎乎的像个绒球,要不咱们把他弄下来烤了?” “好!” 两人说干就干,捡起地上石子朝白鹦哥射过去,白鹦哥展翅飞起,旋了个身后掉了下来,就在这眨眼之间,鹦哥落地成狼:碗口般粗的四肢,簸箕般大的脑袋,它瞪着猩红的狼瞳,呲出森森白牙。 两人吓懵了,还没缓神,雪白的巨狼就扑了过来,左右两口,咬下了他们的头颅。 外头传来声声惨叫,呆在书房数银子的霸爷预感不妙,他收拾起东西,锁上百宝柜,命人前去看看,然话音未落,就听到“呯!”一声巨响,门被撞了开来,紧随而来的是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霸爷青了脸色,他定晴一看,见一只红色的巨狼,再仔细一看,这狼不是红色的,而是白毛被血所染! 巨狼逼近,霸爷吓软了双腿,他堂堂一匪头,竟尿湿了裤子,惊惧之下,他随手抄起圆凳扔过去。巨狼侧头,轻而易举地闪过。 “你……你……你别过来!” 霸爷颤声说着,身子不停抖擞,巨狼嗓子里滚出嘎嘎两声,像是在笑…… 宅中有鬼 二十 谢楠驾马与姒瑾共乘,一路上心怦怦乱跳,平日里哄姑娘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老实安分地持缰绳赶路。 姒瑾倚在他胸上,似睡非睡。一个颠簸,她睁开眼,往嘴里塞了枚杏脯之后又闭眼小寐。谢楠便低头看着她的眉眼鼻口,数起她纤长的眼睫,每每看一眼,心中欢喜就多了几分。 快要入城的时候,谢楠把姒瑾叫醒了,让她雇顶轿子自己回去。姒瑾不解,问他为何。谢楠支支吾吾不好意思作答。 “人言可畏,我怕别人看到姑娘与我共乘一骑,有损姑娘清誉。” “哦,我知道了。” 姒瑾柳眉微挑,不以为然。谢楠见她没有下马的意思,只好自己先爬下来,而后雇顶轿子,让轿夫把姒瑾送回去。 轿子还抬到马边,姒瑾已经骑马先行,本是谢楠的爱座,到了她的手里就变成她的了,光明正大地穿市而过,谢楠跟在后面,想叫又不好意思叫。 他名声不好,她初来乍道,他不想让她毁在自己手里。 金陵城的大街小巷,谢楠几乎都去过,不过鲜有用腿走的时候,走完半座城,他已经累得不行,到了崔府门前,他就差没往地上坐,与乞儿们挤一块儿。 姒瑾终于肯把爱驹还给他了,谢楠谢天谢地谢祖宗,手把着缰绳跨上马儿,“咕噜噜……”肚子发出一阵响。 自晌午到此刻,他没进过一粒米,已饿得两眼发花,看人都有叠影。马儿也像累了,拉它几下硬是不肯动。 “时候不早了,谢公子不嫌弃,就进来用顿饭吧。” 姒瑾突然说道,谢楠听后心花怒放,他正想着该怎么回答比较好,姒瑾已转身进门。谢楠也不摆架子了,匆匆把马交给旭初,随她身后入了崔府。 崔钰不在府里,谢楠问起时,姒瑾只说他出去办事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听了这话,谢楠心有余悸,庆幸自己出手及时,要不然真不知会出什么事,不过他丢了赚钱的铺子,终究还是有些难过,也不晓得怎么向家里交待。 谢楠蹙起眉,露出几许忧色,姒瑾看在眼里,却是不声不响、不慌不忙,俗话说“大恩不言谢”,她却连这“谢”字都没想到。 其实谢楠根本不必救她,她挺多挨痛死一回,过几日再复活,到时换个地方住就行了,如今欠别人人情,倒让她头疼。 姒瑾请谢楠入翡翠堂,而后捧上小点给他充饥。谢楠饿坏了,顾不得风仪,抓起酥饼猛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蛙。 姒瑾叫月清端茶送水,自己则入灶房利落地做了四道菜:蕨菜香干、炒青菜、响油脆膳、糖醋鲈鱼,再煮了碗小葱蛋花汤,切了盘酱牛肉。 菜一上桌,香气四溢。谢楠两眼被吸过去了,完全看不上那盒酥饼了,他抚掌咽咽口水,听到姒瑾说“请”,便走到桌边端正坐好。 姒瑾懒得说客套话,斟酒敬上,以谢谢楠仗义相救。谢楠受下这杯酒,仰头饮尽后,就拿起竹筷夹菜扒饭。 虽说是家常小炒,但谢楠吃得津津有味,连平时不爱吃的素菜都吃了大半。姒瑾的手艺比他家厨子还好,更超他五个小妾好几截。谢楠不禁思量,能把她娶回家该多好。 肚子填了半饱,谢楠啜饮起杯中酒,灯影轻摇间,她的脸似蒙了层薄纱,隐约有些模糊。谢楠不由自主地倾前身子,想要把她看清楚。 她的脸白得泛青,眉眼色重如墨画,那张唇像吸饱了血,红得触目惊心。她有点……不像人。 蓦地,谢楠心头上覆了层寒意,微醺的醉意顿时无踪影,他喝了口酒赶走惶惑,而后再抬头看她,这回她又变了模样,粉腮娇嫩,眼媚唇红,只是她看人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只盯着猎物的小兽。 谢楠心弦轻颤,微微地有些痒,他不由自主避开她的眸子,把眼移到她的手上,而后抿口酒喃喃低语:“能娶你的男子定是做了十八辈子的大善事。” 姒瑾听了嗤之以鼻,唇角不由往上一勾,露出嘲讽笑意。 谢楠再喝口酒,壮了胆子问:“夫君待你可好?” “不好,他打人就像疯狗。”姒瑾脱口而道,面无表情。谢楠吃了小惊,瞪圆眼珠子,咋呼道:“真是不会享福的蠢材,我替你出气。” “不必了,他早已挫骨扬灰,死得干净。” 说罢,姒瑾扬起一抹笑,明艳绚目却让人胆战心惊。 谢楠自觉酒喝多了,看到的东西越来越不真切,他放下杯盏问起崔钰。 “崔兄何时回来?” “不知道。” 姒瑾淡然回他,随后起身出门,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个紫檀木盒。 姒瑾走到谢楠面前,将木盒捧到他的手里,且道:“谢公子今日救命之恩,我理当回谢。” 木盒沉甸甸的,谢楠没施力,手臂往下一坠,把盒子摔在了地上。 “呯!”地一声,金灿耀眼的元宝蹦了出来,几颗儿拳大的南海珍珠滚到谢楠脚边。谢楠咂舌,并不是他没见过金银珠宝,只是这盒里漏出来的东西抵得上好几年的分利。 “这……” 谢楠不知该说什么。姒瑾悄无声息地蹲身,把散落的金元宝、珍珠归入盒内,再翕上盒盖,重新交到他手中。 谢楠不敢收:“太贵重了,姒姑娘……这……我只是做了件该做的事,更何况之前崔兄和你都帮过我……” 姒瑾静静地看着他,未等他把话说完,她便慢吞吞地说道:“你出的价太低了,我的身价可不止那间破药铺。” 她下巴微抬,傲气十足,眉宇间似乎沁出些许不满。谢楠捧着姒瑾的“身价”哭笑不得,他可没有半点贬低她的意思。 姒瑾又道:“若你不收,明天我派人送过去也是一样。” 谢楠听后只好从命,收下了这份谢礼。 酒足饭饱,礼也收了,谢楠不得不回去了。其实他很想留下,盼姒瑾能再多说几句话,不过姒瑾没有留他的意思,把他送出府后,轻描淡写地道了声:“保重。” 谢楠死了留宿的心,骑马回府。此时已夜近阑珊,街上鲜有路人。他摸摸木盒,细想白日之事,不知怎么有些后悔。他不是后悔救姒瑾,而是后悔收下这盒珠宝,拿了它就像断了他们之间的缘分,下次再见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对了,不是还有三弟的状元宴吗?!谢楠想起过几天的状元宴不由兴奋,他猜她一定会来。 ** 送走谢楠之后,姒瑾命月清把残羹剩渣收拾干净,接着拿了针线篮子去花厅。白天的糟心事她忘得差不多了,眼看子时将近,那只烂鸟还没回来,她便问旭初:“他回来过吗?” 旭初微微鞠躬,一字一顿回她:“回、来、了。” “嗯?什么时候?” “早、就、回、来、了。” 早就回来了,竟然没出来嚷嚷?姒瑾颇为意外,想半天决定不去管这破鸟,饿死他算数。 近子时,窗前掠过一道白影,白鹦哥飞进来了,浑身湿漉漉的像是洗了个大澡。他乖乖地落到罗汉床上,等着子时交替的那一刻。姒瑾见他难得安静,不忍破了这好时光,故对他不闻不问,直到剧痛降临。 姒瑾变成猫,白鹦哥变回了人,四目再次交错时,姒瑾才看出崔钰不对劲。他面色如霜白,乌发贴在汗涔涔的额头上,乱如游丝,整个人歪在锁子云锦垫上,就好似刚生了场大病,勉强撑到此处。 姒瑾瞪圆猫眼,甩甩毛茸茸的长尾,问:“怎么了?” 她语气听来寡淡,似乎只为了客套。崔钰拉过长袍遮身,而后闭起眼,粗喘了会儿。 “饿的。” 好吧。姒瑾转身吩咐旭初把灶间炖的鱼汤端来,还有温在蒸笼里的几道菜。月清把菜端到床上檀木条几上,再拿来一壶酒。崔钰无精打采撑起身,持箸夹了块粉蒸肉塞嘴里,嚼了两口,呕吐了起来。 姒瑾见状就知道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比如杀人放火,破了斋里的规矩。 引魂斋中皆是恶鬼,一旦犯界,便是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折磨。 犯界这种事崔钰经常干,记得刚与他搭档时,他暴戾且难以自制,经常做出匪夷所思的事,他本来就是个疯癫人,嗜血好斗,所以她也懒得问他做了何事,反正天亮之后自然会好。 崔钰弓身呕了个干净,绵软无力地歪靠在锁子锦垫上,随后他看向半蹲在地上的小猫儿,笑得有些不正经,不知情的人若是见到,还以为他对只猫都能调、情。 “你肉做得太咸,齁得我都吐了。” 姒瑾默不做声跃上他膝头,伸爪拍了他一巴掌。“你活该。”说罢,姒瑾落回地上,甩尾走了。 宅中有鬼 二十一 翌日,金陵城起了大风波,街头巷尾喧哗吵闹,就像炸开锅的豆子,无一不在说那位叱咤风云的霸爷。 霸爷死了,在山间小宅内被只白狼活活咬死了,五马分尸似地东一胳膊、西一腿的,脸都被啃没了。他几个手下也难逃厄运,唯一活下来的狗头师爷,眼晴被狼抓瞎了。 衙门里派人去收尸,胆小的那些个吓得屁滚尿流,稍微有胆子的衙吏见到血洗白墙,也忍不住呕吐。 人嚣张得过了头,终是要被别人收拾的,有时前来“收拾的”不一定是人。霸爷就是个活例子。 霸爷横行霸道多年,他一死有人欢喜有人愁,不过大多与之无关的百姓更是害怕那头白狼。 金陵地界人心惶惶,府衙只好出动官兵去搜山,三天三夜也没找到一根白狼毛。为了交差,他们捅了好几个狼窝,把那些死狼的灰毛染白,然后挂在城门上广而告之。 白狼死了,霸爷没了,金陵城的百姓喜上眉梢,觉得是老天开眼保佑一方,只是崔钰有些惨,因为这事被姒瑾关了一天鸟笼挂在园中,旁边只有条乱吠恶犬相陪。 “毒妇,我替你出气,你不谢我也就算了,干嘛把我关起来?!” 鸟笼晃晃悠悠,崔钰在狭小天地里直跳脚。 姒瑾拈朵桃花插鬓发,再掏出面玲珑镜扶花侧照。镜中焦黑骷髅戴着艳桃花,牙一开,冷笑阴森森。 “要你多管闲事?呆着反省去吧。”骷髅如是说。 之后,风平浪静没几天,便到了谢家宴请之日。本来姒瑾不肯去,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改了主意。一大清早,姒瑾从窗户跳进崔钰房里,然后踮起小爪子,跳到拔步床上,扒拉起他的锦衾叫他起床准备。 崔钰正睡得云里雾里,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拍自己脸,他睁开小眯眼就看见一团乌漆抹黑的玩意瞪着大圆眼。 “嘘,别吵……” 崔钰顺手一勾把姒瑾抓进被窝,蒙在里头。姒瑾就闻到一股酒味,隐约还带了些许女儿香。 昨晚他定偷溜出去寻玩作乐了,从北到南不离女色酒肉,总是学不会安分过日。姒瑾心想:为何阎君没把他变太监?那他在世间的日子就没这般逍遥快活了。 哎呀!这死王八蛋竟然把嘴凑到我头心上!姒瑾心生厌恶,抬起小爪子按上他胸口,没想他突然收臂,用力将她整个身子按进自己胸膛。姒瑾的脸便贴在他结实的“双峰”间呼吸不得。 “……” 姒瑾心有不悦,不由自主地亮出锋利小尖爪,对准崔钰胸口一阵挠。崔钰咬牙忍痛,手臂箍得更紧了。姒瑾喘不过气,四爪不由加重了力道,猛地一戳,戳在他胸前一点褐红上。 崔钰痛得清醒了,一下子弹起身把姒瑾抛了出去。姒瑾飞到半空,伸爪勾住床纱,灵巧旋身跳回床上,然而一抬头,就看见他一、丝、不、挂地坐着,腿间凸起一样东西正好挡在她的面前。 姒瑾懵了,猫瞳变成一条直线,两枚小尖牙不由自主地呲了出来。缓过神后,她再次亮出猫爪,闭眼横竖抓,崔钰躲闪不及中了这狠招,一声杀猪似的惨叫过后,他蜷成虾米状在床上滚来滚去…… 崔钰差点命根不保,覆了几层冷布巾后,这才勉强起身。穿好衣衫,他一瘸一拐出了内室,看到躺在椅上的长毛棍子,恨不得一把掐死,不过崔钰终究是有点肚量的人,他在心里念了千百次“好男不跟女斗”,再想象几次姒瑾抱他大腿求饶时的惨样,这才舒坦些。 崔钰叉着双腿成倒“丫”字,缓慢地挪移步子,一步摇一步晃,就像只撅屁股的鹅。到了姒瑾面前,他故意停歇一会儿,再冷冰冰地问道:“你不是说不去,怎么改了主意?” 姒瑾摆出张嫌弃脸,把洗过的右前爪伸在太阳底下晾干。 “我自有打算。”话落,她侧过身,露出粉嫩小肚皮,躺得十分妖娆。 崔钰真想冲过去拎起她搓圆捏扁,但想想身上几十道爪痕,还有挂在园中的鸟笼,只好作罢。他乖乖地叫来月清让她坐到凳上,而后备上一盆清水、笔墨画料。 崔钰先拿布巾扔入盆中,两指夹上轻荡几圈,再后提起拧干,轻轻抹上月清的脸。月清和旭初一样,是用陶土烧制而成,她的脸则用以墨彩所画,一擦一拭五官全无。 崔钰把月清的脸洗净之后便提笔卷墨,刚要下笔,他又停下动作,笔杆抵上下巴,对着面前的“鸡蛋壳”发起呆。 “哎呀,我忘记你长啥样了,怎么办?” 崔钰喃喃自语,而后瞥了眼姒瑾,为难地拧起眉。 “长得是这样?” 崔钰画了张苦瓜脸:八字眉,下垂眼。姒瑾见之无语。 “难道是这样?” 崔钰又画了张丑脸:张飞似的眉、老鼠眼外加香肠嘴。姒瑾见之亮出了爪。 崔钰看到她的爪子不由抖擞,两三下擦去丑脸,提笔勾出一副远山黛;再笔描出一双含情眸……廖廖几下画出张美人脸。 姒瑾半立在在桌上,两眼瞪得滚圆。过去这么久,她都忘了自己的模样,她情不自禁伸爪摸摸月清的脸。 月清眼睫轻颤,似醒非醒。这时,崔钰张开五指在月清脸上一晃,小声念了句“开。”月清便眼开眼,对他嫣然一笑。 月清变成了姒瑾,她梳起螺髻,换上脂胭色梅纹金襴裙,再带好金钗玉镯,随崔钰一同去谢家赴宴。此时还早,可马车到了乌衣巷口就动弹不得,崔钰挑起一角车帘往外看,谢家门前已是车水马龙。 崔钰放下帘子坐在车内静候,他抬眸就看到月清抱着猫儿端正坐着。她低眉顺眼,温和娴雅,偶尔与他对眼便娇羞浅笑,比真正的姒瑾温柔千百倍。 月清是崔钰捡来的,她本是游荡在乱葬岗的孤魂野鬼,连入引魂斋的路都找不到,崔钰见她快要飞灰烟灭,就收了她的魂魄混在泥中制成陶偶。 月清与旭初不同,她法力太弱,话都说不清楚,高兴时只会眨眨眼,不高兴了就抿紧嘴,大多时候她都立在角落,安静得如同摆设。 今天月清似乎很开心,一路上眼睛眨个不停,崔钰担心她露出马脚,下车时特意嘱咐:“勿需多说话,点头、摇头即可。” 月清记住了,小心翼翼抱着黑猫下车,而后与崔钰分门而入。 一入谢宅,恭维之声不绝于耳。此次谢桦连中三元,谢家门楣可算是涂了好几层金,宅里上上下下都是喜气洋洋,谢老爷说话的气势都与往日不同。 “恭喜谢大人,恭喜令公子连中三元,这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啊!” “哎呀,知州大人多礼了!知州大人能赏脸赴犬儿谢宴,乃是鄙人之福!” …… 谢老爷站在正门处与知州大人寒暄,红光满面的脸更显圆润。崔钰见他忙于应酬也就不露头脸了,奉上几份厚礼后便随众宾一同入内。 途径游廊,崔钰正好遇上迎面而来的谢家二公子,今日他也穿得华贵不俗,乌发以雕鱼青玉冠高束,一身竹青色长袍配玉束带,走起路来步步生风。 谢楠见到崔钰眼睛一亮,而后兴高采烈地走过来,揖礼寒暄。 “崔兄进来怎么不找人通报一声,我好亲自相迎呀。” 崔钰揖礼,笑着回道:“今日府上都是大人物,我也就不添乱了。” 话落,谢楠哈哈大笑,展臂一勾,熟络地搭住他肩膀,把他拉进院里。 此时,院中已有不少宾客,大多都是与谢楠同龄的亲朋好友,有几个还认识崔钰,一见到他立马揖礼寒暄,平时熟络的那些人干脆端来酒盏往他嘴里灌酒。 几杯桃花酒下肚,崔钰得以入座。众宾谈笑风生、把酒投壶,平日话最多的谢楠坐在其中倒显得安静。 崔钰与他挨得近,于是他双手端起酒盏,恭敬地敬谢楠一杯酒,且道:“多谢你救了家妹,听说你为救她丢了间铺子,不知怎么谢你。” 谢楠一听顿时局促起来,忙端起酒盏,回敬道:“崔兄客气了,你待我如亲人,若是你碰到这般事,也不会袖手旁观。” “呵呵,好在霸爷死了,你的铺子也保住了,要不然我还真过意不去。来,敬霸爷一杯,敬他死得其所。”说罢,崔钰仰头灌酒。谢楠不敢拿死人开玩笑,忙不迭拉住崔钰衣袖,夺了他手中这杯酒。 “崔兄,别乱说话,人家七还没过呢……” 话音刚落,众人突然喧哗起来。崔钰与谢楠不约而同抬头看去,原来是状元郎来了。状元郎穿得与平时一样,头戴绉纱儒巾,身穿素蓝圆领袍,看来朴素得很。 宅中有鬼 二十二 众宾端盏蜂拥而上,个个都要敬状元郎一杯。崔钰没去凑这个热闹,坐在原处“指点江山”乱起哄。 “哎,这杯酒洒了。哎!那杯他没喝干……灌,对!使劲灌……” 谢楠见弟弟被灌得狠了,似乎有点心疼,连忙走过去替他解围。谢桦不胜酒力,不过喝了四五杯,两颊就泛起驼红。 崔钰就坐在那处看戏,一手抵颚,桃花眸笑盈盈。谢桦无意回首看见他,红更是红了几分,而后故作愠怒道:“崔兄,你太坏了。” 崔钰听后朗声大笑,手一伸把谢桦拉到身边,替他斟满一杯酒。 “这是我敬你的,你可不能不喝。” 谢桦垂眸,腼腆地笑了笑,接着端起这杯酒一饮而尽。众人拍手叫好,趁机又要灌他酒,谢楠连忙跳出来打圆场。 “诸位,够了。放过我三弟,他酒量不好。” 谢楠再三阻拦,众人只好作罢。谢桦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害羞,脸颊越发红润,唇色如桃花鲜艳,阴柔得像个姑娘家。 有人见之便道:“看三郎的样貌,我未来弟媳可有福了。” “嗳,那当然!不过我听尚书大人的千金也是大美人。三郎,可有选好良辰吉日?” 说罢,众人哄笑。谢桦立马变了脸色,红红的脸像是盖上层黑气,垂眸刹那阴郁得很。 “大家别拿我说笑了。” 话音刚落,有人不死心,继续道:“哪有说笑,你们两家年幼时就已订亲了,小时候你还不嚷嚷在要娶阮家姑娘。你这福气可是羡煞我们啊。” 众人跟着点头附和。谢桦有些尴尬,随后有意无意地侧首,像是对崔钰说:“小时候不懂事,全是玩笑话。” 崔钰假装没听见,斟满酒与谢楠对饮。众人话锋一转,聊到别它,也就不拿谢桦说事了。 人多口杂,再加上美酒作陪,话匣子一开便收不回去了,聊来聊去总避不开“霸爷”,虽说他做得坏事比好事多,但也能称得上是个人物,据说他年轻时上过沙场,一把寒刀杀了上百人,好比杀神白起。 提到白起,众人兴致又高了起来,其中一人喝多了,说话大舌头,但不忘显摆腹里墨水。 “白起厉害,可我知道一个人比他还要厉害。哎?你们都不知道吧……嘿嘿,我在本野史上看见过,很久之前有一公侯叫公子玉,他在一夜之间血洗广陵,杀光城中所有活物,别说老幼妇孺,鸡犬牛羊都没放过。” 那人打了个酒嗝继续道:“书上有云,此人长得尖嘴利牙,好饮生血、食生肉,特别是小儿的肉……他能单枪匹马冲入敌营,直取敌将项上头颅,一竿银、枪杀遍四方,无人可挡!” “假的吧,从没听过此人。” “怎么会有假?”那人吹胡子瞪眼。“只因此人杀戮无辜,过于凶狠,又是狼子野心,故被众兵灭于会稽山,史册上也将他姓名、封号去除,如今只有寥寥几本野史有录。” 说罢,众人面面相觑。崔钰却莫名其妙大笑起来,双肩颤得厉害,就好似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 “胡说八道。” 他抹去笑泪,喝了口酒。 “什么狼子野心,说不定是舍命奠红颜呢?” 众人没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也是喝多了。 那人又跳出来说:“不管英雄豪杰,还是莽贼霸匪,皆是夺名利钱权,哪有只为夺女色的?除非是昏庸之徒。” 崔钰一面听他说话,一面自顾自地饮酒,酒喝完,他便垂眸把玩起空盏,随后喃喃低语道:“你懂什么?名利钱权都抵不了美人一笑啊……” 谢楠听这痴言疯语,眉头皱得紧,他伸手取下崔钰指间酒盏,转手递上杯茶打起圆场。 “崔兄你定是喝多了,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不提也罢。诸位,我们也别光顾着坐在此处。正是晴方好,园中桃花开得娇艳,不如我们移步桃园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谢楠便叫小厮备上茶点,而后率众浩浩荡荡地去赏桃花,没想入了桃园,正见谢夫人领女宾游园,莺莺笑语随花香而来,美人娇色更胜姹紫嫣红。 只一眼,他就看见了她,凤眼横秋水、面比芙蓉艳,低头含笑行步间,姿仪不让春柳皎月。他不由停下脚步,痴痴地看了半晌,忽然一阵哄笑,掐断了他的思绪。 “哎呀,你瞧瞧,刚才还说玩笑话,此时见到未过门的妻子,眼都直了。” 话落,又是一阵笑。谢桦站在众人间,满脸通红,困窘且尴尬。谢楠缓神看去,在谢桦的眼里,他看出些许端倪,忽然之间醍醐灌顶。 谢楠惊诧,转而又成了愤恨,他咬了会儿牙,沉下心中怨念,而后扬起一抹笑,走到谢桦身侧,替他挡住众人戏言。 “诸位别再戏弄我三弟了,待他新婚时再闹也不迟,留点力气等两个月就好了。” 说罢,谢楠有意看向谢桦,眼中竟有几分警告之意。 此话犹如惊涛骇浪,众人先惊后喜,纷纷揖礼祝贺。 “恭喜,恭喜。三郎也不说一声,好让我们准备贺礼啊。” “对!对!这么大的事也不早些告诉我们。” …… 谢桦笑得牵强,他周旋于众人之间,一一拱手还礼。抬眸刹那,他有意无意看向谢楠,无辜纯净的星眸泛起狠厉怒意,稍纵即逝。 这边乱哄哄地喧闹,惊动了月牙门下的谢夫人,她驻步,身后女眷宾客也停下步子,躺在月清宽袖里的猫儿趁机落地,一个跃身跳上墙头,随后往西院而去。 姒瑾嗅到了晴娘的踪迹,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灰重的阴气笼罩在西边,好似乌云布天。她朝崔钰望了眼,崔钰正心不在焉,四处看美人。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没救了,姒瑾不理他,单枪匹马闯阴宅,窜入了内院。 偌大的内院几乎无人,只有几个老仆在打扫院落。姒瑾躲过他们,偷偷来到西面荷花池边。上次,她在这里嗅到阴气,但被不怀好意的崔钰搅和了,这次她贴近池面又细细嗅了番,果然阴气比那日更重。 晴娘就在这儿!姒瑾敢打赌,她不知崔钰是何心思,三番四次捣蛋添乱。姒瑾决定独自动手,她追着蜘丝马迹,“卟嗵”一头栽进荷花池里。 虽说已入春,但池水依旧冰冷刺骨,那身长而密的猫毛不仅不管用,还成了累赘。姒瑾扒拉四肢潜入池底,昏暗之中,她摸索到三块石头、两只乌龟、被几条小鱼咬了尾巴,其它一无所获。 姒瑾憋气憋得慌,划着四肢浮出池面,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如玉俊颜,挂着暖人肺腑的浅笑。 “猫还会游水?” 崔钰拿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柳枝,轻轻一甩,点上猫儿头心。姒瑾竖起尖耳,瞪圆大眼,不由自主地去扑柳条儿,圆滚滚的身子鱼跃而起,尾巴拖出一大串晶莹水珠。 崔钰见之坏笑起来,就在猫爪触到柳枝刹那,他“咻”地把细枝收回。姒瑾扑了个空,张牙舞爪间重重掉进池子里,砸出一朵大水花。 始作甬者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沉在水里的姒瑾隔水都能听到他抽气声,她打心眼里鄙夷他,正经事不做,一天到晚耍弄这些小把戏。 姒瑾没心思和他闹腾,正当她想游上岸时,突然见池底淤泥骤起,不知什么东西正往外涌。 泥土搅混池中水,姒瑾眯起眼如雾里看花,慢慢地就见一张拳头大小的脸冒出池底,死白死白的,就像瓷娃面具。 阴气蓦地加重了,姒瑾心中暗惊,她仔细看向水底“面具”,乍看之下像是瓷偶,然而再一眼看去,“面具”徒然睁开双目,乌黑的眼珠子大而无光。 “嘿嘿……” “面具”笑了,咧开嘴露出两排尖细利牙,牙缝里缠有细细水草,就好像发丝随波轻荡。“面具”从土里伸出两只手,再伸出两只脚,而后翻过身半趴在泥上朝姒瑾哭嚎起来。 水中的声响沉闷且悠远,可这阵阵啼哭声仿佛就在姒瑾耳畔,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尖。姒瑾看着那个半似婴儿半似鬼的玩意,心生不祥之感。她想回到池面上从长计议,谁料那鬼婴如蛙,从软滑的淤泥上一跳而起,扑向姒瑾一把抱住。 鬼婴像是在叫饿,张开血盆大口,咬上姒瑾毛茸茸的猫耳,拼命往喉里吞咽。姒瑾疼得呲牙裂嘴,不由自主伸出爪子狠挠上去。鬼婴逃开了,好像一条灵巧水蛇,两三下一窜就不见踪影。姒瑾看到它钻入荷花下的淤泥中,于是她便追过去扒开荷花茎。 细细长长的花茎随波摇曳,躲在里面的鱼儿受了惊,急急忙忙地游开。姒瑾越往深处游,越是昏暗,鱼儿也越来越少。她听到一声婴儿啼哭,仿佛就来自底下,她屏气往下潜,忽然一团黑色水草迎面而来,她猝不及防,被它缠住了四只小爪。 姒瑾不能动了,她挣扎扭动,张嘴去咬死缠她的水草。水草叼到嘴里,口感不对,好像是头发丝。她眯起眼往底下看,就见水草中间有一张惨白的脸,这张脸犹如水草内的“花芯”,正仰面咧嘴朝着她笑呢。 宅中有鬼 二十三 修 幽暗之中,那张脸如同纸白,嵌在白中的一双眼瞳混浊得泛灰,乍眼看去分不清黑白。她是晴娘,温柔似水的女子,而此时她埋在这荷塘淤泥里呲牙裂嘴,除了可怖,姒瑾想不出别的字眼。 晴娘阴笑起来,颊上的肉皱得如七老八十的老妪,那个鬼婴就依偎在她颊边,缠在她的发丝间嬉戏。 晴娘盯着猫儿,喃喃笑道:“阿宝,有吃的来了,娘替你逮住了。记住我们不能吃人,爹爹会生气……嘿嘿嘿。” 鬼婴听懂了她的话,一下子双眼瞪圆看向姒瑾,乌黑无眼白的眼珠子犹如深井,幽暗得能把她吸进去。 姒瑾觉得自己像落入蛛网的猎物,正被两个死鬼虎视眈眈。缠在她手脚上的发丝明显变紧了,鬼婴就顺着这发丝往上爬,越靠越近…… 这么个小鬼,姒瑾全然不把它放眼里,她准备收了他的魂魄,把他带到阴曹地府,可一施法却发觉他无魂无魄,只是一个靠阴气供养的死胎。 姒瑾迟疑片刻,忽然手上传来一阵疼,打乱了她的思绪。姒瑾低头看去,鬼婴已经咬住她的前爪啃食起来,一边啃一边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阿宝乖。快点啃肚子上的肉,肚子上的肉嫩,好吃。”晴娘在底下轻声道,看着鬼婴的眼神无比慈爱。 鬼婴来劲了,啃得更加用力。姒瑾被他咬疼了,不禁没了耐心,她不想再与这无魂无魄的死物纠缠,屏气凝神提气施法。 刹那间,一股白火从她尖耳之间骤起,而后迅速漫延至全身,晴娘见之突然色变,立马钻出淤泥大喊道:“阿宝,快跑。” 鬼婴终究快不过姒瑾的鬼火,他刚松开口就被一团白光吞噬殆尽。晴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消逝,连一抹残渣都没落下。她张开嘴,喉中荡漾出丝丝悲鸣,仿佛哭到无声后的一抹沙哑。 “儿啊……我的儿……” 晴娘颤起唇盯着那抹未消失的白,飞蛾扑火般冲了过去,在她拥抱到白光的刹那,鬼火熄灭了,荷塘池水恢复了幽暗死寂。 “儿,我的儿呢?” 晴娘像只无头苍蝇乱转,抓到一团水草,以为是她的儿;抓到一条小鱼,以为是她的儿;抓到一块石头,以为是她的儿……结果全不是,她的儿死了,被那只黑乎乎的碧眼怪猫烧死了。 晴娘久久缓不过神,即便阿宝只是她用阴气供养的一团烂肉,举止行动全都依附于她所思所想,可她仍视他为有魂有魄的宝贝。宝贝就这么死了,都没等到父子团圆的那天。 晴娘心如刀绞,她仰天尖叫,绝望的哀嚎声如利刃,在寂静的水底肆虐狂舞。姒瑾被激流割破爪子,鲜血如丝袅袅。晴娘嗅到这腥气,徒然回眸,原来混沌灰白的眼珠一下子变得猩红。 “是你!是你杀了我的儿!!是你!” 话音未落,晴娘伸出尖尖指甲,猛地朝姒瑾扑去。姒瑾不逃不躲,悠哉地浮在池水中,就在晴娘长爪离她额心半寸时,她突然屏气骤起火鬼,燃烧整片荷塘。 鬼火遇水不灭,就好像飘于水中的油灯,晴娘只沾了零星半点,整条右臂就化做枯骨。她不觉得痛也不觉得怕,以身为剑刺了过去。黑猫睁圆碧眸,直勾勾地看着,像是在等待她化灰的那一刻。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晴娘要飞灰烟灭,忽然有道红光直射水中,正好落在她身上。晴娘被这道红光收去了,绝望愤恨的眼神以及不甘的咆哮渐渐消失在光柱里。姒瑾抬头,看到轻荡的碧中有一人的轮廓,不用猜就知道是谁了。 “崔钰,你这是何故?” 游回岸上,姒瑾责问他。崔钰以柳枝为剑,漫不经心地在她面前舞起剑法。 “我是照阎君的意思把晴娘收回去,有错吗?” “剑”落,崔钰回眸看向柳边小黑猫,弯起桃花眸,笑意盈盈。 姒瑾不语,她猜不透这厮的心思,细细琢磨总觉得他有意如此。不过晴娘找到了,她的任务也完成了,崔钰打什么主意已经与她无关了。 姒瑾抖抖湿漉漉的猫毛,打了两个喷嚏,转身要走。崔钰追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然后拿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水珠,在她耳边低问:“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杀了晴娘?” 姒瑾斜眼瞪他:“没兴趣,做好我们自个儿的事就行了。” 崔钰无奈地耸下肩,说:“刚才听人说晴娘的卷宗被知府大人看见了,他觉得蹊跷派人去义庄,看到晴娘尸首上的手印,决定重审此案。” “与我何干?我要回去了。” 说罢,姒瑾蹬起两条小短腿想跳出他怀里,崔钰就揪住她的尾巴,死抱不放。 “月清还在,你可不能丢下她一走了之。” 崔钰一边说一边翻墙,避过庭中耳目,回到热热闹闹的外院中。众宾谈笑风生,没人察觉崔钰不见了,崔钰趁乱回到酒桌边把姒瑾放到地上,而后装作无事把酒言欢。 姒瑾斜眼白他,接着穿过无数只脚回到月清身边。月清假扮成她的模样,低头坐在女宾中。谢夫人问她芳龄,她眨眼笑笑;谢夫人又问她爱吃什么,她还是眨眼笑笑。姒瑾忙躲到月清裙下开了口,清冷的声音就像来自月清的嘴,没半丝破绽。 还好糊弄过去了,若姒瑾不及时赶到,人家还以崔家姑娘是个傻,除了笑就是吃。 姒瑾不知道崔钰那边聊的是什么,她挤在姑娘堆里听到的都是状元郎的事,比如三岁能吟、四岁能文……一聊起这些,谢夫人的病容就多了几分精神,而后携起阮家姑娘的手,提前摆起好婆婆姿态。 谢桦的婚期定于八月,前些年谢阮两家就已经商量好了。阮家姑娘知书达礼,谢桦青年才俊,人人道是天赐良缘,金陵城内找不出第二对。 提到未来相公,阮家姑娘双颊飞红,咬唇垂眸,娇羞中又带了几分得意。姒瑾抬头看见她的俏模样,再想想谢桦的温文尔雅,果真,他们两个很相配。 谢宴热热闹闹摆了一天,终于到了曲终人散。晴娘的事也算圆满,能向阎君交差了。 崔钰看时候不早,准备打道回府。他吩咐旭初备车,而后满院找那毛茸茸的黑猫,兜了几圈之后,在假山石块上找到了她。 “饿了没?吃颗蜜枣。” 崔钰边说边把甜甜腻腻的蜜枣递到姒瑾嘴边,姒瑾睁开眼看到这玩意,伸出小爪嫌弃地推开。 “要不要花生?” 崔钰把花生剥壳,去了红衣再次送到姒瑾嘴边,姒瑾半眯起眼,嫌弃但还是张嘴吃了。 “崔兄,你在这儿,我还以为你走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崔钰拍去沾在指上的花生衣转身看去,原来是谢楠。 兴许是酒喝多了,谢楠的脸泛起驼红,他看看崔钰,再看看趴在石上的黑猫,而后笑着说:“崔兄真有雅兴,在这里逗猫玩,刚才我找你找得好苦。” “是吗?不知谢公子有何事?”说着,崔钰很顺手地把黑猫拎到怀里,再悄悄地把她爪子包进袖内。 谢楠凝了笑,忽然正经起来,他煞有介事拱手行一大礼,肃然道:“崔兄,有件大事望您能点头答应。我想娶令妹为妻!” 嗯?崔钰瞠目,眼睛睁得比姒瑾还圆,他知道谢楠脸皮厚,但没料到他厚到这般地步,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散尽家财救过姒瑾一次,不是吗? 崔钰呆立不出声,使得谢楠尴尬,他脸涨得通红,低声下气却极为诚恳地说道:“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才比不上我三弟,也不是块当官的料,之前更是做了不少荒唐事。我明白崔兄定有想法,只是不便说出口,可即便这样,我还是想斗胆请求崔兄将令妹许配于我,她是我的再造恩人,我愿用余生报此情谊,最重要的是……我喜欢她,刻骨铭心。“ “不。” 崔钰不假思索道:“虽说你是小妹的救命恩人,但我这妹妹性子刚烈,从小到大除了我,还有我爹娘都视她为掌上明珠。谢公子,若我没记错,你有五位如夫人吧?六女共侍一夫,我万万不会答应。” 话落,袖子里的猫爪动了下。谢楠为难地蹙起眉,低声道:“我以往太不自重,但是她们毕竟与我有过情义,我也不能太绝情,要不崔兄容我几天,我定会处理妥当。” 此话一出,倒让崔钰难以回答了,看来这窝囊废真对姒瑾动了心,别人说什么他都能答应。 思量之后,崔钰只道:“再议。”而后就抱着黑猫走了。 谢楠突然叫住他,崔钰闻声回眸,只看到一双恳求的眼睛,它像是在说:“请给我一次机会。” 可惜崔钰不想给他机会,他根本配不上姒瑾,哪怕他祖宗开口,也得先掂量掂量。 宅中有鬼 二十四 夜近阑珊,崔钰抱着姒瑾终于到了家,一路上他没少挨挠,借着灯烛,他掀起袖管细照,只见白皙结实的手臂上全是爪子印,活脱脱的一副棋盘。 “毒妇!你别太过分,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崔钰横眉竖目。姒瑾眯起猫瞳,亮出杀气,崔钰立马收声靠边站。 崔钰知道她定是在恼谢楠提亲之事,故意贱兮兮地激惹她:“其实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谢楠还算不错,至少人够傻,所以你就先答应下来,假意与他成婚,再找个机会毒死他搜刮些银子回来,这个主意如何?” 姒瑾一听瞪圆猫瞳,杀气腾腾。 崔钰挑眉轻笑,说:“干嘛这般看着我?你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毒妇。” 姒瑾甩甩尾,爪子也亮了出来,崔钰又往门处靠,生怕再被她狠挠一把。没想姒瑾十分淡然,懒洋洋地猫了个腰,而后往背垫上一靠。 “你真够无聊。” 话落,姒瑾埋入垫子里,尾巴兜成圈儿,连着身子蜷成一只毛球,两只尖耳不由自主地动了几下,惬意地打起小眈。 她根本没理会谢楠提亲的事,眼下晴娘找到了,明早她就能找阎君求情,请他能网开一面,了却她的心愿,到时她可以化成尘土彻底解脱,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呢? 姒瑾活得厌倦了,不想卷入纷扰尘世,她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悲喜,而这样的痛苦,没人能够理解。 看到姒瑾对提亲置之不理,崔钰隐约有些高兴,其实他还真担心她对谢楠动情,不过细想一下,这么窝囊的男人,她怎么可能会喜欢;再说了,若是姒瑾真答应嫁给谢楠,那他怎么办?做男宠? 想到此事,崔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说曾经有几个美如白玉的少年在他身边服侍,但他从未往断袖这处想过,更何况都是他睡别人,哪有别人敢睡他。 崔钰不经意地瞥见蜷在垫上的小猫儿,忍不住打个寒颤,然后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一下子屁股好像有点疼。 夜风起,拂过猫耳朵尖尖上的小细毛,姒瑾缩紧像是有点冷。崔钰悄悄拿过薄毯替她盖上,而后退出花厅。 趁姒瑾小憩时,崔钰将晴娘的魂魄带回引魂斋。他徒手变出一根铁链,拴住晴娘手脚,然后拉着她入了那道侧门。 一路上晴娘都在抽泣,断断续续的哭声听来伤心欲绝,她不停呢喃:“阿宝……阿宝……” 瘦弱的身子如歪柳,随时随地都会垮倒。 崔钰驻步回眸,见她泪流满面,他不由轻笑道:“晴娘不必伤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真的?”晴娘抬头,混沌的灰眼珠子顿时炯炯有神,可是她高兴了小会儿后又哭丧起脸,一边嘤嘤轻泣一边说:“你让我藏在水里,我答应你了!可是我的儿……我的阿宝死了……如今再带我去见他又有何用?阿宝死了,我们一家三口无法团聚。” “若不是水中阴气供养你的阿宝,他早就成一团子烂肉了,你应该谢我才是。我说了,你留着这份心意,时机一到我就带你去见他。你先随我走吧。” 崔钰连哄带骗,然后拉起手中的长链,牵着晴娘走入一片迷雾中。晴娘记得当初就是因为这片雾迷了路,一切仿佛昨日再现。 走着走着,前边忽然亮起两点红光,薄雾莫明散去,引魂斋从天而降,诡异地立在他们的跟前,而这回她吓破了胆。 引魂斋不再是之前的客栈,而是一栋以人为料的宅子,其柱子皆是头骨相叠,眼眶内还燃有蓝白鬼火,无数魂魄拧绞在一块成了墙面,屏气凝神时还能听见它们阵阵呻/吟。 晴娘吓得腿软,她不敢再往前走,然而身后是白雾茫茫,手脚又被铁链死锁,她只好问哭:“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崔钰笑道:“这里是引魂斋,位于阴阳两界之间。许多像你这样的魂魄迷了路,就由我们收留,七天之后送上黄泉道。” “不……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我怎么能死……” 晴娘像是入了魔障,声嘶力竭大叫起来,还用牙咬啃手上铁链。崔钰敛起暖人笑意,突然变得冷酷无情,他手一收硬是把晴娘拽到面前。 “你已经死了,入了引魂斋就得听话。灭了你可是易如反掌。” 说着,他那双黑中泛蓝的眸子浮起猩红。 晴娘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就消停了,而后她睁大惶恐的双眼,颤声问:“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不是人。” 崔钰笑着道,黑中泛蓝的眸子弯成两道月牙,俊逸无双的脸更比以往温柔,可是晴娘越看他越害怕,光影错落间,他一会儿人面,一会儿鬼脸,犹其这鬼脸实在恐怖,血肉模糊的一团,就像是被硬物碾扁似的。 晴娘抱头呜咽,死活不肯再挪半步。 崔钰柔缓了神色,目光深远且悠长,他像是望着某个看不见的人,喃喃低语:“一千多年前我就死了。我原本是国候公子,曾为了一个女子,起兵反叛屠了整座城。谁料我中了奸计,死在山间野沟之中。” “我死之后,执念不灭,来到阴曹地府也不愿认罪。阎君说我杀戮太重,故罚我入引魂斋,引渡迷失亡魂。从此之后,我不生不灭、不老不死,一天为人一天为畜,每日都要承受分筋断骨之痛,不过……这不算什么,最痛苦的是……” “是……是什么?” 晴娘听得入了迷,不由咽口口水追问下去。崔钰收回目光,弯眸一笑。 “骗你的,这是戏里唱的事。” 话落,崔钰拉过锁魂链,继续往前走。 晴娘的双腿不听使唤了,她自知逃不过,留恋地回头望去,人间已经与她无关,她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迷雾。 唉……晴娘轻叹,噙着泪珠儿,乖乖地跟着崔钰踏上手骨连成的台阶,入了引魂斋。 推开门,斋内就响起一阵低吟,这栋宅子就如活了般,一张张脸浮出墙面,好似浮雕铺满所有能见之处。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成百上千双眼珠子齐齐转过来,缓慢蠕动起干瘪开裂的嘴唇。 “饶了我吧……放我走……” 声音如海浪,此起彼伏。崔钰充耳不闻,回头对朝晴娘笑道:“若是你生前品行不端或错过黄泉路,你就会像他们一样,成为引魂斋补洞填坑的材料。” 晴娘吓得抖擞,脸色惨白,她不敢再往前走了,崔钰偏拉着她,好似拖条死犬。 崔钰把晴娘带入她之前住的小室,小室内挤着具青黑色的尸,它骨瘦如柴,脚上挂了半根残链子,它见到崔钰如见阎王,忙不迭地攀上墙面欲逃。崔钰伸手一勾,它便掉了下来,接着急急忙忙地钻到床底下。 崔钰抬脚踩住它脚踝上的铁链,冷笑问道:“想逃哪里去?” 鬼尸逃不了了,跪地凄声求饶:“行行好……大人……大人饶命……” “饶命?呵呵,谁让你不安分,吓到住在这儿的晴娘,正好她回来了,今天就拿你杀鸡敬猴。”话落,崔钰脚底一施力,就见一抹红焰沿着铁链烧到鬼尸,鬼尸惨叫,火中印出他扭曲的黑轮廓,眨眼功夫,他就成了一道清烟,连同红焰消失无踪。 房子安静了,地上也是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崔钰回头看向面如土色的晴娘,笑着说:“刚才我说什么来着……错过黄泉路的鬼魂就会成为引魂斋的一部分,真可惜,你错过了,记得以后别太信男人的话,全是骗你的。” 话音刚落,崔钰挥袖将晴娘封入床下,也就尸鬼之前所在之处。床底传出嘭嘭声响,只听有人在叫:“救……救……救命……” …… 晴娘的事至此告一段落,既然亡魂已经找回,次日姒瑾就找上阎君,救他网开一面,了却她心愿。 阎君高高在上,面目威严,他似乎不知道姒瑾求死之心,过半晌,才开口道:“此事尚未了结,待了结之后,你再来找我。” 话落,他便不见了踪影,留下一个半解之谜。 姒瑾没明白阎君说的这句话,如今晴娘的魂魄已经找回来了,她最后一个任务也已完成,哪里还有未了之事? 姒瑾将晴娘的事前后梳理了通,中间有个结,这个结死活梳不通,想来想去只能找崔钰问清楚。 崔钰还是老模样,假装四处看风景,和她打马虎眼。姒瑾实在恨透了他,不明白他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扰。 怨由心生,姒瑾突然暴怒,她举起青花瓷盆砸了个粉碎,而后又打翻铜镜,疯魔似地大叫。跌在地上的铜镜印出一具恐怖的焦黑骷髅,它正张着大嘴,仰天嘶吼。 宅中有鬼 二十五 那夜,谢楠向崔钰提了亲,之后几天他一直魂不守舍,苦苦巴望着崔家的消息。向他这样的人物,金陵城已经没人敢嫁了,谢楠不知自己有没有这个福分,娶姒瑾进门。 “叩~叩~”几记磕门声扰了谢楠的思绪,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仁心堂的账房送账薄来了。谢楠打起精神,拿出算盘,细细地把这段日子的账利算了下,这仁心堂的生意比他想得还好,去掉杂七杂八的费用,余下来的盈利足以让他过个好年。 谢楠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他不禁又想起姒瑾,若当初没她帮忙,臭名昭著的谢二公子怎会有翻身之时?他铁了心要娶她,但房中五个小妾如何是好? 谢楠不是薄情之人,他打算在外购间宅子给五位小妾居住,每月再送些银子保证她们吃穿用度。怎料他还未提这事,五位小妾不知从哪儿听到的消息,一起跑到他书房呼天抢地,要死要活,二姨娘更是骂咧他无心无肺,竟然为了个认识不久的女子,要将她们姐妹打入冷宫。 五个女人齐声哭,声音大过钹锣,谢楠被她们吵得头痛,只好暂且作罢。没想到不过小半个时辰,谢老爷就知道了这件事,连忙让管事把谢楠叫到书房。 “你院子里哭成这般样子,成何体统!” 谢老爷坐在椅上,板着个脸好生威严。谢楠本打算过几日再说续弦之事,但眼下正好撞上,他也就干脆交待了。 “回父亲的话,孩儿有件事正想同你说,孩儿想娶崔兄妹妹为妻,所以……” 谢老爷一听顿时恼怒,瞪目喝斥道:“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我商量,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这不孩儿正想与你商量,爹爹莫要动怒。”谢楠弯起眉眼,涎着脸讨好。 如今仁心堂生意火红,家用靠它贴补,谢老爷一想到这事,也就慢慢消了气,他把手中卷册搁到案上,沉声说道:“崔家娘子我有听你娘提起过,相貌白净清秀,人也十分乖巧。只是崔钰一介平民,没有官位,也不知他以何为生,不查清楚怎能贸然作为?” 谢楠连忙抢话道:“爹爹,此话也不能这么说。崔兄你是见过的,他样貌无双,谈吐文雅,怎么会是普通人家出来的人呢?再者,我与崔家娘子有过几面之缘,她是个极为睿智的女子,莫不是经她提点,孩儿说不定还是浑浑噩噩。” 谢楠不说倒好,一说谢老爷勃然大怒,猛拍下桌面大骂:“混账!” 谢楠一吓,不由缩紧身子。 谢老爷圆脸通红,气得直拍桌。“你这糊涂蛋,你能醒悟是因为你生在谢家,是谢家祖上圣灵保佑,和个女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女人无才便是德,真要进谢家门,用不着她聪慧,只要她是大家闺秀,不辱我谢家,你明白吗?” 谢楠低头不语,过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明白。” 谢老爷见他乖顺,略微欣慰地松了口气,而后摆出慈父模样,语重心长道:“栋之,为父知道你心中有志,如今你也改邪归正,前途自当光明。若是你要娶妻,为父也答应,不过这崔钰妹妹终究不合适,为父替你另寻他人吧。” “可是爹爹,这金陵城里还有哪家闺秀愿意当我续弦?崔兄的确无官无名,但他也是士族血脉,而且祖上遗下诸多金银,故他不愁吃穿,并非为非作歹。” 听到“金银”二字,谢老爷两眼放亮,怒意下了眉头,喜色上了眉梢。 “如此说来,崔钰应该是名族之后,怪不得他气度不凡……” 谢老爷像是动摇了,谢楠抓到了这丁点希望,立马加油添醋:“没错,其祖上乃清河崔氏。崔兄家底殷实,想必他妹妹嫁……” “放肆!”谢老爷突然低喝。“媒还没说你就想着人家嫁妆,若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谢家穷凶极恶。” 谢楠懵愣,他只说了个“嫁”字,没说人家的嫁妆啊,不过看爹爹面露愠色,他也不敢回嘴。 谢老爷拈须思忖片刻,缓和了几脸色,而后他低声道:“这事我再与你娘商量下,毕竟桦儿大婚更为重要,先以他为主。” 虽然这话听得谢楠不舒服,但他还是磕头谢父亲大恩,正当要走,谢老爷又突然叫住了他,蹙眉问:“你可知道金华,就是那间你与别人合营的酒楼,有个叫晴娘的妇人?” 谢楠一惊,徒然色变,他先拱手施礼掩住异色,随后极为镇定地回道:“酒楼我知道,但晴娘……我不曾听说,爹爹为何突然问起这事?” “我是听知府大人在说。他说这晴娘是杨阁老失散多年的远亲,本以为是自缢身亡,没料竟然是他杀,如今刑部下令要彻查此事,我一听到她在你的酒楼里帮工,就担心你卷进去。” “爹爹你多虑了,酒楼里这么多人,我哪记得住谁是谁,再说一乡野村妇,我岂会看得上?” 谢老爷听后拈须颔首,觉得他说得颇有道理,随手大手一挥,让他回房去。 谢楠揖礼告退,一出书房他忍不住擦去额头冷汗,紧张地握起拳头。 ***** 崔府内,一切又恢复到他们刚来金陵时的样子。引魂斋没了客人,姒瑾百无赖聊,她时常想着“未了之事”,琢磨其中的意思,心想会不会等事了结,阎君就答应让她飞灰湮灭呢? 古有秦王求长生不老药,今有道人寻不灭之术,偏偏姒瑾一门心思找死,整日为此哀声叹气。 崔钰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真心想劝她,可话出口全都成了鸟语,“嘎嘎嘎”的听起来像幸灾乐祸。 姒瑾更恨他了。 眼下的崔府如冰天雪地,崔钰每日如履薄冰,他生怕自己不小心说错话,被姒瑾撸去一层皮,但是看姒瑾麻木的模样,似乎已经放弃他了,他在的地方,定不会有她。 同一屋檐下,两颗心渐行渐远,崔钰想不出好法子消除彼此间的误会,或许他应该放手,成全姒瑾心愿,但一想到往后再也见不着她,他又下不了狠心。 崔钰希望她能认出他,再次摸摸他的额头,笑着唤声:“阿玉。” 崔钰沉思许久,最终决定糊上厚脸皮,再努力一把。姒瑾不愿看见他,他就换个法子,好让她想到他,于是每日清早,他都会在她妆镜前放上各式各样的花,睡莲、茉莉、桔梗、昙花……凡是种花的人家,全都被他光顾了,没想此事惊动了官府,官府特意派人擒采花大盗,不得已,姒瑾镜前的花只能换成碧幽幽的葱蒜韭菜草。 送了几天大葱之后,姒瑾终于出现在他跟前了,圆乎乎的猫身往罗汉床上一跳,然后大爷似地歪坐,接着半眯起眼,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大葱不新鲜。” “嗯,我捡晚了……”说罢,崔钰心里咯噔,顿时恨起自己口拙。果然,姒瑾给了他一个白眼,然后跳地走了。当晚,他送的烂大葱就成了桌上唯一一道菜。 虽然过程有点惨烈,但他们之间的关系终于有所缓和,崔钰准备趁热打铁,邀姒瑾去郊游,姒瑾想了想,竟然点头答应了。 崔钰心花怒放,为此做足了准备,他备上茶炉、带了酒,还买了姒瑾爱吃的酱牛肉,挑了个大晴天,带上旭初月清一起去了栖霞山。 栖霞山他们去了不下百次,沿途风景全然于心,姒瑾不爱爬山,故每次去的时候都窝在崔钰怀里,乘着人肉轿子到山顶。 她记得她生前住的地方也有山,景色比这处更秀美,她常常跑到山中小亭与那人幽会,且在亭中私订终生。 想着,姒瑾不由回过头,冷冷地看着扛物的旭初,还是这张脸、还是这缕魂,但她早已没了爱意。 “我说胖球,你这段日子是不是吃多了,怎么这么重呢?哎呀,我爬不动了……不行,得喘口气。” 崔钰叽叽歪歪说了一大堆,看到前边有座小亭,便走过去歇脚。他拿出羊皮囊子先喂姒瑾喝水,然后再自己往嘴里灌了几口。 “小姒儿,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有在这里种过的一棵树吗?你瞧,长这么大了。” 崔钰把姒瑾从怀兜里掏出来,半举在空中。姒瑾顺方向看去,一棵松树挺拔地嵌在崖壁间,把两边野草挤得歪歪扭扭。这是崔钰干的“好”事,他在天南地北留了不少“标记”,说过几年来看别有一番滋味。 姒瑾一直认为“生”是折磨,可看到这棵苍松顽强地在崖缝里求活,死寂的心竟然有了些波动。 树也知求活,何况人呢。 姒瑾沉默半晌,慢悠悠地说道:“你种的这棵树……真丑。” “树丑没关系,我长得好看就行。” 崔钰很不要脸地笑着道,而后抱过小猫儿,以颊蹭蹭她头心。姒瑾两眼眯成缝,嫌弃地按上他的下巴,把他往外推。 一天相处,他们冰释前嫌,崔钰终于能回到天天被嫌弃、月月被打的“正常”日子了。他高兴,爬完山后又与姒瑾去听戏,晚上还下了馆子吃了顿好的,一路上他把猫儿裹在怀兜里,丝毫不介意路人瞟来的怪异眼色。 夕阳西下,崔钰抱着姒瑾尽兴而归。到了崔府门前,忽见一人影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崔钰心中起了一丝不祥之感,下车之后,他故作无视径直往府里去,没想那人竟然跳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崔钰微怔,定睛看去。那人头戴白麻,腰缠白绸,两眼哭得红红,像是来报丧的。 那人深揖一礼,道:“崔公子,鄙人姓杨,是杨阁老的随从,我家老爷今早驾鹤西去,生前他曾嘱咐于我,叫我把此物交于你。” 说罢,他递上一红木扁盒,崔钰打开一看,是那张他不肯收的地契。 宅中有鬼 二十六 杨老死了,年纪太大,终于老死了。不过他家人说,过世之前他还挺精神,起床去园子走动了会儿,还吃了碗酒酿圆子,谁料没到晌午,人就去了。 杨逸卧于病榻时,一直想见姒瑾,梦里都会喃喃叫着“瑾儿、瑾儿”,无奈姒瑾心比石头硬,哪怕杨老的寿棺经过她家门前,她都没出来送他一程。 人终究会死去。千百年来,姒瑾见过太多,生死对她早已没了意义,但杨老突然离世,还是勾起沉在她心底里的一根断弦。 因为她知道杨老是被人害死的,如果不出岔子,他还能多活三年。杨老今年九十二了,福寿全归,人们只当他是老死,不会往别的方面想,想必没人去怀疑杨老的真正死因了。 姒瑾思忖:是谁会下此毒手?杨老的几个儿孙都孝顺,也没有争财之事,到底是谁会这么做?她想了好几天没想明白,直到她听说杨老临死前认了个亲戚,只是这个亲戚唯一的女儿自缢而亡,就吊死在姒瑾所住的宅子里。 没错,她是晴娘,与杨逸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 到此处,姒瑾全明白了,是崔钰让杨逸去翻晴娘的案子,间接把他害死了。他将她唯一值得品味的东西打碎,却还装作若其事。 崔钰似乎觉得瞒不住了,才一脸贱相地靠过来说。“我只是随口说了下,没想他会去查,结果他看到晴娘的案子草草了结就打抱不平了,这老头子做事太上心,不愧青天之名啊……” “呵呵。” 姒瑾冷笑,盯着崔钰的眼如刀似剑。崔钰身上的毛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他悄悄地伸出爪准备随时开溜,蓦地,一杯滚烫的热茶泼了过来。 崔钰没躲过,被从头烫到脚,他疼得扇翅大叫,在桌上打滚,而她视若无睹,冷冷扔下杯盏走了。 他就犹如蝼蚁,她不屑一顾,可这个小蝼蚁拼命伸出脑袋,只希望她回头看他一眼,可是她的背影寒冬腊月更冷。 崔钰彻底寒了心,他陪伴她近千年,却抵不上杨逸给她的一年。他插手晴娘的凶案,也还不是为了她吗?! 这些她都不明白,他也说不明白,不管他如何解释,出了口的都是鸟语。 无间地狱,最痛苦的惩罚莫过于此。 晌午过后,谢楠来了,虽说仁心堂赚了不少银子,但他倒是越来越收敛了,不像从前张扬得不可一视。 今天谢楠刻意打扮了番,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有模有样地带了小冠,一向喜艳色的他竟穿了身淡蓝直裾,腰间悬了块君子玉。和前几次一样,他带来不少燕窝鹿茸,说是给姒瑾煲粥羹。 姒瑾一如往常清冷,只淡淡地说了个谢字。谢楠坐下后便滔滔不绝,兴奋地说起生意场上的事,提及当初姒瑾帮衬的那笔银子,他千谢万谢,只差没跪地磕头。 姒瑾好似漂亮精致的瓷偶,垂眸聆听,忽然她打断谢楠的话,轻声问:“听闻你有意娶我为续弦?” 谢楠差点把口中茶喷出去,他两眼瞠圆,愣愣地看着姒瑾,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 姒瑾勾了下唇角,哼笑起来:“我寡居多年,正想找个陪伴。既然你我有缘,不如就这样办了吧。” 谢楠懵了,他万万没想到姒瑾会答应得如此干脆,虽然口气听来很奇怪,不过惊喜之时,他也顾不上这么多,忙不迭握上美人小手,一番海誓山盟,情到浓时,他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她瞧。 崔钰立在枝头上看了许久,闭会儿眼,转身飞走了。 姒瑾的婚事就这么订下了,只差选个黄道吉日。续弦仪制排场都从简,安排几桌酒席宴请亲友,就算成亲了。按谢老爷的意思,最好尽快把姒瑾接进门,好知道她有哪些嫁妆,当然这后半句话是蒙在肚子里的。 谢楠心里也清楚,若不是崔家有钱,他爹万万不会答应这门婚事。想到此处,谢楠总觉得自己的婚事变了味,咀嚼一番不觉得甜,只觉得苦。 谢楠请人选了几个好日子,送到崔府让姒瑾挑,姒瑾左看右瞧都说不好,于是自己托人算八字,最后把成亲日定在了中秋过后。 谢老爷得知后有些不高兴了,嘟嚷这妇人不知礼,寡妇还讲这么多规矩,其实心里责怪她晚进门,帮衬不了谢桦的婚事。谢楠帮着姒瑾说话,意思是这是按他的八字来算,兴夫家,谢老爷这才宽心。 万事诸顺,晴娘的案子、杨老的死,似乎都已被遗忘。 一连几天,崔钰都不见踪影。花厅里备了一张菱花织纹毯、一件月牙白色的宽袍,薄毯用上了,可月牙白色的宽袍无人问。 不知为何,一个人形要比两个人化形要痛,这一瞬间像是千年,断筋折骨的痛能将姒瑾折磨得死去活来,她突然想起那只贱鸟,想起当初她第一次幻形,痛得受不住,贱鸟一边嘲笑她没用,一边讲笑话给她听。 那个笑话实在好笑,她笑得肚子也痛了……笑话讲什么来着? 姒瑾疼晕了,再睁开眼时,她已经是只黑乎乎的黑猫,正躺在某个人的怀里。 “恶事做太多,老天罚你。瞧,疼晕了吧。” 崔钰笑眯眯的,一双眼如未暗透的夜色,掬满星光。刹那间,姒瑾心安了,空洞的灵魂像是被他的笑填满,一下子不觉得冷。 什么时候对他在意了?姒瑾心中默问,可看到他凑过来,她不由自主地伸爪推开,而后跳下地摇摇晃晃地回房。 “这个女人……真没情趣……” 身后又传来崔钰咕嚷声,“情趣”这两字姒瑾听了不下千次,但她不明白什么叫“情趣”,怎么做才算有“情趣”,作为一个死了千年的人,为何要有“情趣”。 姒瑾觉得还是做块木头疙瘩好,冷心冷情,没心没肺。 翌日清早,姒瑾还在睡梦中就听到园中有奇怪声响,她折了两下耳朵,把脑袋蒙在被窝里,可这“唰唰唰”的声音催命似的,扰了她的好睡意。 是谁?一大清早在园里涮锅!姒瑾“蹭”地跳到窗户边,推扇往外看。没想竟然是崔钰在练剑。 崔钰有一身好功夫,特别是剑法,柔中带刚,虚中有实,看似轻舞,实则招招毙命。姒瑾倚在窗棂上看他使出镜花水月,不知怎么的心尖掠过一丝异样,她闭上眼,立马捉住这稍纵即逝的微妙感觉,某些被遗忘的东西慢慢浮上心头。 姒瑾想起了过往。小河边,柳荫下,有人持柳枝条,一路小跑而来……画面到此就断了,她没想起那人的模样,只记得瘦弱的轮廓和矮小的个子,看来是个孩子。 他是谁?姒瑾陷入纠结之中,这人铁定不会是她的孩子,但为何会莫明其妙想起他来? “唉!小心!” 一声惊呼打断了姒瑾思绪,姒瑾缓过神,就见一把利剑直飞而来。她炸起毛,“喵”地一声跳开,利剑贴着她的耳朵皮刺入窗棂,剑柄“嗡”地一阵微颤。 “哎呀,手滑,没伤着你吧?” 崔钰扬起一抹人畜无害的浅笑,诚恳地耍无赖。姒瑾知道他是故意为之,本不想与他计较,不过脑子一热,她就故意装出受伤模样,软下毛茸茸的身子,从窗处跌落下来。 崔钰脸色瞬时变了,他一个箭步飞身跃起,伸出双臂接住了小猫儿。小猫儿眼露杀气,“喵”地一叫,露出锋利猫爪,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阵狠挠。 崔钰猝不及防,一不小心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后一仰,摔进了月季花坛里。他就像一屁股坐在刺猬身上,疼得恨不得马上弹起来,可是腿脚使不上力,他便认命地躺在花堆里仰望蓝天白云。 姒瑾终于有“情趣”了,不过这“情趣”是用来坑人的。事后,崔钰爬起来,摘下身上的花花草草,回到房中给屁股敷上膏药,虽说他算不上人,但他在人形的时候还是会受伤,也知冷知饿。 崔钰一边拿药抹屁股一边心想:这样他们算是和好了吧?不管她如何伤人,他都不想和她计较,只要她点个头,他就会高兴地飞过去。 崔钰凝住了思绪,望着药箱出了神,恍惚之间他看到有双玉手理着药箱,而后从里边拿出止血草。 “他一直打你吗?别怕,以后我会护着你。” 说着,那双玉手伸了过来,像要替他敷药。崔钰闭上了眼,等着那双手,可它没能落到他身上。 一股失落袭上心头,崔钰睁开双眼,看着空荡荡的四处,低头叹息…… 终究,她还是不记得了。 过了四月,天渐渐热了。姒瑾心头火像是消了,没再提过杨老的事。自订亲之后,谢楠隔三岔五往这里跑,还不知道自己要请个“恶鬼”回去,虽然有点惨,但要怪只能怪有人心太狠,竟然连杨老爷子都敢动。 某日午后,天突然暴热起来。崔钰趴在玉石上贪凉,一面趴得热了,翻过来继续趴。 姒瑾见之,给他个死白眼:“烙饼啊?” 尖尖软软的舌头从鸟喙里漏了出来,崔钰喘着粗气,懒散地抬下眼皮。 “热死人了。茶,我要喝碧涧明月……” 姒瑾啐他一口,心不甘情不愿地拿来碗冰镇酸梅汤。崔钰闻到酸甜香气顿时睁开眼;看到壁面上凝着水珠子的瓷碗,眼睛瞪得滚圆。他以翅为手,瞠目结舌地飞爬过来,然后一头栽进碗里,咕噜咕噜地大喝特喝。 姒瑾悄无声息地从抽屉里拿出把剪子,“嘎嚓、嘎嚓”空剪两次。 “我帮你把毛剪了吧。看你这身鸟毛,顶着不热吗?” 说罢,姒瑾就动起手。崔钰一听她想剪他的毛,连爬带飞躲到拔步床顶,而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个鸟脑袋,睁圆黄豆般的鸟眼。 “你热就自己找凉快去,别拿我的毛撒火。” 姒瑾巧笑嫣然,她正被这天气弄得心烦气燥,想找个东西出闷气,真不巧,被他看出来了。 姒瑾眯起眼,低声命道:“下来。” 崔钰伸长鸟脖:“不下来!” “下来!” “不下来!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说不下来,就不下来!” 姒瑾一声冷笑,道:“再不下来,我就把酸梅汤都倒了。” 拔步床顶上没声儿了,宁死不屈的气盖也没了。过了会儿,就看见白鹦哥儿探出半个身子,扑扇起翅膀飞了过来,然而正当快要落地时,他突然化成一条两指宽的白蛇,尾巴一勾,缠上了姒瑾的脖子。 宅中有鬼 二十七 蛇皮又凉又滑,覆在发烫的脖子上,顿时解去了酷热之感。崔钰“咝咝”地吐起信子,蛇首在她颊边轻蹭。 “这下凉快了吗?晚上多做点酸梅汤。” 耳边传来他惯有的邪气笑声。姒瑾斜眼一瞥,就看到蛇首低垂,两粒蛇眼正直勾勾地往她衣襟瞅,死盯着那道沟…… “你把我当窑姐儿了是吧?!” 姒瑾怒火中烧,一把将崔钰扯下来,拧起他的蛇身,首尾一扣打了个结,而后狠狠地抛出窗外。 “啊!蛇,蛇!有蛇!” 院中有人惨叫,听声音像是吓得不轻。姒瑾拔颈眺望,原来是谢楠来了,刚才她扔出去的白蛇正好落在他肩上。 谢楠的惨叫声打着弯,叫到后来都变了调,他好不容易把蛇弄走,拍去身上秽气,抬头一看,美人凭栏处,团扇半遮面,她娇羞一笑,把他的魂勾去大半。 谢楠由月清引入垂花门,直到内院花厅。此时姒瑾已经坐在那处,她穿了件水红色薄襦裙,腰间系了藕色腰带,脚上是双缠枝纹绣鞋。天太热,她的腮颊红扑扑,好似上了胭脂。 谢楠另外半抹魂也没了,痴痴地看了半晌。姒瑾的眼没往他这处瞥,嘴里在说:“为何傻站着?不过来坐吗?” 谢楠缓过神,忙按她的意思走过来坐好。姒瑾抬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果盆里拿出一碟瓜片摆到他面前。 “刚冰镇过,吃几片解解暑。” 她看起来温柔似水,语气却是不冷不热。 谢楠把她句句话都当圣旨,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吃下两片瓜,暑气消了,人也精神了些,谢楠不由说起先前在园子里看见的蛇,眼中还露出些许惊恐之色。 “你家园子里怎么有白娘子?还是一条打了结的!” “你怎么知道是白娘子?说不定是条公的呢。” 姒瑾漫不经心地倒着酸梅汤,然后拿银勺轻搅,末了便把勺子放到嘴里含抿。 谢楠的眼不由自主地移到她红润的唇瓣间,恨不得自己是这把银勺子。虽说他与姒瑾定了亲,但相处这么些时日,他连她的小手都没摸过。 家里小妾没了,丫鬟们他也不想要,每天他都望梅止渴,一到晚上憋得更是辛苦。 谢楠很委屈,他左看右瞧见四下无人,于是壮起胆子,往姒瑾身边挪。姒瑾抬眸微瞪,他便乖乖地缩了回去。 亲近是不可能了,谢楠只好收了心思,喝起酸梅汤,而后有意无意地问道:“昨天你去哪儿了?” “去庙里上香了。这些日子老是做怪梦,弄得心神不宁。” “哦?什么怪梦?” “我梦见杨阁老。”说到此处,姒瑾微微停顿,潜心窥视谢楠神色。谢楠面色如常,脱口来了句:“怎么会梦到他?” 姒瑾唇角微挑,而后装出心慌意乱的模样,蓦地抓住了谢楠的手。 “他和我说他是被人害死的,有个叫晴娘的女子连累了他。” 谢楠愕然,顿时面色死白,双眼瞪大,无比惊恐地看着姒瑾。他的手在抖,手指变得冰凉,姒瑾摸出了他的心虚,慢慢地把手松开了。 “你为何这么害怕?”姒瑾轻问,无表情的脸仿佛是张面具,面具后一双犀利的眸子,正一寸一寸地刺入谢楠的五脏六腑。 谢楠咽了口口水,低头避开了她的双眼。 “我突然想起……这宅子闹过鬼,莫非真是杨老……” 谢楠越说越害怕,这么热的天,他突然觉得寒意刺骨,背上都被冷汗浸透了。 “那么晴娘是谁?我不认识此人,为何杨老要托我帮忙呢?” 提到晴娘,谢楠突然平心静气,他抬起头看向姒瑾,眼底泛起些许哀色,而后轻握上她的手,低声道:“兴许是这宅子风水不好,老是让你梦到古怪东西,要不我替你另找栋宅子先安顿几日?” 姒瑾摇摇头:“我喜欢这里,不想搬。你今晚上过来陪我可好?” 谢楠眼神闪烁,似乎有些慌乱,不过一会儿,他又欢天喜地地笑了起来,点头如捣蒜。 两盏茶后,谢楠称自己有事要办,先出去一次,过会儿功夫便会回来。他离开崔府,直奔鸡鸣寺,上了几炷香,烧了许多纸钱。 走出寺庙后,谢楠心情好了许多,想到能抱得美人,他兴奋地连骨头都在嘎吱作响。他让小厮回去拿几件换洗衣物,自己则到了首饰铺,想看看头面做好了没有。 姒瑾喜欢花花草草,所以谢楠选了花鸟式样的头面,可惜他挑的样式太繁复,还得等几日才能取货。 谢楠略有失落,他本想哄姒瑾高兴,看来今天只能换别的法子了。谢楠途经茶肆,正好遇到掌柜,那掌柜见到昔日贵客,极为殷勤地招呼起来。 “哎呀,这不是谢公子。好久没见您来了,快进来坐坐,我给您尝尝新到的好茶!” 谢楠一听动了心,他想正好去尝尝这新茶,好喝的话带几罐给姒瑾。于是谢楠下了马,然后把马绳塞给了小二,直奔二楼雅轩。 天热,茶肆内的姑娘都穿着薄衫薄裙,本是过来避暑的,见她们这番打扮更加燥热了。谢楠一入内,姑娘们蜂拥而至,你拉条胳膊,我扯块衣角,缠着他撒着娇。 “谢公子,你怎么能把我忘了呢?” “谢公子,你多久没来了呀?” …… 谢楠被她们摇得头晕眼花,不得不挣开她们的手,哭笑不得道:“哎,好了,好了,我今天只是想来喝茶,大家散去吧……” 他这般说,姑娘们自然不相信,更是缠得紧,恨不得把他撕成片,每人分一块。 掌柜眼尖,见谢楠略有不悦,连忙跑过来解围,把姑娘们全都支走了。 谢楠如释重负,瘫坐到背椅上,叫掌柜的沏壶新茶来。掌柜点头到好,不一会儿就送来一壶香气怡人的好茶。 平时,掌柜与谢楠熟络,喝茶时两人随意攀谈起来,他也听说谢楠要续弦,不禁好奇是哪户人家,于是便问:“不知是哪家娘子有福,能跟您谢公子?” 谢楠得意地挑起眉,一想到姒瑾心里就泛起丝丝甜意。 “就是新搬来的崔家。” 掌柜恍然大悟:“哦,原来是那户人家……不过,他们住的宅子似乎风水不好,去年不是有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说到此处,掌柜瞥见谢楠脸色奇差,他顿时意识到自己多嘴,连忙打了几下嘴皮子。 “瞧我这张臭嘴,呸呸呸!” 语毕,掌柜神神秘秘地往谢楠身边凑,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谢公子,你别不高兴,如今这宅子正在风头浪尖上。前几日知府手下的人到我这儿来喝茶,他告诉我一件事,说他们正在查这个女子,说不定过几天就会查到那宅子里去。” 宅中有鬼 二十八 窗户纸还剩一点就要破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再也不能坐以待毙。 谢楠匆匆离了茶肆,而后找上好友,有意无意地打听“晴娘”的案子。好友说,官府查到晴娘死前在城东客栈落过脚,某天小二看到有个男子半夜三更去了她房里,之后没几日她就死了,目前这小二正在衙门待审。 谢楠听完起了身冷汗,嘴像被冻住般,颤了半天开不了口。好友发现他神色有异,不禁问起原由。 谢楠勉强地笑着道:“内人正住在‘那栋宅子’里,她说老是见到一个女人。” 还没过门就开始叫“内人”了,好友贼笑起来,戏谑道:“看来咱们风流公子这回正经了,收起心准备好好持家立业了。” 提及此处,谢楠羞惭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年少不明事理,如今想想实在荒唐,好在内人不嫌我之前干的糊涂事,一生能有此一人,夫复何求?” 谢楠说得认真,字里行间皆是对未来的憧憬,然而想到那件事,再想到谢家,这丁点儿希望慢慢地变冷,变硬。 那晚,谢楠未能如约而至,姒瑾在绣楼里等到半夜,百无聊赖地打起哈欠。崔钰从窗户处飞了过来,睁圆黄豆小鸟眼,歪着脖子瞅着她。 “他没来,你不高兴了?” 姒瑾翻他白眼,不理他。崔钰贱兮兮地跳到她手边,又道:“你该不会动情了?” 姒瑾冷冷哼笑,铜镜中的骷髅也泛出同样不屑。她无聊时想找陪伴,有过;动情,从没有过。 有句话叫“打狗还得看主人”。杨逸的死与谢家人脱不了干系,究意是被谁毒死,还有待查证。其实姒瑾只要去问晴娘奸夫是谁,一切谜团迎刃而解。可惜的是,崔钰把晴娘封在引魂斋,却骗姒瑾说晴娘的魂在地府。身为赎罪的恶鬼,姒瑾无法逾越那条忘川河。 翌日清早,谢楠来了,他眼圈发黑,面色如土,像是一宿没睡。崔钰看到他这颓废样不由吃惊,而后很好心地将他扶到客房歇息。 “我娘子呢?” 谢楠一坐下便问起姒瑾。还没过门就叫得这般亲热,崔钰听后稍有异色,不过眨眼之间,他又换了张人畜无害的纯良脸。 “她一早就去上香了,这些日子她总说梦见个叫晴娘的女子。” 崔钰边说边打开百宝柜底下的抽屉,然后从内拿出一药盒。他将药盒里的黄色粉末撒入白瓷茶壶里,晃动几下沏了杯茶,递到谢楠手中。 “看你面色不好,先喝杯茶缓神。” 谢楠道了声谢,仰头将茶饮尽,随后又落寞地坐在那处。他看起来心事重重,双肩无力地耷拉着,仿佛上面压着千斤重担。 瞧他这般可怜模样,崔钰心生怜悯,后悔刚才在茶里下药了。难得一回,他想知道别人的心事,于是就拉来圆凳凑到谢楠身边,语重心长道:“谢公子,你我已经不算外人了,你若有难处直言不妨。” 谢楠一听,两眼放亮,整个人好似起死回生,一下子有了灵气,可不过一会儿,他就泄气了,疲惫地垂首叹息。 “多谢崔兄了,只是近来事多,一直没好好歇息罢了。” 听来不像真话,普通小儿都能看出来,更何况在世间混了千百年的崔钰。 “是因为铺子里的事?” 崔钰旁敲侧击。谢楠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昨日我回去与爹大吵了一架。这么多年我在他心目中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不孝子,他骂我辱了谢家门楣,让我滚出谢家。” 说罢,谢楠自嘲似地勾起唇角,笑得无奈且滑稽。 “你就真的滚了?” 谢楠微怔,抬眼看下“无心“说错话的崔钰,随后轻叹一声。 “没错,我算是同谢家无瓜葛了,不过别担心,我在城西还有栋宅子,虽说不大,但绝对不会亏待娘子,吃穿用度我都想好了,就靠那几间铺子的分利也应该够了。” 说到此处,谢楠两眼泛红,眼底里除了愧疚还夹杂几分期许。崔钰心里念叨:姒瑾怎么就挑上这个窝囊货?即使要给杨逸报仇,直接毒死得了,何必拐这么大个弯子。 崔钰从心底鄙夷他,不过面上仍是和和气气。他拍拍谢楠臂膀,宽慰道:“不必想这么多,俗话说父子没有隔夜仇,过阵子说不定就好了。看你如此憔悴,不如先睡一会儿。” 谢楠低头,默不作声,突然他紧拧眉头,弯下腰捂紧肚子,额上冷汗连连。 药起作用了。崔钰假装关切地问:“谢公子,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肚子……肚子疼……哎呀……” 谢楠痛苦地闷哼起来,看到旁边有厕桶,他不假思索地跑过去,脱了裤子蹲坐。“噼哩啪啦”一阵响,谢楠惨白的脸色稍有缓和,可不过眨眼功夫,他再次拧眉弯腰,这回一蹲就蹲了大半天。 谢楠拉稀拉得虚脱了,手脚软弱无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止住腹泄后,旭初把他扶入客屋里歇息,没过多久,他便躺在拨步床上睡着了。 谢楠睡得朦胧,半梦半醒间,他看见床边有个虚糊的人影,身材高瘦,像是个男人。 谢楠费力地蠕动起嘴唇,问:“你是谁?” 那人不吭声,转身往门外走去。谢楠觉得他的背影很眼熟,不由自主地爬起来跟在他的身后。 那人慢条斯理走在前,最终驻步在一座小亭里。谢楠站在亭外,环首四顾,他不记得崔府里有这么座小石亭,可是他又像来过此处。 “请问这位先生,您是哪位?”谢楠轻问。那人闻声回眸,四目交错,谢楠大吃一惊。 这……这……这不是杨阁老吗? 果然姒瑾说的话是真的!谢楠心里一惊,冷汗也冒了出来,过半晌,发麻的舌头能动了,他不禁问:“杨阁老,您怎么在这儿?” 杨老扬起一抹笑,僵硬的面容使得这笑诡异之极。谢楠害怕了,想要逃回去,可是他的脚似被焊在原处,动弹不得。 突然,杨老朝他走来,谢楠犹如被人提筋,汗毛都倒竖起来,没想杨老只是与他擦肩而过,并没同他说半句话。 看来杨老没有害人之意。谢楠如释重负,深吐一口气,他回头看过去,只见杨老停在一棵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此树,喃喃道:“她就是吊死在这儿的。” 话音刚落,谢楠白了脸色,他很清楚杨老所指的“她”是谁,正当他想开口,杨老蓦然回首,一张脸死灰死灰的,眼睛瞪大如铜铃。 “我是被他害死的。” 杨老怒吼,苍老的面容上布满恨意,话落,人便不见了。 一阵风吹来,梧桐叶簌簌,有几片叶子随风而落,打着旋儿飘到谢楠脚下。 如今是夏天,这梧桐叶却枯黄了。谢楠缓过神后看着这梧桐叶,情不自禁弯腰捡起,再抬眸时,树上吊了个妇人,谢桦正站在树边抬头看着她。 “三弟,你……” 谢桦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愕然地转过头来,一见是他,脸色顿时咣白,就像血被抽光了般。 谢桦颤起唇,喃喃道:“二哥……” 谢楠惊诧万分,他刚想跑过去,突然有个影子从边上一闪而过。谢楠微怔,随后定睛看去,只见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跑到谢桦身边,而后抓住谢桦的肩膀厉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昨日重现,谢楠吓出一身冷汗,他两眼发黑,几乎都站不稳。好不容易缓过神,眼前蓦然多了双穿布鞋的脚,谢楠不由抬起头,看见晴娘吊在树上。她嘴笑含笑,神色自若,仿佛正在做着美梦。他把目光往下移了几寸,又看到她隆起的圆腹,约莫怀胎五六月的光景。 “晴娘?!她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给她银子,打发她了吗?你……你为何不同她说清楚!” 这句话不由自主地从他嘴里流了出来,不是他所想,而是过去的“谢楠”在说。 “二哥,我……” 谢桦百口莫辩,他哭丧起脸,脸涨得通红,清亮的眸子更显得楚楚可怜。 “我……我同她说了,可她非要来找我,几句话不合,她竟然自缢了。二哥,这下怎么办?你一定要帮我,二哥!” 谢桦边说边哭,害怕得浑身发抖。他从小到大都是文质彬彬,胆子又小,有时多说几句话脸就会红,更别提看到活人上吊。 谢楠心疼他的弟弟,看着吊死在树上的晴娘,心中五味杂陈。 一年多前,他在金华与人合办一间酒楼,请的都是各地名厨。这酒楼刚开三个月,生意就红火得很,人手不够,他便请几个当地人做帮手,其中一位妇人,名叫晴娘。 晴娘是寡妇,丈夫得病死了,家中无所依,她只好出来赚钱糊口。晴娘长得貌美,脸似银盘,杏眸伶俐,她身量丰腴,蹲下洗碗时,衣襟都似要撑裂了,不管那个男子路过她面前,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当初,他也打过晴娘的主意,没想她是个烈女子,碰过几次硬钉子,他也就没多大兴趣了,可是这一切自谢桦来后全都变了。 宅中有鬼 二十九 这事还得从霸爷那处说起。有次,谢桦去杭州与好友相聚,不知怎么的,他们竟然惹到了地头蛇,几个书生全被绑了。 谢楠得知此事,立马去求霸爷出面,事后还给霸爷他们一笔封口费,希望他们别声张。 之后,谢楠就把谢桦接到金华去小住几日,先躲过这场风波,顺便散散心。谢桦就是在这时认识了晴娘。 谢楠不知道谢桦与晴娘是什么时候好上的,当他知道的时候,晴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而谢桦早已回了金陵。 晴娘找不到谢桦,于是哭着来找他,告诉他,她已珠胎暗结,这腹中骨肉是谢桦的。 他听后火冒三丈,大骂晴娘不知廉耻,他三弟乖巧懂事,怎么会去勾搭一个寡妇。晴娘不解释,只是一个劲地哭,不停在说:“我喜欢他,不要脸也好,无耻也罢,我是真心喜欢他……” 他不愿听这话,给了一大笔银子让她走。晴娘不肯要,非得见上谢桦一面才死心。他一怒之下,把她赶出了酒楼,没想晴娘天天候在酒楼边上,缠着他要见谢桦。 那时,他根本不信这事。谢桦是谢家最有出息的孩子,是他不可逾越的栋梁之材,更何况谢桦与阮家小姐订过亲,他怎么会与一个乡下寡妇私通呢? 然而当他问起谢桦,得到的答案足已让他崩溃,怎料这是竟然是真的! 他的三弟羞惭痛苦,说那晚是他多喝几杯酒,晴娘正好来到他房里,一时糊涂,他就干了不该干的事。事后,他追悔莫及,想与晴娘断绝往来,可晴娘却死缠烂打,不得已他逃回金陵,不肯再与她见面。 这事关重大,谢桦跪地求他别说出去,否则他这辈子全都毁了。他不忍看自己的胞弟泪流满面,点头答应处理好这事。他又回到金华,怎料在半路上竟然遇上晴娘,她拎着小包裹,肚子比之前圆润不少。 “若他不来,我就死在这里。” 晴娘掏出一把剪子,以死相逼。他担心闹出人命,不得已找上谢桦,让他与晴娘说清楚。 谢桦去了,与晴娘谈了一宿。次日,晴娘就想明白了,之后不知她去了哪儿。 本以为事情到此,谁还想得到晴娘会自缢。 谢楠知道这不关谢桦的事,是晴娘不检点,从而害了三弟,害了他们谢家。 “三弟莫急,我会将此事处理干净。明天你就离开金陵,到别处去住段时日。我会找个与晴娘差不多身形的女子,让她去晴娘客栈住上几日,至于晴娘……我想办法把她移到别的地方去。” 谢楠像是被人推着,慢慢移到梧桐树下,随后他的手又像被人抬起,要去解开晴娘脖上的白绸。 谢楠本是惊慌惧怕,但想到谢家、想到三弟,他乱跳不已的心渐渐平复了。 “莫要怪我,晴娘。我并非是想害你……” 谢楠默默念叨,正当他要碰到晴娘的刹那,晴娘突然睁开双眼,灰白的眼珠死盯住他说:“我是被他害死的……” 谢楠吓软了腿,大叫一声惊醒过来,他定睛一看,这里是客屋,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个梦。 谢楠睡意全无,一骨碌爬起身,他后背上衣衫被汗浸透了,风一吹寒得刺骨,仿佛瞬间落入了冰窑里。 谢楠清醒后,比之前更为惶恐,因为他知道那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那时他怕周遭有人见过晴娘,故将晴娘的尸首移进荒芜的破园子里,然后他找到一个相好,叫她去客栈住几日,说是为了方便见面,实则是让客栈的人以为晴娘还活着。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将金华的酒楼转手,自断了财路。 他之所以这么做,全是为了他的三弟。谢桦年纪轻轻,连中二元,是谢家多年不见的奇才,若被此事败露,前途大好的谢桦就彻底完了。更何况娘的身子一直不好,长年靠药撑命;爹爹又好脸面,经常自诩名族之后,拼命维护家族名望,他们都视谢桦为掌上明珠,若谢桦出事,作为兄长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家散架,沦为世人笑柄。 不得已,谢楠将这个秘密深埋在腹中,做过恶事后,他几天几夜合不上眼,无时无刻都在内疚,后悔自己不该把谢桦带到金华去。晴娘的尸首被发现后,他更是惊恐难安,好似脖子上抵着把看不见的寒刀,天天都活得痛苦。最后,府衙没查到他的头上,毕竟晴娘是自缢而亡,他们不会把她当回事。 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下了,可搁出的印子还在,它总会时不时地提醒他,令他胆战心惊。 谢楠为了抹去心中痕迹,交上了狐朋狗友,天天与他们吃喝嫖赌,从而染上劣习。他从平庸之辈,一下子落到了家中败子。他的结发妻气郁攻心,先是落胎后是成疾,没过多久撒手人寰,他视此为报应,从此彻底消沉,成了没人看得起的谢二公子。 罢了,罢了!至少谢家还在,谢楠一直这么安慰自己,之后谢桦不负众望,考上了新科状元,看到所有人都在恭维这位奇才,说真的,他即羡慕又嫉妒。 谢楠本觉得自己牺牲得很值得,但经过这么些天奔东西走,问到的事情远不是谢桦当初所说的那样。府衙里的人告诉他晴娘是被人掐死,而后伪装成自缢。 这无疑是晴天霹雳。他不相信三弟会去杀个怀孕妇人,更何况她怀的还是三弟的骨肉。衙门里的人一定弄错了!三弟根本不会做出此等丧心病狂的事,他从小就纯真善良,谎话都不会说,怎么有胆子去杀一个人?! 谢楠心乱如麻,这两日都在为此事烦忧,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谢楠沉心思忖,房中突然拂来一阵阴风,他忍不住抱臂抖擞,不经意间抬眸看去,姒瑾正立在案边,她就像从天而降般,诡异地出现在这房里。 昏暗的客屋里,她的脸白似霜雪,那双眼又黑又亮,就好似躲在暗中的小兽,正对着猎物虎视眈眈。 谢楠被吓着了,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这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事,以及刚才的梦都被她看到了。 这下如何是好? 谢楠不由紧张,低头避开她那双无比犀利的眸子。姒瑾神色自若,取下架上巾帕走到他面前,极为自然地交到他手里。 “家兄说你身子不适,此刻好些了吗?” 她语气听来温柔,对他也很关心。谢楠松了口气,而后点点头,勉强地挤出一丝笑。 姒瑾又道:“你睡大半日,滴水未进。我熬了豆浆米粥,趁热喝些。” 说罢,姒瑾捧来八角食盒,从内拿出一盅香浓的热粥,然后在粥中加了小匙百花蜜。谢楠尝了口,豆香浓郁,甜而不腻,正适合这般天气。 他不由夸赞道:“娘子好手艺。” 姒瑾听后也不娇羞,挑起柳叶眉,回了句:“那是当然。” 谢楠语塞,他觉得姒瑾太直白,就像块木头疙瘩,不过他喜欢这块木头疙瘩,打心眼儿里喜欢。想到再过几月,他就能娶得美人归,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谢楠情不自禁握上姒瑾小手,真心诚意说:“实在委屈你了,我名声不好,你还愿意做我续弦,将来我定会好好待你,把你捧在掌心里不离不弃。” 姒瑾莞尔而笑,算是对他的回应。谢楠把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又亲,喃喃自语。 “我之前做了不少错事,老天爷定不会放过我,可我仍想与你白头偕老,生几个孩子,看他们长大、看他们娶妻生子……娘子,我的好娘子,若哪天我不能陪你,你会怪为夫吗?” 姒瑾听后抬起另一只手摸摸他的额头,然后俯身凑到他脖边闻了闻。 “没病也没喝酒,说了一大堆糊涂话。你做了什么错事,说来听听。” 谢楠心里咯噔了下,几番欲言又止,有些话不吐不快,但他明白他必须要把它带进棺材里。 “就是之前做过的荒唐事,我已经洗心革面,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说罢,谢楠抬头朝她咧嘴笑,傻傻的却有几分可爱。 姒瑾冷漠地松开了他的手,而后转身开窗透气。这时,谢楠才发觉天黑了,他不禁问道:“什么时辰了?” “过子时了。” “哎呀,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谢楠拍下脑门,而后起身穿上鞋。姒瑾回头见之,便道:“这么晚了,你就留在这儿吧,水都替你备好了。” 听了这话,谢楠当然乐意,不过见姒瑾要走,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不留下吗?你不是说晚上老是梦到怪事,要我陪你吗?” “不必了,我今日去烧过香,求了护身符,今夜就不怕了。” “可是……我怕啊。” 谢楠摆出张哭丧脸,这也是他的心里话。姒瑾翻翻白眼,一脸嫌弃样,不过她终究还是答应留下了。 谢楠从没这般高兴过,连窗外聒噪的蛙鸣都变得顺耳了。洗漱过后,他换件单衣躺上竹席乖乖躺好,像是在等皇帝临幸的妃子,兴奋且紧张。 过了会儿,谢楠闻到一股清香,这香气有些怪却是异香的舒服。他转头看去,姒瑾正脱去薄衫,露出半截香肩,随后她又把发盘高,只见玉颈纤长秀美,宛如脂玉无瑕。 谢楠怦然心动,连呼吸都忘了。见她走过来,他的心都快跳出嗓眼! 宅中有鬼 三十 “你白天睡了这么久,怕此时也睡不着,要不我们随便聊聊。” 姒瑾边说边搬来张条几搁在竹席上,而后拿出一副棋、一壶酒,盘腿坐下。 她并无欢好之意,谢楠就像被泼了盆凉水,兴冲冲的劲儿顿时没了。他坐起身,伸手接过姒瑾递来的酒。白瓷盏,琥珀液,光看就有三分醉意。酒能解千愁,可他不敢多喝,一口一口地浅抿,好让自己保持几分清醒。 虽说是姒瑾要聊,可她却不多话,喝一口酒,下一步棋,像是在等谢楠开口。谢楠心事重重,但他说不得,他更怕说出这些秘密,她会弃他而去。 谢楠只好忍着痛,装作无事饮酒下棋,聊些风花雪月。 几杯酒过后,醉意渐浓。谢楠头有些晕沉,他自知不能再喝了,于是躺上席竹,手抵额处,闭了会儿眼。 一条薄毯轻落到他身上,隐隐地带了丝玫瑰香气。谢楠忍不住睁开眼,见姒瑾正在收拾几案,她的脸近在咫尺,只要抬起头就能亲到了,可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目光流恋于她的眉眼之间,看久了忍不住傻笑起来。 姒瑾听到他笑,侧首睨他一眼,而后轻声问道:“有什么事这么好笑?” 谢楠老实回答道:“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你,我摔了个狗啃泥,那时候你看都没看我,而如今你却同我坐一块儿喝酒下棋。” 姒瑾不以为然地挑起眉:“就为这事?” “是啊,你不觉得咱俩很有缘吗?” 姒瑾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觉得。” 谢楠听了哭笑不得,平时的花言巧到了她的身上,半点都不管用了。他细细思量,似乎从没见她欢喜过,大多时候她都是张不淡不咸的脸,仿佛对身边的一切全都不感兴趣。 谢楠想哄她开心,想作一个好夫君,于是他便问她:“你喜欢什么?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一般他问出这话,风月场上的女子会说金钗玉镯;房里的姨娘会说君心一片,而姒瑾认真思索半晌,却说了一个字:“死。” “什么?!”谢楠以为自己听错了,忙不迭地又追问她:“你喜欢什么?!” “我想死。”姒瑾说得简单明了,吐字也清楚。这可把谢楠吓个半死,他也顾不得规矩,一把将她拢入怀里,心疼地直皱眉。 “好好的,怎么突然说想死?莫非在这凶宅里呆得太久了?明日……明日我就带你搬出去,别耗在这鬼地方!” 姒瑾闻后直勾勾地看着他,乌黑的眸子犹如深井,暗得反不出光。她没在说笑,每个字都是发自肺腑,她之所以对晴娘如此上心,就是为了要死得干净,最好能飞灰烟灭,如此一来她就不用在世间、在引魂斋里饱受煎熬。 身为凡人的谢楠不会明白,她也不奢望他能明白,看他惊慌失措,她觉得同他说这些没意义,于是她弯起眸子,做了个鬼脸。 “我故意吓你的。” 谢楠见状更担心了,她实在不是块调笑的料子,连做个鬼脸都极不自然,好似辛苦地拉扯脸上的肉,半哭半笑的。 他焦急地哭丧起脸,道:“瑾儿,你可别吓唬我。我还想与你白头到老,看子孙满堂。” 姒瑾脱口而道:“我不喜欢小孩子。” 谢楠无奈地点起头:“不喜欢就不喜欢,有你也够了,可是……你千万别傻了,等天亮了我就带你走。” 说着,谢楠看向窗户,窗外天黑如墨,不知何时才露晨曦,他真心觉得这宅子太邪气,实在是住不得。 姒瑾不愿与他多费唇舌,探过身子吹灭案头上的烛灯,而后躺回竹席上。 屋里黑得不见五指。谢楠只感觉有片柔云贴上了身子,凉凉的,带着一丝玫瑰香,他不由心猿意马,心头惧怕渐渐淡了下来。 谢楠偷偷地往她身边靠,她像是没有什么反应,于是他又凑过去些,然后悄悄伸出手,想要抱抱她,可纠结半晌,他不敢,只好退而求其次,摸起她的衣边。 好些日子未近女色,谢楠憋得有点苦,他不是柳下惠,但他也不想当登徒子,可孤男寡女躺在一张床上,他不由自主地要往那处想,怕开了口她不愿意,弄得人尴尬。 正当他纠结时,胸口突然一沉,像是什么东西压了上来。他伸手去摸,就摸到一条嫩滑的纤臂,它正勾着他的肩,像在引诱。 心中欲/火熊熊,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他也顾不得了,低头以唇寻着她的眉眼,而后吻上她娇嫩的唇瓣。淡淡的酒香化于唇齿间,谢楠几乎醉了,此时若叫他把心掏出来为证,他也定当愿意,可不知为何,吻得越深,心中的痛越重,不该有的画面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闯入。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谢楠突然停了手,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地离开她的身子。 “怎么了?”她轻问,谢楠侧身看着她,漆黑中他看不见她的神色,于是伸出手摸索起她的脸庞。 “没什么,我想我们还不算成亲,等你过门,那时也不迟。” 谢楠轻笑,眼里已经有了那般画面:他从外归来,她端来茶汤给他喝,四目交错,情意绵绵。 “对了,我想在园子里种株葡萄,然后在葡萄架上挂个秋千,结果子的时候能一边玩一边吃,你说这主意可好?” “好,我喜欢秋千,小时候常玩。” 听见姒瑾说起“小时候”,谢楠心里好奇,不由问她:“你祖藉何处?” “京城。” “为何搬到这儿来?” “夫家不容我。” 谢楠听后心里一沉,他突然想起之前姒瑾有说过她的夫君“打起人来像条疯狗。”莫非他一直对她动粗? 谢楠纠结起来,但不知该怎么问她,左思右想,他实在忍不住,于是便问她:“你之前的男人是不是打你?” 隔了半晌,他才听到一个“是”字,他顿时心疼起来,不明白如此娇柔的女子,怎么会有人舍得打? 谢楠忙不迭地把姒瑾搂到怀里,低下头亲了又亲,且信誓旦旦:“我绝不会这么对你,那人实在有眼无球,糟蹋了这么好的女子。” 说罢,他又狠狠亲上两口,在她耳边说了番甜言蜜语。 此时,姒瑾正坐在罗汉床上,看着谢楠抱着个枕头使劲亲,谢楠定不知道他怀里的“姒瑾”只是个幻象。 在这栋宅子里,姒瑾能随心所欲,出了这宅子,她就与普通人无异了。先前谢楠那番言行,姒瑾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她知道他藏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事,却没兴趣点穿他,她觉得自己在他身上花的心思有点过了,她开始分不清接近他的目的,是为了杨逸,还是为了他。 在世间游荡,总会有寂寞的时候。当初也是因为太过寂寞,所以她才会答应杨逸,想过上几天普通人的日子,可拜了堂、成了亲,她才觉得这是途劳,鬼就是鬼,永远不能变成人。 如今杨逸换成谢楠,结果仍是一样,她依然寂寞,依然无法与人亲近。 姒瑾抬手轻挥,成全了谢楠的心思,让他与这个枕头共赴云雨,反正枕头是从崔钰房里拿来的,弄脏她也不心疼。 姒瑾离开客屋,回到了绣楼,刚刚坐下,有个白乎乎的玩意飞了进来,它展开双翼,瞪圆黄豆大的鸟眼,对姒瑾咋呼道:“你拿我的枕头做了什么好事?!” 姒瑾冷笑一声:“既然看见了,那还问我?” “你这毒妇,这枕头里装了决明子!!!没它我睡不着!!!” “那就再买一个。” 崔钰怒了,扑扇起翅膀往姒瑾身上扑。“你不把枕头还我,我今天就拿你当枕头。” 他的威胁对姒瑾而言毫无用处,姒瑾眼明手快抓住他的双翅往后一绞,紧接就把它塞进紫檀木箱,再拿了莲花锁锁上。崔钰在漆黑的木箱里直跳脚,不甘大骂:“你这毒妇,你也不怕报应!” “如今不就是天天受报应吗?还需你多嘴?” 姒瑾轻拍两下箱盖,里面顿时安静下来,崔钰似乎不折腾了,窝在箱中不知在干什么。 姒瑾见他老实了也就不管他了,她走到铜镜前散开发髻,脱去薄衫,准备歇息。此时,一条白乎乎的毛毛虫从箱缝里钻了出来,它躲在箱子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目不转眼地盯着镜前的女子,看着她的一颦一笑,见她灭了灯,它不慌不忙地爬回箱内,乖乖地呆到了大天亮。 宅中有鬼 三十一 清晨,鸟鸣声脆,叽叽喳喳地惊扰了谢楠美梦,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而后翻了个身继续睡去,嘴里嘟嚷着:“心肝,你在哪儿?” 说罢,他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枕边空空如也。他费力地再次睁眼,只见她在镜前绾青丝,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就好似印上一幅朦胧的画。 谢楠心里泛起一丝暖意,痴愣愣地看着她直傻笑。他谢二公子时来运转了,能得如此美人,定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然而一丝阴郁又在此时悄然而来,似在刻意提醒他。 谢楠揉起额穴,想把烦忧抹掉,此刻他不愿去想糟心事,只想珍惜眼前人。 谢楠准备起身,无奈浑身酸疼乏力,连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他忍不住轻哼,姒瑾闻声回眸,对他嫣然一笑。 “不早了,你定是饿了吧,我去煮粥。” 话落,她起身离去,谢楠想叫住她,可人已走远。 本来还想温存片刻,亲亲搂搂抱抱也好,不过姒瑾走得如此绝情,他也只能打消这般念头。 谢楠扶腰撑起身子,一边穿衣一边哼哼。好不容易洗漱干净,旭初过来传话,说请他入珍珠亭用膳。 谢楠不想动弹,于是便问:“娘子为何不来此?” “家主有吩咐,要么去珍珠亭用膳,要么饿死。” 生硬的语话隔门而来,谢楠听后心里咯噔了下,不过转念想想姒瑾以前的作为,她的确做得出来。 为了不饿死,谢楠只好拖着双腿去了珍珠亭。如今正值盛夏,阳光耀目,他手遮额头,半眯着眼,走了许久才看见那栋亭子。这个时候姒瑾已经坐在亭内,她穿着雪青色薄襦裙,青丝高绾,动静之间与平时无异样,一点都不像整夜未眠之人。 谢楠想起昨色春/色,不由心猿意马,他悄悄走到她身后,两手环上她的细腰,埋首在她脖颈间亲了口。 “我手指头都动不了了,你还狠心叫我到这儿来用膳。” 他在她耳畔轻声呢喃,呼吸之间尽是昨夜余情。姒瑾神色自若,抬手按住他的嘴,而后把他的脑袋从她身上移开。 “我熬了绿豆粥,你先吃些。” 说罢,她勺了一小碗绿豆粥摆至石案上。 她对他颇为冷淡,与昨夜判若两人。谢楠糊涂了,拧眉想半天,想不出所以然来,刚才她还不是好好的? 谢楠一边纠结一边坐下吃早食,食间两人无话,就听到稀溜溜地喝粥声。谢楠不禁郁闷了,想不出自己又让她不高兴的地方。 莫非她嫌弃我器小活糙……谢楠偷偷往腿间瞥了眼,不由皱起眉头,昨夜他把十八般武艺、二十四式全用上了,也没见她不愿意啊。 谢楠想开口缓和下气氛,碍眼的旭初又来了,他深揖一礼,说:“谢家三公子在外候着,说是要找他二哥。” 谢楠听后立马沉下脸,眉间忧色重重。姒瑾故作无视,莞尔道:“不知三郎找你何事,要不让他进来吧。” 谢楠思忖半晌,点头道好,不一会儿,旭初就把谢桦带入园内,谢桦看来也是心中有事,清亮的眸子都没了昔日华彩。他看见谢楠顿时舒了眉头,可瞥见他身边的姒瑾,脸上又布起阴云。 “二哥,崔姑娘。” 谢桦寒暄得有些随意,说话也不似往常神气。他气色暗沉,配了身上这套灰袍,整个人更显得无精打采。 姒瑾起身道:“想必三郎找你有事,我先回避。” 说罢,姒瑾万福,作势要退下。谢楠忙拉住她的手,说:“没事,你坐着好了。” 姒瑾瞟了眼谢桦,然后手腕一转,反握住谢楠的手。 “我在这儿不合适,还是你们两兄弟聊吧。” 说罢,姒瑾嫣然一笑,转身离去。谢楠的眼锁在她的背影里,园中景、手边人都成了海市蜃楼。他想起昨夜交颈缠绵,不由流出一丝笑意,目光也变得迷离。 “二哥……” 谢桦轻唤,他痴痴地傻笑,盯着她的杨柳腰。 “二哥!” 谢桦用力推他,他这才缓过神,侧首见到那张无辜得有些可怜的脸,心里起了一阵痛。 “怎么了?今天找我有何事?” 谢楠神色淡漠,持小匙勺起碗里绿豆粥,原来里面放了百合,怪不得尝着苦。 “你和我回去吧,回去认个错,爹爹就不生气了。”谢桦哀求道,清澈见底的眸中竟然隐隐地透出泪光,他见谢楠不语又忙抓住他的手,指头用尽了力,似要掐入他肉中。 “二哥,你别意气用事!你难道要一直呆在这里吗?是她不肯放你,还是……” “够了!” 谢楠突然轻喝,谢桦一抖搂,手缩了回去。见他像是受了惊吓,谢楠不由缓了神色,低声道:“既然爹爹已经昭告天下不认我这儿子,我也就不会回去了,以后我会同你二嫂搬到东郊宅子里住,到时你可来看我。” 说到“二嫂”,谢楠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笑容,而后侧首往远处眺望,像在找寻姒瑾的身影。 先前他与姒瑾一番眉眼,以及暗地里的暧昧之举,谢楠全都看见了。谢楠低首垂眸,拇指又拔弄起食指指甲来。 “嫂嫂对你可好?” 谢桦突然问出这话来,谢楠听后不免惊诧,他敛了笑意,看向谢桦且正色道:“那是自然,等你成了亲,想必弟妹也会对你好。”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谢楠早已看出他对姒瑾有意,今日正好把话挑明。 “三弟,你是谢家最有出息的一个,从小到大爹娘都视你为掌上珠,样样都挑好的给,你可别让他们失望。下月你就要成亲了,阮家姑娘知书达礼,与你很般配,你就好好的当新官人,不要胡思乱想,我帮得了你一次,帮不了第二次,明白吗?” 话落,谢桦面露愕然,他看向谢楠肃然的双眸,几番欲言又止。随后,他忍不住环首四顾,见园中除了一只白鹦哥外,没有其它活物,不由舒了口气。 谢楠低头噙泪,可怜兮兮地抽泣起来。 “我知道二哥的心意,若没二哥替我撑着,怕我也不能活得逍遥,我不知道如何谢二哥你……我只想,我只想……” “好了,别说了,我都明白。”谢楠一边轻拍他的瘦肩一边点头,而后他凑过去,贴着谢桦的耳边轻声道:“有桩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实情,我去问了衙役,他们说晴娘是被人掐死的,这是不是你干的?” 话落,谢桦瞠目结舌,眼中闪过几许惊恐:“这……怎么会是我?!二哥,难道你觉得我会杀人吗?二哥!!” 谢桦大呼冤枉,他看谢楠半信半疑,更是急得百口莫辩,脸涨得通红。 “二哥,没想到你会这般想,那我这就去衙门,说是我杀了晴娘,让他们押我上刑部!” 说罢,谢桦立马起身,作势要走。谢楠一把扼住他手腕,狠狠地把他拉了回来。 “我知道不是你,凶徒另有其人,而且这个凶徒设计毒死杨阁老,只是暂时没被人发现罢了,不过我相信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什么?!杨阁老是被人毒死的?!” 谢桦的眼瞪大了一圈,比先前还要震惊。 “二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昨晚上梦见他了。”谢楠说着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谢桦无辜的眸子。“我还梦见晴娘,她对我说了很多话。” 谢桦有些不自在了,他眼神闪烁不定,拇指又开始拨弄起食指的指甲。 “怎么会……难道是这宅子太邪忽了?二哥,你一定是太累了,所以才梦见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再说谁会毒杀杨阁老?他与人无怨无仇啊!” “我想是因为晴娘的案子。凶徒觉得杨阁老死了,就等于晴娘的靠山没了,衙门就不会追查下去,没想衙门竟然咬着这事不放。” 谢楠说得煞有介事,听得谢桦出了一身冷汗,他看向自己的二哥,慌张地拉住他手,哭丧起来。 “别人不信我没关系,但二哥你一定要信我,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呢?” 谢楠扬起浅笑,宠溺地摸了摸谢桦额头。“我当然信你,谁叫你是我的三弟。你马上就要成亲了,乖乖地呆在家里准备,别的事不用担心,有我在。” 谢桦低头不语,他缩在石凳上,整个人瞬时矮了好几截。立在枝头上的白鹦哥眨巴小鸟眼看着他俩,且将他们所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