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的时差》 第一章 我很幸运,很幸运地考上了县里唯一一所重点高中。之所以说幸运,是因为我是学校正式招收的最后一名学生。我的理科成绩并不差,要知道,我曾经得过全国数理化竞赛的一等奖。考到最后一名,是因为我的语文成绩翻一翻还不及数学高。仿佛,我就是一个理科天才,文科蠢材。 去学校报名的第一天早上,我在公告栏里焦急地寻找着我的名字。最后一名,不知道哪个倒霉的老师会教我。终于,我在最后一行找到了我的名字。我顺着向上看,“高一三班”赫然映入我的眼帘。在我名字的下方,印着班主任的名字:“尹子谦”。尹老师,真的很抱歉,不知道最后一名在你们班,您会是什么感受呢? 教室在五楼,我背着大大的书包,像一只小蜗牛一样气喘吁吁地爬到了教学楼的最顶层。当我找到高一三班教室的时候,却发现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讲台上站着一位青年男子。他的身边围着几个同学,应该是登记报到的。他一定就是尹老师了吧?我在心中暗暗忖度。我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报告!”忽然,教室里近六十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我这边。我只觉得脸颊一热,心砰砰直跳。尹老师上下打量着我:“怎么才来?进来吧。”我向他微微点头,坐在了讲桌下面的那个位置上。 我把书包放好,走到尹老师身边登记报到。“你叫什么名字?”尹老师问我。他的声音真好听,是那种很标准的男中音,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本地人,我们这所北方小城的人多少带着点口音。可是他却没有。“安……安芷汀。”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名字说出口来是那么丢人。“哦!安芷汀。岸芷汀兰,郁郁青青。”他一边自言自语,目光一边在手中的成绩单上快速地流转。他的目光定在最后一行,皱了皱眉,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报道完之后,尹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尹子谦”三个大字,正楷略微带点儿连笔,显得正经而潇洒:“这是我的名字,但不是给你们叫的,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原来,是教语文的。怪不得,他的身上有一种儒雅的气质。都说君子如玉,他是不是就是那温润如玉的君子呢?我从头到尾打量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皮肤很白很白。他穿着白色的短袖体恤衫和卡其色的休闲长裤,脚上则穿着白色的帆布鞋。这一身打扮,不太像个老师,反而像个平易近人的邻家大哥哥。 “最后,我需要一位课代表,”他又迅速浏览了一遍成绩单,“安芷汀,就你吧!”我吃了一惊,手中的笔掉到了地上。教室里起了阵阵哄笑,尹老师却还是一脸严肃:“好了,上自习吧。安芷汀,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听话地跟在尹老师的后面。他的腿好长啊,步子迈得很大,走路也特别快。我再怎么说也有一米六八,站在他身边却只到他的下巴。我跟着他走进语文教研组的办公室,他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来:“我今年的办公室不在这儿,你帮我把东西搬到隔壁吧!”说着,他从柜子里搬出一摞书。我大致看了看,全部都是字典——新华字典、古代汉语词典、成语词典……他的意思是让我搬吗?我可是个女生诶! “搬过来吧!”他起身走出教研室,我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字典跟在他后面。还好,他的新办公室就在隔壁。他给我开门,我进去之后把手里的东西重重地摔在了他的办公桌上。不是因为我不高兴了,而是这些东西真的不轻。他在办公桌前很自然地坐下:“谢谢,你可以回去了。”“尹老师再见。”“先等等!”尹老师突然叫住了我。“坐吧!”他指了指办公室里的沙发。 我惴惴不安地坐下,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我带平行两个班,三班和四班。刚刚你应该知道了,我是你们班的班主任。不管是作为班主任还是作为语文老师,我都有责任监督你的学习。当然,我也有权利向你提一些要求。作为我的课代表,你需要做的是每天课前到这里来把我的书和作业拿到教室,课后把作业送到这里,考试之后你需要到这里来统计成绩。每周星期天晚自习之前,你需要把班里同学在语文学习方面的困惑或者是问题统计到我这里来。好了,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尹老师说这些话的时候,只是看着手里的资料却不看我。当然我也不敢看他,只是用余光悄悄地瞥他一眼。 沉默了片刻,我开口了:“为什么是我?”“什么?”“我是说,课代表为什么是我?我是班上的最后一名,也是全校的最后一名。我的语文成绩翻一翻才能及格,您选我当课代表……”尹老师打断了我的话:“这用不着你操心。好了,没什么事儿了你就回去吧!” 我向教室的方向走去,在心中暗暗思量着尹老师的话。九年以前,父母抛下未满六岁的我去了国外。九年以来,我都和保姆住在那个冷冰冰的大别墅里。爸妈,只是按月把生活费打到我的卡上,每星期和我通一次电话。起初,我还会哭着求他们回来。后来,打电话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他们从初中开始就不止一次地说要带我去国外,可我不愿意去。我喜欢中国,喜欢这个生我养我的土地。别看我的语文成绩差,可是我却发自内心地喜欢中国的文学文化。之所以语文成绩不好,是因为我在初一的时候和语文老师吵过一架。原因很简单,她要我们写一篇歌颂母爱的文章,我写不出来。她骂我冷血无情,对于生我养我的母亲竟无半点感情。可她哪里知道,生我养我的母亲狠心地抛下我走了。生我养我的母亲,只是每个月寄钱回来,没有给过我一点点母亲该给女儿的关心。我气不过,回了几句,态度不太好,语气也有点儿强硬。因为这个,班主任说要请家长。当得知我的父母都在国外的时候,班主任便说要我向语文老师道歉。我并没有那样做,因为我觉得我没有错。于是班主任就说,我什么时候向语文老师道歉,就什么时候进教室上语文课。三年以来,我的语文课都是在操场度过。于是,我利用这些时间,读完了十几本中外小说,练成了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中考的时候,我的语文考了54分。对于一个三年没有上过语文课的人来说,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第二天语文课前,我正趴在课桌上。忽然想起昨天,尹老师说我每天上课前帮他拿书的事。我跳起来,飞快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跑去。但当我刚刚到门口的时候,上课铃还是不留情面地响了起来。“报告!”我推开门,向里面探了探头。“进来!”尹老师果然在里面。“安芷汀同学,你迟到了。”尹老师坐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说。“对不起尹老师,我给忘记了。”我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忘记了?安芷汀同学,我今天再次提醒你一次,明天课前记得——千万记得过来拿书。希望你明天能按时来,不要耽误我和全班同学的时间,好吗?”说完,尹老师就起身离开。我抱着他的书,跟在他后面。 第一篇课文是《沁园春·长沙》。“大家初中的时候都学过《沁园春·雪》,下面请一位同学来背给大家听一下。”我生怕他会叫到我,初中课本上的必背内容,我连一句都背不下来。“安芷汀同学,你来背给大家听一下吧!”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手中的笔又一次掉到了地上。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小声说:“对不起,我不会!”尹老师看了我一眼,说:“又忘记了?也对,昨天交代的事儿你都能忘,这半年前的事儿你怎么会记得呢?”教室里哄堂大笑,我能感受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尹老师却不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安芷汀同学,自习课上记得到我办公室来,把《沁园春·雪》抄写50遍,相信你就不会忘记了。好了,你坐下吧,我们接着上课……” 我没办法拿尹老师和初中的语文老师作比较,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她讲课时的身影。我也没办法评判尹老师讲课的好坏,这么多年,我早就不知道语文课——一堂好的语文课该是什么样子。恍惚之中,讲台上的那个人仿佛蓄起了长发,穿起了长袍。他不再是尹老师,而是——浪漫的李白?现实的杜甫?哀伤的李煜?我不知道。他一定是误落尘网的世外高人,那么儒雅,透着淡淡的墨香。他的板书真漂亮呀!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正楷透露着他一丝不苟的性格。 自习课在下午的最后一节,我听话地来到尹老师的办公室。“来啦?坐吧!喏,抄。”尹老师说着,递给我一沓稿纸和一支钢笔。“真抄啊?”我原以为他说我两句就完了,没想到他居然动了真格儿。“对,50遍,一个字都不能少。”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面无表情,眼神中却透露着坚定。我接过稿纸和钢笔,在沙发上坐下。“尹老师。”我小声喊了他一声。“怎么了?”他在改作业,没有抬头。“我不会背。”我的声音小到只有我自己才能听见。“不会背?”尹老师的语气中带着点儿吃惊。他起身,拿起我桌子上的纸笔,不一会儿就流利地写下了《沁园春·雪》的全篇。“好了。”他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继续安静地批改作业。 这次尹老师并没有写正楷,而是写了一种非常古典的行楷。配上这首诗,简直是天作之合。我一边抄写,一边欣赏他行云流水的书法。我的小楷和他的行楷一对比,我竟有点儿自惭形秽。其实我心里很难受,应该是委屈。对,是委屈!我语文那么差,他选我当课代表,这不是赤裸裸的讽刺吗?我不就是不会背课文嘛,他至于那么罚我吗?抄也就罢了,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我颜面扫地。真是的,才开学一天,我以后可怎么抬得起头啊?尹老师啊尹老师,我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如此受罪偿还。 抄到20几遍的时候,下课铃响了。尹老师不动,我也不敢动。晚饭时间很紧张,晚上还有晚自习。“抄几遍了?”尹老师不抬头,问我。“还有一半儿。”我也不抬头,正忙忙碌碌不敢停下。“不着急,慢慢抄。”他说完起身出了办公室,留下我一个人不知是去是留。很快,他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在我身边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喏,吃饭!”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份盒饭,一份放在我的面前,一份被他自己捧在手里。他递给我一双筷子,我停下笔接过来。“谢谢尹老师。”我来不及说完,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对坐共食,竟无一言一语。他好像不爱说话,我也不敢说。 “背过了吗?”吃完之后,他一边收拾一边问我。“背过了!”抄了20多遍,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背过了。“背给我听听。”“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我十分吃惊,原来自己可以把课文背到如此朗朗上口。初中的时候,她从没管过我背过了没有,我也从没管过自己背过了没有。发下来的语文书,都被我一页一页地撕碎,丢进了垃圾桶。 “接着抄吧!”尹老师不置褒贬,只是淡淡地说道。还要抄?我不是已经背过了吗?“我背的不好吗?”我垂下眼睑,轻轻地问尹老师。尹老师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我说过了,50遍,一个字都不能少。”我只好趴在桌子上继续抄写,此时我的手已经有点酸痛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青冷的灯光射下我和尹老师奋笔疾书的身影。 七点,尹老师出去了。我知道,他去教室看晚自习了。大概七点十分左右,他就又回来了。而这时候,我正好已经抄完了。“尹老师,”我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我抄完了。”尹老师并不看我,也不看我抄过的稿纸,他依旧在低头改作业。尹老师从我手中接过稿纸和钢笔放在桌子上,说:“好了,回去吧!”我轻声“嗯”了一声,转身刚要出去,却听到尹老师在我身后说:“从明天开始,午饭的时候到我这里来背一篇初中的课文,一直到你背完为止。”我暗地里一怔,背课文?三年以来,我根本已经把这项活动安排在日程之外了,现在,是要我重操旧业吗?我停了一下,有些犹豫地从唇齿间发出一声“知道了”,就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这老师,有毛病吧? “芷汀回来啦?”我回家之后,容妈妈热情地迎过来,帮我取下肩上的背包。容妈妈是我的保姆,从我出生起就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六岁的时候,爸妈把我托付给了她。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给予我关爱、让我感觉到温暖的人。她的丈夫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家里只剩下一个比我略大的儿子。我称呼她的儿子为哥哥,他在我们学校读高三。我哥哥复姓轩辕,和人文始祖黄帝一个姓。他的父母读书不多,竟给他取了个如诗如画的名字——轩辕文翊。爸妈离开后,我就让她把儿子也带来和我们一起住。一来她的儿子有人照顾,二来我也有了玩耍学习的伴侣。这么大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做一桩好事,为自己积点儿阴德。 “嗯,回来了!文翊哥哥还没回来吗?”我问了一句,就到沙发上坐下。“还没有,他们高三,忙!”容妈妈给我端来一杯牛奶,我端起牛奶起身进了卧室。 靠在床头上看了一会儿书,我就听到门“哐啷”响了一声。我知道,是文翊回来了。我跑出去,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水,送到他的房间去。我敲了敲门:“文翊哥哥,我可以进来吗?”“进来吧!”文翊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我推开门轻轻地走了进去。“说,又有什么事儿?”文翊每天晚上都要写作业到十二点多,现在他已经开始了。文翊成绩很好,相信将来不上清华也上北大。“文翊哥哥还是你了解我!你知不知道我们尹老师有多么讨厌,他让我从明天开始每天午饭时间去他那里背一篇初中的课文诶!可是我初中三年都没有背过,要我每天背一篇岂不是要了我的命?我初中没背过一篇不是一样考上高中而且还考上重点高中了,他有什么必要让我回过头去再背初中的东西?他凭什么管我呀不就是我班主任吗?开学头一天选我当什么语文课代表我就知道这是个圈套。这下可好了,第二天不仅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出了丑还让我抄了那么多遍课文。文翊哥哥,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啊?”我像机关枪一样拼命向文翊抱怨,文翊认真地研究着他的物理,并不在意听。“说完了?”文翊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我。我睁大眼睛,向着文翊点了点头。“你们尹老师也是为了你好,你就听他的吧。乖啊,去背课文,我还有事儿呢!”文翊说完,就继续研究他的物理。“我没书!”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说出了我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原来是这样!”文翊看了看我,从他的柜子里找出一本七年级上册的语文书递给我。“喏,幸好我都留着。” 当天晚上,我比文翊睡得还晚。我居然第一次知道,初中第一篇必背课文叫《童趣》。我背着背着就来了兴趣,索性把七年级上册所有的内容一并背过了。我脑子不算笨,读四五遍就已经可以磕磕巴巴背下去了。当天晚上,我睡得很香。梦里,我站在尹老师面前,把七年级上册书上的内容背得一字不差。而尹老师,露出了褒奖的笑容。两天了,还没有见过尹老师笑呢! 第二天午饭的时候,我匆匆忙忙吃了午饭,就赶到了尹老师的办公室。我推开门,却发现一个穿着校服、大概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坐在沙发上。我还以为是另一个老师的办公室,便连忙道歉:“对不起,走错了!”刚要退出去,那个年轻姑娘却急忙站起来,说:“你是来找尹老师的吧?”我点点头,她笑笑,说:“没走错!我是尹老师的妹妹,尹老师刚刚出去了!”我说:“好,那我一会儿再过来!”“别走,”尹老师的妹妹叫住了我,“小姑娘,进来聊聊吧,尹老师很快就回来了。”我没有拒绝,挨着她坐在了沙发上。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尹老师的妹妹温柔地问我。“安芷汀。”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是那么清澈,眼神是那么细腻。我发现尹老师的妹妹很漂亮,她的头发很长,高高地在脑后绑成马尾,显得格外光彩照人。“芷汀啊,名字很好听哦!我是尹老师的妹妹,我叫尹子衿。如果不嫌我老的话,就叫我子衿姐姐吧!”子衿和尹老师的性格差异很大,子衿爱说爱笑,十分平易近人。不一会儿,我就和她找到了共同话题。子衿是个十分合适聊天的对象,当这个话题快要结束的时候,她会不动声色地切入另一个话题。所以,等人的时光便不那么枯燥了。当我们正肆意放声大笑的时候,尹老师推门进来了。我发现,他们戴着一样的黑框眼镜。 “安芷汀?”尹老师看到我在这里,有点儿吃惊。我站起来,说:“尹老师,我来找你背课文的。”尹老师说:“哦,对!子衿啊,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课代表,安芷汀。”我注意到,尹老师看子衿的眼神里带着宠溺。看来,和每个哥哥一样,这个冷冰冰的美男子特别疼爱自己的妹妹。子衿摸了摸我的头,说:“原来是课代表小姑娘!”我望着子衿笑笑,说:“我是课代表,可不是小姑娘!”“好了!”尹老师打断了我们,“子衿啊,你先回教室吧,别耽误安芷汀的时间。”子衿拉着尹老师的手晃了晃,尹老师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女款的手机。尹老师一边递给子衿一边说:“下次再让你班主任把这个交给我,看我不收拾你!”说着用手指戳了一下子衿的额头,“都高三了,还整天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儿。你说说你啊,我一个当老师的还真拿你没办法!”子衿并没有在意尹老师说什么,她认真地玩弄她的手机,然后对我说:“芷汀,留个电话,我们以后再联系。”我接过手机,把我的号码和名字存在了她的手机里,子衿把手机交给尹老师,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一篇背完,我淡淡地说:“下一篇。”尹老师快速地翻动着书页,我又接着背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背诵得不仅一字不差,而且十分流利,一点儿不打磕绊。不到二十分钟,我就把七年级上册的语文书上所有要背的内容从头到尾背了一遍。我原以为尹老师会夸我,至少会说一两句肯定的话。可是,他没有。我背完之后,他只是说:“回去吧,明天别忘了。”我接过语文书,多少有点儿失落。尹老师,究竟怎么才能让您赞一声“好”? 晚自习结束已经是九点半了,文翊他们下得更晚,十点。以前晚上回家的时候,我从来是什么也不带的。只是把叽里呱啦念英语的耳机插到耳朵里,然后骑上白色的自行车自己回家。今晚,我鬼使神差地带了一本书在车篮里,而且是语文书——高中必修一的语文课本。没错,尹老师,我今晚就是要加班,明天课堂上我就不信你还能忍得住不夸我。 第二课是《雨巷》,我开着台灯,不停地翻阅所有我能找到的关于这一课的资料。不一会儿,我听到有人敲我的门,我轻喊一声“进来”,推门进来的正是文翊。“哥哥!”我叫了他一声,他递给我一杯清水。“怎么样,芷汀?今天你们尹老师有没有表扬你?”文翊在我的床边漫不经心地坐下,抱起我放在床边的枕头。“没有!”我没抬头,同样漫不经心地答道。“怎么会?我妹妹第一次背课文,这老师怎么一点自信也不给我妹妹?”文翊故作惊讶地哄我,我停下笔,郑重其事地说:“文翊哥哥,我要换一本语文书。”文翊从身后拿出七年级下册的语文书,递给我,说:“喏,给你带来了!”我接过语文书,甜甜地说:“谢谢哥哥!”我把书丢在桌子上,突然转过头来问文翊:“你说,什么样的学生才会被老师表扬啊!”文翊站起来走到窗边,向窗外悠远地望了一眼,悠悠地说:“聪明,懂事,听话,勤奋,好问……”文翊再说什么我没有认真去听,“好问”这个词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里。 这个晚上,我不仅背完了七年级下册一半的课文,还翻箱倒柜地找语文资料。我才发现,别说语文资料,我连一本像样的关于语文的书都没有。于是,我再次去找文翊。文翊语文资料都是高三的,熬不过我的软磨硬泡,文翊帮我挑了几道涉及到高一知识点的题。我心满意足地抄下来,准备第二天去问尹老师。 忙完这一切,已经将近十二点了。我拿出手机,准备听首音乐,却看到有一条未读信息,是一个生疏的号码。收信时间是晚上十点,那个时候文翊才刚刚回家。我翻开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安芷汀吗?我是尹子衿!”原来是子衿。我没顾忌时间,回复道:“是我,子衿姐姐。”这么晚了,我没想着让她回复。只是静静地把她的号码和她的名字一起存在手机里。可是,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子衿回信了:“还不睡啊芷汀?”看来,我和子衿都是夜猫子。以前我是熬夜看小说,这些天改行熬夜背课文了。我说:“还没有啊,子衿姐姐不也还没睡吗?”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当然,我们也谈到了尹老师。她说,她哥哥是个阳光、温柔、亲切的人;我则说,尹老师是个严肃、正经、理性的人。最后,我得出结论——那个温柔亲切的是尹子谦,正经严肃的则是尹老师。 第二天正好是语文早读。尹老师坐在讲台上看早读,我犹豫了好几次,到底要不要把昨天抄的题目拿出来问他。 我始终鼓不起勇气,下课铃很快响起。早操之后的早餐时间,我去办公室找尹老师。尹老师正在办公室改作业,他似乎总有改不完的作业。“尹……老师。”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安芷汀?”尹老师惊讶地抬头看着我,“这个时候你怎么过来了?”我的脸热热的,从身后拿出一张a4纸,支支吾吾地说:“我有几道问题,想请教尹老师。”尹老师接过我手里的纸,默不作声地看了半天。我站在他身边,只感觉时光走得很慢。他皱了皱眉,说:“这是高三的题,你现在做太早了,等到高三我自然会讲。”我俯了俯身子,说:“您现在帮我讲讲吧,我想听!”果然,每一个老师都不会拒绝有求知欲的学生。尹老师讲得很仔细,我却听得云山雾罩。毕竟,好多文学中的专业术语,我都没听说过。 “尹老师!”我突然打断了他。“怎么了?”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不情之请:“您……您每天早餐时间帮我补课吧!”尹老师顿了三秒钟,说:“只要你愿意!”“好,一言为定!”我笑了笑,尹老师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的早餐时间,我都如期出现在尹老师的办公室里。他每天都帮我普及文学常识,就像给全班同学上课那样,他讲的很认真,很仔细。 很快,高一新生军训开始了。尹老师穿着潇洒的军装,再戴上帽子,俨然一副军官的模样。我们的教官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伙子,据说,他今年只有十九岁。教官和尹老师握了握手,互相交流了一会儿,尹老师就坐到了操场边上。教官是个很随和的人,仅仅一个早上,我们就和教官打成了一片。中间休息的时候,教官带我们唱军歌、做游戏。尹老师只是远远地观望,从不参与,也从不见他露出一点笑意。他总是安静地看着手里的一张纸,我知道,那是入学报到册。 军训第二天,学校组织我们统一站军姿。“记好了,一会儿下课铃响,你们才可以动。在下课铃响之前谁要是动了,就给我跑操场,十圈!跑不动,爬也得给我爬回来。”昨天还和我们嘻嘻哈哈的教官,今天就变得声色俱厉,让人不能不望而生畏。 才早上八点多,太阳已经火辣辣地照过来了。九月份,暑气还未从大地上散去。特别是裹在厚厚的迷彩服里,我们头上都排着密密的汗珠。我站了几分钟,觉得眼前的场景不那么真切了。渐渐地,坐在操场边的尹老师开始左右晃动。我依旧是不敢动,只能皱眉。又过了一会儿,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躺在尹老师办公室的沙发上,尹老师坐在旁边的办公桌前。沙发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纸杯,里面装着乳白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奶香。杯子旁边是一个盘子,盘子里盛着一块面包。我突然坐起来,尹老师跑过来坐在我身边,问我:“好些了吗?”我点点头,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说:“吃点儿吧!”我点点头,说:“谢谢尹老师。”接着,办公室又恢复了寂静。我正吃着早餐,尹老师突然说:“以后还是别来了吧!”我有点儿不知所云,问他:“什么?”尹老师说:“以后,早餐时间去吃早餐吧。”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尹老师没说话,慢慢地走出去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天我低血糖晕倒了,是尹老师抱我回去的。 中午,我照例去找尹老师背课文。这次,子衿也在。“以后,早餐时间去吃饭,中午过来补课。”尹老师的语气没有一点点商量的余地。我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问:“不会打扰老师午休吗?”不等尹老师回答,子衿站起来说:“哎呀,中午才能补多长时间?芷汀啊,以后周末你到我们家来,让你尹老师在家里给你补课,啊?”“不……不用了……”我的脸热热的,抬头看了看严肃的尹老师。尹老师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突然抬起头来,眼神中射出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光。就连子衿也安静了下来,办公室里的气氛让我无法呼吸。“行!”尹老师突然说话了,“安芷汀,以后你周末过来吧,家里只有我和子衿两个人。”我最终还是拒绝了。我实在无法想象,我在如此严肃的一个老师家里还怎么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无忧无虑。我还是早餐的时候找他补课,他也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只是,从那天以后,我们补课的时候他会从抽屉里拿出两块蛋糕,一块给我,一块他自己消受。我尝试着拒绝,他的不由分说却让我只好无条件接受。后来,子衿告诉我,我们每天早上吃的蛋糕,都是尹老师早上起床自己做的。当我把老师的关爱吃进嘴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幸福在我口中和心中肆意蔓延。 军训眼看着就结束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会操。不得不承认,这些天我们都没有好好跟着教官干,直到今天早上,我们班连正步都踢不到一起去。不出我们所料,下午的会操我们班得了最后一名。 “对不起,孩子们,我当兵三年了,知道训练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而你们年龄又太小,我……”教官眼里含着泪,向我们行了一个规范的军礼。我也觉得眼里热热的,而我身边的女生正用袖子抹着眼泪。“教官……”我们突然泪如雨下,离别,来得这么突然。教官看了看腕上的表,说:“孩子们,我要走了。”这时候,尹老师突然走了过来。 “我教了六年书,真是没见过你们这一班!”尹老师冲着我们发起了脾气,“最后一名,我尹子谦什么时候丢过这个人?别的班回去休息了,你们就在这儿给我练,什么时候练好了,什么时候给我去吃饭!”以前只知道尹老师不爱笑,却不知道他如此严厉。尹老师又对教官说:“安教官,麻烦您,再带他们一会儿,我已经跟首长请示过了。”原来,教官姓安。教官点点头,再次把我们带到操场中间。尹老师就站在我们身边看着。 太阳一点一点向西垂去,直到再也看不到。已经七点了,我们还没有吃晚饭,尹老师也没有。这个时候,我已经累得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有几个女生轻轻地喘着粗气,即使是男生也有气无力。刚开始还好,到后来,我们走得七零八落,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士兵。看到我们这样,安教官说:“孩子们,咱们再走最后一次,如果你们走好了,我就让你们尹老师放你们回去吃饭。其实呀,我特别佩服你们,因为,我当年没考上高中。加油,你们是最棒的!”教官的话像给我们打了兴奋剂,我们顿时来了精神。果然,我听到操场边的尹老师冲我们喊道:“行了,吃饭吧!”“耶!”饥饿和疲劳折磨我们这么久,这句话无疑就像“赦令”。我们结伴走向食堂,没人注意,安教官什么时候离开的。 当我们想起请安教官一起吃饭的时候,教官已经走了。这位和我同氏同根的大哥哥,就这样在我的生活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心疼我们都是孩子,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晚自习还要照常上,精疲力尽的我们已经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时候,尹老师进来了。他还没有来得及脱去军装,我们也还没有来得及换下迷彩。此刻的教室里更像军营,我们就像一群战败的士兵,尹老师就是怒不可遏的军官。“以后,不管做什么事,我都希望大家尽力而为。”“军官”真的生气了,他用犀利的眼神扫视全班,接着说,“比如,现在,我希望大家都给我打起精神,不要趴在桌子上。”话音刚落,我们都习惯性地挺了挺背。可是,我的腰酸痛难忍,实在是无能为力。“不管是学习,还是别的事情,如果你们像今天一样落于人后,那我会让你们付出双倍的代价给我补回来。” 第二章 军训刚过,天气骤然凉了下来。星期六早上,我睡得很沉,甚至没有听到文翊出门补课。当我醒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下了楼,从冰箱里抓出一块面包,懒懒地倚在沙发上。透过窗户,我看到院子里的梧桐树居然开始落叶了。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原来,秋天来了。这棵树是我出生那年,爸妈一起种下的。今年,我们都十五岁了。对了,我出生在秋天,我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正这样想,门铃响了。我赶忙从沙发上爬起来,把腕上的皮筋松松地套在头发上,就跑去开门。刚拉开防盗门,一个戴着红帽子的年轻小伙儿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箱子。“您好!请问您是安芷汀小姐吗?”他对着我露出最标准的微笑,用那种经过训练的语气跟我说话。我点点头,他接着说:“我是申通快递的快递员,这里有您的包裹,请您签收!”我在快递单上敷衍着签下我的名字,漫不经心地问:“哪儿来的?”他尴尬地对着我笑笑,说:“不好意思,这个我不知道!” 快递员走后,我漫不经心地拆着包裹。我猜想,一定又是爸妈从国外寄来的。一定不是衣服,就是玩具。他们怕是早就忘了,我十五岁了,不需要这些小孩子的东西了。我用剪刀划开之后,红白相间的缎面展现在我眼前。果然不出我所料,又是衣服。我从箱子里拿出来展开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汉服!箱子底下是一张卡片,我拿起来看时,更加令我惊喜。“芷汀,生日快乐!我从尹老师的报到册上看到你的生日,礼物是你尹老师帮我挑的。他说,你一定会喜欢的。”最后的署名竟然是尹子谦和尹子衿。 尹老师很了解我,我的确很喜欢。从上初中开始,我就一直希望能有一件自己的汉服。我跟爸妈在打电话的时候提过,他们却说等我十八岁的时候,会送我一件晚礼服。我就知道自己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我的这个“汉服梦”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我迫不及待地换上汉服,趿上自己以前买的绣花鞋,把长发放下来,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穿越过来的女子。尹老师真的好有眼光啊。衣服的主色是月白,用纯正的中国红沿了领口和袖口,裙裾上绣了一株鲜艳的玉蕊檀芯梅,正好和我脚上白色的红梅绣鞋相配。同样正红色的腰带上则绣着一剪白梅,独有暗香来。古时女子十五岁成年,称为“及笄”。我今年,刚好过十五岁生日。我拿出手机,给镜子里的自己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子衿。我说:“谢谢尹老师,谢谢子衿姐姐,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妈妈从国外打来的。“hello,thisisanzhiting.”我和爸妈从来都是只讲英文的。“芷汀……”这次,妈妈居然讲了中文,她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台湾腔,因为妈妈是台湾人。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能听到她在隐隐啜泣。“你爸爸……刚刚过世了……”我只觉得“砰”地一声,仿佛晴天霹雳一般。我穿着盛装瘫坐在了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只能听到,妈妈在电话那头不住地哭,不住地喊着我的名字。我却没有哭,只是觉得很难呼吸。“爸……爸爸……”我过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爸爸不是医生吗?”我爸爸曾是第四军医大的医科博士,现在在国外一所医学研究院工作。他很注重养生,从我有记忆到他们离开这短短的几年里,他从不允许我吃零食。连我们家吃的菜,都是他计算好卡路里才吃的。爸爸身体一直很好,虽然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每次和他通话,都可以听到他那欢快而又富有生机的声音。“你爸爸……他们最近在做一个课题,已经几天没回过家,都呆在实验室。刚刚……他在实验室晕过去了……是脑溢血……” 我已经听不到妈妈再说什么了,过往的记忆像一张张老照片一样被翻开。小时候,每每到这秋雨梧桐叶落时,他都会带我去游乐场玩。他会给我买玩具,给我买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再带我去我喜欢的餐厅吃下午饭。我依然记得,往年每到这个日子,他都会送给我一份惊喜。去年,他在寄给我一只泰迪熊之后,对我说:“zhiting,iwillsehday.youwillbeiyear.youmuststudyhard!”我现在上学也是骑车,那辆车并不是爸爸买的。今天,我本该收到爸爸寄来的自行车,可是……门铃又响了,我去开门,还是一位带着红帽子的年轻小伙儿。“您好,请问您是安芷汀小姐吗?”我点头,他依旧用那种训练过的强调对我说:“我是申通快递的快递员,这里有您的包裹,请您签收。”我草草签下我的名字,打发走了快递员,胡乱拆开包裹,竟是——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的车兜里放着一张字条,是爸爸的笔迹:“zhiting,happybirthday!iloveyouforever!”我几乎是摔在自行车上的,压着车子天蓝色的骨架上。爸爸还记得,我喜欢天空的颜色。他还记得,他去年许诺我今年生日会送我一辆自行车。他答应给我的东西已经送到了,可是,我的爸爸,你现在在哪里啊?我本来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没有爸妈的日子。我现在却发现,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们,我从来就离不开他们。 这时候文翊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提着的买给我的蛋糕“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芷……芷汀,”文翊被吓到了,声音有点颤抖。他慌张中跑过来,试图扶我起来,“你穿成这样,在干什么?”我不说话,因为我感觉到我根本说不出话来。“芷汀,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我依稀看到文翊紧锁的眉头,我也不忍心看他担心,从颤抖的嘴唇中间勉强发出声音:“衣服……是尹老师送的。我爸爸……刚刚……过世了。” 爸爸的葬礼定在这周三,妈妈会带爸爸的骨灰回国。所以,周日下午,我去跟尹老师请假。 “尹老师,这几天,我可能不能来上学了,想请几天假。”尹老师不抬头,问我:“怎么了?”我顿了三秒,犹豫着说:“我爸……过世了。”说着,眼泪又一次滑到了嘴角。这次,尹老师终于肯抬头看我一眼了。他好像被吓了一跳,惊讶得站了起来。随后,他一贯严厉的眼神中终于透出了些许的温柔。他把手伏在我的肩上,“芷汀,节哀。”这是第一次,尹老师直接叫我的名字,而不带姓。节哀?怎么能节哀?那个人是生我养我的爸爸啊!他送给我的自行车昨天才刚刚送来,可是他已经不在了。想着,我的心里更难受了,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突然倾泻下来。不觉之间,尹老师已挽了我的手臂,坐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芷汀,快,别哭了。”我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在我的脸上摩挲,企图擦去我已经冰冷的泪水,可根本就是徒劳无功。“芷汀,以后老师会好好对你的。”这像是他对我的安慰,又像是一句誓言。“尹老师,”我抽抽噎噎地说,“我……我没有……爸爸了……”“老师知道,老师知道。放心,芷汀,老师会好好对你的。”尹老师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剧烈的哭泣是我头痛欲裂,这是爸爸过世以后我第一次流下眼泪。尹老师慢慢地站起来,问我:“葬礼在哪里举行?”我垂下眼睑,胡乱抹着眼泪,小声回答:“教堂。”“什么时候?”“周三!”“放心,放心,周三周四是月考,不要紧……” 第二天早上,我去机场接妈妈。我已经九年没有见过妈妈了,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认出她。刚到机场,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了那里。我过去一看,正是妈妈。妈妈似乎比九年以前更显年轻,眼神中却透漏出一丝淡淡的哀伤,眼下的乌青也提醒我她最近定然彻夜难眠。我兴奋地跑过去,本想和她拥抱,却发现她手里捧着一只黑色的匣子,匣子上贴着爸爸的照片,我又感到妈妈的身影模糊在泪水中。妈妈看着我,嘴角勉强露出了一丝笑,伸手抚摸我随意放下来的长发,嘴里喃喃地说道:“芷汀……长高了,长高了……”这种台湾的吴侬软语听起来很亲切。我暗地里一怔,才发现,我已经比穿着高跟鞋的妈妈还高了。 久不见妈妈,我们之间似乎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坐在出租车上,我和妈妈一路无话。我心里还只是想着爸爸,想着我那么英俊潇洒的爸爸,怎么就变成了这么小的一个盒子?妈妈的头偏向窗外,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回家后吃过午饭,妈妈说要我和她一起去给爸爸开死亡证明。有些事情真的是残忍的。比如,我办理的每一道手续都在提醒着我,我挚爱的人已经不在了。 周三,天气骤然转凉了。早上,妈妈和文翊先去了教堂。我从没参加过葬礼,所以并没有素服。我问容妈妈,我应该穿什么才不算失礼。容妈妈说,今天天气冷,让我穿黑色的风衣。我在电视上看过,去教堂参加葬礼的人都穿一身黑色。于是,我听了容妈妈的话,穿了那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穿一件薄薄的黑色打底衫,下身穿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再配一双黑色的及踝短靴。我站在穿衣镜前,把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把白色的绢花在胸前别好。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庄严肃穆,我特意买了一副黑色的墨镜。我要让在天国的爸爸看看,他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已经懂事了。 到了教堂,妈妈和文翊正跪在爸爸的灵前。我也跪下,含泪对着爸爸的灵柩三拜三叩。亲朋好友陆陆续续到来,有的和妈妈握握手,有的则过来拥抱我。他们也是残忍的,字字句句提醒着我爸爸已经离开了。人在悲伤的时候总是分不清是非,人家明明怀着好意来吊唁,我却这样想。 “安芷汀!”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了一下我的名字。我一回头,走进来的人竟是尹老师。真的没想到,尹老师今天和我穿了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黑色风衣,一样的黑色打底衫,一样的黑色牛仔裤,一样的黑色短靴,一样的黑色墨镜。“尹老师!”我答应着跑过去,尹老师竟拍拍我的肩,说:“我来看看安先生。”我点点头,问他:“您今天怎么有空……”尹老师打断我,说:“周三周四是月考,你都忘了?”原来,他说的不要紧是这样啊!妈妈走过来,揩着眼泪说:“您是芷汀的老师?”尹老师说:“是!安夫人,请节哀。”妈妈又流泪了,说:“尹老师啊,芷汀这孩子,从小我们都没怎么管过她。这孩子可能性格不太好,您还要……”不等妈妈说完,尹老师打断她,他的打断不显得有任何一点失礼,反而那么恰到好处。他说:“不,不,芷汀很好。她是我的课代表,办事得力,很细心!”这是第一次,我听到尹老师夸我。我讶然,妈妈居然这么不了解我。也难怪她,回来这些天,我几乎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她一定觉得,我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尹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走向爸爸的灵柩。他真诚地闭上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对着爸爸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又和妈妈说了几句话,之后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尹老师!”尹老师刚要告辞的时候,我叫住了他。他略微弯了弯腰,认真地看着我,轻声说:“怎么了?”他眼中透出的清澈与宁静让我欲言又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您可不可以不要把我爸爸的事告诉别人,哪怕是子衿姐姐也不要!”尹老师双手扶在我的肩上,说:“老师知道。今天老师来,没有人知道。”我又觉得眼眶酸酸的,低下头说:“谢谢……”尹老师摸了摸我的头,留下一句“节哀”就转身离去了。他的腿很长,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点暖暖的,那个和我相识仅仅一月之久的人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我默默地转过头,慢慢地走向爸爸的灵柩。我又一次认真地跪下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我平静地闭上眼,在心里告诉爸爸:爸爸,有尹老师在,您就放心吧! 我在周六早上送走了妈妈。她走的时候说她很想留下来陪我,可是国外的公司不能丢下来不管。我没有责怪她,更没有挽留的意思。我只是平静地,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山人海的机场。在回来的路上,我略有点怀念她。自从爸爸去世后,她便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挂念着她什么时候能到,在国外一个人,她会不会爱惜自己。我掏出手机刚要拨通她的电话,却想起来飞机上手机是关机的。于是,我发了一条短信,嘱咐她照顾好自己。一路上看着行道树消失在车窗外,有的已经枯黄了树叶,地上散乱地躺着几片落叶,没有一丝力气。我最喜欢秋天,因为它是最宁静最哀伤的季节。 晚上八点多,手机里传来了妈妈的回信。妈妈说她刚刚才下飞机,她说我懂事了,长大了。 星期天,我按时回学校上晚自习。要我现在就穿红戴绿涂脂抹粉,根本不可能。毕竟,我爸爸过世还不到十日。我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和那条黑色的牛仔裤,甚至连书包也换成了黑色。在我左手边的袖子上,别着一个三厘米左右大小的“孝”字。这是我唯一,唯一缅怀爸爸的方式。 到了学校,我安静地看着这些天落下来的课程,很难静心。今天尹老师来的很早,六点半的时候,他在门口喊了我一下。我应声走出去,他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我听话地向走廊那头的办公室走去,尹老师进了教室。我推推他办公室的门,发现门是上了锁的,我只好站在门口等尹老师来。等了大概十多分钟,尹老师信步向我这边走来。离得还远,尹老师轻声对我喊道:“怎么不进去?”等他走到我面前,我才小声回答:“门锁了。”尹老师推了一下门,“呦”了一声,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真是的,你看看,老师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快进来吧!”我跟着尹老师进去,他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坐下。 尹老师从柜子里拿出一沓考卷摆在桌子上,接着又翻箱倒柜找着什么。很快,尹老师又找出一沓白纸和一支中性笔递给我。他挨着我坐下,把卷子拿到我面前,说:“这次月考的卷子我都改完了,你帮我把成绩誊到纸上。四班的也顺势誊一下,我实在看不上四班课代表写的字。”我点点头。 卷子是按照成绩高低排好的。我们班最高是128分,卷子上写的是文鸳的名字。文鸳是我的同桌,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入学成绩我们班第一,年级第二。四班最高是113,署名我没仔细看。“怎么差这么多啊?”我不禁喊出了声,尹老师却平静地说:“正常!你们卫老师啊整天在四班占自习学数学,难怪了。”卫老师是个50多岁的老头儿,四班的班主任,我们的数学老师。数学教的倒是不错,就是那一口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实在是不敢恭维。我一边写一边和尹老师闲谈,自从上次我在他面前哭过之后,我在他面前便不那么拘束了。我说:“成绩普遍比入学低不少呢!”尹老师说:“没有,已经很不错了。你们这届底子好,往届进来的学生,第一次能考110的那都是人才!”我轻轻笑了一下,这是爸爸过世后,我第一次露出笑意。我发誓,我没有一丝牵强,绝对发自内心。“我都没参加,还不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呢!尹老师问我:“想试试吗?”我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想着即使想也没法儿了。尹老师居然真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子。“喏,这是我的,你现在做,做完我给你批。” 题目和初中相去甚远,开头第一篇阅读倒是吓了我一跳。“这怎么一开头就是阅读!”我惊讶地看了看尹老师,尹老师却不抬头,严肃地说:“考试呢,谁让你说话了!”我倒觉得好笑,尹老师还认真起来了。我只是低下头略笑笑,就安静地做题,不再说什么了。考卷中涉及到的很多内容都是尹老师讲过的,但是尹老师没有讲过的那一部分,我真的无能为力了。晚自习已经下了,可是我的作文还没有写完。我看了看尹老师,说:“老师要不您先回去吧,我今天晚上回家做完,您明天帮我批吧!”尹老师不做声,我又看了一眼他,补充道:“我保证不作弊。”尹老师抬起头看着我,说:“倒不是怕你作弊。既然时间还早,那你干脆做完之后再回去吧。天晚了,我开车送你回去。”我点点头,为了能让自己,也能让尹老师快点儿回家,我的笔尖不觉滑动得快了许多。 过了十多分钟,我把卷子承到尹老师面前。他用红笔迅速地在我的卷子上画勾或叉,我不敢看,也不敢讲话。办公室里的寂静让我喘不过气来,只有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进步了!”尹老师终于开口了。“多少?”我迫不及待地问他,却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突然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丢人,毕竟,我考不过文鸳的。“103,”尹老师指着试卷给我看,“我讲过的,你都写对了。涉及到初中的,你都写错了。难得初中的文言文你倒是填对了几个,都是在我跟前背过的。你作文不错,特别是前面,行云流水,字字珠玑。可是后面,应该是下课铃声赶的,后面不但有错字,而且遣词造句也没有前面那么精妙。作文本该给你50多分的,看在你后面有点儿失色的份儿上,给了48分。你的书写没的说,哪个老师给都是绝对的满分。阅读也没得说,见解很独到,概括很全面很到位。下去好好练练基础,到高三考130也是有可能的。” “谢谢尹老师!”我鞠了一躬,转身刚要离开。“等等!”尹老师叫住了我,“高三都走了,我送你回去吧!”我本想推辞,可是尹老师却容不得我推辞,他先发制人地问道:“你家在哪儿?”我无奈,说出了我家的地址。尹老师站起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真是挺远的,不过刚好顺路。”我等尹老师关了灯,和他一起锁了门,就向停车场走去。停车场里只剩了稀稀拉拉的几辆车,尹老师走向一辆香槟色的帕萨特。 我跟着尹老师上了车,他技法娴熟地倒车,开出停车场,开出校门,一直开到了高速公路上。我坐在副驾上,安全带把我牢牢绑住。我突然拘束了起来,刚刚在办公室的肆无忌惮荡然无存。我不敢说话,尹老师开车顾不上说话。路灯昏暗的光打在尹老师的脸上,打进车里,显得愈发安静了。开了一段儿,终究还是尹老师打破了沉寂:“小孩子不能坐副驾的,一会儿可别遇上交警了。”我惊了一下,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尹老师把头略向我这边偏了偏,腾出右手摸了摸我的头,说:“不打紧儿,你个子挺高的,说你十八了也没什么不可以。”我低下头,嘟着嘴说:“尹老师是说我长得显老吗?”尹老师不紧不慢地说:“十八就老了?那老师都二十八了,可不成老头儿了?”说着,尹老师的嘴角微微露出点笑意。他的笑很温暖,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弯新月,眼角没有一丝褶皱。就连眼镜片反射的光也温和了不少,像三月里捧在手心里的阳光。和他在一起已经一个多月了,我竟第一次看到他的笑靥。“尹老师!”我犹豫着从唇齿间发出声音,“你笑起来真好看!”尹老师又略微扬了扬嘴角,说:“是吗?”我使劲点头,终于逗得尹老师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我选的课代表小姑娘还挺可爱的嘛!”尹老师又腾出右手来摸摸我的头。我脸颊一热,把头垂到胸前,说:“才不是呢!人家文鸳成绩又好长得又漂亮,那才应该是你可爱的课代表小姑娘呢!”尹老师没有接我的话茬,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缓缓地说:“看着你在经历了那件事儿后还能这么开朗,老师也放心了。行了,快到了,解安全带下车吧!” 第二天,天气又凉了。昨晚尹老师送我回来,我把自行车丢在学校了。早上,是文翊用他的自行车载我去学校的。高三比我们到校早,所以,文翊六点半就把我送到了学校。 我本以为教室没人,可是当我到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门是开着的,灯也是亮着的。我轻轻推门走进去,发现班长和文鸳都已经在教室里了。“这么早啊!”我像往日一样和他们寒暄。班长说:“我每天都是这会儿来开门的。文鸳她,是来早读的。”我走到文鸳身边坐下,半开玩笑地说:“挺用功啊?怪不得是状元!”文鸳却把头偏向一边,冷冷地说:“过奖!”平时文鸳就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一句话说不对她便多心生气了。今天早上我才跟她说第一句话,应该还没有惹到她。我把手伏在她的肩上,问她:“怎么了鸳姐,不开心啊?”文鸳甩开我的手,说:“哪里就不开心了?昨天晚上好大面子,坐尹老师的车回去的,今天早上又有个学长送你还上学,你当然开心了!安芷汀,别忘了,你的胳膊上可还戴着孝呢!”我惊了一下,一团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我猛地站起来,冲文鸳喊道:“你乱说什么?昨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帮尹老师誊成绩,晚了他才送我回去的。今天早上送我来的,那是我哥!”文鸳也站起来,冲我喊道:“上周你请的该是丧假吧!你家里是死了你爸还是你妈……”不等文鸳说完,我抡圆了胳膊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文鸳低着头用左手扶着脸,右手抹着嘴角的鲜血。班长跑过来惊讶地看着我们,不知说什么才好。文鸳抬起头来,刚扬起手要打我,我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反扣在课桌上,文鸳杀猪一般嚎叫起来。她的脚不安分地踢在我的小腿处,我忍着痛,手上死死地按住她,不经意间撞到了我的书桌。 “干嘛呢?安芷汀!”是尹老师的声音。“放手!”尹老师冲我吼道,眼神中透出不敢直视的愤怒。这还是昨晚和我嘻嘻说笑、说我可爱的那个人吗?我渐渐松了手,文鸳也慢慢站了起来。“你站旁边,怎么不拦着?”尹老师又反过来责怪班长。班长只是低着头,并不分辩什么。这时候,教室里已经熙熙攘攘有很多人了。尹老师看了一眼班里,说:“你们仨跟我来办公室。”尹老师又环视一眼班里,对同学们撂下一句“上早读,谁都别生事儿”之后就拂袖而去。我和班长把撞倒的课桌扶起来,就跟在尹老师后面。 尹老师开门让我们三个进去。他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我们三个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头垂在胸前。办公室里死一般的沉寂,我只能听到文鸳因为疼痛而沉吟。我知道,我根本没打那么重。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打多么重?只不过是嘴唇嗑在了牙上,她却把血到处乱抹,才抹得满脸都是。过了几分钟,尹老师终于开口了:“说,为什么打架?”我不想说话,因为我实在无法重复她刚刚说的那些话。文鸳只是哭,也不说话。班长抬头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尹老师,就低下头也不说话了。“不说?那这样,班长先带文鸳去校医室。安芷汀,你好好跟我讲讲,你为什么动手!” 班长带着哭哭啼啼的文鸳走了。办公室里只留下我和尹老师,尹老师起身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 “受伤了吗?”尹老师一边在晃着杯子里的白水,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那说说吧,为什么打文鸳啊?”我还是低着头不说话。我真的无法再重复文鸳刚刚的那些话,我也不想再去回忆刚才的场景。办公室里又是死一般的沉寂,我只能听到尹老师摇晃着水杯,水撞击杯壁的声音。 “芷汀啊,”尹老师的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眼神也不再那么严肃了,“老师知道,你这些天心情可能不太好。刚刚你打文鸳,老师也猜到是什么原因了,老师能理解。但是啊,动手打人,再怎么说都是不对的。文鸳她口不择言戳了你的痛处,老师替她向你道歉。一会儿文鸳进来了,你跟她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好不好?”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泻下,拼命地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芷汀,芷汀你别哭嘛,有话儿好好说。”尹老师站起来,拉着我的左臂到沙发上坐下。他的手指在我的脸上摩挲着,拂去我咸涩的泪。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柔,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细腻。“老师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是文鸳她不了解你,你就跟她道个歉,别让老师为难,啊?”最后一个字音微微上扬,像是哄小孩一样。我抬头看了尹老师一眼,泪眼婆娑中看到他正恳切地看着我。他眼神中流淌出来的温存,让我不自觉地心软了。我闭上眼睛,使劲点了点头。我又感觉到,尹老师的手在我的头发上拍了拍。 “来,别哭了,一会儿让别人看见了可就不好了。”我站起来,慌忙揩了揩眼泪,好容易止住了哭。很快,班长就带着文鸳回来了。“怎么样,严重吗?”尹老师迎过去,对着光看文鸳的脸。班长替文鸳回答道:“不严重,医生连药都没开!”“那就好!”尹老师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尹老师的意思,可是犹豫了好久,还是说不出来。最后,我想起尹老师那个眼神,终于嘴唇颤抖着说:“文鸳……”我甚至能感觉到,我的声音都在颤抖。文鸳不看我,漠然地把头偏向另一边。我小步挪向文鸳身边,感觉自己浑身抖得厉害,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我对文鸳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对不起!”文鸳先是吓了一跳,紧接着又露出了胜利者般傲慢的笑。 尹老师赶紧走过来打圆场:“这就对了嘛!好了,现在你们俩又是好同学了。以后呀,谁都不许再提这事儿。”他赶我们仨出了办公室,我却在门缝中依稀看到,尹老师仿佛是瘫倒在沙发上的。我想,一定是他太累了。 第三章 周末,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落下。院里的梧桐枝上只留着几片枯叶,被风雪无情地吹刮着,打压着。梧桐原本强壮的树枝被厚厚的积雪压弯,然而并没有折断。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暖暖的咖啡,小口吮吸着杯中苦涩而又醇香的液体。冬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手机响了,是子衿给我的短信。“芷汀,今天是我的生日,来家里和我过生日吧!什么礼物都不用准备,尹老师马上就过来接你,就咱们三个人,一定要来哦!”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把杯中略烫的咖啡一饮而尽。子衿说的咱们三个人,应该就是我、她和尹老师了!我还没有准备好去尹老师家,即使平时和他在办公室可以天南海北地聊,我却从没想过甚至不敢想过闯入他的生活。 我冲上楼去换衣服。我把冬天的衣服几乎试了个遍,最后决定穿一件红色的大衣。这是去年圣诞节的时候,爸爸从国外寄回来的。这件衣服穿起来会很喜庆,爸爸过世已经快三个月了,我每天穿的不是黑就是灰,今天就穿它也无妨。在里面,我找了一件黑色的长款毛衣,下面略有点裙摆的样式。再穿一件黑色的裤子,一双白色的及膝长靴。又慌慌张张地跑下楼,在镜子前把长发挽成发髻,再用大红色的蝴蝶结点缀。我刚想薄施粉黛,却听到汽笛的“嘟嘟”声。容妈妈匆匆的脚步在楼梯上响起,却被我拦住:“阿姨那是找我的,您就别管啦!对了,我中午有事儿出去,您和哥哥在家吃饭吧!” 我跑出家门,跳上了尹老师的车。“尹老师您久等了!”我拘束地坐在尹老师身后,低着头说。尹老师嗤嗤地笑着,说:“呦,小孩子害怕了。别怕,那天晚上我送你回来时都不怕,现在可怕什么?放心,今天我不是你尹老师,绝对不会像在学校一样。我呀,都是为了我那个不省人事的妹妹!”尹老师一路上跟我讲着早起子衿如何央求他同意接我来给她过生日,又如何逼他来接我。“看来,老师是不欢迎我了?”我垂下眼睑,小声问。尹老师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笑了起来:“怎么不欢迎了?老师是怕影响你学习。你能常常来,老师求之不得呢。”我和老师一路上且谈且行,很快,车子驶入一家高楼林立的小区。尹老师把车子左拐右拐,终于停在了一栋楼下,子衿就站在楼门口。子衿一直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今天她穿了一件短短的红色羽绒服,头发随意地放在肩上,发际间点缀着一两朵白色的雪花。 “哦,亲爱的!”我刚一下车,子衿就热情地跑过来和我拥抱,“你总算来了,我等好久了!”她这么一叫,我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尹老师看着我们俩笑了,宠溺地嗔怪道:“行了行了,子衿,你都多大人了!”子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牵起我的手走进了电梯。“哦,亲爱的,你今天可真漂亮!”子衿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牵着尹老师。“哥哥,”子衿突然转头看着尹老师,“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天伦之乐啊?”“才不算呢!”我争着替尹老师回答,“天伦之乐一听就老,尹老师和子衿姐姐还这么年轻,哪里就天伦了?”子衿和尹老师咯咯地笑了起来,尹老师摸了摸我的头。 进了尹老师家门,一股茉莉卷着栀子的香味扑面而来,连呼吸都是一种享受。“好香啊!”我惬意地笑着,子衿说:“尹老师喜欢。”我这才想起,尹老师桌上的确摆着一盆茉莉。我当时还说,尹老师怎么像姑娘一样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你尹老师啊,喜欢茉莉的颜色。他说那颜色多恬淡,多清新,就像你一样!”子衿把我按到沙发上坐下,在我耳边轻轻说道。子衿的呼吸伴着花香暖暖地吹在我的耳朵上,很舒服。我细想子衿这句话,方觉出不对来。脸“唰”地一热,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垂下眼睑,小声说:“姐姐你乱说什么呀?尹老师是说像你一样吧!” 尹老师捧着一个精致的彩虹蛋糕从厨房里走出来。蛋糕果然如彩虹一般是七种颜色,小巧而别致。蛋糕中央插着一支“18”字样 的蜡烛,还有用白巧克力做成的“happybirthday”。“在说什么啊,什么又像你又像芷汀的?”尹老师微笑着把蛋糕摆在我们面前,弯着腰问我们。我和子衿都笑着绝口不提。尹老师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坐下来,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燃。“尹老师吸烟啊?”我惊讶地从沙发上蹦起来,几乎是尖叫着问。尹老师笑了,按了按我的肩膀让我坐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不吸,不吸。这打火机还是上届一个男生的,高二时他吸烟被我抓住,我就把他的打火机和烟没收了。后来他也没要,高三毕业时我也忘了。这个还没用过,今天第一次给子衿点蜡烛。”尹老师一边讲着,一边看着子衿,眼神中的溺爱不言而喻。蓦地,尹老师的眼神转向我这边,四目相对,我惊了一下。尹老师笑了:“老师吸烟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我垂下眼睑,说:“我怕,破坏了老师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 “好了,子衿,许愿吹蜡烛吧!”尹老师把蛋糕推到子衿面前。子衿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唇边。我想,子衿的愿望一定能实现。因为她的表情是那样虔诚。大约过了三分钟,子衿慢慢睁开眼睛,嘴唇缓缓靠近蜡烛,轻轻地吹灭了。我和尹老师鼓掌,我问她:“姐姐,你许了什么愿望啊?”子衿还没说,脸上已经漾上了幸福。她甜蜜地笑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许愿,我要哥哥一辈子都健康快乐,我要我和芷汀能做一辈子的朋友。” 突然,我觉得眼前的一切像被笼上了一层纱。鼻子酸酸的,眼睛里有热热的东西,已经滑到唇边了,咸咸的。“芷汀,你怎么啦?”子衿收却脸上的笑意,搂着我的肩膀问我。尹老师也看着我,眼神中透露出了担忧和好奇。我的肩膀一耸一耸,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我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像梦一样。三个多月前,尹老师还是那样不可一世。没想到仅仅三个月,我就可以坐在他家里,和他一起分享他的幸福。今天是子衿的好日子,我不能扫大家的兴。“噗嗤”一声我破涕为笑,尹老师和子衿更看不明白了。“我只是在想,刚开学的时候,尹老师就好像那个谪仙人,那么神圣不可侵犯。没想到现在,尹老师就坐在我面前。老师,能和您和子衿姐姐一起分享快乐,我觉得好幸福!”子衿笑了,尹老师却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掌在我的头上摩挲着,说:“是老师不好!”为了缓解氛围,子衿先“哈哈”地笑出了声:“哥哥,切蛋糕吧,我都饿了!”尹老师的眼睛一亮,顿时又有了笑意。他拿出刀叉,先切了一块蛋糕递给我,又切了一块递给子衿,给他自己的是很小一块。我看了看他自己的蛋糕,问道:“老师怎么吃这么少?”尹老师笑笑,说:“你们小孩儿吃的东西,我可不爱吃,留给子衿吧!”子衿挤到尹老师身边,说:“呦呦呦,谁是小孩儿啦?”尹老师摸了摸子衿的头,说:“怎么就不是小孩儿啦?你才十八,芷汀更小,才十五!”子衿忽然站起来,举着吃蛋糕的叉子指着尹老师,说:“我,尹子衿,正式通知你尹子谦,我今天成年了!”尹老师把子衿拽到自己身边坐下,指着子衿的鼻尖儿说:“成年了又怎么样?我还是你哥,我还是得管你。六月份高考结束了你才算自由,现在高兴未免太早了。不是我说,人家芷汀这点儿上就比你强很多……”“哥哥!”子衿打断了尹老师的话,娇嗔道:“今天这么高兴,能不能不提学习!”尹老师笑了,看着我说:“你说说,我能拿她怎么办?”说着我们仨一起笑了起来。 一个上午的时光就在我们三个人的欢声笑语中度过。中午的时候,尹老师说带我们出去吃饭,却被子衿拦下了:“哥哥,芷汀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就不能给我们做一顿饭啊?”尹老师笑了笑,没说话,系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子衿牵起我的手,说:“尹老师做饭很好吃的。趁他忙着,咱们俩去看看尹老师的房间好不好?”“这样,好吗?”我犹豫着问道。子衿笑了,说:“有什么不好?别忘了,那是我哥!” 子衿拽着我的手推开一扇茉莉色的门,门后的房间里一切都是茉莉色的。茉莉色的窗纱轻轻地垂在地上,三四缕阳光透进来打在一张木质小桌上。我走到桌边坐下,尹老师的桌子上放着好多封“尹子谦老师亲鉴”的信封,有清华的,有北大的,有南开的,有复旦的。“这些都是尹老师的?”我问子衿,子衿说:“这些都是尹老师的学生寄给他的。”“桃李天下啊!”我笑了笑,默默地赞道。子衿倒在尹老师的床上:“以后啊,你就是这些高材生中的一个。而我呢,是没什么希望了。”我把信封收好摆回原位,在子衿身边坐下:“怎么会?子衿姐姐那么优秀!”子衿坐起来,把我的手攥到她的手里:“当年,文理分科的时候我没听我哥的话错选了理科,现在上课老师讲哪里我都很难找到。上课听不懂还有什么意思?所以我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这倒好,这学期刚开学我们班主任就把我手机没收了,还交给了我哥。我们班主任那个脾气我最清楚了,他不定在办公室怎么编排我哥了。晚上回家,我哥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没了手机我上课还是照样听不懂,你可以看看我上次月考成绩单,应该就在我哥抽屉里。每次月考后,我哥都要骂我好几天。芷汀,不瞒你说,我觉得我挺对不起我哥的。你应该看到了,我哥对我有多好。”子衿一边说,一边起身在尹老师的抽屉里乱翻。不一会儿,她拿出一沓32k的白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正是子衿从高一到现在每一次的月考成绩单。 我细细地翻看着子衿的成绩单。高一的时候,子衿还排在班上的十名左右。几乎所有科目都在优秀,除了八十多分的数学和六十多分的化学。到了高二,子衿的排名一下子落到了五十多,而且总在五十上下徘徊。一百三十多分的语文和一百四十多分的英语特别扎眼。除了物理勉强六十多分外,其余统统不及格。“高二怎么会差这么多?”我问子衿。子衿走到我身边,扶着我的肩膀说:“高二分科了,高一本来都是靠文科拉分的,高二选了理科,就没文科了。当时尹老师正带高三,每天忙得不着家,我也就没人管了!”我点点头,看着子衿高三三次的月考成绩,每次都在四十多名,比高二好一点,可是还是一百三十多分的语文和一百四十多分的英语特别扎眼,除了物理勉强六十多分外,其余统统不及格。 “姐姐,你当时为什么要选理科啊?”我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拉着子衿的手问她。子衿突然笑得很甜蜜:“刚开始的时候,是因为喜欢物理。后来啊,是因为他选理科,所以我便跟他去念了理科。”我大致可以理解子衿口里的“他”,应该是他仰慕的男生或者是她的男朋友。我还是忍不住问道:“他?”子衿又笑了,说:“他不是很帅,个子比你高不了多少。可是他理科特别好,每次都是我们班第一名,还得过几次年级第一名呢!每天自习课上,等我们班主任一走,他就会偷偷跑到后面来和我坐,给我讲物理。要没有他,我物理可能也就和化学一样不及格了。他要上清华,要上北大,我也就只能默默支持他了。”看来,“他”应该是子衿的男朋友了。“姐姐,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我也忍不住八卦了一下,子衿脸微微一红,说:“两年多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当时他那么优秀,也有好多人追我。可是我们俩谁都没向谁表白,经常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他经常给我讲题,就这样自然而然在一起了。”“那……尹老师知道吗?”子衿一听这话,把我的手攥得生疼,严肃地说:“你千万不能告诉尹老师,否则我就死定了。”我被她吓了一跳,使劲点头,她才渐渐松开了我的手。 “子衿,芷汀,”尹老师在房间门口探了探头,“吃饭了!”子衿牵了我的手走出房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子的佳肴。“哇,都是老师一个人做的?”尹老师得意地笑笑,连连答应“对啊”。尹老师坐在我的左边,子衿坐在我的右边。“来,为子衿的生日干杯!”尹老师举起自己的高脚杯,我和子衿也举起自己面前的高脚杯,杯子里都是橙汁儿。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房间里又荡漾着我们的欢声笑语。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尹老师一边夹菜一边问我们。子衿说:“在聊你的得意门生啊!”尹老师说:“白颖星啊?”子衿是:“没有,芷汀问那些信,我说都是你的得意门生寄回来的。”“白颖星是谁啊?”我咽下橙汁,问尹老师。尹老师淡淡地笑着,说道:“白颖星啊,是我的第一届学生,比你们高两届。当年这姑娘入学的时候就是年级第一,后来考大学的时候还真是咱们县的理科状元。当年她也曾是我的课代表,还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白颖星不但成绩好,而且会跳舞,长得跟你也差不多,很漂亮。就是这孩子吧,性格不太好,整天看起来郁郁寡欢,没你可爱!现在,她在北大数学系读研究生呢。”听着尹老师这样讲着自己以前的学生,我不由得想到,多年之后,他能再这样含笑讲起的,估计只有文鸳了吧。我叹了口气,说:“唉,又一个白颖星!”尹老师笑着摸我的头,说:“谁是又一个白颖星?”我说:“文鸳啊!”尹老师含着笑,说:“依我看啊,你才是又一个白颖星!”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尹老师接着说:“文鸳是个很奇怪的孩子,她居然一点儿也不偏科,哪科都不是特别突出,却又哪科都不差。别看她排在前面,等文理分科后啊,你肯定比她强。现在语文制约你,但是老师相信,最迟等到高三,你的语文也一定能超过文鸳!”“真的么?”我从来不知道,我在尹老师眼里这样优秀。尹老师捏了捏我的脸,说:“老师不骗你。明天好好复习,下周期末考,老师期待着你荣登榜首!” 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转眼间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老师,姐姐,我该走了!”我站起来,对尹老师和子衿说。尹老师看了看表,说:“嗯,时间也不早了,是该回家了。走,我送你!”尹老师抱起大衣,就要往外走,我执意不要他送,却没拗过他。“芷汀,以后要常来啊!”子衿和我拥抱,和我挥手道别,“哥哥,她真是我最理想的朋友!”尹老师笑笑。 我和尹老师一起下楼,他去车库开车,我就在楼下等他。一路上,他跟我讲子衿小时候的故事。我不说话,只是适时的回以微笑。我突然问:“老师,您是什么大学毕业的呀?”尹老师顿了一下,说:“北师大!”我说:“那我以后也考北师大,和老师当同学!”尹老师想了想,说:“不好!老师这行太苦。其实以你的实力,清华北大都不是问题。我当年喜欢北大,一心要考北大中文系。”我焦急地问:“那后来呢?”尹老师淡然地说:“后来啊,高考的时候老师数学只考了90多分,和北大的提档线就差4分。所以说,偏科害人啊!”这样说着,车子已经驶到了我家门口。“老师再见!”我解下安全带,向尹老师挥手。尹老师不说话,也向我挥挥手。我正准备开门下车,突然顿住了。“老师!”我靠近尹老师,小声说:“以后我要考北大!”刚说完,我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蹦蹦跳跳进了家门。 第四章 天公很作美,子衿生日过后第二天就雪霁天晴了。天气一下子变得暖洋洋的,路上的积雪也很快就化了。我本来还在担心,下雪天怎么去学校呢! 中午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文翊带着一个女生回家了。这个女生不太漂亮,却带着一种幽静的气质。她的五官很小巧,留着齐刘海儿和蘑菇头,个子也是小小的,很纤弱的样子。“芷汀,这是我同学冥雪。”文翊大方地向我介绍身边的女孩子。我拉了拉衣服,理了理头发,从沙发上站起来。“冥雪,这是我妹妹,安芷汀!”我走到冥雪面前,伸出手说:“冥雪姐姐好!”冥雪的嘴唇微微上扬,拉住我的手说:“芷汀你好!”说着,她看了文翊一眼,说:“轩辕文翊,你妹妹真漂亮!”我说:“姐姐你也很漂亮啊!”文翊看着我们笑了笑,说:“冥雪家装修,她来咱们家复习的!”说着,他带冥雪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重新窝回到沙发上,看来这个冥雪和文翊的关系应该是不一般呢。我没再多想,起身去了自己的房间。怎么说下周也要考试了,尹老师那么信任我,我也不能太扫他的兴吧。 我们的考试在周四周五,高二在周二周三,而高三是在周日晚上到周一。周五下午考完试后,尹老师把我喊到了办公室。尹老师问我:“明天有空吗?”我点点头,说:“有啊!”尹老师浅浅地笑道:“今天晚上我把咱们班的卷子批出来,明天你来帮我誊成绩,耽误你一天时间,不碍事吧?”我笑了,说:“老师客气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已经是十点多钟了,文翊已经去补课了。看了看手机,有一条尹老师的未读信息:“芷汀,醒来就过来吧!今天很冷,穿暖和些。”署名竟是子谦。我爬起来,细细地翻着衣柜。最后,我找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和一件褐色的毛衣。穿好之后,我下楼站在镜子前,把长发扎成马尾。出门的时候不忘留下一句“阿姨我去学校了”,骑上自行车慌慌张张向自己熟悉的方向且歌且行。 “报……报告!”尹老师的办公室在五楼,我气喘吁吁地跑上去,站在他门口喊。尹老师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隐约可以听到一句“进来”。我推门进去,站在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尹老师安静地划着四班的卷子,淡淡地说:“真是的,怎么不跑慢点?”我理顺了气,说:“这不是起晚了,怕老师等着!”尹老师抬眼看看我,笑着说:“不打紧,老师都等了三个多小时了,再等等也无妨。”我笑笑说:“是啊,早知道我就不着急了,何必巴巴地赶来?”说着,我瞥见我们班的卷子放在那边的柜子上,便问道:“老师,这次考得好不好?”尹老师突然脸一沉,说:“不好,这次考得很差。”说着把卷子往我面前一放,说:“看看你自己考了个什么?” 我突然莫名地紧张,几乎是双手颤抖着把卷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第一张是班长的,121分,比前几次最高分几乎都低十分。第二张是一个女生的,119分,到了第三张的时候,我惊呆了,因为第三张——是我的!对,是我的,我考了118分,第三名。我高兴地手舞足蹈,把自己的卷子抽出来反面正面看个不停。“行了!”尹老师笑着把卷子从我手中拿过去,“别高兴太早,听我说。”他拽我到沙发边坐下,指着卷子给我看:“其实,我把你的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你这个基础啊真的还有待提高。比如说这次三个选择题你都不应该错,一个是字音,一个是字形,还有一个是文学常识。下去啊,好好儿看看书,啊?”尹老师讲得都对,我都虚心接受。我突然想起来刚刚并没有见到文鸳的卷子,于是问:“文鸳呢?”尹老师又变得严肃起来,说:“文鸳这次考得很不好,语文只考了104分,刚刚卫老师送过来的数学成绩我也看了,她只有122分,而你是144分,全班最高分。文鸳这次退步很大,下学期我要找她好好谈谈。” 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有点凝重,我不好再说什么,问尹老师要了一张白纸,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开始誊成绩。很快,下课铃响了,尹老师坐在我身边,说:“走,十二点了,老师请你吃饭!”我也觉得肚子空空的,才想起自己还没顾得上吃早餐呢。我并没有拒绝,尹老师接着问:“想去哪儿吃,老师带你去。”我想了一下,笑笑说:“食堂就好,一会儿吃完咱俩不都还忙着吗?”尹老师顿了一下,说:“也对。既然食堂的话,你就不要下去了,外面冷,老师买回来咱们一起吃,你乖乖在这儿等老师。”我像个小孩子一样点点头,尹老师笑了笑就离开了。 尹老师刚走,教化学的庄老师就来了。庄老师问我:“安芷汀,你怎么在这儿?尹老师呢?”我站起来说:“尹老师去食堂了,我在帮他誊成绩呢!”庄老师笑笑,说:“我是来送化学成绩的,尹老师不在,我放他桌上好了。对了,恭喜你啊,你是这次我带的两个班中唯一一个满分!”我扯扯嘴角笑笑,说:“谢谢庄老师!”庄老师把一张纸放在尹老师的桌子上之后就离开了。我一直很喜欢庄老师,也很喜欢化学。庄老师竟然叫庄姜,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个美人儿呢?庄老师比尹老师还要年轻,她说我们是她的第二届学生。她总是会跟我们讲起她上一届的那些“小萝卜”,她说我们是她新到的“小萝卜”。之所以叫萝卜,庄老师说是因为我们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让人很容易想到“一个萝卜一个坑儿”。她还曾解释过,她叫庄姜并不是因为她像庄姜一样漂亮。仅仅是因为父亲姓庄,母亲姓姜,所以她便取了父母之姓为名。 不一会儿,尹老师提着一个塑料袋进来了。他在我身边坐下,把东西放在我面前,说:“先吃饭,吃了再写。”我把东西收起来,突然想起刚刚庄老师来过,便说:“刚刚庄老师来了,把化学成绩放在您桌上了!”尹老师能够到办公桌,便把桌上的那张纸拿过来细细地看着。看着看着,他露出了笑意,摸摸我的头说:“不错啊芷汀,满分!”我得意地忘了形,笑着说道:“简单简单,化学简单!”我和尹老师一起笑出了声。吃饭的时候,尹老师说:“文鸳化学也没你高,看来这次你恐怕要夺魁了!”我举着筷子到处乱晃,说:“必须的,我老师辛勤栽培这么久,我就是再笨也该进步了!”尹老师笑着说:“不许说我学生笨!我可没什么功劳,都是你自己努力。”我也学着他的口气说道:“不许说我老师没功劳!” 正说着,有老师陆陆续续地进来送成绩,尹老师都笑着接了,然后和我细细地翻阅。“文鸳到底怎么了?”尹老师的眉心紧缩,我轻轻地说:“或许是文鸳这次身体不舒服,发挥失常了?”尹老师在点名册上一边找文鸳家长的电话一边说:“我不想失去一个准清华!”说着就拨通了文鸳家长的电话:“是文先生吗……您好!我是文鸳的班主任尹子谦,现在文鸳在不在……在是吗?您让她到学校来一趟……没什么,文鸳是学习委员,我想找她帮忙……那就麻烦您了……好的,再见!”尹老师的声音竟然如此平静,一点儿也听不出来他刚刚生过气。我把饭盒收拾了一下,问道:“文鸳来吗?”尹老师点点头。他一个人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声说:“芷汀,咱俩排名吧!”我点点头,尹老师默默地开电脑。 他打开excel文档,熟练地新建了一个表格,横行的表头分别是语文数学英语等等科目,纵列的表头是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刚刚五十八行。尹老师把我叫到他面前,搬了一把椅子让我坐下,然后把单科成绩一张一张递给我让我读给他。我在一旁读,他在一旁输,我们配合很默契,一点儿不耽误。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已经快输完了。正在输最后一科历史的时候,文鸳在门口喊了声“报告”。尹老师淡然地应了一句“进来!”文鸳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低声问道:“尹老师您找我什么事?”尹老师没说话,安静地打完了最后几个字。成绩输完以后,他站起来,对我说:“点这个求和,然后按照降序把成绩排列,给我把排名弄出来。”我听话地点点头,尹老师去给文鸳开门。 尹老师大步走到沙发上坐下,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文鸳。尹老师的眼光很奇怪,别说文鸳了,我心里都有点儿发毛。 这时候的文鸳,真的显得楚楚可怜。我想,尹老师一定也心软了。毕竟,怜香惜玉是人的通性。我这边排名已经出来了,我果然是第一,文鸳则是第十八名。尹老师过来看了我一回,嘱咐道:“先别走。”就又坐回到沙发边。等了两三分钟,尹老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显得异常平静:“文鸳,你可知道你这次考了多少?”尹老师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文鸳身边,不等文鸳回答,他就又接着说:“开学第一,一个学期你就退到了第十八。等到高三,你是不是准备给他们垫底啊?你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说说你为什么考成这个样子。否则,我准备问问你的家长,你每天在家都干了些什么,才会考成这个样子。”文鸳失声哭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尹老师面前,抽抽噎噎地说道:“尹老师,我求您了,您千万别告诉我爸爸。”尹老师愣了一下,弯腰扶文鸳起来,安慰道:“来,快起来,地上凉。是老师不好,刚刚老师把话说重了。”他拉文鸳到沙发上坐下,轻声说道:“你能不能告诉老师,你这次为什么没考好啊?”文鸳点点头,却说:“尹老师,我只能告诉您一个人。”说着,看了我这边一眼。尹老师立刻会意,对我说:“出去等老师,啊?”我知趣地起身离开,顺便帮他们关上了门。我没有地方去,只能站在楼道里。楼道静得让人喘不过气,尹老师和文鸳的谈话声显得那么的清晰又钻人的耳朵。我没想偷听,可是这已经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鸳儿,现在只有你和老师两个人了,你能不能告诉老师啊?”尹老师的声音很亲昵,那声“鸳儿”就像叫“芷汀”一样一点儿不打磕绊。原来,他不止会这样对我,也会这样对待别人。接着,我听到了文鸳的声音。“尹老师,您为什么那么喜欢安芷汀?”一听到我的名字,我怔了一下,静静地等着她再说什么。“尹老师,您知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您。从开学见到您的第一面起,我就一直一直喜欢您。我本来以为,我成绩最好,您的课代表非我莫属。可是,您选安芷汀当课代表。她成绩不好,您还给她补课。对于我,只要我不问您,您就从来不会问我有没有什么不懂。我就想,是不是我成绩太好了,您对我太放心了,就忽视了我的存在。我只是想让老师多注意到我,能像对待安芷汀一样对待我……”“老师也一直很喜欢鸳儿啊!”尹老师适时地打断了文鸳的话。我大致能猜到,文鸳接下来想说什么了。“不是的尹老师,不是那种喜欢,您可能不知道……”文鸳没有接着说下去,办公室里一片沉寂。我静默地听着,心里像揣了一只小鹿一样“碰碰”乱跳。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她得知尹老师送我回家会那么生气。 过了几分钟,尹老师开口了:“我来问问鸳儿,鸳儿今年几岁了?”接着听到文鸳抽抽噎噎地声音:“马……马上就十六了。”我可以听到尹老师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他说:“看来鸳儿还小啊!老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过同班的一个女生。她老和我打架,后来高三毕业的时候我们考上各自的大学走了,就再也没联系过。现在想来啊,只觉得当年幼稚。现在,连朋友也不是,不还是没什么嘛。所以呀,你真的是误会了对老师的感情。老师对安芷汀好,是因为安芷汀她真的需要老师的帮助。老师对你呀,最放心了。以前都是老师的错,对你关心不够,以后老师改正!”文鸳的声音有些焦急,说:“可是尹老师,我真的……”尹老师又一次打断了文鸳的话:“放心,老师会跟你的家长解释解释,就说你这次考试的时候肚子疼。乖啊!”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沉寂,我在门外只是静静地等。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喘息的声音。我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紧张到全身发抖。办公室里又有了声音,我竖起耳朵静静地听。是尹老师的声音,他说:“快,别哭了。今天老师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到底为什么退这么厉害。如果真的是因为这个,老师就不担心了。如果还有别的原因你不想告诉老师,老师希望你能自己克服,好吗?”等了几秒钟,尹老师又说:“好了,快点儿回家吧,老师还有事情呢!出去帮我找找,看看安芷汀在哪儿。”一听我的名字,我连忙向走廊那头跑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我只是心里害怕。我慌慌张张向教室的方向跑去,跑到教室门口一推门,才发现门是开着的。我跑进教室,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赶紧理顺了呼吸,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随便点开一个游戏,假装专心地玩了起来。 我一个人在教室等了好久,文鸳还是没有来。看来,文鸳找不到我。不过也好,这至少在文鸳看来,我没有偷听他们的谈话。我心里乱得很,游戏一次又一次提醒我“gameover”。我现在只是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我的脑海中始终回响着文鸳的那句“尹老师,您知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您”还有尹老师那一声声亲昵的“鸳儿”。我还以为,他只会叫我“芷汀”。我还以为,他的温暖和柔情只归我一人所有。看来,我以为的真的只是我以为。我是他的学生,文鸳也是。他能为我做到的,也都能为文鸳做到。 “大小姐,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文鸳突然推门进来,吓了我一跳,“尹老师找你!”撂下话后,文鸳头也不回地走了。文鸳的语气中带着轻慢与不屑,她的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刚刚哭过。我“哦”了一声,向办公室走去。 “尹老师。”我推门走进去,尹老师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愣愣地出神。我轻轻唤了他一声,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及其平缓地问道:“文鸳在哪儿找到你的?”我坐下来,轻声答道:“教室。”尹老师忽然站起来,轻快地说:“走啊,老师带你出去!”他热情地走过来拉我的手,嘴角微微扬起笑得很迷人。可是,他眼神中透露出的淡淡的担忧和焦虑出卖了他,他现在并不开心,他既然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可以假装不知道。我笑笑,顺势站起来,问道:“上哪儿?”尹老师说:“去庆祝状元啊!快走快走,老师请客。”不等我拒绝,尹老师推我出了门,上了他的车。 第五章 尹老师把车开得很快,一路风驰电掣般带我找到一家离我家很近的火锅店。他带我进去坐下,问我爱吃什么。我说都好,他就随便点了几个菜,自己要了一瓶啤酒,给我点了一杯奶茶。 “我也要喝酒!”我突然向尹老师提出这个无理的要求。我只是听说“一醉解千愁”,我此刻心情不好,真想尝尝这个中滋味。不出我所料,尹老师不由分说地拒绝了:“不行!”我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尹老师浅浅地一笑,用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道:“学生喝酒,学校要给纪律处分的。”我带着哭腔说:“您不说,我不说,学校怎么知道啊?”尹老师又说:“我可没说我不说。好了芷汀,别闹了,小姑娘喝什么酒啊?小孩子喝酒,将来读不好书。”我急得直跺脚,说:“那老师还不是喝酒了?再说我不是小孩子!”尹老师双手握住我的两只手,说:“老师是大人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喝酒。老师喝酒,那都是上大学成年以后的事情了。等你高三毕业了,老师给你买一打啤酒,你一个人喝,乖啊!”我终究没能拗过尹老师。 “老师,刚刚文鸳说了什么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其实我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而且我知道的是我不该知道的。尹老师顿了一下,说:“没什么,小姑娘耍耍小性子。以后文鸳要是对你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啊,别跟她一般见识。这孩子性子古怪,别理她,啊?”最后一个字音又微微上扬,像哄小孩一样。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尹老师腾出一只手来摸摸我的脸,问道:“喜欢吃吗?老师觉得味道还不错!”我笑了,点点头说:“喜欢!和老师在一起,吃什么都香。”尹老师也笑笑,说:“子衿就喜欢吃火锅,我想你们俩差不多大,喜欢的东西应该差不多。” “老师,您很爱子衿姐姐吗?”不知怎地,我又问了这样一个幼稚的问题。我这不是没话找话吗?哪个哥哥能不爱自己的妹妹,更何况老师对子衿如何好,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尹老师犹豫了一下,说:“爱呀!可是,我对子衿的关心不够。当年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把子衿带到北京,那个时候子衿才刚刚读小学四年级。后来大学毕业了,到这个学校来教书,就又把子衿带回来接着读初中。从一代课开始,我就当班主任。高三的时候看完晚自习回去都十点多了,子衿就一个人在家。我带第一届高三的时候,子衿才读初二。她说晚自习下后一个人回家,她害怕,可是我没有办法。后来她读高二的时候,我又带高三。每天没时间管她,她就放任自流,每天连作业都交不上。那天她班主任带她来找我,我还当着她老师的面给了她一巴掌。现在想想,挺后悔的。子衿成绩不好,真的不全是她的原因。我这个当哥哥的,也有责任。”说着,他叹了一口气,把杯中的啤酒仰头一饮而尽。 我意识到气氛不对,连忙说道:“子衿姐姐都能理解。”可是气氛还是压抑,我微微一笑,歪着脑袋问道:“老师,那您喜欢芷汀吗?”尹老师笑了,摸了摸我的头,说:“喜欢啊!你们是老师的第三届学生,你是老师教过的这两三百学生中最可爱的一个。记得第一届的时候,老师最喜欢我们班上的白颖星。那个小孩子脑子特别好使,理科好。不知怎的,就是不爱说话,我逗她她也不理我。后来毕业了,就没联系过。前几天给我来信,说她在北大数学系读硕士呢。第二届最费事儿,我对第二届倾注的心血最多。第二届男生多,尽是些和隔壁班女生谈情说爱的事儿。可是这一班学生都格外聪明,后来高考也都考得不错。考了一个北大,一个清华,还有几个复旦南开。老师觉得,你以后就是咱们班的那个北大或者清华!”我低下头微微一笑,说:“您很喜欢白颖星吗?”尹老师说:“也不是很喜欢。她是个数学奇才,我对她只有栽培之心。不像对芷汀,老师就愿意花这么多小心思在你身上,逗你开心!”说着捏了捏我的鼻子,“咯咯”地笑笑。“老师,”我双手握住他的手,我第一次敢这么做,“您真好!”说着,我竟闪了闪泪光。尹老师笑了笑,说:“傻孩子,说什么呢?你可是我亲学生!”我嘟着嘴,撒娇道:“那咱们班都是您亲学生呢!您都这么对他们好?”尹老师又笑道:“不是,他们都不是。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亲学生啊?老师有你一个,就够啦!”我松开他的手,低下头偷偷抹了抹眼泪。 “老师,”我欢快地笑笑,说:“有没有人说过您好帅啊!”尹老师幸福地笑笑,说:“这个嘛,当然有了。你老师从小就帅,不是吗?”我笑笑,说:“没见过老师小时候啊!老师,我要早生十年,现在指定追你!”尹老师拍了一下我的头,笑着说:“没大没小!老师真是惯得你说什么是什么了!” 我低下头静静地吃了几口,突然抬起头看着他,轻声喊道:“老师!”他抬头看着我,“嗯”了一声。我笑着,又喊道:“老师!”他看着我,笑着应道:“嗯?”“老师!”“嗯?”“老师!”我越喊声音越大,“嗯?”他应得越来越干脆响亮。我突然顿了一下,使出全身力气喊道:“先生!”整个餐厅骤然安静了下来,服务生和客人都齐刷刷地向我们这边看来。尹老师的脸一下就红了,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嗔怪地说道:“你干嘛呀?”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老师,以后我叫您先生好不好?”尹老师笑了笑,说:“先生也是乱叫的?”我撒娇般挽住他的胳膊,说:“古时候老师不都被叫先生吗?”尹老师轻轻甩开我的胳膊,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那是古时候。再说,古时候能当老师的,多半儿是秀才,还有举人呢!先生指的是学识修养较高的人,不单单指男性,更不指老师。比如说,我们经常称呼李清照先生,张爱玲先生,林徽因先生。我长这么大,还没听人管我叫过尹子谦先生。还有你,我可从没叫你安芷汀先生!”我笑笑,说:“老师懂得真多,就是先生!”尹老师还是笑着拒绝了:“先生别乱叫,我可当不起。再说了,先生一听就老,你觉得你老师老了?”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说道:“不老不老!老师不喜欢,我不叫就是了!”尹老师笑了,捏了捏我的脸,说:“小孩子!我的老脸可被你这一声‘先生’给丢尽了。” 我们又安静了几分钟,尹老师突然问我:“你刚刚叫我想干嘛?”我想了想,又微微笑道:“没事儿,我就是想喊喊你!”尹老师扯扯嘴角,把一块肉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问我:“喊我干嘛?我还能跑了?”我吐吐舌头,说:“就怕您跑了!”尹老师伸手玩弄着我垂下来的头发,说:“放心,在我们芷汀高三毕业之前,老师不会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顺势握住他的手:“高三毕业了您也不能跑!”尹老师用另一只手摸摸我的头发,说:“高三毕业了,你就跑了。你的眼界会越来越宽,现在的你就像天上飞的小鸟儿,过几年就长成雄鹰了。那时候,你就会飞得更高更远。而我,只能永远这样了,站在讲台上讲着百年不变的内容。就像咱们学校的公告栏,永远不会有新内容。”我真诚地看着他,说:“不,老师。我是一只风筝,线就在您手里。不管我飞得多高多远,只要您扯扯手里的线,我就回来了!” “好了,别说傻话了,快吃饭吧。说了一下午了,累不累啊?”尹老师宠溺地拍了拍我的肩,给我夹菜。我把碟子里的菜咽下去,突然就有眼泪掉了下来,在桌子上碎成几瓣。尹老师被吓了一跳,慌忙搂着我的肩,轻声问道:“怎么啦?”我低下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尹老师抽出几张面巾纸,替我擦拭脸上的泪痕。我哭了好久好久,终于开口说道:“老师,对不起!其实……其实你刚刚和文鸳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尹老师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前,说:“没关系,没关系!老师猜到了。”我专心地哭着,又哭了好久,我抓住尹老师的双手,抓得紧紧地,他的手被我抓得泛起了血红,说:“她为什么喜欢我老师?”尹老师浅浅地笑了:“这话可说得霸道了。我是你老师,也是她老师啊。再说,你还不能让人家喜欢了?她喜欢我这事儿我都管不了,就是她自己怕也管不了,你还想管啊?放心,文鸳就是跟你一样耍耍小性子,过后就什么都忘了。再说了,你可是我亲学生,老师当然是跟你亲了!你就为这事儿不高兴一下午了?刚刚喊着要喝酒,也是因为这事儿?你可真是个小孩子,不懂事儿!”我瞬间破涕为笑,嘟着嘴背过身去说道:“我才不是小孩子!”尹老师笑了,说:“才十五,可不是小孩子?”我又嘟着嘴撒娇道:“那老师还叫她鸳儿!”尹老师拧了一下我的鼻子,说:“不跟她亲近点儿,她能跟我说实话吗?都是小孩子,还靠哄呢!再说,我怎么发现你这两天叫着叫着把我姓给我叫没了呢!”我嘟着嘴,说:“您也把我姓给我叫没了啊,我都没计较。您是大人,跟我一小孩儿计较什么?”尹老师笑出来声,说道:“哈哈,承认自己是小孩了吧?” 说着又拿出几张面巾纸递给我,说:“快擦擦,不然让别人看见,还以为尹子谦老师体罚学生呢!”我赌气般接过来,冲着他轻声吼道:“您一辈子都是我老师我老师我老师!”尹老师求饶一般双手抱拳,说:“好好好,你老师!我说我学生,你能不能赶紧吃饭啊?你再说,晚自习都该下了!”我又把他的胳膊紧紧抱着,说:“我就喜欢和我老师在一起。”“小祖宗!”尹老师又轻轻嗔怪道:“你倒是吃饭吧。”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埋头把剩下的菜一一吃完。 吃过饭后,已经将近十点了。在饭店门口,尹老师帮我扣上羽绒服的扣子,嘱咐道:“老师喝酒了,不能开车。这儿离你家近,自个儿回去吧!”我仰起头看着他,说:“那老师呢?”尹老师说:“我打车!”我突然笑笑,说:“以前都是老师送我回家,今天我送老师回家好不好?”尹老师笑了一下,说:“放心,你老师这么大人啦,丢不了。你快点儿回家,别让我担心,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懂吗?”我使劲点头,然后冲向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尹老师跳上车,我认真地嘱咐司机:“请把我老师安全送到家,谢谢您了!”尹老师在后排嗔怪道:“快回去,哪那么多话?”我吐吐舌头,向他挥了挥手。然后一路向家里跑去。 “哎呦,芷汀,干嘛去了跑这么累?”我一进家门,容妈妈就跑过来问我。我没回答她的话,又马不停蹄地跑进自己的房间。我匆匆忙忙换上睡衣,把脱下来的衣服随地乱放。爬上床,赶紧给尹老师发短信:“老师到家了吗?我已经到家了,勿念!”过了两三分钟,尹老师就回短信了:“还没有,没想到这么晚了也堵车。小孩子跑得挺快啊!”我笑了笑,回到:“这不是不想让老师担心么,赶紧回来了。老师记得到家给我发个信息,暂时不用回了。”尹老师果然没有再回,我坐在床上静静地等。我静静地想着,他说过“别让我担心,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过了半个小时,尹老师发短信了:“芷汀,睡了吗?我到家了,别担心!”我望着短信微笑,然后回到:“晚安,好梦!”尹老师也回到:“晚安,好梦!” 就这样,我带着他的祝福进入了梦乡。我知道,不让他担心,就是帮他最大的忙了。 第六章 “回去告诉班里,下节有人来听课!”尹老师淡淡地嘱咐我。我“哦”了一声,就跑回了教室。 课间十分钟,陆陆续续有老师进来。班长像樽雕塑一般坐在那里,连声起立也不知道喊。我清了清嗓子,淡定地喊了声:“起立!”全班倒也还算配合,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可是全班就这么傻盯着老师进进出出也不是回事儿,这么多老师就喊一声“老师好”的确说不过去。于是,我又带头鼓起了掌。上课铃响了,尹老师就在我们的掌声中走进教室。我们停止鼓掌,像往常一样鞠躬,毕恭毕敬喊了一声“老师好!”尹老师也像往常一样,挥手示意我们坐下。 这节课上的是《红楼梦》。还有二十分钟下课,尹老师说:“好了,课就上到这里。下面,我们进行一次小小的辩论,辩题就是你喜欢林黛玉还是薛宝钗,现在开始!” 尹老师话音刚落,文鸳把手举得高高的,尹老师请了她来回答。文鸳说:“我喜欢薛宝钗。因为林黛玉尖酸小性,而宝钗真正做到了大度和忍让。她坚强,家道中落、丈夫出家依然能坚强地活下来。她胸怀壮志,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大有‘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气势。她处事周到,赢得了长辈的宠爱、同辈的喜欢、下人的爱戴,她是那个时代最标准最贤良淑德的女子,所以我喜欢宝钗。”文鸳刚说完,就有不同意见的同学举手了,尹老师请了一位男同学。他说:“我喜欢林黛玉。因为黛玉真的很漂亮,虽然全书并没有正面描写黛玉的容貌,可是我相信,有才的姑娘一定很漂亮。而宝钗,小小年纪就有那么深的城府,将来一定不是好惹的。黛玉本就是世外仙姝,所以做的事、写的诗、说的话都有一派谪仙的风范。大观园里喜欢黛玉的人不多,那是因为他们嫉妒。我喜欢的,就是一个才貌双全、蕙质兰心的黛玉。” 他们俩说完,班里沉默了。“安芷汀!”尹老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我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说:“我觉得尹老师的辩题有问题。”我一说完,班里一阵唏嘘。我接着说:“我喜欢黛玉。我很不同意有人说她尖酸小性,因为黛玉才十多岁,十多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没有小性子?我想,就是文鸳同学,多少也有点儿吧!在我眼里,林黛玉活得很真实。她以为宝玉不理她了,她难过,就问问‘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她和姐妹们结社作诗,她高兴,就写一句‘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我想,贾府中没有一个人是快乐的,他们都是在咽泪装欢罢了。而黛玉,她敢于表达自己的不快乐。这不是尖酸,也不是悲观,而是单纯。纵然长辈不看好、同辈不喜欢、下人不待见,这却是最真实的林黛玉,也是最独一无二的林黛玉。也许,除了姑苏林如海家,当时再找不出这样一个女子了吧!当然,我也喜欢宝钗。我也不同意有人说她圆滑世故、城府颇深,因为在大观园中,除了李纨,应该就数宝钗最大了。如果她不能成熟、懂事一点,她还如何帮助嫂子孝敬长辈、照顾弟妹?而且,她幼时家道中落,自然比同龄的姑娘多几分阅历,稳重些。她懂得世态炎凉,她看透了众生百态。难为她小小年纪处事如此周全,我也心生佩服。她为湘云出主意做东起社,给黛玉送燕窝,把自己的衣服给金钏儿装裹,她真的足够识大体。而最令我佩服的是,她竟能付出一生的代价嫁给一个自己根本没有爱过的男人,就为了给他冲喜,这应该是当时女子最美好的品德了。只是,当时这样的女子并不缺。她薛家有薛宝钗,人家贾家照样出了个贾元春,说不定哪个名门仕宦家都有这么几个淑女。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古往今来大家都把黛玉和宝钗放在对立面上。她们应该是大观园里并蒂的两朵鲜花,各自具有各自的美。所以,我喜欢林黛玉,也喜欢薛宝钗。” 我说完,后排的老师突然全都鼓起掌来。掌声持续了好久好久,我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微微笑着,两颊热热的。我偷偷瞥了一眼尹老师,他正以赞许的目光看着我。掌声渐歇,尹老师让我坐下。他说:“安芷汀同学说得这么精彩,我再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了。”这时,下课铃声正好响起。尹老师说了“下课”,我们又站起来,鼓掌欢送各位老师。老师们从我身边走过,认识我的就拍拍我的肩,不认识我的就问问我叫什么名字,我都一一笑着回应。 下午自习,文鸳突然冷冷地说:“呦,不错嘛安芷汀。今天早上语文课上,能说会道的!”我知道文鸳是故意找茬儿,往旁边挪了挪。文鸳见我不理她,接着说:“喂安芷汀,我跟你说话呢!”我不情愿的抬起眼皮看看她,说:“听见了!”文鸳又说:“诶,你什么态度啊?今天早上你凭什么说我尖酸小性?”我也毫不示弱地说:“原来你是这茬儿等着我呢!我就说你了怎么着吧?你还说林黛玉尖酸小性呢,能和林黛玉一样,也够抬举你了!”文鸳小声嘟囔道:“早上编排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讨尹老师喜欢,让后面听课的老师对你刮目相看吗?指不定这些话,都是尹老师提前教你的。”我顾不得班长,也顾不得现在在上自习,“扑通”一声站起来,指着文鸳的鼻尖冲她喊道:“文鸳我告诉你,你怎么说我我都能忍,尹老师对你多好你都是看在眼里的,你有没有良心啊这样说他?你再乱说,我照样打你!”班长听不下去了,冲我吼道:“安芷汀,小点儿声!” “安芷汀!”尹老师突然从前门进来了,“自习课你嚷嚷什么?”我还没说话,旁边的文鸳先发制人:“尹老师,安芷汀她骂我,还说要打我,全班都听到了!”我看着文鸳,气得说不出话来。“安芷汀,”尹老师轻声说:“跟文鸳道歉!”我含着泪看着他,希望他能听我解释。我同样轻声地说道:“尹老师,我……”尹老师把头转向一边,冷冷地说:“跟文鸳道歉!”我的泪流了下来,是被气的。不是被文鸳,而是被尹老师。他真的就那么不愿意相信我吗?仿佛有一盆凉水直直浇到了我的头上,我冷得打了个寒颤。无奈,我面向文鸳,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文鸳同学,对不起,请原谅!”文鸳得意地一笑,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 尹老师说:“去我办公室!”既然他都这么不相信我,我还有什么话和他说?尹老师啊尹老师,难道在您眼里,我安芷汀真的这么不堪吗?见我不动,尹老师抬高声音问我:“你听见没有?”我倔强地把头偏向一边,冷冷地回答:“没听见!”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唇齿间发出这三个音的时候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其实,在学校的时候,我一直很怕他。“听话!”尹老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不由分说的语气让我迟疑了。我心里还是置气,依旧冷冷地说:“我不想去!”尹老师指着我的鼻子,喊道:“安芷汀,你别不识好歹!我数三下,你立马给我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我傲慢地看了他一眼,他数到:“一”。我把头偏向一边,不看他。过了半晌,尹老师的声音颤抖着,数了“二”。我还是倔强地偏着头,就是不理他。尹老师,难道,您真的相信,今天的错都在我吗? 尹老师没有数“三”,而是毫无征兆地扬手一巴掌打在我的左脸颊上。不像电视剧里那么清脆,只是一声闷响。全班都安静了,空气像凝固了一般。我本能地用手捂住脸,才发现根本不似我想象中火辣辣的那般疼。一种若有若无的钝痛悄悄蔓延,那么不着痕迹。可是,心头的疼痛远远超过了我的承受能力。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没有让它流下来,强忍着。忍着眼泪,也忍着心头那令我难以呼吸的疼痛。尹老师拽着我的胳膊,生拉硬拽把我拖到了他的办公室。尹老师纤长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我的手臂,关节处由于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干净的指甲透过薄薄的春杉掐进我的胳膊,胳膊上的疼痛那么清晰。 我几乎是被他摔进门里的。进屋后,尹老师锁上了门。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我一步步向后退。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不是怕再挨打,就是单纯的害怕,害怕尹老师。我默默地哭着,一步步地退着,终于腰抵在了尹老师的办公桌上。房间只有这么大,我没有退路了。尹老师站在我面前,我害怕得全身发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入我的心,每一秒都是煎熬。他看了那么久,我有点儿喘不过气来。突然,他把我揽到怀里抱得紧紧的,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前,温柔地说道:“孩子,你受委屈了!” 一瞬间,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终于哭出了声来。尹老师就这样抱着我站着,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别哭了,别哭了……”尹老师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重复着这三个字。他知道,他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只有这三个字最能表达他此刻内心的夙愿。他所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低声诉求。我渐渐止住了哭,尹老师也渐渐放松了。 “老师知道,这事儿不怪你!”尹老师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把他的笔记本电脑给我看。屏幕上,班里的一举一动都展现在我的眼前。我甚至能听到,后排几个同学小声聊天的声音,而且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尹老师拽着我的袖子,和我一起到沙发上坐下,解释道:“老师在教室里装了监控,这怎么好告诉同学们呢?文鸳跟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能这样维护老师,老师很欣慰,也很感激你。可是你自习上这样嚷嚷,我不管也说不过去吧?以后人民内部矛盾自己解决,别嚷得众人知道。到那时候,你再有理,我也只能认为你没理了,懂吗?老师本来想着,到教室叫你出来再跟你说。没想到,文鸳先开口告状了。我没办法,只好让你跟她道歉。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受委屈了,所以想叫你出来跟你解释解释。可是你偏要那样,我也没办法!”他向我解释之前,我已经不怪他了。可是我总不能等他跟我说“对不起”,我再以“没关系”回敬。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用我的漫不经心来证明我的不在乎。所以,在他讲的时候,我一直低头,跟他面对面坐着,把他的领带卷成一个卷儿,再放下来,再卷起来,再放下来,特别好玩。这样玩了几次,尹老师一直笑着看着我,终于开口道:“玩够了吗孩子?来,坐好。”我直起身子,他对着光仔细地看着我的脸。看了几分钟,又伸手摸了摸,皱了皱眉,轻声问:“疼吗?”我摇摇头,调皮地笑笑。其实本来就不是很疼。他叹着气摇了摇头,说道:“让你出来你就出来嘛,那么任性!在全班面前那么顶撞我,我再不打你,他们可不反了?”我笑笑,说:“我能理解,现在我已经不生气了。就是当时啊,我特别特别难过,您竟然那么不相信我!不跟您出来,纯粹是跟您置气。我要早知道您是这个原因,我早就跟文鸳道歉了,哪用得着您费这口舌。不过以后,再像这事儿您可得提前跟我说。今天您打我,可疼了!”我说着,看了一眼尹老师,他皱着眉看着我,轻声问道:“还是打疼了?”我握住他的手,指了一下心脏的位置,说:“是这儿疼!”尹老师笑了,我也笑笑,嘟着嘴赌气道:“当时就想,一辈子都不理您了!”尹老师笑着拍了拍我的背,说:“你人不大气性挺大呀!”我转过身去不看他,故意冷他:“还不都是您招的?您今天可算让我知道了,万箭穿心是个什么意思。”尹老师轻轻拍着我的肩,说:“好了,以后别理文鸳。一会儿,老师过去给你俩调开坐,啊?”最后一个字音微微上扬,像是哄小孩一样。我点点头。“想坐哪儿啊?”“离老师近点儿吧!”尹老师歪头想了想,说:“那就讲桌下面吧好不好?”我笑笑,“嗯”了一声。 “老师,”我突然又喊了他一声,“您干嘛每次都向着文鸳啊?”尹老师先是一惊,随后耐心地解释道:“这哪儿是向着文鸳啊?文鸳的确是个可塑之才,聪明,也勤奋。不知怎的,这孩子心眼儿小,性格又古怪,上学期在我这儿说的这些话,你也都听到了。我是怕,她因为这事儿对学习、对生活有什么消极的看法,这不是毁了人家一生吗?我是个老师,要对班上每一个同学负责,懂吗?”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的真诚,我点了点头。 尹老师让我先回去,说他一会儿就过来。我跑回教室,依旧平静地在文鸳身边坐下。其实,我没有那么讨厌文鸳。甚至说,一点点都不讨厌她。她很聪明、很优秀,我没有讨厌她的理由。在平时她不挑事儿的时候,我们的相处还算融洽。刚开学的时候,我们的关系还不错,我还曾叫她“鸳姐”,她过去也常常叫我“芷汀”。到底是什么,在我们之间隔上了一道很厚很厚的墙壁?再怎么说,我们同桌也有半年了。今天冷不丁要分开,我的心里还真有点儿不是滋味儿。以后都不能这么和她吵了,说不定会寂寞呢! 不一会儿,尹老师进来了。他果然把我调到了讲桌下面第一排的位置。我在收书的时候,眼睛总是盯着文鸳看,她低着头写作业,似乎并未发觉。我不知道是真的没有察觉到,还是察觉到了故意不理我。我轻轻挥挥手,小说跟文鸳说:“后会有期!”文鸳还是不理我,应该是没听到吧。 同桌的是个很开朗的男生,开朗得有点儿二,叫沈琛毅。“嗨,高材生!”刚坐到他旁边,他小声打趣道。尹老师瞪了他一眼,轻声嗔道:“再废话立马把你俩调开。”我低下头微微笑笑,沈琛毅听话地闭上了嘴。尹老师在教室里踱了几圈步子,就从后门出去了。 “芷汀姐!”沈琛毅爬过来,有些讨好地叫道。我白了他一眼,笑着轻“哼”了一声。他也笑着,滔滔不绝地说:“以后都是同桌了,别这么冷冷的嘛!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俩这也算是近邻了。以后有事儿就说一声,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俗话怎么说的?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咱俩这缘分,恐也是几百年修来的呢……”他说了好长时间,下课铃响了。我终于放下笔,说:“姐可也是乱叫的?我指不定还没你大呢!你以后上课可给我安静点儿,再这么磨叽,我都得跟着你挨罚!”我没敢把教室有监控的事儿告诉他,只是这样嘱咐道。“得嘞!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说就是了。”沈琛毅说着给我敬了个军礼,“不管你大还是我大,以后就叫你芷汀姐了!”我终于被他逗笑了。我接着嘱咐道:“还有,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我不一定会,但是咱们可以一起讨论啊!都说了是近邻了,那以后你也别客气。”说着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许久,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拿书轻轻打了他一下,嗔道:“看什么?”他笑着,说道:“芷汀姐,你真漂亮!”我的脸突然感到热热的,皱了皱眉,把手里的书冲他扔过去,轻声喊道:“乱说!” 我不好意思地转身趴在桌子上假装看书,噘着嘴,谁也不理。“芷汀姐,”沈琛毅又讨好一般喊了我一声,“生气了?”我没理他,继续趴在桌子上。“芷汀姐!”他摇着我的胳膊,可怜兮兮地望着我,说道:“我错了还不行吗?”看他这样,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我微微笑了一下,轻声说:“没事儿,我没生气。好了,看书吧,下节课尹老师说要默写的。”被我冷了这么一下,他乖乖看书去了。这人啊,过于开朗,有时候也不是件好事。我无奈地摇摇头。 第七章 天气渐渐一天暖似一天了。院子里的梧桐树又发新芽了。春意更浓了,希望也更近了。我骑上车赶去上学,虽然春天了,早上六点天还是黑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骑自行车的学生慢不下的脚步匆匆。我们只好抱怨抱怨中国的教育制度,也只能抱怨而已。 早上第一节,尹老师的语文课。我帮尹老师把书拿到教室后,上课铃已经响了。我安静地坐到座位上,在桌框里找到自己的书,像往常一样摆放在桌子上。尹老师信步走来,班长随即喊了一声“起立”,我们毕恭毕敬地鞠躬,问他“老师好”,他挥挥手示意我们坐。 在坐下的时候,我笑着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不过没有笑。离他这么近,我听得很清晰,也很认真。他让我们低头看书的时候,我用余光瞥见我课桌的左上角放着一本小说,并不是我的。我的确喜欢看,可是我从来没有把小说带到学校来。因为,学校不让,尹老师就更不让了。 出于好奇,我还是拿了过来。我看到有一页是用书签隔着的,刚翻到那一页,还没来得及看清书页上的字,半截粉笔砸在了书上。我抬头看了尹老师一眼,不过很快就把头低下了。他正生气地看着我,眼神可怕得我不敢与他对视,哪怕一秒。“你当我是空气吗?”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威严的力量。我心虚了,小声说:“没……”“拿来!”他把手伸到我面前,瞪了我一眼。我立刻会意,乖乖地把书交到了他手里。他把书“啪”地一声摔在讲桌上,说:“以后谁再带这没用的东西来,我都捐献垃圾桶!”说着又瞪了我一眼。接下来的一节课,我都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尹老师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怕他会误会,我怕他以为我不尊敬他,我怕他以后都会不理我了。“安芷汀!”尹老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回过神来,慌慌张张站了起来。“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哪个问题?他刚刚问了个问题吗?天啊,真的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低着头,不说话。尹老师轻轻吼了我一声:“说话!”我红了一下脸,小声说道:“对……不起老师,我没听清楚题。您能不能,能不能再问一遍?”尹老师沉默了三秒,唇齿间冰冷地发出了声音:“站着!”说着,又请了另外一个同学回答。 下课铃声如期而至,尹老师只拖了不到两分钟,就宣布下课了。他一边向门外走,一边指着我说:“你出来!”我迈着沉重的步子,双腿像灌了铅一般,跟在尹老师身后。尹老师会怎么想呢?书本来就不是我的,可是我走神确实是因为书的事。算了,事儿都出了,我还怕什么呢?走廊本来很长,可是今天,它好似变短了一般。我好希望,我永远都走不到它的尽头。我不知道到了走廊尽头那所屋子里,我该说些什么。无奈,我们还是到了。尹老师开了门进去,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他把他的教案和书摔在办公桌上,拿着我桌子上的那本小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站在他对面,垂着头。其实,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他解释,可是看了看他的表情,我就不敢说话了。 “行啊你安芷汀,在我课上都敢干这事儿!”尹老师冲我吼道,我低着头,解释道:“不是的……”尹老师瞪了我一眼,把我想说的话都瞪回去了。他接着说我,声音不大,语气却是那么严厉:“不是?什么不是?证据就在这儿,你还狡辩!你说说你,还有一点儿好学生的样子吗?我的课上看小说,那别人课上你可不反了?我告诉你安芷汀,别仗着我看重你你就乱来,把我逼急了,我照样给你处分。到时候清华北大不要你,你别怪我!” 我委屈极了,含着泪说道:“老师,您听我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尹老师又一次打断了我的话,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尖,吼道:“现在证据就在这儿,我相信眼前事实。好,看小说的事暂且不说,你说说,你上课为什么不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我不敢说话,低着头流泪。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语气明显和缓了许多,说道:“说话!让你说的时候就哑巴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说道:“我在想那书……”“哼,还是在想书,是吧?”尹老师冷冷一笑,背过身去。我急了,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连连解释:“不是,不是……”尹老师突然把那本小说重重地砸到了我的脚下,喊道:“你爱学不学!”书里面的书签掉了出来,我隐约看到上面有手写的文字。 也许,这些字就是书的主人留下的。我蹲下来,捡起书签仔细看着。书签上的字体特别熟悉,可是我就是想不起来是谁的。我读了一遍书签上的字:“我姓文,我对你的爱穿越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楔形文字写不出缱绻深情。”姓文?“老师!”我恍然大悟,“老师,这书是文鸳的,您看啊老师。”尹老师惊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我。我把手里的书签递上去,短短几句话,他看了好久,办公室里只有我和他的呼吸声,安静得有点儿不适应。 “啪”地一声,尹老师把书签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被吓了一跳。“还真是文鸳的!”他的语气冷冷的,根本分不出是喜是怒。尹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叹了口气,向我这边走来。他已经知道我是冤枉的了,表情也温和了许多,可是我还是害怕,不自主地后退了。“老师……错怪你了,”尹老师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向你道歉!”我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不是,没……没关系!老师,这怎么能怪您呢?”尹老师勉强笑了一下,又问我道:“那你上课想什么呢?” 看尹老师已经不那么生气了,我脸红了一下,有些调皮地说道:“我说了,老师您别生气。”尹老师笑笑说:“你先说。”我看了他一眼,嘟着嘴说:“您的意思是您会生气了?那我可不说,免得说了惹您生气。”尹老师看着我的样子,笑笑说:“说,我不生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撒谎,说道:“我在想下课怎么跟您解释。我怕您会误会,我怕您会因为这件事儿不理我了……”说着,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尹老师真的没有生气,笑着拧了一下我的鼻子,说:“都说你是小孩儿了吧,你还不信!老师怎么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儿真生你气呢?顶多就像刚才那样说你几句,也就过去了。行了,快月考了,别因为这事儿分心。”我笑着点了点头。“下节什么课,耽误你这么久?”“没事儿,体育!”我又笑笑。尹老师说:“那好,去操场,给我把文鸳找来!”“不要!”我本能地拒绝,没有任何理由。尹老师看了我好久,问道:“为什么?可是她害的你。”我释然地笑笑,说:“哪儿就是害了?您能别说那么难听吗?我俩可是同学诶!我都不计较这事儿了,您还计较它干嘛呀?行了行了,您歇着吧,我回教室了。” “安芷汀!”尹老师叫住了我,在学校的时候他更多地还是愿意叫我全名。我转身,看他倚在办公桌上,说道:“还是去找她来吧,这样对你不公平。”我走近他,说:“有什么不公平的?您也没把我怎么样,对吧?好了老师,您别担心我。我没文鸳那么小心眼儿,中午吃个饭我就把这事儿忘了。”尹老师看着我笑笑,摸了摸我的头,说:“真是个好孩子!可是……”看尹老师犹豫了,我也不好不让他管。可是,就像尹老师说的,文鸳性格不好,我也怕因为一件小事毁了她的一生。而且,尹老师该怎么说她?他再说文鸳,不就是明摆着向着我了吗?他要是不说,他在心里肯定会怀着这个所谓对不起我的荒唐的念头,倍受所谓的良心的拷问。与其让他左右为难,不如交给我自己解决。反正本来就是我们俩的矛盾,还是我出面好一些。“老师,您怕我受委屈,那就把这本书给我,我还给文鸳,顺便解解气呗!”尹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递给了我。嘱咐道:“别干出格的事儿啊!”我笑了一下,回教室去了。 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在走廊里,别的班都在上课,走廊里特别安静。我心里很难受,我到底做了什么,她这么恨我,要用这种手段陷害我。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我能听到泪珠在地上摔碎的声音。我人生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被陷害的滋味这么不好受,还是被自己的同学。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去餐厅,因为我知道文鸳不会去。文鸳是个很勤奋的好孩子,午饭晚饭都不去餐厅,在教室自习,等别人回来的时候帮她带。早上第四节课下后,教室里就剩我俩了。 我从桌框里拿出那本小说,又拿出两罐可乐,自然地坐在文鸳身边。“鸳姐,”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叫过她了,现在叫出来,没有一丝别扭,没有一丝不好意思。我把一罐可乐放在她面前,自己开了一罐:“学校也不让喝酒,咱俩喝点儿这个吧!” 文鸳好奇地看着我,听着我接下来说什么。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鸳姐,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误会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陷害我。”说着,我把那本小说拿出来放在了她面前。 文鸳的表情有点不自然,紧张地说:“你……别胡说,我,我可没有!”我早就料到了她不会承认,我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背道:“我姓文,我对你的爱穿越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楔形文字写不出缱绻深情。”文鸳的脸色非常难看,青一阵儿红一阵儿的。我平静地说:“鸳姐,我不是想怪你,我就是想问问你,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害我!”说着,文鸳的身影有些模糊,我连忙低头,把眼眶里热热的东西忍了回去。 等了好久,文鸳还是不说话。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我接着说道:“鸳姐,既然你不想说,那就听我说。高一入学,你是第一,能和你同桌我很庆幸。咱们俩关系一直不错,虽然我知道我有时候可能口不择言,但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都不是有心的。我可能不大会说话,可是我对你,对咱们班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心的。我从小大大咧咧惯了,可能没有女生的样子。你那么腼腆,那么细腻,可能觉得我过于疯了,不喜欢我,很正常!可是,咱俩都是同学。能坐在一个教室,特别是还曾趴在一张桌子上学习,咱俩缘分不浅啊。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你那么聪明,那么漂亮,那么优秀,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一直都是我的骄傲。无论你承不承认,我都在心底把你当做是我的朋友。不管你怎么想的,反正我很珍惜咱们的情分,今天的话你听就听了,不听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看着她还没有开口的意思,心顿时凉了下来。文鸳啊文鸳,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想怎么样?我正准备起身,文鸳终于肯开金口了。 “安芷汀!”文鸳突然就流泪了,“你少装!我第一?现在第一可不是你了吗,高材生!”文鸳的语气冷得我打了个寒噤,“你喜欢我?那你有没有一点点考虑过我的感受?是,我心眼小,我就是心眼小了。你活泼开朗又那么可爱,难怪尹老师喜欢你,难怪他会晚上送你回家!都怪我,怪我无能,怪我没出息,怪我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自讨苦吃!那本书就是我的,那天在教室里自习课上也是我故意挑事儿的,我就是要让尹老师讨厌你!”她几乎是在喊着,空气中弥漫着酸酸的味道。我愣住了,她这么不择手段地陷害我的原因,竟是如此荒唐。我顿时明白了,刚想回几句,教室前门突然开了。 “文鸳,你不吃饭在这儿嚷嚷什么?”是尹老师的声音,有些嗔怪的味道,但是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温和的,还带着些许怜爱。也许什么都没有,是我自己在这儿自作多情了。我低下头,小声替文鸳回答:“不……不饿。”我是不饿,被文鸳给气饱了。文鸳没接他的话,执拗地把头偏向一边。尹老师向我们身边走来,我害怕了,慢慢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很快低下头来。 尹老师的目光中透出了少有的温柔,看着我轻声说:“不饿就不吃啊?这可不行,下午还有四节课,不吃饭过会儿就饿了。走,老师带你去啊!”他居然大大方方地搂了我的肩,就像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再怎么说这也是在教室,更何况文鸳还在呢!我红了一下脸,把他的手从我肩上小心翼翼地移开,给他使了个眼色。我转过头看看文鸳,文鸳的脸上还挂着泪珠。虽然她刚刚说的话让我恨得牙根痒痒,但是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我还是不自觉地心软了。我看了看尹老师,皱了皱眉,悄悄指了指文鸳,示意尹老师哄哄她。 尹老师像没看见一样,又拉起我的手,一边把我往门外拽,一边说道:“哎呀客气什么啊?走,想吃什么老师请你!”说着又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这不是明显向着我了吗?文鸳那么敏感,心里又藏着那么多事儿,看到尹老师在她面前这么偏袒我,可不是又要生气了?我想挣脱他的手,他却把我搂得紧紧的,容不得我动弹。他就这样搂着我向外走去,我想回头看看文鸳,他却低下头亲昵地问我:“想吃什么孩子?”孩子?在别人面前,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我愣了愣,没敢回过头去看文鸳。对着尹老师勉强笑笑,说:“您……您说就好。” 出了教室门,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脸红了,轻声说:“老师,您还是放手吧,文鸳已经看不到了。”尹老师渐渐松了手,也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我跟在他身边走着,一路无话。我时不时抬头看尹老师,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唉,我和文鸳都干了些什么啊,又惹他生气了。 到了餐厅,尹老师让我找个位置坐下来,自己去买了两份饭。一份放在我面前,一份放在自己面前。已经快一点钟了,餐厅里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的。我心里的滋味怪怪的,看尹老师埋头扒了几口饭。尹老师发觉了我在看他,抬起头,又勉强笑了笑,说道:“吃啊!还真不饿?”我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心疼了。他这么做,不都是为了我吗?刚刚文鸳的话,他一定都听到了。哎呀,教室里有监控,我这猪脑子,怎么都忘了啊!“老师。”我试探着喊了他一声。他有些犹豫,但是还是应了我一声。我小声说道:“您刚才在教室那么向着我,文鸳看见了都不高兴了!”尹老师突然严肃了起来,问我:“芷汀,你就那么在乎她吗?”我被问住了,是啊,我就那么在乎她吗?我真的在乎她吗?我说的那些话真的都是我的心里话吗?我对文鸳哪里来的那么深的感情?就算有,也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给闹没了。“不是,”我总是没办法撒谎骗尹老师,“我是怕……老师为难。”说着,我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尹老师顿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说道:“老师知道你怕老师为难!刚刚你们说的话,老师都听见了。老师没想到,你会那么懂事儿。你都言辞恳切至此了,她还那么不领情,你难道不会为难吗?你都帮老师这么多了,老师帮你解围,也是应该的吧。好了,我是老师,不会跟她计较。今天我已经明显向着你了,以后她肯定少不了给你脸色瞧。别理她,要是心里实在难受,就跟老师说说。乖啊,快吃饭吧,一会儿上课了。”我含着泪点了点头,低下头静静地吃了几口。看到尹老师已经吃完了,我就说自己饱了。尹老师让我再吃几口,我笑笑,说真的不用了。 尹老师和我一起上楼,他让我自己先进教室,说他过会儿就来。教室里非常安静,通常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午休,或者是学习。我不忍打破这宁静,尽量轻声坐下来。回头看看,文鸳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唉,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安静地趴在了桌子上。 “都先起来!”尹老师一边向讲桌边走,一边说道。我爬起来,望着他笑了笑。尹老师也看了我一眼,对着我笑了笑,我有些受宠若惊。在我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在教室露出笑意。全班都不情愿地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班里一阵唏嘘过后,就又安静了下来。“真没想到,我们班同学这么无聊!”尹老师说着拍了一下讲桌,是人都知道他生气了。同学们安静地低下头。“大家现在还都是学生,我不希望大家干学生不该干的事情。”说着,他顿了一下,瞪了文鸳一眼。又接着说:“特别是同学之间,应该和睦相处,勾心斗角、圆滑世故那一套,别用在自己的同学身上。”我皱了皱眉,回头看了文鸳一眼。文鸳坐在那里,脸上不青不红,一脸的玩世不恭。我又看了尹老师一眼,尹老师和我的目光对上了,不过很快就又分开了。他向文鸳的方向看去,目光里先是愤怒,后来又多了失望。接着,他威严地扫视全班,说:“咱们才高一,都十五六岁,有些不该想的,不该做的,现在就不要想不要做。否则,等你们到了二十五六岁,后悔也来不及!还有,哪个老师喜欢谁,欣赏谁,平时看重谁,那都是老师的事儿,轮不到你们管。背地里议论老师,成何体统!”说完,他拂袖而去。我再看文鸳,她又趴在桌子轻轻啜泣。唉,文鸳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第八章 又一次月考结束了。这次月考试卷我做得格外得心应手,数理化如此,政史地如此,语文更是如此了。 这天吃午饭的时候,我去尹老师那儿帮他誊成绩。我们班的成绩还没有出来,我在帮他抄四班的。“安芷汀!”尹老师突然喊了我全名。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叫过我全名了。今天这么冷不丁一叫,我还真有点儿不习惯。我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啊?”我不敢看尹老师,我还是怕他的。他冷冷地说:“你过来!”我紧张地站起来,慢慢向他那边移去。“你说说,‘沧海’的‘沧’字怎么写?”“三点水啊!”“知道是三点水啊?”尹老师瞪了我一眼,“你自己看看你写了什么。”尹老师把我的卷子递到我手里,我一看,自己不禁笑了出来。原来,我把“沧海”的“沧”写成了“苍”。尹老师看见我的样子,也气得笑了出来。他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脑袋,带着笑意说:“说吧,怎么罚你?”我嘟着嘴,说道:“还罚什么?我记住就行了呗!”尹老师又看着我笑了,假装严肃地说道:“罢了,先饶你这一回,下回再写错一起罚!看着,一分又扣了啊。”我无奈地摇摇头,继续静静地写我的东西。 “报告!”“进!”是文鸳的声音。文鸳开门进来,我坐在那儿她连我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向尹老师身边走去。她恭恭敬敬地站在尹老师身边,微微欠身,乖巧地说道:“这是数学成绩,刚从卫老师那儿抄来的。”文鸳是数学课代表。如果我是尹老师,我一定会更喜欢文鸳。因为她是那样乖巧,那样懂事。尹老师并没有马上就接,而是不痛不痒地问了一句:“你多少啊?”“135!”文鸳的声音中明显带着点儿得意。尹老师“哦”了一声,接着问道:“那芷汀呢?”芷汀?当着文鸳的面,他居然这么叫我。文鸳顿时不高兴了,等了好久,才不屑地说:“150!”我低下头微微笑着,并不多么惊喜。数学从小就是我的强项,从来没下过140分。尹老师激动地站了起来,向我身边走来,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不错啊小朋友!”想着文鸳还在,我羞得满脸飞红。再看文鸳,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我赶忙拉拉尹老师的衣角,尹老师装作不会意,继续说:“这次再考第一,老师还请你吃饭!”“尹老师!”文鸳终于忍不住了,“您没事儿我先回去了。”尹老师连头也没回,轻“嗯”了一声。文鸳“啪”地一声把成绩单拍在桌子上,尹老师怒了,嗔了她一句:“你不能轻点儿?”文鸳低着头,应该是哭了,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我抬头看看尹老师,站起来说:“您又惹文鸳不高兴了。”尹老师笑笑,说:“没事儿,这孩子整天不想着学习也不知道想什么呢。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再说,老师本来就挺向着你啊!”说着和我一起“哈哈”地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教英语的罗心衣老师进来送成绩了。“安芷汀,你正好也在,我正准备去找你呢!”罗老师见我坐在这儿,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了。“罗老师,她怎么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尹老师就先着急地站了起来。罗老师把成绩递到尹老师手里,说:“喏,您自己看看,这次英语试题要多简单有多简单,随便找个人都上120了。她呢?全班第一,就考了119,您还让我说什么好?”虽然罗老师比尹老师年长好多,但是她还是会尊称他为“您”。罗老师的话听着是在怪尹老师,其实话里话外都是冲着我来的。我低下头,红着脸,听她的长篇大论。“罗老师,您先忙,我说她!”尹老师替我打着圆场,罗老师“嗯”了一声,瞪了我一眼,出去了。 “行了,罗老师都走了,跟我解释解释吧!”尹老师的语气冷冷的,我听不出他有一丝生气,却也不觉得他有不生气的理由。我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轻声说道:“老师,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英语。”我的英语成绩从来都不出众,总在120分上下徘徊,从来不影响总分,所以我从来不在意。尹老师不看我,我拽着他的衣角,抬起头可怜兮兮地一直盯他看。尹老师发觉了,又被我逗笑了。“行了行了,以后好好学,下次再考不了120,我唯你是问!”“得令!”我调皮地跳起来,向他行了个军礼。“念在你语文答得不错,我正高兴,就不追究你了。”尹老师说着,拧了一下我的鼻子。我眼里放着光,迫不及待地问道:“多少啊?”尹老师故意犹豫了几秒,才说道:“131!”我激动地跳了一下,尹老师又开始泼我凉水了:“别高兴得太早!看看,本来132的卷子,就因为‘沧’字成131了。你说说,你要是高考差一分就能上清华北大,这一分你丢得冤不冤?” 正说着,尹老师办公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是子衿,好像心情不好,垂着脑袋,眼睛还有些红红的。子衿身后,还跟着一个约摸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尹老师!”那人客气地叫了尹老师一声。尹老师打发我继续誊成绩,恭恭敬敬地站起来,满脸带着客气的微笑,说道:“江老师,子衿又给您惹麻烦了吧?”说着,尹老师瞪了子衿一眼。那个江老师冷笑了一声,说道:“尹老师,尹子衿这次数学单科考了138呢!别的科也都不错,总分排在了全班第九。只有化学和以前一样,差得惊人!”我觉得江老师的表情有点儿奇怪,不像替子衿高兴的样子。子衿也好像不高兴,垂头站在江老师和尹老师的身边。 “可是,”江老师果然话锋一转,“我发现她数学卷子上的字迹和我们班轩辕文翊的字迹如出一辙。”一听文翊的名字,我惊了一下。原来文翊和子衿是一个班的,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而轩辕文翊,他卷子上的字迹和尹子衿的特别像。就连成绩,也特别像!”说着,他把两份试卷重重地摔在了尹老师的办公桌上。子衿被吓得抖了一下。“现在知道害怕了,考试的时候干嘛去了?”尹老师瞪了子衿一眼,冷冷地说道。他把两份卷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文翊,他不会帮子衿作弊了吧?他那么优秀,怎么会让子衿帮他答卷呢?在一个教室坐着,子衿什么水平文翊难道不知道吗?还有,子衿怎么敢让文翊帮他作弊?她一下子进步这么多,就不怕尹老师疑心吗?我的脑袋里装满了问号,憋得我头疼。 “尹子衿!”尹老师突然抬高了声音,子衿又被吓得发抖。“你还学会作弊了?”子衿的肩膀一耸一耸,轻轻啜泣着。“你还有脸哭了?作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今天?”说着扬起了手,子衿本能地躲了一下,江老师也赶紧拦住了:“行了行了尹老师,说说就行了,别动手!”子衿站在一旁只是哭,期期艾艾地说道:“不是的……”尹老师向子衿身边走去,突然打断了子衿的话:“不是的?什么不是的!尹子衿,卷子都在这儿放着,你当我和江老师都瞎吗?”子衿一味地后退,哭着摇着头,说道:“不是的,真的不是的……” “这事儿不能怪子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推门进来的竟是文翊。文翊跑得满头大汗,甚至没注意到我坐在那里。“尹老师,江老师,你们听我说。”文翊站在他们面前,喘着粗气。半晌,他才开口说道:“尹老师,我是轩辕文翊,是尹子衿的同班同学。”江老师突然嗔文翊道:“你跑这儿干嘛来了?”文翊微微一笑,从容地解释道:“江老师,您可能忘记了。上学期的时候,我得了全国物理竞赛二等奖,取得了保送清华北大的资格。” 文翊被保送了?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嘿,我这个哥哥,瞒的我好苦。说着,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哭泣的子衿,说道:“我知道子衿她喜欢物理,所以我选择了清华物理系。现在,我想把这个保送的名额让给子衿。我去找政教主任,他说只要子衿这次考试能进百名榜,就同意让子衿去读清华物理系。我没办法让子衿的成绩进步那么快,只好出此下策。”说着,他又低下头笑了笑,接着补充道:“子衿对这件事毫不知情,我是学委,在给老师送卷子的时候把我和子衿的名字改了过来。收化学的时候时间有点儿紧,忘记改了!” 尹老师的表情平静了许多,伸手搭在文翊的肩上说:“同学啊,谢谢你了!”子衿又在一旁哭了起来,说道:“你为什么不说实话?明明就是事先我们俩商量好的,你为什么要说名字是你改的?我已经替你去了清华,你还要替我把这一切都担下来,你想让我觉得欠你更多吗?”说着,她跑上去,突然从身后搂住了文翊。我顿时明白了一切,尹老师和江老师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子衿抽抽噎噎地接着说道:“你对我这么好,一直都这么好。万一,万一你考不上清华,我怎么办?我会后悔一辈子的。”文翊愣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子衿的手,说:“傻瓜,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一定考上清华。” 说完,文翊竟大大方方地把子衿搂到了怀里,对着尹老师说道:“尹老师,对不起!本来不该瞒您的,今天我就跟您说实话吧。我喜欢子衿,喜欢您妹妹。而且从高一开始,我们俩就在一起了。两年多以来,我耽误了子衿太多,今天这个清华物理系的保送名额,就算我赔她的,也是赔您的。在这里,我先向您道歉了!”文翊刚要鞠躬,却被子衿拦住了,她擦擦眼泪,对尹老师的:“不是的,哥!我的确也是从高一开始就喜欢文翊的,我们在一起我不该瞒你,是我不好。哥哥你看我物理能及格,都是文翊给我讲的。他从没耽误过我一点儿,甚至我今天所以的一切都是江老师、你和他给我的。哥哥你应该知道,成绩再好的学生也会有失误的时候。文翊他整天那么起早贪黑的就为了争取这个保送名额,还让给了我,万一他考不上清华,我怎么安心呢?所以,哥哥,江老师,不管要打还是要罚你们都冲我来,不要怪文翊!” 尹老师和江老师相视一笑,都默契地不说话了,他们这是默认了。见状,文翊笑着道:“江老师,班上多一个上清华的您不会介意吧?这次成绩,还希望您能通融通融!”江老师笑着,拍了拍尹老师的肩膀,笑道:“怎么样小尹?舍不舍得妹妹去北京?”尹老师开心地笑道:“舍得!怎么不舍得!她能有个好出路,我巴不得呢。本来想着啊,她能勉强上个二本的师大我就求之不得了。真的没想到,如今也有了上清华的机会。轩辕文翊是吧?谢谢你!”文翊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子衿倚在文翊怀里,幸福地笑着。 站在一旁的江老师笑着戳了一下文翊的额头,说道:“他们俩瞒得这样好,两年多了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处理他们俩?”尹老师愣了一下,说:“只要不影响学习,子衿也十八了,由着他们吧。江老师,您就别告诉学校了!”尹老师开始向着子衿。江老师“哈哈”地笑着,说道:“哎呀,我也正是这么想的!文翊啊,还真是没让你家子衿影响。这不,你看看子衿的成绩,除了化学之外,可都是文翊的成绩呢。想必又是第一!行了,既然子衿都被保送了,那就别来了,回家歇着吧!” 子衿抬头看了一眼文翊,笑着说道:“江老师,我还想来陪您!”江老师冷笑了一声,佯怒道:“嗯?哪里是陪我?是来陪轩辕文翊吧!行了,一会儿回去,我就调你俩坐在一起!”文翊和子衿相视一笑,文翊大胆地吻在了子衿的额头上,子衿笑得更甜蜜了。“我第一次吻你!”“我也是!” 江老师和尹老师站在一旁,笑得格外开心。江老师一手搂着文翊,一手搂着子衿,对尹老师笑道:“看看,我告状不成,倒成全了一对有情人!行了二位,咱们回教室吧!”说着和文翊子衿一起出去了。 尹老师坐着笑了,我在一旁也低下头笑笑。尹老师察觉了,问我:“孩子你笑什么?”我吐吐舌头,说:“我也替子衿姐姐高兴!还有,轩辕文翊是我哥啊。”尹老师不再说话,而是平静地工作。快上课的时候,尹老师才说:“成绩好了!芷汀,你又是第一,不错啊。比文鸳高了整整十分呢!”说着,有起身来摸了摸我的头,接着说:“可是啊,你这英语差了点。以前语文拉你,现在别让英语拉了。看看,数学150,化学98,物理95,就这些足够把别人甩远了。芷汀,以后学理吧!”我笑着站起来,说:“还没考虑呢!”尹老师拍拍我的肩,说:“再过几周就分科了,老师希望你学理科。”我“嗯”了一声,就回教室了。 晚上等文翊回家,我赶忙去了他房间。“行啊哥,能保送清华,不错啊!”我大大方方地跳上他的床,抱起他的抱枕。文翊只是以笑回应,认真地从书包里掏出书准备复习。我爬过去一把夺过来,说道:“哎呀,你都学这么好了,不能歇歇?听我说!”文翊拗不过我,无奈地看着我说:“行行行,歇歇。我今天才知道子衿她哥是你班主任,你老跟我提尹老师,我还就没想到!”我撇撇嘴,背过身去,故意冷他道:“你今天都不知道看你妹妹一眼,你看看人家尹老师,对子衿多好。”文翊捏了捏我的脸,说:“呦,不高兴了?这不是你班主任跟我班主任都在,我没好意思么。行了,哥错了,明天中午哥请你吃饭!”我笑了一下,说:“哥,你居然喜欢子衿啊?你和冥雪老在一起,我还以为你喜欢冥雪呢!”文翊笑着说:“我和冥雪老在一起,是讨论学习的事儿。我们班我第一她第二,也就能和她一起做做作业了。对了,我把保送名额让给子衿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妈!”我得意地笑笑,站起来向他门外走去,逗他道:“看姐心情!”他刚要追出来打我,我就跳回了我的房间关上了门。 晚上躺在床上,我少有的失眠了。我想,子衿是幸福的,因为,文翊他真的很贴心。 第九章 过了几天,文理分科了。尹老师说,要我们回去和家长商量,好好想想学文科还是理科。他说这将关系到我们将来考大学,关系到我们一生的大事。千万不可自作主张,更不可率性而为。我家里没家长,自己吃午饭的时候想都没想,就在志愿书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理科。 趴在桌上看着书,突然犹豫了。我真的要去学理科吗?尹老师是教语文的,卫老师是教数学的,再怎么说尹老师教的也该是文科班啊。虽然报了理科还是有语文课,但是那样见他的时间不就少了吗?以后自习,都看不到他在走廊里踱步;晚读,也看不到他坐在讲台上盯着我们了。分到隔壁班,我可能也当不了他的课代表小姑娘了。我们在一起才不到一年,我却发现我已经深深地依赖他了,离不开他了。虽然毕业后还是会分开,但是还是让相聚更长久一些吧。对了,尹老师不是说他喜欢北大文学系吗?他当年因为数学差没去成,那两年以后,我替他去就好了。嗯,就这样!我笃定地把志愿改成了文科。 志愿书是第二天才交给文鸳,然后交给尹老师的。尹老师说,他会把我们的志愿结合我们的成绩好好看看的。自习课上,有同学说尹老师找我去他办公室。 “芷汀啊,你怎么学文科啊?”尹老师见我,第一句话这样问我。我笑笑,第一次对他撒谎:“我……喜欢文科啊!”尹老师看了我半天,我的目光躲躲闪闪,心虚极了。 尹老师在办公桌前坐下来,说:“芷汀,本来学哪科是你自愿的。可是,你爸妈都不在,志愿是你自己报的吧?”我点点头,他接着说:“你还小,容易率性而为,作为老师,我有责任帮你。你看看,我帮你把你这么多次月考成绩按文理科分开排了。除了第一次,你因为语文差点儿是理科第二,其余都是理科第一。而文科,你第一次是第九,第二次是第五,第三次第三,上一次是第七。你学文科,根本不占什么优势。有些事情啊,不是你喜欢就能成的。就比如说学习,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才学的么?”看着他那么苦口婆心,我有些动容了。可是为了多和他在一起,我还是不改口:“我就是喜欢文科!” 尹老师又耐心地跟我解释:“好,姑且放着主观不谈,咱们谈谈客观。咱们学校向来重理轻文,咱们班理科的这几个老师,都是全校最好的。你学文了,就算你再喜欢,没有个好的引路人,照样不行。还有,理科将来学校多,专业也多,就业面广。学文科,基本就剩老师和公务员这两条出路了。孩子,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吗?你学了文科,虽不至于毁了一辈子,但是比理科出众的可能性不就小了吗?”他说着皱了皱眉,我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来的真诚,心都化了。尹老师,您对我这么好,可是我却不能按照您的意愿做个乖孩子。对不起,我只是想和您在一起。我不忍听他这么贬低自己的专业,看着他,问:“那您当年干嘛学文科?”尹老师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喜欢理科,这不是理科差吗。行了行了,我跟你说啊——” 尹老师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说:“你看看,这是去年咱们学校文科和理科的二本上线率。文科连理科的一半都不到。这也就是说,如果你学了文科,考上大学的几率就是学理科的一半还不到。你真的愿意拿你这么多年的努力、拿你的青春做赌注吗?芷汀,这些道理你应该懂了吧?”我看着他的样子,不禁红了眼眶。十五年了,他是第一个肯这样语重心长劝我的人。我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说道:“老师,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学文科!您是因为理科差而学的文科,可是我的文科并不差。我想我有能力,也有信心学好文科。不,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学好文科。” 尹老师突然来了脾气,抬高了声音说道:“安芷汀,我那么多话都白说了是吧?你能不能懂点儿事,听点儿我的话?”我说:“老师,您让我念文科吧!”尹老师拍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尖喊道:“安芷汀,你别不识好歹!你今天愿意学理科也要学,不愿意学也要学!立马给我改志愿!”我哭着,一个劲儿地摇头,几乎是喊道:“老师,我不学理科,您听我解释……” “咚”地一声,尹老师把拳头攥得紧紧的,高高地举起来,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手的关节上煞白煞白的,血红色顺着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背。我想起了上次他在教室打我,我现在宁可他打在我身上,那也比打在桌子上好些。我的心里疼了一下,本能地蹲下来,卑微地抓住他的衣角,哭着喊道:“老师,您听我……” “你给我改理科!”尹老师冲我吼了一声,无情地推了我一把。我重心不稳,摔坐在地上。右脚踝生生的疼了一下,疼痛顺着脚踝一直爬到小腿。我皱了皱眉,应该是扭到了。我不想让他担心,强忍着没喊出声来。尹老师见状想扶我,却还是狠了狠心坐下来了。他把桌上的中性笔攥在手里,捏得紧紧的。 “老师,就算您不愿意听,我也还是要说。”我忍着疼想站起来,可是右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我就这样坐在地上,地板砖凉凉的。我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并不喜欢文科。我喜欢物理,喜欢化学,我选文科,是为了您!”说到这儿尹老师瞪了我一眼。我怕了,顿了一下,但仍然鼓起勇气低下头说道:“您瞪我这也是事实!我知道,您会觉得这个理由很荒唐。但是您知不知道,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您了。我爸走后,您给予我的关心和爱护,已经把我惯坏了。对,学理科也学语文。但是卫老师是教数学的,他肯定带理科班。我只要一想到,自习课上看不到您,晚读上看不到您,甚至到了别的班我都可能不是您的课代表了,我就会受不了。老师,咱们班有五十八位同学,于您来说,我可能是五十八分之一。可是,于我来说,您是我唯一心甘情愿一辈子称之为师的人。您不仅教我学语文,还教我学会了什么是爱。刚刚您说的那些话,我听着特别感动。因为您是十五年以来,唯一一个这么耐心劝我的人,我很感激您。老师,我真的很喜欢您,很想和您在一起。就算毕业后还是要分开,我想和您在一起尽量久一点。对了,您不是说您想去北大学文学后来没去成吗?那我以后替您去北大……” 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脆响吓了我一跳。尹老师把手里的笔杆捏碎了,还是紧紧地攥着不放。笔的碎片会割伤他的,我想站起来,右脚踝的疼痛却阻止我这么做。我向前爬了两步,直直地跪在他的椅子旁边,握住他手里的笔杆,哀求道:“老师,您放手!”他像没听见一样,还是攥得紧紧的。我想夺过来,可是我发现根本就是徒劳无功。“您放手啊!”我哭着,喊着,哀求着。他还是不放。有鲜红的液体顺着破碎的笔杆流下了,“吧嗒吧嗒”地打在桌子上。血液像钉子一样钉入我的眼,我的心被揪了一下。“老师您快放手啊!”我发疯一般喊了出来,他却像没听见一样。血还是流着,血珠在桌子上摔碎,又融在一起,汇成了小小的血泊。“我学理科!”我软软地说了这样一句。“老师我学理科您快放手啊!”我哭喊着,他终于肯放松手里的笔了。我把笔的残骸从他手中夺走,笔杆上还有他的血,触目惊心,我只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哭泣。他把我的志愿书挑出来扔在我面前,又冷冷地扔给我一只中性笔,说:“现在就改!”我哭着,颤颤巍巍地又把文科划掉,写上了理科。 改完之后,我坐在地上哭,尹老师坐在沙发上擦着手上的血。“起来吧,回去上自习。既然都选了理科了,以后就好好学。”尹老师的话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小声应一声“知道了”,想站起来,可是右脚踝的疼痛还是让我屈服了。“怎么了?”尹老师突然站起来,脸上写满了焦虑。他过来扶我,问道:“腿怎么了?”我看了看他,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生过气的痕迹,只有担心。我怕他知道是他弄的会内疚,就骗他说:“早上骑车摔倒了,扭到了。”尹老师却用手指戳了戳我的头,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说:“又骗我?早上还跑操来着,刚刚从我这儿也是自己走着进来的,怎么就是骑车扭到的?”我低下头,不说话了。聪明的他还是猜到了,轻声问我:“可是老师弄的?”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怪您!是我自己没站稳才摔倒的。”尹老师皱了一下眉,我开了几句玩笑:“您说您真是的,好端端地糟蹋中性笔干嘛?您要是那玩意儿多,送我呗!”他笑了,可我还是忍不住关切地问道:“您手怎么样了?”他笑笑,说:“本来不疼,都是你在这儿瞎嚷嚷!”我看到他手里攥着的纸巾已经被染红了,尹老师把它扔在桌子上,说:“走吧,老师送你回去。” 我没防备,被他横抱在怀里。“老师,您干嘛?”我羞红了脸,小声问道。尹老师抱着我就要往门外走,说道:“送你回去啊!”“老师您先等等!”在他出门之前,我及时地拦住了他。“怎么了?”“现在正是课间,咱们这么出去回头率得多高啊。稍等等,上课了再走!”尹老师笑笑,把我放在沙发上。只等了两三分钟,上课铃就响了。“现在走吧!”尹老师又要抱我,我躲了一下,说:“我扶墙回去吧!”尹老师没说话,像刚才一样把我横抱起来,向教室走去。虽然走廊里没人,我还是把头低低地埋在他怀里。记忆里,第一次有人这样抱着我。我知道我不重,我能听到他的呼吸是那样平静,心跳是那样均匀。“搂着我啊,别再摔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这一路不是很长,他走得也不是很慢。他的鼻息打在我的脸上,暖暖的,很舒服。我发现他的腮边很干净,没有一丝胡须的痕迹。就连反着光的眼镜片也没有一个污点。他的鼻子很挺,鼻尖还微微向上翘起一点弧度,显得很优雅。 “开门!”到了教室门口,他小声说,“我手忙着!”我顿时会意,一只手松开他的脖子打开了教室门。他抱着我向里走去,教室里的同学一阵唏嘘。他把我放在座位上,小声说:“够给你面子了吧?刚刚态度不好,算给你赔罪了。”我笑了,点点头。全班一片哗然,尹老师抬头,立马变了脸色。他有些严厉地说道:“上自习!安芷汀脚崴了,有良心的一会儿下去帮她买饭!”说完,教室里有恢复了以往的安静。他在教室里踱了几圈步子,就出去了。 下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动,是沈琛毅帮我买回来的。就像尹老师说的,有良心的他下去帮我买饭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云南白药,说是刚刚碰上尹老师,他给的。我心里一暖,顿时觉得鼻子酸酸的。不过,那些不争气的东西还是被我忍了回去。想想刚才滴落在他桌子上的血,我的心里还是怪难受的。我还在牵挂他手上的伤怎么样了,白衬衫上刚刚被他抱过的地方残留了一丝血迹,触目惊心。 很快,放暑假了。文翊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清华物理系,和子衿一起去北京了。这天,我坐在沙发上看院子里的梧桐。它快十六岁了,我也是。十六岁的花季,美得不可想象。手机响了,是尹老师的短信:“芷汀,放心,卫老师退休了,罗老师带四班,老师教理科!”署名又是子谦。看着看着,我安心地笑了。 第十章 沈琛毅选了文科,我是报名那天早上才知道的。 那天早上,我进教室的时候就剩我的位置还空着。看着门口的高二三班,我有点不太适应。这么快,就高二了?突然发现尹老师竟也在讲台上,我脸微微红了一下,喊道:“报告!”尹老师看了我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安芷汀,你迟到上瘾是吧?”全班嗤嗤地笑了起来,我的脸更红了。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解释道:“不……不是……”不等我说完,尹老师打断了我:“如果我没记错,你高一报名的时候也是来晚了吧?”我在地上拼命地找着地缝儿,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他怎么还记得?今天怎么又提起来,拿这事儿为难我?“你高二了,下次再迟到被我抓住我给你准一个星期的假,你回家好好儿歇着!行了,坐吧。”我想我的脸一定红到了耳朵根儿,声音小得像蚊子一般说道:“谢谢尹老师。”低着头,向讲台下面我的位置走去。 坐在我旁边的已经不是沈琛毅了,而是一个漂亮的女生。我本想和她搭讪,可是碍于尹老师还在教室里,我善罢甘休了。在办公室、在家、甚至在楼道只要是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和他很亲昵。可是在教室,即使他和在别处没有什么两样,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怕他。 好不容易挨到尹老师报完到,出去了,我正准备跟同桌搭话,没想到她先开口了:“你好!我叫华未央。”原来是华未央!华未央是年级第一,过去是四班的。看她这么漂亮,我还以为她成绩不好呢。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我笑笑,说:“原来是你啊!真没想到,年级第一这么漂亮!我叫安芷汀。”我正说着,未央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这么被她握着我很舒服。等了好久,她又说:“以后就是朋友了,你数理化那么出众,能多帮帮我吗?”听年级第一这么谦虚地说,我也不好再推脱,顺着她说道:“以后互相帮助吧!” 尹老师出去的时候嘱咐了上自习的,我们俩却聊得忘乎所以了。未央告诉我,她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是医生。我只好抿抿嘴,我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我的父母。我们聊着,她跟我讲了好多关于四班的故事。我也跟她讲了好多我们班的事儿,大多是关于尹老师的,还刻意避开了我和文鸳那些不太愉快的历史。“安芷汀,华未央,你们俩给我滚出来!”是尹老师的声音。他好像非常生气,声音大得窗户都哗啦哗啦抖。哎呀,我怎么忘了,教室里是有监控的。真是的,又惹尹老师生气了,还害了未央。 尹老师没叫我们俩去他办公室,在楼道里就开始训我们:“你们说说,你们还有没有个好学生的样子?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坐在一起是不是有点儿相见恨晚呐?你们说说,我走的时候是不是告诉过你们上自习的?你们就是这样儿给我上自习的?你们俩再话多,我立马把你俩调开坐!行了,安芷汀你先回去吧,华未央你跟我来。”尹老师带着未央走远了。尹老师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很大,未央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束得高高的马尾一摆一摆。看着他俩远去的背影,我的心里突然疼了一下。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了一般。有了未央,他还会喜欢我吗?我慢慢回到座位上,趴在桌子上开始哭。哭得好伤心好伤心,有人递纸巾过来,我就是不理。 “不是吧?尹老师才说你几句你就这样儿了?”是未央的声音。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安慰了我几句。我还是不住地哭,心里空空的,难受得很。未央无奈了,只好把纸巾递给我说:“算了,你自己哭会儿可快停住吧,尹老师还找你呢!”一听这话,我瞬间破涕为笑:“怎么不早说啊?”我笑着擦擦眼泪,赶忙向尹老师办公室跑去。只留下未央一人,在那里诧异得合不拢嘴。 我风一般跑去尹老师的办公室,尹老师一个人坐在里面。“来了?跑那么急,怎么还来这么晚,我说你这孩子是真迟到上瘾是吧?”尹老师笑着,刚想伸手拧我的鼻子,却愣住了。我想,他应该是看到了我红肿的双眼。“怎么了?”他关切地问道,“老师说你那么几句,你不至于吧?”我笑了,说:“当然不至于。”他看我笑得开心,也就不问了,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让我写点名册了。 我的生日很快就到了。我的生日,他的忌日。上天就用这种特殊的方式,让我记住了我最爱的人。这天早上去学校的时候,我穿了一身黑。我骑了爸爸给我买的车,一路上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儿。我甚至淡化了今天是我的生日,更记得的是今天是他的忌日。看我素服,只有尹老师一个人知道原因。尽管我和未央的关系很好,我还是不愿告诉她。早读的时候,我总是心不在焉的。我很难静下来看书,我忘不了这个日子。尹老师看着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受宠若惊地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看起了书。不想再让他担心了。 第一节,罗老师的英语课。翻书一看课文题目,我哭笑不得。这是上天有意安排的吗?题目竟是“aableday”。还有什么是比今天更难忘的呢?我冷笑了一声,把书合起来趴在了桌子上。 “安芷汀,你来回答这个问题。”罗老师走到我身边,敲了敲我的桌子。我无奈地站起来,就是不说话。我不想说,也根本就不知道说什么。未央见我不张嘴,焦急地提示我。“华未央,你这么着急?”罗老师嗔了未央一句,未央乖乖地闭上了嘴。 “你哑巴啦?”罗老师不耐烦地说我,“考第一你了不起了是吧?我告诉你,这么下去你迟早要退!”我本就不太开心,被她这么一说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忍着,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个人是老师,不能跟她一般见识。罗老师生了会儿气,平静地说道:“文鸳,你说!”文鸳站起来,讲得头头是道。罗老师渐渐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我对这一切嗤之以鼻。哼,我要是知道这个问题这么简单,我肯定比她讲得好!文鸳说完就坐下了,罗老师赞不绝口:“好,说得好!”说着看了我一眼,立马变了脸色:“安芷汀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能比吗?”“是,不能比!”我突然就来了脾气,说我就说我,干什么拿我跟她比。“怎么了?说你几句你还不高兴了是吧?你本来就不如文鸳,还不让我说了。你说说,你还有点儿好学生的样子吗?你看看人家文鸳,问什么答什么,说得这么头头是道,你行吗?”“是,我不行!”我大着胆子,白了罗老师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那您教文鸳就行了。”说着就要往出走,未央拽了拽我的衣角,却被我甩开了。罗老师气结,冲我吼道:“安芷汀,有本事你走了别回来!”我正赌着气,自然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我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堵着气下了楼。 去哪儿呢?我在校园里乱逛了几圈,就下课了。英语课不上,我还要上别的呢。我向楼上走去,碰到了罗老师。“老师好!”我的语气冷冷的,问了一声就上楼了。她没应我,径直向办公室走去。 到教室坐下,这堂是尹老师的语文课。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刚刚和罗老师吵架了。不就是不上课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初中已经没上过一次了,还不是照样考上了?我调整好心态,他进教室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对着他微笑。可是我觉得,我笑得很疲惫。他讲得还是那么认真,我也还是像往常一样跟着他应。我盯着他,好像有点儿不认识他了。一年前,我也这样盯着他。我怕他,因为他是班主任,他是老师。现在,我这样看着他,倒平静了许多。他那么亲切,那么和蔼,又那么关心我。在一年以前,我做梦都想不到,我们的关系会这么好。我会这么喜欢他,会这么依赖他。数理化学得久了,他的语文课,成了我最大的兴趣,也成了我最深的向往。蓦地,我和他的眼神对上了。我竟然没有躲闪,他也没有。我们这样对视了几秒,他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迷人。他望着我,笑了。是的,他笑了!我的记忆中,他第一次在课堂上笑了!我也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由衷。有种感觉,叫惺惺相惜。尹老师,放心,我一定去北大。 晚上,竟然是英语自习。我觉得,罗老师应该已经不怪我了。唉,说好了不上的,现在坐那儿多没面子。于是,我从桌框里翻了英语书和练习册,就要往楼下走,未央拦住了我:“不是吧?你还真打算不上了?”我把手里的书向她晃晃,说:“放心,我没那么傻!换个地儿看书,一样的。”“楼下冷!”未央嘱咐我。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下了楼,去哪儿呢?平时看着挺大的个校园,到了关键时候怎么就感觉变小了似的。唉,我无奈地找了个有路灯的地方,把英语书垫在地上坐下来,开始做英语练习册。我大多数时间在教室,怕热,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衬衫和黑色的牛仔短裤,蚊子毫不客气地在我的腿上饱餐了一顿。坐了一会儿,还真是有点儿冷啊。虽然才初秋,可是北风吹来也凉凉的了。我呵了呵手,继续写。又坐了一会儿,实在是冷得坐不住了。平时晚上骑车回家也没这么冷的啊!真是的,我这是何苦呢?算了算了,不写了。我赌气似的站起来,捡起地上的英语书,发泄一般开始念——一边走一边大声喊:“johnsnowwasafamousdodo,iheatteoriaasherpersonalphysi……” 忽然,有人把一件衣服搭在了我的肩上。我一惊,本能地按了一下他的手。回头,发现站在我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尹老师。我脸一红,低下了头。尹老师笑着看着我,关切地问:“冷啊?来,穿上!”说着接过我手里的书,我听话地把他的风衣穿上了。就是去年,他参加爸爸葬礼时穿的那件。他的风衣很长,我穿着都快到小腿了。我是真的冻着了,连扣子都扣上了。面前的那个人噗嗤一声就笑了,拍拍我的肩调侃道:“孩子,你把我风衣都穿成连衣裙了!”我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嘟着嘴说:“这不是冷嘛!” 尹老师听着拧了一下我的鼻子,说:“呦呵,你还知道冷啊!我刚刚在这儿都看了你一个多小时了,想着你冷就自己上来了。没想到你这孩子,人不大脾气倒不小,你这又是呵手又是跺脚又是溜达的,这么难受何苦自己折磨自己呢?我都看不下去了!跟老师说说,谁又惹你了?”他随意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低下头,神色又黯淡了。我不知道该这么说——我不忍心骗他,又不忍心让他担心。看着他,我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说话。 他也不强求我,搂着我往教学楼里走。上了五楼,没去教室,而是去了他办公室。他把我按到沙发上坐下,冲了一杯原味奶茶,递到我手里。奶茶暖暖的,我的心融在奶茶里了。他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寒暄着:“冷吧?快暖暖!”我看着他,问道:“您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他“哈哈”地笑了几声,说:“上次带你吃饭给你买过,看你挺喜欢的。”他居然连这么一点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记得,我的眼泪又不争气了。我吸了一下鼻子,尹老师居然察觉了。 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是安慰我道:“别委屈啦,老师都知道!今天早上一下课,罗老师就来跟我抱怨了。老师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从早读来你这一身打扮,我就知道了,你想他了对不对?可是你别忘了,今天也是你的生日啊!你爸爸要是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见你每年生日都这么郁郁寡欢啊对吧?好了好了,我跟罗老师解释说,我早上说了你两句,你心情不好,她已经不怪你了。别哭了,再哭一会儿怎么见人啊?”我渐渐平静了下来,跟尹老师解释:“不是的老师,我心情不好是事实,可是还有别的原因。”尹老师的眼里写满了疑问,我接着说:“罗老师早上叫我回答问题,我没说上来。她就又叫了文鸳,文鸳说上来了。她就夸文鸳,还拿我跟文鸳比,说我不如她。您应该知道我最烦谁了,刚开始她说我我虽然不高兴可是我忍了,干嘛非拿我和她比?” 尹老师听着听着就笑了,说:“就为这个?”看他笑,我不解了。他却笑得更欢了,还随手敲了敲我的额头,说道:“说你是个小孩儿了吧?这么一点儿小事闹这么大,值吗?就为这个,你把自己在楼下冻那么久?你那么恨她做什么?你呀,你就是不懂事儿!”提起她,我又来了气:“还不是她,让老师生气。还那么说您,污蔑您!”尹老师刮了刮我的鼻子,说:“嗯,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她招我生气,污蔑我,不就是因为你成绩比她好,我向着你,妒忌你吗?我向着你,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知道妒忌是为什么吗?因为她觉得你和她一样,你凭什么那么优秀。那你就要达到一个高度,让她觉得自己根本就和你不在一个层次上。这样,她就不会妒忌你,只能是仰慕了,懂吗?” 听尹老师这么一说,我释然地笑笑,已经不那么难受了。“那我是不是不和您在一个层次啊?”我调皮地吐吐舌头,跟他不冷不热地开了个玩笑。他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戳了戳我的脑袋,佯怒道:“又乱说了!快回去上自习吧,还有二十分钟。我跟罗老师说你今晚在我这儿,她应该不会难为你。你穿我衣服进去,也像些。听着,明天早上换个长点儿的裤子,别像今晚似的喂蚊子!”我笑笑,问道:“那我把衣服穿回去了,您呢?”他从身后拿出另一件西装,说:“操这些心,我又不是你这么傻!” 我穿着尹老师的风衣回了家。晚上的时候,我就盖着它睡下了。衣服上有他的味道,像今晚他给我的原味奶茶,甜甜的,暖暖的。这样,我一夜无梦,睡的很香。幸福,是不是就是这样呢? 第十一章 昨晚果然被风吹到了,今天早上头晕得厉害。闹铃响了,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刚要爬起来,脑袋晕晕的,坐也坐不稳。本来不想去了,可一想到又要打电话跟尹老师请假,他知道了又该担心了。坚持着,还是骑了车上学去了。 我去的时候,尹老师又在教室里了。“报告!”我的声音很微弱,不知怎的我累得很,连声儿也出不来了。尹老师看了我一眼,说:“没迟到,进来吧!”“谢谢老师!”我缓慢地移动步子,到我座位上坐下。尹老师走到我身边,敲敲我的桌子,小声问我:“不舒服?”我没说话,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他没说什么,出去了。 快早操的时候,我还是执拗地不愿请假。刚要往操场走,尹老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去我办公室。”他那么冷冷的,又怎么了?我无奈,只好跟他向走廊那头走去。 进了办公室,尹老师锁了门,神情立马变得温和了许多。“不舒服啊?”尹老师弯下腰,关切地看着我问道。我微微一笑,没办法再撒谎了,说道:“嗯,头晕,累得很!”尹老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一脸的焦虑,担心地说:“发烧了!”我低下头,他又瞪了我一眼,嗔怪道:“昨晚冻的吧?”我笑笑,没说话。“还笑!行了,在我这儿睡一觉,别上操了。”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在沙发上躺下来,他在找着什么。我反应过来,是在找衣服。“老师,”我猛地坐起来,头又晕了一下,“那个,衣服我忘在家里了,明天带来吧!”尹老师一拍脑门,笑道:“我这什么记性?”说着就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要盖在我身上,却被我拦住了:“您怎么办?”尹老师按着我的肩膀让我睡下,执意盖在我身上,安慰道:“你生病了,不能再着凉。”我偏过头,把他的衣服甩到一边,赌气道:“不要!”尹老师好性子地劝我:“老师下去跑两步就热了。”我转过头,看着他问:“真的?”他笑了,捏捏我的脸:“骗你干嘛?快睡,一会儿我上来了叫你。”我笑着点点头,轻声道了“谢谢”。他把衣服盖在我身上,锁了门出去了。我躺着,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因为我实在是太累了。这一觉我睡得很沉,梦里,我仿佛来到了一个仙境一般的世界。这里简直太美丽了,有月有花,有诗有茶,有我有他。 “芷汀,芷汀……”恍惚之中,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地唤着我的名字。我费力地睁开眼,尹老师正坐在我身边,轻轻地摇着我的肩。“老师……”我勉强动了动嘴唇,微微笑了笑。睡了一觉,已经不那么累了,可就是不想动。尹老师扶我坐起来,又摸摸我的额头,关切地问道:“好些了吗孩子?”我点点头。他笑笑,把一杯粥递到我手里,说:“吃点儿吧,今天你不舒服,就别喝奶茶了,老师给你倒杯水,乖啊!”说着像哄小孩似的摸了摸我的头。 我的眼眶突然酸了,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不真切。渐渐地,有热热的东西流到了嘴角。我舔了舔,咸咸的。他为什么这么关心我?除了他,几乎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我了。“怎么哭了?还难受啊?”我吸了吸鼻子,扯扯嘴角笑道:“没有,我是感动的,被您!”尹老师又笑了,拍拍我的后背说道:“又说傻话了,这有什么好感动的?我跟你说,你呀,你就是不懂事儿!”我低下头,安静地吸了一口粥,眼泪又掉下来了。尹老师一看急了,连忙拿了张纸巾帮我擦着泪,安慰道:“这孩子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快,别哭了,一会儿上课了。快吃点东西。我给你买了药,吃完吃点儿药啊……” “尹老师!尹老师!”未央急促的呼喊声透过办公室的门依然很清晰刺耳。尹老师一惊,赶忙起身开了门。文理分科后,班长选了文科去了四班,现在未央是班长了。“别急,慢慢说!”尹老师让未央进来。未央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尹老师……老师,咱们班男生……跟十三班打起来了!”尹老师突然脸一沉,镇定地问道:“在哪?”“操场!”尹老师拔腿就往外跑,刚到门口回过头嘱咐我:“记得吃药!实在难受就在我这里再睡一觉,我给你准假了!”说着就跑下了楼。他的办公室后窗户可以看到操场,我斜倚在窗边,看着操场上果然有几个男生扭在一起。不一会儿,尹老师像一阵风一般跑到操场上。从操场的另一边,又跑来一个男老师,应该是十三班老师吧。尹老师横在他们中间,那个男老师把几个男生拉开了。几个刚刚还斗志昂扬的小伙子一下就泄了气,低着头站在两个老师面前。十三班老师带着他们班的同学离开了,尹老师还和我们班的几个男生站着。尹老师应该是在训斥他们,毕竟在五楼,我听不到。想想刚才他温柔细腻的样子,再看看楼下那个声色具厉的他,我不禁笑了出来。原来,他是那么真实。以前,我看到的都是他作为老师。今天,我看到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细腻和温柔。不一会儿,他推搡着那几个男生向楼梯口走来。我低下头笑笑,回教室去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我顺便把尹老师的书也带过去了。像往常一样我细心地帮他整理好,再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轻轻放在讲桌上。我在桌框里找自己的书,一伸手碰到了一只盒子。我好奇地拿出来,是一盒巧克力,里面还有一张折着的字条。我问未央这是谁给的,她说:“哦,我差点忘了!这是昨晚一个男生放在这儿的,说他叫沈琛毅!”我抿了抿嘴,拆开纸条看了看。纸条是粉色的,还印着木槿。“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呆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充斥到了脸上,热得发烫。“怎么了?”未央凑过来,我连忙把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啊?没……祝我生日快乐的!”我骗了未央。不知怎么,心里乱的很。半年多以来,我一直都拿他当朋友,当我最好的哥们儿。我很感激他对我的照顾,很喜欢他每天都能逗我笑。可是,我真的觉得,我们只是朋友。我走了神,已经把手里的粉色信笺揉碎了。突然回过神来,看了看桌上的巧克力,我真的是哭笑不得。我把巧克力分了,全班每人一块。只有一个人没有吃,那个人就是我。 上课了,我把装巧克力的盒子扔掉,还是很难静下心来。本来就发烧了头晕晕的,心里想着那事儿,我又没心思听课了。“安芷汀,你背!”尹老师敲了敲我的桌子,瞪了我一眼,他应该是看到我走神了。背?背什么?尹老师走到了后面,我看了未央一眼向她求助。未央的嘴唇动着,可我就是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会不会?”尹老师不耐烦了,皱着眉头看着我。我低下头,脸烫烫的,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背什么!”尹老师把书重重地砸在了讲桌上,冲我喊道:“你想什么呢?下去给我把《蜀道难》写五十遍,放学后拿过来找我!”我怕他知道我没有认真听课会生气,连忙解释道:“对不起,我不舒服,所以……”尹老师的眼神突然变得温和了,语气也不再那么强硬,半开玩笑地说道:“不舒服?那我给你打个八折,四十遍吧。行了,坐下。”我慢慢吞吞地拉了拉椅子,轻轻坐下了。 我抬头看着尹老师,他的嘴唇分明是要发出“文”的字音。他发觉了我在看他,也看了我一眼,把那个“文”字咽了回去,叫了华未央的名字。我很感激,抱歉地笑了笑,就把头埋得低低的了。 下课了,我心里烦得很,哪儿还有心思抄什么《蜀道难》啊?蜀道有什么难的?我现在心里怕是比蜀道难上上千倍呢!对了,尹老师不是说写“蜀道难”吗?好啊,那就写四十遍吧。我一个课间就把四十遍“蜀道难”写完了,却迟迟没有去找他。 下午自习课,尹老师进来的时候,我把我写的那张纸递到了他面前。尹老师严肃地看了一眼,被我气得笑了出来。他戳了戳我的脑袋,说道:“小聪明!也行,算你写了!”说着就把那张纸折进了自己的口袋。 下午放学,我吃完饭正往回走,一个小个子的女生在门口拦住了我。她仰头看着我,问道:“你叫安芷汀吗?”我笑笑,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粉色的信封递给我,说:“这是沈琛毅让我给你的。”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她就跑开了。我觉得好笑,就隔一面墙,还写什么信啊?我坐到教室里,仔细地拆开粉色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粉色的信纸,印着木槿,和早上巧克力盒里那张是一样的。我打开读着上面的文字,才发现是封情书: 曾经在千年树下等候,只求你回眸一笑,曾经在菩提下焚香,只为等一世轮回的相遇。阡陌红尘,终究一场繁花落寞,回忆在岁月中飘落了谁的眼泪,往事在时间中飘落谁的忧伤。如烟往事,不知谁飘落了谁的相思,如梦的回忆,不知谁飘落了谁的等待。与你作别,不问曾经伤痛几何。 呦呵,没看出来啊,他语文考成那样,文笔还不错。我不喜欢他这个人,但我喜欢他的文字。我把信折起来,装回信封里,扔进桌框,平静地看书了。 第二天早上到校的时候,我的桌子上又放着一只蓝色的信封。不用问都知道,又是沈琛毅的。我拆开来,淡蓝色的信纸,印着淡蓝色的雏菊。这小子,有心了!我读着纸上流淌出来的文字,不免动容了。可是,我们真的还小!而且,我根本就不喜欢他。我没理,又把信扔进桌框,接着看书。 一连几个星期,每天早上我都会收到沈琛毅的信。不同的信封,不同的信纸,不同的文字,表达着相同的思念。唉,难为他还要绞尽脑汁想这些。我每天这么置之不理,也是够对不起他的了。毕竟朋友一场,我也不忍心看他每天这么难受。既然得不到,那就不给他留任何希望了。我提笔,就在白纸上写了几句话:“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没有信封,就随意折了折,托同班的一个男生转给了沈琛毅。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懒得出去,托人帮我带了。那天那个小个子的女生又在我们班门口溜达,又是来找我的呗!我走到门口,她果然又交给我一只淡黄色的信封,没说一句话就跑开了。应该又是沈琛毅的,我拆开,上面写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叹了口气,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我都有点儿心疼沈琛毅了,自己怎么可以这么无情?他的每一封信都如泣如诉,我怎么就能不动容呢?我脑子里像演电影似的,回放着我们坐在一起时的片段。“嗨,高材生!”“芷汀姐,以后就是同桌了!”“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俩这也算是近邻了。”“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咱俩这缘分,恐也是几百年修来的呢!”“芷汀姐,你真漂亮!”那个曾经喜欢叫我“芷汀姐”的小男孩儿给了我一段那么美好的回忆。现在,他只是喜欢我,以另一种这个年纪不太光彩的方式喜欢着我,这难道,也有错吗?算了,我们既然没有可能,那我就跟他明说了吧!我起身去了四班教室,发现四班只有那个小个子的女生在。我嘱咐她,等沈琛毅回来的时候,让他晚读前在操场里国旗下等我。 第十二章 之所以选在国旗下,是因为下午饭时间,不会有人到后操场去。晚饭我也没去吃,斜倚在国旗杆上等着沈琛毅。操场里没有人,只有我自己和被斜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天气很冷,就连国旗都被十二月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我本能地裹紧了衣服。心里乱乱的,我一想到一会儿就要和他摊牌,就莫名其妙地紧张。 不一会儿,我看见沈琛毅笑着跑过来,乖巧地叫了我一声“芷汀”。是的,只是芷汀,而不是芷汀姐。看着眼前依然活泼开朗的他,我顿时心软了。本来想了好多狠话要说,现在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琛毅……”我咬了咬嘴唇,迟迟说不出话来。沈琛毅好奇地看着我,看着他的眼神那么单纯,我犹豫了。我是不是那种冷酷又无情的人?不过我还是狠了狠心,在心里连个草稿都没打,就把我一肚子的大道理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倒在了他面前,天知道我有多紧张!说完之后,我长舒一口气。他惊了一下,问:“芷汀,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我怕他难过,连忙安慰道:“不是,只是,不是那种喜欢。我一直拿你当哥们儿……”沈琛毅皱着眉,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了。我咬着嘴唇看着他,不自觉地心软了。我没有任何退让或者妥协的余地,“琛毅,你别难过……”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能说的只有这个了。 “行了,芷汀,我知道了!”沈琛毅假装释然地笑笑,像是安慰我似的说道。“我很抱歉,安芷汀同学。这些日子是我打扰你了,是我不对!你放心,在高中毕业之前,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了。你安心学习,你那么聪明,一定能考上好大学!但是,芷汀,我是真的爱你的,我能抱抱你吗?”我不由分说地摇头。不管是原则上,还是心底里,我都不愿意,也不能同意。长这么大,除了爸妈抱过我,再抱过我的人就只有——尹老师。“芷汀,只是拥抱,我发誓,我没有恶意!”我又不自觉地心软了,机械地点点头,被他微笑着很自然地揽进怀里。 沈琛毅很瘦,他的肩膀上没有一点点肉。我的下巴搁在那里,被硌得生疼。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我的右胸腔处细微的跳动。他的呼吸不是那么均匀,难道,他哭了?我犹豫着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轻轻抚摸安慰着他,就像安慰孩子。其实我的心里也不好受,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朋友。 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线——西装革履,眼镜片反射着夕阳投射下来的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光线。那人走近了些,我突然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性,顿时慌了神,但还是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沈琛毅,”我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向后轻推了他一把,“别说话,也别回头,快走!”沈琛毅惊了:“怎么了芷汀,出什么事儿了?”他还是听我话的,只是松开我的肩膀,并没有回头,刻意压低着自己的声音。我现在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微红的双眼,看来我没有猜错,他是哭了。那人越走越近,我真的急了:“快走,再不走我一辈子都不理你!”沈琛毅慌忙点头,他怕我一辈子都不理他,听话地松开我,头也不回地跑回教学楼。 “你干嘛呢?”我刚才看见的那个人——学校的校长一边怒不可遏地向我信步走来,一边声色具厉地问我。还好此时沈琛毅已经跑远了,我也转身想跑。刚跑出去两步,“那女生!”校长一声呵住了我,我的腿顿时就迈不动了。我背对着校长,低着头,不说话。我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那么清晰。“你哪个班的?”校长绕到我面前,上上下午打量着我,他的小眼睛里仿佛有一团怒火在熊熊燃烧。怎么能说我是尹老师班的,这不是给他丢人吗?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校长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我问你话呢!你哪个班的?说话!”我被推得一个趔趄,泪水已经在眼睛里打转了。是害怕,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是平时不可一世的校长。可是,我就是不愿意张嘴说出“尹子谦”三个字。错是我犯的,我安芷汀一人做事一人当,没必要让他知道我是哪个班的。 由于恐惧,我的肩膀一耸一耸地开始抽泣。校长看着我的样子,以为我是悔过了,气也消了一半:“哪个班的?”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我倔强地把头偏向一边,下嘴唇被牙齿咬得生疼。“你不说是吧?好!”校长的怒火重新被我点燃,他指着我的鼻子,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重重地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掏出手机:“通知全体班主任,给我国旗下集合!”校长的声音本来就不小,生起气来声音就更大了,把教学楼的窗户都震得哗啦哗啦响。糟了,本来不想给尹老师丢人,现在反而把人丢大了。局势已经不容我挽回,我只能怀揣着惴惴不安的恐惧和无地自容的羞愧,静静地等待。其实除了等待,现在无助的我没有别的选择。 校长话音刚落,就有几个老师从教学楼跑了出来。接着我看到尹老师穿着长风衣,从教学楼一路小跑下来,胸腔一起一伏,不动声色地轻轻喘着粗气。“芷……”尹老师瞪大眼睛盯着我,我皱着眉把食指放在唇边,轻嘘了一声。我不想让尹老师喊出我的名字,这么做太惹眼了,不是不打自招吗?这个小细节还是被校长察觉到了,他的小眼睛透过眼镜上的玻璃片斜睨着尹老师:“尹老师,你们班的?”尹老师站在我身边,均匀地喘着粗气:“是,我们班的,安芷汀。她怎么了?”尹老师急切地看着我,校长“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问,尹老师,你说说,这青天白日的……男女授受不亲……不知廉耻……成何体统!”我听到校长这样的用词,委屈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下来。我根本就没有干什么啊!尹老师惊讶地看着我,我皱着眉头向他摇头。尹老师微微笑了一下,护在我前面:“校长,您的意思是……她?安芷汀?”尹老师又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啜泣的我,不住地摆手:“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校长气急败坏地冲尹老师吼:“怎么尹老师?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眼见为实!”我哭得更凶了,都是我害了尹老师。尹老师比校长平静多了,他反而轻松地笑着:“校长,眼见恐怕也未必为实吧……”“行了行了,”校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尹老师,“别跟我拽这些没用的。走,跟我去教务处!”校长伸手要拽我,尹老师眼疾手快挡住了校长的手:“校长,我相信安芷汀是有苦衷的,您能不能给她一个机会,听听她怎么说?”校长一改平时儒雅的形象,瞬间暴跳如雷:“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尹老师,你别总是护着她!”尹老师笑了:“学生是我的,我不护着还有谁能护着?校长,把她交给我,您就别管了。我保证我绝对不会袒护她,更不会冤枉她,您就放心好了!”校长一个人生了会儿气,掷地有声地丢下一个“好”字,拂袖而去。其他班的老师渐渐散去,他们的小声议论我全都听到了。尹老师背对着我站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我可以想象,他一定有满腹的委屈。他会像我一样哭吗?于是我哭得更厉害了,与委屈无关,更与害怕无关。 老师们都走了,上课铃也打过了。校园恢复了以往的样子,有几个文科班的抱着书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走过我身边的人一一侧目。我还是不住地啜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走上去两步,卑微地拽了拽尹老师的衣角,并不想解释什么,我只是想感谢他,谢谢他对我的信任。尹老师察觉到了,转过身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别哭,有事儿上去再说。” 尹老师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后面。他走得好快呀,我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的步伐。他办公室的门没有锁,灯也没有关。刚才,他一定是急急忙忙跑出来的,才顾不上关灯锁门。是不是刚才,他都看到了?或者,他猜到在国旗下丢人的正是我呢?他走进去,安静地坐下,把头埋在膝盖上。我低着头站在他面前,肩膀还因为哭泣一耸一耸的。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就像他平时说的,我真是不懂事! 我们都默契地不说话,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能隐隐听到隔壁教室有同学的读书声,还有风吹刮着国旗杆上的铁丝碰撞国旗杆发出的清脆的声音。尹老师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扶着埋在膝盖上的头。我歪着头去看他,我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哭。可是,我猜他没有。因为,他的呼吸显得那么平静,没有波澜。 过了好久,尹老师埋着头平静地问我:“你不想和我解释什么吗?”我摇头:“不。”“你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刚才是怎么回事吗?”我擦了擦泪,平静了一下心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您都选择相信我了,我还需要解释什么呢?”我的笑是由衷的,他能信我,我高兴。尹老师抬起头,他的脸上分明写满了疲惫,我的心突然疼了一下。他笑了:“他是谁?”“沈琛毅。上个学期我和沈琛毅是同桌,我们俩关系一直不错。但是,我真的只拿他当哥们儿,绝对没有其他想法。至于他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也管不了。这学期,我生日的时候他送了我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张字条,是什么‘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看了才知道,他是误会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您放心,那盒巧克力我连一颗都没吃,发给全班了。后来每天早上,我都会收到他的一封信。如果您不信的话,您可以去翻翻我的桌框,那些信都还在呢。是的,那些信看上去很像是情书。我之所以把它们都保留下来,并不是因为我想怎么样,我只是很喜欢他写的那些文字。我发誓,我没怎么理过那些信。我只回过一封,而且还是拒绝他的。他应该还在的,您可以去问他要来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其实不瞒您说,我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他的。他一直那么欣赏我,那么关注我,我很感动,深深的罪恶感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折磨着我。虽然我们之间不可能,可是毕竟朋友一场,我不想他每天都那么难受。我今晚找他,就是想跟他说清楚,我们不可能,让他看开些。他算是答应了,条件就是要抱我一下。我想着抱一下也没什么,毕竟我们是同学,而且年纪也还不算很大。就是朋友之间社交的一种礼仪,没想到校长偏偏就看到了。校长本来没生多大气的,他问我哪个班的我没说,他才会那么生气。我不说倒不是因为害怕,都撞到校长手里了我还能怎么样。我安芷汀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说出高二三班就是给您,给咱们班的同学丢人。我不想因为我的关系,让校长看低了整个高二三班。其实,老师,我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一点点委屈。反而是您,都是我让您颜面扫地,无缘无故就被校长骂,还为我得罪了校长。您对我好……我都有儿点不好意思了。”眼前的这个人给了我一种力量,一种在他面前坦诚到毫无保留的力量。 尹老师安静地听着,一句话都没说。我说完了,他还是不说话,望着我淡淡地微笑。半晌,他笑着开口道:“这些老师知道,你不用解释那么多。老师相信,你是个自尊自爱的好孩子。老师也知道,你看到校长的时候,故意放走了沈琛毅,就是不想让他受连累。你是个讲情义的孩子,老师都知道。放心,老师不会再追究你,也不会再追究他!至于你说的那些什么老师受委屈,这根本就是莫须有!我是个老师,保护你是我的责任。你想想,如果我连我自己班上的学生都保护不了,我还有什么脸当老师啊?还有什么得罪了校长,这就更不靠谱儿了。他是谁?一校之长!没有那么点儿容人的雅量,他还当什么校长?我那是履行我的职责,怎么叫得罪他了呢?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老师不会怪你,校长也不会怪老师,懂了吗?不过,”尹老师话锋一转,“你说沈琛毅给你写信了?放学后,把那些信一封不漏地交给我。”我笑着,敬了个军礼:“yes,sir!” 晚读下后,我乖乖地把沈琛毅写给我的信全部交给了尹老师。他问我该怎么办,我笑着摇头,跑开了。 我没有再顺着沈琛毅,当他再送信给我的时候,我当着他的面把那封信撕得粉碎。虽然,我还是怕会伤害他。可是,我更怕会我的所作所为会伤害尹老师。沈琛毅是我的朋友没有错,而且只能是我的朋友。我感谢他对我的关心、给我的快乐。那天我看着尹老师满脸的疲惫,我的心也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遇到他以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了温暖和爱。我也真正了解了,到底什么是在乎。我不舍得再伤害他,也绝对不舍得让任何人伤害他。那个全心全意袒护我、百分之百信任我的人,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好久,沈琛毅已经没有再送信给我了。他曾经送给我的信,都被尹老师保存着。有一次尹老师提起,说沈琛毅文笔真的不错,真不知道他语文怎么能考成那个样子。我只是笑笑。现在,我和尹老师再提起沈琛毅,就像提起一个普通的同学,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也许,我们本就是同学,本就是好朋友的。 第十三章 快高三了,这些天格外忙些。晚上尹老师拖了会儿堂,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我开门进去的时候,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妈?”我惊讶地喊了出来,“您怎么回来了?” 妈妈站起来,细细地打量着我。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借口说道:“我去换衣服!”妈妈把我拥入怀中,问我:“孩子,你每晚都回来这么晚吗?”我有点儿不知所措,机械地答道:“是,九点半才下课,老师还拖堂了!”妈妈似乎有些心疼地看着我,说:“哦,国内的高中生真辛苦!芷汀,妈妈带你去国外吧!”我以为她就是体谅我辛苦,也没当真,随口说道:“别了,我觉得还行。”说完我就进屋去换衣服了。 再出来的时候,我发现妈妈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我以为她睡着了,就找了一条薄被子,盖在了妈妈的身上。妈妈闭着眼睛说道:“芷汀,妈妈没睡!”说着,她牵起我的手,说:“芷汀啊,妈妈这次回来,是想带你走!”我惊讶得站了起来,问道:“您说什么?”妈妈真诚地看着我,不像是骗我的。她说:“芷汀,跟妈妈走吧,妈妈想你!”我不想去国外。要是想去的话,我六岁那年就跟他们去了。更何况现在,我还不想离开尹老师。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道:“我……快高三了,忙得很,还是不去了吧!”妈妈却激动地和我讲着她的计划:“芷汀,你不用上大学,高中也别上了。到了国外,妈妈教你管理公司。等你到了二十二岁,妈妈就把公司送给你。有了妈妈的公司,你还怕什么?看你现在这么辛苦,妈妈不忍心。” 我拍拍她的肩安慰她:“没事儿,中国学生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妈妈,我有自己的理想,我有自己想走的路,您就别为我担心了,好吗?我还有作业,您没事儿的话我写作业了。”我起身就要走,妈妈拉住我的手说:“芷汀,妈妈已经决定了要带你走。我买了明天的机票,早上我跟你去学校办退学手续,下午咱们就走!”我一听这话,立马来了脾气,和妈妈吵了起来:“您决定了?您问过我愿意吗您就决定了?长这么大您什么时候管过我,现在跟我说您决定了,您不觉得可笑吗?您还要我退学?我是中国学生,不念高三我的生命就不完整,您凭什么?”妈妈听了这话,高高地扬起手,却迟迟没有落下了。我向前一步,把头仰得高高的,傲慢地说:“您还想打我?那您就打呀!有本事,您打死我好了!”妈妈气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指着我的鼻尖说道:“安芷汀……你,你想气死我吗?” 我白了妈妈一眼,依旧冷漠地说道:“我不敢!您想去国外,您去!明天的机票,您自己回去就好了,别想着带上我。我是中国人,我一辈子都要生活在这片热土上。如果您是来看我的,我很开心。您已经看过了,我很好,您没必要担心了。明天下午,我可以考虑请两节课的假送送您。如果您想要带我走,那您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妈妈被我气得坐在了沙发上,她嘴唇颤抖着,喊道:“你……你明天必须跟我走!”“必须?长这么大,还没有我安芷汀必须做的事儿呢!我六岁的时候您都不管我,我今年十六岁了,您还想管我?晚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逆来顺受的我了,我安芷汀,不想做的事儿,从来没人逼我做过!”妈妈指着门口,歇斯底里地喊道:“你给我滚!”“滚?这儿是我家,您凭什么让我滚?这是我和阿姨、和哥哥的家,您才是客人!房子是您买的没错,可是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安芷汀!”妈妈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掉着眼泪。我的语气稍稍和缓了些,说道:“您放心,我不会赶您走。今晚您住这儿,您让我滚,我滚就是了!” 我赌着气,上楼换了衣服,拿了书包,摔门就出去了。“芷汀,你去哪?”妈妈甚至都没问我一句,还是容妈妈隔着窗户问我。我更气了,谁也不理,出门就上了出租车。我随便找了一家宾馆,就登记住下了。 我身上现金不多,但是银行卡我总是随身带着的。卡上至少还有十多万,我度过这一夜应该不成问题了。天寒地冻的,我洗了个澡,就上床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一想到今天作业还没写,就又爬起来。我伏在案边,看着自己解出一道又一道怪异的题目,我开心地笑了。现在,只有学习能让我忘记那些烦心的事儿。我没带多少东西回来,除了作业,只有两套竞赛题。我倔强地拿出来,像是折磨自己似的开始做。题难,难得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我却赌气似的不愿意放弃,倔强地算着。几乎没有一道是我会做的,可我就跟不愿放过自己似的,跟这些题耗着。十多分钟,我只做了一道选择。一看答案,竟是对的!这种成就感,之前从未有过。遇到难题的刺激激发了我的兴趣,我一道接着一道地做着,做了两三张卷子,看看墙上的挂钟,快四点了。我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早上还要上学,我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糟糕,我迟到了,而且旷课了。我刚准备抓起书包去学校,突然就犹豫了。我去这么晚,怎么跟尹老师解释啊?算了算了,不去了吧!我竟然如此自暴自弃。 我洗了脸,又伏在案边,开始跟自己较劲儿。我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只要一闲下来,昨晚的事儿就会想演电影一般浮现在我眼前。我吃了午饭,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做这些题这么费脑子,我真的是太累了。 一觉醒来,下午四点了。妈妈说她要下午走的,也不知道走了没有。我翻了翻包,才发现我根本就没带手机。既然都买了下午的机票,她应该是走了,我想回去了。可转念又一想,我出来的时候没带手机,她现在会不会留下来找我?算了,免得回去又和她见面,见了面又吵。我其实有点儿想她了,昨晚那么对她,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可是她说要带我走,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尹老师。我想上中国的高三,我还要考北大呢!妈妈为我铺好的阳光大道,我根本就不想走。可是现在又没有手机,我没办法跟她道歉。我也不想回去,回去了她又该要带我走了。想让自己喜欢的老师多教自己几年,这也有错吗?哎呀,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看来,我还是做题好一些!我再一次伏在案边,跟自己较上了劲。 我没留意,天什么时候黑了。我还不困,既然不困就继续做题好了。我不想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会充满我的大脑,憋得我头疼。这个时候,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服务生要来收拾卫生,我就开了门。万万没有想到,站在门口的竟然是尹老师。 我愣住了,呆呆地扶着门站在尹老师面前。尹老师盯着我看,没有一丝表情。他一定知道我迟到了,而且还旷了一天的课。我没有恰当的理由跟他解释,他现在一定非常非常生气。我害怕了,本能地退了一步。尹老师突然一把把我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真的是搂得紧紧的,我都能感到他的心脏在我的肩膀处跳动。他喃喃地说道:“芷汀,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又愣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脸颊处有晶莹的东西滑落。他,哭了?为了我?真是的,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平时最坚强、最在乎我的人,被我弄哭了。我真是不懂事儿!我心里也难受,眼泪不自觉地就掉下来了。我伸手抹了抹他脸颊的眼泪,他感觉到了,伏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以后,再跑也要告诉我你去哪儿,就算别人都找不到你,也要让我能找到,知道吗?”他的气息轻轻的,暖暖的,把我弄得好痒。我抽泣着,一个劲儿地点头。他关了门,牵着我的手在床边坐了下来。 尹老师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总是不肯松开。好像只要他一松手,我就会跑掉似的。我低着头,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尹老师皱着眉头说:“早读看你没来,我想着你可能是睡过了。后来早操都下了,你还是没来。我以为你病了,可是你又没打电话请假。我很担心你,却只能忍着,等你给我打电话。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你能迟到,甚至是旷课,只要你来,我就一定不怪你。第一节课下后,我实在忍不住了,给你打了个电话,你没接。我接着打,打了好几次,终于通了。接电话的那个人说是你阿姨,你昨晚跟你妈赌气就跑出去了。我急了,尽力安慰自己你会没事儿的。可就是心里很乱,上课也前言不搭后语的。勉强上完了课,我跑出来找你。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我去了所有的酒吧、网吧,就是找不到你。那个时候天都黑了,我害怕,我怕你会有什么危险。没办法,我去了公安局,托朋友帮我找。还好,你住宿的时候登记留了记录,我才终于找到了你。芷汀,找不到你我可以一直找,可是,我怕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会哭,你会告诉我,说你受委屈了。”我早已泣不成声了,倚在他怀里:“老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尹老师摸着我的头,说:“什么错不错的?只要你没事儿,老师就放心了。行了,知道你没来上课,你阿姨也着急,快给你阿姨打个电话。”我接过尹老师的电话,拨给了容妈妈。 “阿姨,是我芷汀!尹老师找到我了,让您担心了!”“芷汀啊,你真是不懂事儿!你看你昨晚跑出去,今天连学都没上,你妈妈和你老师都快急疯了。你老师打电话来,一个劲儿地问我你在哪儿。你妈妈也是,找了你大半个早上,下午才说飞机晚了就走了,说你回来了让我给她打个电话。你在哪儿呢,可快回来吧!”“我知道了阿姨,我马上就回来。您记得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吧,再见!” 我把手机交给尹老师,挽着他的胳膊说:“老师,我们回家吧!”尹老师笑着,看着我收拾东西,和我一起下楼,又一起上了他的车。“老师,其实我不是不想上学。昨天晚上我睡不着,凌晨四点多才睡的,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十点了。我怕来跟您解释不清,又没带手机没法儿跟您请假,才没来的。而且我根本就没想着不回去,我只是想等我妈妈走后再回去。”尹老师伸手摸摸我的头,说:“行了,别解释了,我都不怪你了,你还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干嘛?不就是你妈要带你出国吗,不想去你不会好好说啊?你看看你把你妈给急的,你说你这么大了,怎么就是不懂事儿!”说到这儿,我的神色黯淡了,我把我埋在心里很久的一句话说了出来:“老师,我觉得,我妈妈好像不爱我!”尹老师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说你不懂事儿你还真不懂,你妈妈怎么能不爱你?”我嘟着嘴,揉着被他拍疼的地方,说:“我今天一天都没回家,她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哪里是关心我?她总是借口国外的公司忙,根本就没关心过我。在她眼里,我还没她那个公司重要呢!”尹老师笑笑,说:“你这么想可就不对了!你妈妈要不在公司忙,她拿什么养活你啊?正因为你重要,为了给你最好的生活,她才不得不把公司看得重要,懂了吗?你看看你这两天,住这么豪华的宾馆。跟她赌着气还花着她的钱,你说说她哪儿不关心你了?”我低头,笑笑说道:“我就知道我说不过您,我不说话还不行吗?”尹老师也笑了,腾出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说:“我跟你说啊,你以后千万别再这么折腾自己了。心情不好,跟老师说。你大可以放心,老师保证不告诉别人,好不好?”我笑着点了点头。他送我到家门口,逗我道:“明天早上按时到校,今天你逃课的事儿我就既往不咎。你要明天迟到,我就告诉学校你今天逃了一天课!”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笑道:“偏迟到!” 晚上回家我匆匆上了床,我手机上果然有好多未接来电,而且全部都是尹老师的。我幸福地笑了,甜蜜地进入了梦乡,我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尹老师了。我不见了,只有他一直在找我,而且只有他能找到我。能有这样一个爱我的人,就算爸爸不在身边、妈妈不关心我,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这一夜我睡得很香,第二天早上是在闹钟响之前醒来的。我仔细地梳妆,挑了一件我最喜欢的衣服。从昨晚以后,我心情大好,看什么都仿佛是新的一样。我本来早就到学校了,可是我没有去教室。我突然好珍惜这里,认真地走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看看腕上的表,快上早读了。我不紧不慢地上了楼,向教室走去。 尹老师果然在教室里,倚在窗边看着校园。他是,在等我吗?我笑了,突然发现,我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报告!”我喊了一声,尹老师转过身来,看到是我,皱着的眉头舒展了,笑得也十分释然。不等他说话,我就进了教室。没有立即坐下,而是调皮地把腕上的表举到他面前,笑着说道:“报告老师,还有一分钟才上课,我没迟到!”尹老师看着我吊儿郎当的样子,安心地笑了。 第十四章 高二的最后一次月考和天气一样火热地到来了。月考前一天班会,尹老师姗姗来迟。“不好意思各位,学校刚刚散会,我来晚了!”未央伏在我耳边,轻声说:“看,又换了吧?”未央是个不折不扣的花痴,总是注意尹老师的着装。不过也是,从周一都周五,他的衣服几乎没有重复过。我笑笑,没有说话。他真的很帅,七月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那么迷人。和往常一样,尹老师不厌其烦地嘱咐着月考需要注意的事宜。 英语是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堂。考完物理之后,我坐在座位上看英语笔记。这时候,同班的萧然敲了敲我的课桌,示意我出去一下。 “芷汀,一会儿考试能不能帮帮我?”我惊讶地合不拢嘴,睁大眼睛看着他。他被我看的不好意思了,低下了头。萧然大概在我们班十名左右,也算不错。他每次月考总是和我差那么三四十分,这三四十分全都差在了英语上。也就是说,如果他的英语成绩和我的一样,那第一是谁就不太好说了。见我不说话,萧然又看着我,眼中透露出哀求。“萧然……”我不想答应他,却不知道如何拒绝,“如果被发现,对我们俩都不好!”萧然“切”了一声,说:“不就是怕影响你嘛,自私!”听他这么一说,我急忙解释:“不是的萧然,我真的是怕如果被发现,对你对我都不好!”萧然真诚地看着我,说:“放心,我会小心,不会让别人发现的。”说着又举起右手,说道:“我发誓!”我还是不想答应,可是我真的找不到理由拒绝。我低着头不说话,默默地咬着嘴唇。萧然看我犹豫,又接着说:“我不要全部的答案,你就给我完形填空和改错就行了。这样老师从卷子上根本就找不到纰漏,自然就不会怀疑我们作弊了。你的完型和改错向来都是全对的,我抄过去全对了,也像些,好不好?”算了算了,一个教室里坐了两年了,就为他冒一次险吧!我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英语考试是两个小时,我答完卷子之后还剩了四十分钟。萧然恰好坐在我的旁边,只隔了一个过道。我转过头看了萧然一眼,萧然正恳求一般地看着我。我觉得好笑,把草稿纸撕了一块,迅速地把完型和改错的答案抄了下来。怎么给他呢?就这么扔过去,岂不是太显眼?教室里还有监控呢,万一被尹老师看见,萧然的英语是要记零分的。我灵机一动,拆开一支中性笔,把字条放进了笔管里。我又看了萧然一眼,萧然机灵地站起来说道:“老师,我的笔没墨水了!”我赶忙站起来应声说道:“老师我有!”监考老师接过那支藏着字条的笔,递给了萧然。就这样,答案被我不动声色地送了出去。 “嘿,安芷汀,我说你也太聪明了吧!”刚交卷,萧然跑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奉承我。我轻轻地拿书打了他一下,嗔道:“快小声些!被别人听到那还了得?我告诉你啊,这是我第一次考试作弊,也是最后一次,记住了吗?”萧然点了点头。 月考后第二天,一个不认识的同学在我们班门口说尹老师找安芷汀和萧然。我不由得紧张了一下,一起找我和萧然,莫非……我不敢往下想。走廊里,萧然始终在宽慰我说:“别担心,咱俩都不承认,看他还能怎么办!”我勉强笑笑,示意萧然放心。 尹老师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我看到罗老师也在里面,更紧张了。我站在门口不敢说话,还是萧然喊了一声报告。“安芷汀,萧然,罗老师说你们俩的英语卷子有问题,你们自己看看吧。”罗老师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我的萧然的试卷。我的是137分,萧然的129分。一看这样的分数差我心安了,还好不是一样的成绩,差得也算是很远了。我故作镇定,看着两份卷子笑笑,说:“差八分呢!罗老师,尹老师,怎么有问题了?”罗老师站起来,说:“没错,总分是差了八分。可是,你们俩的完型和改错,真的很让人怀疑。安芷汀的完型错了一个,萧然的也错了一个。而且,错的不仅是同一个,而且连选项都一样。安芷汀的改错错了三个,萧然竟然也错了三个,连改出来的错误都一样。还都不是语法的错误,全是单词拼写。不是gratulation少写了a,就是perhaps多了n。萧然,我不知道你的改错怎么会进步这么大?” 听罗老师分析的这么头头是道,我在心里佩服。她把我说得无言以对,我只能低下头咬嘴唇。萧然抬头笑笑,说:“罗老师,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呢?我向来粗心,单词写得丢笔少点儿的也不奇怪。安芷汀这次,大概真的是发挥失常了吧!”我也赶紧顺着萧然的话往下说:“对,对!英语考试在晚上,我晚上头脑一直不太清醒。更何况那天,我还……肚子疼,所以,就没注意……”罗老师显然是不会相信我们这样牵强的说辞。万万没想到,尹老师会帮我们解围。 “罗老师,既然孩子们都这么说了,咱们就信他们一次。不管他们这次干了什么,咱们权且当他们没错吧。我相信,如果他们真的干了那见不得人的事儿,下次谅他们也不敢了。”尹老师一边说,一边瞪了我和萧然一眼。我还是害怕,本能地低下了头。“罗老师,您先忙吧!”尹老师下了逐客令,罗老师也不好在这儿呆着了。她拿上我和萧然的卷子,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安芷汀,萧然,过来!”萧然大大方方地向尹老师身边走去,我却只是低着头慢慢挪动。尹老师就这么看着我和萧然,一句话也不说。看得我心虚,不知该如何是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半晌,他终于开口了:“好了,你们俩真的作弊了吗?”“没有!”我们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回答得不带丝毫犹豫。尹老师盯着我,又问了一次:“安芷汀,真的没有吗?”我咬了咬嘴唇,避开他的眼神,说:“真……真没有!”尹老师没有任何表情,把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我总算松了口气,他总这么盯着我,我会喘不过气来的。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对他撒这么大的谎。我一直低着头,身边的萧然则显得自然很多。“没有就算了,萧然你先回去,安芷汀留下!”萧然出去了,顺便带上了门。现在,只有我和尹老师两个人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压得我浑身不自在。尹老师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睛真好看,睫毛很长,眸子那么清澈,那里面有一种叫做真诚的东西缓缓流淌,可就是这双清澈漂亮的眼睛折磨着我。我不敢再看他,把目光移开。面对这样一双真诚的眼睛,我没办法再撒谎。我怕我会出卖了萧然,伤害了尹老师。“芷汀,现在只有咱们俩了,你能不能告诉老师一句实话,你和萧然,到底有没有作弊?”我真的不忍心再骗他了,可是如果我承认了,萧然的英语真的就要按零分记了。我把自己的下嘴唇咬得生疼,最后还是说谎了:“真的没有!”尹老师看了我半天,眼神中透露出的是淡淡的疏离。我紧张地低着头,继续咬着嘴唇。尹老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从办公桌旁站起来,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他把头埋在胸膛里,手柱在大腿上扶着额头。半晌,尹老师悠悠地开口说道:“芷汀啊,老师已经给了你这么多次机会了,你还是不愿说实话!我那么相信你,你说你没有,我本来都相信了。刚才罗老师在,你不敢说实话,我可以理解。萧然在的时候,你还不愿说,怕萧然怪你,我也理解。现在只有咱俩了,况且我也说过不追究了,你还不愿说实话。芷汀,你为什么要骗我呢?”尹老师知道,我说谎了?我的脸热热的,只能把嘴唇咬得更紧。我的怀里像揣着一只兔子一样,我甚至都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 办公室里好安静啊,我无法回答尹老师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本来不想骗他,可是出于无奈,我还是骗了他。我勉强笑笑,问:“您……看监控了?”尹老师冷笑了一声,说:“要是真的能在监控上看出来蛛丝马迹,罗老师肯放过你们吗?她就是苦于没有证据,才没办法处理你们。你那么聪明,自然知道避着监控,对吗?”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的谎已经没办法再圆下去了。终于,我变相地承认了:“那老师怎么知道,我是骗您的?” 尹老师站起来,一边向我这边走一边解释道:“首先,从进门开始,你每说一句话都要咬嘴唇,包括现在。你以前讲话没有这个习惯,今天这么反常,只能说明你心里紧张。而且,你几乎不愿意和我对视。只要我在看你,你就总是低着头。刚刚你看了我的眼睛几秒钟,不过你很快就把头低下了。在以前,除了我生气,你不会。眼睛是心里的窗户,你怕眼睛会出卖你,所以你不敢看我。你目光躲躲闪闪,只能说明你心虚。还有,刚才我让你和萧然过来的时候,萧然走得很自然,而你,低着头,双腿跟灌了铅似的那么沉。除了紧张,我真的再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解释你的举动。再有,你以前和我在一起,几乎不会脸红。今天从萧然走后一直到现在,你的脸一直都很红。天气热是一个原因,但是刚刚罗老师和萧然在的时候,你的面色很自然。你脸红说明你和我在一起会害怕,平时我只要不凶你,你不会怕我。今天我一直都是心平气和地和你讲话,你不应该有害怕的理由。那唯一的解释就只能是,你怕你的谎言被我揭穿。最后,我在单独问你的时候,你总是会犹豫一下再回答。这一点我很欣慰,至少证明你不愿骗我。可是因为某些不为我所知的理由,你还是骗了我。虽然你和萧然那句‘没有’似乎天衣无缝,可就是因为太完美了,才让人不得不怀疑你们之前是商量过的。怎么样安芷汀,老师说得都对吗?” 我对眼前这个人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低下头,我顿时泪如雨下。我后悔了,我不该骗他的。我不告诉他,除了怕萧然会被处理,更怕他会生气。现在,谎言被他自己揭穿了,他只会比听我讲出来更生气,更难过。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被地板硌疼了。我哭着认错:“老师,对不起,我不该骗您!都是我的错,我本来没想着骗您,可是我怕萧然的英语成绩会按零分记,又怕您会生气,所以我还是骗了您。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撒谎骗您,也是最后一次了。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原谅我好不好?” 尹老师被我吓到了,弯下腰想扶我起来,我却倔强地跪着。这样会感觉让我舒服一点,就好像是赎罪。“你这是干嘛啊,芷汀?快,快起来。老师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他扶着我的手臂,拽着我站起来,又轻轻地擦着我的眼泪。 看着我的样子,尹老师叹了一口气说:“芷汀,以后不可以再帮别人作弊了。你这不是帮他,而是害他,懂了吗?老师知道你仗义,但是这也要分场合分情况。你这叫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儿啊。只要你能真诚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即使你会拒绝他们不正当的请求,他们也不会怪你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是个好孩子,日子长了,所有人都能了解你的真心。”看着他,我的眼泪流的更肆意了。“老师,我以后不骗您了,再也不骗您了!”“老师相信,你以后再也不会骗我了。”说着,他终于笑了。“芷汀,老师根本就没有想追究你俩的责任。所以,等罗老师和萧然走了,老师才会想要你一句实话。你也罢,萧然也罢,都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你帮萧然作弊,一定不是自愿的,老师都知道。孩子,以后,不管出了多大的事儿,只要你跟老师说实话,老师都不会真生气。”我笑着点头。 高二就以这样一种不太愉快的方式画上了句号。从那以后,我真的再也不忍心骗尹老师了。我不会怕他,我相信,天塌下来有他撑着。以后不管多大风多大浪,他都能替我挡。 第十五章 又到了那个我最向往,却最害怕的日子——我的生日,他的忌日。我还是习惯素服,吸取了去年被冻感冒的教训,我今年选择了黑色的夹克衫和黑色长裤。早上骑爸爸送的车去上学,一路上都记得他那高大的身影和英俊的脸庞。料得年年肠断处啊! 今天是周六,本来应该休息的。可是高三没有这个传统,周六要正常上课,周日才休息半天。周六晚自习下得略早些,八点半就敲过了下课铃。 “嘿,芷汀,生日快乐!”我一个人背着书包在校园走着,未央突然和一帮男生从我身后窜出来。本来心情不太好,现在略微感动了一下,笑着说了“谢谢”。未央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走吧,一块儿去玩会儿?”我看看腕上的表,还不到九点。明天又是周日,也不上学,去就去吧!于是我和未央还有六七个男生一起去了ktv。 我们开了一个不太大的包厢,他们一直在唱,而我坐在那里,一味地吃着爆米花。我真的没办法在这个日子和他们一起闹。看着他们开心地笑,我也就足够了。实在吃不动了,我又要了一瓶啤酒。未央拦着不让我喝,却根本无济于事。我已经把啤酒打开,闭着眼睛直接对着酒瓶喝了一口。仿佛有好多气泡充斥在喉咙了,而后又一一炸开。好苦啊,我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个味道。突然,音乐停了下来,他们也都安静了。“唱啊,怎么不唱了?”一睁眼,才发现包厢里多了一个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尹老师。 我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酒瓶,呆呆地站了起来。“你们说说,一群十七八岁的小孩儿在这儿又唱又跳还喝酒,像什么样子!看你们七八个人成群结队出来就没好事儿,竟然给我跑这儿来了!”尹老师皱着眉头,严肃地训斥着我们。未央小心翼翼地解释:“今天芷汀生日,我们想着时间还早,明天也不上学,就出来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尹老师看了我一眼,我哀求一般看着他,只希望他不要怪我们才好。突然,他的眼角露出了些许笑意。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突然拉开了包厢的门。服务生推着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缓缓地走进来,房间里响起了《生日快乐歌》。天空蓝的蛋糕上插着17字样的蜡烛,烛光映得尹老师的侧脸格外迷人。他和同学们一起拍着手,和着音乐一起唱完了歌。泪眼婆娑中,他正满目含笑地看着我。 “过生日,没有蛋糕怎么可以?”尹老师踱步到我身后,手扶在我的肩上。“吹蜡烛吧,小寿星!”我闭上眼睛,默默地许了愿——我希望我能一辈子都像此刻一样幸福,我希望尹老师一辈子都能比我还幸福。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蜡烛的火焰跳动了几下之后就熄灭了。尹老师又和同学们一起鼓掌,我在掌声中坐下来,切了第一块蛋糕,递给尹老师。 包厢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喧闹,我和尹老师坐着,看着他们又唱又跳。我刚准备再拿起酒瓶,尹老师却抢先夺了过去。“我也渴了,这半瓶酒让给老师吧!”说着也像我似的直接对着酒瓶一饮而尽。“老师!”我突然想起刚刚我也是对着酒瓶喝的,不由得喊出了声。“怎么了,半瓶酒还跟我计较,你也太小气了吧?”尹老师说着拍了一下我的头,得意地笑着。看着他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像个小孩儿一样,我真是哭笑不得。我也调皮地笑笑说:“舍得舍得,就是刚刚我喝的时候也对嘴了,想提醒您一下。”尹老师随意地倚在沙发上,说:“都是亲学生,对就对了呗!”我笑了。 一曲唱罢,不知是谁点了一曲《父亲》。刚刚才响了一下前奏,尹老师连忙站起来拦到:“哎哎哎,我可才三十岁,还轮不到你们给我唱这玩意儿啊!换换换,我给大家唱首《水手》!”“尹老师要唱歌啦!快切快切!”终于,赶在《父亲》的第一句歌词响起之前,他把这首歌拦下了。在心里感激他,真的!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哇,尹老师的声音也太好听了吧!平时说话就足够富有磁性了,现在唱出来简直就是天籁。这首歌本来是郑智化唱的,现在我看原唱改成尹子谦倒好。“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总是一副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在受人欺负的时候总是听见水手说……”尹老师普通话讲得特别好,吐字特别清晰。“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干泪不要问为什么……”尹老师突然像我这边看了一眼,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躲开了他的目光。一曲唱罢,房间里的掌声震耳欲聋。哇,太好听了!”“尹老师再唱一首!” 尹老师笑着在我旁边坐下,随意地扶着我的肩说:“不唱了不唱了,给寿星一个机会!”他这么一提,几个男生都过来起哄了。“对啊芷汀,你到现在还没开口呢!”“就是,好歹今天你才是主角!”我拗不过他们,点了一曲《至少还有你》。 “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气,为了你,我愿意……”在唱的时候,我一直侧身站着盯着尹老师看,他也一直在看着我。我平时不太唱歌,这是唯一一首我能流利地唱下去的歌。其实这首歌是从高一才开始听的,因为听它总能想起尹老师,想起他给与我的种种关心和爱护。乐曲过半,我直接背转过身面向尹老师:“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就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那里……”“安芷汀,你这是唱给谁的?”在等音乐的时候,一个男生起哄问道。我脸红了一下,不敢再看尹老师,搪塞道:“谁听我唱给谁!”歌词又起,我继续唱,还是会忍不住看尹老师。 玩到大概十一点,尹老师开口了:“行了,今天也不早了,都回去吧!要是让你们家长知道我一个老师带你们玩到这么晚,还不骂死我!”我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服务员说已经有人结过了。“是您吗?”我转身,尹老师就站在我身后,他笑着点点头。 “你们谁跟华未央一路,把她送到家。我和安芷汀一路,萧然你是不是也和我们俩一路?”萧然摇摇头,说他家就在前面,不用了。于是,我和尹老师一起上了车。尹老师要我今晚去他家住,说太晚了容妈妈应该已经睡了。我再三推辞,拗不过他,就答应了。 进了小区,我和尹老师一起把车停好,就进了楼门上了电梯。“开不开心啊?”尹老师摸着我的头,笑着问我。我刚想点头,电梯突然在二十楼的位置停下了。“哗”地一声,电梯里的灯熄灭了。我本能地紧张,尹老师一把把我搂住,不断地安慰我:“别怕,老师在呢!”渐渐地,我不那么害怕了,因为我知道他在呢! 尹老师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可是电梯封闭太严,根本就没有信号。尹老师把我搂得更紧了,不断地抚摸我的肩,说:“别怕啊,芷汀,千万别害怕,老师在呢!”其实有他在,我根本就不害怕。我索性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这样我会更有安全感。 我们在电梯里待了大概十多分钟,这十分钟我没有和他讲过一句话。我不用他的语言安慰,光是他搂着我的这只手臂,就足够给我坚强的力量。我伸手环住他的腰,电梯突然开始急速下降。尹老师紧张得搂着我的那只手都在抖,另一只手一直按着上楼,可是根本无济于事。我也特别害怕,浑身都在抖,我想他一定感觉到了。“别怕,芷汀,别怕,老师在呢!”他总是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没防备,被他一个横抱抱了起来。我急了,虽然电梯下降的速度很快,可是我能感到电梯是在减速下降。即使平时我不重,他抱我跑都没问题,但是现在,压在他手臂上的不仅仅是我身体的重量。“老师,您干吗?快放我下来!”我挣扎着,可是他把我抱得很紧,根本就容不得我动弹。我能感到他的手臂在颤抖,虽然他平时身体很好,但是现在我的体重根本就不是他可以承受的。“老师您放我下来!”我还是挣扎着,可是这根本就是徒劳无功。“安芷汀,你给我消停点儿!”尹老师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冲我吼道。我第一次没有害怕,还是挣扎着,说道:“老师,如果您有事,我一定不会独活!”尹老师怒了,瞪了我一眼说道:“你别给我胡说!消停点儿!”突然,电梯猛地停下了,灯突然就亮了。“咚”地一声,尹老师的左膝着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老师,老师,您怎么样?”我挣脱他的手臂跳出他的怀抱,蹲在他身侧扶着他的肩,一个劲儿地哭。尹老师低着头,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着,汗珠从他的鬓角边留下来,一直流到脸颊。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疼的。我想扶他站起来,可是我发现我根本拽不动他,他自己浑身也一点儿劲都没有。“老师,您怎么样啊?”我只能哭着,这样一遍又一遍问他。半晌,他终于开口答道:“没……没事儿!” 这时候,电梯门也开了。几个穿蓝色制服的年轻小伙子站在门口赔着笑脸,欠身问道:“呦,尹老师,您没事儿吧?”不等尹老师回答,我擦了擦泪站起来冲他们吼道:“怎么没事儿?你们电梯出这么大问题,怎么不提前通知!”那些人接着赔笑脸,解释道:“哎呀,这位小姐,电梯故障是临时出的,我们提前也不知道。我们要维修,才迫降电梯的。就是怕里面有人,所以一直减速,没想到……”“够了!我老师今天要有事儿,我要你们全体陪葬!”我打断他们的话,转过身去扶尹老师。那几个人悻悻地站在门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尹老师还是没办法站起来,瘫坐在地上,苦笑着对那几个人说:“行了,小孩子不懂事儿,别跟她一般见识!只要这孩子没事儿啊,我也就放心了。”泪水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我不看门口的那几个人,冷冷地说道:“你们谁开车送我老师去医院?”一个穿制服的人说他去,又有几个人一起扶着尹老师出了电梯门。 一路上,尹老师的左腿都不能弯曲。我趴在他身边,一直哭,什么话也不说。“行了行了,孩子,别哭了,你老师还没死呢!”尹老师笑着,摸着我的头安慰我。我哭着,断断续续地说:“您……您别乱说!要是您真的有事,我……我绝不独活!”尹老师勉强笑着,说:“你这么想就不对了!如果老师有事儿,你又这个样子,那我的牺牲不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吗?你冷静下来想想,既然老师把生的机会给了你,那你就应该珍惜。因为,那个时候啊,你就是替老师在活。你还小,不懂事儿!”我没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哭。如果今天不是电梯迫降,如果电梯就这样一直要到地下室撞到地面才停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幸好,种种假设都不成立。“疼吗?”我想伸手摸摸他的腿,却不敢动。尹老师皱了皱眉,又笑笑,说:“不……不疼!”我低下头,眼泪再一次泛滥。“老师,您当时干嘛要抱我!”尹老师笑了,说:“你跟我出来,万一真出点儿什么事怎么跟你家人交代啊!”我没心思笑,只是看着他。他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眼睛里也还有未消散尽的恐惧。我现在还能这样看着他,真好。不知怎的,我更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了。原来,生命是这样的脆弱,这样的不堪一击。如果今晚没有他,我一定会害怕。电梯迫降的时候,我也可能会受伤。现在,这个现在有些虚弱却曾经强大的人分担了我的恐惧,代替了我受伤。和我相识不过两年。我究竟何德何能,他不惜牺牲生命也要护我周全。 突然,他把我搂进了怀里,悄声说道:“芷汀,还好你没事!你知不知道,电梯迫降的时候,老师特别后悔带你回家。万一你出事,你让老师怎么办?”我没说话,静静地趴在他的怀里。此刻,我不再害怕。因为有他在,我什么也不用怕。 第十六章 医院里静得怕人,这么晚了,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患者因为病痛不住地呻吟,还有零星几个值班医生慢不下的脚步匆匆。 “怎么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问我和尹老师。我还是不住地哭着,说不出话来。医生焦急地看着我,以为尹老师出了什么大事。尹老师看了看我,笑笑说道:“摔……摔倒了,左膝有点儿疼。不碍事儿,您别……理这孩子!”医生好似释然一般笑笑,扶着尹老师另一边的手臂,说:“摔了?那去拍个片子吧!” 我和医生一人一边扶着尹老师,我在他的左边,他左边的腿几乎不能弯曲,走每一步都非常艰难。他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我的身上,我扶不住了,把尹老师的手臂搭在我的肩上。现在,我就是他的左腿。刚才他不惜牺牲生命也要保护我,此刻,我必须尽自己的全力,帮他走好每一步。如果,他的腿真的有什么事,我以后都会像现在一样,被他压在臂弯下,一辈子扶着他一步一步蹒跚向前。短短的一个过道,他走了好久。每走一步,他都在轻轻喘着粗气。我现在分不清他是疼,还是累。“孩子,老师沉不沉?”我一直哭着,把耷拉着的头使劲摇了摇。“这是您……”医生看着我问尹老师。尹老师笑笑:“我闺女!”医生追问:“呦,您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一闺女啦!那她怎么叫您老师啊?”我不知道尹老师为什么隐瞒,但是他的隐瞒让我知道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我解释:“我爸也是我班主任,为了和别的同学一样,我总是叫他老师。”医生笑着奉承尹老师:“你看看,多好的孩子,多孝顺。”尹老师满意地看着我:“是,是挺好一孩子,就是太不懂事儿!” 医生把尹老师的片子看了好久,说:“呦,髌骨骨裂了。您怎么摔的,摔这么严重?”我惊了一下,在十七岁的我的意识里,只要是伤及骨头,就都是很严重很严重的病。我又哭了,问医生:“骨裂疼吗?”医生“哈哈”地笑了半天,说道:“小姑娘,骨裂怎么能不疼呢?在医学上啊,我们把疼痛分为十二个等级。骨裂再怎么说也有七级。通俗一点来说,七级疼痛,就相当于人拿棍子把你打了一顿,你几天下不来床的那种。”我的眼泪忽然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了下来,他不是一直说不疼的吗?要不是为了我,他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尹老师看到了,连忙笑着抚摸我的肩,安慰道:“不怕,没他说得那么疼。行了行了,乖啊!”医生看着我们俩笑了笑,说:“您是老师,您这职业特殊,我给您开个证明,您请两个星期假,在家好好歇歇!”尹老师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请什么假啊?快别请了!您给我开点儿药,我还是回家好好吃药,很快就好了……”“不行!干嘛不请假啊!您放心,课会有人带的,同学们都会听其他老师的话。”不等尹老师说完,我就打断了他的话。尹老师抚摸着我的背,对医生说:“您别听她的,小孩子不懂事儿!快,给我开点儿药,我回去就行了!”虽然我和医生一劝再劝,尹老师还是坚持不要请假。 医生给尹老师开了药,又和我一起扶着尹老师上了车。刚才送我们来的那个小伙子一直在等,我开始为刚才对他的态度感到抱歉了。“老师,您去我家吧好不好?我现在想想那个电梯,都觉得害怕。”尹老师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太麻烦了,我回家吧!”我的眼泪又掉了两滴,说:“您不是一直都说不疼的吗?都疼成那样儿了,您还说不疼。您干什么骗我?麻烦什么呀麻烦,那么大的房子就两个人住,也怪冷清的。您来就当给我作伴儿了呗!再说,您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难道您愿意我每天放学还要先照顾您,再回家吗?”尹老师盯着我看了好久,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老师,您就听我一次好不好?”他的手牵着我的手,我的眼泪打在他的手背上。尹老师笑着把我揽进他的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悄声说道:“行了,行了,老师听你一次。别哭啦,别哭啦!”于是那人开着尹老师的车,一路向我家驶去。 到我家门口,我让那人鸣笛。容妈妈听到后,果然出来开门。我把车窗摇下来,笑着对容妈妈说:“阿姨,是我,快开门!”容妈妈一看到是我,笑得格外释然,嘴里却嗔怪道:“哎呀,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一直等着你呢。想着你这孩子从没个夜不归宿的毛病,今晚倒是哪去了?就算老师拖堂,也拖不到这么早晚啊!”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说:“让您担心了!” 那人一直把车开到院子里。我给了他钱,让他打车回去。打发走他之后,我把尹老师这边的车门打开,把他的左臂搭在我的肩上,借他力气让他从车里钻出来。我用尽全身力气扶着他站好,跟目瞪口呆的容妈妈解释说:“阿姨,这是我老师,他受伤了!”尹老师虚弱的脸上露出标准的微笑,客套道:“您好,我是尹子谦,让您见笑了!”容妈妈也笑笑,说:“您就是尹老师啊!快,快进来吧!” 像刚才在医院一样,我扶着尹老师走好缓慢却又坚实的每一步。他上楼不方便,我就把楼下那间房子收拾出来给他住。小是小了些,不过容妈妈是个勤快的人,房间干净而且别致。我知道尹老师喜欢看书,那里面有一个三米长的大书柜。我扶尹老师到床边坐下,尹老师摸着我随意放下来的头发,说:“累坏了吧,孩子,快去睡吧!”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笑着说:“不累!我还想和老师聊聊!”尹老师没说话,笑着搂了搂我的肩 这间房子里的窗纱是乳白色的,月光透进来显得更加清冷。看着月光打在尹老师的床边,我淡淡地吟诵道:“床前明月光……”“别乱说!”尹老师突然打断了我,“这怎么能叫‘床前明月光’呢?李白的床和咱们现在的床,是不一样的。那时候的‘床’,其实是井台上的围栏。李白的《长干行》里也有一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个‘床’也是围栏的意思。不过啊,中南大学文学院的杨雨教授认为,这个‘床前明月光’也有可能就是现在的床。她提出,李白可能是要睡觉的时候看到了床边地上的月光,有感而发写了这样一首诗。众说纷纭,但是我觉得啊,杨雨教授的提法不太靠谱儿。当然现在李白早都归西了,咱也不能叫他出来问问。据我所知,古人几乎不直接用‘床’来指今天的床。比如李清照的‘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这个‘兰舟’指的应该就是今天的床了。因为‘簟’是席子,而且只有上床才需要‘轻解罗裳’。所以呀,以后说话慎重点儿。咱俩在这儿说说也就罢,你这么出去一说,多露怯啊是不是?”他的一席话说得我首肯心折,我抱住他的手臂,轻声喊道:“先生,您懂得太多了!”尹老师拍了一下我的头,说:“不都告诉过你了,先生不能乱叫,怎么没记性啊?”我笑着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说:“您打疼我了!”尹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呦呦呦,还学会撒娇了。行了,快去睡吧,明天不上学也不能不睡觉啊,快去快去!”尹老师拉着我的手臂,把我往出拽。我嘟着嘴,趴在门口说了句“晚安”,尹老师笑着看着我上楼了。 毕竟太晚了,我已经睡不着了。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久,最后在东方既白之际昏昏沉沉地睡去了。醒来的时候不过早上七点,容妈妈已经在准备早饭了。尹老师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了一下,发现他还睡着,就关上门退了出来。看来他是太累了,连我推门都没有意识到。 “阿姨,我老师还睡着,您别打扰他。一会儿他要是醒了,您把饭拿进去给他吃吧,他腿受伤了。”我埋头吃着饭,嘱咐容妈妈。容妈妈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问我:“芷汀啊,尹老师这是怎么弄的?”我突然红了眼眶,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容妈妈讲了一遍。我讲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摔在桌上,碎成几瓣。容妈妈赶紧抱着我的肩膀,轻轻地抚摸来安慰我。半晌,她开口说道:“芷汀啊,从上次你跟你妈赌气我就看出来了,这个尹老师虽然年轻,可真的是一心为你的。你看看,为了你连命都舍得了,你可要好好学习,别惹他生气,知道吗?”我扶着容妈妈的手,眼泪一个劲儿地掉。“好了,别哭了。一会儿我去超市,买点儿好吃的,做给你和尹老师吃,啊!”最后一个字音微微上扬,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我勉强笑笑,说:“谢谢您了阿姨!我出去一趟,我老师要是醒了您帮我好好儿照顾他。” 我蹑手蹑脚地进了尹老师的卧室,在他的上衣口袋中找到了他家门上的钥匙。随便穿了一件风衣,头发也没管,就这么散在肩上。我出了门,打上一辆出租车,去了尹老师家。 站在他家楼下,我迟迟不敢进电梯。虽然看着电梯上总有上上下下的人群,只要一想起昨晚的事,我还是心有余悸。更何况,尹老师现在不在我身边,如果真的出了意外,我身边没有依靠,我会更害怕的。我犹豫了好久,最终没有进电梯,向左手边的楼梯走去。尹老师家在二十三楼,我爬几层楼就要歇歇。差不多半个多小时,我才上气不接下气地爬到尹老师家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我径直向尹老师的房间走去。我拉开他的衣柜,拿了两件夹克,拿了两件西服,又拿了两件风衣。打开衣柜的另一边,我拿了几件t恤,几件衬衫和几条长裤。在衣柜下面的抽屉里,我找到一个大大的行李箱和几件内衣。我细心地把这些衣服一件件折好,放进箱子里。看了看他的桌子,上面有几本字典和教案。也不知道他要不要用,也装到箱子里了。卫生间里,我把他的毛巾和牙刷用塑料袋装好,放到了箱子里。又把他的洗发水、润肤露、洗面奶的牌子记下,就转身去了客厅。客厅茶几上有个公文包,是他平时带的,里面是我们的语文课本和他的手机充电器。这个是一定要用的,我毫不犹豫地把它放在了箱子的最上层。最后,我把他的电脑装进电脑包,跨在肩上。 尹老师的箱子很沉,我拿不动。如果乘电梯的话,我还有可能拉着,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勇气,特别是我一个人的时候。看到茶几下压着物业的电话,我打电话叫了物业帮我拿。物业看着我气喘吁吁地跑楼梯,有点儿大跌眼镜。 物业帮我拿下楼之后,我提出要去他们的办公室看看。虽然他再三拒绝我这个看似不合理的要求,可是我以找人为由,还是拽着他带我去了。我一眼就认出了昨晚送尹老师去医院的那个人,我想找他给尹老师做代驾。架不住我软磨硬泡,在我好话说尽之后他终于答应了。我许诺了他丰厚的薪酬,但是要他跟尹老师说他是自愿的,不要一分钱。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提前支付给了他一个月的工资。他告诉我,他叫王铎,我很客气地叫他王哥。他的工作足够轻松了,就是每天要早起。不过早上他送尹老师到学校之后,一直要到晚上才来接。我嘱咐他,每周日晚上六点都要准时送尹老师去学校。今天晚上六点,到我家送尹老师去上班。 安排好一切之后,我拉着箱子出门上了一辆出租,一路驶向超市。我去帮尹老师挑了一些日用品,都是他平时用的牌子。我想在超市买一只拐杖,可是看来看去,都是老头儿拄的那种。尹老师那么年轻,又那么帅气,还要在学生面前讲课,这怎么行?没找到心仪的,我无奈地上了出租车。在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婚纱店,门口的照片上新郎拄着的拐杖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赶忙让司机停车,跑进婚纱店去询问。老板说那是租的,不卖。最后,她还是禁不住利润的诱惑,把拐杖以天价卖给了我。 我高兴得手舞足蹈,我觉得这只拐杖正好符合尹老师的气质。我把这只拐杖捧在手里,细细地端详着。真的很漂亮,拐杖整体是红木的,上面是闪着金色光芒的金属扶手。扶手上雕刻着大气的欧式花纹,显得格外华贵。复古的欧式设计,像一把宝剑一样庄严肃穆。我不禁想象,尹老师穿着长风衣,拄着这只拐杖站在讲台上,该有多么帅气。突然觉得,不管花了多少钱,都值了! 我在顺路的花店买了一盆茉莉,我知道尹老师喜欢茉莉的颜色。又去了窗帘店,选了一款茉莉色的窗纱。回家后我托容妈妈找到我那床茉莉色的被单,给尹老师换上了。尹老师总是微笑着看我做这些事。在我打理好一切后,他说:“一夜之间,长大了!”我笑了,觉得好幸福,只要他高兴,我为他做什么都愿意。 第十七章 晚上,王铎果然准时来了。不出我所料,尹老师果然问王铎我许了他多少工资。王铎很是守信,绝口不提我高薪聘请他的事儿,我感激地笑了。王铎开车送尹老师去学校,我自己倔强地骑车去了。 气喘吁吁地到了学校,我进教室的时候尹老师已经在教室里了。他拄着拐杖,斜倚在门边。“报告!”我调皮地冲他笑笑。尹老师转过身来,像往常一样不失严肃地说:“嗯,没迟到,坐吧!”我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坐到了我的位置上。 他开始拄着拐杖在教室里踱步,像往常一样走得很顺利。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拄这只拐杖,穿长风衣格外帅气。今天尹老师穿了一件褐色的长风衣,黑色的紧身裤和黑色的皮鞋,红木的拐杖显得格外应景。他左手按着拐杖,好似很有力,关节处微微泛白。“好帅啊尹老师!”未央又伏在我的耳边轻声说。我没说话,笑了笑,低下头在心里暗暗地自豪着。 晚上,王铎又把尹老师送回我家。我到家的时候,尹老师正斜倚在床上翻着一本《小王子》。“呦呵,童心未泯啊!”我推开门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坐在他身边打趣他。尹老师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脑袋,假装严肃地嗔怪道:“你今晚自习是不是和华未央说话了?”我低下头想了想,我好像是和未央聊了那么一两句。我的脸红了一下,晃着他的胳膊撒娇一般说道:“哎呀,就说了一句。您又看监控来着?”尹老师忍不住笑了出来,说:“我还看什么监控啊?我今晚根本就没带电脑。我一推后门看你俩紧张的那样儿,就知道你俩没干啥好事。最后一次了安芷汀,下次别怪我不给你面子。”“老师,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我把右手举过耳边,好像发誓一般。“老师,您怎么喜欢童话?”尹老师说:“我觉得《小王子》是一本写给大人的童话。《小王子》展现给我们的是一个一尘不染的世界,是一份不夹杂任何杂质的感情。书中最让我感动的不是小王子,而是小狐狸。小王子要离开的时候,小狐狸说:‘不用担心我,我有金色的麦田,那很像你头发的颜色。’在我看来,这就是爱的真谛。与其留住你爱的那个人在你身边让他一辈子煎熬,不如洒脱地放手,成全他,让他幸福。”我伏在他的腿上,吸了吸鼻子:“不老师,我觉得成全未必就是爱。也许你爱的人也爱你呢,能和爱的人在一起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吗?我们相聚,就是以爱的名义。你自认为高风亮节把他推给了那个你认为适合他的人,可是事实真的未必如此,这未免也有点残忍吧。如果是我,我会为了我爱的那个人,变成他爱的样子,给他他要的幸福。这样他幸福了,我也是。”尹老师沉默了半晌,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好了,不早了,睡觉吧。” 第二天早上早操的时候,我以为尹老师不会下来了。可是令我吃惊的是,当我们站到操场的时候,他已经拄着拐杖站在我们班旁边了。我们跑的时候,他就在操场里走。我们跑到这边,他踱步到这边。跑到那边的时候,他又踱步到那边。跑步的时候,我一直在盯着尹老师看。他拄着拐杖站在操场中间,有点儿像英国年轻的皇帝。虽然我没有见过,但是我能想象到,英国年轻的皇帝应该也是这个样子——长款的风衣,红木的拐杖,修长的双腿,庄严的气质。尹老师发觉了我在盯着他看,不动声色地冲我们班喊道:“同学们都当心脚下,不要走神,别摔了!跟我似的,明天也拄个拐杖来上课!”全班一阵哄笑,这应该是我记忆中他第一次在学校和我们同学开玩笑。以前只要是在学校,他就会一脸的高不可攀。虽然我知道他私下里很可亲,可是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害怕他。连我尚且如此,更别说别人了。 每天早上都要跑两千米,以前跑下来我连气都喘不匀了。今天带操的体育老师刚一宣布解散,我就风一般地冲向操场中央尹老师的面前说:“老师您在这儿别动!”不等他回答,我又风一般地向食堂冲去。我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两块蛋糕,又买了一杯咖啡和一杯奶茶。又风一般地冲回操场。尹老师果然还拄着拐杖站在偌大操场中央,只剩他一个人了,显得有些萧索。我风一般地冲到他面前,甜甜地望着他笑了。尹老师摸摸我的头,笑着问道:“你这又搞什么名堂呢?”我乖巧地挽住他的左臂,说:“扶老师上去啊!” 我扶着尹老师一步一步地慢慢向教学楼走去。在上楼梯的时候,尹老师显得格外费力,虽然我借给了他力气,可是我劲儿太小,根本帮不了他多少忙。“老师,以后早操您就别去了呗!这一上一下的,多费事儿啊。”“没事儿,我下来走走。”“那老师以后早读别上来了呗,来晚一点,还能多睡几分钟是吧?”尹老师笑着摸摸我的头,说:“行了,知道你体贴,我不来迟到的怎么算?” 我扶尹老师到办公室坐好,把早餐放在他面前,又像一阵风似的跑回了教室。中午放学,庄老师看着平时从不着急下课的我踩着下课铃声冲出教室,在讲台上错愕不已。我跑去办公室,尹老师果然还在。“老师,我去买饭!”我隔着门嘱咐了他一句,就又风一般地冲去了食堂。 “老……老师!”我气喘吁吁地提着两份盒饭跑到办公室,连报告也不喊就推门进去了。尹老师在沙发上坐着批作业,看到我满头大汗地跑上来,拄着拐杖站起来,接过了我手里的东西,擦着我额头密密的汗珠。他那么仔细地看着我,指尖是那么轻柔,他的嘴唇动了动,小声说道:“孩子,以后慢点儿跑,老师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的。”我不觉呆住了,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他的手上还有残留的粉笔灰,摸上去却还是那么细腻。“饿了吧?快吃饭!”尹老师轻轻地拽我在他的身边坐下,把一盒饭放在我面前。“老师,以后放学您等我去买饭!”“嗯,那就谢谢芷汀了!”晚上下课的时候,我在下课铃响起一分钟之前站到讲桌前:“从明天开始,咱们早读在教学楼前上。同学们愿意坐的,就垫本书坐地上。不愿意坐的,就站着……”“为什么下去上啊?”“我们上操还要带着书,多不方便啊!”教室里很快就起了议论,我解释:“大家不用担心,书可以让值日生带回教室。尹老师腿受伤了,他每天为了查早读上来,又为了查早操下去,这样多不方便。而且,我们也不总是在下面上,尹老师康复了,我们就回教室上早读。”“不想下去上早读。”“尹老师早读完全可以不来嘛!”我替尹老师感到悲哀,他灌输了全部心血的孩子们就是这样不理解他的。我说:“大家能不能体谅一下尹老师?本来尹老师可以请假不来,可是他为了不落我们的课,他还是坚持到了。他为了我们克服了这么大的困难,我们怎么就不能为了他克服这么一点点小困难呢?”看着台下一双双犹豫的眼睛,我的心凉透了。如果我是尹老师,看着这么一班不知感恩的孩子,我一定如致数九寒天之中。我站向讲桌的侧面,深深地对着台下鞠躬:“算我安芷汀求求大家了。” 到底都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第二天早上,我看到教学楼下整整齐齐地站着一个方阵,正是我们班的同学。尹老师拄着拐杖,站在他们面前。看见我走过来,他微笑。我像在教室一样,轻喊:“报告!”他苦笑:“我应该说进来还是过来?”我不应声,默默在最后一排站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放学后都会看到我风一般地向食堂冲去,不一会儿又风一般地冲进尹老师的办公室。尹老师每天都会细细地擦去我额头的汗珠,嘱咐我下次慢点跑。我只是笑笑,我怕他会饿,所以每天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第一个冲进食堂,又第一个冲回教学楼。 无奈,这天最后一节又是化学课,庄老师拖堂了。“别着急啊,咱们讲完这套卷子就下课!”讲完?还有两道大题,她讲完怎么说也还要半个小时。中午吃饭时间本来就短,尹老师还等着我呢。看着我如坐针毡的样子,庄老师显然气不打一处来,却还是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一个劲儿地看腕上的表,她讲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庄老师终于忍无可忍了,瞪了我一眼,冷冷地说:“安芷汀你会了?来,你把这两道题讲完,咱们就下课。”我讲?我讲就我讲,我还真会!我慢慢地站起身,刚要开口,庄老师扔给我半截粉笔,不带任何表情地说:“上来讲。”行,在哪儿讲不是讲。我站在黑板前,学着平时庄老师的样子。为了省时间,我没有读题,也没有要下面的同学配合。我讲几句,在黑板上算一阵。我心里着急啊,讲话快,写字也快,讲台下的同学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我认真地看着庄老师说:“老师,我讲完了!”庄老师略略露出了赞许的表情,说:“行了,安芷汀讲得很好,下课吧!”庄老师一句话还没说完,我就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扔在讲桌上,风一般地冲出了教室。班里起了阵阵哄笑,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跑出去好远才听到庄老师的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看来我走得是早了些。尹老师想是等急了,我还是先去跟他解释一下吧!我边想边跑向他的办公室,这个时候楼道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到了门口,我一推门却发现,他不在里面! 我急了,从办公室旁边的楼梯上风一般地跑下去。跑到校园的时候,我看见尹老师一个人拄着拐杖向食堂的方向缓慢地走。我又跑快了几步追上他,拦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解释道:“老……老师,庄老师……庄老师拖堂了!”尹老师平静地看着我,没有伸手擦我头上的汗珠。等我喘匀了气,他才缓缓地开口说道:“以后你别跑了,我自己去吧!”“为什么?”“高……高三了,你忙,我这样多麻烦……”“不许胡说!”我调皮地伸出左手轻轻地挡在他的嘴边,像是要把刚刚的话挡回去一般。“您这个理由未免牵强些,我从来没有利用吃饭时间学习的习惯,在教室发呆和陪您,我更喜欢后者。” 我刚转身要走,尹老师叫住了我。我走到他面前,他盯着我仔细地看着,看得我都不太好意思了。尹老师把头偏向一边,说:“芷汀,你这样,别人会说闲话的!”“您是我老师,受伤也是为了我,谁有什么闲话就让他说去,我不在乎,您也别在乎。”“不是的芷汀,你也知道,那个……”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立马就变了脸色。“是不是文鸳又怎么了?”尹老师躲着我的目光,背转过身去说道:“没什么!”“您骗我!”我皱了皱眉,绕转到他的面前,嘟着嘴说:“我都答应不骗您了,您干吗还骗我?” 尹老师摸摸我的头,说:“文鸳她真的没怎么着。昨天晚自习的时候她给我买了点儿药,我没要。她就问我为什么你给我买饭、扶我上课我都接受,她给我买药我就不要了。我跟她说她还是孩子,别为我花这些冤枉钱。她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了,一个劲儿地问我为什么要你的帮助不要她的。芷汀,在别人眼里,你为老师做的太多了,完全超越了一个学生对老师的本分。虽然咱俩平时关系好些,但是你毕竟还是个孩子。作为你的老师,我非但不能帮你,反而要我这么接受你的帮助,我于心不安。其实,老师的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完全可以自食其力了,你说对不对啊?” “不对!”我抬起头睁大眼睛盯着他,听他说的这些话,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下来了。“您有没有告诉文鸳,您受伤是为了我?文鸳她知不知道,我这么做都是在赎罪?要不是因为我,您现在指定活蹦乱跳去食堂了。您不惜牺牲您的生命也要保护我,这种恩情我没齿难忘,此生也无以为报的。您能不能让我每天为您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小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哪怕您看着我眼烦,只要能帮到您一点儿,我心里的罪恶感就少一分。老师,以后文鸳再这样问,您就说您是为了我才变成现在这样儿的。您刚刚说我是您的学生,可是,自从我爸爸过世以后,我就把您当成我的亲人看待。您那么关心我,那么疼爱我,您真心地对我好,从来没有要求过回报。文理分科的时候,看着鲜血从您的手中滴落,我的心也在滴血。特别是那次沈琛毅……您能那么信任我,您能时时刻刻都为我着想,我的心都融化了,真的!您怎么知道我难过不是因为您受了委屈,我开心不是因为您也开心?您知不知道,那次您在宾馆找到我的时候,我有多么感动。当时我看到我把您都弄哭了,我在心里特别恨自己,我多想给自己一巴掌!遇见您的时候,我已经快十五岁了,我真恨自己和你相识的太晚。我现在甚至无法想象,在我人生的前十四年半,那些没有您的日子里,我是怎么过来的。老师,那天晚上您把我抱在怀里,我第一次有了失去的恐惧感。我说我不会独活绝对不是假话,我发现,没有您我已经无法继续生活下去了。老师,您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就当是我的忏悔,就当是我在赎罪……”我蹲在尹老师面前,已经泣不成声了。我看到尹老师抬头望着天空,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那是眼泪吗? 半晌,尹老师弯下腰拽住我的胳膊要拉我起来。我知道他使不上力,就顺势站了起来。“好了,别哭了,多大点儿事啊!”尹老师又像往常一样给我擦眼泪,看着我的眼神中也透出了像往常一样的宠爱。我拼命忍着眼泪,勉强调皮地笑笑,说:“那我去买饭了!” 在下一滴泪掉下来之前,我赶紧从他身边跑开了。“那个……芷汀啊,给你饭卡!”尹老师在我身后喊道。我低下头给自己一个微笑:“您把饭卡给那个芷汀吧,这个芷汀用自己的饭卡!”我没回头,但是我能想象到,他一定是笑了。 这场闹剧之后,尹老师再也没有说过像这样的话。一个月以后,王铎被辞退了,尹老师也搬回了自己的家,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每晚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我还是忍不住会去尹老师住过的房间看看。以前我们就是在这里,坐在床边并头夜话。房间里的一切自从他离开后就没有再变过模样,到处都是他喜欢的茉莉色,到处都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尹老师的腿留下了病根儿,天阴下雨还是会疼,而且不能剧烈运动。于是,每天放学的时候,都会看到我像一阵风似的冲向食堂,再冲回教学楼。我还是每天都陪他吃饭,偶尔文鸳来问问题,我在旁边默不作声也不觉得尴尬。文鸳每次都会狠狠地瞪我一眼,我只是把头抵在尹老师的肩上笑笑。看着文鸳一脸的嫉妒,我在心底更高兴了。我这辈子最引以为豪的,就是那个最关心我的人是那样优秀。 第十八章 今年秋天的时候,我参加了全国化学竞赛。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和我全国第九的成绩一起到来。“恭喜,芷汀!”就连好多年都不联系的亲戚,也旁敲侧击地祝贺我所取得的成绩。每当我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向我解释他和我复杂的关系之后,不论我是不是记起了他的身影,我总会客气地应一句:“哦,原来是您啊!” “安芷汀,你可以保送清华或者北大的化学系,想去哪个?”尹老师问我。我咬了一下嘴唇:“老师,我想选北大化学系。”尹老师笑着点头:“好,好,北大理科好!”我补充:“然后把这个名额让给华未央。”尹老师一愣:“为什么要让给华未央?”“因为我不想去。老师,我想自己考,北大中文系。”“胡闹!”尹老师重重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考不上怎么办?”我说:“过几天我去参加北大的自主招生,如果过了的话可以降分录取。”尹老师坚定地问我:“我是问你考不上怎么办,没问你怎么考。”我哀求:“我一定好好复习,绝对可以考上。”尹老师冷笑:“绝对?你当北大是你们家开的!你要是考不上怎么办?”尹老师执着于这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我终于破口而出:“要是考不上我就在本地随便找一所本科,还可以经常看见您。”尹老师攥紧拳头沉默,半晌说:“走,咱们出去说!”我和他趴在走廊的窗台上,子谦指着楼下的公务栏问我:“芷汀,帮我看看,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我看不清。”我仔细地睁大眼睛,并不能看清上面的字:“老师,我也看不清。”子谦坚持:“你再好好帮我看看。”我很努力地去看,可是距离太远了,徒劳无功:“老师,我真的看不清,要不我帮您下去看看?”子谦叹了口气,笑着说:“算了。芷汀,你看,今天的天空真清澈,看那边的山。放着这么好的风景不看,何必纠结于楼下的公务栏?”我明白尹老师的深意,我说:“老师,我想替您完成梦想!”尹老师笑了:“傻孩子,梦想是自己的,不该也无需由别人来完成。你能去北大,就是老师最大的梦想了。”我认真地点头:“好,老师,我选择北大化学系!”尹老师大大方方地把我揽进怀里:“真是个好孩子!” 风雪很快就停了,花儿也很快就开了。紧张和忙碌是高三生的,我没有。我只是每天按时到,按时回。课堂上高兴时跟着老师应,不高兴了就低下头听自己的,没人管我。自习课上完成作业之后,就偷偷看会儿小说。我的高中生涯就在这样的闲适和惬意中画上了句号,我没有体验过黑色五月和高考。 拍毕业照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那天我穿了一件茉莉色的复古右衽短袖,一条月白色民族风的棉麻长裙,把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手上带了一串茉莉花形状的玛瑙手钏,脚上趿着白色的绣花鞋。我很喜欢这身打扮,因为我知道尹老师喜欢茉莉的颜色。我们似乎已经忘记了我们即将分别,还是几个关系较好的聚在一起。 “来,站好!到咱们班了!”尹老师从操场那边走来。这天尹老师穿着一件粉白相间的竖道长袖衬衫,领口处绣着一朵木槿。下面搭了一条白色的长裤,衬得他的双腿更加修长。“好帅啊尹老师!”未央还是伏在我耳边悄声说。我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佯怒嗔道:“花痴!”未央牵了我的手,向尹老师身边跑过去。 我们站在尹老师面前挤来挤去,队伍怎么也排不起来。尹老师看着我们皱了皱眉,嗔道:“多大人了?我不骂你们心里不舒服是吧?男生一行女生一行,从高到矮,自己站。”虽然已经毕业了,可是我们班的同学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怕尹老师。看见他生气了,我们都悄悄低下头,听话地站成了一行。尹老师终于满意地笑了。 “好了,来,看镜头!”拍毕业照的时候,尹老师坐在前面最中间的位置,我站在最后面。“等一下!”是沈琛毅的声音。沈琛毅不知从哪里走到我们班前面,径直单膝跪下了。“安芷汀,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吧!”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我的脸唰地一下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样。我把头埋得低低的,心里像揣着一只小鹿一样碰碰直跳。“校长,尹老师,现在我们毕业了,您不会再干涉我们了吧?”我看不见校长和尹老师的表情,半晌,尹老师才缓缓开口说:“嗯,你们都大了!”这句话没有一丝感情色彩,冷得可怕。尹老师这么一说,我们班的同学都起哄,“答应他,答应他”的呼声此起彼伏。 我终于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跑了。尹老师没来追我,未央追了出来,沈琛毅也跟着未央跑了出来。“芷汀!”未央个子不高,跑得却比我快。她很快就追上了我,拽住我的胳膊说:“回去吧,好歹拍完照片再说。”眼泪模糊了视线,沈琛毅也跑到了我们身边。我掉着眼泪冲未央点点头,未央拉着我的手回去了。勉强拍完了毕业照,我想跟尹老师解释解释,我怕他又会误会。 我找到尹老师的时候,他正一个站在操场上仰望天空,没有一丝表情。我跑到他身边,他也没理我。“老师!”我喊了他一声,他应声转过头来。“老师,我和沈琛毅……”“芷汀啊,”尹老师打断了我的话,背过身去说道,“沈琛毅是个好孩子。当年你们还小,还是个学生,校长是怕影响你们学习,才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的。现在,你们都长大了,你保送北大了,他也考上人大了。你们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吧,我们不会反对!”我绕到他的面前,双手抓住他的手,眼睛盯着他的眼睛。尹老师总是躲闪着不和我对视。半晌,他甩开我的手,又转过身去。我倔强地转到他面前,再次把他的双手紧紧握住。尹老师叹了口气,说:“芷汀,老师是为了你好!”“老师,我不爱他!”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似的倾斜下来,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尹老师破天荒地没有安慰我,也没有给我擦眼泪,而是冷漠地甩开我的手,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好了,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好好跟他去吧。”话音刚落,尹老师转身信步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我喊他,他不应声,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走。我哭着追上去,从身后搂住尹老师,尹老师才终于停下了脚步。我一个劲地哭着,泪水打湿了他背后的衬衫。尹老师把我搂在他腰间的手握住,说:“芷汀,你长大了。”他甩开我的手,我一个趔趄没站稳,摔坐在了操场上。尹老师没扶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好像被抛弃了一样,坐在地上一直哭,一直哭得夜幕快降临了,我才缓缓地起身走出了操场。 走到教学楼下,我鬼使神差地上了楼。走到办公室门口,我想起曾经在这里,他罚我抄《沁园春·雪》。在这里,我结识了我最好的朋友子衿。在这里,我告诉了他爸爸的死讯。在这里,为了我文理分科的事他以自己的身体来威胁我。在这里,我生病的时候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在这里,我趴在他怀里哭,他给我擦眼泪。在这里,我陪他吃饭,看着文鸳一脸的嫉妒。我想进去,推推门却发现门是锁着的。我不想再想他了,逃跑一般向教室的方向跑去。 走廊里没有什么人了,当年,他就是这样横抱着我路过这里送我回教室,惹得全班唏嘘不已。到了教室门口,我发现教室门也是锁着的。我趴在窗户上看着教室里面,一缕灯光打在我的座位上。当年,就是在这里,他上课时会和我相视而笑,自习时偶尔会摸摸我的头。我无助地靠着墙蹲下来,把头埋在手臂里,眼泪一个劲地流。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想了好多。又哭了一会儿,我慢慢站起身来,准备回去了。 走在校园里,我想起曾经,我就是在这里风一般地冲向食堂,再风一般地冲回办公室。走到路灯下,我隐约看到他把一件风衣搭在我冻得瑟瑟发抖的肩上。我本想逃脱,可是我发现我根本无法逃脱。这个校园里,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我们的回忆,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我哭着,跑着,并没有在乎天上越来越密的雨点。我没有回家,径直去了一家酒吧。 “服务员,拿酒!”我趴在吧台上,无力地喊着。服务员递给我一杯鸡尾酒,我仰头一饮而尽。“再拿!啤酒!”服务员又递给我一瓶啤酒,我没要杯子,直接咬开酒瓶仰头又一饮而尽。嗯,真苦!上次我喝啤酒是我生日,我只喝了半瓶,就被他抢过去了。那天,他还给我唱歌了。我还记得,他唱的是《水手》。“服务员,我点歌,《水手》!今晚就给我单曲循环!”服务员好心地递给我一副耳机,把音乐调到《水手》。我又要了一瓶啤酒,仰头很快就干了。我觉得有东西流进了脖子,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啤酒。我一连喝了好几瓶,脑袋已经有些晕晕的了。“服务员,再给我一瓶!”“小姐,小姐,您未成年吧!您不能再喝了,您已经醉了……”“少废话!姐还有四个月就十八了,怎么就未成年了?你不就是怕我未成年不给钱吗,姐告诉你,姐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快,再给我一瓶!”服务员果然又听话地递给我一瓶。我仰起头,又喝干了。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我好像睡着了,脑袋晕晕的,耳机里的歌也不那么真切。“小姐,小姐!”又是刚才那个声音,“小姐,请您把您的手机密码告诉我好吗?您喝醉了,您需要有人来接!”我根本没过脑子,随意说出了自己手机的密码。接着我听到,服务生详细地告诉电话那头酒吧的地址。后来再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芷汀,芷汀!”恍惚之中,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可是我的眼皮沉得很,根本睁不开。又加上喝了许多酒,我只知道这个声音很熟悉,却不知道是谁的。“她喝了多少?”“这些都是她一个人喝的!”接着我能感觉到有人要抱我,我本能地挣扎着。那人不顾我的挣扎,抱起我径直向门外走。“你是谁?你要干嘛?”我突然害怕了,一个劲地哭着。抱着我的那人轻轻伏在我耳边说:“我是你老师!”我一愣,冷笑一声:“老师?哼,我老师不要我了,他今天不要我了!你不是我老师,你一定不是我老师!”我踢着双腿,脚跟打在那人的腰上。我虽然喝醉了,可是我能感觉到那人是在拼命忍着,不知是忍着痛还是忍着气。我能听到雨声大了,还有冰冷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抱着我走了一段儿,他把我塞进车里的副驾座上,给我系上了安全带。后来我又沉沉地睡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有意识,我又感觉到一个人在拽我。我本能地反抗,那人却把我横抱了起来。“你干嘛?”我的头晕晕的,没法辨认那人是谁。我的双腿胡乱地在空中乱踢着,脚跟还是会打到他的腰间和大腿的地方。“安芷汀,你想干嘛?”那人好像把我放在了床上,我坐不住,斜倚在床头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现在我有了些知觉,只觉得胃疼得厉害。我流着眼泪,冷冷地笑着。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胃疼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强烈,疼得我眉头锁在了一起。“芷汀,你怎么了?”那人拼命地晃着我的肩膀,焦急地问我。“胃疼,胃疼……”我始终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却小到听不见。“你说什么,你大点声儿芷汀!”“胃疼!”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那人又不由分说地抱我起来,像刚才一样把我塞进了汽车的副驾座。 第十九章 我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快中午了。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苍白的手上贴着输液的胶布。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扎着针头的地方还若有若无地有些痛。窗边有一个清瘦而又熟悉的身影,我依稀可以辨认出应该是尹老师。 “老师!”我试探似的轻轻唤了他一声。那人背转过身来,果然是尹老师。尹老师坐到我的床边,关切地问:“终于醒了!好了,你昨晚吐了好久,饿了吧?想吃什么,老师去买。”好像昨天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我这也才觉得胃里空空的,我说自己想喝粥,尹老师让我等他一下。他把搭在我被子上的薄外衣拿起来披在肩上,嘱咐我说有事儿就给他打电话,我听话地点了点头。 尹老师出去了一小会儿就回来了,在他出去的时候我一直闭着眼睛,静静地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梦一样。尹老师坐在我的床边,把刚刚买来的粥插上吸管递到了我面前。我吸了一口,眼泪又不争气了。我现在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就连眼泪也是甜的。 尹老师起身要出去,我怕他会再抛下我,我激动得从床上坐起来,问:“您干吗去?”尹老师笑了,过来按着我的肩膀,说:“给你取药。”我安心地看着他开门出去,果然很快就回来了。 “芷汀,你昨晚喝醉了,一个劲地嚷嚷着胃疼。我吓坏了,就赶紧送你来医院。你以后可千万别喝酒了,你才多大啊!你以后跟我置气就冲我来,干嘛糟蹋自己的身体?一个女孩子,在酒吧喝得那么醉,就算你身体受得了,那酒吧是什么地方,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说说你,你怎么那么不懂事啊!”尹老师坐在我的床边,把头低低地埋在胸前,用胳膊撑着额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静静地坐在床上流着眼泪。“你有什么话就说,别老哭!”尹老师似乎能感觉到我哭了。难道现在在他看来,连我哭都会烦吗? “老师,您回去吧!”我的语气冷得可怕。尹老师看了我一眼,说:“等你输完液,我送你回去。”我把头偏向窗外,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不用了,一会儿输完液我自己回去吧,就不麻烦您了。”尹老师看着我,向我身边挪了挪,安慰似地说道:“行了,老师刚刚话说重了,老师向你道歉,别生气了!”说着,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像以前一样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的眼泪又唰地一下流了下来,我大胆地钻进他的怀里,肆意地哭着闹着。 他像哄小孩儿似的抚摸着我的背,口中喃喃地安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看,老师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要不你有什么要求,老师都答应你好不好?”我突然止住了哭,说:“那我有两个要求,您都答应我!”尹老师看着我的样子,笑着拧了拧我的鼻子:“什么要求,说!”“您答应我吗?”“答应!”“第一,您要答应我,以后您如果生我气,要踢要打都随您,但是您不能随便丢下我就走!”“好,答应你,但是……”“没有但是!您既然答应我了,就没有什么好但是的。好了,第二个,昨天您让我难过了,今天您得补偿我。我很好哄的,一会儿我输完液,您带我去吃好吃的!”尹老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真是个小孩啊!好了,还有没有要求?”我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暂时没有了,不过我得攒着,等我以后想到了再说。”“好,攒着。不过啊,你都跟我提了这么多要求了,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个要求?”“不能!”我把头偏向一边,不由分说地拒绝了。 “为什么不能?”尹老师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焦急地看着我。我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好笑,但是拼命忍着,嘟着嘴说:“您说我有什么要求您都答应我,可是我没说您有什么要求我也答应您。”尹老师满目含笑地看着我,我觉得好幸福。我的幸福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他可以笑着看着我。“你不答应我也得提。我跟你说啊,以后可别再这么喝酒了,多伤身啊!”尹老师的眼中闪过一丝疼惜,我的心顿时就融化了。我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好,这个要求,我答应您!”尹老师摸摸我的头,把我揽在他的怀里,我笑了。 “孩子,你要明白,你总会长大,总会有自己的生活。那个时候,你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回来看看老师,老师就很满足了!”我看着尹老师,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以后的生活规划就是陪老师!”尹老师笑了,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说:“傻话!”我倚在他怀里,幸福地笑了。 我真的很好哄,我们就这样和好如初了。可能我没有真的生他的气,所以根本谈不上消不消气的。我每天都会发短信给他,早上就以“早上好”开头,然后会引出好多好多话题。晚上睡觉前,一句“晚安”有可能引起彻夜长谈。我们的关系似乎比以前更加亲密了。 快开学了,我准备把这栋别墅卖掉。我和文翊都考到了北京,所以打算把容妈妈也接到北京去。我卖房子的事儿只有尹老师知道,他说那样也好。我的别墅面积很大,地段又好,还有院子,很快就以高价卖给了一个法国画家。 我对那个家没有什么好留恋的,除了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搬走的前天晚上,我在梧桐树下坐了一夜。梧桐,我今年十八岁了,你也是!看看,咱俩的十八差得真多。你十八年就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苍翠无比。你那么强壮,可以为我遮风挡雨。而我,长了十八年,还是这么不懂事儿。我还要靠妈妈生活,我还要容妈妈给我做饭吃,我还要尹老师替我担心。仰望着宁静的夜空,我静静地回想着,回想着爸爸,回想着尹老师。第二天,我认真地嘱咐那个法国画家——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砍掉这棵树。他用蹩脚的中国话答应了。 房子卖掉之后,我拿到了500万。我把50万打到了妈妈的卡上,虽然我知道她根本不缺这50万,可是房子好歹是她买的,我现在卖了,也该以这种方式让她知道知道。还有50万,我给了尹老师。我知道尹老师不可能要我的钱,所以就说是先存在他卡上的,以后我再取走。剩下的400万,我准备买两套房子。一套在北京,一套就在家乡。可是尹老师说,我没必要花钱在这里买房子。他说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北京,房子放在这里也是闲着。我假期要是回来,就住他家好了。我答应了。 我走的时候,尹老师他们已经开学快一周了。临走前一天,我回母校去跟尹老师告别。 尹老师的办公室没有变,还是在五楼那个走廊的尽头。我很自然地推门进去,尹老师埋头坐在桌边改作业。“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出去!”看来,他是把我当成他的学生了。我没说话,笑笑退出门去,顺便把门带上了。我毕恭毕敬地敲了敲门,听到尹老师说“进来”之后才推门进去。尹老师还是不抬头,好像当我不存在似的。 “扑通”一声,我直直地跪在他的面前,他一惊,险些扔掉手中的笔。看着他错愕的额样子,我笑着,口中念道:“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子谦千岁,二愿芷汀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我每说一愿,就向他叩一次头。尹老师看得瞠目结舌,等我念完,他弯下腰扶我起来。“快快快,这可如何使得?有话起来说。” 他拉着我的手到沙发上坐下,佯怒嗔道:“你这孩子搞什么名堂?吓我一跳!”我笑着,看着他说道:“我明天就走了,老师送我吗?”尹老师用手指着贴在墙上的课表,说:“可能不行啊!明天早上我后两节课,下午后两节自习。芷汀,对不起啊!”我虽然心里有点儿失望,可是怕他难过,我还是笑着说:“没事儿,根本就没想着您能送我。等我到了北大,就拍照片给您看。”尹老师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正坐着聊天,我听到门口有个小姑娘在喊“报告”,尹老师应了一声“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口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沓作业本。“全了吗?”“全了!”那小姑娘的声音很好听,听上去却是怯怯的。“您班的?”“嗯,我班的。”“好小啊!”“才十五六,可不都是小孩子!”尹老师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神中只有自豪。她没有在办公室多留,放下作业就跑出去了。 “等一下!”我追了出去,叫住了那个女孩。那个女孩个子很小,站着只到我的肩膀。我微微弯腰,笑着轻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盯着我看了好久,她的眼神很清澈,很纯真。半晌,她缓缓开口说道:“我叫魏伊书。您是师母吗?”师母?一听到这个称呼,我的脸红到了耳朵根。“不……不是,我是……你师姐。我……我考上北大了,明天就要走了,来……来看看老师!”魏伊书甜甜地笑了,说:“哇,姐姐你考上北大啦!你叫什么名字啊?”“安芷汀!”我摸摸她的头,觉得她很可爱。“芷汀姐,原来尹老师他可以这么平易近人。我还以为你是他女朋友,他才对你这么好的。没想到,你竟然和我们一样啊!”我牵起她的手,说:“尹老师他是个特别特别好的老师,他特别特别关心你们。伊书,你能帮学姐一个忙吗?”魏伊书期待地看着我,我说:“尹老师腿有点儿问题,他上下楼不太方便,以后你放学帮他把饭买上来吃好不好?”魏伊书叹了口气,说:“姐姐,不是我不帮你,是我不敢!” 魏伊书告诉我,开学第二天下雨的时候,尹老师是拄着拐杖来的,他们都猜尹老师的腿可能不太好,于是有一天自习课他们就在讲台上放了一把椅子,想给尹老师坐。没想到,尹老师进来一看到那椅子就来了脾气,非但一脚把椅子踹出老远,还骂了他们一顿。尹老师可能脾气是不太好可是也没差到这个程度啊!我没说话,让她先回去了。 我问尹老师,他怎么跟这届学生这么疏远。尹老师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腿不好,更不想以此博得同情。我完全理解。但是我告诉他,我嘱咐了魏伊书帮他买饭,他不许拒绝。虽然他很不乐意,可是还是答应了我。 第二天我是早上走的。第一次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我落泪了。在车上,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老师,我舍不得您!”他一直没有回。拖着大大的行李箱走在新时代的紫陌上,虽然文翊、子衿、容妈妈都在身边,可我还是感到孤单。晚上,倚在床上,我映着灯光拿出手机:“已到,勿念!” 第二十章 第二天清晨,我第一次踏入北大的校园。迎着朝阳,我再一次拿出手机:“老师,北大很漂亮!”不到一分钟,我收到了子谦的回信:“好好学习,不要时时以我为念。” 军训的时候,我每天都会给子谦发短信。“老师,您挑的什么学校啊?我们系一共49个同学,只有三个女生,连一个宿舍都凑不够!”“老师,今天军训我被罚了,因为教官嫌我报数声音太小。”“老师,今天我发现我们系有个男同学,长得和您很像!”子谦总是一封一封很认真地回复,都是劝我好好学习之类的话。 军训之后,我的大学生活正式开始了。寝室是宽敞的四人间,住的都是北方女孩。三个是我们系的,还有一个是物理系的。第一次卧谈的时候,其他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讲起了考来北大读书的原因。北京的九月有些凉,我缩在被子里默不作声地听。那些女孩的声音都很好听,在黑夜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安宁。“安芷汀,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对床的室友轻声问我。我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因为跟你们相比,我来北大的原因有点儿奇怪。”“有什么奇怪的嘛,说来听听。”另一个室友说道。我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是……我生命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梦想的地方。”“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考过来?”沉默片刻,一个室友问道。和子谦一样,在这些行动力极强的北方姑娘心里,自己的梦想是不该、也无需由别人来实现的。“他总有一天会来的。”我的眼前浮现出子谦微笑的眉眼,我想他。 对,我想他——没人知道,我在开学最初的那些日子里,是怎样发疯一样的想念子谦。可是,他的那句“不要时时以我为念”却像一道魔咒,搞得我每天犹豫不决又失魂落魄。我选修了汉语言文学,每次都坐在第一排,从不迟到早退;我经常梦见自己回到了高中,梦里的子谦会对着我笑,他稳稳当当地来到我面前说:“老师最近太忙了,所以没法去北大看你,等过段时间吧。”有一次半夜我哭醒过来,把对床的女生吓得好几天睡不着觉。走在校园里,我会错觉子谦在喊我的名字,可是我不敢回头,因为只要回头就注定身后空无一人。 我随时带着相机,每每走到北大的某一处景点,就把它拍下来。我买了一本很漂亮的影集,把照片洗出来,逐张夹进去。我还在照片的背面写上景点的名字,还有我想对子谦说的话——“老师,这里是北大西门,就是著名的校友门。门上的匾是毛主席写的,是不是很恢弘霸气?您来北大看我的时候,我就来这儿接您!”“老师,这里是未名湖,是北大的灵魂。我最喜欢这里了,湖畔杨柳依依,曲径通幽。下次您陪我来好吗?”“老师,这是蔡元培像。咱们高一的时候还学过他的课文呢!您看我都还记得,您是不是该奖励奖励我?”“老师,这里是北大中文系的教学楼。我选修了汉语言文学,每周在这里上一次课。您来看我的时候,我带您去蹭课好吗?”……每当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我都会觉得自己真的在对着子谦说话——他好像就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认认真真地听我讲这些,不时地笑,不多言语。相册做成的那天,我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给我亲爱的老师:这是我想念您时的北大”,我将它收在书包里,不管去哪儿都带在身旁。说也奇怪,在将它完成之后,我的心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忽喜忽悲——我开始享受愉快而忙碌的大学生活,每天在各种各样的作业中忙碌穿梭,在周末的时候和室友一起逛街,为各种各样的八卦眉飞色舞。同时,我又期待着九月快些结束,让我赶快回家见到子谦,让我把那本相册郑重其事地交给他。 上学的时候,我随时都会给他发短信。“老师,我现在在上自习呢!您睡了吗?”“老师,我现在在上课呢!这是我第一次在课堂上给您发短信,高中的时候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儿!”“老师,我刚刚下课。刚才上的是汉语言文学,讲汉语言文学的那个教授没您帅!”“老师,我现在在食堂。没您陪我,北大的饭都不好吃了!”子谦有时会很快回复我,他也会说他现在在干嘛,还有嘱咐我好好学习不要时时以他为念。有时要等好久才回,那个时候一般都是他在上课。 九月三十一号早上,我买了最早班的飞机。子衿和文翊都不回去,只有我说想回去看看子谦。我什么行李都没带,除了给子谦的那本相册。飞机早上七点起飞,九点钟就降落,到学校的时候也不过十点。我挨着透过窗户往教室里看,熟悉的老师都在上课。一楼的教室里,庄老师笑着站在讲台上。她是在跟她的这届“小萝卜”讲我们这些“小萝卜”吗?二楼的教室里,罗老师在过道里边走边领读课文,走到一个女生的桌边,她敲了敲那女生的课桌,就上讲台写板书了。 透过五班的玻璃,我终于找到了子谦的身影。他穿着那件长款的黑色风衣,左手自然地垂在大腿处,右手抬在半空中写板书。他写得还是那么认真,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正楷还是那么漂亮。学校有投影仪,我们上学的时候他就不用,现在他还是不用。 我推开后门走进去,门开的声音响起,却没有学生回头。“谁又迟到了?还有没有点儿……”子谦回头看见是我,重新扭回头去。“站着!”一个字还没写完,他手中的粉笔“啪”地折成了两半,断掉的那一截落在了粉笔槽里,发出“当”的一声微响。全班都回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接着上课啊,都注意看我!”子谦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终于,在提了一个问题之后,全班鸦雀无声,无人反应,我把手高高地举过头顶:“老师,这个问题我来回答。”“那你来吧。”子谦低头翻书,并不看我。待我答完之后,他终于嗯了一声:“听见了吗,考试的时候这样答,就能拿满分了。”他抬手指了指第一排的空位,我坐过去,支撑着下巴仰起头。我和他的目光偶尔还能对上,他还是会望着我微笑。我仿佛又回到了高一,可当我看着身旁这群孩子稚嫩的脸,便开始意识到,再怎么“仿佛”,也终究不是真的——我们属于这里的岁月和刚刚过去的溽热的夏天一起被九月的微风吹走了。不过还好,我还能回来,回来看他,回来陪他。下课铃声把我吓了一跳,子谦认真地收拾完书就出去了,我一路跟在他后面。 还是走廊尽头的那间小房子,那里充满了我们的回忆。我拿起他的杯子要给他倒水,他一把夺过去:“不用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是冷冷的。“老师您生气了。”我没有用疑问语气,假如没有生气,他是不会这样对我的。子谦不理我,低头整理他的教案。我拿起他的杯子,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旁边,试探着问道:“是因为我吗?”我站在一旁等他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回来也不说一声儿。擅作主张!”我一愣:“我想给您个惊喜!”子谦低头翻着教案:“长本事了,牙尖嘴利的!”我蹲下来,晃着他的胳膊,央求道:“好了老师,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所有的事情都跟您商量,一定不会擅作主张了。看在我一下飞机就跑来看您的份儿上,您原谅我好不好?”“你就会耍这些小心思。”子谦终于松口了。我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相册递到他眼前:“还有更小的心思呢!”他翻开,手指在扉页上的“给我亲爱的老师:这是我想念您时的北大”摩挲了好久。他抬起头看了看我,神情变得很温存。 “十一点了,我去买饭吧!”“老师下午没课,带你出去吃吧。”我很喜欢子谦用“带”,这个字很温暖,很甜蜜。“不用了,出去吃多贵啊。学校的饭挺好的!”子谦笑道:“吃三年了还没吃腻啊?别给老师省钱,你是我学生,老师请你吃顿饭是应该的!”我挽住他的手臂,笑着说:“要每个学生都像我似的蹭您饭吃,您可不破产了?是您吃腻了学校的饭吧?”“不是,我吃什么都一样。我是怕北大的饭把你的嘴养刁了,吃不惯学校的饭了!”“哎呀,最重要的不是吃什么,而是和谁吃。好久不吃,倒怪想的了。就吃食堂的饭好不好?”子谦笑着点点头,“那你去告诉一下我们班的魏伊书,说今天就不麻烦她了。” 我提着两份盒饭上来的时候,子谦正靠在沙发上翻着那本相册。我看到他会把那些照片抽出来,看看我背面的字,再细心地放回去。我把饭放在桌子上,在他身边坐下来,拍拍相册打趣道:“哎呀,多亏了它,要不然我现在还在办公室门口罚站呢!”子谦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头:“长不大了?”他把相册放在教案上面,我们开始吃饭了。和高中的时候一样,我们不说话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 “芷汀!”“嗯?”“你喜不喜欢北大?”“喜欢啊!”“你后悔上现在的专业吗?”“不后悔啊!您干吗这么问?”“没什么,是老师想多了,吃饭吧!”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国庆假期的七天我一直都住在子谦家里。他总是晚上十点多就睡觉,七点左右就起床。我和他的生物钟完全不一样。我睡的时候,他都快起来了。晚上我趴在被窝里看小说,两三点了才渐渐入梦。等我睁开眼睛,时钟就已经“当当”地敲过了十一点。子谦坐在沙发上看书,我揉着惺忪地睡眼走到他身边,在他身边的扶手上坐下,手很自然地搭在他的肩上:“起得够早啊您!”子谦盯着书不看我,缓缓地开口道:“可不?我起来都四个多小时了。我八点就把早餐放在桌上了,热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见你起来。我刚刚倒了,想着你起来也不吃了。芷汀啊,我告诉你,你可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怎么能行?”我嘟着嘴,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您把饭倒了,我吃什么?”子谦捏了捏我的脸,说:“换衣服,带你出去吃!” 正说着,他接了个电话,脸色立马变得很难看。他用双手撑着额头,把头埋得低低的。我抚摸着他的背,关切地问:“您怎么了?”“文鸳要来!”他的声音中显然有些失落。我的心“咯噔”一下,有些不好受。我笑笑,安慰他说:“那就改天吧!我出去逛逛,等文鸳走了,您给我发短信。”子谦“嗯”了一声,我进去换了衣服,一个人出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我随便找到一家西餐店,先点了几道菜填饱肚子,又点了一杯咖啡和一个冰激凌打发时间。我一边用小勺子舀着冰激凌放进嘴里,一边按着手机上一款叫做“2048”的游戏。我的心里乱乱的,没有平时玩得那么得心应手。只玩了一会儿,我就烦了。我认真地吃着冰激凌,听着耳机里传出来的《水手》。自从去年生日之后,我就格外喜欢这首歌。我可以想象这是子谦的声音。我一直觉得,子谦要比原唱唱得好听。很快,我就接到了子谦的短信:“孩子,她走了,回来吧!” 我结了账,打了辆车回到子谦家。子谦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看书,听见我推门进来,问道:“去哪儿了?”我放下包,应声说道:“西餐店。文鸳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她看见门口那件衣服,问我是谁的。我说是你的,她就生气走了。”子谦的语气显得那么平淡。他现在跟我说起我们班曾经的每一个人,甚至是现在他们班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云淡风轻不着痕迹。 吃过晚饭后,他坐在沙发上改作业,我坐在他旁边玩手机。玩腻了,我翻开一本作业,字迹格外公正漂亮。“这是谁的?”子谦看了一眼本子,连名字都没翻:“魏伊书的!”子谦很容易就能记住我们每个人的字迹。“魏伊书是个好孩子,成绩好,还会画画!”“比我好吗?”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问他。子谦笑笑:“没你好!”我叹了一口气:“唉,倒希望她比我好!您就不用那么累了。” 假满了,我问子谦能不能送我,子谦还是说不能。我买的是七号晚上的机票,子谦送我去了机场。“老师,我会想您的!”“我也会想你的!”子谦把我的头发放到耳后,摸着我的耳朵。我的一滴眼泪掉在了地上,摔碎了。子谦伸手擦了擦,拍了拍我的肩膀送我上了飞机。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老师,我到了,您睡了吗?”一分钟之后,子谦回信了:“还没有!好好睡觉,明天认真上课!”我把手机压在枕头下,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十一章 回到北大之后,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宁静。我每天都把时间安排得满满的,没有一丝空余。渐渐地,我和子谦发短信的次数少了,却也没有忘记他。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喂,请问您是安芷汀小姐吗?我是申通快递的快递员,有您的包裹需要您签收,请您到北大西门来签收一下好吗?”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翻手机——今天是我生日!我连忙跑到了北大西门,草草地签下了我的名字。快递单上签着子谦的名字,“尹子谦”三个字是很漂亮的行楷,没有因为是签快递单而有一丝的敷衍。我一直很享受地盯着看,快步走回宿舍。 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别人也不知哪儿去了。好像全世界都在忙,只有我一个闲人似的。我迫不及待地拆开快递,大红色的绸缎映入我的眼帘。我拿出来抖了抖,竟是凤冠霞帔!我细细地端详着,纯正的中国红的缎面,上面绣着一对金色的龙凤呈祥。我情不自禁地换上,站在镜子前,俨然一副古代新娘的模样。细细算来,我也十八了。爸爸过世,也已经三年了。这时,手机响了,是子谦。 “芷汀啊,礼物收到了吗?”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半晌才笑着开口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呦呵,这么早就想嫁啦?”我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脸上泛起一丝绯红:“您别乱说,我哪里就想嫁啦?您这么大人了,怎么欺负我一个小孩儿呢?”电话那头的子谦笑了几声:“好了好了,小朋友,不欺负你了。我去上课了,再见!”“老师再见!”子谦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床上,换下嫁衣,穿上自己的衣服站在窗边,看着宿舍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我把手臂支在窗台上,双手托着下巴。这是我三年以来,离开他过的第一个生日。以前,我会在生日的这一天素服,因为那也是爸爸的忌日。这一天,他会给我准备礼物,会在进教室路过我的座位时摸摸我的头。他会宽慰我,逗我开心。时光真的是治愈一切痛苦的良药,我今年都险些淡忘了那个曾让我痛不欲生的日子。鲜红的嫁衣好像提醒着我,我长大了,也该找个归宿了。可是,我心底还是想陪着子谦。哪怕终身不嫁,也要一直陪他到老。说来也奇怪,子谦都三十多岁了,不结婚也就罢了,连女朋友也没有。 宿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我以为是室友,就没有回头。子谦说他要来北大看我,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呢?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提前不告诉我,突然就出现了。宿舍的后窗户正好可以看见北大西门,我就每天这样看着,他要来我提前一定会看到。我感到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还以为是室友,正准备握住,突然发现那分明就是一只男人的手。我惊了一下,转过身来,沈琛毅满面含笑地站在我身后。 我松了一口气:“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想吓死我啊!”沈琛毅苦笑着:“今天你生日,我接你出去吃顿饭,怎么就吓着你了?”“我下午有课!”我冷冷地转过头去,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北大西门,我始终渴望着那里能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我等你下课。”沈琛毅偏过头,认真地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下,终于不忍拒绝:“那好吧!” 下午是我选修的汉语言文学,四点就下课。我出来的时候,沈琛毅就在文学系的教学楼下等我。我快步走过去:“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沈琛毅得意地笑笑:“看了你的课表,知道你选了汉语言文学。”我和沈琛毅肩并肩走出校园,他总是跟我讲他如何如何想念我,我只是低头笑,并不理他。 不一会儿,他带我到了一家西餐厅,没有顶灯,所有的光源都是用蜡烛布置起来的,摆放在每一张餐桌的角落里,左左右右地轻微摇晃,制造出了一种昏暗的暧昧。我和沈琛毅同桌的时候总是互相调侃互相拆台,分班以后就不太说话了。特别是毕业的时候,我们闹得很不愉快,上了大学几乎没有再联系过。沈琛毅平时见了我话多得说不完,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一句话都没有,像是被这安宁的气氛感染了似的。我能感觉到他永远处于晃神的状态——他总会很用力地盯着我,可是盯着盯着,里面的那一小团黑色就会变得发直,然后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这样默默地坐着有些尴尬,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打趣道:“你都傻笑多少次了帅哥?” 在他又一次愣神的时候,我抬手在他面前用力地挥了一把,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表情突然变得无比认真:“芷汀,我喜欢你!”“我知道。”我把手从他的手里挣脱,眼睛盯着桌角那一跳一跳的烛光。在烛光的映衬下,沈琛毅的脸庞显得格外清秀。我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芷汀,我们在一起吧!”沈琛毅的眼神中流露出无法言说的真诚,我的心似乎都融化在他的目光里了。可是,我真的不能答应他。我不喜欢他,一点也不喜欢。“琛毅,”我开口拒绝他,“对不起,我不喜欢你!”沈琛毅冷冷地笑道:“不喜欢我?芷汀,高二的时候,咱俩的事儿被校长发现,你让我先走,把一切都自己承担下来你,不就是不忍心连累我吗?芷汀,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琛毅,我确实是不忍心连累你,但是……”“那就够了!你怕连累我,就说明你喜欢我!”我皱了皱眉:“沈琛毅,你能不能听我说完?”沈琛毅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儿似的低下了头,我叹了一口气:“但是,我觉得咱俩好歹也同桌了那么久,我一直都拿你当朋友当哥们儿。再说,那么久了一直都是你在追我,我一直都没有答应,觉得挺对不起你的,所以我才确实不忍心。可是当时校长并没有为难我,尹老师说罢了他也就罢了。后来尹老师根本就没有把我怎么样,他选择了相信我,自然也就选择了相信你。他只要我一句实话,问我那个男生到底是谁。我没有骗他,我说一直是你在追我,我们俩什么都没有,他也觉得罚你没有恰当的理由才放过你的。你千万别多心,也别谢谢我,是老师给你的恩情,和我什么关系也没有!”沈琛毅扶着额头,闭着眼睛坐在我对面。悠扬的钢琴曲在我耳边回响,昏暗的灯光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沈琛毅突然抬起头来:“芷汀,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我冷笑了一声:“哼,这句话倒和我老师说得如出一辙。按理来说,高一的时候咱俩应该是天天在一起的,我怎么没见培养出一点儿感情呢?琛毅,别再盯着我不放了,人大的好女孩儿多的是,你这是何苦呢?”沈琛毅又握住我的双手:“芷汀,我只喜欢你,别人再好我都不要。而且,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见过比你好的女孩儿,我相信以后也不会遇到。其实,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不可自拔。”我开始不忍心再拒绝了,因为我分明看到,他漂亮的大眼睛中亮晶晶的,那一定是眼泪。当年,我在子谦眼中看到这样的东西时,我甚至对自己深恶痛绝。现在,坐在对面的这个男孩儿爱我不一定比子谦少,可是我就以自己不喜欢他为理由,把他伤害得体无完肤。我真恨自己,为什么爱我的人都要为了我受伤?难道我就要这样答应他吗?我还想一直陪着子谦,陪着他变老。 “琛毅,真的很对不起!我都能理解,可是我不能就这样答应你。你应该知道,感情的事情真的不能勉强。我很感谢你能这么欣赏我,一直默默无闻地保护我、关心我。你是个很好的男孩儿,可是……”沈琛毅耷拉着脑袋,伸手示意我停下,我看着他两颊有亮亮的东西流下来,一直流到嘴边。沈琛毅安静地耸着肩膀,时不时地抬手抹抹自己的嘴角。我皱了皱眉,叹着气伸手摸着他的肩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说什么都显得有些多余了,好像只有安静的抚摸能让他平静下来。 半晌,沈琛毅勉强扯扯嘴角笑着:“先吃饭好不好?我记得芷汀爱吃炒年糕,是不是?”我笑着:“你怎么知道?”沈琛毅得意地一笑:“上学的时候,看你每天都问食堂有没有炒年糕,可是食堂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后来我就每天早上在家自己炒一份年糕交给食堂的阿姨,等你来了再卖给你。”我的心动了,没想到平时大大咧咧的他这么细心。说着他喊来了服务员,点了一份炒年糕。“我记得芷汀不吃牛肉。上学的时候你崴了脚,我第一次去给你买饭买了土豆烧牛肉,你把土豆吃了个精光,牛肉连一口也没动,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给你买过牛肉!”“芷汀爱喝奶茶,原味的!我记得上学的时候,你每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都要喝。我还告诉过你,奶茶是拿糖精对的,让你少喝!”“芷汀好像爱吃辣的。高三的时候,你每天都帮尹老师买饭,每天都要买青椒炒肉。我还在想,你那么爱吃辣怎么不长痘儿呢?”我已经感到眼眶酸酸的了,却还是拼命地忍着:“不是,老师爱吃!”沈琛毅大方地笑笑:“是我失察了。但是,你爱吃冰激凌,不论冬夏都要吃。每年大冬天的雪下那么大,你还是举这个冰激凌舔,看着都冷!”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似的倾泻下来。 沈琛毅含笑看着我,递给我一张纸巾。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了,果然是一份炒年糕,一杯原味奶茶,一份冰激凌,而且没有牛肉。我本来稍稍平静了一点儿,看到这些却又泪如雨下。我究竟何德何能,值得他这样对我?沈琛毅默默地看着我,不曾安慰我一言半语。看我哭得差不多了,他才笑着缓缓地说道:“快吃吧,都凉了。” 我含着泪,默默地咽下他夹在我盘子里的年糕。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再提那件事儿,而是和我一起讲着高中回忆的点点滴滴。我都险些淡忘了,我们闹过这么大的不愉快。沈琛毅真的很可爱,他总能逗我开心,惹我哈哈大笑。突然,他一拍脑门:“哎呀,怎么把最重要的给忘了!”我不解,疑惑地看着他。他喊来服务员,点了一块儿巧克力蛋糕。“今天就是给你过生日的,连蛋糕都没有,这怎么行?我记得你上高中的时候特别爱吃巧克力,每天都变着样儿地吃,还经常分给我是不是?”我“嗯”了一声,笑着点头。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子谦推着天空蓝的蛋糕出现在我的生日宴上,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吃完饭沈琛毅一直送我到北大西门,要分开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认真地说:“我会一直等你爱我!”不等我回答,他转身信步走了。一个人走在清冷的北大校园,我感觉到十月的微风吹来了丝丝寒意。等子谦来了,他就会陪我走完这段路,我就不会这么孤单了。 手机突然响了,正是子谦的电话。我接起来:“喂,老师!”“怎么样孩子,今天生日怎么过的?”“和沈琛毅去吃了个饭。”电话那头的子谦有些落寞,又有些兴奋:“你们在一起了?”“没有,他向我表白,我拒绝了!”“芷汀啊,琛毅他是个好孩子,你怎么……”“老师!我说过,我不喜欢他!”我冷漠地打断了子谦的话,他刚要开口,我又接着说:“您千万别说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们俩这句话倒跟商量好的似的。哎呀,好了,别老说他了。我过生日您都不陪我!”电话那头的子谦应该是笑了:“孩子啊,不是老师不想陪你,你这不是离老师远吗?”“那我明天就飞回来!”“胡闹!敢逃课?看我怎么收拾你!”我调皮地笑笑,吐了吐舌头,才想起电话那头的他根本看不见。我叹了口气,子谦说:“呦呦呦,小小的人儿哪来的这么多烦心事儿?嗯,孩子果然是长大了!”不知怎的,最近子谦只要一提我长大了,我就会害羞。虽然现在四下里连个鬼影儿都没有,我还是不由得满脸飞红。见我不吭声,子谦的语气和缓了些:“好了,不说了,我去看晚自习,早点儿睡吧!”“我还睡什么呀,晚上九点还有课呢!”“那就安心上课。好了孩子,老师去了。”我突然有点儿着急:“老师老师!”“干嘛啊?”“没事儿,我就是想叫叫您!”电话那头的子谦笑了笑:“快去上课吧!”我“嗯”了一声,他把电话挂了。我们俩通话,我总是等他先挂。总觉得好像要是我先挂,他就会落下什么重要的话。 晚上是化学必修,教授带我们在实验室做实验。看着蓝色的次甲基溶液,我想起了去年他给我买的蓝色的蛋糕。我把它拍下来,发给子谦:“老师,这是次甲基溶液,一种染料,我喜欢它的颜色!”一直到我睡觉,子谦都没有回。我也没有再等,安静地睡了。我和他已经形成了这种默契——要是想回短信,一个小时之内绝对回。要是过了一个小时还没回,只能说明不想回罢了。 第二十二章 这是我和子谦过的第一个春节。文翊要在北京陪容妈妈,子衿又要陪文翊,只有我提出回来陪子谦。我怕子谦又怪我自作主张,就提前给子谦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回来过寒假。虽然子谦一直在拒绝,可是架不住我软磨硬泡,他勉强答应了。 两个人的春节一样可以很热闹,我在客厅里挂了一个巨大的景泰蓝中国结,子谦张罗了满满一桌菜。窗外鞭炮声的高低总会和春晚节目的好坏成反比,有时鞭炮声停下来,会有那么一星半句的俏皮话蹦到耳朵里,其实都是硬挠人胳肢窝的句子,但看着一旁的子谦笑得开怀,我竟然也觉得它们不那么招人厌烦了。 “你也该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子谦突然偏过头认真地嘱咐我。我撇撇嘴:“国外不过年!”“可是你在过,你应该时时和她分享你的喜怒哀乐。你在北大的时候,一天几十条短信发给我,全都是一些芝麻绿豆的事儿。今天过年这么大的事儿,你也该告诉告诉她你和我在一起。”“好!”我知道我拗不过他的,从高一到现在,凡是他认为的关乎原则的事,我从来就没有占过主动权,比如分科。我拿了手机进房间,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妈,今天是除夕,新年快乐!”“嗯,芷汀,你也是!”“妈妈,我和老师一起过年呢。”“是尹老师吗?”“是!”“……”“那我挂了!”“嗯!”我和妈妈的通话永远是这么简单,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我早就习惯了。 我出去坐在子谦身边,子谦随意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怎么这么快?”我叹了口气:“我们打电话都是这样。”子谦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铺天盖地的鞭炮声覆盖了电视节目的声音,子谦跟我说话也要伏在我耳边,他呼出的温暖的气息弄得我的耳朵痒痒的。 快十二点了,外面的鞭炮声响得更紧了。“老师,新年快乐!”我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冲子谦喊着。子谦伏在我耳边:“啊?你说什么孩子?大点儿声!”我也伏在他的耳边:“我说,老师新年快乐!”子谦搂着我斜倚在沙发上,笑了。 我和子谦的手机几乎是同时响起的。我们各自拿了手机,进了各自的房间。“喂?”“芷汀,我是沈琛毅!”我笑笑:“新年快乐!”电话那头的沈琛毅笑得格外开心:“哈哈,你也是啊!你在家吗?”我犹豫了一下:“我在……老师家!”“尹老师家?”我点点头:“是。我家只有我一个人,老师也是自己在家,所以……”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我能猜到他应该是不高兴了。我们沉默了好久,他突然打破了沉寂:“那我就不打扰了!”我有些着急,连忙解释:“琛毅,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事情,还是开学了当面再跟你解释吧。你别多心!”电话那头的沈琛毅笑了笑:“知道了,快去陪老师吧!”我“嗯”了一声,笃定地按下了“挂断”。我把手机握在手心里,一开门正好遇上子谦从他的房间出来。我们俩的卧室是门对门的。我和子谦相视而笑:“谁的电话?”我们俩几乎是同时蹦出了这句话,又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子谦大大方方地搂着我的肩膀在沙发上坐下:“是子衿的电话。”我“嗯”了一声:“沈琛毅打来的。”子谦的表情有那么一两秒钟明显是凝重的,可是很快就转为了兴奋:“我都说了吧,琛毅他是个好孩子。芷汀,我真的觉得,你们俩挺合适的。”我皱了皱眉:“老师,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他,我们俩合适什么就合适了?大过年的您老提他干嘛呀!”子谦的表情格外认真:“我是说真的。芷汀,我发现他对你是真心的。”我嘟着嘴:“老师,您说的我都懂!可是,我想和您在一起。”“芷汀!你这不是胡闹吗?”“我没胡闹,老师!我说过,我发现离开您我已经无法生活了!”眼泪突然一滴一滴地打在沙发上,窗外的鞭炮声渐渐模糊了。房间里安静得喘不过气来,只有我轻轻啜泣的声音。子谦的手搭在我低垂的头上,轻轻摩挲着我的长发。“好了,大过年的,别哭了,是老师不好!”我哭着抬起头,认真地盯着他:“老师,您以后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让我找男朋友啊?我不想要男朋友,我要一辈子都陪着您!”子谦伸出手擦了擦我的眼泪:“人总要长大的,你现在这么想,再过个三四年不一定还会这么想。有些人错过了就遇不到了,老师怕你将来后悔!”我往他的肩上靠了靠:“老师,除了您,我不会后悔错过任何人。您就让我陪您吧,以后的事儿咱们以后再说。大过年的,您干吗老惹我!”子谦笑笑:“好,以后再说。大过年的,老师就不惹你了。困了吗?睡觉吧!”我知道子谦困了,于是点了点头。 我们各自回房了。我仰面躺在床上,窗外的爆竹声响个不停,我一直很怕鞭炮的声音。刚刚和子谦在一起,忽略了这个声音。现在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爆竹的声音直直地往我耳朵里钻,恐惧感越来越清晰。虽然我知道,那个最让我有安全感的人就在隔壁,可是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害怕。我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眼泪滴在床单上,氤氲开,湿了一片。突然有人一把掀开了我的被子,我“啊”地一声喊了出来。我定神一看,子谦正错愕地看着我。 “你怎么啦?”子谦在我的床边坐下来。我坐起来,抱着膝盖抽泣:“您……您走路没声儿,吓我一跳!”子谦笑着看着我:“真的?”我知道我骗不过他,把头偏向一边枕在膝上,小声说:“我害怕爆竹声。”子谦捏了一下我的脸:“怎么不早说?我问你困不困你还说困了,装的还真像。刚刚外面鞭炮一响我就看你往窗外瞅,把自己缩成一团,我就想着你是不是害怕,过来看看,你还真是害怕。” 我突然扑到子谦怀里,子谦把我紧紧地搂住,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像安慰小孩子似的。我能听到他心脏细微而又的跳动,那就是生命的象征。我甚至无法想象,是怎样的一颗心脏,支撑着这样一个可爱的他一直向前。他血管中喷涌的热血,是如何滋养了一个这样富有智慧的他。我很喜欢这样被他抚摸,我会很有安全感。“老师,您什么时候去北大啊?”“等我闲了,你就带我去!”终于,我再次忽略了窗外惊天动地的爆竹声,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我没有跟任何人分享那个晚上的记忆。在我短暂的十八年人生中,它真的太特别,特别到不能用单纯地用“温暖”或是“悲伤”来形容,特别到纵然跟再亲近的人分享都会怀疑他们未必全部懂得——那种懂得,不是他们分享你的感情然后替你高兴或是单纯地觉得羡慕,而是打开所有的触觉,事无巨细地感受着你所感受的点点滴滴。我明白不可能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所以我彻底决定将这段记忆彻彻底底地据为己有。但与此同时,我又开始害怕失去——记忆就像是一个陶罐,天长日久,上面的漆面就会剥落。我希望我记忆的陶罐能够永远鲜艳如初,让我不要忘记这段记忆,不要忘记子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窗外还是偶尔会响起一两声清脆的爆竹声,我还是会习惯性地害怕。我慌慌张张地穿上拖鞋,逃跑一般跑出房间,看见子谦倚在沙发上看书,我的心放下了大半。我假装镇定地走到他身边,自然地坐下来,挽着他的胳膊。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这样的温度最能给我安全感。我觉得肚子空空的,子谦继续安静地看书,什么话也不说。我把头在他的肩上蹭了蹭,他还是不理我。我嘟着嘴,泪汪汪地盯着他看了好久,子谦终于忍不住笑了:“你干嘛?”“我饿了!”子谦捏捏我的脸:“那我去做饭!”我点着头笑了。 没有庞杂的亲戚和无休止的酒席,正月初一随子谦一道拜访了几位退休的老师以后,我们的日子就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没事的时候,子谦就坐在床上塞着耳机闭目养神,他的卧室朝南,白天的时候总是阳光充足。我就窝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写学业论文。起初他总把我往书房赶,说那里宽敞舒服,可我只想赖着他卧室里那张不大的桌子。渐渐地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在我抱怨写累了的时候分一个耳机过来,让我听他喜欢的歌,还有他喜欢的章节和段落。 门铃响了,我把子谦的耳机从耳朵里拽出来,穿上拖鞋出去开门。子谦也把音乐停下,跟我一起出去了。我把门拉开,一个身量纤纤的年轻姑娘站在门口。她长得的确美艳异常,眼睛中透露出灵气,高高的额头上写满了智慧。“白颖星!”我身后的子谦突然叫出了她的名字。眼前的姑娘笑了,她的嘴唇微微上翘,显得更加娇媚:“尹老师,您还记得我?”我把白颖星让进来,尹老师很自然地拍着她的肩膀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我关上门,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白颖星:“姐姐请喝水!”白颖星微笑着看着我:“这是……”“你师妹!安芷汀,北大化学系的高材生。”子谦介绍我的时候,语气中明显带着的宠爱大过自豪。我礼貌性地点头笑笑,回房间了。 我坐在子谦的床上,把他刚刚扔在床上的mp3拿起来,把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子谦喜欢的都是老歌,旋律轻柔而且缓慢。听着这样的音乐很容易让人放松,一丝倦意涌了上来,我微微闭上双眼,安静地倚在床头上。冬日的阳光洒在我的脸上,特别温暖。我开始明白,子谦为什么会喜欢这样躺着,现在连我也开始喜欢了。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子谦的习惯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子谦坐在床边看书。我坐起来,把耳机从耳朵中拿出来,一只手伏在他的肩上:“老师!”我的声音有点儿哑,刚刚睡醒的人嗓子里总会有痰於着。子谦把我的手按住:“嗯,芷汀醒了?”“颖星姐走了吗?”“嗯,走了。”子谦继续看他的书,我接着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还是一样轻柔的音乐,我还是觉得懒懒的,闭着眼倚在床头上,却再也睡不着了。“孩子,别睡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子谦的声音特别轻,可是依然能穿过耳机里的音乐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我像被感染了似的,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我醒着呢老师!”我往子谦身边凑了凑,子谦睡衣上有褐色的小方格,我用手指一格一格地点着那些小格子,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衣服上翩翩起舞。我能感觉到子谦一直含笑看着我,故意忍着笑没有理他。子谦突然握住我的手:“越来越长不大了!”我把头抵在他的腰间,笑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北京的寒假比家乡的寒假还略长些。子谦开学一周后,我也要走了。我买的是星期天的票,为了让子谦送我——即使送不到北京,我也希望他送我到机场。我总觉得,只要他送了我一段,我就可以自欺欺人地以为,他送过我了。我总是跟我的室友们显摆,我每次回北京都是我老师送我的,每每看着她们满脸的羡慕和惊讶,我总在心中暗暗得意。 “那我走了!”“走吧!”我把一只手放进口袋里,另一只手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我不想走,现在只要子谦有一句挽留,我就会留下来。可是我知道,他不会。“芷汀!”我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茫茫人海的时候,子谦终于叫住了我。我笃定地回头,心里做好了放弃一切跟他回家的打算。“到了那边,多跟沈琛毅聊聊!”他居然跟我说了这句话。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嗯”了一声,气呼呼地转身上了飞机。我在飞机上越想越气,眼泪顺着就流了下来。我赌气一般地擦干,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就以这样不太愉快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第二十三章 我决定不理子谦了。 刚下飞机,我本来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想告诉子谦我到了,让他不要担心,可是想想他最后嘱咐我的那句话,我还是倔强地把手机放了回去。我回到北京的住处,子衿问我子谦好不好,我勉强笑笑:“很好!”“你怎么啦?”我一愣:“我……我累了。”我拖着大大的行李箱,迈着沉重的步伐进了房间。 不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子谦的短信。我瞥了一眼,没回。一连十几封发进来,我还是不理。终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忍了好几次,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手机的铃声才渐渐模糊了起来。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些,手机又响了。我再也忍不住了,把手机重重地摔了出去。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手机瞬间变得支离破碎,铃声也终于戛然而止。我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开始小声啜泣。眼泪肆意地打湿了我的脸颊,打湿了枕巾,打湿了被单。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累了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而且睡得很沉,沉得像是进入了海的深处。那里是漆黑一片的,没有光,也没有游鱼。有几次想要醒来,可大脑发出了指令,眼睛却迟迟无法睁开。也不知道在梦里挣扎了多久,我终于觉得梦里透进来一束光。 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子衿叫我出去吃饭。我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勉强笑了笑。像往常一样,我坐在子衿身边,安静地夹着盘子里的菜。子衿把一块肉放在我的碗里:“你老师刚刚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回来没有,我说回来了。他说发短信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再打就关机了。”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眼眶有些酸酸的:“我刚刚睡着了,没听到。然后……然后我不小心把手机撞到地上了,摔坏了。”子衿心思向来很细腻:“怎么了?你和你老师吵架了?”我勉强扯扯嘴角,对着子衿笑笑:“没有!” 回到北大之后频繁的离别让我总结出一个规律,想忘掉子谦只有两种办法,要么喝酒喝到烂醉,要么就把事情安排得没有任何空隙。我答应过他不再喝酒,所以我的王牌就只余下了后者——这学期开学的前三个月,我白天把时间交给课堂和实验室,晚上则泡在图书馆,埋首于一堆英文资料之中。偶尔登录qq的时候,总会收到熟人的留言,大多数时间都是抱怨自己的生活,同时表达对我的羡慕。每当看到这些不明就里的揣测,我总会将鼠标挪动到窗口的右上角,轻轻地点下去——既然他们以为我过得很好,那就让这种以为在他们的心里多停留一会儿吧,能在别人的想象中过成心满意足的样子,也是老天的一种恩赐。因为他实在没办法让你在生活中完满,于是就只能在别人的想象中弥补。从这个角度来看,其他的事情似乎可以不必追究,比如我们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联系。 端午节那天,我和沈琛毅跑去了离学校不远处的一座小镇。酒吧里,当喝了几杯啤酒之后,他犹豫着对我说,看到我和子谦在一起的时候,他第一瞬间觉得有些慌乱,好像是看到了一个他不该知道,却又始终存在的真相。那天晚上,他一支支地抽烟,我一杯杯地喝着饮料,在非常清醒的状态下,我将自己和子谦三年多以来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那是我第一次向别人这么细致地说起子谦,不再是那些发生在高中时代的帮助与被帮助,鼓励与被鼓励,还有我们之间共同经历过的所有劫难与变数,包括几个月之前的离别——但我没有讲起自己对子谦的感情——我不确定他能明白,我不指望他会明白,因为连我自己在很多时候都对此懵懵懂懂。不过我很庆幸,在对此一知半解的年月里,我选择了尽我所能的克制,而不是将它夸大其词到覆水难收。 面对我的讲述,沈琛毅没有做过多的评判。他很真诚地告诉我,子谦从来都是个好老师,无论教课还是平时的相处都无可置疑,但绝不是所有的学生都会获得他如此多的惦念。破天荒的,那晚沈琛毅没有提出喜欢我云云。他只是送我到北大西门,自己回去了。 我决定给子谦写信。我的第一份信写于六月二号,我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开始给子谦写我来到北京之后的第一封信。我展开茉莉色的方格稿纸,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地写,我告诉他自己在北京生活得很好,我跟老师朋友相处的很愉快,我还告诉他那晚我和沈琛毅并头夜话,我只说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而不是情人。我将那封信随时带在身上,有时间就会拿出来写。前后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用掉了一本稿纸才彻底完成。我把它寄出去,然后开始写第二封信。从六月初到七月中旬,接近五十天的时间里,我的信写了整整三十六封,不谈前三个月的难过和困顿,就只是在讲自己生活里最好的部分。子谦一封都没有回过,不过没关系,是我不让他回的——在每一封信的最后,我都写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和“不用费心回复”两句话——我只是希望他能看到,我如他所愿的有了自己的生活,尽管它来得那么迟缓而艰难,可好在它还是来了。除了,他希望我和沈琛毅在一起,这一点我真的做不到。 七月下旬,我完成了大一的所有课业,领取了北大的全额奖学金。我在给子谦的最后一封信中提到了我会回家陪他过暑假,子谦没有回,我认为他是默认了。考完最后一门化学必修,我风一般的冲出北大西门,直接上了回家的航班。 子谦他们还没有放假,我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去学校找他。推推他办公室的门,门是锁着的,于是我又跑去五班教室。讲台上站着一位女教师,我分明看到她在白板上打出了我们高一语文课的内容。我一怔,再次抬头,前门口赫然挂着“高一五班”的牌子。子谦呢?我焦急地等他们下课,那个女教师一出来,我拦住她:“老师您好!请问您知道尹老师去哪了吗?”那个女教师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我:“你是安芷汀吧?你尹老师请假了,下学期才回来,我给他代课呢。尹老师说你会来找他,你还真来了!他现在八成是在家,你回家找他吧!”我急了,又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一阵风似的冲出教学楼。当年,我也是这样着急下课,一下课就急着冲出教学楼,冲去食堂。他到底是怎么了?高三他受了伤都没有落过一堂课,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他请假这么久。 “芷汀姐!”魏伊书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芷汀姐你终于回来了。尹老师好像病了,从上个星期就没来过。芷汀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第一次月考后我去办公室帮尹老师誊成绩,他总是盯着我说当年你也是这样坐在这里这样认真地写字。然后他就开始喝酒,一直喝,最后喝醉了,就一直喊你的名字。姐姐,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我拍拍魏伊书的肩:“知道了,快去吃饭吧!”魏伊书蹦蹦跳跳地走了,当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三年前,十五岁的我也是这样无忧无虑、没心没肺。我也曾在这个校园里肆无忌惮地填充着青春的张扬与傲慢,但时光能冲淡一切,以前的刻骨铭心都在未知的未来变得云淡风轻,在不久的将来曾经的那份冲动与激情都淡在了时光里。我回不到十五岁的年纪了,可是十五岁时的情感却一直保存到了今天。 我留了子谦家的钥匙,子谦说要是我回来他不在家,我就可以自己进来了。我开了门,彼得潘的挂钟显示的时间是四点半,夏天的傍晚,还有光线透过窗帘溢进来。我来到客厅,那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竟然无光,却发着幽幽的蓝色。子谦一动不动地倚在沙发上,腰背空在沙发的折角处。他穿了一身褐色格子睡衣,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子谦没有反应,起初我以为他还在生气,直到看见他隐没在暗影中的微微闭起的眼睛,才意识到他是睡着了。我在他身旁慢慢地坐下,一滴眼泪忽然顺着他的眼角滚落而出,顺着干涸的痕迹缓缓流淌下来。我一愣,继而伸出食指,将它轻轻拭去。我的手指停在他的眼角处,在触摸到那几条细细的皱纹时,忍不住向旁边轻轻地抹了一下,那些皮肤在一瞬间绷紧,但当我的手指松开,它们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在他的眼角愉快地堆积着。电视屏幕上映着一片蓝色,白色的字幕从下方快速地跳动出:“黑暗伴随着潮水涌进来,年份滑落在日历上,你的吻濯濯生辉,一根火柴穿透了黑夜,燃烧着而后逝去。我的睡眠中断了。再吻我一次。吻我……” 我转头看了看子谦的嘴唇,它干涸得微微有些发白,上面裂开了一些细小的口子。电视机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依旧不断:“反复地亲吻我。再吻我一次。吻我。反复地亲吻我……”像是一种感召。我的脸瞬间变烫发红。我跪在沙发上,试探着俯身在他的唇边。他平稳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我却忽然假象起了他醒来后我的无地自容。我用力地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借着疼痛迅速站起来,去卧室里抱来一床凉被盖在子谦的身上。子谦的睫毛顺势动了动,眼睛还是闭着的:“芷汀,是你吗?”“是的,老师!”子谦猛地坐起来,仔细地看着我。我握住他的手:“老师,您好吗?” 子谦点着头:“好,好,回来就好……”突然,子谦甩开我的手,转身进了卧室。我一愣,急忙跟进去。子谦扶着额头坐在书桌前,我静静地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子谦没有吭声,我轻轻地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肩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老师,我又惹您生气了?”子谦不看我:“芷汀长大了,老师管不了了。到北京三个月,连信儿也没有。你不找我也就罢了,我找你你也不理我。发短信不回,打电话不接,再打还关机了。芷汀真的是长大了!”我一愣:“是您说不要时时以您为念的。我好不容易听您一次话,您还怪我!”子谦冷笑:“哼,可不是长大了?牙尖嘴利的。””我蹲在他面前晃他的胳膊:“好了老师,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该连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您,更不该不接您的电话。老师,我知道您想我了,我一下飞机就跑去学校找您,可是您不在!”子谦终于松口了,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想你了?”我把头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我就是知道嘛!老师,您到底怎么了,怎么请那么久的假?”子谦顿了顿:“芷汀,我说了你现在还不懂。但是你要相信,老师没有病,只是心情不太好,知道吗?”我站起来:“是因为我吗?”子谦微笑着:“是,也不是。”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老师去做饭。” 我坐在他的床边,靠在他的枕头上,枕头下却有东西把我的腰硌得生疼。我拿出来一看,是我寄给子谦的三十六封信。我捏了捏,每一封都比我寄回来的时候要厚很多。我逐一拆开,每一个信封里都装着两封信。一封是我寄回来的,另一封是子谦写给我的回信,这些信我连一封都没收到过。我一封一封地展开信纸,细细地读者子谦的文字。第一封信中,他埋怨我不懂事儿,告诉我他想我,他甚至说他有了要去北大找我的冲动。那些缓缓流淌在蓝色信纸上的思念,一直流进我的心中,触痛了我心灵深处柔软的地方。我皱了皱眉头,仰起头让眼睛里的液体流回去。我在心中悄悄告诉自己——你已经十八岁了,该学会顾念他,而不是再让他顾念你。 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他我为什么那么久不理他,其实那已经不重要了。从心底来说,我早就不怪他了。和他相识近四年,我已经学会了不再解释。因为,他能了解的,我不需要解释;他不能了解的,我没必要解释。 第二十四章 我和子谦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他起床做饭,等我睡醒再吃。突然,妈妈告诉我她回来了,说要见我,问我住在哪里。当得知我和子谦住在一起的时候,妈妈让我邀请子谦和我们一起吃一顿饭,我答应了。 “老师,您明天穿什么?”我站在子谦的衣柜前,帮他挑选明天的衣服。子谦平静地斜倚在床上:“芷汀决定吧!我穿什么都好。”“看!”我适时地接上了一句。子谦笑笑:“这孩子,真是的。”我调皮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第二天下午四点,天上突然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子谦坐在床边,皱着眉头。“老师,您还好吗?”我坐在他的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子谦把我的手按住:“没事儿!咱们走吧。”我把拐杖递给子谦,扶着子谦的右臂。刚走到客厅,我夺过子谦手里的拐杖,一松手,拐杖无力地倒在地上。子谦一惊:“你干嘛,芷汀!”我笑着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紧:“有我在,您要这东西也没用。”子谦笑着摸我的头:“孩子,别累坏了你。”我笑着摇头:“不会,我陪您慢慢走。” 我和子谦上了计程车,一路风驰电掣般到了酒店。我推开房间的门,妈妈和一个外国的白种男人坐在一起,中间还有一个混血的小男孩儿,专注地盯着电视上的动画片。我扶着子谦出现在妈妈面前,妈妈和那人一起站了起来,只有那个尚未省人事的小男孩依旧沉溺在动画片中。“哦,芷汀!”妈妈跑过来拥抱我,我松开子谦的胳膊,子谦扶着桌子站在我身边。妈妈偷偷抹着眼泪:“长大了,芷汀长大了!”随即她又露出了标准的微笑:“尹老师,快坐啊!芷汀这些年,多亏了您!”子谦回着微笑:“没有没有,这些年多亏了芷汀才对!”我扶子谦坐下,妈妈把身边的男人拽到我面前:“芷汀,妈妈……结婚了!你可以叫他爸爸,也可以不叫。”我乖巧地对着他笑了笑:“叔叔!”爸爸这个称呼已经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太久太久了,要让我一时从字典中找出这个词,我找不到。那个男人比子谦还要高,他微笑着摸着我的头:“哦,芷汀好乖!”他蹩脚的普通话实在不敢恭维。 对于妈妈再婚这件事,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反对。妈妈本就比爸爸小好多,今年她应该才刚刚四十岁。她不能指望我承欢膝下,再找个归宿也是个好事。我已经这么大了,也不需要她再怎么关心我。况且长这么大,她也没怎么关心过我。她该寄给我的生活费,一分也没有少过,这就够了。 那个小男孩终于把注意力从电视上移开了,看到我和子谦这两个陌生的面孔,他显得有些害怕。小孩子大概都怕生吧?妈妈把他揽在怀里介绍:“这个是姐姐,这个是姐姐的老师!”那个男孩儿从他的椅子上趴下来,跑到子谦的身边。子谦微笑着欠身,握着他的手:“叫叔叔!”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可能是对叔叔这个词语不太熟悉。“会讲汉语吗?”子谦问妈妈,妈妈笑着自豪地点头:“会,汉语英语都会。”子谦又看着他:“快叫叔叔啊!”他只是一味地躲,目光中闪烁出一丝恐惧,终于颤颤巍巍地叫了子谦:“叔叔!”子谦笑着松开他的手,随口赞了一句“真乖”。 他又跑到我身边,伸开双手要我抱。我把他放在我的膝上,把我手机上的挂件卸下来给他玩。“姐姐!”他看着我天真地笑着,稚嫩的声音中透露出天真烂漫,蓝色的大眼睛中写着那个年纪该有的幸福和满足。我微笑着应他:“嗯?”他低头摆弄着我的手机挂件,完全忘却了我这个姐姐。妈妈和叔叔都望着他,眼里充满了宠爱。我似乎已经有了观望别人幸福的淡然。 “几岁啦?”我摸着他的金发,转头问着妈妈。妈妈不假思索地答道:“三岁多了!”三岁?如果我没有记错,爸爸过世还未满四年。“您儿子?”“我儿子!”“您亲生的?”“对啊!”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而又真实存在的事情。我把他放下来:“他三岁多了!我爸爸去世还不到四年!”母亲突然意识到她说错话了——此时她已经不再是妈妈,“妈妈”是一个有温度的称呼。我不能改变她生育了我的事实,可是她已经不是我记忆中那个给予我和爸爸温暖的人。“芷汀,你听我解释!”我冷冷地不看她:“您说!”母亲明显有些为难:“其实……其实我回国后一个星期就……就再婚了……”仿佛晴天霹雳一般,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个星期!”我站起来,完全失控了,发疯一般对着母亲喊道,“我爸爸尸骨未寒,你怎么忍心!”母亲流下了眼泪:“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对不起你。孩子,你要什么,妈妈补偿你。妈妈给你买房,给你买车,等你大学毕业妈妈把公司给你……”我冷笑:“您还是自己留着吧!从今天起,您就当没我这个女儿!”然后发疯一样地在走廊上飞奔。“芷汀,芷汀你等等!”母亲和子谦一起追了出来。我知道子谦跑不快,刻意放慢了脚步。子谦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母亲也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哭诉道:“孩子,别这样,你听妈妈解释……”我甩开她的手:“没什么好解释的了!您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谁您心里清楚。从今以后咱俩什么关系也没有了,您不用每个月都寄钱给我了。我长大了,能养活自己。以前花您的钱我可能还不清了,但我尽量还。” 我冲下楼,拦下一辆计程车,将自己狠狠地摔进去,胃里有东西在一阵阵地往上涌。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和子谦的家,而是打车去了墓园。墓园坐落在城西一片安静的小山上,那里有很多四季常青的树木,在北方初秋的季节里依旧蓊蓊郁郁。我找到爸爸的墓碑,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浮尘。我拂去那层尘土,靠着墓碑坐下来。我把一杯热的珍珠奶茶放在地上,一杯握在掌心里,然后开始跟爸爸说话。我问他,考上北大是不是真的花光了我一生的运气,我问他为什么要丢下我。爸爸没有回答,天地在黑夜中都变得无比寂静,只有北斗七星在头顶明亮如斯。后半夜,我伏在墓前睡了,山风很凉,可梦里却有一片安详的暖色。一觉醒来,天色将明,远山的黛色轮廓旁边不时被晨起的飞鸟装点。我的前后左右都是林立的墓碑,可我没有觉得恐惧,因为有爸爸在,我根本不用害怕。 我起身走出墓园,坐上了回家的计程车。我自然地开了门进去,子谦房间的门半掩着,还有些许亮光透出来。我轻轻地推了推门,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格外安详。我走到他身边,他的嘴唇动了动:“孩子,回来了?”“是的,老师!”子谦没有睁眼,依旧平静而安详:“累了吧?饿不饿?快去睡一觉,老师去给你做饭。”我有些惊讶:“老师,您就不想知道我昨晚去哪儿了?”子谦的嘴角微微上翘:“还用问吗?你去看你爸爸了。我本来想着你可能赌赌气就回来了,没想到你气性这么大。”我双腿有些发软,瘫坐在床边,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似的倾泻下来:“老师,我真的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爸爸尸骨未寒,她就结婚了,还有了个三岁的儿子。您知道我爸爸有多爱她吗?当年他要去国外工作,宁可丢下我也要带上她。我爸爸比她大些,给她的已经不仅仅是丈夫该给的那么多。他宠爱着她,像宠爱小孩一样宠爱着她。我一直爱爸爸比爱她多些,您知道当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有多么绝望吗?昨天晚上,我问我爸爸,是否我考上北大花光了我一生的好运气。我还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了……”剧烈的哭泣让我的头疼欲裂,但我还是在不住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子谦突然把我搂在了怀里,我听到他吸了吸鼻子:“老师要你,芷汀,老师要你……老师舍不得亲学生!” “才一夜没见,你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哪有瘦。”我哑着嗓子说。我想笑一下给他看,可是嘴角刚刚抬起,眼泪就不由自主地往外掉。我低下头把眼泪抹掉,可是眼泪却越流越多。子谦把我搂得更紧了:“好了,好了,咱们别说这个了好不好?”我使劲点着头:“老师,您别不管我,别不要我!”子谦摸着我的头发:“老师说了,老师舍不得亲学生!” 暑假又很快结束了,开学我也成了学姐。“老师,您送我吗?”虽然我知道他的答案是否定的,可是还是不甘心似的要问问。子谦笑着摸摸我的头:“送你到机场吧!” 他按照惯例送我到机场,在我快要登机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保重!”我尽力忍着眼泪:“知道,老师,到那边我就给您发短信,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子谦拍拍我的肩,送我上了飞机。终于,他没有提沈琛毅。 我把上学期得的奖学金全部都打到了母亲卡上。我知道她不缺这些钱,可是这是我欠她的,我必须还。 这次到北京以后,我的精力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旺盛状态。白天的时候,我照旧出现在课堂上,必修选修一节不落。似乎对我来说,学习的意义很大程度上在于,当有一天我的生活无法继续的时候,它会为我抵挡一切。它是一种手段,与平庸抗衡,与困顿抗衡,也与那些不知道何时才会结束的痛苦抗衡。没课的时候,我和同学逛街,和室友聊八卦。晚上我总是在图书馆上自习,上到宿舍都熄灯了,才借着手机的光回到宿舍。我通常会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以确保回到寝室之后,脑袋一沾枕头,就能立即睡得人事不知。 周末的时候,我会跟沈琛毅出去。去找一家不大的酒吧,他喝酒,我喝奶茶。所以有好几次,子谦问我在干嘛,我都告诉他我和沈琛毅在酒吧。他是不是误会成了我们在一起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不过据我对子谦的了解,他是不会的。 我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我不能完全依靠子谦。靠他当老师微薄的薪水,要供子衿念大学,要供自己生活,再要供我显然是不可能的。我教的是一个有些胖胖的小男孩,刚刚高一。每周末我都会去他家呆上两个小时,给他讲化学。他刚开始会毕恭毕敬地叫我“安老师”,后来熟悉了以后,就只叫我“芷汀姐”了。我本来不是个很严肃的人,只过了几天就和他熟悉了起来。他们家人也开始留我共进晚餐,虽然大部分都被我婉言谢绝了。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第一笔薪水,自食其力的感觉真好。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子谦:“老师,我挣钱了!”子谦一愣:“你干嘛挣的?”“我当家教啊,我告诉过您了呀!”子谦抬高了声音:“你还真当家教了?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呢!你才多大呀就想着挣钱,耽误学习怎么办?”“哎呀,不会的,我保证我期末还拿全额奖学金,您就别担心了!对了,我的家教要到明年六月底才结束,今年估计不能回来陪您过年了!”子谦的语气轻松了些:“忙你的吧,子衿今年回来,不要你操心。”我笑笑:“老师,我挣钱了,我能养活自己了。”“嗯,很好!这样啊,老师也就放心了。”“老师,我上课了!”“嗯,去吧!”我还是会等他先挂电话。 寒假很快就到了,子衿自己回家了,只留下我和文翊和容妈妈在北京。我们一起送子衿到机场,子衿给了文翊一个大大的拥抱,文翊在他的额头上印上了一枚吻:“亲爱的,明年暑假咱们就结婚吧!”子衿甜蜜地笑着,幸福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五章 子衿走的当天中午,我接到了子谦的电话:“孩子啊,你哥哥在吗?”电话那头的子谦显然是在故作镇定。我觉得有点儿冷,握着电话的那只手有些颤抖了:“老师,在。”“是这样的,孩子,你听我说……”子谦越是安慰我,我就越是不安,“子衿……子衿她,出车祸了,现在……在抢救。你……你和你哥哥来一趟吧……我怕……这是最后一面了。”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脑子愣愣的。“孩子,孩子你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子谦却是镇定得出乎我的意料。我突然回过神来:“老师,在!”不管我有多么着急,多么难过,我都会在回答他的问题时叫他一声“老师”,仿佛是为了填补那些我不能叫他“老师”的空白。“快回来吧!”“知道了!” “哥哥,哥哥……”我冲进文翊的房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老师说,子衿出车祸了!”文翊一愣,发疯一般摇着我的肩:“你胡说什么?”我哭喊着:“哥哥你冷静些。我老师说让咱俩回去,有可能见子衿……最后一面!”文翊二话不说,拉着我就上了回家的航班。飞机两个小时后稳稳地降落,文翊发疯一般叫骂着计程车的司机,嫌他开得太慢。终于到了医院,一路上文翊的脸色惨白,我挽着他的手臂心惊胆战。 我陪着文翊往急诊室的方向走。他的步伐很急,虽然一路踉跄得厉害。可是当走进抢救室大厅,当看见亮起的手术灯,只有扶着额头坐在椅子上的子谦、做笔录的警察、缠着纱布的男人和站在那里询问“哪位是尹子衿家属”的医生时,他却伸手拦住我停在门口。就在这个空当里,医生已经向我们走过来。子谦站起来:“我是她的哥哥。”文翊站到子谦面前:“我是她……丈夫。”医生看着我们:“病人大出血,现在急需输血。”我和文翊几乎同时挽起袖子:“输我的!”医生双手一摊:“不不不,病人是rh阴性血,这种血型十分罕见,就连病人的直系亲属都很难配型成功。”急诊室外的空气顿时凝重了起来。“不过还是可以试一试,也许有希望。”我和文翊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子谦。子谦始终扶着头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急诊室外又是一片寂静。文翊蹲到子谦面前:“尹老师,您去试试好吗?”子谦摇头:“不,不可能的文翊。”文翊的声音几近哀求:“尹老师,您试试吧,您试一试,也许会有希望的。”子谦扶着文翊的肩膀,我分明看到了子谦眼角有亮亮的东西。子谦说:“不可能的,真的不可能。”文翊“咚”地一声双膝跪在子谦面前哭诉:“尹老师,您救救子衿吧,求求您救救子衿吧!”子谦猛地站起来,扶起跪在地上的文翊:“文翊……”文翊坚持问:“您能去试试吗?”子谦依旧摇头。文翊突然甩开子谦的手:“尹子谦,算你狠!”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想去劝劝文翊,可是我又不能把子谦一个人放在这里。 医生再次从急诊室里出来:“病人已经不在了,家属节哀吧。”听到“节哀”两个字,我的脑袋一下子空了。远去的医生的背影连同整个视线一同慢慢变黑,我第一次知道,“眼前一黑”不只是在小说里才有的戏文。我扶住子谦坐到椅子上,其实我不敢看他,可我却真担心他会倒下去。一个头上缠着纱布的男人在其他几个人的陪同下走过来,在子谦的面前扑通跪倒:“我对不住你们,我对不住你妹妹啊……”他一边说一边痛哭失声,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从他的嘴里喷出。我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别的味道,是酒精。一瞬间,我所有的情绪都被点燃了,我冲上去撕扯那个男人:“你有病是不是?!你是不是有病啊?”子谦忽然伸手拦住我:“孩子你让开……”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有那个男人还在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子谦低着头沉默,双手撑住椅子一用力,前扑上去将男人压住。男人停止哭泣,开始下意识地厮打与挣扎。警察走过来想要两人拉开,我用力地挡在子谦前面,将所有人统统拦下:“你们都走开,不用你们管!”我用力拉住他的胳膊:“老师您别打了……”子谦还在一拳拳地揍着那个男人,眼睛通红。我一下子哭了:“老师您别打了老师,接下去还有很多事儿等您忙……”听到这句话,子谦果然停住了,我连忙扶他起来。他的衣领被撕开了两个扣,眼角有一块淤青。他低头看着地面:“不打了,咱们去看看子衿。”我点点头,搀着他的胳膊。走出几步,子谦回头看了看地上鼻青脸肿的男人:“我不要你的赔偿,留着它们买口棺材,给自己下次用吧。” 太平间有一丝亮光透进来,子衿纤弱的遗体被白色的被单盖着。她的脸庞还是那样俊美,她的身姿还是那么曼妙。红红的嘴唇还是微微上翘,好似含着笑。她的睫毛上还有一滴晶莹的水珠,那样鲜活,富有生命的美感。这一定是弄错了,子衿她只是睡着了,一定是这样的。我在她身边轻轻蹲下来,动了动她垂下来的手指。她的表情是那样安详,让人想象不到死亡这样恐怖的事情会降临在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身上。我的手指想要触碰她的嘴唇,刚刚举到她的肩头,就又缩了回来。就在刚刚,她的双唇还上扬45度,高兴地答应文翊说暑假要嫁给他。子衿的声音特别清脆,她喜欢叫我亲爱的。 我能感觉到子谦的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看到他的另一只手抚摸着子衿细瓷一般的脸蛋。突然,一滴豆大的泪滴落在了子衿的脸上,我仰头一看,子谦的眼睛中有晶莹的液体溢出。我用一只手扶着子谦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子谦拿出手帕,在眼睛上擦了擦,就对着子衿的遗体微微笑了笑:“子衿要走了,去吧,哥知道你那边比这边幸福,走吧,哥不哭了!我妹妹这么漂亮,又是清华的高材生……走吧,你永远是哥的骄傲,走吧……”一语未了,又有一连几颗泪珠滚落到了子衿的脸上,汇在一起再从子衿的脸颊滑落。子谦把手从我的手中抽走,擦着眼睛走出了太平间。 我找到子谦的时候,子谦一个人站在楼道里,默默地低着头。“老师。”我走到他身边,抹着眼泪。子谦摸着我的长发:“孩子,别哭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明天还有好多事儿呢,你不能分我的心,我还要撑下去!”我听话地强忍着眼泪:“老师,我不分您的心,我不哭了。明天我陪您撑下去。”子谦拍拍我的肩。 人死后有太多太多的麻烦事:遗体火化、吊销户口、举办葬礼……比起子谦,我做这些事情显得轻车熟路。十五岁那年,我就用这样繁琐的方式送走了我至亲的人。难道考上北大真的花光了我一生的好运气吗?才上了一年,我的又一个亲人又离我而去了。 晚上,我和子谦回到了家。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子衿的房间里还放着她高中时的课本。我的目光停留了一下,慌忙移开了。我站在她的书桌前,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滑落。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慌忙抹抹脸上的泪。子谦一手扶着我的肩,一手递给我一张纸:“舍妹尹子衿于xx年一月十五日离世,于一月十八日告别。子衿生前天真爱笑,恳请诸位以笑相送,勿言节哀。尹子谦跪谢。”雅畅极了的行楷,其中有几处被晕染开来,纸张微微凸起。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子谦把他的手机给我:“密码是一零零九,通讯录里的人都帮我发了吧。”我打开通讯录,第一行赫然写着“啊我亲爱的妹妹”。看到这个名字,我的脑袋像是被人砸懵了一样,失声痛哭。子谦搂着我的肩膀:“别这样,孩子你别这样。”子谦在我身边坐下来:“老师说了,明天你还要帮老师撑下来。”我的嗓子哑的听不出原来的声音:“老师,我不哭。”一零零九,这是个多么熟悉的日子。十月九号是我的生日!“老师……”泪水又模糊了我的视线,子谦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密码是我乱按的。” 子衿下葬那天,天气难得的晴朗。来者大多是她和子谦共同的朋友,每个人都如子谦所期盼的那样带着平静的表情站在墓碑前,仿佛是在参加一场庄重的、与死亡无关的远行仪式。葬礼结束,人们散了,子谦却停着不走。他久久地注视着这处新墓——汉白玉大理石的墓碑,子衿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写在上面,是灰色的。墓碑两旁新栽了两株**幼芽,高度还不及墓碑的一半。我注视着照片上笑得阳光灿烂的子衿,眼前不禁浮现出和她认识五年来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见面,是在办公室,我来找子谦背课文,她微笑着坐在沙发上,问我的名字;她生日那天,她发短信给我,让我参加她的成人礼;她叫我亲爱的,叫我乖乖,对子谦说我是她最理想的朋友;她告诉我她喜欢了一个男生,那个男生不高不帅却会讲题;我在听到文翊和她的清华之约掉了眼泪……所有的时光就像是电影片段一般从我的眼前纷纷闪过,我的耳边又出现了她夸张的笑声,她温柔的语气,她讨好子谦求他把手机还给她的样子,她在子谦和她的班主任面前抱着文翊失声痛哭的样子,她笑着叫我“乖乖”的调皮的样子……子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子衿,今天的天气真好……你陪了我二十二年……你安安静静地睡吧……”一阵哽咽,他抬头看了看天,说:“咱们走。” 我挽着子谦的胳膊,向墓园外面走去。步行顶多五百米的路程,却像是将他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我拦下一辆计程车,同他一起坐去后排。一路上,我们沉默无言。我目视着前方任凭自己放空,忽然觉得他的身子侧着压向我的肩膀。我侧脸看他,发现他已经睡了,呼吸轻得像个少年。我直起腰,希望他靠得舒服些,不料却弄醒了他。“到了?”他的声音带着初醒时的含混。“没有,您再睡会儿。”我说。子谦点点头,重新靠着后座,没多一会儿便又重新无知无觉地靠上了我的肩膀。他的身子瘦得几乎没有肉,肩膀上都是硬硬的骨头,硌得我胳膊酸疼。而我一动不动,生怕将他再次弄醒。我哀矜他胜过哀矜子衿——他对子衿的爱已经远远地超过了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爱,子衿是从小由他抚养长大的。子谦一定想到了他们之间要经历的种种,却没有想到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妹妹会走在他前面。子衿一走了之了,子谦却要承担起所有的痛苦;我哀矜他胜过哀矜子衿,若不是疲倦到极点,他又怎么可能有如此安稳的睡眠;我哀矜他胜过哀矜子衿,看着他在我肩头睡去,看着他憔悴的脸上浮现出四天来难得的安详,我真希望这种平静的时间能够稍长些,再稍长些。宁肯让他在虚幻的平静中多待片刻,也不愿让他面对醒来之后长久而残酷的真实。我希望这段车程能长一些,最好不断地向前行驶,永远不要有尽头。 其实看着一个亲人去世,最痛苦的,不是在那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刻,不是前前后后办理各种繁琐手续的时刻,不是追悼会上亲朋好友哭作一团的时刻,甚至也不是捧着骨灰即将下葬的时刻。而是在这一切之后——当所有的哀荣全部散去,所有的喧闹都彻底尘埃落定。而这个时候,空气中就会有一只无形的手伸出来,去推一下垒砌好的多米诺骨牌,让一切都溃不成军。 回到家后,子谦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就只是闭着眼睛坐在床上,许久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太累了,去休息吧。”我说:“那您有事就叫我。”子谦点点头。我局促地走进隔壁的小卧室。银色的星星依旧点缀在暗蓝色的被面上。高一那年第一次见到它时,我就觉得是子谦要把整片星空都取下来送给子衿。而如今,她自己已经变成了浩淼银河中的一颗星斗,无声无息地注视着人世间。“姐姐,”我在心里悄悄地说,“请你让老师不要太难过了好不好,请不要带走他所有的快乐。留一点,哪怕不多,但至少能支撑他平安地活下去。”房间里没有应答。我坐在床头,贴着墙听隔壁的声音,却始终是静悄悄的。 我不知道当天文翊去了哪里,第二天一身酒气的他被子谦叫了回来。他说他要回去了,子谦没有拦他。我想向我做家教的家里请几天假,他们不准,我就辞了。打着北大的旗号,我不愁找不到好的下家。我嘱咐文翊回家后寄几件衣服给我,我说我要陪子谦。子谦沉默了半晌,转过身去冷漠地说:“你回家吧。” 第二十六章 我一愣:“老师,您又要赶我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滑到地上摔碎了,我分明听到了清脆的声响。我带着哭腔:“您说过,不管怎么样您都不会赶我走的。老师,就算您赶我我也不能走,现在您需要我来照顾您。”子谦故意背对着我,他的语气冷得可怕:“对不起,丧亲之痛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明,你亦深深体验过。不必再与我联系,亦不必自责与愧疚。孩子,师生一场,你已仁至义尽。反而是我自私狭隘,处处耽误你的生活。记住,公务栏再精彩,终究无甚留恋;那广博的世界才是你的栖息之所。愿你平安幸福。”子谦进了他的房间,锁了门。 “不,老师!您听我说啊老师!”我用力拍打他房间的门,可是根本无济于事。门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歇斯底里地哭喊到声嘶力竭,精疲力尽,顺着门瘫坐在地上。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我只知道阳光已经塞满了整座屋子。我终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使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平静:“老师,我回去了,您照顾好自己。”门里面还是静悄悄,我不能判断子谦他是不是睡着了。 离开家以后——现在是子谦的家了,我并没有跟文翊回北京。路上,我想方设法甩掉了文翊,一个人漫步在元旦热闹的气氛还未完全消散的街道上。是的,我担心子谦。因为刚刚在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子谦房间里传出了“当”的一声微响——不知道是不是他打破了杯子,也不敢确定我有没有出现幻听。我试着给子谦打电话,可他的手机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发出去的短信也全部石沉大海。暮色不知不觉中笼罩了整座城市,华灯初上,我不知自己能到哪里去。其实,现在子谦家的钥匙就在我的身上,可是我却觉得我回不去。我知道,现在子谦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我应该给他一点时间。也许是我的存在,打扰到了他,耽误了他和子衿在一起的时间,所以他才会这么讨厌我。当我意识到我必须找个安身之地时,自己就站在一家网吧的门口。不带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选择,我径直走了进去。 我不想在酒精的催促下入睡,毕竟我已经答应过子谦我不会再喝酒了。身边都是敲击键盘发出的声响,我从冷柜里拿出一瓶可乐,一股脑儿地灌下去。仿佛有许多小气泡充斥在我的喉咙里,不一会儿又一一炸开。我冷笑一声,仰头望了一眼灰黄色的天花板,就沉浸在虚拟世界里和敌人展开一次又一次的奋力厮杀。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水手》的旋律——那是我十七岁生日后自己改的铃声,来电显示是啊我亲爱的老师——这是我看到子谦给子衿的备注之后自己给子谦改的备注。我跌跌撞撞地冲出一片喧嚣的网吧,才发现已经到了东方既白之际,启明星明亮如斯。我按下接听,子谦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怎么回事儿你芷汀,你昨天怎么没回家?”好像质问一般,这样的语气让我感到温暖。好像我就是一个失约的孩子,好像他已经等我好久了一般。眼泪又顺着流了下来,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你在哪?说话,别不出声。”他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让我觉得陌生又恐惧。一瞬间,他击起了我所有的愤怒,也击破了我所有的委屈。“我在网吧!”哭泣使我的声音含混不清,可我还是尽量使它听起来漫不经心。我开始调动所有我不愿触碰的回忆——他赶我走,他不给我开门任由我蹲在地上哭,他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短信——只有这样,我才能这样冷冷地跟他讲话。子谦沉默了一会儿:“你喝酒了?”我一愣,可能是我含混的声音让他怀疑这是不是酒精导致的。我都答应过他不会再喝酒了,我又怎么可能失信呢?“对,我喝酒了!”我狠心想激怒他。果然,一瞬间他所有的怒气都被我点燃了:“你真是太不像话了安芷汀!你还想干什么?你不但喝酒还去泡网吧,你说说你还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顺着话筒传过来,震得我耳朵发痛。子谦生气的时候总是没有太多论据来支撑他的愤怒,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句话。我冷笑着仰起头,让泪水流回去:“我还想逃课。等开学了,我报完道就回来。反正您现在不要我了,我上北大也没什么意思。干脆逃满了节数,直接开除好了!”“你胡说什么安芷汀!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为谁而活!”因为剧烈的哭泣我头疼欲裂:“我当然是为自己而活!我爸爸过世才一个星期,她就和别的男人结婚了;您又不要我了。要是为你们活,我早死了!”电话那边的子谦沉吟了一会儿:“不会的芷汀,老师不会不要你——老师舍不得你。”子谦的声音变得温存,全然不像刚才的不近人情。我蹲在地上,任由眼泪珠珠滚落:“老师,我想见您。”“回来吧芷汀,钥匙在你身上。”子谦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我站起来,微笑着向家的方向一路飞奔——我和子谦的家。 家里的防盗门是开着的。我推门进去,墙上的彼得潘钟当当地敲过了六点。子谦把乱蓬蓬的头埋在手臂里,坐在开着的电视机前。我触碰到电视微微烫手的温度,这一定是开了一夜。我挨着他坐下,把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动。我靠近他,伏在他耳边轻声说:“老师,我没有喝酒。”子谦蓦然抬起头,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这是他一夜不眠的证据。鲜红的血色如钉子一般直直地钉入我的眼睛,刺痛我的心。他白净的腮边残留着胡须,平时他是最爱整洁干净的。泪眼婆娑中,我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突然生出的白发。一根,两根,三根……妹妹的离世,几乎击破了这个一向稳重老沉的男人的最后防线。一夜之间,他老了许多。我拼命忍住泪,靠近他低声耳语:“我答应过老师的,我没忘。”他先是一愣,接着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我敢说这是他这么多天来最由衷的一次微笑,没有哀愁,也没有伤痛。这久违的微笑,就像在那些云淡风轻的日子里一样。我也想笑给他看,可是刚一扯嘴角眼泪就落下来了。我偷偷把眼泪抹掉,可是却越抹越多。子谦像安抚丢了玩具的孩子一样摸着我的头发:“好了,别哭了。这么多年了,你这爱哭的毛病,没改!”我哑着嗓子:“老师,您别不要我了好不好?”子谦眼里吮着泪:“嗯,老师答应过你的,老师也没忘。” 我默默地注视着子谦——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他光洁明净的额头,平阔秀长的眉毛,英俊清新的脸庞……我多想把这一切都深深地印在脑海里,当有一天他再次将我弃之不顾,我还可以凭借这些记忆了此残生。子谦忽然开口了:“折腾了一天,累了吧?快去睡觉,老师去给你做点吃的。”我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厨房的玻璃门内,我才安心地去房间里睡觉。折腾了整整一天,我这一觉睡得很沉。渐渐地,我融入了窗帘上的那一片星空。在那里面,我和子谦站在银河的这一边,而子衿就在对岸,始终默默注视着我们。我早就知道,子衿她没有死,她只是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就像,她总会出嫁,总会离我们而去。我多么希望,子谦他能像我一样看得这么开。可是我又深知他不能,那毕竟是他血浓于水的妹妹。 我和子谦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虽然,那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可是我却一次也没有跟子谦提过。春节的前几天下过一场大雪,好像是为了洗净旧年所有的不如意。我开始跟子谦学做饭,我喜欢做完饭之后浑身上下一股油烟味儿,那是生活的味道。 我穿着粉色的围裙,拿着锅铲站在煤气灶前不知所措,穿着蓝色围裙的子谦走过来,握住我拿锅铲的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笨,跟我学啊!”我愣了一下,立马反驳:“哪里笨了?”子谦笑:“子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嚷嚷着要跟我学……”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子谦现在提起子衿可以如此的波澜不惊。我偷偷偏过头去看子谦,子谦敏感地捕捉到了我的小动作:“怎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孩子。”子谦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其实,子衿她不是我的亲生妹妹。”我被惊得一个趔趄。“二十多年前,我和爸妈在外出旅游的路上发现了一个小婴儿躺在路边哭。大冬天的,孩子身上只有一条薄薄的毯子。孩子的亲生父母什么都没有留下,她又冷又饿,连哭声都那么低。那时候,我爸爸是当地很有名的商人,家里很富足,于是我们决定收养这个孩子。当时包着她的是一条青色的毯子,所以我们才给她取名子衿。后来,在我读高二那年,家里发生了一场火灾。爸妈在那次事故中双双身亡,留给我的就只有七岁的子衿。于是,我一边打工一边读书一边带着子衿。有时候回到家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只要子衿甜甜地叫我一声哥哥,我就能原地满血复活。”子谦笑得那么淡然,可就是他的淡然让我心如刀割。我实在无法想象,子谦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宁可他能哭出来,或者是骂上几句,哪怕迁怒于我都不要紧,至少他可以好受一点——可是他偏偏没有这样做。突然,一种感觉涌上我的心头——心疼,对,就是心疼。在认识子谦之前,我一直觉得心疼是个矫糅做作的词,对班里的小女生为某个电影明星心疼嗤之以鼻。 我愣了好久,一时还无法接受这个已成定局的事实。这怎么可能,在我第一次看到他们俩的时候,我被这样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妹打动。可是子谦现在突然告诉我,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妹妹,竟和他无半点血缘之亲。见我不说话,子谦接着讲:“我不告诉文翊,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告诉他的必要了。从子衿咽气的那一刻,我和他就没必要再联系了。我相信他是真的爱子衿,我也知道如果子衿泉下有知不会希望我欺瞒文翊。可是,我真的觉得没有必要了。”子谦一边默念,一边轻轻地摇头。我胡乱地抹了一把泪,从身后抱住子谦——又是那种感觉,对,就是心疼。当他失去了唯一的精神支柱,我不知道什么还能支撑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走下去。我能感觉到子谦握住了我的手:“别哭,孩子,不要哭。老师告诉你这些,就是希望你能好过一点。”接着他嘱咐我:“子衿的衣服你挑两件留个念想。千万别往自己身上穿,不吉利!等有时间,我去把它们烧了,给子衿带走。”我用力地点头。 春节和去年一样过得波澜不惊,我喜欢这种平淡却幸福的日子。诗情画意只能用来装点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才是生活的主旋律,琴棋书画诗酒花只是其中最绚烂的几个音符。奢靡的色彩总会看厌了,这时候就需要淡雅与清新来缓解审美疲劳。就像子谦喜欢的茉莉色,永远馥郁芬芳。 在开学的前一天晚上,我又不甘心地问子谦:“老师,您明天送我吗?”子谦沉吟半晌:“孩子,老师知道你想让老师送你,可是明天也是老师开学的第一天,老师……”我轻轻地把并拢的食指和中指放在他的唇边,虽然内心有一丝失望,可是依然露出了笑意:“没关系,老师。只是我走了,您一个人行吗?”子谦笑:“怎么不行?你老师都这么大人了。”我说:“老师,等我毕业了,我就回来,跟您一样在咱们学校当老师。”“怎么想当老师了?”子谦问我。我认真地说:“因为我要照顾您啊!老师,以后我给您做饭,给您洗衣服,带您逛街,好不好?”子谦捏了捏我的脸:“傻瓜,这都是八十岁之后的事儿了。我八十岁,你都几岁了?”“四十多?”话一出口,我恍然意识到,子谦他只比我大了十三岁。子谦没有在意,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早点儿睡吧孩子,明天还要赶飞机。”就在他起身之际,我若有所失一般拽住他的一只手臂,子谦顺势转身看着我。我哀求一般低声说:“老师,您别不管我。”子谦屈身蹲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地上,把我的手攥在他的手里,由于粉笔的侵蚀他的手上长了一层茧子,抵着我的血肉。我看到他的嘴唇动的很慢:“管,生活费学费老师都管。”我用力地抱紧了子谦,我当然不可能要他负担我的生活,可就是这句保证一般的话让我觉得温暖,无比的受用和满足。 第二十七章 子谦来北京是五月十五,我得知消息却已经是五月十三。我不知道子谦瞒我到最后一刻,是不是怕我分心。可是在我得知消息之后,我确实没法安下心来做其他任何事。用室友的话说,简直就是失魂落魄。我想她们是对的,因为我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大脑里发酵膨胀,充斥了我的整个灵魂。我在度日如年中等待着周五的到来,子谦的飞机两点钟降落,我一点不到就跑去了机场。 偌大的候机厅里人流涌动,我坐立难安地一次又一次看腕上的手表。好容易到了两点,我终于听到广播中播放子谦乘坐的航班降落的消息。在人群中,我一眼就认出了子谦。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我飞快地冲到他面前,将他一下搂住。子谦的身子很薄,我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还可以扣在一起。我把他搂得很紧,好像这样他就能理解我这几个月来失魂落魄的想念。子谦拍着我的背:“好了,芷汀。”可我依然固执地抱着他不肯放手。耳边传来空姐的笑声,我不知道她的笑代表了什么,可我丝毫都不在乎。“好了,孩子。”子谦说着,轻轻挣脱了我的手臂。 子谦告诉我,他这次是来北京四中参加课堂讲赛的。“您讲哪课?”在主办方安排的宾馆里,我帮子谦打理一切。我把他的西装从包里拿出来挂在衣柜里,那应该是他明天下午要穿的。子谦说:“不知道,到时候抽签决定。”我挨着他在床边坐下:“这不是为难您吗?”子谦笑:“这怎么叫为难?抽哪课还不都一样!讲了多少遍了,都是老一套。”沉默了一会儿,子谦问我:“想跟我去吗?我可以带一位家属。”我惊喜地叫道:“我可以去吗?”子谦点头。我开心得跑过去搂住子谦的脖子:“太好了,就像高中的时候一样!” 第二天,我陪子谦一起来到了会场。比起教室,那里更像一个论坛或者颁奖典礼现场。虽然是下午,可会场里没有自然光,照亮全靠顶灯和射灯。深蓝色的背景板写着比赛的主题,四周点缀着百合与玫瑰。没有教室里标配的讲台黑板,只有一个深褐色的主持台,和支在旁边的白板。台下坐着所有参加会议的老师,因为只是一次教学交流,所以大家脸上的表情都非常松弛。子谦的课程被安排在第四个,他抽到的是高二时学过的《将进酒》。看着台下人头攒动,我比他还紧张。随着讲课内容的逐渐推进,会场里渐渐被一阵阵会心的笑声充盈。我紧绷的神经被这阵笑声软化了,我坐下来,安静地看着正前方。我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听子谦讲课了,自从进入大学之后,我们的接触就全部发生在生活里。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觉得毕业以后,老师的工作状态已经与自己再无相干,可是在我看来,那却是源头,是最为珍贵的存在。而如今,当在那个被射灯照亮的发言台上,我再次看到了尹老师——不是尹子谦,不是被我喊作老师的那个人,而是尹老师,那是独属于教室和课堂的。他依旧是当年的样子,一身黑色西装,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黑色的油性笔;他依旧很少走动,只有在板书的时候才会走上几步;他依旧会化枯燥为神奇,偶尔冒出几句俏皮话,当台下传来笑声时轻轻一笑,不动声色,却又神采飞扬……短促的下课铃响起时,评委席里传来了一阵掌声,我也跟着拍疼了巴掌。 当天晚上,子谦在一所餐厅请我和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吃饭。那是北大所有食堂里环境最幽静,价格最昂贵的地方。窗外的树木蓊郁葳蕤,树缝里漏出几缕阳光刚好打在我们的桌子上。室友们都是爱开玩笑的豪爽姑娘,吃饭的时候,有的人一直在夸张地表达对我的羡慕,同时吐槽自己从小到大遇到的老师加起来都不及子谦的二分之一;还有的人把我曾经讲给他们的关于自己和子谦的零星事情全部转述了一遍;还有的人直接端着酒杯给子谦敬酒,说希望子谦能常来北京请大家吃饭。子谦自始至终都显得十分礼貌客气,甚至每次接受敬酒的时候,都会把酒杯尽量放低,嘴里说着感谢她们的话,谢谢她们照顾我,谢谢她们帮助我,希望我们永远都珍惜友情……这些话都不是他该说的,可该说那个话的人已经不在了,于是他全权代劳。一顿饭吃完,室友们结伴回到宿舍,只留下我和子谦站在餐厅的门口。听着身边不绝于耳的车铃声,我忽然意识到,原来子谦已经来到了北大——在那些漫长到好像永远不会有尽头的高中时光里,我曾无数次地想象这个时刻。在我那时的幻想中,它一定无比隆重煽情,我或许为此筹备许久,昼夜难安。却没有想到,这个时刻竟来到得如此轻描淡写。 五月的傍晚,天空还没有彻底暗下来,整个北大都笼罩在一片葱茏之中。我挽着子谦的胳膊在北大散步。因为有他在,北大之于我而言,又成为了那所梦寐以求的神圣学府。那些早就熟悉的每一处风景,都因为子谦的不熟悉,而在我眼中也变得重新恢复了陌生的美感。文学系的教学楼前,树木笔直地站立,勾勒出一片盎然的春意。我以为子谦会感慨些什么,但他始终不发一言,只是安安静静地仰头望着那栋白色的高大建筑,眼睛里有种少年的真挚。在见过的年过而立的男人中,我只在子谦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大多数人往往未过而立,就已经变得油腔滑调,全无半点诚恳。想到这里,我倒忽然有些感念老天的宽宏,只是重塑了他,而没有毁损他的心。转身离开的时候,几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抱着课本同教授一道从教学楼走出来。教授已经白发苍苍,不时地听到学生以“先生”称呼。我歪头看着子谦:“老师,干脆我以后也称呼您先生吧。”“不是都告诉过你了吗,你以为谁都担得起这两个字么。”子谦回绝之意非常明显。我坚持着:“可我觉得您能担得起。”“不行,”子谦再次摇头,“太重了,不能叫。”我依旧不肯放弃:“那就叫一声好不好?”子谦不说话,我抓着他的手来回摇晃,“就叫一声,就一声。”子谦点头默许,我立刻用尽全力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先生”,男孩们和教授回头望向我们的方向,子谦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我笑得直不起腰,他拍拍我的肩膀:“别笑了芷汀,有什么好笑的。我的老脸都快让你这声‘先生’丢光了。”其实只要仔细分辨,就能听出他的尾音微微有些颤抖。其实他也在笑,只不过控制得比我好而已。我依旧为他的难为情笑得欢畅,子谦却已经恢复了平静:“谢谢你孩子,要不是你,老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这儿。”我仰着头看他:“老师您高兴吗?”子谦说:“很高兴,真的非常高兴,谢谢你孩子。”我说:“只要您高兴,我就觉得高兴。” 可我的高兴终究无法以子谦的高兴为绝对的准则——子谦订了周日的火车,我因为重新找了一份工作,有家教课,所以没法送他。这就意味着,周六一别,我们再次见面至少会在七月份。子谦将它表述成“还有两个月就见面了”,而我却在心里说“还有两个月才能再见面”。宾馆里,我将子谦需要的东西一件件地收好放进行李箱,其中包括我在学校里替他买的早餐。我把收拾的速度放得很慢,好像这样就能延缓离别的时间——当室友们都在羡慕我和子谦的关系如此融洽时,只有我心里清楚,每当我的心向他靠近一步,我对同他离别的承受力就会下降几分。那真是一件惨痛的事,几乎每一次都会将我的气力耗得精光。收完衣服,我跪在子谦床边。我想要平平静静地跟子谦告别,像个普通的学生那样跟他说一句“暑假再见”,可是一开口,眼泪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子谦并不看我,他看着窗外发呆,眼神是散的。我低着头,等他像以前一样随意地拍打我,等他揶揄我越长大越哭鼻子,可是这次,他只是静静地说道:“芷汀,你得有自己的生活,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把子谦临行前的那番话放在心上。我有自己的生活,我始终都有——我认真地对待每一门课程,以便让在每学期末都拿到一笔不菲的奖学金——不是我爱钱,而是我需要那笔钱来养活自己,当然还有子谦;我辅导的女孩在化学会考中拿到了a,大二之后,我应聘去了一家专业的课外辅导机构教化学,每个月有固定收入,我总会拿出一部分存到母亲的卡里;要说唯一有什么变化,就是大一时总能赖在一起吃饭的室友渐渐有了自己的约会对象,我没有这些,于是我的生活凭空多出了许多空白。 我们高中的领导班子换届,校长调走了,新来的校长对子谦赏识有加,本想借这次讲赛课的事情提拔他做主任,却被子谦婉言谢绝。他告诉校长,自己喜欢教课,也只会教课,做不了行政。不过在电话里,他又跟我补充:“很多人拿教学当踏板,但从毕业到现在,我唯一的野心,就是把学生的分数尽量提高。能让他们觉得学习不枯燥,对我来说真的已经足够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安静平稳,我却无比骄傲。因为我相信没有几个人能像我的老师一样,面对更好的选择,依旧愿意固守着曾经的理想。与此同时我也隐隐感觉出来,子谦不喜欢改变——或许因为他的生命中已经出现了太多的变数,所以他不愿意再失去任何一个常数——其实,我也一样。我开始向往老师这个职业,我跟子谦提过我想当老师绝不是一句玩笑话——虽然我现在可以算作是半个老师了。 第二十八章 我们在没有任何变数的情况下平安地过完了这一年。好像这是老天的苦心安排,为了这十二月的平稳日子,把十年甚至更久的苦都统统提前。就在我以为第二年也会同样平静的时候,老天却忽然首先抛出了一个波澜——大三寒假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们高中一位姓郑的物理老师突然去世了。那天清早,空气冷得清爽。偌大的灵堂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人,但却被哭声撑得发空。我陪着子谦静静地站在那张带着微笑的巨大的遗像前。其实我并不认识那位老师,早在我入校之前很久,他就已经离开了讲台,如果不是他的离去,我甚至不会知道他和子谦搭过班,更不会知道他曾是物理教研组首屈一指的人物——其实,首屈一指也好,寂寂无名也好,最后都不过是一副棺材,一把大火,一抔骨灰。鞠躬离开的时候,我听到身边有人感慨郑老师离去的匆忙。我抬头望了一眼正对的门外,大团大团的白色光线汹涌而入,就在这一片看不清的光晕中,我好像听见那些沉闷了一冬的树枝发芽的声音。我们城市的冬天总是离去的非常仓促,好像前一夜还是落雪满城,早晨起床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春暖花开。老天爷好像从来都不爱看痴缠的戏码,于是让所有的离别都来得泾渭分明,无论四季还是人世,都是如此。做当局者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头脑是清楚的,只有成为了旁观者,才会发现老天从没偏爱谁,也没有跟谁刻意过不去,很多自认为不公平的事,说到底都是殊途同归——想明白这些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些年的那些苦不是没有来由的。在这世上的多少苦都是空穴来风,我的苦有来由,就该感恩戴德。我平平静静地结束了告别仪式,唯一有些恻然的是,在那些或许是虚幻的发芽的声音里,我听见了一声切实的叹息。 葬礼结束后,我陪子谦回家。我低头想事,子谦叫我:“芷汀你看,今天这天多漂亮。”我仰起头看了看,太阳的余晖把西边的天空染得一片绚烂,也捎带着染红了灰色的远山与光秃秃的树干。我用尽全力呼了一口气,一片白雾在我的面前抱成一团。子谦忽然开口:“芷汀,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呢?”他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听不出情绪,好像只是在感慨一件事情,而不是需要我的回答。可那句“我一直想不明白”显然已经暴露了他思考的轨迹甚至时间。我笑了一下:“谈恋爱有什么好的,想想就觉得无聊得要死。”子谦看着地面,笑着摇头,一些白雾从他的眼前飞过,又渐渐地消失在空气中。我明白他的心思:“也无非就是多个相互陪伴的人么。”“你这孩子倒真是想得开,”子谦笑,“什么叫无非,能整天陪着多不容易。”我说:“我跟我室友也可以天天陪着。”子谦说:“那也就是这几年的事。等你们毕了业各忙各的,估计一年也见不上几次了。”我依旧有话:“那我毕业以后就跟人合租,只招单身女人。”子谦摇头:“孩子话,不靠谱。”“那就不说孩子话了,”我沉吟了一会儿,“这么久了,老师您不也是自己一个人么。”“那不一样。”子谦不紧不慢,“我的事儿不是你该管的,我和你不一样。” “可是我有……”我想说我有他了,所以我不再需要任何人,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由自主地退缩,“我心里有别人。”我只好临时改口,却没有想过我们谈话会被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推向何方。“你有男朋友?”子谦明显一愣,“可你刚刚不是还说……”“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也没有谈恋爱,可是他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不知道自己这样说,究竟是希望子谦听出来,还是希望他浑然不觉,可是他的回答显然倾向于后者,“是他不肯给你未来?”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拧到了一起。“不是,”我笑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未来。因为我觉得,他根本不会给我这个,我也要不起。”“傻孩子,”子谦用力地攥紧了我的手,“你何必这样自苦,对一个不值得的人这么掏心掏肺,最后毁的还不是自己。”“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我伸出手指放在夕阳的光晕里,“可又能怎么办呢老师,我就是离不开他。” “没有人离不开谁,孩子,”子谦的语调越来越沉,我猜他一定把我的处境想的悲惨又不堪,“你听我说,你跟他断开联系,我保证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那可不行,”我蹲在马路边上边笑边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离开他,也许能吧,但我没试过。”子谦很久没有说话,他慢慢地走到我身边,我的视线里是他的裤脚。他跟我一起蹲在马路边上:“他结婚了?”我摇摇头。“他有女朋友了?”我再次摇了摇头。子谦的声音立刻被冰霜包了起来,好像遇到事情的人是他,而不是我,“你知不知道,要是那个人是真心对你,他就会对你负责,而不是毫无意义地耗着你,耽误你。”我凄然一笑:“您说让我有自己的生活,现在我有了,您又这样说。”“可你的生活不该是这样的……”子谦微微闭着眼睛,好像哪里扯到了他的痛处。“您不了解就不要指责!”我猜在十一年之前,在他刚刚成为老师的年月里,他一定也掏心掏肺地骂过他的学生,误解过他们,就像现在一样。 我猛然抬高的声音显然让子谦意外了。“那你把他带回来,带回来让我们见见。”他好像越来越进入了长辈的角色。“他不会见您,不会见我身边的任何人。他可能不爱我,但我可能也未必爱他。我说不明白,但我们之间不是您想象的那样。”“你到底在想什么?”子谦把这个问题再次重复了一遍,可就像上次一样,他不需要我的答案,“如果你分不清你跟他的关系,就最好不要触碰!”“分不清又怎样?我们现在的关系非常稳定!”“那你想没想过以后?他不肯给你未来,你自己也犯傻什么都不要了?”他依旧不依不饶。如果换做以往,我不知道会怎样感激他的这份担忧,可是现在,它却让我喘不过气。我忽然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原来是这么奢侈的。我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以便于把有些话说出的时间尽量后延:“您为什么要管我这么多。”“因为我是你老师。”“所以您就把我推给沈琛毅?”“孩子——”“我不喜欢您这样叫我,”我慢慢地说,“您什么都不了解就敢来干涉我的生活。如果这是老师的特权,那我以后毕业了也当老师好吧。”说完我转身离开,因为我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我竟然用了曾经跟母亲吵架时的语气跟子谦说话,而他呢,他被我千疮百孔蛮不讲理的话语辩驳得哑口无言,或是根本不想再跟我多说什么——当一件事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当事人是不是都会觉得害怕? 除了子谦家,我没有地方可以再去。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再次回到北京。离开学还有三天的时间,我和容妈妈还有文翊住在我买的房子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不愿意回到那里。因为只要一回到那里,我就会看到文翊母子其乐融融,而我除了一个我一厢情愿真心对待的子谦外什么都没有——现在,我连子谦都没有了。 开学以后,我在为我的大四实习做着准备——我早就想好了,我要回我们的高中当一名语文老师——对,是语文老师。虽然我主修化学,可是我三年来每年都选修了汉语言文学,成绩并不比那些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差。 大三那年我参加了四月份的大学英语六级考试。从早上八点到十二点,四个小时,口试笔试一起考。考完之后,我和室友去外面吃饭。她们张罗着点菜,我坐在那里开机——手机永远是一个无聊时才会想起的东西。那条信息就是在这时出现的:“来电提醒:136****5272gt在4月2日给您来电27次,您可通过本短信给对方直接回拨电话或回复短信。”四个星号的遮挡让我依然认得出那是子谦的号码。我本能地抓起书包飞奔出餐厅,没有跟室友们说一句话。 睡眠是缩短旅程最好的办法,好像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只可惜接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我始终睡意全无。办公室大门紧锁,我转身跑去了走廊尽头的五班教室。路过后窗的时候,我看到子谦正背着身子写板书。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了下来。随即,一股力气好像从地下升出来,将我用力地拽下去——还好没事,还好他没事。我没有像以前一样,带着一种衣锦还乡的心情走进教室,而是慢慢地蹲在了后窗旁边。腿蹲得发软,我就干脆直接坐在了水泥地上。透过没有关牢的窗户,我忽然听见一阵哀嚎鞭炮似的响起,随即便是子谦气定神闲的声音:“我说,别怨声载道的了。周末休已经不少了,你们都高三了同志们。我当年读书那会儿……”“一直上课到春节,春节就休两天,休完一直上课到高考前一天!”班里异口同声。“就是,知道了还不珍惜,行了下课吧,晚上睡觉之前别忘了留点儿时间学习……”尾音里带着笑意,我的心中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我甚至都没有想过他给我打电话究竟是为什么,就只是看到那个吓人的数字就没命地往回赶。可是到头来,好像老天只是为了让我看看,他有我没我都能一样好好的活着。=&& 我正准备下楼,抱着书的子谦从教室里出来叫住了我:“怎么回来了?”我木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是告诉他我担心他?还是说我想他了?不,这些牵强的说辞都不成立,当我看到他好好的那一刻,我就有点儿后悔了——他真的不需要我。子谦也不说话,腾出一只手来拽我,把我拽到了办公室。=&& 他把书摔在桌子上,声音有些颤抖:“长本事了,两个多月都不打一个电话。”那个瞬间,他攻破了我的最后防线,我的心像是被人用力举起来摔在了地上。“您别生气了老师。”我在他面前慢慢地蹲下,小声道歉。“我能生什么气。”子谦依旧轻描淡写,我却慌乱得要命:“您别这样好不好老师,您别这样。”我的身体软得根本支撑不住,“上次那些话是我混蛋了,您要是心里难受就朝我发脾气……”=&& 子谦始终沉默,所以在我穷尽了所有道歉的话之后,办公室里只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我不明白,子谦这么难相处的人,为什么会在学生面前表现出那般的宽容和耐性?而那么宽容耐心的尹老师,在我面前为什么会变得这般不可理喻?对他的尊敬,我有;对他的爱,我也有。很多时候,就是这些支持我们相安无事。我总觉得,温文尔雅的是讲台上的那个尹老师,而不是生活中的尹子谦。前者让我觉得踏实,后者则更让我觉得卑微——虽然他会给我更多的安全感,面对生活中的他,我患得患失到了没有自尊。就像今天,我不远万里赶回来,他没有一丝感动反而对我这么冷淡——这六年以来,竟一直是我自作多情了。=&& 最终还是我打破了沉默:“您叫我回来干嘛?”子谦埋头坐在沙发上,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什么时候叫你回来了。”我把手机上的来电提示给他看。他的声音温存了许多:“手机没锁屏,不小心撞到了拨出去的。”“老师,您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很低,我怕声音一高就会把眼泪给震下来。上课铃声不识趣地在这时响起,子谦正好有了借口摆脱我的逼问:“我去看自习。”我追出去,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五班教室,发疯一般哭着冲下楼去。=&&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到了墓园。爸爸的墓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用手轻轻地把它拂拭得一尘不染。我背靠着爸爸的墓碑坐下来,四月的傍晚我们这个北方小城还有未散尽的凉意。我静默地看着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得火红,本能地裹紧了衣衫。不知不觉中,我恍恍惚惚地睡去了。=&& 梦中,我来到了一间灵堂,布局和那位郑老师的一模一样。照片上的那个人依旧笑得和蔼而又悲悯,只是那人换成了子谦。墓园里树木最葳蕤的地方,多了一块汉白玉大理石的墓碑——子谦的名字就刻在上面。这个梦是在一片迷雾中消散的,我被《水手》的旋律惊醒。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星星,只有瓢泼般的大雨。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水手》的旋律再次响起,恍惚之中我看到了来电显示是“啊我亲爱的老师”。颤抖着我按下了接听,子谦的声音里带着焦虑:“你在哪儿呢芷汀?”我故意冷笑一声:“还重要吗?”子谦平静的声音中透露出了一丝温柔:“当然重要,孩子。你让老师别不管你,老师都找不到你,还怎么管你?”这种语气击破了我最后的防线,我所有的任性都在这一刻溃不成军。我回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我走来——正是子谦。他把伞举过我的头顶,一句话都没有说,拽起坐在地上的我,脱下他的外衣披在我身上:“跟我回家。”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我木讷地跟在他身后,跟他上了车。=&& 在车上,我依旧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能感觉到子谦把我横抱了起来。我知道自己没有睡,可是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浑身酸痛。后来我感觉到子谦把我放在了床上,给我盖上了被子。接着,我听到了他翻箱倒柜的声音。不一会儿,他掀开我的被子,伸手解开了我牛仔裤上的扣子。我心里一惊,身体却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子谦把湿漉漉的裤子拽下来,给我套上了一条干净的裤子——那么舒适的面料,应该是睡裤。我心里微微一动,竟迷迷糊糊地哭了出来。子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孩子,不要怕。你浑身都湿透了,不换衣服会生病的。”他的动作更轻了,轻轻地脱下我已经粘在身上的t恤,又轻轻地给我套上睡衣。子谦把被子重新盖好,用手背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孩子,你发烧了。”他说的话我都能听到,可是我就是睁不开眼睛,更发不出声音。“好好好,你先睡。睡醒了再说。”一声长叹之后,我的房间里前所未有地安静。=&& 不知道睡了多久,当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把房间照得明亮。我猛的坐起来,头嗡嗡直响。我强忍着头痛,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我急于求证昨晚的一切到底是不是梦。客厅里,子谦窝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翻阅一本杂志。好似吃了定心丸一般,我低声喊了一声“老师”,就没了知觉。=&&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蓬头垢面的子谦伏在我的床边,睡得那么安详。我怕惊醒他,不敢起身,只好安静地看着他。忽然,我再次注意到了他鬓边的白发,那么扎眼。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耳鬓,不料他竟然察觉了。他的黑眼圈重得化不开,声音也略有些嘶哑:“芷汀,你醒了?”我坐起来,点点头,拼命忍住泪:“几点了,老师?”“十点多了,孩子,你睡了那么久,吓死我了!”我这才注意到,我的床上已经撒满了月光。=&& 子谦坐在我的病床边,微微一笑:“你啊,你就是……”他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不懂事儿!”“确实不懂事儿!”我低声说。子谦站起来,从我的角度看起来他显得更高了。子谦的语气中有些责怪:“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下那么大的雨,有什么事儿不能回家再说?这么多年了,你这毛病没改,一不开心就跑出去连声招呼都不打,你这么大了能不能让我省省心?”我突然就没来由地哭了出来,子谦见状揽住我的肩膀:“怎么了?老师把话说重了?”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可是眼泪却越擦越多。“对不起啊芷汀,昨天都是老师不好!”我突然抱住子谦放声大哭:“老师,您别离开我!”子谦摸着我的头:“怎么离开?家里钥匙都给你了。”沉默半晌,子谦把我从他的怀里拉出来:“以后别给自己找罪受,更别打着我的旗号给自己找罪受。”他把我的肩膀按得很重,仿佛要把全身的力量都传递给我。“不过你这孩子也是真傻,每次不开心就只会去找你爸爸,也好找!”我故意放低声音:“因为我知道,老师总会找我的,所以我一定要去一个您能找到的地方。”“对不起孩子。”子谦再次道歉,声音变得很柔软。“没事儿老师,只要您以后别再吓我就行了。”我以为子谦会给我一个郑重的承诺,就像以前一样,没想到他却只是用力地把我搂住,比说什么都管用。“放心,老师给手机屏幕上锁了。”=&& 睡眠是缩短旅程最好的办法,好像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只可惜接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我始终睡意全无。办公室大门紧锁,我转身跑去了走廊尽头的五班教室。路过后窗的时候,我看到子谦正背着身子写板书。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了下来。随即,一股力气好像从地下升出来,将我用力地拽下去——还好没事,还好他没事。我没有像以前一样,带着一种衣锦还乡的心情走进教室,而是慢慢地蹲在了后窗旁边。腿蹲得发软,我就干脆直接坐在了水泥地上。透过没有关牢的窗户,我忽然听见一阵哀嚎鞭炮似的响起,随即便是子谦气定神闲的声音:“我说,别怨声载道的了。周末休已经不少了,你们都高三了同志们。我当年读书那会儿……”“一直上课到春节,春节就休两天,休完一直上课到高考前一天!”班里异口同声。“就是,知道了还不珍惜,行了下课吧,晚上睡觉之前别忘了留点儿时间学习……”尾音里带着笑意,我的心中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我甚至都没有想过他给我打电话究竟是为什么,就只是看到那个吓人的数字就没命地往回赶。可是到头来,好像老天只是为了让我看看,他有我没我都能一样好好的活着。=&& 我正准备下楼,抱着书的子谦从教室里出来叫住了我:“怎么回来了?”我木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是告诉他我担心他?还是说我想他了?不,这些牵强的说辞都不成立,当我看到他好好的那一刻,我就有点儿后悔了——他真的不需要我。子谦也不说话,腾出一只手来拽我,把我拽到了办公室。=&& 他把书摔在桌子上,声音有些颤抖:“长本事了,两个多月都不打一个电话。”那个瞬间,他攻破了我的最后防线,我的心像是被人用力举起来摔在了地上。“您别生气了老师。”我在他面前慢慢地蹲下,小声道歉。“我能生什么气。”子谦依旧轻描淡写,我却慌乱得要命:“您别这样好不好老师,您别这样。”我的身体软得根本支撑不住,“上次那些话是我混蛋了,您要是心里难受就朝我发脾气……”=&& 子谦始终沉默,所以在我穷尽了所有道歉的话之后,办公室里只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我不明白,子谦这么难相处的人,为什么会在学生面前表现出那般的宽容和耐性?而那么宽容耐心的尹老师,在我面前为什么会变得这般不可理喻?对他的尊敬,我有;对他的爱,我也有。很多时候,就是这些支持我们相安无事。我总觉得,温文尔雅的是讲台上的那个尹老师,而不是生活中的尹子谦。前者让我觉得踏实,后者则更让我觉得卑微——虽然他会给我更多的安全感,面对生活中的他,我患得患失到了没有自尊。就像今天,我不远万里赶回来,他没有一丝感动反而对我这么冷淡——这六年以来,竟一直是我自作多情了。=&& 最终还是我打破了沉默:“您叫我回来干嘛?”子谦埋头坐在沙发上,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什么时候叫你回来了。”我把手机上的来电提示给他看。他的声音温存了许多:“手机没锁屏,不小心撞到了拨出去的。”“老师,您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很低,我怕声音一高就会把眼泪给震下来。上课铃声不识趣地在这时响起,子谦正好有了借口摆脱我的逼问:“我去看自习。”我追出去,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五班教室,发疯一般哭着冲下楼去。=&&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到了墓园。爸爸的墓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用手轻轻地把它拂拭得一尘不染。我背靠着爸爸的墓碑坐下来,四月的傍晚我们这个北方小城还有未散尽的凉意。我静默地看着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得火红,本能地裹紧了衣衫。不知不觉中,我恍恍惚惚地睡去了。=&& 梦中,我来到了一间灵堂,布局和那位郑老师的一模一样。照片上的那个人依旧笑得和蔼而又悲悯,只是那人换成了子谦。墓园里树木最葳蕤的地方,多了一块汉白玉大理石的墓碑——子谦的名字就刻在上面。这个梦是在一片迷雾中消散的,我被《水手》的旋律惊醒。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星星,只有瓢泼般的大雨。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水手》的旋律再次响起,恍惚之中我看到了来电显示是“啊我亲爱的老师”。颤抖着我按下了接听,子谦的声音里带着焦虑:“你在哪儿呢芷汀?”我故意冷笑一声:“还重要吗?”子谦平静的声音中透露出了一丝温柔:“当然重要,孩子。你让老师别不管你,老师都找不到你,还怎么管你?”这种语气击破了我最后的防线,我所有的任性都在这一刻溃不成军。我回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我走来——正是子谦。他把伞举过我的头顶,一句话都没有说,拽起坐在地上的我,脱下他的外衣披在我身上:“跟我回家。”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我木讷地跟在他身后,跟他上了车。=&& 在车上,我依旧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能感觉到子谦把我横抱了起来。我知道自己没有睡,可是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浑身酸痛。后来我感觉到子谦把我放在了床上,给我盖上了被子。接着,我听到了他翻箱倒柜的声音。不一会儿,他掀开我的被子,伸手解开了我牛仔裤上的扣子。我心里一惊,身体却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子谦把湿漉漉的裤子拽下来,给我套上了一条干净的裤子——那么舒适的面料,应该是睡裤。我心里微微一动,竟迷迷糊糊地哭了出来。子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孩子,不要怕。你浑身都湿透了,不换衣服会生病的。”他的动作更轻了,轻轻地脱下我已经粘在身上的t恤,又轻轻地给我套上睡衣。子谦把被子重新盖好,用手背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孩子,你发烧了。”他说的话我都能听到,可是我就是睁不开眼睛,更发不出声音。“好好好,你先睡。睡醒了再说。”一声长叹之后,我的房间里前所未有地安静。=&& 不知道睡了多久,当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把房间照得明亮。我猛的坐起来,头嗡嗡直响。我强忍着头痛,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我急于求证昨晚的一切到底是不是梦。客厅里,子谦窝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翻阅一本杂志。好似吃了定心丸一般,我低声喊了一声“老师”,就没了知觉。=&&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蓬头垢面的子谦伏在我的床边,睡得那么安详。我怕惊醒他,不敢起身,只好安静地看着他。忽然,我再次注意到了他鬓边的白发,那么扎眼。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耳鬓,不料他竟然察觉了。他的黑眼圈重得化不开,声音也略有些嘶哑:“芷汀,你醒了?”我坐起来,点点头,拼命忍住泪:“几点了,老师?”“十点多了,孩子,你睡了那么久,吓死我了!”我这才注意到,我的床上已经撒满了月光。=&&/136****5272gt在4月2日给您来电27次,您可通过本短信给对方直接回拨电话或回复短信。”四个星号的遮挡让我依然认得出那是子谦的号码。我本能地抓起书包飞奔出餐厅,没有跟室友们说一句话。 第二十九章 这次回北京,我一直在张罗着大四实习的事情——其实我没有把它当做一次实习,我想跟我们学校签约,从今往后和子谦一样当个只愿意教书也只会教书的老师。所有我要准备的,只不过是在学生处去开个证明,证明我安芷汀的的确确是北京大学化学系的在读学生。我特别要求,要把我三年来都选修汉语言文学的事儿写进去。毕竟,我要当的是语文老师。 子谦的暑假比我的要长很多,他带的班今年高考,据说成绩相当不错。我没有先回去找子谦,一下飞机就迫不及待地跑去了学校找校长。校长室没有变,依然是在办公楼的四楼。我怀揣着一份简历,和对教育工作的满腔热情,轻轻叩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新校长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正斜倚在办公桌旁漫不经心地翻阅报纸,看上去很有气质。我快步走到校长面前:“您好校长先生,我叫安芷汀,现就读于北京大学化学系四年级。三年前我有幸毕业于贵校,现希望能在贵校任教。”我的笑容应该是最标准的了,这些话也是我琢磨好几天才编好的。“北大?”校长放下手中的报纸,错愕地站起来,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我。我递上简历,校长根本就没有翻:“好好好,真是太好了,今年刚好有一个化学老师要退休。”“不校长,我希望成为一名语文老师。”校长用手扶了一下金属框的眼镜:“语文老师?对不起,我们不缺语文老师!”我知道校长的小心思,于是拿出我的杀手锏:“是这样的,校长,大学三年我都选修了汉语言文学,成绩并不比文学专业的学生差。”校长顿了顿,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无奈地拍拍我的肩:“对不起,我们真的不需要语文老师,不如你去别的学校看看?”我咬了一下嘴唇:“好吧校长,我愿意成为贵校的一名化学老师!”“那真是太好了,小安老师,明天下午你过来签合同。你是北大的高材生,有什么要求你都尽管提,学校会尽量满足你的。”校长改口很快,可见他是怎样的求贤若渴。踏出校长办公室的大门,我的心情一片大好。真没有想到,三年后我竟然又回到了这个熟悉的校园,这里实在封存着我太多太多美好温馨的回忆。我就要成为一名老师了,这个时候我最希望能把这件事情跟一个人分享——那就是子谦。 迫不及待地,我拦了一辆计程车回到了家。子谦躺在沙发上,腰折在沙发的拐角处,右手很自然地下垂,地上躺着一本翻开的书。我想,子谦是在看书的时候睡着了,他的呼吸轻得像个少年。我不忍心打扰这份安详,虽然我内心有种按捺不住的喜悦,但是那在这片祥和中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我跪着伏在沙发边,仔细观察着他平静的睡颜;伸手去拭他眼角隐隐泛起的细纹,仿佛这样便可以让它们彻底擦去。我欠身捡起那本书,封面上写着《影梅庵忆语》。我翻了翻,正文是用文言文写就的,疏离而典雅。我突然就哭了出来,因为我看到里面有一句话叫“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冒襄真可怜,怎么董小宛就陪了他九年。我看看熟睡的子谦,在心里默默向他保证,我一定要陪他七八个九年。 子谦醒的时候,天空已经微微有了暮色。我靠着沙发,坐在地上翻着他的《影梅庵忆语》。“怎么在这儿坐着?”子谦的声音里带着初醒的含混不清。“你起来孩子,”他抬手去扶我的胳膊,“你起来,地上太凉,你起来。”我慢慢地站起来:“老师,我有件事情要跟您讲。”“嗯,你说。” 我认真地跟子谦复述了一边我是如何想当老师,又如何向校长争取,最后委曲求全做了化学老师的经过。子谦听过之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你怎么想到当老师了呢。”这虽然是一个疑问句,可是他却用了陈述的语气。好像只是有感而发,而不需要我回答。“我喜欢,老师!”“孩子,你听我说。你是北大的学生,你根本用不着回来当老师,好多化学科研所都会抢着要你的。教师这行儿,怎么说呢,什么都好,就是太辛苦!你想想,你一个女孩子,等高三晚自习下了再回家都十点了。以后你有了男朋友结了婚,这怎么行嘛?”“不老师,我真的喜欢!”我的心底有一个如此坚定的信念——像他一样,成为一名老师。不管前途多么坎坷崎岖,我都不会放弃。 子谦沉吟了一会儿:“真的决定了吗?”我用力地点头。“那好吧孩子,明天去跟人家好好谈谈。薪水你可以随意要求,毕竟你是北大回来的。我记得我当年还讲了两堂课呢,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让你讲。” 第二天,我如约来到校长办公室,签署那份我向往已久的合同。“你不看看内容,小安老师?”我笑:“不用了校长先生,母校不会骗我的。”校长被我逗笑了:“那你对薪水方面有没有什么要求?”我摇头:“您看着办吧校长。”“那你有没有别的什么要求?比如不当班主任什么的?”我再次摇头:“我喜欢和孩子们打交道,当班主任我高兴!对了校长,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尽管提,我会尽量满足你的。”我抿着嘴唇想了一下,说:“我的办公室要跟尹子谦老师的办公室挨着!”校长突然笑了出来:“就这一个要求?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半晌,校长突然话锋一转:“不行啊小安老师,和尹老师办公室挨着的是化学药品室,没有办公室了!”我知道那间化学药品室,读高中的时候我跟庄老师去那里取过药品。我记得那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化学药品只占了半间,还有半间是空着的。“没关系校长,化学药品室不小,您可以隔出半间给我办公,我不介意的。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了,校长!”架不住我的软磨硬泡,这个和蔼可亲的校长终于答应了我的要求:“那好吧小安老师,你回去准备一下,八月一号过来给我们讲两节课,你就是学校的一员了。学校重点培养青年教师,下学期我会分给你一个班的班主任,有意见吗?”我摇摇头:“谢谢校长!”深深地对着校长鞠了一躬。 回家以后,我开始整日潜心于备课,常常会忘记了时间,趴在电脑前睡着已是屡见不鲜。子谦揶揄我说,要是每个老师都像我这样,可不就累死全天下的老师了。虽然只有两堂课,可是我却把它们看得无比重要。因为子谦告诉我,到时候我教的不仅仅是一个班的学生,更是全校的老师和行政人员。于是,我决定将这两堂课上出点儿新意来。我选择了高一时学过的“同分异构现象与同分异构体”,这是我高中三年最喜欢的一课。认真准备好一切之后,我准备先给我的第一个“学生”——子谦讲一遍。 子谦家里有个小白板,我把它立在窗台上。子谦真的像个小学生一样,毕恭毕敬地坐在我面前的一张小板凳上。我威严地站在白板旁边,全然一副安老师的模样。“各位同学大家好,今天我们来学习‘同分异构现象和同分异构体’。所谓‘同分异构体’呢,就是两种或两种以上的化合物,具有相同的化学式,但结构和性质均不相同,则互称‘同分异构体’,这种现象称为‘同分异构现象’。常见的异构类型分为两大类:1.构造异构:(1).碳链异构由于分子中碳链形状不同而产生的异构现象。如正丁烷和异丁烷。(2).位置异构由于取代基或官能团在碳链上或碳环上的位置不同而产生的异构现象;2.立体异构:结构相似,但由于微小偏差导致结构不同。具体又可分为构型异构和构象异构……”“停!”子谦劈头盖脸地打断了我,“你这叫讲课吗?你这叫念书!”子谦站起来,用拳头撞了撞我的肩。“我说,你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吗?当年,你们庄老师就是这样给你们讲课的吗?如果课真是这样讲的,恐怕你的学生都跟周公跑了!我还真想不明白了,你这几年的家教是怎么当的。”我低下头,脸上泛起一丝燥热:“我不记得当年庄老师是怎么讲的了,我只记得老师!”子谦不理我,接着说道:“记住,课堂始终是学生的课堂,我们老师只不过是一个引导者的角色。你需要做的,不止是传授知识,更重要的是要调动孩子们的求知欲,激发他们的兴趣。所以说,你还是太小,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给孩子当老师!” 我笑着挽住子谦的胳膊:“呦呵,上过师范果然不一样!”子谦笑:“这跟上没上过师范没关系,师范才不会教你这玩意儿。这些都是自己悟出来的。我教书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三岁呢。你今年二十了是不是?”“二十一!还有三个月我就二十一了!”我嘟着嘴,不承认他说我小。子谦告饶:“好好好,二十一就二十一。我记得我上北师的时候,最喜欢的电影是《死亡诗社》。电影结尾处,是一群孩子站在桌上高声朗诵‘船长我的船长’来送别被学校开除的基汀老师。当时,我就一心想当个基汀这样的老师。不管教育制度本身给了多少桎梏,只要老师的思维是自由的,学生就能无所畏惧了。”我说:“在我心里,没人能比您好。”子谦笑:“我什么好?”我说:“您哪儿都好!”子谦露出了一丝笑意:“我们班的孩子这次考得很好。今年带的文科班,比你们那届理科班强。”我问子谦:“老师,您想他们么?”子谦笑了笑却没回答,我说:“老师,您要是想他们了,我就陪您去见他们。”子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不用了芷汀,有你在老师就满足了。” 七月过得飞快,我要第一次登上讲台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课程安排在早上八点到十点,我不到六点钟就起了床,一会儿找书,一会儿又打开电脑看看课件在不在,一会儿又翻箱倒柜试衣服。很快,我成功地吵醒了子谦。 “你大清早的不睡觉,还是高中时的生物钟?”子谦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我房间的门口。“吵醒您了?”“你说呢?”子谦在我的床边坐下,向我耸了耸肩。“正好正好,您帮我看看要穿哪件?”子谦伸着懒腰出去:“随便!我学生穿什么都好看!” 我和子谦如期来到阶梯教室——这是我教师生涯要迈出的第一步。教室外的树木蓊郁葳蕤,刚好可以分担一点阳光。我面向着黑板,背靠着讲台,焦急地等着老师们一一入场。不一会儿,一个高二理科班的学生依次走进来——他们是我的第一班学生。短促的上课铃声响起,我紧张到了极点,慢慢地转过身去,这个班的班长喊了一声“起立”。整个教室应声站起来,孩子们毕恭毕敬地向我鞠躬问好。我鞠躬还礼的时候,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子谦在对我微笑。 好像有一股力量强撑着我,我的紧张与不安瞬间都烟消云散。我对着台下笑笑,然后就是自我介绍。“这节课我们来学习‘同分异构现象与同分异构体’。来,大家注意看。”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模型,“看着啊,这个黑色的球表示碳原子,红色的球表示氢原子,白色的小木棍表示化学键。注意看啊,”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我这里,我以最快的速度组合出了一个正丁烷的球棍模型。“这叫什么?”“正——丁——烷!”台下的孩子们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我又快速地组合出一个异丁烷的模型,“这个和刚刚那个一样不一样?”这次台下众说纷纭,有说一样的,也有说不一样的,莫衷一是。趁着他们争论的时候,我在黑板上快速地画出了正丁烷和异丁烷的结构简式。争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我请讲台边的一位小男生上来写了它们的化学式。“好了,我们来看看他俩到底一样不一样。看分子式,好像真是一样;看结构吧,好像还真不一样。所以,大家看啊,同分子式,同分;异结构式,异构。所以,它们俩互为——”我故意拉长音调,台下的孩子们很配合:“同分异构体!”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短促的下课铃声就在这时响起,我准备的内容也恰好结束。课间休息的时候,我看到了后排的子谦皱着眉,不一会儿我收到子谦的短信:“你搞什么安芷汀?你只备了一节课?”我笑笑,我就知道他是在担心这个。下节课有下节课的事情,我准备给子谦一个惊喜。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我已经比刚才淡然了许多。“这节课,咱们来了解一个人。”我笑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子谦。“大家先来猜猜这个人是谁。”看着台下孩子们认真的眼睛,我动容了。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当老师是对的。我从讲台上下来,缓缓地在过道里一边走一边讲述:“他少年时曾积极入世,在享受过众人的赞美和掌声之后,他便想要御手调羹,贵妃研磨,力士脱靴。可是皇帝哪里识得这玲珑的文字,又怎么能理解这颗玲珑的心?在暗流涌动的官场中,他勇敢地选择了做自己。于是,他放逐白鹿于清崖之间,高歌‘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酒入豪肠,三分啸成了剑气,七分酿成了月亮,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后来,时间让他们化为一抔黄土,而他却成了世代传唱的谪仙。他是——”话说完,我也刚好回到讲台上。伴随着台下一声“李白”,我已在黑板上写上了“诗仙李白”的板书。我注意到了老师和同学们错愕的表情,我也看到了子谦在对我默默地点头称许。 下课后,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对我给予了高度的赞赏,有些跟我熟识的还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或者是握了握我的手。我一直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才发现子谦原来也在等着我。我迎上去:“老师,我是您的骄傲吗?”子谦笑着揽住我的肩:“六年前就是了!” 第三十章 这个暑假,我除了应聘当老师之外,还干了两件事情。其一,我用当年卖房子的钱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不大的住宅,两室两厅。其中一个房间被我布置成了子谦喜欢的茉莉色——那是我留给子谦的。我不能总是赖在子谦家不走,毕竟这世上人多口杂,我不想给子谦找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学校离家里只隔一条窄街,我把家门钥匙留给了子谦,自己重新配了一把。每天下午不忙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回来,我做饭给子谦吃,就不用天天去食堂挤了。晚上下课以后,我和子谦就可以回来住,这样早上就可以多睡一会儿了。我说过,等我回来教书,我就要好好照顾子谦,来偿还这些年他为我担的心,也来补偿这些年他为我遭的罪。 另一件事,我是瞒着子谦悄悄进行的。趁着子谦睡着的时候,我暗暗地拨通了魏伊书的电话——电话号码自然是子谦那里偷来的。电话“嘟嘟”的响了两声,一个稚嫩的小女孩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您好!”我怕吵醒子谦,刻意压低了声音:“喂伊书,是我,你师姐!”“哦,芷汀姐姐!我真是想死你了!”电话那头的魏伊书惊叫一声,震得我耳膜发痛。我怕子谦会醒来,赶紧切入正题:“是这样,伊书,你能不能把你们班的同学都叫回来?”电话那头的魏伊书顿了顿:“应该可以,怎么了师姐?”“尹老师想见你们!”“我们也想尹老师了!”魏伊书的声音有些呜咽。我安慰了她几句,又嘱咐道:“你准备好之后直接给尹老师发短信,就说你们想他了,别告诉他是我说的啊!你听话,师姐给你买糖吃。”“放心吧师姐,尹老师一定不会知道的!” 放下电话后的几天,我突然变得坐立难安。我开始担心,子谦会不会又为我的自作主张而生气。和他相处这么久,我反而越来越看不透他了。我不敢确定我做的一定是对的,虽然在我看到他生气之前会百分之百地肯定它的正确性。子谦在讲台上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在生活中确实很不可理喻。我不知道他还经历了多少我所不知道的变故,不过光是我知道的这些就足以让我对他同情到心疼。对于子谦,凡是他不愿提及的,我都不会去问。不是刻意尊重,而是我对子谦的一切都没有好奇心,一点都没有。我觉得,现在的子谦正是最完美的。当他告诉我一件关于他的事情,我便会受宠若惊,然后淡然地选择忘却。 两天之后,子谦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让他看过之后热泪盈眶的短信。“怎么了老师?”我假装若无其事,像往常一样对子谦表示关心。子谦偏过头去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机丢到我面前。我承认那真的是一条很感人的短信:“尹老师您好,我是魏伊书。我们高考的语文卷子还没有讲,您能回来给我们讲吗?明天上午我们在教室等您,您一定要来啊尹老师!”我走过去扶住子谦的肩膀,问他:“老师,那您去吗?”子谦点头:“去,一定要去。”说着他扶住我的手:“你还要陪老师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子谦起的很早,我是被他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吵醒你了芷汀?”子谦埋头在衣柜里找东西,我坐在他的床边:“没有,老师!”“快看看我穿哪件?”我微笑,学着他的口气说:“随便,我老师穿哪件都好看!”子谦白了我一眼:“调皮!”我站起来,从衣柜里帮他取出那件粉色的衬衫——就是我们毕业那天,子谦穿的那件。我很喜欢他穿那件衣服,很衬托他儒雅的气质。 我挽着子谦的手臂,出现在了高三五班的教室里。教室门是关着的,我帮子谦开门走进去。教室里布置得虽不那么华丽却是十分热闹的样子,墙上的拉花一看就是文艺汇演是用过的。讲台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盒子,我们刚一开门就有几个掉了下来,被第一排的孩子捡起来。魏伊书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指着第一排的一个空位说:“这个是留给师姐你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子谦,子谦微笑着点头。可是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里吮着泪水,眼眶红红的。好似突然之间,我注意到了魏伊书脸上的泪水。也好似突然之间,我注意到班上每个同学的表情都有些悲伤。在这些阅历单纯的孩子们的眼里,这次分别无异于生离死别。而经历了生死悲欢的子谦,也在这一刻仿佛受了感染一般,变得脆弱得不堪一击。原来,平时总是赶我走的那个不近人情的子谦竟是这样害怕失去。 我在座位上坐下,子谦也跨上讲台站在讲桌边。“上课!”子谦的表情瞬间变回了尹老师般的严肃。接着就是班长的“起立”,我们向他鞠躬问好,子谦向我们鞠躬还礼。“我们来看第一题。”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子谦开门见山,就像平时给我们上课一样。子谦讲得很仔细,没有一丝的敷衍,也没有因为台下同学们的情绪而有一丝纵容。看到有走神的同学,他还是会提醒。讲台上的那个人真的成了尹老师,是的,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尹老师。我记得,当年我就是这样单手扶腮看着他,折服于他的智慧,惊艳于他的气质。他的目光偶尔会和我对上,而后的莞尔一笑让我明白了惺惺相惜的真谛。在讲到一个知识点的时候,子谦莫名地锁紧了眉头:“这种题我跟你们讲过多少次了,还有人做错!我说等你们高考的时候……”我和全班错愕不已地抬头看着子谦,子谦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一丝绯红,自顾自地笑笑:“真是的,我连这都能忘了。接着看吧!”就是这么一个不经意的枝梢末节,又牵动了我的心——是的,是心疼。我突然发现,只要是子谦珍惜的东西,最终似乎都会离他远去。每当他失去的时候,我就会跟着难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心疼,总之现在这个矫情的词语总是被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只要子谦高兴,我宁愿时间可以定格在这一刻,让子谦和他喜欢的孩子们永远永远在一起。哪怕,我要从这里消失都不要紧。我只是希望,我亲爱的老师不要再失去更多。 在讲到选做题的时候,子谦突然停下了:“选第一篇的举个手。”班里稀稀拉拉地举起了不到十只手。“那我们来讲第二篇,第一篇有问题的可以私下……”“尹老师,”魏伊书突然揉着眼睛站起来,“尹老师您都讲吧,今天您可以无限拖堂。”子谦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悲凄,在我们都忘记了离别这个触目惊心的词语的时候,总会有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提醒。讲台上的那个人才刚刚平静,一句“无限拖堂”却如同一块小石子击起了他心中层层涟漪——那一层又一层薄薄的圆圈,就是他不愿诉说的痛苦和伤感。我多希望,他爱的他珍惜的都可以一直一直陪着他。可是我也知道,这根本就不可能。刚刚他又提到了“私下”,他和这些孩子们还会有多少“私下”?也许这些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触碰到子谦的“私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去尊敬和爱戴他们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尹老师了。我不知道一向自私狭隘的我,为什么能包容子谦,让我们相安无事这么久。我一直不敢确定,我对子谦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所以我不曾向任何人提起这份感情——理科生的习惯就是这样,不确定的事,我不会乱说。 “好,都讲。”子谦的声音已经明显有了一丝哽咽。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泪水也沾湿了衣襟。我真的很为子谦和他的这一届学生感动,一个老师能让学生如此拥护,大概就是值得他荣耀一辈子的了。可是我倒希望他能不那么被拥护,至少在分别的时候,他不会这么难受。在赶在下一滴泪水掉下来之前,我把头埋得低低的。子谦比我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明知道他难过。可是在面向大家的每一秒钟,他都是那么严肃而平静。他站在讲台中央,好似会发光。眼泪突然掉得更紧了,原来多少次,他都是这样故作坚强,却不愿让我替他分担。 “好了,下课!”“老师再见!”“嗯,按时回家。”他像平时一样嘱咐道。同学们走得都比平时慢,全然没有平时去食堂那份积极。当目送所有人离开后,子谦走到我身边:“回家吧,孩子。” 挽着他的手臂下楼,我强笑着揶揄他:“老师,你们师生真煽情!”子谦脸上的表情却是严肃的,回答得也无比认真:“这届孩子单纯,相处起来不累。”我一愣:“老师的意思是,我们那一届?”子谦笑:“你别这么绝对。他们单纯是真,你们也未必就全都世故了。”我向来喜欢跟子谦咬文嚼字:“未必全?老师,您是说……文鸳?”子谦的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笑:“看看,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人家文鸳考上了本地的一所本科,上学的时候经常过来看我。对于当年的荒唐事儿,人家根本就绝口不提。所以说,当年怪就怪孩子还小,不懂事儿。人家倒是长大了懂事儿了,可是你呢,还是这么傻,一点儿都不懂事!”我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老师,我长大了,以后让我来照顾您吧!” 第三十一章 开学是在八月下旬,我已经正式接手了高一八班班主任的工作。让我没想到的是,和我搭班的竟是子谦——我教他们班化学,他教我们班语文。开学那天早上,我跟在子谦后面向我们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记得六年以前的今天,我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走得拘谨而又不安。人总是活在对过去的回忆里,它和现实之间的联系往往能催化出异常奇妙的感受。 “你干嘛跟着我?”子谦突然转过身来问我。我笑:“没跟着您,正好顺路!”一直走到子谦办公室门口,我掏出钥匙去开化学药品室的门的时候,子谦一惊:“校长怎么把你放这儿了?”“为了离老师近,我自己挑的。”子谦笑着摇摇头,开门进去了。 我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份高一八班的成绩册,我拿起来就直接去教室了。虽然才早上七点多,可是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我终于知道当年九点钟才到的我为什么会迟到了。在台下的孩子们逐一上来报道注册之后,有一个名字的主人却迟迟没有出现——夏北北,入学成绩全班第四名的一个姑娘。 我站在窗边,漫不经心地把目光投向操场——我在等夏北北。腕上的表已经走过了十点,这个孩子还是没有出现。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我突然开始为了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孩儿担心。就在这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报告!”我转身一看,一个很白净的小姑娘站在门口,个子矮矮的,胖胖的,头上扎着兔耳朵的头花。我松了一口气,转而拿出安老师的威严严厉地责问:“你怎么迟到了?”她没有像我当年一样低下头,反而显得有些理直气壮:“我忘了今天报名!”班里的孩子们都被她逗笑了,我也绷不住笑出了声:“不是,你连这事儿都能忘?心也够宽的啊!”小姑娘冲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安老师,我能进来吗?”我点头,她走到我身边:“我叫夏北北,老师!”我刻意绷住笑:“嗯,就缺夏北北一个了!” 我开始像当年子谦给我们开班会时一样故作严肃,我先在黑板上写下我的名字:“这是我的名字,但不是给你们叫的。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要是不出意外,我会担任你们这三学年的化学课老师。我向来不喜欢给学生提太多要求。但有些事需要提前说明,如果你们上课交头接耳,我不会假装看不见;如果你们不按时完成作业,我不会追着你要;如果你们在课堂上问与上课无关的问题,我也不会回答。”我的语气尽量平静,毕竟现在我是被孩子们喊作老师的人了。三个“不会”说完,班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好像都怕会被认定为交头接耳而被赶出教室。 就在班里气氛变得有点微妙的时候,我决定缓和一下:“不过,现在允许你们问我一个问题——只有一个,想好再问啊!”班上一个大胆的小伙子站起来问我:“安老师,你这么漂亮,有男朋友吗?”我低下头笑起来,半晌才回答道:“没有,我还不想谈恋爱!”班上的孩子们终于放心大胆地笑了出来。“好了,没有要问的了吧?我需要一个课代表,刚才忘记报名的那小姑娘——夏北北,一会儿放学后来办公室找我。行了,上自习。”我出去的时候,子谦班上的一个男生站在我们班教室门口等我。男孩毕恭毕敬地向我鞠了一躬:“安老师您好,我叫冷易寒,是您的课代表。”我“嗯”了一声:“走,去我办公室说。” “其实,做我的课代表很简单,平时收发收发作业就行了。每次考试的卷子、平时测验的卷子还有作业,我是不会让你插手的。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坐在办公桌前,冷易寒站在我面前听训。在我说完之后,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一丝笑容,真的和他的名字一样冷。“你不开心吗?”我歪着脑袋,微笑着问他。冷易寒似乎是被我的样子逗笑了:“没有,谢谢安老师!” 冷易寒走后,我一边翻阅课本,一边等着下课铃。哪知道这一个小时会是这么漫长,从小就不爱读课本的我,合了书去了子谦的办公室。还未推门,就听到里面有一阵剧烈的哭声。我一惊,来不及敲门就推门撞了进去。办公室里围着几个子谦的学生,魏伊书正搂着子谦的肩膀嚎啕大哭,子谦坐在桌上,双手张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见我推开门走进来,其他几个孩子立刻喊了“师姐”,子谦像是见到了救兵,把头转向我的位置,“魏伊书考上央美建筑系了,这事儿你知道吧。”很显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魏伊书,所以只能转移话题。我说:“祝贺祝贺,以后学好了记得给尹老师盖新房子。”我开始找话题聊题天活跃气氛,好不容易才让魏伊书止住了哭。告别的时候,我听到她对子谦说“尹老师您以后不要煽情了”,子谦只是笑笑。办公室里重新只留下了我们两个人。子谦坐在桌上,脸还是冲着门的方向,他的两只手撑着桌子两边,后背微微地弯着,眉眼间的微笑尚未散去。我问他:“老师,您跟她说什么了?看把小姑娘感动的。”子谦说:“没说什么,就说他们是我教过的最可爱的一届学生。”我很随意地把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说:“这还叫没说什么,您也太煽情了吧!”下课铃声就在这时响起,子谦问我:“回家吗?”我摇头:“老师您先回去吧,我要等学生。”子谦从桌上跳下来:“嗯,那我先回去做饭!”很显然,子谦是要回我买的房子。 我又斜倚在窗边等夏北北。教学楼里的脚步和喧闹已经完全散去了,可是我等的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我皱了皱眉,对夏北北的好感瞬间降为负数。从敲过下课铃到现在,我已经整整等了她四十五分钟。这孩子,不会又忘了吧?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声稚嫩的“报告”,是夏北北的声音。我没好气地让她进来。 “夏北北,我等了你整整一节课的时间!”我的后背抵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严肃而又愤怒地看着夏北北。这次她倒是脸颊微微一红,给了我一句软话:“对不起安老师,我不知道您办公室在这儿,我都找遍整座教学楼了。后来我去问主任,还是主任告诉我您在这儿的。”我并不为此解释感到满意,我在乎的是为了等她,子谦已经给我发了好几条短信催我回家了。我开始拿出老师的威严责备她:“可是你耽误了我回家的时间,我的家人还在等我回去吃饭。我为了你留在这里,他就得为了我等。夏北北,守时是一个人最基本的素养。今天你在我这儿迟到了没事儿,等以后你走出社会,迟到是最不可容忍的错误,知道了吗?”“我哪儿知道您跟高锰酸钾待一个屋啊?”我自欺欺人的安老师的威严就在这一刻溃不成军,我笑着去摸夏北北的头:“呦呵,人不大脾气还不小。行行行,算我不对,我应该提前告诉你我和高锰酸钾一个屋的。好了,叫你来是想嘱咐你,当课代表要尽职尽责。就这样,回去吧!” 因为和班里孩子的年岁相差无几,入学教育没几天,我们就彻底混熟了。小姑娘开始来办公室跟我分享各种小秘密,小伙子则在忘记带饭卡的时候蹭我的饭卡打饭。而我开学时写在黑板上的那个不是给他们叫的名字,也被他们芷汀姐长芷汀姐短地叫开了。军训的第三天,在休息的时候我被他们围在了中间。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聊着让自己曾经奋不顾身的男孩。我微笑着看着她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地控诉,觉得好笑又羡慕。同他们相比,我的人生在这方面倒也真是平稳。大概老天也觉得丢给过我太多烂摊子,所以在这方面应该清爽些。不过再往深处想想,我早年遇到的那些事,若是换成她们来,也大概早就处理成烂摊子了。控诉结束之后,聊天内容转向了另一个相关话题,即如何永远保持对一个人的情感而不变质。听了几耳朵之后,惊觉这群比我小五六岁的小孩在这方面的成熟度远比我们当年高得多。我也试着代入子谦来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很多时候我也觉得奇怪,明明已经认识了这么多年,明明已经见到了他所有的脆弱和坏脾气,明明已经见过了他想让我见到和不想让我见到的一切,可是每次想起来,依旧觉得珍重又欢喜。“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什么,不然让芷汀姐说说?”我身边的小姑娘忽然提议。我依旧抱着膝盖目视前方:“我没你们那么多感触,就不说了。”另一个学生附和:“说说又不会怎样,你就说说嘛。”我想了一下:“那我随便说说吧,我们老年人的想法,估计你们小孩子未必懂得。”学生顿时一片应和,我整理了一下刚才理清的想法,“对我来说,两个人长久的相处,‘尊敬’真的很重要。因为要是没有这个,人和人之间就会变得没有底线,时间长了也就没意思了。可带着尊敬的相处不一样,因为不越界,所以对他永远有敬畏心,会心甘情愿地陪着他。”“可这是不是太古典了。”沉默三秒之后,身后的一个男孩开始起哄。我笑着叹了口气:“我就说我老了呀,老年人在感情方面的话都是没什么借鉴价值的。”“可我觉得很有参考价值哎,”我身边的小姑娘说,“以后我也找个用来尊敬的男朋友。”我说:“我说的不是男朋友,是我家里的一个长辈。”小姑娘说:“那你的长辈好幸福。”我说:“我也幸福。” 子谦每天都有两节课,而我,每个星期才六节。我和他都没课的时候,我会去他的办公室。由于是在学校,我还是礼貌性地叩响了他的门,在他说“请进”之后,我才推开门:“老师!”子谦坐在桌子旁边对我笑:“安老师!”我一愣:“您能不能别这么叫我。”班里的孩子统一口径一样的喊我“芷汀姐”,开班主任会的时候,老师们要么喊我“小安”,要么称呼我“芷汀”。子谦问:“怎么了?”我在他腿边蹲下:“听您这么喊我,总觉得像是奚落。”子谦拍拍我:“傻孩子,我奚落你干什么。”我咧嘴笑:“就是觉得很不适应嘛。”子谦摇摇头:“你现在和我一样,是学校的老师,说到底我们是同事关系,我称呼你‘安老师’自然应该的。”“好吧,”我妥协,“可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您能不能还叫我芷汀,我觉得这样更自在一点儿。”子谦笑:“为个称呼也能论上大半天。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孩子们私下聊起子谦的时候,总会以“先生”代替。子谦第一次听到班里学生这样称呼自己,是教师节那天。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当“老师好”被全班齐刷刷地换成“先生节日快乐”时,他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你们啊,”他低着头翻书,“安老师说什么,你们就听什么,这称呼哪是能随便乱叫的。”我没想到他还记得我们在北大见面这样称呼过他,耳边立刻传来一片“不是芷汀姐!”“是我们自己要叫的!”当这一片声音过去之后,子谦依然低着头:“先生就先生吧,”他的声音依然是害羞的,“确实比你们先生二十年,照这么说,这个称呼倒也不算错得太离谱。可我得提醒你们,‘芷汀姐’这个称呼毕业以后才能用,只要你们还在这个学校一天,就必须叫她安老师。”我承认,我偷偷躲在窗户外面听子谦的课了。只要我没课,子谦上课的时候,我就会悄悄站在窗户外面。 如同他之前跟我说过的那样,只要有旁人在,他就会称呼我安老师。和学生说话时提起我,也从来都是以“安老师”代称,没有出过一次错。他也在有意无意地提醒着别人这些——当学生喊着“芷汀姐”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只要被他听到,他就会非常严肃地提醒他们“叫安老师”,然后学生就会吐吐舌头乖乖地改口;遇到别的老师叫我“芷汀”或者“小安”的时候,他倒不会直接纠正,而是会在开口的时候,将称呼转为“安老师”,几次之后,其他老师也会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叫……从他的口中吐出的“安老师”这三个字,不带任何宠溺、欣慰与玩笑,甚至是不带任何情感的,仿佛这是我之于他唯一的身份。 第三十二章 距离春节还有三天的时候,子谦忽然提议:“要不咱们出去散散心吧。”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我喜欢他的表述,不是“你陪我”,也不是“我陪你”,而是没有任何从属关系的“咱们”。他把目的地定在了西塘,那是一个位于浙江的古镇。他一边在网上找图片一边告诉我,自己第一去的时候,还是高中毕业那年。因为与北大失之交臂,他独自一人去西塘待了整整一个夏天,每天散步发呆,日子缓慢得几乎停滞。而等到他回来的时候,那些低落与失意就像上辈子的事情一样,被留在了那座悠悠的古镇。透过他的讲述,我仿佛撩拨开一段雾蒙蒙的回忆,在那段岁月里,有个瘦瘦高高的少年独自走过那些徽派建筑,走过那些流水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过他的十九岁华年。“转眼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子谦微笑着叹了口气,“这一晃眼我学生都读了大学,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在各自收拾了一堆东西之后,我们在除夕的清早坐上了开往西塘的大巴——其实我本来打算订机票,可是子谦说坐大巴能看更多飞机上无法看到的风景,于是我就随了他的意。我们在下午的时候到达了西塘,古镇空空无人,让灿烂的夕阳也显得寂寞。我们两个人站在窄窄的街上,旁边是绵长安静的流水,和沿河挂起的红灯笼。子谦仰着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灯笼,把头转向我:“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客栈。”我说:“还是您在这儿待会儿,我去找。”子谦说:“你路都不认识,找什么客栈。在这儿等我。”说完就径直往前走。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去,子谦回头:“怕我走丢了?”我说:“是怕我自己找不到您了。”子谦笑着叹了口气,很自然地攥起我的手。我再次感觉到了他掌心的茧子,坚硬,表面摸上去有丝丝的粗糙的纹路,大概是粉笔灰长年累月的腐蚀造成的。我活动了一下被他攥在掌心的手指,用逃出来的食指去触摸那些茧子,心脏微微有些发颤。好像他身体的每一处异样都是一个开关,连接着我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子谦轻描淡写:“我写了十年粉笔了,所以会有茧子。”也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言,他的话从来都是这么润物细无声。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高明的安慰手段,就只是在变相的告诉你“我真的很好”,但却能让我心安他的此刻,同时更加心疼他的曾经。最终子谦挑了一间临河的客栈,推开窗户就是河水从眼前而过。房间很安静,我躺在雕花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没来由地就想起了爸爸。我把身体紧紧地抵着墙,隔壁就是子谦的卧室。我睡意全无,隐隐能听到讲话的声音。我猜是家长打来的,以拜年为借口,以拉关系为目的,这种事情对于班主任而言向来少不了。只是等到毕业之后,大多数家长把脸一抹,什么都忘了。 我强迫自己把这一切统统忘记,笃笃的敲门声就在此刻响起。“芷汀,”是子谦的声音,“芷汀你睡了吗,咱们差不多该吃晚饭了。”我一骨碌爬起来开门,子谦扶着拐杖站在门外。我问:“老师,您不舒服吗?”子谦笑:“没什么,别担心。”我撤身让子谦进屋,他没有往我的床上坐,就只是扶着窗台站在窗边。半晌,子谦拍拍我:“走吧,咱俩出去转转。”我起身:“那好,您别带这个,我扶着您。”子谦安心地松手,拐杖无力地摔倒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微响。 除夕的下午,游客很少。街面上的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开着的只有零星几家,各种各样的西塘零食摆在小摊上:芡实糕、腌笋熏青豆、糖稀、油炸臭豆腐……我准备每样拿一点儿,结果买臭豆腐的时候被子谦拦下了:“要买可以,趁我不在自己出来买。”我看着他略显窘迫却又勉力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忍不住要笑,这样的他总会让我觉得无比的生动。付账的时候我说:“老师您帮我拿一下钱包。”当时我一手拎着零食,一手挽着子谦,根本腾不出手来做其他的事情。子谦就像没听到一样,把手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我连忙制止子谦:“我自己带钱包了,”边说边放下零食摸口袋,却发现是空的。我说:“完了,放客栈里了。”子谦责备地望了我一眼:“开玩笑,我是你老师,跟我出来带钱包干什么。”我立刻没了话,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掏钱结账,心里说不出的满足和受用。走得累了,我们就坐在沿河的长廊上。我买了小小的一团糖稀,两根木棍来来回回地搅,却怎么也搅不成白色。我不耐烦了,顺手就想将它丢到河里,子谦却将它拿过来,低头耐心地搅动。我扯了一小片芡实糕递到他唇边,子谦摇头:“不要,我牙疼,不吃甜的。”我坚持着:“就一小片而已,不要紧。”子谦这才把芡实糕咽下去。糖稀在他手里变成了白色,子谦把它举到远处看了看,然后递给我。我捧着糖稀傻乐,子谦说:“你笑什么。”“我高兴的,”我说,“这是您送我的礼物,得拿回家供起来。” 也不知道静默了多久,子谦又说:“今天是春节,给你妈妈打个电话报声平安好吧。”我摇了摇头:“我手机坏了。”子谦说:“号码总能背过吧。”我说:“背不过,除了您的号码我谁的也背不过。”子谦的手机里也未必会存我母亲的电话,我料定了这点。然而子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我,通话记录的界面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安夫人”三个字,通话时间是不久之前。我看了一眼子谦:“她给您打电话了?”子谦说:“对,她说打给你你不接。”我问:“她给您打电话干什么?”子谦说:“她是你妈妈,关心关心你没什么不对。”“所以她知道我在您这儿,也知道我在西塘?”子谦点点头:“我还告诉她,你过会儿会打电话给她。”他把手机往我眼前递了递,“给妈妈拜个年,两分钟就行,好孩子。”我站起来:“我不想打电话给她,您干什么替我做决定?”“我本来也不想,”子谦轻叹一声,“可你妈妈在电话里哭了,说她对不起你。”“她真的太好笑了,”我说,“抱着别的男人哭完了,现在又在这儿跟您哭,她还真给中国女人长脸。”子谦没有接话:“打个电话,听话。”我说:“要打您打,反正我不打。”“芷汀,”子谦耐着性子,“芷汀,那是你妈妈。”“妈妈怎么了?妈妈有什么了不起?”我的心中腾起一股委屈,站起来就往旅馆的方向走。“你停下,”子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今天腿疼追不上你,你给我停下。”我心中一惊,连忙回头,子谦正扶着长廊的柱子试着站起来,柱子太粗他不好借力,身子刚刚离开座位就又前功尽弃地坐了下去。 我连忙折回去坐下,子谦看了我一眼:“以前总说喜欢让我管着,结果一句说不好就转身走人。”我低着头慢慢靠近他,子谦又说:“芷汀长大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我的心因为这句话一下子软了,我扶住子谦的手臂:“可是我恨她,我爸爸去世才多久他就跟别的男人结婚,说不定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在一块儿了,说不定我爸爸去世还跟他们有关系。”“这些话不能乱说,”子谦拿起腌笋青豆往我手心里倒,“你不能这么说自己的妈妈。”我没吱声,他把手机往我手里一放。我把腌笋青豆一股脑地吃进去,然后拨通了那个号码。“喂,尹老师。”母亲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与衰老想念全无关系。那一刻我真想把电话撂了,但我还是说:“是我。”还是和往日一样的客套,我很快就按掉了电话。子谦不轻不重地瞪了我一眼,他粗重的呼吸仿佛搅乱了西塘冬日下午的宁静。子谦不说话,只是叹气皱眉。我把手抚上他的眉心,自内而外一下下地捋开。我说:“别总是皱眉知道没有,小心以后年龄大了,这里拧成一个结子。”子谦弥抬起眼睛看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是你再这么气我,我能活到什么时候还得另说。”我狠狠地瞪着他:“大过年的不要乱说好不好。” 我和子谦去了一间安静的酒吧,紧挨着不远的地方就是钱塘人家,可以送餐过来。子谦不看菜单就开始点菜,椒盐南瓜,白斩鸡,酸菜河蚌,响油鳝糊,清蒸白鱼、蝉衣包圆……暮色已经浓了,河边的灯笼和酒吧的霓虹灯一同亮起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西塘静悄悄的,虽然有红色的灯笼点缀,但是仍然显得孤寂;住户们大门紧闭,但却不难想象推开门之后是怎样的笑语欢声。菜很快就上齐了,满满登登地摆了一桌。我指着桌上的酒:“老师,我可以喝吗?”子谦笑着点头默许。我给子谦倒酒,端起酒杯:“老师,春节快乐。”子谦把酒杯抵到我面前:“快乐真是次要的,能平平静静,老师已经知足了。”他不断地给我夹菜盛汤,我吃得正开心,一抬头却发现他已经停了筷子。我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那是独属于他的孤寂,我无法靠近。我转身看了看酒吧,舞台空空,店主正坐在吧台旁边一杯杯地喝着,大概也是无家可归的伤心人,才会在除夕夜买醉。 “老师,我给您唱首歌吧!”子谦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笑着:“好,我们芷汀唱歌好听。”其实我根本没有想好要唱什么,我原本只是打算唱一首欢快又聒噪的歌曲,让他在这个新年里不再孤单,可是当那首歌的名字跳入我的脑海中时,我的脸却一瞬间红了。那首歌真的再合适不过,可它的歌词却让我觉得胆怯。就在心中犹豫不决的时候,余光里刚好看到冷柜里满满的听装啤酒。我开了一瓶冰啤酒,一股脑地灌下去,无数泡沫在我的嘴唇绽开,大脑兴奋起来。我终于鼓起勇气唱了那首歌,那是陈升的《风筝》。 “你是个容易担心的小孩子/所以我将线交你手中/却也不敢飞得太远/不管我随著风飞翔到云间我希望你能看得见/就算我偶尔会贪玩迷了路也知道你在等著我……我是一个贪玩又自由的风筝每天都会让你担忧/如果有一天迷失风雨中要如何回到你身边/贪玩又自由的风筝/每天都游戏在天空/如果有一天扯断了线你是否会回来寻找我/如果有一天迷失风中带我回到你的怀中” 我觉得我就是那个风筝,我怕子谦有一天真的会狠心扯断线,让我迷失在风中。我没有看子谦,我不好意思看他。最后一个音符从唇齿间滑出,我耳边响起一阵孤零零的掌声。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我不再胆怯,甚至渴望子谦能就这首歌的内容对我说些什么,可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酒精让我的大脑变得有些兴奋,我攥着子谦的手跪在地上:“老师,我就是风筝,不管我去哪儿,线都握在您手里。您什么时候想我,就扯扯手中的线,我飞得多远都会回来,可您千万别把线扯断,扯断了我就迷路了……”子谦端起酒杯笑笑:“风筝飞多高,是放风筝的人决定的。老师充其量是个教书匠,给不了你更宽的眼界。要是照这么看,迷路也未必是坏事,说不定走着走着就找见了新的天地。”我讨厌他这样贬损自己:“您是教书匠那我还不是一样!新天地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赌气地说,“新天地都是狗屁,我就爱待在您身边。”“又说孩子话,”子谦理了理我的头发,“再过几年就该跟男朋友结婚了,到时候春节得在父母家过,总陪着我这个老师算怎么回事儿。”我说:“哪有什么男朋友,还不知道在哪儿待着数圈圈呢。”子谦笑:“总会有的。”我说:“那我也得在结婚之前就跟他说好了,除夕必须跟我老师一起过,答应不了就直接卷铺盖走人。”我说得无比认真,子谦却轻描淡写地笑了。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您不信是吧?那咱俩打赌好不好,赌我结婚之后回来跟您过年,打赌行不行?”“我才不赌,”子谦看了一眼窗外深深的湖水,又把头转向我,“这个赌不公平,因为你肯定会输。” 临近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和子谦走出了酒吧。整个西塘已经沉睡在了梦里,只有一家店铺还在街道的尽头亮着微弱的灯光,那是一家河灯店,铺面上摆满了各种颜色与样式的河灯,尽管没有点燃,却依旧斑斓了一片黑暗。我和子谦不约而同地站下来,不约而同地挑了一盏式样简朴的白色河灯。河水在深夜变成了一条波光粼粼却又无比漆黑的锦缎,灯笼的倒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我蹲在河边,点燃了其中一盏灯。“爸爸,”我在心里小声说,“这个春节有老师陪着我,可我还是非常想您。”我把河灯放入水中,才发现子谦正望着远去的微弱火光,神情空茫。我走过去挽着子谦:“老师,子衿她一定能收到。”“我知道能。”子谦淡淡地笑了。 我们从西塘回来的时候,寒假已经临近尾声。隆冬的寒气依旧席卷着每一条街道,可我的心情却与离开的时候大相径庭。当把自己想象的太脆弱时,往往会发现结果比预想中坚强一点。 第三十三章 除了管理学生和批改作业以外,旁听其他老师讲课是我在学校里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还不是一个真正的老师,我只是个大四的实习生。学校为我安排的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师,因为在学校看来,只有他们才算得上是经验之谈。得知我是子谦教出来的学生,他们都表现得非常和气和惊喜,连连说自己也成了师公辈,言语中满是万千感慨。说来他们也算是子谦的长辈,见证了子谦从刚毕业的青涩小子一路走到今天。每次回来,子谦总会询问我的旁听感受,也会问我老师的讲课风格。我开玩笑说:“哪有什么风格?还不是都一样!”子谦问:“怎么能没有?”我说:“都比不上您!”子谦挑挑眉:“那得好好珍惜!”我说:“老师,您好得瑟。”子谦反驳:“怎么得瑟了,我在说我自己。” 旁听结束已经临近中午,我在一群疯跑的学生里下楼打饭。路过办公室的时候,我习惯性的瞟了一眼,却发现走之前上锁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打开了,有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我从缝隙中看过去,子谦就站在窗户旁边,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流淌的光影。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是一条班主任会的通知。我之前也开过几次班主任会,大多是漫长无趣的。除了各种需要传达的课改方案和活动部署之外,自然逃不开每个班的学习纪律尾声情况。做得好的就被点名表扬,做得不好也自然少不了一通批评。所幸我们班孩子在各个方面一直不错,只是听着其他班挨批,我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高一那年,子谦每次回来都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说是班主任会,其实更像各班主任间阶段性的对比。这也让我忽然意识到,其实老师这个职业,也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强的自发性。倘若不是因为各种条框的约束,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老师仍旧会心甘情愿的掏心掏肺。当然,或许本身是甘愿,只是有了很多条条框框的约束,也总是不免让人怀疑。在这次班主任会上,我被点名表扬了。除了作为新老师,带班有条不紊以外,更多的还是因为我们班的成绩。听着领导用了各种大而空泛的词语表述着这件事,我只觉得好笑又庆幸。好笑的是,他们口中那个高风亮节的年轻人到底是不是我;庆幸的是,我自己对孩子们付出的热情总算有人看在眼里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永远确信,自己之所以留在这所学校并不是为了优厚的待遇,不是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为了我热爱的教育事业,更是为了子谦。 所以,今天第一次,我逃课了——三点十分有一堂化学课需要我去听,可是那位崔老师讲的每一堂课都让我如坐针毡。于是,我提前跑回了家。我想给子谦做一顿饭,毕竟我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他。整整一个小时我都过得很安稳。我坐在子谦房间窗边的小书桌上,拿着笔记本翻看之前记下的会议记录,心里想着怎么把这些转达给班里的孩子,才可能让他们尽可能多的接受。说到底,我毕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也有过觉得学校制定的一切规则都毫无意义的时候,所以才更愿意在方式上多想办法,让他们接受起来更容易。五点半,我在厨房里听到了子谦开门回来的声音。 “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说:“老师准点下课,所以我就回来了。”表面答的滴水不漏,心中却暗暗期盼这个问题赶紧过去,谁知子谦却在厨房门口倚着门站定:“崔老师是怎么讲课的,把思路说给我听听。”每当我旁听回来向他复述,他对思路的看重往往远胜于内容。我推脱着:“今天就别说了吧……”子谦笑:“被崔老师的脾气吓着了,不知道怎么讲了?”我立刻接话:“崔老师太凶,班里学生都被她吓懵了。”子谦叹了口气:“崔老师上课就是这个风格,都快要退休的人了,总不可能回过头来迁就一群孩子吧。”我笑:“以后我也当个凶巴巴的老师,这样才能把学生震住。”“光靠这个镇不住学生,”子谦说,明知道我是在开玩笑,可他却总要解释得一本正经,“崔老师讲课很好,就是脾气急了些。平时多去听听,多请教她,总会获益。”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在餐桌上颤抖着打转。子谦接起电话:“崔老师……”他的声音里充满尊敬,我的心里一紧,他沉默片刻又笑道,“对,对对,她下午开班主任会,之后班里学生又有事找她,所以就没来得去听您的课……本来她让我告诉您,是我忘了……确实,让您担心了……对,确实是我疏忽,对,下次一定提前告诉您……”电话的隔音效果很好,我根本听不到对方究竟说了什么,但听着子谦一连串的道歉,我就知道对方的话语中必然少不了埋怨与指责,最少也是责备。我几次试着把电话拿过来,子谦却挡掉了我的手。“长到二十一,学会跟我撒谎了是吧。要不是崔老师给我打了电话,你就准备一直瞒下去是吧。”这是他挂掉电话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与屋外灰暗的天色一样阴冷。通常这种天气,子谦的腿都会疼。所以我看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老师,”我的声音低得像某种飞虫,“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崔老师的课对于我没有什么作用。我觉得教育不在于经验,而在于热情。只要我能为了班上的孩子付出满腔热情,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子谦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我的谎言:“说实话!”“我想回来给老师做饭。我说过,我要好好照顾您的。”子谦半晌没说话,片刻之后开口道:“想给我做饭是吧,那行,我明天放学就在学校吃饭。以后上完课,我就回自己家。有话晚上回来说,省得你把心思都用在有的没的上面。”他的语调依然很平静,却一下戳中了我心里某个最致命的地方。“那不行!”我不由地抬高声音,“要是您回去,我就把工作辞了,我说到做到。” 空气里又多了半晌的沉默。“安芷汀,”每当生气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叫我,好像全名能显出他同我疏远的决心,“安芷汀你千万记好了,我答应你来学校,是因为你告诉我你喜欢当老师,不是为了让你照顾我。”“我确实想当老师,”我说,“可我也告诉您,现在除了上课之外,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照顾您。”“你唯一该做的应该是管好班里的学生!”子谦拍了一下桌子,“你是班主任你知不知道,放着一整个班的学生不管来守着我,你能不能分得出轻重缓急了?”我说:“我不知道!现在除了您,没有什么对于我来说是更重要的!”我的语调高到了一个之前没有预计的分贝。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子谦已经闭上了眼睛。我激下语调:“您的苦心我都懂,真的我一直都懂。您喊我安老师,是为了让我在学校和别的老师一样。可是您有没有觉得,自从开学以后,您真的太过于草木皆兵了?您一直说我是您的同事,所以很多事情不该由我来做。可是您知不知道,其实全校老师都知道我是您的学生,这个事实根本瞒不住,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说的恳切,子谦却连连摇头:“你啊,你就是不懂事儿,你真的太不听话了……你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确实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来了学校之后,能为您做的还不如以前多。”子谦没有搭腔:“我以后每天上完课就回办公室,你在学校安心坐班旁听,就这么说定了,别跟我犟嘴。”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我也很冷静:“好,我明天就去告诉校长,我不做老师了,谁想做谁做。我每天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陪您上班下班,但是班里的事从此之后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窗外很合适宜地刮起了一阵风,叶子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一阵雨。子谦直着身子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左手攥成拳头,连同整条手臂一同微微地发抖。就在我想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打破沉默的时候,子谦忽然抡起拳头冲着自己的左腿狠狠地砸过去:“你到底犯的哪门子轴你安芷汀,”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却颤抖得厉害。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又朝着左腿狠狠地砸了一拳,“正事不干一点儿还在这儿跟我横,你觉得自己很有理是不是?” 我不想道歉,只是用力地按着他的手。我理解他所有的想法,可是我不想接受。子谦没有再抬手,甚至没有再尝试抬手的意思。闹钟报时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现在时刻——下午——六点整——”我擦了擦眼睛:“我回学校了,过会儿还要看晚自习。”子谦没有反应,我转身出了门。 晚自习结束在九点三十,我走出学校回到屋门前,透过那扇灰蒙蒙的玻璃窗去看那轮灰蒙蒙的月亮。我还不想见子谦,两个小时的晚自习里,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强迫自己走神。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己不会想起他说的那番话。有时候我能隐约透过前门玻璃看到七班门口子谦的身影,有一次险些和他目光相遇。我想等子谦先发短信,尽管我心里清楚,要是他真的有意如此,两个半小时的晚自习已经绰绰有余。十分钟之后短信依旧没来,我决定彻底放弃。卧室里,子谦已经收拾妥当了一切坐在床边,天光顺着那扇老旧宽大的玻璃窗涌进来,染蓝了淡灰色的床单和被罩,也染蓝了他的黑色西装。我没有跟他打招呼,那声“老师”就堵在我的喉咙里出不来,因为上面还死死地卡着一个鱼刺一样的“对不起”。子谦也没有说话,起身往客厅里走,还不等我下来,他就独自坐进了车里;他扣安全带的动作很慢,把金属片插进了插口,金属片发出“啪”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是我预想中本该出现转机的地方,是我和子谦重新开始说话的契机,除此之外,其他刚刚所有的小动作都是。僵持了接近五秒钟,子谦终于还是把车钥匙插了进去。 就在踩下油门的一瞬间,他忽然说:“你回去吧。”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我们之间从来就是如此。我忽然觉得有点无力,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无力,而是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地下坠,可我还是不想服软:“好,您自己小心。”黑暗中我隐约看到子谦的头点了一下,车子消失在一片灯火辉煌中。可我不打算回家,有子谦的地方才叫家。那所房子虽然不大可是很空,今晚注定会失眠。我决定回家——我和子谦的家。 子谦家的客厅一片漆黑,我站在玄关处,抬手摸了几下触到开关。“老师。”我脱口而出,眼前立刻出现了一束极其微弱的黄色灯光,带着一些细小的灰尘,从屋顶曼妙地飘落下来。“您怎么不开灯?”子谦双手插在头发里,身体前倾坐在沙发上。我慢慢地走过去,我担忧他会不理我,我担忧他会像下午一样愤怒,像刚才一样沉默。子谦随着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细小的灰尘在他的身边飞舞,昏黄色的灯光让他脸颊上的棱角变得非常柔和。“芷汀啊。”他淡淡地喊了一声,右嘴角不自然地向上勾着,我脑子里紧绷的弦一下子松开了,在地上象征性地跳了几下就不再动弹。我手一撑坐在了地板上,子谦说:“起来。”我试图通过抗议让气氛变得活跃:“您竟然嫌弃我。”子谦说:“不是嫌你,是地上太脏。”我说:“脏就脏,我靠着您坐坐。”子谦没再反对。我紧紧地挨着他,地板上毛绒绒的灰尘好像可以让空气变得暖和。子谦忽然开口:“下午又逃课又撒谎的,到现在还不认错。”“我错了。”我朝着他的方向靠了靠,“但您也别打自己的腿了行不行,我想起来就觉得疼。”“你以为我想么,”子谦说,“要是你是我的孩子,我就直接打你了,你就是——”“不懂事,我知道。”我顺当地接话。说到底我们都一样,只不过我需要的是理由,而他需要的是台阶。“就是,”子谦乐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啊,你以后懂点事儿行不行,你尹老师不是小伙子了,经不起你隔三岔五的折腾。”我嗯了一声,他说:“你认完错了,下面该我。”“不用——”我不想让他承认无关紧要的错误,可子谦却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下午的时候,有些话说过了,老师跟你道歉。”子谦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的心又被拎向了半空,“我们芷汀这么用心地陪着我,我偏偏要说丧气话,这老师当得太差劲了。”子谦的愤怒好像从来不需要理由,每次平静之后他就会把他的暴怒归结为坏脾气。 “那,老师跟我回去吗?”我试探性地问。子谦没有回答,扶着我的手臂让我站起来,我拍拍身上的灰,揶揄他:“还说我,您一生气不也转身就走吗?”子谦笑:“跟你学的,不过这招儿真的好使!”我靠在他的肩上:“老师,您以后生气就打我吧——我就是您的孩子。”原来时隔七年之后,子谦已经和我疏远了不少——高一那年,我还是一个他想打就可以打的小姑娘。现在,他竟然有了这么多顾虑,所谓的“我要是他的孩子”只不过是一个借口。为什么不可以不长大,四年前六月的风吹走的不止是我们的三年,更是我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高中三年他给我的多是温暖,现在我们总是无休止地吵架又和好,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我无法言表的疏离。 子谦终于没有再去我买的房子休息,午饭晚饭也真的是在学校解决。晚上看他大半夜开车回家,我不忍心地想挽留,可是又不敢。倒是每周五晚自习下后,我会乘他的车回他的家,和他一起度过周末。比起以前天天在一起,子谦似乎更喜欢现在的生活。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笑声也变得轻快爽朗了许多。只要子谦开心,就算每晚守着空房子想念他的脸庞,也没有什么不好。 第三十四章 五月份,我完成了论文答辩;六月份,我成了一名在编的化学老师。我穿着学士服,在北大西门拍了一张照片,第一时间发给了子谦。就在我兴致勃勃地举着手机自拍时,子谦的一个电话冲了进来:“芷汀,你穿学士服真好看!”“您穿肯定更好看,老师。”我低下头,笑了笑。电话那头的子谦笑得很开怀:“是,我当年穿学士服也好看,我们班的小女生都看呆了。”我笑了笑,子谦接着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芷汀?”就在这时,一个头发已经有点花白的老人向我走来,向我伸出右手:“您是安芷汀小姐吗?”我愣了一下,子谦好像通过电话听到了:“你先忙,我挂了。”我们打电话,总是子谦先挂。 我把手机攥在左手里,伸出右手,指尖象征性地和他握了握:“我是,请问您是?”眼前这位老人笑得慈祥:“我是北京大学附属中学的校长,我姓康。”“康校长您好!”我像去年见我们校长一样,露出了最标准的微笑。康校长说:“安小姐毕业成绩优异,是否愿意委身出任我校教师?您放心,我康某人爱才,您的要求我们都会满足,我们为您开出的薪水也不会低。”眼前儒雅的校长言辞卑微而又恳切,我终于知道诸葛亮当年为什么愿意为刘备出谋划策了。可我还是婉言拒绝道:“谢谢您的好意康校长,我才疏学浅,怕是有负厚望。大四我一直在母校实习,现在我已经是母校的在编老师了。真的很抱歉康校长,我的同学们都不比我差,您可以去问问他们是否有意?”“安小姐,您的母校为您开出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满足您。只要您能来,我们会给您丰厚的薪酬。”我抱歉地笑笑,想起我曾经对子谦的誓言,说:“真的很抱歉康校长,是母校成就了我,我应该回报母校。我的第一班学生就要上高二了,我不能丢下他们您说呢?”康校长依然争取:“安小姐,我们等您两年好不好?两年以后,您的第一班学生高考结束,我希望您能考虑我校。”“好的康校长,我会认真考虑的,”我先含糊着答应了下来,两年后的事儿谁说的准呢?说不定到那时他们早就把我这个“安小姐”忘记了,已经去另请高明了。 六月二十三日是子谦的生日,恰逢周五。我们学校周五晚自习八点就下,比平时早一个半小时。这天中午,我去敲子谦的门,子谦的“进来”通过门传出来,显得有些微弱。我“吱呀”一声推门进去:“老师!”我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他眼睛并不离开桌子上的作业:“安老师啊!”我的双手扶住他的肩:“这儿又没别人!”子谦严肃地说:“那也是在学校啊。”我知道我拗不过子谦,就迁就他:“尹老师今天晚上放学有空吗?”子谦问:“有事儿吗?”我说:“当然有。您能不能赏个脸儿,跟我去吃顿饭?”子谦顿了顿问我:“干嘛?”我说:“今天是您生日,您不会忘了吧!”子谦这才笑着拍了一下脑门:“哎呦,这么快,又老了一岁!”“怎么样,有时间吗?”子谦笑:“有有有,难为安老师想着。” 门外又有敲门声响起,子谦应了一声“进来”,探头进来的是冷易寒和夏北北。一见我也在,他们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兴奋,冷易寒叫道:“芷汀姐您真的在这儿!”子谦瞪了他一眼,还是夏北北先察觉到了。她用手肘撞了一下冷易寒:“叫安老师。”冷易寒这才注意到了子谦的眼神,连忙低下了头。夏北北说:“安老师,今天是我的生日,您能和我们一起去给我过生日吗?”我惊喜地叫道:“哎哟,你今天生日啊……”子谦不轻不重地掐了我一下,我转头看他,他轻轻摇头示意我不要说出来。我说:“可是我……”夏北北带着哭腔:“安老师,开学都一年了,您从来没有和我们出去玩过!”“去,去,安老师一定去。”我身后的子谦应承道。夏北北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太好了安老师,您真的去吗?”我希望子谦高兴,他现在已经明确告诉我我怎样做他会高兴,我说:“去,我一定去给我课代表过生日。”夏北北和冷易寒满意地离开了。 “我都说好了给您过生日的,您怎么把我推给别人了!”我嘟着嘴问子谦。子谦笑:“行了,我的生日你每年都能过,这学生的生日你最多过三个。真是巧,这孩子怎么和我生在一天了。”我沉默,子谦接着说:“他们约你好几次了?”我点点头,子谦问:“那你怎么都不去啊?”我说:“我不想把您一个人丢在家里。”子谦笑:“你真是个傻孩子,我一个人在家看看书,有什么不好的?你年轻,多陪孩子们出去玩玩是好的。我刚毕业的那会儿,也经常带孩子们出去玩。班上的小伙子一下课就围着我要打篮球,有空就跟我比个子。还有小姑娘们,一下课拉着我天南地北地聊,说听我讲话就跟听《百家讲坛》似的。”子谦讲起这些,脸上带着不可言表的自豪。我问:“那您现在怎么不了?”子谦叹了一口气:“现在老了,没有孩子愿意和我玩儿了,我也玩不动了。”“不许您这么说!您今天才刚满三十五岁!”子谦摇着头叹气,却又笑笑:“你记得这么清楚,老师自己都忘记了。” 晚自习下后,我带着夏北北和冷易寒还有班上七八个同学风风火火地找到一家ktv。一进包厢,七八个孩子兴奋地围在一起点歌,我坐在一旁,淡然地看着一切。不一会儿安静的房间就喧嚣了起来,孩子们的说笑声和那些有点走调却又略带稚嫩的歌声混在一起。在和他们一起唱了几首欢乐的流行歌之后,我就把麦克风彻底交出去,坐在角落里抱着一杯柠檬水听他们唱。十五六岁,正是做什么事情都走心的年纪,心情不好的时候,劲歌舞曲都能唱出失恋的味道,一丁点儿小情绪也巴不得让全世界人都知晓。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什么都懒得去说,生活圈看似越来越大,回头看看,真正走心的人,早在少年时代就结交下了。我缩在暗影里回忆青春,夏北北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坐到了我的身边。“你吃这个吧芷汀姐。”我举了举柠檬水,她却固执地把爆米花往我眼前递:“客气什么呀,吃嘛吃嘛。”我笑了,拿起一颗爆米花塞进嘴巴,咽下去的同时,两道眉毛也像是被一股力量强行拧到了眉心处。夏北北奇怪地看着我:“原来你真的不喜欢吃甜食。”我灌了一大口柠檬水:“不是不喜欢,是这个实在太甜。”“甜吗?”夏北北鸡啄米似的一连吃了几颗,“根本就不甜好吗。”“那好吧,”我无奈,“我年龄大了,对甜食的接受度和你们不在一个量级。”“也是哦,”夏北北说,“你从来都不吃甜食,跟我们当然不在一个量级。”“我不吃甜食?”我一阵茫然,不知道她这句话从何而来。“对啊,”包间的灯光很暗,头顶上有一个效果灯不停地变换着图案,她的脸也被照得五光十色,“你从来都不吃巧克力,不吃蛋糕,食堂的糖醋排骨糖醋里脊糖醋鱼你也从来不吃。我发现你倒是爱吃辣椒,食堂里但凡带辣的你都买,是不是?”我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不禁哑然失笑。夏北北瞪大眼睛:“你笑什么?”我摇摇头:“我不是不喜欢,只是习惯了。”夏北北凑近我:“是为了谁才习惯的?”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肯定是为了男朋友。”我笑,依旧是摇头。夏北北抵着我的肩膀伏在耳边:“其实我们好多人都在猜测,你的男朋友也是学校的老师,只是保密工作做得实在太好,所以我们不知道而已。”“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你是北大毕业的好不好!”小女孩提高声音,“北大毕业的跑这儿来当老师,委屈都委屈死了。现在老师的名额又不那么紧缺,如果不是为了男朋友,你怎么受得了这么大的委屈嘛——”“就知道男朋友!”我捏着她的脸颊,“你这次考试要是拿不了第一,家长会我就告诉你爸妈你在谈男朋友!”夏北北缩着脖子摸了摸脑袋:“我是你的课代表,关心你一下还不行嘛。真是的,每天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有了,哪里有时间谈男朋友。”“这还差不多。”我白了她一眼,看了看表,九点半,我有点想回去了。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就从房间里出来,走廊里的声音震耳发聩。我逃离一般跑出去,打上了回家的计程车。一路上,我在想象子谦看到我推门回家的那一刹那会是多么惊喜。想着想着,自己被自己感动了,竟掉下泪来。我笑着把眼泪擦干,想着一会儿还要漂漂亮亮地见到子谦。 我推开子谦家的门,暖黄色的灯光充满了整个房间,幽雅而又宁静。客厅里,子谦坐在沙发上,脸庞被照得很亮。桌上是一个巨大的蛋糕,插着“35”字样的蜡烛。桌子对面坐着一位漂亮妩媚的姑娘,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随着我的脚步声,子谦抬起头,果然是我所想象的一般惊喜:“第一次和孩子们出去玩,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点点头。桌子前的姑娘站了起来,我认出了她的模样:“颖星姐姐,你回来啦!”我礼貌地跟她打招呼。白颖星笑:“是啊,我回来做一个课题研究。刚好赶上老师的生日,我来陪他过生日的。”我的心突然冷了,收敛了一下笑容,说:“呦,早知道有人陪您,我就不着急赶回来了。”我这话是说给子谦听的,眼睛却盯着白颖星看。子谦意识到气氛不对,拉住我的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师高兴!来,老师吹蜡烛许愿了。” 子谦在沙发上坐下,双手合十,双目微闭,一脸虔诚。半晌,他睁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烛光跳动了几下,就熄灭了。白颖星问:“老师您许了什么愿望?”这个问题本该是我问的。子谦一脸的幸福:“第一,希望我们班的孩子还有芷汀班的孩子都能考一个好大学;”我冷笑,哼,现在就许这个愿望,恐怕太早了。“第二,希望我能健健康康的,多活几年;”“这叫什么话,您大喜的日子别乱说!”我劈头盖脸打断了子谦的话。子谦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第三,希望我们芷汀能早一点找到自己的归宿,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我有一点感动,他许愿的时候竟然能想到我。 “三十五岁了,什么感觉?”我问子谦。子谦抬起头想想,说:“感觉老天待我不薄!”我突然有点想哭,想起了他看的《影梅庵忆语》中的“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陪了他七年,一直是他为我付出多一些。每次我想照顾他的时候,总是弄巧成拙,反而惹他生气。我伏在他的腿上,轻声哼起了叶蓓的《孩子》: 那灿灿的阳光/照在迷蒙的脸上/你浅浅的微笑里/有丝丝的白发/我想跑/跑得很远/心在不安里飘荡/但看一看四周/想到你白发苍苍 /春天的花开/开在冬天的雪上/你要我像这样/也不管真的还是假的/风吹过的过去/我们从没有忘记/想和你分享/可是你已经老了/孩子/孩子我还是孩子/lalalala……/孩子孩子/我还是孩子lalalala/你原谅我吧/你别对我说吧/我原谅你了/可是我终于哭了 我唱的很用情,因为我觉得那个不懂事孩子就是我,子谦就是一直守着我看着我的人;我也怕我会跑得太远,心在不安中飘荡太久,回头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老了。“哦天哪,芷汀唱歌真好听!”白颖星夸张地赞美道。子谦笑得很得意:“那是,我的学生嘛!” 我和白颖星始终安静地坐着,听子谦讲述着他教过的一届又一届。原来,不管是白颖星那一届,还是我们这一届,或者是他最最舍不得的上一届,在现在看来都是这么的无足轻重。我问他:“老师,孩子们毕业的时候您会哭吗?”子谦笑:“这有什么可哭的?孩子们年纪小没经历过什么,哭一哭倒也还说得过去。我这么大人了,跟着他们瞎起什么哄。”“那我毕业的时候,您都没有一丝伤感?”“没有,芷汀要去读北大了,老师高兴!” 我又一次被感动了,很仔细地看着子谦,他真的很英俊——光洁明净的额头,平阔秀长的眉毛,温润儒雅的气质。就在这时候,子谦突然笑了。眼睛微微眯起来,牵动了眼角的皱纹。我讶然,子谦他才三十五岁!我伸手想去抚平,看了看一旁的白颖星,我又尴尬地摸了摸嘴唇。透过黑色的眼镜框,我似乎看到了他眼底若有若无的乌青。虽然是很淡很淡,奈何子谦皮肤白皙,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他的手搭在翘起的二郎腿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由于粉笔的侵蚀有了细细的纹路。就在右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处,有一个明显的茧子。左手却是细腻纤长的,手指的关节处微微向外突出,整个手都瘦到没有一点肉。子谦真的是很爱干净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眼镜片上没有一点污渍,白净的腮边看不出胡须的痕迹,就连他留的略长的指甲都是那么干净。眼前的整个人似乎一尘不染,特别是他纯净的眼神,仿佛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不是经历过风风雨雨已经人到中年。那年我十四岁半初识情字缠绵,而他已近而立之年饱饮人间冷暖。十三年真的不算太久,你我还可以赶在华发未生,心血未涸之际,重逢。我在长大,而他却在变老。可是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就是在乎他,谁都阻拦不了。 子谦突然毫无征兆地拍了一下我的头:“想什么呢?”我揉着被他拍疼的地方,嘟着嘴说:“您打疼我了!”子谦故意夸张地若无旁人地揉着我的头发,我突然害羞了起来,身体向后躲了一下。白颖星笑了:“没想到,尹老师能和他的学生这么融洽!”子谦大方地搂着我的肩膀:“这个孩子总长不大,没办法,我只能多陪她几年让她长大了,好让我放心。”我突然有点感动,泪汪汪地抬起头看着子谦。我把头埋进他的臂弯:“老师,您陪我长大,我陪您变老。”白颖星故意夸张地抹着泪:“哎呀,你们师生俩真煽情!”子谦身体微微向前一俯,胳膊越过茶几拍了一下白颖星的头。这只搂着我的胳膊顺带着我的身体一起前倾,我的膝盖撞在了茶几的角上,“咚”地一声,整条腿都麻了。子谦连忙坐好扶着刚刚被撞的膝盖问我:“疼不疼?”我笑着摇头:“不疼,不疼。”子谦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脑袋:“你总是这么坚强,每次弄疼你都说不疼。”于是,他又因此引出了好多话题。他跟白颖星细腻地讲着高中时他对我发火的每一次,当然也包括他对我的误解。当他讲到高一那次打我的时候,他这才说出他当时经过了多大的思想斗争。而且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是他从教十多年来唯一一次对学生动手。我靠在他的肩上,说:“能当一次唯一,我觉得值得。” 那天晚上我们一夜未眠,子谦和白颖星始终回忆着他们的点点滴滴。当然,子谦的回忆里大多数都有我的身影。当子谦谈起当年的白颖星时,除了内向腼腆,他真的找不出其他的词语。看着眼前这么开朗的白颖星,我不知道当年那个腼腆又不爱说话的姑娘是怎么样蜕变的。她的身上越来越有了子衿的影子,那是子谦喜欢的样子。她在逐渐向着这个样子靠拢,子谦会不会也逐渐去喜欢她? 第三十五章 周末的时候我本该是住在子谦家的,可是白颖星的突然出现把我赶回了自己的家。我对那间房子没有一点感情,开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乱得不像样子——沙发垫子七零八落得躺在地上,茶几上堆满了空的零食袋,床上胡乱扔着不穿的衣服,桌子上散着教案和课本。看到这一切使我烦躁不安,却又无心打扫。长这么大,除了跟子谦学过几天做饭之外,我没干过一点家务活。我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把钥匙摔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子谦的房间。子谦的房间总是打扫的一尘不染,桌子上放着的茉莉花还能散发出淡淡的花香。不知怎的,只有子谦这间屋子的窗户是老式的,窗外还有一棵蓊郁葳蕤的大树,刚好可以在这燥热的六月分担一丝阳光,播撒一片阴凉。 子谦突然不在我身边,我竟有点无所事事。就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会无休止地吵架,但是吵架之后相安无事的日子总是温馨的。除了批改作业,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点儿什么。可是毕竟只教两个班,用不了多久,作业就批完了。我趴在桌上,逗弄着垂下来的茉莉花瓣。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真如子谦所说,我是不是真的没有了自己的生活。我总是会在周五下午为自己规划一个完美的周末,可是这份完美里总是有子谦的一部分。我没有想象过失去了他我该怎样生活,可是现在,我好像真的要失去他了。阳光透过老式的蓝玻璃把桌子也染成了蓝色。我开始想念子谦,我真的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如果有朝一日子谦真的对我弃之不顾,我要怎样了此残生。我可以不出嫁不结婚一直陪着他,可是他呢?虽然我们相识七年来我没有见他对任何一个女孩魂牵梦萦,可毕竟他才三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保不齐哪一天,他真的带回来一个女孩要我叫“师母”。那个时候,我还能名正言顺地像现在一样陪在他身边吗? 《水手》的旋律在这时响起,我按下接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芷汀,干嘛呢?”是子谦!六月的阳光突然透过窗户,打在了我潮湿阴暗的心里,我的声音尽量轻快地回答:“改作业呢,老师!”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刚才的无聊,我似乎已经习惯了隐瞒,只把我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他看。“行了,歇会儿再改。下来吧,咱们一起去吃个饭,我在你楼下。”我连忙跑到窗边,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一辆香槟色的帕萨特果然停在我的楼下。车上靠着一个英俊的男人,身材颀长,气质优雅。我笑了,连忙跑下楼去。 “老师!”子谦看到我下来,伸手为我打开后面的车门。我一惊,以前坐他的车,我都是坐副驾。当我爬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副驾座上坐着另一个漂亮妩媚的姑娘——“颖星姐!”我礼貌地跟她打招呼。看着子谦和白颖星,我好像是看到了一个我不该知道,却又始终存在的真相。我使劲晃了晃脑袋,让那些奇怪的想法赶快消失。这顿饭我吃的心不在焉,子谦的几次询问,都被我支支吾吾搪塞了过去。 很快就到了周一,我还要强颜欢笑去给孩子们上课。和子谦一样,我总是在学生面前尽量做得滴水不漏。坐在办公室里,我不知不觉走了神。如期而至的上课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如梦初醒,我拿起课本和教案信步向教室走去。我转身在黑板上板书——虽然有白板,可是我不用。因为子谦就不用,他说用白板容易教坏孩子,让孩子们对电子产品产生依赖心理。于是,我就习惯了不用白板上课。就在这时,我听到开门的声音从教室后面传来。想起刚刚进来的时候座无虚席,就问道:“谁跑出去了?快去给我抓回来!”“不是的芷汀姐,是有人进来了。”夏北北稚嫩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一惊,转头刚好与文翊的目光相遇。见我愣神,全班齐刷刷地回头去看文翊。 “看我啊,都看我!”课还要继续上下去,我把孩子们的注意力尽量吸引到我这边来。显然,徒劳无功。“哇,他是谁呀?”“是不是安老师的男朋友?”教室里沸反盈天的议论声盖过了我的声音,我重重地一拍讲桌:“什么男朋友?就知道男朋友!一个一个都不好好学习,光想着男女朋友了。看我,不看我以后考不上大学,女孩子上哪找男朋友,男孩子又给谁当男朋友去?”文翊也站出来帮我澄清:“我作证,我绝对不是你们安老师的男朋友。安老师这么难伺候,谁当她男朋友谁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班里一阵哄笑之后,注意力终于转移到了我这里。 下课铃响了,我没有拖堂的习惯。子谦说过,应该尽量充分利用课堂上的每一分每一秒,而不是挤占课间的时间。课间讲的,大部分都是白讲。我很同意子谦的说法,我上高中的时候数庄老师爱拖堂。而她拖堂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盯着手臂看看她下课后我还能干些什么。我嘱咐过夏北北把作业送到我办公室之后,就宣布下课了。 文翊从后门走出来,我从前门快步走到他面前:“怎么了哥,干嘛上这儿来找我?”文翊犹豫了一下,双手插在裤兜里,说:“我要结婚了!”我一愣,说:“怎么……没听你说过?”文翊低下头,表情有些凄楚地说:“我……我忘不了子衿。可是,我也是真的喜欢冥雪。家里……家里也催得急,所以……婚礼在这周六,北京,到时候你过来吧。我妈也说想见见你!”他说完这一席话就走了,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他还是要结婚了,而且新娘不是子衿。我记得三年以前的那个冬天,子衿笑着答应文翊等夏天就嫁给他。那是多少年未变的夏天,宛如未知的光年、未知的季节,大片墨绿色的林荫遮掩了少许斜洒的夕阳,地面看似忽暗忽明杂然交错。我还记得当年被文翊带回家的那个气质幽静的姑娘,文翊说过他不喜欢她。原来世事是这样的无常,六年前他说不喜欢的姑娘竟是六年后他的未婚妻。冥雪是个很干净很单纯的姑娘,我想文翊喜欢的应该是简单。一份简单的爱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同享受每天清晨的阳光,微风,雨露,黄昏。这样的愿望,不算贪心。我想爱情,就是相濡以沫的过一生。接纳与磨合,让爱经得起流年。平平淡淡之中的携手与幸福,才更珍贵。爱,从来就是一件千回百转的事。不曾被离弃,不曾受伤害,怎懂得爱人?爱,原来是一种经历,但愿人长久。在这一刻,我突然有点感谢白颖星的出现——子谦和白颖星在一起,就不会注意到我的消失了。我不是有意瞒子谦,我不知道该怎样跟他讲。毕竟,文翊差一点就成了他的妹夫。我才不会相信子谦这么容易就能释然这件事情,曾见识过他坚强背后的脆弱,我就会很容易把他的快乐全都附会为强颜欢笑。而且常常以他的慰藉自诩,弄得好像他多么离不开我,其实只是我离不开他。我向来喜欢回忆过去的,虽然我始终固执地认为回忆都是痛苦的。悲伤的回忆会让人因为曾经经历过而痛苦;美好的回忆会让人因为已经失去了而痛苦。 星期六,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踏上了飞往首都的航班。我穿了一件正红色的衬衫,白色的长裤,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和今天的气氛相衬。一上飞机我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两个小时的航程突然变成了弹指一瞬。下飞机刚刚打开手机,手机在我手里开始振动翻转,好几条短信冲进来:“你在哪儿呢,手机怎么打不通?”“是不是在忙?看到快点给我回复!”“芷汀,老师在家等你呢,你快点回来!”我的脑袋像被砸蒙了一般,我以为白颖星在,他就会把我忘却。可是我却大错特错了。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感觉,生生地把我的眼泪挤了出来。双手颤抖着,我拨通了子谦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子谦的声音就从那边传过来:“你在哪儿呢,芷汀?”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在北京,老师,刚刚在飞机上。”子谦问:“去北京干嘛,有事吗?”我抿了抿嘴:“没事儿,我想去看看我阿姨。”我隐瞒了文翊结婚的事情,因为我不太确定他能接受这个事实。子谦不紧不慢地嘱咐道:“好,那你好好陪她呆几天,代我向她问好,就说我很感谢她对你的照顾。”我觉得这一刻我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的那句话让我感到踏实,好像他永远也不会离我而去一般。如果他现在在我面前,我一定会紧紧地抱住他。我说:“那我是不是应该先谢谢您?”“你不用,你是我的学生,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虽然他还是把我界定在他的学生这个身份上,可是我却觉得很满足。我们在一起的最初的那段时光,我不就是他的学生吗?他这样说,很能给我初见的感觉。人人都渴望只如初见,我想我和他做到了。 宴会厅布置得温馨而热闹,西装革履的文翊站在门口迎宾。见我走过去,他热情地迎过来:“你终于来了,快进去,我妈在里面等你。”我微微点点头,向容妈妈的方向走去。我挨着她坐下来,也许是我们都大了不需要她再操劳的缘故,一年不见,她显得年轻了许多。她握着我的手,不停地问东问西。难免会问道我的感情,我说,我还年轻,还不想谈恋爱。其实,这都是敷衍她的话。今年我二十二岁,就算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也不会想谈恋爱。我已经遇到了那个可以让我终生依靠的人,虽然我们之间谈不上爱情,却是一份比爱情更加弥足珍贵的感情。我按照子谦的意思,替他向容妈妈问了好。甚至连他说的关于感谢她的话,我都和盘托出。容妈妈笑了,她脸上的皱纹像一朵怒放菊花,问我:“你们尹老师结婚了吧?”我摇摇头,容妈妈愣了一下,接着问我:“尹老师今年得有三十……”“三十五,阿姨!”我提醒她。“啊对,三十五……”她独自沉吟了一会儿,又问我:“你觉得你们尹老师这个人怎么样?”我觉得这个问题好笑,便漫不经心地回答:“很好!知书达礼,会疼人。”容妈妈突然就岔开了话题:“芷汀,你北大毕业,怎么回去当老师了?”“我喜欢老师啊!”容妈妈接着追问:“怎么非去你的那个高中?”“是那里成就了我,我可不得回去在那里发光发热。”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芷汀啊,你大学是在北大念的,这北大不也是你的母校么?既然喜欢老师,你也可以继续读研,然后留在北大啊!”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的话。幸好这时司仪已经上台,仪式已经开始了。 红毯那边,冥雪穿着白色的婚纱,扶着父亲的手臂慢慢地向文翊走来。或许是穿了高跟鞋的缘故,在我记忆中娇小的冥雪在这一刻显得身材纤长。红毯这边,文翊满目含情地看着他的心上人,眼神里流出的满是温存。冥雪的父亲把冥雪的手交到文翊的手里,文翊说:“放心吧,爸,我会好好照顾小雪。”文翊牵着冥雪的手,司仪问:“轩辕文翊先生,请问您愿意娶您身边的这位美丽的姑娘为妻,此生无论富贵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平坦还是坎坷,都与她誓死相伴,此生不渝吗?”“我愿意!”文翊微微欠身靠近话筒,微笑着回答。司仪又问:“冥雪小姐,请问您愿意嫁给您身边的这位潇洒的男士为妻,此生无论富贵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平坦还是坎坷,都与他誓死相伴,此生不渝吗?”“我愿意!”我看到冥雪红了眼眶。“好,现在新郎,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文翊在冥雪的额头上印下了一枚吻,在台下一片掌声中,我想起了当年他在办公室里,在子衿额头上印下的那枚吻。生命中,总有些人,安然而来,静静守候,不离不弃;也有些人,浓烈如酒,疯狂似醉,却是醒来无处觅,来去都如风,梦过无痕。于文翊来说,冥雪属于前者,而子衿则属于后者。缘深缘浅,如此这般:无数的相遇,无数的别离,伤感良多,或许不舍,或许期待,或许无奈,终得悟,不如守拙以清心,淡然而浅笑。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缘来缘去。时间很短,天涯很远,往后的一山一水,一朝一夕,自己安静地走完。倘若不慎走失迷途,跌入水中,也应该记得,有一条河流,叫重生。这世上任何地方,都可以生长;任何去处,都是归宿。那么,守着剩下的流年,看一段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珍惜眼前人,时光静好,与君语;细水流年,与君同;繁华落尽,与君老。 不知道子谦是真的不知道我去参加文翊的婚礼了,还是装作不知道。总之,在我回去之后,他对我的这次北京之行没有作出任何的评价甚至是询问,只是埋怨我在走之前不告诉他一声。我笑:“我以为颖星在,您就把我忘了。”子谦看了一眼身边的白颖星,伸手理了理她的长发,说:“不一样,你和颖星不一样。” 这学期放假的那一天,我安排完班上的一切宣布放假回到办公室时,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短信:“安小姐,我是北京大学附属中学的康校长。本学期已然结束,不知安小姐是否有意,委身出任本校教师。”我笑了,不带丝毫犹豫地回复:“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我那些回报母校的说辞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用的,只有我在心底里明白,我不愿意离开只不过是这里有一个我离不开的人。说是离不开,其实说不定我就快要离开了。 第三十六章 我早在期中的时候就开始憧憬暑假,我想和子谦出去旅游。上次的西塘之行为我留下来不能单纯用美好或是温馨来形容的回忆,那是一段我幸福到无法言表的日子,后半学期我不止一次地跟子谦提过这件事。子谦笑着应:“好,那这次咱们去北方。上次钱塘人家,这次就马嵬坡吧。”于是我开始上蹿下跳地准备我们的马嵬之旅,就在我准备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白颖星出现了。而且,在家乡无亲无故的她,就住在子谦家。于是,我们的出行计划只好就这样搁浅了。 整个暑假,我除了卧在家里看电视,真的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用子谦的话说,我整天活在虚拟的世界里,为根本不存在的人哭,为根本没发生的事笑。子谦半开玩笑的话竟让我多了心,我有些赌气地责问他:“那我该干些什么?本来我是准备……”“芷汀!”子谦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白颖星,向我使了个眼色。子谦说:“你应该和朋友出去逛逛,或者看看书,和同事学生聊聊天什么的。”我皱了一下眉,他对白颖星这般的小心翼翼,让我前些天在心里发芽的那个念头更加坚定。还好是在北方,暑假相对于寒假短一些。开学前一天的教职工例会上,我得知我和子谦带的都是理科班。子谦拍着我的肩笑:“以后还要接着搭班了安老师。”我也笑。第二天早上,我早早地去教室等学生来报道。我斜倚在讲桌上,看着学生陆陆续续地走进来。他们对着我点头,微笑着跟我打招呼,我也以微笑回应。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走进来,两个男生互相追着跑。年轻真好,我也曾年轻过,我也曾干什么都按照自己的心走。头猛地晕了一下,我把讲桌扶得更紧了。我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下。突然,眼前一黑,接下来再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校医室的病床上。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冲进我的鼻腔,苍白的左手上贴着几块输液用的胶布。“芷汀,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回过头,子谦和夏北北站在我的右手边。这是他第一次在学校叫我芷汀,也是最后一次。“老师,让您担心了。”我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子谦却按着我的肩膀让我躺下:“又低血糖了,没吃早饭吧。”子谦担心之余略带责备,我点了一下头,看到夏北北在子谦身后探着脑袋。我伸出右手,夏北北很配合的把手交给我。我说:“北北,是你去找的尹老师吗?”夏北北抹了一把眼泪,说:“是的芷汀姐,你在讲台上晕倒了,大家都急疯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们只好去找尹老师。”我想伸手去摸她的头,她会意,微微伏在我的病床前,我摸着她的兔耳朵头花,说:“你帮我照顾好班里,我一会儿就过来。”夏北北说:“不芷汀姐,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们一定听话!”看着夏北北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我问子谦:“当年的我有她可爱吗?”子谦笑:“安老师比她可爱太多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安老师”让我冷得打了个寒噤。我才发现,现在要他在学校叫我一声芷汀,比七年前还困难许多。我问他:“我能回去了吗?”子谦说:“不能,你要输液。医生说你贫血,以后不能再不吃早饭了,知道吗?”我像以前一样听话地点头,子谦笑了,问我:“想吃什么,我去买。”“老师决定就好!” 看着阳光照耀下他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每次在我最难过最无助最彷徨的时刻,都是他在陪着我。可是每次让我难过无助彷徨的人,又恰好是他。我不知道我们从什么时候起有了隔阂,也不知是什么在我们之间划上了一道沟壑。我在这边,他在那边,我们只能遥遥相望。于是我想在这道沟上架起一座桥,我可以过去,他亦可以过来。可是,这项浩大的工程,从一开始的构图,到最后的实地建造,都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他就站在那边,微笑着看着我,不帮忙,也不拆台。在我受伤失意的时候,他却会突然出现,给我慰藉。我有时会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希望我能早日搭起这座桥,还是从一开始不希望我能过到他这边来。就是他的不争取也不拒绝,搞得我乱了阵脚。我亦开始在心里问自己,我到底对他是一种什么感情。我不知道是什么感情,能让我对他依赖到如此这般。我以照顾他的名义陪在他身边,殊不知被照顾的总是我。我想不是他需要我的照顾,而是我真的需要他。我已经不是个孩子,总是赖在他身边定然不似从前那般名正言顺。七年以来,我根本没有离开过子谦半步。我买的所谓的自己的房子,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自欺欺人的砝码。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清醒。理性上来说,我和子谦只是师生关系,毕业之后本就该一拍两散。感性上来说,我爱子谦,我希望我可以一辈子照顾他,爱护他,就像他现在照顾我爱护我一样。理科生如我,总是被感性左右。我自始至终没有一点点动摇过,我要陪着他,一辈子。 输完液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我起身去教室报到注册。“对不起各位,老师来晚了。”接下来的工作一切正常,很快就打起了下课铃,我宣布放学之后孩子们一起涌向食堂。我笑,等教室空无一人时才转身离开。回办公室的时候路过子谦的房间,我看到门是虚掩着的,推门进去,子谦坐在沙发上。同时还有一个人——白颖星,坐在子谦面前的茶几上。茶几上放着几个袖珍的笼屉,一股鲜香味充满了屋子。“芷汀,一起过来吃!”白颖星从茶几上跳下来,热情地招呼我。子谦也站起来:“还没吃饭吧,安老师,一起。”“安老师?”白颖星惊了一下。子谦笑:“可不是嘛,这孩子现在是安老师了!”白颖星双手扶着我的肩膀:“这么客气干嘛?来吧,芷汀。”白颖星按着我在子谦身边坐下,打开一个袖珍笼屉放在我面前:“来,这是我做的,尝尝。”我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嘴里,虾肉的鲜甜在口腔里迅速弥漫开来,空落了一上午的胃瞬间充满了饱足感。“是不是很好吃?”看着我狼吞虎咽地样子,白颖星笑着问。子谦总是不说话,坐在我旁边安静地一边吃东西一边批改作业。我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白颖星笑得很夸张:“我早就说过,我做饭可是正经学过的!” 有学生在门口喊报告,是子谦班的,手里怯怯地握着一本作业。“对不起尹老师,我早上作文忘带了。”子谦不抬头:“那你怎么记得带自己来啊?”当着我和白颖星的面,他就这么不留情面地冷了眼前这个小姑娘一句。小姑娘低着头,子谦很明显没有真的生气:“看着安老师在,我就给你留点面子。这样,你拿回去补上一篇,题目就叫‘安老师’,就这么定了!”小姑娘抬头看着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随后,她趴在我耳边耳语了一句:“她是尹老师的女朋友吗?”我明白,“她”是指白颖星。我突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确定现在白颖星和子谦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我低声靠近她的耳朵:“你自己去问问尹老师。”她笑着,摇头跑开了。“她跟你说什么了?”子谦问我。我笑着,替她隐瞒:“说您狠心,晚交作业就要罚写一篇。”“你回去午休吧,颖星陪我呢!”子谦开始赶我走。我一愣:“好!”子谦接着嘱咐我:“早上刚输完液,下午多睡会儿。不用着急,我帮你看着班里,要开会我叫你。” 那天回家之后,我果然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里,我来到了一间偌大的礼堂,跟文翊结婚时的礼堂别无二致。紫色的纱幔曼妙地垂下,白色的玫瑰装点着一切。还有主席台上司仪身后那张偌大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姑娘笑得很幸福,新郎宠溺地看着他的新娘。我打扮地漂亮,坐在台下出神地望着华丽的礼堂。身边的人好像都是我不认识的,客气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婚礼进行曲》奏响,白颖星挽着父亲的手臂从红毯那头走来。红毯这头,子谦向上迎了几步,白颖星的父亲把女儿的手交给子谦,子谦说:“放心吧,爸,我会照顾好颖星的。”坐在台下的我湿润了眼眶,我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开心,子谦找到了他的幸福;我又伤心,我不能再陪着子谦了。《水手》的旋律突兀地出现,我一惊,手机显示是子谦来电。我接起来:“老师?”“起来了,学校找班主任开会。”“好,我就来。”挂了电话,我才发觉枕头是湿的,眼角也是湿的。我笑,笑自己的荒唐。一个梦而已,我怎么可以这么当真。就算,子谦真的娶了白颖星又和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他自己愿意的,我总不能干涉。他是我老师,正如他所说,他的事都不是我该管的。子谦能和他爱的人在一起,也正好是我所希望的。子谦需要一个妻子,而且需要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来照顾他,并满足他大男子的自尊感。我想白颖星也许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觉得她越来越像子衿了。说子谦真的放下了子衿,那是不可能的。也许就是她的出现,让他觉得子衿还活着。说实话,自从白颖星住进子谦家,我发现子谦鬓角的白发渐渐少了。 开完班主任会已是下午五点,我揉着太阳穴向办公室走。在子谦办公室的门口,白颖星拦住了我:“尹老师呢?”“在后面!”白颖星拽着我的手臂,说:“先别走,我有事跟你们说。”我坐下,不一会儿子谦也回来了。白颖星说:“尹老师,芷汀,我要结婚了!”“你说什么?”我和子谦异口同声。白颖星笑了:“我说,你们俩也太有默契了吧!”子谦问:“怎么以前没听你讲过?”白颖星害羞地低下头:“其实,我这次回来,除了课题研究,还有个人原因。我和我男朋友闹了点别扭,我想快点结婚,他说他要忙事业。我们吵了一架,我一气之下就回来了。昨晚他跟我打电话,说他想通了。今天中午的时候,他又说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只等新娘回来。”白颖星谈起这些,满脸都是幸福。我一愣,突然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好笑。好似如释重负一般,我再次大方地挽了子谦的手臂,对白颖星说:“颖星,我和老师祝福你们!” 在参加完白颖星的婚礼回家的路上,子谦坐在计程车里,微微闭着双眼,头向后仰着,靠在车座位的椅背上。我不能判断他是不是睡着了。“芷汀啊。”他干涸的嘴唇突然动了动,叫出了我的名字。“嗯,老师?”我低头玩弄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子谦睁开眼坐起来,很认真地问我:“你有没有觉得白颖星很像一个人?”我一愣:“是,白颖星的眼睛有点像子衿。”子谦好似很着急一般:“我不是说长得,我说的是性格。”我顺着子谦的话往下说:“是,她性格也越来越像子衿了。您之前跟我说她很内向,我不知道她怎么能改变这么多。”子谦的神色黯淡了,他叹了一口气:“子衿要是在,也该结婚了。”气氛突然有点压抑,我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子谦。我知道,这种事情只能让他自己走出来,没人帮得了他。我把手搭在子谦肩上,告诉他纵使沧海桑田,我一直都会在。子谦似乎明白我的心思,反安慰我道:“没什么,孩子。谢谢你总是陪着我。”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不,老师,我该谢谢您。” 第三十七章 回家以后,我才意识到子谦发起了低烧。我很着急,扶子谦躺下,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子谦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上裂开了一些细小的口子。他还是虚弱地对着我微笑:“不要担心,孩子,去给老师投个湿毛巾,马上就好!” 我走进他房间的洗手间,把毛巾丢进面池里,打开水龙头的一瞬间,我突然就流下了眼泪。我怕子谦听到我吸鼻子的声音,就把水开到最大,让哗啦啦的水流声成为我的掩护。“孩子,你又哭了是吗?”子谦微弱的声音穿过水声传入我的耳朵,我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把水声关小,示意我听到了他的话。“哎呀,你不要这样,老师没事儿。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爱哭鼻子了。”我关上水龙头,拿着打湿的毛巾微笑着站在他面前:“哪里哭了?”可是,沙哑的嗓音和红肿的双眼骗不了他。我把毛巾搭在他的额头上,问:“老师,家里有没有退烧药?”子谦摇头:“我平时不太感冒,不吃药。”我帮他掖了掖被子:“我下楼去买。”子谦说:“那就辛苦芷汀了。” 我买药回来的时候,子谦已经睡着了。我看到他的脸颊泛起一缕红晕,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竟比我出去的时候更烧了。我有些慌乱,拿下子谦额头上的毛巾,再次投进了冷水中。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发烧的病人一般都需要物理降温。我用冷毛巾擦拭他的额头,脸庞,手臂,掀起他的衣服擦拭他的前胸,挽起裤脚擦拭他的小腿。当我伸手刚刚碰到他的皮带的时候,子谦的身体一哆嗦,双手紧紧按住皮带的位置。我好似触电一般赶忙把手缩回来,脸颊上拂过一阵燥热。我伏在他的耳边,轻声问他:“老师,您发烧了,我帮您降温好吗?”子谦紧紧地闭着眼睛,使劲地摇头,全身绷得很紧。我说:“好好好,您不让我碰,我绝对不碰,好不好?”对于子谦所不让我触碰的,我没有丝毫的兴趣。不是刻意尊重,而是真的不好奇。子谦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了下来。我一次又一次投毛巾,一次又一次帮他擦拭他允许我触及的部位。重复多次之后,我再摸子谦的头,已经比刚才凉了一些。我如释重负一般,瘫坐在地上,扶着床一个劲地傻笑。看着床上依旧虚弱的子谦,我终于有了一种被需要被依靠的感觉。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直到闹钟报时的声音响起,我才意识到我应该去做点吃的。 厨房里,我细细地为子谦切菜,然后耐心地煮粥。不知道什么时候,子谦坐在了餐厅的椅子上注视着厨房里的我。我回头,正好和他四目相对。我一惊:“老师,我吵醒您了?”子谦苍白的脸上绽出一朵灿烂的笑容:“没有,是香味把我弄醒了。”子谦拿起我放在桌上的药,问我:“这是你给我买的?”我说:“我觉得您还是别吃了吧。这药含抗生素,里面的β-内酰胺类、四环素类什么的对神经系统造血系统副作用特别大,还容易产生依赖性。我帮您物理降温了,过会儿吃过饭之后再说。如果不行,我带您去看中医好不好。”我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子谦始终微笑着注视着我。等我说完,他一脸的满足,说:“呦呵,学过几天化学还就是不一样。别去了,我已经好多了,谢谢你,芷汀。” 吃过饭后,子谦执意要去学校看晚自习。下课后我跟子谦回了他家,陪他躺在他的床上。子谦又在翻看《影梅庵忆语》,被我一把夺了过来:“您以后别看这本书!”子谦苦笑着问我:“为什么不能看,多好的书。”我说:“哪好了,这书不吉利,什么就‘九年占尽,九年折尽’了。我说过,我要陪您一辈子。”子谦笑着把手放在额头上,说:“那不是人家冒襄和董小宛嘛。行了行了,你说不看就不看了。”我把书放在床头柜上,问他:“明天我帮您请假?”子谦一愣:“请什么假?”我说:“请病假啊,您都发烧了,不能去上课!”子谦笑了:“多大点儿事,别请了。”我坚持:“不行,您这样不能上课。”子谦说:“怎么不能了,我要是不去,我们班学生怎么办?”“我帮您看着!”子谦笑道:“你能看得住我们班学生,岂不怪哉?整天芷汀姐长芷汀姐短的,我说你也是,就知道纵着他们。”我说:“老师,您就请一天假吧!”子谦把头偏向一边:“我不请。”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直起身子跪在床上,说:“您怎么又生气了?”我没有问“您是不是生气了”,如果没有生气,他不会这样对我。子谦还是不看我,说:“我没生气芷汀,你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只要是子谦下定了决心的事,就算我费尽心思也根本无力回天。跟他拧着来没什么好处,最后只会弄得我溃不成军,他心力交瘁。所以,在他选择坚持的时候,我会更多选择妥协。就像他不愿意请假,即使明天我替他交了请假条,他还是会按时出现在一切他应该出现的地方。很多时候,我的一意孤行注定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不如,按照他的意愿,让他开心就好。 周一的早读,我在教室里喊出了夏北北。在办公室里,我问她:“北北,你们语文课上到哪里了?”夏北北一脸错愕:“您问这个干吗?”我低下头一笑,回答:“我随便问问。”夏北北肉嘟嘟的小脸上绽出一朵花儿一般的笑容,说:“尹老师说,今天新开《归去来兮辞》。”我点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课表,我和子谦第一二节同时有课。我又嘱咐夏北北:“好了,回去吧。告诉班里,今天化学课调到第三节上。然后告诉七班的冷易寒,他们班的化学调到第四节。”夏北北睁大了眼睛,十六岁的目光单纯得一尘不染,疑惑随着她的眼波轻轻荡漾,眉毛拧在一起,问我:“您有事情吗?”我想逗这个可爱的孩子开心,就扶着她的肩膀跟她打趣:“一会儿我要给你们一个惊喜!”夏北北果然被我逗笑了,她的眼睛亮亮地,问我:“什么惊喜啊?”我说:“都告诉你了还能叫惊喜吗?快回去上早读,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夏北北笑着跑了,她身后的马尾一摆一摆的,可爱的兔耳朵头花也随着上下颠簸。三年的汉语言文学真的不是白选的,对于陶渊明和他的《归去来兮辞》,我是最熟悉不过的了。 早读和早餐的时间被我在翻语文课本中度过,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如期而至。我像往常一样,把书抱在怀里,信步向教室的方向走去。一出门,正碰上了同去上课的子谦。子谦对着我微笑:“你也有课啊安老师?”我也以微笑回敬:“是啊尹老师。”随后,一路无话。子谦跟在我后面,除了有个别老师高跟鞋的声音,这一刻整个校园简直鸦雀无声。走到七班门口我很自然地转身,身后的子谦一愣,抬头看了一眼班级牌。我已经伴着同学们惊异的目光在讲台上站下,子谦礼貌地敲了敲门:“安老师,你是不是走错了?”看着子谦一愣的不明就里,我莞尔:“没有走错。”随后,面向全班:“请同学们打开课本,这节课我们来看《归去来兮辞》。”“安老师,你……”门口的子谦被我的举动吓到了,我反而显得异常平静:“尹老师,要进来听课吗?”子谦舒了一口气,很释然地接受了既成事实。他笑道:“好,我也听听新一代的老师是怎么上课的。”他在教室最后一排坐下,像个小学生似的翻开课本。我哑然失笑,说:“有人来听课,同学们,给老师点儿面子,别让我在我老师面前丢人。”我看了一眼后排的子谦,他正对着我微笑。 一堂课相安无事地结束,我宣布下课之后,子谦和我同时分别从前后门走出教室。我追上他,子谦说:“你搞什么,也不提前告诉我。”我说:“提前告诉您,您能答应,岂不怪哉?”我学着他的口气,他被我逗笑了,把书夹杂腋下,双手插进裤兜里,说:“不过今天还是谢谢安老师你了。”我把怀里的书搂得更紧,说:“该是我谢谢您才对,是您让我完成了我的梦想。”子谦问:“什么梦想?”我说:“当一个和您一样的语文老师。”“傻孩子。”他从裤兜里拿出一只手,搂着我的肩。这是他第一次在学校和我有这样亲密的动作,也是最后一次。 早上四堂课连轴转,我实在有点吃不消。下课回办公室的时候,我遇上了手里抱着饭盒的子谦,我说:“老师,今天您跟我回家吃饭吧。您生病了,学校的饭又不好。”子谦说:“那我带你出去吃吧。”我很喜欢他用“带”这个词,不是“我陪你”,也不是“我和你”,而是“我带你”。好像我是个小孩子,需要他的保护。我摇头:“我想做饭给您吃。”子谦笑:“想做饭以后机会多的是,今天就算了,你早上连轴上了四节课,肯定累得够呛。”我笑着点点头:“那您等我一下。”子谦也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我出去的时候,子谦已经坐在车里等我了。我跳上副驾座,用安全带将自己捆在座位上。子谦问我:“想吃什么?”我回答:“老师决定就好!”我突然记起了七年前的那个傍晚,他开车风驰电掣般带我穿过大街小巷,说去庆祝状元。子谦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喂,早上四节课累傻了?想什么这么出神?”我回过神,望着他的侧脸——认真平视前方的目光,微微上翘的嘴角,那无懈可击的轮廓,真的是温润至极的如玉君子。他一转头,我和他四目相对。他望着我笑笑,我惊慌地转过头去。“看什么呢?”我脸一红:“老师,您好帅!”子谦笑了笑,眼角处分明爬上了几丝皱纹,白璧微瑕。子谦说:“老了,不比年轻的时候。”我伸手挡在他的嘴边,抗议道:“您别瞎说,您才不老呢。以后谁说您老,我就跟谁急!”子谦笑着:“怎么能不老呢,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你都这么大了,我能不老吗?”我皱了一下眉:“您怎么还越说越来劲了?什么生老病死的,您要非这么说,那咱俩都一样,都剩下老病死了。”子谦莞尔:“傻孩子,这不是咱俩不提就能不发生的事儿。这是客观规律,你要承认。”我挽住他的一只胳膊,把头靠在上面,说:“谁爱死谁死,反正您不行!”说话间就到了一家餐馆,是一间布置很简单的小饭店。我和子谦随意地坐下来,整个房间的壁纸都是子谦喜欢的茉莉色,每个桌子的桌角处都放着一盏小灯。餐馆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圆形舞台,上面放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钢琴前坐着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一袭白色的长裙,纤细的手指轻快地在黑白琴键间跳跃,随后便有欢快的乐章缓缓流淌。“这里真漂亮!”我忍不住赞美,子谦笑:“这间餐厅味道不错,你先尝尝,要是喜欢我下次还带你来。” 服务员满脸微笑着走过来,问子谦:“您好,要吃点什么?”子谦接过菜单笑着问我:“要吃点什么芷汀?”我低头莞尔:“老师决定就好!”服务员问子谦:“这是您学生?”我刚要点头,子谦先回答说:“不,我闺女。”“那她怎么叫您老师啊?”子谦望着我微笑:“我给她带过课,这孩子总喜欢用这个跟我开玩笑。”服务员继续笑道:“哎呦,现在能像你们这么亲密的父女真是不多见了。像这么大的孩子,都不愿意跟父母一起出来,您闺女真孝顺!”子谦看着我满脸的自豪,回答道:“是,是很孝顺,就是有时候不太懂事儿!”我记得这个场景,他也曾这样跟别人谈起过我。他愿意承认给我带过课,却不愿承认我只是他的学生。他愿意承认我的孝顺,却也在强调我的不懂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刻意隐瞒,我却可以清晰地知道他的隐瞒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觉得不管是我为他还是他为我所做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也让我和他觉得,我们为对方所做的都是分内尽责,好让彼此心安理得。 第三十八章 我们又彼此心安理得地度过了一段岁月。直到那天下课,我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我们的生活才又掀起波澜。那个衣冠楚楚、看似很有风度的男子是沈琛毅。我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沈琛毅!”沈琛毅闻声转过身来,望着我微笑。许久不见,他当年清秀的脸庞上刻上了些许岁月的痕迹,原本洁净光滑的腮边添上了几点若隐若现的胡须。我问他:“你怎么在这儿?”他笑道:“我毕业了回县政府工作,听说你在这儿教书,来看看你——尹老师!”他突然换却了话题,我一惊,转身正看见一袭风衣的子谦信步向我们走来。子谦把课本夹在腋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微笑着信步向我们走来。直到走到我们面前,他才说:“回来了?来看看芷汀?”沈琛毅笑着回答:“看看芷汀,也看看老师您。”我心里一暖,除了我和文鸳之外,沈琛毅是我们这届学生中唯一一个来看子谦的人。我记得子谦说过,他喜欢上一届,因为上一届心思单纯相处起来不累。然而的确如此,在上一届毕业之后,他们回来看子谦最多。子谦笑着拍沈琛毅的肩:“看我就免了,去看看你罗老师吧。她在四楼。”沈琛毅摆手:“不,今天是专程来看您和芷汀的。是不是快放学了,我请你们出去吃饭。”我笑着用书打了他一下:“哪里就快放学了,这还有一节课呢。我和尹老师都有课。”身后的子谦也应声说道:“是啊琛毅,你还是去看看罗老师吧,我和安老师都有课。”沈琛毅一惊:“安老师?”子谦大方地笑笑:“可不是,她现在是安老师了!”沈琛毅犹豫了一下,说:“那你们先去上课,我去看看罗老师。一会儿我还在这儿等你们。”我和子谦点头,上课铃声把我们赶进了教室。 下课后,沈琛毅的确等在我们班门口。子谦是先我一步回到办公室的,他已经和沈琛毅在办公室门口聊开了。看我走来,沈琛毅双手一摊揶揄我:“哎呦喂,安老师拖堂这么久,幸亏我不是安老师的学生。”我拿书打了他一下:“哪那么多废话,不是去吃饭吗,我都饿了。”沈琛毅带我和子谦下楼,子谦正要向停车场走去的时候,沈琛毅伸手拦了一下:“尹老师,开我车去吧。”我这才注意到学校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奥迪a6。我说:“不错呀,这年纪就买车。”沈琛毅笑着解释:“大学四年的奖学金,家里也补贴了不少。”说话间,沈琛毅恭敬地打开后座的车门,子谦钻进车里,我也跟着坐了进去。沈琛毅关上车门,自己坐在了驾驶座上。 子谦问我:“咦,你之前不是都坐副驾座的吗?”我笑着回答:“只有坐老师的车,我才坐副驾座。”沈琛毅认真地平视前方,笑着打趣:“对,也只有坐她老师的车才坐副驾座。坐在我车里,怕我害了她。”我也毫不示弱:“对,就是怕你害了我。”上高中的时候,我们俩就是这样互相调侃互相拆台。子谦不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我们闹,脸上浮现出长辈之于晚辈的慈爱和满足。直到我们彼此都理屈词穷的时候,他才会笑着化解尴尬:“琛毅人大毕业,怎么回县政府了?”沈琛毅说:“实习呗。准备明年去留学,就是雅思过不了,所以先等等。”我再次笑道:“呦呵,明年可就是海归了。”沈琛毅不搭我的腔,反问子谦:“尹老师,您想吃点什么。”子谦笑道:“我怎么都行,看你和芷汀想吃什么。”子谦总是能很好地处理好工作和生活的关系,对我的称呼的转变也是那样顺理成章不着痕迹。转而望向我问道:“你想吃什么孩子?”我像以前一样回答:“老师决定就好。”沈琛毅一愣,那一刻整个车里的气氛都是凝重的。但他很快就像刚才一样欢笑:“看来你们俩经常出来吃饭。”子谦看出了沈琛毅的不自然,用胳膊撞了撞我,示意我跟沈琛毅说说话好缓解尴尬。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按照他的意愿:“怎么样,有个亲老师在身边就是好吧。我跟你说,毕业了别到处乱跑,就回来待在家乡老师身边,有事儿没事儿的还能混一顿饭吃。”再看子谦,子谦正看着我露出满意的微笑,我喜欢他这样看着我。可是,要他这样看着我的代价一定就是按照他的意愿去走他为我安排好的路——交男朋友,结婚,生孩子,只在逢年过节回来看他。我拿不出这么多来讨他的欢心,我是自私的,我只要子谦和我在一起,哪怕我们在一起更多的是各执一端互不相让,可是最后,多数会以我的妥协而告终。从高中开始我们的每一次争吵,我的每一次坚持都无济于事,最后他总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让我和他达成一致。他毫不在乎我是不是愿意这样,他在乎的只是他所看好的我的前程。他总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把我弄得遍体鳞伤他却浑然不知——或是装着浑然不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老师的职业病,总是企图插手甚至规划别人的人生。我可以理解子谦为我所做的种种,七年多以来的每一次争吵我的每一次让步我都记忆犹新,我不怪他干涉我的生活,在我的生活在他早就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这并不代表子谦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能接受——但最后我总是计无付之地接受。 我愣愣出神的时候,正是子谦和沈琛毅聊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我不知道是谁决定的,总之沈琛毅开车带我们到了一家火锅店——那是七年前,子谦第一次带我出来吃饭时去的地方。餐厅里的布置和七年前别无二致,我跟在子谦身后,子谦很自然地走到我们第一次坐的那张桌子旁边。我挨着子谦坐下,子谦问我:“还记得这里吗?”我把头靠在子谦的手臂上,无比的满足和受用。闭上眼睛,我仿佛看到当年风华正茂的子谦和幼稚单纯的自己,坐在这里谈笑风生。沉默了半晌,我缓缓地开口:“当然,一辈子都记得。”“喂,你在干嘛?”我感到后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把,我直身坐起来,沈琛毅正晃着车钥匙奚落一般看着我,“多大的人了,你再压着尹老师,尹老师怎么受得了?”我正赌气他破坏了我好不容易营造的温暖的气氛,不甘示弱地还牙:“我压自己的老师,我乐意,你管得着?”沈琛毅戳了一下我的额头笑道:“诶,这话可说得霸道了。怎么着就是你老师了,你贴标签了?”子谦单手扶腮,安静地看着我们胡闹。在服务员递上菜单的时候,他才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啦,你们俩‘冤冤相报何时了’,先吃饭,吃完了饭,你们俩再真刀真枪地大干一场。”他低下头笑,接着又补充一句,“琛毅点菜。”沈琛毅把菜单推到子谦面前,客套道:“怎么轮到我,您是长辈,该由您来点才对。”子谦把菜单推回去,说:“我和芷汀算是主人,你是客人,我们尽尽地主之谊。你点吧,没事儿。”沈琛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菜单推到子谦面前,说:“还是尹老师点吧,我不知道芷汀爱吃什么。”子谦终于放心地打开菜单翻阅,还不忘揶揄我一句:“看看,一切以芷汀为中心。”我靠着子谦的肩上,好似蜜流进心里一般。我靠近他的耳畔,轻声说:“您吃醋了?以后咱俩在一起,我以您为中心。”眼前的沈琛毅始终盯着我傻笑,我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快要挨上了子谦的皮肤。内心的一阵不安把我生生地从他身边拽开,我感觉浑身上下热热的,轻轻用手摸了一下耳垂。 不料这个小细节被子谦察觉,他眼睛盯着菜单,嘴上却在打趣我:“害羞啦?”我摇摇头:“没有的事!”沈琛毅笑得更开怀了。我把不好意思转嫁为对他的愤怒:“你没事儿盯着我们俩笑什么?”沈琛毅举起双手,绷着笑说:“我没看你,我在看尹老师。”我认真地问他:“看老师干什么?”沈琛毅说:“都说老看着谁就长得像谁。尹老师这般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晚生还不多看两眼。”子谦的脸上浮起一丝殷红,“你们这些孩子啊,”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知道哄我开心。”我挽住他的手臂,问:“老师,您开心吗?”子谦认真地说:“开心,真的,琛毅谢谢你。”沈琛毅笑着摇头,我却把头贴在他的肩膀上:“您开心我就开心。” 菜上桌后,沈琛毅突然问子谦:“尹老师,国庆假期有没有什么安排?”子谦一愣:“这么快就国庆了。”像一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感慨,“还没有,怎么了?”沈琛毅看了我一眼,很快把目光停留在子谦的脸上,说:“我想带您和芷汀出去逛逛,目的地您定。”我眼睛一亮,想起了暑假时搁浅的马嵬之行。子谦不做声,只是垂着眼睑沉思。半晌,他才开口道:“芷汀上学期就说想去马嵬坡,后来有事儿给耽搁了。你们去吧,带上我算什么?”“不!”沈琛毅还没有做声,我先抗议道,“您要是不去,我们俩去算什么?”子谦看着我,耐着性子劝:“你听我说,芷汀啊……”“尹老师,”沈琛毅打断了子谦的话,“您跟我们一起去吧,我开车。”子谦依旧摆手拒绝:“不不不,你们年轻人出去玩……”“您哪里老了?”我劈头盖脸地打断他,“您一点儿都不老。”沈琛毅也赶紧接过话头,说:“对啊尹老师,您就赏我们一面子,跟我们一起去呗。”“好!”子谦终于笑着答应了,“欠芷汀一次马嵬之行,这次借琛毅的光补上。” 我们从那家餐厅出来,已经过了两点。“哎呀,迟到了。”我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叹道。子谦笑着安慰我:“没关系,你现在是老师。下午没你课,你不去又能怎么样。”我笑着把手搭在子谦的肩上,说:“老师,您怎么能教学生偷懒呢?”子谦平静地笑:“不是教你偷懒,是教你学会心疼自己。”我突然鼻子一酸,就是刚才的那句话触碰到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我把头倚在子谦的肩膀上,恍惚之中竟睡着了。虽然车里一路颠簸,我却睡得安详,梦里也是一片祥和的暖色。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们还坐在沈琛毅的车里。车子就停在学校门口,沈琛毅靠在驾驶座上睡着了,子谦却始终睁着眼,双手撑着车座,身体微微向后仰。我赶紧坐起来,揉着眼睛问他:“老师,我压了您多久了?”子谦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被我压着的那边身体,笑着说:“四点了,芷汀。”我一惊:“呀,我压了您这么久,您怎么不叫我?”子谦说:“看你睡得熟,就没叫。还去班里吗,应该还赶得上自习。”我说:“去啊,我这老师当的也真是的。”子谦一边抚平我被我压褶的半边衣领一边说:“好,轻点开车门,别吵了琛毅。”我点点头。 在去教室的时候,我始终挽着子谦被我压的那边手臂。看着衣服上细细的褶皱,我问他:“老师我是不是压痛您了?”子谦笑着把手臂从我的手里抽出来,说:“没有,安老师。”不知道是因为他那个无心的举动,还是那句客气的话,我突然莫名心寒,刚刚他还叫我“芷汀”呢。怎么只过了两分钟,他就把我和这三个没有任何温度不带任何感情的字联系在一起了。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眼神深邃而又威严。在这一瞬间,我又看到了尹老师。每次自习,他都是这样走进来,威严地扫视全班。我看呆了,整个人都融化在了他的眼波里。不觉间先到了七班门口,还未推门就能听见教室里细碎嘈杂的声音。子谦快走两步,直接推门进去:“安静!”他的声音不大,却是那般威严,让人闻之生畏。我没有离去,而是悄悄站在七班教室的门口,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看教室里的子谦。子谦径直走到讲桌下第一排的那个女生面前,厉声责问她:“自习课你嚷嚷什么?”那是曾经我的座位,那个问题也是他曾问过我的。小姑娘木讷地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子谦瞪了她一眼,开始在教室里不紧不慢地踱步子——他的习惯没有变。走了几圈之后,他在前门口站了一下,转身指着刚才站起来的小姑娘,说:“你出来!”他把当年对我说的那句话,连语气都原封不动地照搬了过来。听到他要出来,我一时有些慌乱。毕竟是在学校,我还要拿出为人师表的稳重。我三步并作两步,故作镇定地推开我们班的教室门。倒是我们班的教室安静地怕人,我在教室里站了一会儿,连笔尖划过纸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看到学生们还算乖觉,我低下头微笑着推门出去。回办公室的时候,我看到子谦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子谦坐在沙发上,刚才的小姑娘垂着头站在他面前,我听到了子谦的声音:“不是?什么不是?我清清楚楚听到的是你的声音,你还狡辩!你说说你,还有一点儿好学生的样子吗?”一连串的问句那般熟悉,我才意识到我当年倾慕的尹老师一点都没有变。我之所以总是忘却他当老师的模样,不过是因为我见过太多他生活中的样子,习惯了他的难相处和坏脾气。时间一直流,一直流,不会停下来等着我觉悟,悔改。日子怎么翻,我就怎么过。我低下头笑自己的迂腐,年纪越大竟越多感慨。其实难怪子谦有时候会对我不耐烦,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啰嗦,太婆婆妈妈。看着子谦面前这个低眉颔首的小姑娘,我再次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我多希望自己可以一辈子都只读高中,一辈子都不离开讲台上那个儒雅温润的尹老师。可是那样,我是不是就永远无法触及子谦的生活,去事无巨细地体会他的痛楚,分享他的快乐。与其说人性是矛盾的,倒不如说它是贪婪的。收获这样,还想着那样;得到这个,又想要那个。我就是这样,既要子谦像生活中一样细致入微地关心我,又要他像教室里一样温文尔雅有长者之风。其实我不该要求太多,上天让我与子谦相遇,就是于我莫大的恩赐。若是没有他,我不知道自己人生路上的这些艰难泥泞该如何面对。若不是他面前站着学生,我真想冲进去抱住他。人真的是越长大越脆弱。 第三十九章 国庆假期无缘无故被压成了四天。前四天正常放假,后三天举行第一次月考。我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还没有这个传统,班主任会上我第一次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一种孩子般的抱怨。会议结束后,我首先跟子谦诉苦:“真是的,好好的假期考什么试。”子谦低下头笑:“这话也就咱俩说说,别跟学生说,不像话。”我问:“这有什么不像话的。反正他们也不想上,刚好可以陪他们吐槽。”子谦依旧笑:“你现在是老师,跟学生不一样了。”“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小声嘟囔道,子谦没接话,转身进了七班教室。我也快走两步,推开了我们班的前门。当我把学校的决定告诉班里的时候,教室里果然如我所料一片唏嘘。“我说,同志们,”我重重地拍了一下讲桌,“能别这么大反应吗。其实我也不想上,要是刚才会上跟你们一样,校长是不是早就把我开了。”教室里顿时充满了欢笑。接着就是例行大扫除,然后放假。在回去之前,我先去了子谦的办公室。“回去吗,老师?”我在子谦的茶几上坐下来。子谦起身:“走吧。”那条短信就在这时冲了进来:“芷汀,放假了吧?上次咱们说好了去马嵬坡,你跟尹老师出来吧,我在学校门口。”看我盯着手机屏幕,子谦问我:“怎么了?”我笑着挽住他的手臂:“沈琛毅,说带咱们去马嵬坡,他在学校门口。”子谦严肃地把手臂从我的手里抽出来,说:“行了,那快点吧。别让人家等着了。” 一出校门,我就看到了沈琛毅那辆黑色的奥迪a6。他慵懒地靠在车上,看到我们走出来,他直起身子站正,殷勤地帮子谦打开后排的车门。我跟子谦上车后,他绕到驾驶座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尹老师您还有事吗,咱们现在就去?”我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手舞足蹈地说:“走走走,都放假了能有什么事。”子谦笑着看我:“不去换件衣服,带点儿行李?”我说:“还带什么行李,满打满算最多待三天,四号晚上之前就要回来了。”子谦笑着:“那好吧琛毅,现在就去吧。” 路上,我问子谦:“老师,您觉得唐明皇可恨吗?”子谦笑:“我为什么要觉得唐明皇可恨?”我忿忿地,好似自己对唐明皇的斑斑劣迹亲眼所见,说:“您看,他居然为了杨贵妃,而幽禁梅妃,‘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胧’说得楚楚可怜还没能打动那个男人的铁石心肠。要说他跟杨贵妃在一起,那就好好儿的吧。可是他又因为一个乱七八糟的‘安史之乱’杀了杨贵妃。既然都为了江山舍去美人了,也没见他朝乾夕惕干出个什么大事儿来。唐明皇的这一生,简直糟糕透了。”子谦笑着说:“你看看,去一次马嵬坡你就接二连三控诉唐明皇。别忘了,那地方其实还有个茂陵,汉武大帝可葬在那儿呢。就记得唐朝,怎么能忘了汉朝呢?好,那你说,唐明皇那时候不杀杨贵妃又能怎么样,你以为唐明皇自己愿意啊。你没见他杀了杨贵妃之后是什么心情,‘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还有为了找杨贵妃,他可都‘上穷碧落下黄泉’了。再说最后人家不也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了吗。那时候不让杨贵妃死,就总是六军不发,最后还不是生灵涂炭。唐明皇那是一代君王的责任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我反驳:“他当初就不应该娶杨贵妃,他和梅妃好好儿的不就没这档子事儿了吗。”子谦说:“那人家就是喜欢杨贵妃,哪个君王不是三妻四妾的。”我接着反驳:“那在马嵬兵变的时候他就应该让位安禄山,然后自己和杨贵妃做一对布衣夫妻。他那么爱她,为了她抛弃荣华富贵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国家能繁荣富强,谁当皇上又有什么不一样。”子谦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排飞逝而过的树木,目光中投射出少有的黯淡,突然压低声音说:“那可是关乎皇家颜面的。”车内的气氛突然有点凝重,我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来缓解,沈琛毅必须全神贯注地开车,从不插话。子谦到底比我年长几岁,他对于感情的看法比我要成熟理智许多。从刚才的对话中不难看出,我还是个可以为爱舍弃一切的轻狂少年,而子谦却始终用男人的理智把自己的感情控制得很好,不到他觉得时机成熟绝不会轻易表现。其实我们的想法并不矛盾,我知道子谦一定也在心中轰轰烈烈地爱过,或者是正在爱,我也是。只不过他少了轻率,而我多了无畏。他该有自己的无奈与顾虑,因为上天和他开了个莫大的玩笑。总说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可是上帝为子谦打开了所有的门窗,让他尽可能的优秀。然后,又让他在成长的道路上经历各种各样的变故,而且每一次的变故都能把他推进一个绝望的深渊。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子谦,他正看着窗外互相掩映的树木,目光中投射出难以捉摸的深邃。我的心突然揪得难受,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不是为了安慰他,而是为了用他的存在来安慰自己。子谦转过头来看着我,轻声问:“困了吗?”我笑着:“不困,老师。”子谦嘱咐我:“困了就闭上眼睛。”我点点头:“好。”本来真的睡意全无的我,在靠上子谦的肩膀之后便顿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我还是怕会压到他,就连睡着的时候也刻意把头向后仰,好让座位的靠背分担一点我身体的重量。这次我并没有睡熟,就连梦境也是恍惚的,让我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我们到达兴平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沈琛毅看似轻车熟路,把我们直接带到一家宾馆。“呦呵不错呀,还知道这儿哪能住。”在下车的时候,我随意地拍了一下沈琛毅的肩。沈琛毅去挽子谦的手臂,这一点让我感到欣慰,他说:“提前订好了,怕到时候人多订满了。”子谦笑得满足:“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芷汀该多学学人家。”我嘟着嘴,挽着子谦的另一只手臂,低着头没有说话,心里暗暗地不服气。沈琛毅订了三间房,三间房号有两间是挨着的,另一间在走廊的尽头。子谦说:“你们俩住这儿吧。”“不要,”我本能地抗议,“我要和老师住一起。”沈琛毅见状,很识趣地给了我们两张房卡,自己向走廊尽头走去,说:“既然是带芷汀出来玩,那就以芷汀的意愿为活动准则。”看着沈琛毅远去的背影,我满意地挽住子谦的手臂,子谦不轻不重地瞪了我一眼,却满目含笑。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我从小就有起床气,被吵醒之后气呼呼地掀开被子起身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子谦,在我拉开门的那一瞬间,子谦立刻背转过去,低声说:“好孩子,你先把衣服穿上。”我一怔,才想起自己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晚上睡觉是直接脱掉外衣只留内衣的。我突然红了脸,慌慌张张地跑进去把衣服胡乱套在身上,心里像揣了一只小鹿一样乱撞。待我平复心情,子谦依然背转过身去站在门口,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师,好了。”子谦转身的动作显得及其滞缓,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我讶然,没穿衣服的是我又不是他,他害羞起来竟然像个不出闺阁的姑娘。“进来吧,老师。”子谦迈步子的动作显得有些沉重,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沉重,而是真的迈不动步子。我一愣:“老师,您不舒服?”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子谦可能旧病复发,虽然都是北方,但是我不确定子谦由温带季风气候区转移到温带大陆性气候区会立刻适应。子谦苦笑,脸颊上的殷红色还未散去,旁敲侧击地告诉我:“外面下雨了。”我识趣地扶在他的左臂处,把我的力气借给他。他走得坚实,还不忘教训我:“芷汀,你都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一语未尽他的脸更红了,我刻意绷住笑:“咱们走得急,这不是什么都没带嘛。”微颤的尾音暴露了我此刻的情绪,子谦脸上的殷红渐渐淡去,说:“还笑,也不知道害羞。”他开始把自己界定在一个我好久都未想起的角色,我早该知道他对自己在我的世界中的定位的,他曾不止一次地告诉过别人,我是他闺女。 在我洗漱完毕之后,沈琛毅早就在车里等着我们了。看到我扶着子谦走得缓慢却坚实,沈琛毅连忙跑过来扶住子谦的另一边手臂,问:“尹老师这是怎么了?”我讨厌别人提起的不方便,没好气地回答:“你没见过老师在你们班上课时带拐杖么?”沈琛毅不识趣地接着问:“是,是见过,可是,这……怎么弄的?”我瞪了他一眼,冲他吼道:“为我摔的怎么了有意见?”子谦用他的右手拍了拍我的右手,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假装不会意,低下头。子谦伏在我耳边轻轻耳语:“别这样,琛毅又不知道。”我点头示意他我听到了他的话,他拍拍我的肩想让我抬头,可他不知我低头是为了把眼泪忍回去。沈琛毅讨了个没趣,一路上只顾开车并不和我们讲话。子谦几次用胳膊撞我,示意我先开口打破沉寂,可我好几次都默不作声,要说话也只是跟子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俏皮话。车内的气氛正好符合外面灰蒙蒙的天气,叶子上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我看着水珠从玻璃上滑下来,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手机短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我拿出来一看,是子谦发给我的:“孩子,不要这样,人家沈琛毅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看看,人家带咱们出来吃喝玩乐,你还不给人家好脸。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要记住,你不能期望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事无巨细地体贴老师的痛处。琛毅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你不要辜负人家的一片苦心。”我觉得好笑了起来,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然用小孩子的方式和我交流。可是想想刚刚沈琛毅的那副同情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忿恨。一想到子谦后半生每逢刮风下雨就要活在这样的眼光中,我真是后怕。自尊如他,骄傲如他,怎么受得了。我回复:“可是他不该做出那副同情的样子,我怕您后半生都要这样度过。您说过您讨厌别人提起您的不方便,更不想以此博得同情。都是我害您成这样的,早知道是这样,您当初就不该抱着我。电梯维修迫降也好,真的失事也好,就该让我自生自灭去。”子谦的手机在两秒后响起,他掏出来只看了一眼,就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头,紧接着我收到了他的回复:“以后这种话你最好别乱说,否则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孩子,都照样打你。”我喜欢这句话,让我温暖而又满足。我再次靠在他的肩上,他看着我微笑,满目慈祥。 沈琛毅把车停在了杨贵妃墓旁,自己解开安全带跳下车,赶快绕到子谦这边帮他打开车门。子谦扶着他的手臂钻出去,我紧跟着下车,一只手关上车门,另一只手紧紧扶着子谦。沈琛毅把子谦的左手交到我的手里,说:“我去买票,你陪尹老师慢慢走。”我点头,子谦扶着我的右手,一步一步地走得很缓慢。看沈琛毅跑远了,他才开口低声嘱咐我:“孩子,我刚才跟你说的这些话你记住了,别再给他脸色看了。咱们出来玩,别弄得大家都不高兴,啊。”最后一个字音微微上翘,好似哄小孩一般。我没说话,表示默许。 沈琛毅手里攥着三张票跑过来,我开口道:“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沈琛毅受宠若惊的样子,挠了挠头回答:“我本就是兴平人,初三时才转学到咱们那里的。”我扶着子谦,子谦帮我撑着伞,沈琛毅自己撑着伞走在我们前面。站在偌大的墓冢前,子谦突然开口淡淡地吟道:“雁叫云断,年年料此空断肠。兴平风雨,只叹红颜枉。曾治开元,堪千古帝王。谁可想,六军不发,倾城薄福葬。”我一怔:“好凄凉啊,谁的《点绛唇》,怎么没听过?”子谦刻意绷住笑回答:“你当然没听过,这是尹子谦现诌的。”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觉得踏实而满足。子谦笑着问我:“怎么了?”我回答:“没什么,先生。”子谦一愣,随后拍了一下我的头:“这孩子怎么没记性呢。”我嘟着嘴:“您都让班里孩子那样叫你了,干嘛不要我叫。”子谦平视前方,说:“他们不懂事,你也不懂。” 晚上,沈琛毅带我们到德庄火锅去解决晚饭。餐馆里人声鼎沸,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是座无虚席。服务员很客气地把我们让到大厅的沙发上,微笑着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们先等一会儿。”随后招呼客人的忙碌让刚才那位礼貌的女孩子忘却了我们。我靠着椅背,把手搭在子谦左腿的膝盖处,问他:“老师,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子谦握住我的手,说:“好多了,孩子。”我说:“今天走了这么多路,真怕您受不了。早知道这边下雨,咱们就不来了,害您这么遭罪。”我的语气带着心疼,只是感叹,不需要任何人回答。子谦自然会意,把我的手握得更用力,没有一句语言上的安慰,却让我无比受用。很多时候,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拥抱,比说多少都管用得多。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子谦。沈琛毅吸取了早上的教训,在我和子谦说话的时候,他始终在一旁静默地玩着手机。子谦用胳膊撞了撞我,指了一下坐在我身边的沈琛毅。我明白子谦的意思,拍了一下沈琛毅的肩膀,说:“喂,你找的这什么地儿,人这么多。”我和沈琛毅只有互相拆台的份儿,他立马得了便宜卖乖,通过抗议让气氛活跃了起来:“喂,这说明我选的好,这地方真的好吃,才会有这么多人。”我反驳道:“那咱们怎么不早点来,明知道人会多。”沈琛毅白了我一眼,说:“喂,这儿跟杨贵妃墓可隔着十万八千里呢,咱们也不能飞过来吧。”我看了一眼子谦,子谦看着我们的互相拆台笑得和蔼,就像那个我已经失去了好久的角色一样。他开始越来越把我摆在晚辈的位置上,不过这样也好,我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变得比平辈之间更为名正言顺。 我们是在四号中午赶回来的,我和子谦风尘仆仆地先赶到学校开会,然后才回家整理自己的内务。接下来朝九晚五的忙碌又让我们都心力交瘁,来不及回忆,来不及感叹。生活平静地像无风的湖面,没有什么来掀起波澜。令我欣慰的是,沈琛毅总会在闲暇的时候过来看望子谦,要么中午帮他带来午饭,要么带我和他们一起出去吃。我早就希望能有一个男孩子能像我一样照顾子谦,毕竟随着年纪的增长我们会有很多的不方便,就像那天我赤身luo体地站在他面前,虽然以晚辈自居,但还是让他红了脸。现在沈琛毅的出现恰到好处,我真的很感谢他能像我一样去真诚地对待子谦。 第四十章 春节来得没有一丝波澜,除夕那天,我和子谦像往常一样待在家里。我拿着手机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回应学生和同事发来的祝福短信。子谦泡一杯茶坐在我旁边,插着耳机看书。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暖洋洋地洒了一地。子谦在茶几上放了一盆茉莉,虽然没有开花,叶子也是繁茂的。我们彼此并不说话,好像被这宁静的气氛感染了一般。日子就该是这样,恬淡而宁静,有诗有花,有我有他。《水手》的旋律突兀地打破了沉寂,来电显示是沈琛毅。我按下接听,他的电话从那头传过来:“喂,芷汀,在家吗?”我看了一眼子谦,子谦正摘下一只耳机看着我。我说:“嗯,在老师这儿呢。”沈琛毅的声音显得欢快:“正好,我在尹老师楼下,你和尹老师快下来,我带你们去听音乐会。”我笑:“大过年的,不在家跟家人好好待着,老陪着我们俩算什么。”嘴上嗔怪,心里却乐开了花。除了我之外,他是第二个陪子谦过春节的学生。我希望以后会有十个二十个,让子谦的每个除夕都喧闹起来。沈琛毅说:“没事儿,咱们赶晚上回去就好了。”我答应他:“好,我们马上下来。”挂了电话,我才发觉子谦方才一直都在盯着我看。 子谦把书放下来,问我:“他又叫你去哪儿?”很显然子谦已经猜出来是沈琛毅的电话,并且是邀请我们出去的。而这个“又”字,从侧面反映出在他眼里沈琛毅已经约了我不少次了。我站起来,说:“不是叫我,是叫咱俩,去音乐会。”子谦重新拿起书,伸了个懒腰,说:“那地儿闹腾,我不想去。”我一愣,说:“那我都答应他了,说咱俩马上下去。”子谦眼睛不离开书:“我真的不想去。”我说:“那好吧,我跟他说,咱俩不去了。”“诶,别呀,”子谦放下手中的书“咻”地站起来,“我说我不去,没说不让你去。”我说:“您不去我去还有什么意思。”说着就要拨通沈琛毅的电话,子谦从我手中夺去,说:“你还是去吧,老在家里陪着我这个老师算什么。你应该多和同龄人玩儿,咱俩这……有代沟。”我笑:“那您就没想着填平这沟?”子谦戳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填平要费多大劲。咱俩这沟上有一座桥,我能过去你也能过来,这叫求同存异。如果我三十多的大男人跟你二十出头的姑娘想法一模一样,岂不怪哉。”说着把手机还给我:“快去吧,别让琛毅等着了。”我皱着眉争取:“老师,您就跟我们一起去吧。”子谦苦笑着摸我的头:“老师真的不想去,芷汀。”我晃着他的手臂:“您就陪我去嘛。”子谦轻轻挣开我的手,双手扶住我的肩膀说:“你就自己去一次,好孩子,老师想让你去。”他总是能精准却又不着痕迹地触碰到我的最后防线,当他那句“老师想让你去”冲进我的耳朵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再跟他对着干。我点点头:“好,老师,那您自己在家行吗?”子谦笑:“放心,老师一定好好在家等你。”我笑着点头,换了衣服下了楼。 沈琛毅正倚在车上,见我自己下来,他问:“尹老师呢?”我轻描淡写地回答:“他说不想去。”沈琛毅表现出异常的兴奋,殷勤地帮我打开了副驾座的车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沈琛毅笑着关上车门,小跑着绕到驾驶座上。他笑着说:“真是的,好不容易有了单独跟你在一起的机会。”我低着头,静默地不说话。就这样,他专注着开车,我专注着想心事,一路无话。也许是除夕,所以大街小巷的店铺都早早地打烊了。天空灰蒙蒙的,应该会有一场大雪。我不禁皱了皱眉,开始担心子谦。每到阴天下雨,他就会不舒服。我突然开始后悔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如果他难受的时候,连我都不在他的身边,他该怎么办。 音乐会的厅堂开阔而又明亮,我和沈琛毅对着号入座。舞台后的大屏幕上展示着这次音乐会的主题——“上帝之声”。厅堂里的座位渐渐满了,只空着我身边的一个位子——那本是子谦的。灯渐渐暗了,只剩几束银光射到台上七位提琴演奏者的身上,他们在灯光的照耀下,如上帝派来为人类传诵福音的天使一般,纯洁神圣。“西拉西……”一阵快速而急促的旋律一下子吸引住了台下所有人的注意力。侧过头,我看到观众们都在凝神地听着,全场鸦雀无声。一曲结束,台下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雷鸣般的掌声。演奏者起身致意后,开始了今晚真正的演奏。慢慢地,我仿佛觉得自己置身于九霄的天空,享受着风雨的滋润,那从天外传来的乐声时而高昂,时而低调;时而热情,时而含蓄;时而激进,时而静止,那声音犹如甘甜怡人的清泉汩汩地流入我的心田。忽然,演奏者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声音如雷鸣般响起,震撼着我的心田,趁琴声又变回零星小雨时,我侧目望了望观众们,他们仍沉醉于刚才的电闪雷鸣中。又是一曲结束,观众们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敬佩与欢乐,站起来鼓起热烈而富有激情,掌声经久不息。《小步舞曲》《梦幻曲》《小夜曲》一部部堪称完美的音乐巨作如上帝的声音一般充斥在我的耳畔,留在我的心坎里。音乐会的最后时刻,我静静地等待最后的结尾曲。聚光灯由红色依次变到紫色,突然,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不,那是骏马在无垠的草野上忘情地驰聘;那是呼呼狂刮,充满力量的风——莫扎特沥尽心血写下的气势磅礴的协奏曲在大厅里奏响,是那样的完美,不可容有任何挑剔,我不得不再次借用上帝的声音来形容。尾曲结束,伴着如潮水汹涌的掌声,七位主角起身谢幕,献上真挚一礼,灯渐渐暗了,但他们的头顶上却闪耀着动人的光芒。我偏过头,目光落在子谦那空落落的座位上,顿感落寞。 走出厅堂,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几片雪花摇晃着纷纷落下。我一惊:“沈琛毅,快送我回家!”沈琛毅也惊了一下:“怎么了芷汀?你不要着急。”说着他帮我拉开车门,我跳上车,慌慌张张地把安全带的金属片扣进去。沈琛毅一路上把车开得飞快,额头上竟有了细密的汗珠,他问我:“到底什么事?”我焦急地目视前方,回答道:“下雪了,我不能让老师一个人在家。”沈琛毅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是因为……”他很小心地没有接着往下说。我皱了一下眉头,说:“对,因为他会不方便。”我的淡然让沈琛毅惊讶:“芷汀,你不是不愿意提的吗?”我叹了一口气,垂了眼睑,说:“不愿提又怎样,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我不需要他回答,更不敢奢望他能理解。如果没有我,子谦是不会变成那个样子的。于是,我开始跟他讲述高三那年发生的我最不愿提及的事情。沈琛毅听过之后只是轻轻地感叹:“真是个好老师!”我点头:“可是很多时候,我情愿他不是个好老师。”沈琛毅突然转变了话题:“芷汀,你是北大毕业的,怎么回来当老师了呢?”我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好生熟悉,我记得几个月之前,也曾有人这样问过我。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回答:“我喜欢老师啊。”沈琛毅皱着眉头追问:“怎么非选咱们的高中?”我接着自欺欺人:“是母校成就了我,我可不得回这儿发光发热。”沈琛毅沉吟了一会儿,说:“其实我觉得,你更划得来读研读博,然后留在北大。”我又无言以对,所以用沉默来表示我的无奈。沈琛毅识趣地没有追问,而是适时地换了个话题:“喜欢今晚的音乐会吗?”我点头,沈琛毅笑着说:“那以后常带你来。”我婉拒:“不了,我是老师,忙得很。”虽然说着话,可是我的心还是很不平静。我始终目视着前方,想象着子谦一个人在家的样子,不由得有汗珠滑下。好不容易挨到了子谦家的楼下,我早就解开了安全带,沈琛毅的车还没停稳,我就要开车门。沈琛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不要命了,这一会儿半会儿等不了。”等他停车,我急三火四地冲进了电梯,直直地开门撞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昏暗,雪光透过树缝影影绰绰地打在厨房里。子谦没有开灯,安详地靠在沙发上,微闭着双眼,应该是睡着了。我伸手开灯,不料惊醒了子谦。“回来了,芷汀?”子谦撑着坐起来,面色明显有些苍白,弯腰想捡散在地上的书。我见状连忙跑到他身边,蹲身替他捡起来。就在那一瞬间,他伸手抹了一下我额头上的汗:“真的是,大冬天的,怎么还出汗了。”我突然把他的手握住,眼泪止不住地掉:“老师,我出来看到下雪了就担心你。我真后悔把您一个人留在家里,真的。”子谦笑着扶我起来:“好了,孩子。老师……没事儿。”我说:“怎么能没事儿。您看您脸色这么差,还骗我。”子谦没接我的话头,突然自顾自地笑了好久。我有点不明就里,他终于摸着我的手解释:“早知道当年就不选你当课代表了。不当顶多语文差点儿,现在倒好,赔上你这么多时间。”我把手放在他的嘴边,好似要把他的话挡回去一般。我反驳:“您这叫什么话?就算您不选我,我还是会像现在一样喜欢您。我就喜欢和您这一起,您是烦我了吧。”子谦看着我微笑:“不,老师怎么会烦你呢。老师就是觉得对不起你。”我突然又流了泪:“您说该是谁对不起谁。要不是为了我,您也不至于……”“好了,”子谦劈头盖脸打断了我的话,“大过年的,别老哭。”我低下头把泪水忍回去,哑着嗓子说:“老师,我再也不把您一个人留在家里了。”子谦突然拿出师长的风范来教育我:“芷汀,你听我说。沈琛毅能对我这么好,都是你的缘故……”“瞎说,”我站起来打断他的话,“那是您对他有恩,他应该的。”子谦接着说:“哪来那么多的应该。他为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让你高兴。你注意到没有,他从来都喊我‘尹老师’,而你直接喊我‘老师’。这说明对于他来说,我就是个老师,和罗老师庄老师一样的老师。”我倚在他的腿上,说:“老师,您说的我都懂,我也承认沈琛毅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老师,您说的一切我都可以听,但是唯独这个不行。因为爱是两个人的事,我们就属于襄王有意神女无梦,我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就把我的初恋给让出去了。”子谦语重心长地说:“好孩子,沈琛毅是你目前最合适的人选,别错过了。”我点点头:“嗯,我会试着和他交往。”一句无心的奉承,想让这个无聊的话题尽早结束。一阵爆竹声毫无征兆地出现,我一声惊叫,突然抱住了子谦。子谦笑着拍我的背:“好了,不要怕,老师去做饭。”他说着把我从他的怀里拽出来,说不出的疏离,我突然伤了心,但为了不让他担心,我还是含着笑站起来:“我去帮您。” 我开始按照子谦的意愿生活,后来沈琛毅约我的几次,我都是自己去的。我们并没有真正恋爱,我不觉得我欺骗了子谦,因为我只是说“我会试着和他交往”,未必能成。子谦每次看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总会露出欣慰的笑。我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他会以为我的开心是和每个恋爱中的少女一样的懵懂青涩。殊不知,我所有的笑都是因为他对着我笑的次数比之前更多,而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比之前更少。我喜欢看到他过得好,而我也开始清醒地意识到,他的好必须建立在我满足他的意愿的基础上——他的立场是为我好,我的观点是他不了解我。正如他所说,我们之间有一道代沟,我们不需要填平,求同存异则最好。我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对方好,只是我们的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未必是对方真正能喜欢接受的。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按照子谦喜欢的样子去生活,因为我更喜欢子谦的笑。有时候为了自己喜欢的事,就必须做一些不喜欢的,我愿意。 第四十一章 再开学,学校又颁布了一条新政——从高二开始取消双休,每周只休周日一天,周日晚上照常自习。“这叫什么事,高三单休就够丧心病狂的了,高二还单休。我上高中就没这破政策,我们还不是照样该上大学上大学了。学生成绩好不好完全跟在学校耗多少时间没什么关系好吧,只要自己愿意学,在家也一样出状元。”班主任会一结束,我机关枪一般向子谦抱怨。子谦始终低着头微笑,在我抱怨完之后,他还是淡淡地嘱咐我:“这话也就咱俩说说,别跟学生说去,不……”“不像话,”我适时地接过去,“我知道,您就会教育我。”子谦莞尔:“不是教育,是忠告。再怎么说我也比你多当了十几年的教师,算是你的前辈,比你多些经验。学校注重提拔青年教师,我们也该大力响应才对。”已经到了七班的前门,子谦推门进去了。我一边思索他的话,一边推门走进我们班的教室。我看了一眼台下,故意做出一脸悲戚的表情,说:“唉,真是同情你们这些倒霉孩子。从这周开始,就别想着双休了,高二高三一律单休……”教室里沸反盈天的议论声盖过了我的声音,我没办法再说下去。待大家的议论声稍稍平息些,我才接着说道:“我说,你们已经比现在高一的孩子们好太多了。他们从高二第一学期就单休,你们现在都第二学期了对不对。”台下又多了一片唏嘘,孩子们的表情也一瞬间转悲为喜,开始庆幸自己比高一的孩子们早生了一年。十六七岁的快乐真简单,仅仅就因为他们比别人少上了几天课。后门突然被推开,教导主任探头进来,教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主任一愣,说:“小安你在呢,我还以为没人他们才这么吵呢。”我听出了他是话里有话,拐着弯骂我没大没小,就同样没好气地回他:“是,我在呢主任。希望您下次稍微注意点,我安芷汀脾气好,您推开我的门没事儿。”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摔上门就走了。我和孩子们一起笑出了声。 第二周的班主任会上,我突然成了点名批评的对象——组织能力太差,对学生听之任之。我纳罕,这不是莫须有吗。我恍然想起上一周我和教导主任的那场闹剧,发自内心地嗤之以鼻。“散会,安老师留一下。”我的思绪被打断,如梦初醒地站起来目送各位老师离开。子谦一直留在最后,在出去之前皱着焦虑地看了我一眼。我故作淡然地向他吐了吐舌头,为了让他安心。校长很直接地走到我面前,开门见山地说:“小安,按理来说,我们不该挑你的毛病。再怎么说你也是北大毕业,回学校教书本就是屈才。但是,我们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所以不能误人子弟。像你这样对学生听之任之,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是,你是年轻,比学生大不了几岁,可说到底你也是老师,该庄重些。九班班主任反应,你们班不管是化学课还是班会,教室里门庭若市,长此以往这也不是个办法。既然你是尹老师的学生,就该多跟尹老师学学。行了,你去写个检讨,周一晨会上读一下,就没事了。”听到最后一句话,我愣了一下,猛然站起来说:“您说什么?”校长看着我说:“都是聪明人,别装糊涂了小安。”“我还真不明白,”我冷笑一声,“学校最发愁的是课堂活跃不起来学生没有激情。我苦心孤诣地调动孩子们的积极性,好不容易把课堂变成了学生的课堂,学校又要这样对待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当然没做错什么。”教导主任突然推门进来,信步走到我身边,“小安,如果我没有记错。上周我路过你们班,你们班教室里就是校长说的那个样子。而你,高材生安老师,就站在讲台上束手无策不是吗。”我反驳:“我不是束手无策,我只是想听听孩子们的意见。学校实行单休,学生就是政策执行的对象,他们有权力对这件事情发表看法,我应该尊重他们的权力。他们是学生,我也曾经是学生,校长主任也曾是学生。请想一想,在我们做学生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希望有一位老师能尊重我们的权力,聆听我们的心声。孩子们每天学习就够累了,如果没有地方倾诉,他们会很压抑的。我们需要的不是一群高考机器,而是一群新时代的知识青年。如果他们因长期压抑而造成心理问题,我不是会后悔一辈子吗。”“到底是年轻人,”教导主任话里带刺,“我们到底说不过你。”我也不甘示弱:“主任,我现在开始怀疑是不是您空穴来风。您也是教化学的,在我来学校之前,您带的班级每次都是第一吧?”好似被我无心之间说中了一般,主任顿时恼羞成怒:“安芷汀……你居然敢污蔑我。”我并不因此害怕,一阵可怕的念头从我心中闪过。我微笑,一句无心的话竟然让我抓住了主任的把柄,我笑道:“我不敢。但是学校的决定,我不能接受,还希望你们能好好调查这件事。我安芷汀行得端做得正,没什么可怕的。”我不在乎里面坐的是主任和校长,像平时一样摔门而出。我并没有把这件荒唐的事放在心上,径直就去了子谦的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子谦正埋头坐在沙发上,竟然没有在改作业,面前也没有学生。“老师。”我试探性地唤了他一声。子谦没有抬头,三月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直直地照进来,我能看到细小的尘埃的那一束光中翻飞盘旋。我关上门,在他的身边坐下,我知道他在为我的事担心,就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跟他说:“老师,校长没把我怎么样。”子谦忽然抬起了头,抓住我的手臂,说:“咱俩回家。”说着就拽着我往出走,“老师,”我反抗,“我还要看自习,老师。”子谦不理我,把我的手臂拽的更紧,手臂上的疼痛异常清晰。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好生熟悉,如果我没有记错,七年多以前他也是这样拽着我把我拖到办公室的。他没有变,我犯错之后他还是会用小孩子的方式来惩罚我。此刻我觉得好幸福,突然就笑了出来。他一路拽着我,穿过校园,穿过学校门口的那条窄街,一直到我买的房子里。 他开门,把我重重地摔进去,然后自己锁上门进来。我笑着说:“怎么多年了,老师还是会这样对我。”子谦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笑!”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我恍然意识到,他已经一年都没有回过这里了。“我说,”他打断了我的思绪,“你到底跟班上学生怎么了。”我在他身边坐下来,笑着说:“还能怎么,不就是带着他们疯了几天嘛,偏偏被校长抓了个正着。”我刻意隐瞒了我和主任那段不太愉快的历史,还有我心中一直存在的那个疑团,我不想让子谦担心。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子谦会比七年多以前对我疏远,其实是因为七年以后的我没有了小时候的那份坦诚。这似乎很公平,我开始吝惜小时候的纯真,他开始收敛年轻时的冲动——我始终认为他的对我好只是一时冲动。他显然不会就此罢手,接着追问:“校长留你说什么了?”“能说什么啊,”我尽量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漫不经心,“不过就是嘱咐我两句,让我以后改改。”子谦的表情终于变得释怀,又开始语重心长地教育我:“人家校长说得对,你看我说你多少次你都不听,现在怎么样,吃亏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你是个老师,有些话咱俩说说可以,你别跟学生去说,那样不像话。”我立马反驳:“您不让我跟学生说的话我一句都没说,您以为我就那么不听您的话么……”我突然带了哭腔,除了子谦刚刚的话,我又想起了校长和主任的那番话。子谦最见不得我哭,连忙搂着我的肩膀安慰我:“别哭啊孩子,有什么委屈跟老师说明白就好了。”我突然哭得更凶了,有这样一个可靠的人我还能有什么委屈呢。子谦对于应付女孩子哭纯粹黔驴技穷,他只有一个劲地剖析自己的错误:“对不起啊,是老师说错话了,还是刚刚抓疼你了?”我使劲地摇头,告诉他和他没关系。他还是不知道如何安慰我,只是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其实于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安慰,比他说什么都管用。能给予我莫大安慰的,莫过于他本身,只要有他在,我就能始终坚强地昂首阔步。 第二天,校长又来找我:“安老师,我觉得吧……”校长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我宽慰他:“您直说吧。”校长的眼神中闪烁出一丝光芒:“我觉得吧,你的事情是我那天在班主任会上提过的,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我要是不给出一个交代,恐怕难以堵住悠悠之口。所以,能不能委屈安老师,就在周一晨会上读一份检讨书……”“不,校长!”我劈头盖脸打断了校长的话,“为什么要我受委屈,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听到有敲门声响起,以为是学生,就应了一声“进来”,没想到推门进来的是子谦。子谦看见校长也在,就要退出去:“既然安老师在忙,那我过会儿就来。”校长站起来,说:“尹老师,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小安。”于是校长一五一十地把我对子谦的隐瞒和盘托出,子谦看着我,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在校长说完之后,子谦很认真地看了我好久。我以为他是在考虑怎么说服我,我连拒绝的话都想好了。没想到他站起来,对校长说:“校长,我希望您能彻查此事,我也不希望我的学生受委屈。”“尹老师,你……”子谦的反应或许有些出乎校长的意料,当然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实在不敢相信,他今天居然会用到这个称呼——“我的学生”。我很喜欢这个称呼,因为我认识他的时候我就是他的学生。初见惊艳,再见依然,不过是梦而已,可是我的梦却真真正正地实现了。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我感激地看着他,泪眼朦胧。在校长说下一句话之前,子谦突然深深地鞠躬:“拜托您,不要委屈了安老师。”校长显然有些气愤,“哼”了一声就拂袖而去。 “您又为我得罪校长了,老师。”我说。子谦却笑着说:“没有,校长是相信你的。”我有些惊讶,问他:“您怎么知道?”子谦解释说:“因为他在跟我讲的时候,多半都是主任怎么怎么样。说明让你写检讨的事,不是校长的主意,都是主任一手操办的。”我很佩服他的智慧,他总是一眼就能把人看得很透。我不愿意写检讨,只是不想给自己强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有一点清高自诩。只要是我不喜欢的事情,除了子谦,没人能让我去做。就像当年,母亲执意要带我出国一样。我真的很害怕,如果他刚刚真如校长所言开口劝我,我到底该以谁为重。一转头,我恰好看到子谦鬓边的白发——比前些天更多更扎眼。我的眼睛突然一阵刺痛,心也是,痛得我紧锁眉头。我正要伸手去抚摸,他却突然开口:“如果今天校长不说,你还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了一丝责怪,我解释说:“还不是怕您担心。”子谦突然严肃了起来:“都这个时候了,是我担心重要,还是你的名声重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突然眼前一亮,对,就是因为那个称号——孩子。是的,我们还是在学校,他居然像在家一样称呼我为“孩子”。我突然就笑出了声,子谦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你是不是跟主任怎么了?”一声“孩子”击破了我所有的防线,我开始拿出十五六岁的坦诚跟他讲话:“那天我开班会,班上正吵的时候主任突然就推门进来了。”说是拿出坦诚,不过我还是有所隐瞒——我心中的那个疑团还没有被确认,我不会轻易跟任何人讲起,包括子谦。可是我不讲起,会有人替我讲出来。子谦沉吟了一会儿,说:“真的是这样吗,安老师?我记得主任也是带高二级化学的,在你入校之前,他的班总是第一。”我一惊,子谦竟和我不谋而合。我终于说:“是,老师,我也是这样想的。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证明给您看好吗?”子谦笑:“不用证明给我看,我当然是相信你的。” 第四十二章 我从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这般的工于心计,我一直自诩干净得如同一张一尘不染的白纸。直到那天,我亲自去叩响主任办公室的门。我才发现,我真的不似十五六岁那般单纯了。一阵三月的风吹来,清徐而不失绵厚。殊不知我带着最标准的微笑,迈着最稳健的步伐,心里却七上八下地打着鼓。我站在主任办公室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故作淡定地将手上的关节碰到他的门上,发出“当当”的微响。主任老气横秋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进!”我再次深呼气,像推子谦的门一样推开他的门走了进去。 主任坐在高椅背的大转椅上,椅背正对着门口。三月傍晚的阳光被他的百叶窗分成了好几块,散落在地上。我推门的时候,他正在转动椅子好让他面对门口。我的到来显然让这位平时看来道貌岸然的主任有些吃惊,他一手扶着鼻尖上的老花镜,一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我毕恭毕敬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对不起,主任!”我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尽量真诚,语气也尽量谦卑。主任更是看不明白,问:“怎么……怎么回事,安老师?”我垂着头站在主任的面前,说:“对不起主任,都怪我没有教好班里的学生。那天在校长面前我非但不认错,反而口出恶言污蔑您。还希望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初出茅庐年轻不懂事的份儿上,原谅我一次。”我想让自己哭出来,好让别人觉得我是真心悔改。可是眼泪却不那么听我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比我更有骨气。主任显然是被我骗过了,双手撑着桌子坐下来开始安抚我:“小安,你能认识到这一点我很欣慰。你要相信,我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学生。”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实在让我嗤之以鼻。“是,您说的都对。”我极不情愿地承认。“主任,我在学校附近的饭店安排了宴席向您赔罪,马上就要放学了,您能不能赏光。”“不不不,小安,”主任连连摆手,“吃饭就不用了。”我上前一步双手撑住主任的桌子,微微欠身,使自己尽量真诚地说:“主任,您如果不去就是您不原谅我了。”主任用手抚摸了一下自己谢顶的头,好让一边的头发倒过去盖住谢顶的地方。我接着说:“您要不答应,我于心何安。”主任顺势站起来:“那好吧,小安破费了。”“没有,您肯原谅我就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跟在主任的身后,一路上都为自己刚刚的话和表现作呕。不过为了自己喜欢的事,做一些不喜欢的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我这次拿到了证据,子谦也就不必再为我的事操心了。看着这些天他为我所生的白发越来越多,我的心如同滴血一般。我选择的餐馆就在我家楼下,我偷偷地在包里藏了一件不为人知的东西——录音笔。在走进餐厅之前,我先打开了它。随后就像一次普通的晚宴,我说着许多恭维主任的话,他也笑着说我是个可塑之才。当然晚上,我把主任灌得酩酊大醉,而我自己却以还要看晚自习为由滴酒未沾。我始终相信酒后吐真言,虽然我把一瓶名贵的好酒填了这个粪窟泥沟,但是我确确实实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们从餐馆走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待他走远之后,我得意地拿出录音笔——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工作,它的电量已被耗光。我把它握在手里,如获至宝,激动得热泪盈眶。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叩响校长的办公室门。我把录音笔放到校长的桌子上,一句话没说。“这是什么?”校长错愕地看着我,我没说话,向着录音笔努努嘴巴,示意校长打开。校长打开录音笔,于是昨晚的情形再次在校长的办公室重演。起初是人声嘈杂,是我和主任进去坐下之前录的。过了一会儿,便有了我点菜的声音。接着就是我对主任的阿谀奉承和推杯换盏。听到自己昨晚说的那些话,我实在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如果今天要让我再把这些话重复一次,我宁可去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那里面传出来:“主任,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才口出狂言,真的不是有意冒犯您。”现在的我嗤之以鼻,我竟然可以卑贱下作到这种程度。接着就是主任的声音:“我当然知道,小安。你年轻,我自然不会和你一般计较。”我接下来的话更让我恶心:“您知道吗主任,我一直很佩服您。您为人正直,治学严谨……”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让自己想其他的事情强迫自己走神。还是有那么清晰的几句可以撞ru我的耳朵,大多是劝酒的客气话。校长到目前为止还是不明就里地皱着眉头,右手握着录音笔,左手摩挲着胡须。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校长的脸上,校长始终注视着桌面上的一角,仔细地听着录音笔里的内容。我双手紧紧地握住放在胸前,莫名其妙地紧张。大约过了一节课的时间,主任的声音明显有了醉意。于是,我期待的好戏终于上演了。主任含混不清地说:“小安,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校长的惊讶程度绝不亚于我的想象,“你的班上什么都好,我知道。我唯一不服气的吧,就是我教了二十几年的书,带了二十几年的班,当了二十几年的第一,没想到被你一个刚刚毕业的小姑娘给压了下去。再加上老听你们班和七班的学生议论你怎么怎么好,而我多半被说成不近人情什么的,觉得挺冤的。我知道你不是个没大没小的孩子,跟班上的学生能打成一片,我很羡慕……”主任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校长重重地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房间里突然被沉寂充斥,校长背对着我站起来,缓缓踱步到窗前。目光穿过窗户,投射出我难以捉摸的深邃。校长不像子谦,我可以肆意揣度他的心思。因为对于子谦,我自恃我是足够了解的。我惴惴不安地等了半天,校长终于转过身来,欣慰地看着我,说:“我就知道不会是你。”我也热泪盈眶看着校长,说:“我知道您相信我,所以才到处找证据。”校长笑着说:“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了,你的检讨也不用了。我会处罚……”我知道校长接下来要说他会处罚教导主任的,于是我打断了他:“不,校长,您不需要!主任没有恶意,只是自尊心在作怪罢了。我拿出这段材料只是为了证明我的清白,不是为了让您用它处罚任何人。”校长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满意地说:“小安老师不但年轻,治学严谨,对工作认真负责,还有容人之雅量,我实在是佩服啊。”我低下头,脸颊上泛起一丝燥热:“不是的校长,您言重了。”校长突然笑出了声:“你这个样子,和当年我夸尹老师的时候他的反应一模一样。真的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我不曾记得有人说过我像子谦,我只知道我开始习惯了很多子谦的习惯。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和子谦有一点相似的,我只有在做老师的时候才会刻意模仿他的样子——因为在我的眼里心里,他是无可厚非的好老师。可能是在工作中刻意模仿久了,就在生活中也变成了他的样子。又或许是因为跟他待在一起太久了,才将他的种种潜移默化了过来。 出校长室,正好赶上我的第三节课。课前,夏北北跑到我这里来领作业。以往她领了作业就会走,有事就会在领作业之前告诉我。可是今天,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望着我欲言又止。我不能让她把话憋在心里,问:“你还有事吗北北?”夏北北歪着脑袋问我:“安老师,听说您因为我们被校长骂了?”“没有的事。”我骗了夏北北,我觉得小小的孩子不该为我的事情操心。我是个老师,我的职责是时时刻刻为学生排忧解难,而不是让他们担心我。夏北北接着说:“对不起安老师,我们在毕业之前都不会再叫您芷汀姐了。”肉嘟嘟的小脸上拂过一丝愧疚。我伸手摸了一下夏北北的兔耳朵头花,宽慰她说:“没关系的北北,你们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夏北北释然地笑了,说:“尹老师说得对,您是我们的老师,我们本就该喊您安老师才对,可是您真的就像我们的大姐姐一样。您知道吗,您第一天那三个‘不准’说完之后,我们都觉得您好凶。后来过了几天,我们才发现您根本不是那样的。”我笑着握住夏北北的手说:“开学第一天,我以老师的身份自居,想着一定要拿出安老师的风范来才能镇得住你们。可是后来,有人告诉我,光靠凶是镇不住学生的。我也慢慢发现,我要让你们尊重我,而不是害怕我。尊重的前提是平等,所以你们在课堂上有时吵出声来我不会制止。虽然我未必听得全,你们说出来总能好受一点。”夏北北的眼中突然闪着泪光,带着哭腔说:“谢谢您,安老师。”我笑着捏了一下夏北北的鼻子,说:“是我该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后来,班里的孩子们在学校的时候真的开始叫我“安老师”了。其实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个称呼,虽然我的梦想是做一名老师。就像子谦说的,只要他们一喊“安老师”,就意味着我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个老师,是个和其他为他们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没有区别的老师。不管是对于子谦来说,还是对于我的学生们来说,我都不希望“老师”是我之于他们的唯一身份。虽然我还不太确定我要变成子谦的什么,但至少我很确定我不想和他只停留在同事的关系上。我说过,我回到学校来教书,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希望在我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可以好好地事无巨细地照顾子谦。虽然我知道很多时候都是我自作多情,子谦并不需要我的照顾——或许他需要,只是拉不下面子,我始终这样自欺欺人地以为。 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到了端午,我的学生们也快要高三了。这也就意味着,今年的暑假将会在补课中度过。端午节那天,我接到了沈琛毅的电话:“喂,芷汀,前天端午我有事儿,今天咱们跟尹老师一块儿去吃饭吧。”“好,我去问问他,一会儿给你回电话。”我突然不敢替子谦做主了,我不太确定他的想法和我的是不是一致。在之前,我会满心欢喜地答应沈琛毅,然后拉着子谦一起去。现在,如果我答应他,就意味着子谦会有可能不高兴——而且可能性非常大。所以在答应之前,我必须先去征求他的意见。我去叩他办公室的门,他一个人在里面,伏在案边改作业。“老师,”我在他的沙发上坐下来,“案牍劳形,您别老趴着改作业,看看窗外,休息一下眼睛。”子谦笑着放下手里的笔:“说的真好,案牍劳形。那我来看看安老师你,长得养眼。”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您说什么呢。沈琛毅说出去吃饭,您跟我们一起去吧。”子谦一听这话,继续伏在案边:“也不是周末,你俩去吧,我替你看着班里。”我一愣:“谁让学校单休呢,今天本是周六的。您又不跟我们去啊。”子谦不抬头,笔尖继续刷刷地在纸上滑动,说:“你们年轻人出去,我就不去了,刚好还可以帮你看着班里,你不用着急。”“老师,”我在他身边蹲下,“您都多少次不和我们出去了。”子谦扶住我的一只手臂让我站起来,说:“安老师,我记得你答应过我,你会和沈琛毅好好交往的。”他的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我伸手抓了抓头发,子谦说:“你们俩单独出去,刚好可以增进感情。”“好,我去了。”我有一点生子谦的气,我真不明白他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替我做主。不过我还在庆幸我提前跟子谦商量了一下,若是我替他自作主张,我们之间必然会爆发一次争吵。我记得我曾不需要对他迁就,现在却要这般小心翼翼。是我更害怕失去了,也是他更懂得利用我的害怕失去来作威作福了。在我们的世界里从来都不会有谁对谁错,不论是谁对谁错,最终总是要我给他一个台阶下。他未必会真的生我的气那么久,也许他跟我发火后一秒之内就想原谅我,他只是不好意思。他需要为他的暴怒付出代价,也以此来惩罚我。最终先不堪折磨的总是我,所以低头的也总是我。我就是离不开子谦,虽然在他面前我卑微到这般,但我还是离不开他。 第四十三章 我和沈琛毅去了一家不大的西餐厅。那家西餐厅装点得很雅致,整个房间都是淡雅的鹅黄色,墙上淡黄色的壁纸上有淡紫色的小花,窗户上缀着轻盈的乳白色的纱幔,窗台上或摆着百合,或开着茉莉,微风掀起窗纱的时候可以嗅到缕缕芳香。整个房间没有集中的光源,每个桌子旁边都有一盏很普通的落地灯。打出来的灯光是嫩黄色的,把气氛烘托得安静而又温暖。沈琛毅和我点菜之后,就是一顿很普通很平静的晚宴。我只顾埋头吃饭,沈琛毅吃几口就看我一眼,巴望着我能说点儿什么。可他的争取大多数是徒劳,我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少说话。只有子谦在,我才会为了讨子谦的开心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我一抬头,才发现沈琛毅早就放下了筷子,出神地等着我傻笑。盯着盯着,他的眼神就会变得迷离。我拿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如梦初醒地说:“怎么了,芷汀?”我说:“你老瞪着我,怪不自在的。”他“哦”了一声,双手叠放在桌上,低垂着眼睑。我又低着头吃了几口饭,听到沈琛毅在叫我的名字:“芷汀,我雅思又没过。”我愣了一下,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安慰他说:“没关系的,反正你现在也有工作,明年再考就是了。”沈琛毅摇了一下头,说:“我不想考了,我不想出去留学。”我皱了一下眉头,问:“你去年不是还说你打算出国留学的嘛。”沈琛毅一脸漫不经心地说:“那是我爸妈打算的,我才没有这么想。本来我都有机会进国务院的,我那对死心眼的父母非觉得出国留学才是最好的出路。结果我就没去参加国务院的招聘会,可是雅思又过不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话,静默地吸着杯里的饮料。我用力地一吸气,白色的吸管中充斥了许多黑色的气泡,继而又在我的口腔中炸裂。 沈琛毅觉出了气氛有些尴尬,又说:“不过,前几天省政府缺人,我去应聘,已经过了。等到八月份,我就去省里任职。芷汀,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吗?”我一惊,被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可乐气泡呛得咳嗽。沈琛毅连忙递过一张纸来,站到我身后拍着我的后背说:“慢一点,慢一点。”我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胸腔有一点钝钝的痛,眼里也含着一点泪。平静了一下呼吸,反问沈琛毅:“我为什么要跟你去?”沈琛毅的脸上闪过一丝吃惊,说:“咱俩不是……在交往吗?”“不是啊,”我回绝地不留余地,“咱俩的关系止步于高中同学。”沈琛毅苦笑:“可是,这些天咱俩都是单独在一起的啊。走出去不管碰上谁,肯定都觉得咱俩是情侣。”我白了他一眼:“别人怎么觉得那是别人的事儿。我跟你单独在一起,是因为老师他不愿意出来跟咱们这些小屁孩儿玩。我跟你出来,纯粹是出于同学间的情分。沈琛毅,七年前我就告诉过你,咱俩这事儿根本没戏。”沈琛毅皱着眉头问我:“你还是喜欢尹老师,是吗?”“我不知道,”我把这个问题回答得模棱两可,“也许我是喜欢他吧,可是也许我不喜欢呢。” 气氛再次变得尴尬,我使劲地盯着那盏暖黄色的小灯,于是眼前出现了一片暖黄。沈琛毅双手插在头发里,把头埋得低低地坐在我的对面。最终,又是他打破了沉寂:“芷汀,我今天叫你们出来,本来是想当着尹老师的面让你跟我走的。”我猛然站起来,厉声问他:“是因为你觉得我老师一定会逼我跟你走,是吗?”沈琛毅苦笑着点头:“是,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可是我没有想到尹老师他没有来,所以我的计划才会搁浅。芷汀,当我看到你和尹老师在一起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他。看着你对他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你若是对我有对他一半的用心,我就心满意足了。在我心里,你是个很高傲的姑娘,芷汀,只要你跟我走,在我们俩的感情中,我会选择扮演一个弱者,一辈子都像你对尹老师一样对待你。”“所以在你眼里,我老师就是你讨好我的工具。”我的眼眶酸酸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讨厌他把子谦定义为一枚棋子,虽然之前子谦跟我这样说过,可是今天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我只会更生气。在我的眼里心里,子谦始终是个清高得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今天突然被他轻贱到这个地步,怎能叫我不怒火中烧。“沈琛毅,我看出来了,你对我的爱是有条件的。你说只要我安芷汀怎么怎么样,你沈琛毅就会怎么怎么样。可是我和我老师在一起,我们之间的爱都是顺理成章的。虽然我在他面前很卑微,但是起码我们在一起很快乐。虽然我们总是吵架,可是我们很快就会和好,他需要的只是我的一句软话,我需要的只是他的一个微笑,仅此而已。我的生命中有太多的变数,我老师也是,所以我们都只想守着现世安稳,守着能抓住的每一个常数,平平静静地过下半辈子。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向我老师妥协让步,唯独跟你在一起这件事情不可以。今天即使他在,我也是一样的话,所以,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在下一滴眼泪落下来之前,我赶忙抓起包就要往外走。沈琛毅突然起身拽住我的胳膊,说:“等一下,求你。”我本想挣脱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开,刚刚的那句“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更加坚定了我跟他势不两立的决心。可是我听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一丝不忍便从心底涌上来。我木讷地站在那里,沈琛毅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塞到我手里。他含着眼泪微笑,说:“打开看看。”我打开,一颗钻石躺在里面闪闪发光。我连忙合起来,重新退回到沈琛毅手里,说:“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沈琛毅拉起我的一只手,放在我的手心里,说:“本来就是买给你的,你就拿着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推到沈琛毅手里,微笑着拒绝:“我懂了,你本是想跟我求婚的,可是我没有给你这个机会。你打算用它换我,现在我不换,咱俩两不相欠。”沈琛毅笑着把装戒指的盒子放回口袋,说:“我八月份就要走了,暑假咱们能不能再带尹老师出去玩一次。”我说:“恐怕不行,我们高三要补课。”沈琛毅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说:“好,那你们忙。等你们有时间我再找你们。”说完,他抱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拍了一下我的肩:“账我结了。”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我陷入了沉思。直到他西装革履的身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我才回过神来。出了餐厅才知道,天已经黑了。 我赶回学校的时候,子谦真的站在我们班的教室里。我礼貌地叩门,子谦笑着走出来。我喘着粗气说:“老师您费心了。”“哪里的话,”子谦笑得很是安详,“你们班的学生,比我们班的乖巧安静多了。”说着,他推开七班的后面走了进去。我走进教室,环视了一眼班里,笑着问他们:“怎么样,尹老师在的时候有没有吵?”全班几乎异口同声:“没——有!”我倚在前门上,说:“行啊,没给老师丢人。”班里起了阵阵哄笑,我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关上前门对他们说:“坚持几分钟,马上就下课了,下课咱们再吵吵好不好。”学生们刻意憋住笑,一个男生突然问我:“安老师您去干嘛了?”我还来不及回答,班里又起了阵阵议论:“肯定是和男朋友约会去了。”“对呀,一定是和男朋友。”我拍了一下前门口那位同学的桌子,说:“安静。都跟你们说了,我没有男朋友。你们能不能听我的话,先好好儿把晚自习上完。”班里瞬间安静得鸦雀无声。我倚在门口,看着班里一张张认真的小脸儿。和这些孩子朝夕相处了两年,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们,也深深地爱上了教师这个职业。虽然当初并没有如我所愿成为一名语文老师,但不论如何我却可以整天和这些孩子们在一起。只有一年,他们就要毕业了,子谦说学生毕业的时候他从来不哭,我觉得那一定是骗人的。至少他应该在第一届学生毕业的时候哭过,我想等这些小孩子们毕业的时候,我一定会哭死过去的。下课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笑着嘱咐他们:“按时回家,晚上早点休息。”一拉开教室的门,就遇上了从七班出来的子谦。子谦笑着对我点头,我迎过去,跟他打趣:“今晚可否赏我借宿一宿?”子谦笑:“如果安老师不嫌弃,尹某人始终恭迎。” 我在办公室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出来想去扣子谦的门的时候,却发现他的门已经锁了。在下楼的时候,我记起今天和沈琛毅不愉快的经历,突然后悔提出要跟他回家——如果他知道我今天说的那些混账话,一定又要跟我大吵一架。我的步伐变得越来越沉重,直到靠在楼梯上再也不能动。手机短信的声音催促着我快点下楼,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准备瞒过子谦这一次。我去停车场找子谦,子谦已经在车里了。我拉开副驾座的门坐上去,子谦皱着眉头问我:“怎么才下来,出什么事了。”这种语气让我温暖,好像我是个失约的孩子,好像他已经等我好久了。我笑着:“没事儿,两个学生突然过来。”子谦踩下油门,车顺利地开出停车场,他说:“你把学生留到这会儿,他们出去多危险。”我笑:“是两个身材跟您差不多的小伙子,能出什么危险。”子谦没接我的话,拿出一副长辈的模样教训我:“以后有事找学生或者学生有事找你,都尽量在白天。且不说学生的人身安全,你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的出去也不安全。”我点头,示意我听到了他的话。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你别不爱听,我是为你好。”我笑着看他:“我知道,没有不爱听。老师说的话,我都爱听。”子谦平视前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慈爱,他问我:“芷汀今年二十三了吧。”我点头:“是啊,老师记得真清楚。十月份生日一过,也就是二十三的大龄女青年了。”子谦没接我的话,反而说:“今晚你来的正好,明天我们教研组的人要开学术讨论会,你回去帮老师看看,明天穿什么。”我反问他:“老师您想穿什么。”子谦淡然地一笑:“芷汀决定吧,我穿什么都好。”“看!”我适时地接上了一句。他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伸出右手摸了一下我的耳朵。我实在是太贪恋这样的岁月静好,不知道子谦是不是也喜欢这样的生活。我不敢问他,如果下半生还是只有我们俩,他会不会愿意。我不是怕他会说“不愿意”,我承认我觉得他会接受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我怕的是他会以此为契机,又毫不留情地赶我走。我可以卑微地留在他身边,却不能傲然地离开。我把他搭在我耳朵上的手握在手里,中指上的那枚茧子更坚硬了,手心处的皮肤却是一如既往的细腻。子谦转过头,对着我安详地微笑。我想我得到了他的答案,他也想就此守着现世安稳,和我一起共度余生。 回家后,子谦躺在床上看书,我帮他整理着衣柜里的衣物,顺便帮他挑出明天要穿的那件。房间里的沉寂让我幸福而又满足,我喜欢这样的日子,我们就算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我喜欢子谦衣柜里樟脑丸散发出的淡淡的香味儿,那是生活的味道。五年来,我始终接触着生活中的尹子谦,比讲台上的尹老师更鲜活,更真实,却更不可理喻。子谦突然放下书,坐直身子笑着问我:“你这孩子今晚怎么跟我没话了。”我低下头莞尔:“这不是怕老师嫌我烦么。”子谦把书放到床头柜上,问我:“跟老师讲讲,你跟沈琛毅去干什么了芷汀。”他还是毫无征兆地引出了这个我不愿触及的话题,一时之间我竟无言以对。我想是我的迟疑让子谦起疑,他不耐烦地催促道:“嗯?”我背对着他,不敢看他,因为我如果面对着他是一定编不出瞎话来的。我把一件西装挂在衣架上,支支吾吾地回答:“没什么,和平时一样,就是吃饭啊。”我的答案显然不能让子谦满意,刚刚我的犹豫出卖了我,子谦是何等的细腻,我高二那年就领教过了,他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我骗过去。我偷偷瞥了子谦一眼,子谦果然皱着眉头又问:“你们说什么了?”我的额头上有了细密的汗珠,心也“砰砰”地跳得厉害。我使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选择了我们的对话中可能使子谦愉快的那部分说给他听:“沈琛毅说他雅思又没过,他不去留学了,八月份要去省政府工作。”子谦“哦”了一声,我在心里盼望着这个话题尽快结束,于是拿出一件西装给子谦看好岔开话题:“老师,明天您穿这件好不好?”子谦没接我的话,接着说:“那他有没有说过,他去了省里,你怎么办?” 我一愣,面对子谦的提问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大脑一片空白。我实在是不敢对他说实话,否则引起他的暴怒,我便又束手无策了。于是我莞尔,说:“他去了就去了,我能怎么办?”子谦认真地看着我说:“那样你们俩可就是异地恋了。”“什么?”我被子谦的话吓了一跳,我不敢相信子谦居然也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们真的在一起了。真是自作自受,我当初就不该用那句无心的话来敷衍他,造成今天这无法挽回的局面。子谦说:“你别跟我这儿装傻,你老实跟我说,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我最受不了子谦的就是这一点,他始终端着尹老师的架子来训我,却始终把尹子谦的蛮不讲理统统摆在我面前。我有时会搞不懂,我眼前的究竟是尹老师,还是尹子谦。“没有。”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子谦皱了一下眉头,说:“你不要骗我。你们俩绝对吵架了,我就觉得你今晚情绪不对。”“真的没有。”我把手里的西装重新挂回衣柜里,子谦坐着摇头:“你不要骗我,你老实跟我说。”我垂着头坐在他的床边,说:“我老实跟您说,我们俩根本就没有在一起,所以谈不上什么吵架不吵架的。” 第四十四章 我偷偷瞥了子谦一眼,子谦被我的话一惊,把腿从床上垂下来脚踩在拖鞋上,挨近我说:“没在一起?可你过年的时候还跟我说你会试着……”他的气息呼在我的耳朵上,很暖很轻柔。“对,我说我会试,”我毫不留情地打断子谦的话,“可是我发现我没试成,所以我俩没在一起。” 子谦果然如我所料般暴怒,他抬高声音说:“你居然敢骗我安芷汀!”他叫了我的全名,显得疏离。我也抬高声音说:“我说了我没有骗您,我当时只是答应您试一试。”子谦的眼睛红红的,使劲地瞪着我,眼神中投射出一缕可怕的光。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从刚才到现在,我始终认为我没有错。爱情本就是两个人的事情,沈琛毅单方面付出,爱是绝对不成立。房间里的寂静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垂着头,等着子谦再开口。过了好久好久,子谦才终于动了动嘴唇说:“芷汀,你好好儿的,去交个男朋友。”他的声音显得那样平静,一点都听不出来他刚刚还生过气。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子谦,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很明显他又不舒服了。我本想以我的妥协来宽慰他,可是在这一刻,我突然发觉我做不到。我扶住子谦一边的肩膀,哀求一般看着他说:“老师,您别让我交男朋友好不好,我不想交男朋友。”“那你想干什么安芷汀。”子谦再次抬高了声音,“你二十多岁的人不想谈恋爱不想成家立业你说说你想干什么。”子谦在生气的时候总是会翻来覆去地问我想干什么。其实我都明白,他只是想以他的暴怒来威胁我,好让我按照他的意愿去生活。 我已经看厌了子谦的把戏,于是这一次我没有选择妥协——在我们俩之间,我活得太卑微,我也该高傲地赢一次了。我把手从子谦肩膀上拿开,拼命忍着眼泪反问他:“那您呢,老师,”我的声音冷漠而且含混不清,“您别说我二十多岁,您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您不是也没有谈恋爱也没有成家吗。”“我跟你不一样,”子谦的声音又平静了,“我的事不要你管。”“那您凭什么管我的事。”我被他激怒了,猛然站起来,含着泪全身颤抖着责问他。对,是责问,而且责远远大于问。我已经被他支配了八年,从文理分科,到上大学学化学专业,我无一不按照他的规划走。他让我放弃了我喜欢的专业,我一点儿都不怪他。可是现在,他居然要我不要管他,我实在忍无可忍。他指着我的鼻尖,歇斯底里地冲我喊道:“因为我是你老师。”如果放在平时,我会被这句话感动。可是现在,这句话只能让我觉得厌烦。他以老师的身份压了我八年,根本就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既然被他激怒,我也还治其身,狠心激怒他:“老师?满打满算,您可就教了我三年。现在我已经毕业了,不是您的学生了,您凭什么还要管我。”如愿以偿地,子谦彻底被我激怒了,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眼睛里分明有泪光在闪烁。作为目前的胜利者,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我漠然地看着窗外,房间里死一般的沉寂。窗外适时地划过一道闪电,一声轰隆隆的闷响随之绽开。刚刚还月朗星稀的夜空,此刻黑得很沉,很符合屋内的气氛。我的余光忽然瞥到,子谦的左手攥成拳头,连同整条手臂一同微微地发抖。我突然想起就在上一次,他生我气的时候也曾上演过这个戏码。就在这个空当,子谦已经对着自己的左腿抡起了拳头。在他的拳头落下的前一秒钟,好似有一股力量推了我一把,我及时地伏在了他的腿上。随着“咚”的一声空洞的闷响,一股剧烈的疼痛涌上了我的后背,疼痛如同涟漪一般层层地晕开,痛得我半天喘不过气。我还是伏在子谦的腿上,心里不但没有委屈,反而无比的安慰——还好他没有再次打到自己那条受过伤的腿。在这一刻,我终于开始感同身受地体会他的痛楚,也以此来偿还一些他高三那年为我受的罪。 房间里的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子谦双手撑着床身体微微向后仰,我还伏在他的腿上,消化刚才那股刻骨铭心的剧痛。“你走。”子谦的嘴唇动得缓慢,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忍着痛站起来,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平静地说:“好,那您自己保重。”既然我想选择高傲地赢一次,必然也要高傲地离开。我的步伐移动得缓慢而又沉重,在走到他卧室门口的时候,我还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渴望他能有所挽留。我站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他始终背对着我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头向后仰。眼泪就在这一刻冲出眼眶,我捂住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音。我绝望地转过身,继续迈着缓慢而又沉重的步伐向外走。走到茶几边的时候,我从身上摸出了一串钥匙。我把一个银白色的圆形钥匙从钥匙链上取出,放在了茶几上。我想,子谦一定不希望我再留着它了。而且,我再留着它只会让我自己在看到它或是想起它时勾起那些我们留在这个屋子里的美好回忆。回忆终究只是回忆,我是回不到过去的。我向来喜欢回忆,我总觉得回忆要比现实美好得多。可是当我从回忆中醒来的时候,那种悲凉和落寞的个中滋味只有我自己一人知晓。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我站在雨中,冰冷的雨点打在我的身上,薄薄的裙子已经湿透了,粘在了身上。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一辆出租车在我面前停下,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上的车,又如何回的自己的家。那晚我没有洗澡,把自己摔倒床上,原以为这么晚了我会一沾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可是,一直到后半夜,我还是难以置信的清醒。于是那晚,我一夜无眠。我始终盯着拉着窗帘的窗户,看着阳光一点一滴透过窗帘的缝隙渗透进来。我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度过了那个周日,我只知道那天我把冰箱里的可乐洗劫一空。我没想到自己可以这么听子谦的话,冰箱里连一瓶含酒精的饮料都没有。我的记忆是从那天下午六点开始的,随着闹钟报时的声音,我振作的洗了澡,换了衣服,薄施粉黛,做回了安老师。周日的晚自习,我照例按时出现在教室里。我倚着前门的门框,目光习惯性地打在了七班教室的前门口。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线——这是自昨晚以后,我们俩第一次四目相对。我本该躲开,可是我却贪恋他眼波的温柔。在这一刻,我就已经输得惨不忍睹了。我自欺欺人地选择了高傲的离开,又何曾真正离开过。只要和他的目光相遇,所有的自尊和傲慢都溃不成军,他总能最精准最不着痕迹地击破我的最后防线。我巴望着他能对着我微笑,然而只是徒劳。 第二天早上,昨天被我咽下的冰镇可乐开始在我胃里翻江倒海。我自己去校医室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片,早餐时间尽数咽了下去。早上的第一节课还是要上,我对着办公室的镜子微笑,忍着疼痛直起腰,像往常一样信步向教室的方向走去。一出门,真好遇上同去上课的子谦。我正不知该不该搭话的时候,子谦先看了我一眼,说:“去上课啊,安老师。”我点着头:“是。”然后便跟在子谦身后,他一路上连头也没有回,径直走进了七班的教室。我拼命忍着眼泪,推开我们班的前门走了进去——不管自己活得多么艰难,总要把最好的一面留在讲台上,这是子谦的习惯,也是我的宗旨。 午饭时间,我去找子谦。当我叩开子谦的门的时候,子谦正伏在桌边改作业。“老师,您吃饭了吗?”我像往常一样扶着他的肩膀问。子谦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漠然地回答:“吃过了,谢谢安老师关心。”我皱了一下眉头,蹲下来问他:“您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子谦没领我的情,像刚才一样回答:“我干嘛生您的气,安老师。”我一惊,站起来问他:“您刚刚叫我什么。”我指的不是他喊我“安老师”,而是那个我常常称呼他的字“您”。我补充:“我可是您的学生。”“我不配,安老师,”子谦停下手中的笔,“我满打满算就教了您三年,安老师已经毕业了,我自然管不着。”“老师,对不起。”我突然哭出了声,我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伤了他的心。“是我混蛋了,我那天都是胡说八道的,我不是东西,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子谦不理我的哭喊,平静地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安老师,那天是我不好,我把您弄疼了,我向您道歉。”“不,老师,”我在他身边跪下来,“都是我的错老师。”子谦没有扶我起来,笔尖继续在作业本上刷刷的写着什么,说:“我还有事情,安老师请回吧。” “老师,您说过您不会不要我的。”我含着泪从地上站起来,义正辞严地提醒子谦。子谦再次停下手上的笔,却并没有抬头。我歪过脑袋去看子谦的表情,他眼神中透漏的深邃实在是让我捉摸不透。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真的就抵不过一个沈琛毅吗?子谦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尹老师……”推门走进来的是庄老师,看到我也在,庄老师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哦,你在忙啊……那我先走了!”我没想到子谦会出言挽留:“不忙庄老师。”我的心“咯噔”一下,看来这个屋子里我才是多余的,我强忍着眼泪,低声说:“你们聊,我……去教室了。”我逃跑一般冲出子谦的屋子,眼泪也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下来。我捂着嘴在自己的房间里失声痛哭,子谦的字字句句如同钉子一样钉入我的心,特别是那个刺耳的“您”字,就像插在我胸口的一把匕首,痛得我喘不过气来。从小,我哭的时候就会把自己蜷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这一次,我也无助地靠在自己的办公桌旁,坐在冰冷的地上。我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梦醒时分,我还是十六岁,我的子谦还是那么健康,子衿还在,我们还是那么亲密。多想这时候,子谦突然推门进来,蹲下身子扶住我的手臂让我站起来,这是我此刻唯一的奢望。他不需要说任何话,只要他的指尖能划过我的泪痕,只要他清澈的眸子能射出一丝微笑,我就可以抛开一切自尊和骄傲,做回他曾经天真烂漫的课代表小姑娘。然而,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子谦没有出现,我一个人消化着不可言表的痛。剧烈的哭泣又激起了我刚刚平复的胃痛,我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把花花绿绿的药片胡乱塞进嘴里。心里已经够痛的了,我不想让自己的肉ti再经受哪怕是一点点的折磨。从今天开始,我又必须回到八年以前,我还没有遇到子谦时惨淡无味的日子。这些年,的确是子谦的关怀把我惯坏了。原来这一切,终究还是我错了。我曾以青春和时间做赌注,渴望能赢得一心人。我不知道子谦算不算是我的一心人,总之我希望,后半生陪着我的是他,陪着他的是我。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我已是满盘皆输。我输了我的青春不足为惜,我还输了我唯一挚爱的人。 我笑着站起来,对,笑自己的愚蠢和无知。子谦,他是我的老师啊!作为老师,他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他用八年的时间来同情爱护我这个缺乏关爱的小孩,他无疑是个好老师,也是个善良的好人。反而是我,不懂事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索取。这么多年了,和我在一起,他总是受伤害。终于,我把他弄得遍体鳞伤,以至于现在的他力不从心,我要的,他终究还是给不起了。所以,他才会作茧自缚,就是怕我再伤害他。也许正是因为我的存在,才没有女孩子去喜欢风流儒雅的他,以至于他到现在还没能有个家。对,都是我,我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今天,就是我自食其果之时。我为自己的罪有应得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 预备铃声突兀地响起,安老师的责任感也是在这一刻油然而生。我洗了脸,化了妆,重新梳好了头发,对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勉强露出微笑。对,我是老师,我是安老师。我推开门想去教室看看学生,好叫醒还在午休的孩子。一出门,又遇上了同去的子谦。“尹……老师!”我已经多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现在从我嘴里喊出来,就好像他与我唯一的关系,只是曾经的师生,现在的同事。这也许就是他期望看到的吧?终于,这么多天以来,子谦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笑意:“安老师。”就在这一刻,我有一种冲上去抱住他的冲动,我想贴近他,告诉他我有多想他。可是,我忍住了。因为我明白,如果这一刻我这么做了,以后连这样的殊遇也得不到了。我低头走在子谦前面,一路无话。 第四十五章 教室里难以置信的闷热,一股无名火顿时从我的心底喷涌。“能不能把门窗开一开,”我皱起眉头,“这么热,难怪上课都是睡觉的。”说着,我瞪了一眼前门口还趴在桌上的孩子,“预备铃都打过了还睡,那么困,要不我放你几天假回家睡去!”我从门口走到讲台上,用力敲了敲讲桌:“我说,你们都快高三了,这样下去怎么可以?仗着我安芷汀好脾气,平时为非作歹惯了,我也就忍让你们。注意,我的忍让是有限度的。我容忍你们,不过是看着你们年纪小。但是,我不是个好欺负的人。从今天开始,要午休的可以,但是上课二十分钟前,必须全部给我起来。别在这儿跟我耍心眼,我不定期抽查。谁要是被我抓住了,我自然会通知家长带你们回家睡觉。就这样,准备一下上课吧。”话音还未落稳,我威严地扫视全班,拂袖而去。我第一次在班里发脾气。 从那天开始,我又回到了十五岁以前的生活。每天,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沉沉地入睡。我已经很少去找子谦,即使去找,也是因为学生或者其他工作的原因。我知道,子谦他不需要我。尽管,我是那么贪恋子谦的温柔。日子过得云淡风轻,可是每次跟他在一起时心底的风起云涌只有我自己知道,更何况我还要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偶尔整理文件时他的手会碰到我的手,这时候他总是淡淡地跟我道一句“真是冒犯了安老师”。他越是这样,我的心里就越疼得紧。我故意去触碰他的手,不是挑衅,而是我真的很想念他把我的手攥在手里的感觉。久而久之,就连整理文件,子谦也开始找学生帮忙了。每每当我听到他和他现在的课代表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的时候,泪水总是莫名地湿润眼眶。泪眼婆娑中仿佛依稀,那个小女孩就是八年前的自己。他的刻意疏远,让我痛彻心扉,不知所措。 高二的统考,我和子谦带的两个班级同时拔得头筹。还好这是一个补课的暑假,否则我不知道没有子谦的假期我该如何度过。我讶然,这么多年来,除了子谦,我与旁人几乎再无交集。除了子谦,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找谁。除了和子谦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可是现在,曾经陪我走遍江南塞北,看遍叶落飞雪,听遍花开蝉鸣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下雨天,我还是会皱着眉头盯着窗外。因为我始终记得他不愿触碰我也不愿提及的不方便,那种扶着他的手臂、被他需要的日子,已经成了过往的云烟,销声匿迹。 新高三的到来显得不着痕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我真正第一次体会高三的忙碌。我的高三是在舒适和惬意中度过的,现在,我需要陪这些孩子们一起,体味一番高三的朝九晚五。这就是当老师的好处,否则,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高三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报名的早上,我去教室里报道。还是以前熟悉的面孔,我站在讲桌旁,孩子们一一走上来登记信息。我却发现自己拿在手里的是七班的学生信息表,于是便去找子谦调换。 子谦不在教室,我就去敲他办公室的门。就在我推门的那一瞬间,除了子谦,我还看到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坐在子谦的办公桌上。那是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人——庄老师。子谦坐在沙发上,嘴角显然含着笑。我的出现使屋子里的气氛有一点尴尬,陪着笑说:“不好意思庄老师,打扰你们了。我把学生信息表拿错了,来跟尹老师换。”子谦拿起放在一旁的学生信息表递给我:“还真是,我都没在意。”我把我手里的信息表交给子谦:“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聊。” 我突然意识到了子谦疏远我的真正原因,因为我的存在,他连一次恋爱也不能好好谈。现在,他必须为自己考虑一次,所以,他才会狠心地对我弃之不顾。真好,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照顾子谦的人,我在心底高兴,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湿润了眼眶。 上天就这样和我开了个不冷不热的玩笑。子谦悄无声息地闯入我的生活,在我的心上刻下他的名字之后就走了。留给我的只有痛不欲生,却也只能独自承受。 在跨进教室门的前一秒,我把眼泪又生生地咽了下去。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好让我有时间消化刚才那刻骨铭心的痛。当我伤害了子谦的时候,我会选择不惜一切代价去抚平他的伤痛,哪怕是以伤害自己为代价也毫不犹豫。可是,当子谦伤害了我的时候,我只能选择咽泪装欢,然后再故作出满不在乎的姿态,给他台阶下。他是不会向我妥协的,永远都不会。八年以来,不管我们俩谁对谁错,那个先低头的永远都是我。我心甘情愿地一再退让妥协,就是为了留住他在我身边。因为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能让我安心。我安静地听着教室里的阵阵喧闹和嬉笑,那是十七岁的不谙世事,让我羡慕不已。我也曾有过那样的美好与单纯,我也曾在年少的时光里有过一个让我奋不顾身的人。不疯狂无青春,我的青春太疯狂,现在便要加倍偿还年少时的冲动所犯下的滔天大祸。可是怎么办呢,我就是离不开他! 我被一阵开门声拽回现实,我捕捉到的只有子谦将消失在七班前门的清影。如梦初醒一般,我推门走进教室,刚才的沸反盈天戛然而止,代之以压抑的鸦雀无声。“不好意思同学们,大家现在来登记。”理科班终究还是男生多,站在我身边的小伙子普遍比我高不少。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高一的时候,他们也就和我一般高。不知怎么,我有点心不在焉,光是孩子们的出生年月,就被我修改了好几次。“安老师,”夏北北怯怯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我停下笔,“安老师,我姓夏。”夏北北指着我写的“复北北”的字样,用她亮晶晶的眼睛真诚地看着我。“不好意思啊,北北。”我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燥热,因为我记得子谦从来不会写错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他说那叫不尊重。 “安老师,您心情不好。”夏北北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说。“没有,”我勉强笑了笑,“别担心,北北。”夏北北坚持:“不,安老师,您一定心情不好。”我没有再反驳,小姑娘说得对,我没办法再反驳。“您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夏北北补充。我一愣,她居然会这样定位子谦。他到底是我的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们各自陪了对方这么多年,竟连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 “安老师,您别伤心,您的男朋友他其实很爱您。”夏北北试着宽慰我,“他一定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他爱您,可是也有跟您意见不合的时候。您不原谅他,就是在惩罚您自己。可是您不忍心不原谅他,所以最后还是会跟他和好。您别担心,你们不会一辈子都不吵架,但吵了架还会一辈子。”夏北北十七岁的脸上流露出赤子般的纯真,“一辈子”在她心里眼里都是那样轻而易举。我也曾天真地以为,“一辈子”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说出来就成了现实。“北北说得对!”我笑着宽慰夏北北,也是宽慰我自己。“可是,傻孩子,”我在心里对北北说,“当你真正身处其中的时候,你才会了解,现在你口中易如反掌的‘一辈子’,要认真守护起来有多难!” 这般惨淡的时光也可以过得很快。也许是高三的“苦战”让我没有心思整日里沉溺于儿女情长,也许是我真的习惯了没有子谦的生活。习惯,四个星期就可以养成一个习惯。现在,距离我跟子谦那次誓不两立的争吵已经过去了四月有余。是的,我已经习惯了回到十五岁之前。 秋天伴随着连月不开的阴雨排空驭气般到来,我向来是喜欢秋天的,不仅仅是因为我出生在这个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季节,更是因为我在这秋雨梧桐叶落时邂逅了我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多少次,寻着记忆的气息误入梦的缝隙,看见昔日的痕迹:一川烟草,一带秋水,隔江望那瞬间消逝的美丽。泛黄的日记,写满了雾的飘逸,笔下翻动的岁月,某年月,某年月,某年月里不见了熟悉的身影。又是一个落叶飘零的季节,飘落在秋风里的叶子总是挂满着忧伤。是不是当叶子泛黄枯萎了就会飘落下来,那些散了一地的忧伤显得那么的苍白。手捧一杯咖啡,好驱散朦胧的睡意和冷雨带来的寒意,任沉睡的思绪被唤醒。听一首老歌,任唤醒的思绪盘旋飞舞。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宁静,温和从容,岁月静好。真想守着现实安稳,终己一生。 上天残酷地打破了我的幻想,一个熟悉的身影突兀地闯入我的视线。一袭黑色的长风衣,一张清俊的脸庞,一把红木的雕花拐杖,撑一把黑色的暗花雨伞——没有错,是子谦。现在,我只能躲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躲在某一时间,想念一段时光的掌纹;躲在某一地点,想念一个站在来路也站在去路的,让我牵挂的人。其实,永远都远远地看着他,有何不可?可是,就在子谦的身旁,子谦的伞下,还有另外一个纤细的身影——庄老师。子谦的嘴角微微上翘,好似含着笑。庄姜面对着子谦,笑着对子谦说着什么。子谦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撑着雨伞,走得稳健。庄姜双手插在裤兜里,笑得开朗。一个形影清瘦,才冠三梁;一个眉眼如画,淑德贤良——何等的登对! 我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平日里我最贪恋的子谦的微笑,现在如同被直视的太阳一般刺痛了我的眼睛,灼伤了我的心。我清楚地记得,子谦曾经总是这样对着我微笑。每次当我沉溺于他的微笑,我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是我错,为了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惜卑微到没有自尊,小心翼翼地去维护这份美丽。可是现在,这份美丽属于另外一个女人,对于我,他可能再也不会拿出来了。他再穷,不会连一个微笑都拿不出来;我再富,不会连一个微笑都不需要。然而,他拿不拿得出与愿不愿意拿出,是两码事;我需不需要与得不得到,更是两码事。我把他的笑容放在离时间最近的地方。我只想让我的时光中有他的笑容,一直都有。现在难道不好吗?子谦的笑比之前更轻松,更开怀,我所盼望的那个一生照顾他、包容他、守候他的真命天女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八年了,我和他已经有了八年不离不弃的守候,他也给了我车载斗量的关心和爱护,我还有什么不满足?他是我老师,是我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我衷心地希望他可以幸福,他可以早日得到那份他寤寐思服的感情。现在,他找到了,那我的使命也已完成,我愿意在他的生活中消失得不留任何痕迹。因为秋天的到来,心中弥漫起来一种的忧伤,挥之不去,尘封的记忆总是很清晰地打开。心中泛起淡淡的忧伤,也许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一段联想,于己有关、与心相连的私人感悟。 “安老师,”夏北北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边清浅,“您在看什么?”我的目光落回到窗台上:“看雨。”“看雨?”夏北北歪着脑袋,“雨有什么好看的?”“北北,”我认真地看着夏北北,她胖胖的小脸上闪烁着天真烂漫的光,“雨其实是很公平的。因为它下给好人,也下给坏人;下给穷人,也下给富人。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她似乎有点不明白。我把目光投向窗外,穿过深邃的乌云:“北北,天若有情天亦老,雨是云伤心的眼泪,心总是在乌云密布时孤寂,流下的是一阵阵心雨。阴晴圆缺、万物轮回,世间的雨也算是万物的一种吧!那么,它不会消失,至少地球存在的时空里,它是无法消失的;于是,注定了我们对有些人的思念也不会消失,至少在我们存在的生命里,它是无法消失的!有人说,人的思念会随风飘浮在空中,因为积压得太久太浓,终于承受不住便下起雨来,其实雨水就是思念。”夏北北突然笑了出来:“安老师,您怎么了?”我没有心思回答她的问题。我摸了摸夏北北的头:“回去上课吧。”夏北北走了。 我没指望十七岁的孩子可以明白我心中的千千结,我也没指望她可以听懂我刚刚那番话的弦外之音,我只想把心中的压抑一吐为快。窗外的雨,如山涧的溪流,从房檐落下。我打开窗户,风吹过来时,会飘进几滴落在我的身上。不想关窗,因为想感受这雨的冲刷,想感受这如雨的思念。雨还在慢慢地下着。在朦胧的烟雨中,我仿佛又看见了前方那风雅的身影。但,我却总是追赶不上。我又记起了那个可怕的暴风雨夜,又记起了那段曾经惊艳温柔的岁月。记起曾经的我和当初的他,那么熟悉的眉眼却遥不可及。细数门前落叶,倾听窗外雨声,涉水而过的声音再次响起,被雨淋湿的心,依旧。 下课后,我只有一个人回自己买的那个冰冷的屋子去。我没有带伞,只有硬着头皮闯进瓢泼大雨中。要是在之前,子谦此刻一定会出现在我身后,把伞举过我的头顶,再和我并肩回家。不过,现在,一切的一切都该由我独自承受。这时,真的有一把伞举过了我的头顶。我一愣,猛地停住了脚步。我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我不想我回头看到的就是子谦,我也怕我回头看到的不是子谦。“安老师,”那熟悉稚嫩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心里一沉,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犹豫着回头,果然看见夏北北踮起脚尖,费力地举着伞。我失望,因为我回头看到的不是子谦——也庆幸,幸亏我回头看到的不是子谦。“您没有带伞?”我点头:“不过,家里离这儿很近的。”“走吧,我送您回家。”“谢谢北北!”我从小姑娘手中接过雨伞,刻意掩饰了内心的失望。思念不重,像一整个秋天的落叶。不知为什么,这个秋日里,鸟儿们的叫声中多了几分哀伤?回首往事,日子里竟全是斑澜的光影,记忆的屏障,曾经心动的声音已渐渐远去。所有能抓得住的东西,都不会永恒。也许是受了我的影响,爱说爱笑的她竟一路无话。一直到楼下,夏北北才仰起头对我说:“安老师,您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不开谁。离开了一个人,您不会失去什么,反而会过得更好。”我有些惊讶,这些话我好像听过。我微笑:“知道了,谢谢北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她撑的那把红色的雨伞有些眼熟。 第四十六章 我独自走进漆黑的楼道,黑色的天空,散发着诡异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感觉,那感觉,让人窒息,也让我的心情沉重。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度过了那一夜,总之,这一夜和我四个月以来的每一个难眠之夜别无二致。不经意的叹息,时时撕碎着苍凉的心,如此心伤怎能轻易释然?风轻花落定,时光踏下轻盈的足迹,卷起昔日的美丽悠然长去。在夜的最后一章,散尽了那段甜甜的香。 后半夜,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我来到了一片空旷的草地,星垂平野,月光明晃晃地洒落了一地。我穿着自己的睡衣,草上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我赤着脚,感受着泥土的气息。这是一种怎样的美好与安详。恍惚之中我回头,子谦骑在一匹青骢马上,姿态风流,气质儒雅,对着我微笑。我心里一喜:“老师!”笑着向子谦跑过去。可是,子谦一扬马鞭,便消失在了天地相接的地方。“老师,”我慌了,拔腿就追,“老师,您等等我!”我追着子谦,始终只能看见摇曳的马尾和子谦飘起的衣裾。“老师,老师……”我叫他,他不应我,也不停下来,甚至连头也不回。我跟着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那里,依旧青草葱茏,月华似练,星光闪耀。子谦的背影,依旧风流洒脱。“尹子谦,”我突然停下脚步,绝望地跪在地上,哭出了声音,“你到底要去哪儿!” 忽魂悸以魄动,恍惚之中我被惊醒,梦里的星空草原,青骢骏马都已无处觅,只有被泪水打湿的被单和枕巾。一束还不太灿烂的明亮无力地透过窗纱,七零八落地撒落了一地。六点了,又是新的一天。像以往每个早晨一样,我把昨晚缥缈的梦境放入记忆的陶罐,永久地封存。在梳洗的时候,我用厚厚的粉底遮住厚重的黑眼圈,貌似容光焕发。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从现在起,我是安老师。 “安老师,”夏北北叫住了我,“尹老师让您去找他!” “尹……老师?”我突然觉得,这个称呼离我好遥远。可是,这的确是他现在之于我的唯一身份。我们唯一的交集,便是我们各自的姓氏之后的那一声“老师”。“对,您快点儿去吧!”“谢……谢北北!”我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四个月了,我们除了每周的班主任例会以外,再无任何接触。我该怎么称呼他?我该怎么跟他说话?如果庄姜也在,我该怎么跟她打招呼?如果……现在的我竟然有了这么多顾虑,这么多犹豫。要知道,我要见的是子谦啊!他是我四个月以来相思入骨、四个月之前亲密无间的人啊!我曾多少次梦回那些温柔的日子,那些日子里的他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让我体悟到爱的真谛。也许,今天,就是我们回到前尘的时光入口。可就是在这一刻,我犹豫了,我害怕了,我退缩了。 我礼貌地叩响了子谦的门,子谦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进!”我推门,只见子谦清瘦的身影伏在撒满阳光的桌前,眼镜片反射着还没有温度的朝阳。就在子谦抬头的那一刹那,我终于在历时四月之后又一次和他四目相对。秋天,一个连尘埃都寂寞的季节,总会让我格外伤感。看着温存良善在他的眼波中清浅荡漾,泪水忽然朦胧了视线——对,我想他。“安老师,”子谦向我走来,“这是新发的作息时间表。”一瞬间,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今天,我才终于明白了“心碎”不是小说里才有的戏文。我为自己刚才的自作多情好笑,又为自己的痴心妄想哀叹。就在推开门的前一秒,我还幻想着他跟我讲几句温情的话。我不需要他的道歉,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我要的是他,我是他的什么,亦或者他是我的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想陪着他,永远陪着他——我不敢再轻易地讲“一辈子”了。然而,他跟我谈的只是工作。四个月以来,他跟我谈的始终都只有工作。仿佛我们除了工作,便不该再有任何的接触。“老师,”我强忍着泪水,把自己进门前编排好的那一套说辞咽回去,犹豫着,有些哽咽地从喉中发出声音,“谢谢!”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国庆七天,只放了一号一天假。那一天假期我过得浑浑噩噩。前一晚我睡得很沉,仿佛沉入了一片沼泽。那里一片漆黑,寸草不生,没有阳光,没有希望。我是被暖暖的阳光唤醒的,微风挑逗纱幔翩翩起舞,好一派欣欣向荣之景。本以为是晨光,没想到当我凭栏远眺时,竟看到日上三竿。百无聊赖地,我打开电视机,电视上正在放映《死亡诗社》。子谦曾经跟我讲过,这是他北师大时最喜欢的电影。他想成为一个像基汀一样的老师,只要教师的思想是自由的,不管教育制度有多少桎梏,学生永远都能无所畏惧。电影接近尾声,那群孩子对着乘船远去的基汀老师挥手作别:“船长我的船长……”眼泪就在这一刻“哗”地溃堤而出,我突然发现,我逃不出记忆的黑屋子了。我试着忘记,可又何尝真正忘记过。他不再单纯地停留在记忆里,而成了我的习惯——就像吸食毒品的人,不管强制戒毒多久,罂粟始终都是他不可丢弃的嗜好。相思是毒,无药可解。 接下来的几天,相安似水,平淡无事。 “祝安老师生日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在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全体起立,认真地对我说了刚才那番话,这才注意到,黑板已经被画得五颜六色,还有“安老师生日快乐”几个大字。孩子们还拿出了上次文艺汇演用过的拉花,教室被布置得热闹非凡。讲桌上堆满了装礼物的盒子,五彩缤纷地簇拥着一束开得尚茂盛的茉莉。那是子谦最喜欢的花儿,清新淡雅,馥郁益清,典雅而又朴质。花香暖暖地扑过来,充满我的鼻腔。感动一下子汹涌在心间,泪水毫无征兆地模糊了视线。“谢谢,”我对着孩子们鞠了一躬,“谢谢孩子们!” 子谦说过,学生毕业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哭过。这一刻我觉得,他一定是骗我的。我相信,在学生面前,他始终都是那个淡定坚强的尹老师,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当一切繁华都尘埃落定,看着各自奔前程的孩子们渐行渐远,只留下他孑孓一身时,他一定咽下了许多泪水。多情自古伤离别,我也说过,我没有骗子谦,当这群孩子毕业的时候,我一定会哭。时光真的太快了,白驹过隙只可差强比拟,只有十个月,我就将送出我的第一届高三生,功德圆满。回首被孩子们叫做“老师”的岁月,觉得遥远而又温暖。 我认真地看着每一件精致的礼物,上面写着每个人送给我的祝福,还有他们各自的名字。有的工整隽秀,有的幼稚潦草,还有的七扭八歪。可是,只有那盆茉莉上没有署名。祝福语也并不是寻常的话。蓝色的便利贴上只有四个大字——珍重自惜。我认出了那是夏北北的笔体。“我说,你们是有多少钱花不出去,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嘴上嗔怪,心里早已甜得流出了蜜。“夏北北,这花儿一定不便宜,你才不敢署名的吧!”“什么嘛,安老师!”夏北北站起来反驳,“那个才是我买的!”夏北北指着一个蓝色的盒子说。果然,那个盒子上写着她的名字。我一愣:“那这是谁买的?”突然没人应声了,教室里的沉寂让我喘不过气,一个名字在我脑海中闪过,不过只是一闪念。如果说是他,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破镜难重圆,更何况人心呢?“那个,”夏北北补充,“那是班费买的,是高三(八)班买给您的。” 这是二十三年以来,我过得最大张旗鼓的一个生日。孩子们送的礼物难免孩子气,可还是让我爱不释手。我把那盆茉莉摆在了我的办公桌上,悉心照料孩子们的一片赤子之心。那句“珍重自惜”也还贴在花盆上,尽管夏北北的笔体幼稚得像个小学生。留下它不是为了怀念,更不是为了纪念——而是为了时时提醒自己,离开了子谦,我们便要各自珍重,万事唯有自惜。孩子们也算费了心,也许是看我时常摆弄子谦桌上的茉莉,便料到我是喜欢茉莉的。其实,那朴质典雅的花儿是子谦平素喜爱的。我时常摆弄,不过是想珍惜子谦的珍惜。我总是渴望可以了解子谦,渴望事无巨细地感同身受他的喜怒哀乐。然而,那是不可能的。除了自己,没有人做得到事无巨细和感同身受。 斑驳的岁月记载着流年,那些打马而过的时光就在阙阙清词中清浅。那一树繁花就像曾经走过的日子,即使眷恋,即使不舍,终将离岁月的枝头而去。当我剥开层层年轮想去寻找自己最初的模样,才发现有个触目惊心的词语叫物是人非。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多少个早上,我看着子谦和庄姜肩并肩走进来。可是今天,我还是不觉看呆了。子谦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皮夹克,肩膀处的纽扣恰到好处地衬托着他修长的脖子。序属三秋的风微微地挑弄着他没有系扣子的衣襟,内搭的白色t恤简单干净,体现出他一丝不苟的性格。黑色的裤子更显得他腰身纤细,双腿修长笔直。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抿嘴微笑,整个人显得年轻。可是我偏生注意到,他星星的两鬓那么突兀,刺痛了我的眼睛。也许只有庄姜才可以让他这样安心地笑,也许他鬓边的白发是前些日子因我而生,还来不及褪去。子谦早都走出了我的视线,可是我却站在窗边不能动弹,静默地缅怀过往的点点滴滴。 拽我回现实的依旧是如期而至的上课铃,我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书,径直向教室走去。正讲得起劲,脑袋突然晕了一下。我连忙扶了一下讲桌,皱了一下眉头。为了不让孩子们察觉,我找了个借口:“不好意思,大家先上自习,老师……”一语未了,我眼前一黑,接下来的事情一概不得而知。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自己竟又是仰面躺在校医室的床上。我的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右手上贴着白色的胶布,针头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些痛。输进我血管的药凉凉的,甚至凉得我手腕都有些痛。一转头,夏北北趴在我的左腿上一动不动,从她平静的呼吸可以判断出,她已经沉沉地入睡了。而我手腕上的玉镯已经不见了踪迹,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一定是我晕倒时摔碎了玉镯,割破了手腕。我怕惊动她,竟不敢动一动,以至于自己的左腿被她压得没有了知觉。直到有护士进来换药:“安老师,您终于醒了。”我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轻一点,可是夏北北已经被她吵醒了。“安老师,”夏北北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里带了些含混不清,“您感觉好点了吗?”我伸出手摸着她的头,微笑着点点头,问她:“我睡了多久,北北。”护士在一旁抢着回答:“已经下午了,安老师。这孩子真好,从早上一直陪着您,连饭也没有吃。早上送您来的……”“是咱们班的男生,老师!”夏北北劈头盖脸地打断了护士的话。护士的笑容僵住了,顺着夏北北的话说:“原来是您班上的学生啊,真是的……那么高的个子,长得也英俊……您这一班学生,真好!”护士说着换了药就出去了,我问夏北北:“早上我怎么了?”夏北北说:“您上着上着课就晕倒了,把我们都吓坏了,连忙送您来了这里。还好医生说您只是没吃早餐有点低血糖,没什么大事儿。”“真是的,让你们受累了,”我笑着望着夏北北,“你看看我真是的,不但耽误了大家一节课,还弄得你一天都不得安生。”“安老师,您别说这话,”夏北北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您可是我亲老师。” 我一愣,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我是不是也曾这样握着一个人的手,郑重其事地跟一个人讲过这样的话。我一时间红了眼眶,不止为夏北北给我的感动,更为那个人曾给过我的温存。以前,每每当我缠绵于病榻,是他这样守在我的床边,昼夜不食不眠。那总是他最温柔最细腻最体贴的时候,我曾不止一次地不可自拔。现在,趴在我床边的那个小姑娘,就像当年的我一般说我是她亲老师。殊不知,我当年称作亲老师的人,如今形同陌路。 “安老师,”夏北北叫我,“您血糖一直都不太正常,所以以后一定要记得按时吃饭。”“你怎么知道我血糖不太正常?”我问她。夏北北说:“刚刚……护士姐姐跟我讲的。”我“哦”了一声,似信非信。夏北北接着问我:“安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我点头,夏北北突然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您男朋友是不是尹老师啊?”我一愣:“怎么……怎么这么问?”夏北北接着笑:“就觉得……就觉得你们俩很登对。”我叹了一口气:“没有的事,别乱猜。北北,有些事情不是你觉得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其实,尹老师也是我的老师。当初我上学的时候,就觉得他是一个好老师。无论是教课还是平时相处,都无可挑剔的。高一那年,我的父亲因病离世,在我最痛苦的那段时间里,就是他陪伴我安慰我鼓励我,才让我早日走出了丧父之痛。高三那年我们俩一起出去办点事,不成想遭遇了意外,他不惜舍生救我于危难之中,所以他才会每逢阴天下雨就旧病复发,疼痛难忍。他给我的浩荡隆恩,我此生无以为报。纵使毕了业,我依旧念及他是我的老师,所以工作上处处帮着他,生活上处处照顾他,都是人之常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他给我的本就是一片汪洋。现在,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想,尹老师风流倜傥,才冠三梁,该是只有庄老师这样贤良淑德的人跟他在一起才算得上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吧。”这些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我心里的痛不欲生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居然可以这么平静地跟一个人讲起子谦,尤其是在我们势不两立的日子里。我不知道小小的人儿听了这句话又会做何感想,我只是尽我所能,把我们的关系说得简单到如同一张白纸。夏北北半闭着眼睛,夸张地感叹说:“老师,您真幸福。”我笑:“对啊,不过,你们也很幸福,因为你们也遇上了子谦……老师。”我自查失言,适时地补上了“老师”两个字。我从未这样称呼过子谦,不知为什么此刻竟这样顺理成章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跟夏北北讲的一席话又把我推入了无边无际的思念,我开始认真解读我刚刚提到的两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爸爸去世的时候,他给我的不是陪伴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爱和力量。那种爱,是代替了父亲的爱;那种力量,是让我披荆斩棘勇往直前的力量。他没有让我走出丧父之痛,而是教会我如何面对丧父之痛。或许是他给我的爱太美好太耀眼,让我没有时间整日里沉溺于丧父之痛,而是去领略他的美丽与魅力。高三时他带我出去本不是办事,而是去给我过生日。他抱我的那一刻,我发誓如果他有意外我一定不会独活。我没有多么伟大要以死明志,只是没有了他我没办法再生活下去。而他养病的那段日子,就是和我在一起。那一次,我终于可以为他做点什么,而不是始终心安理得地接受。 不知什么时候,我变得这样敏感。小姑娘无心的一句话,竟可以让我长吁短叹到如此这般。难怪子谦这时候待我跟小时候不同,是我变得太过疑神疑鬼,不似小时候那般单纯可爱了。我自己尚且变得这般不可理喻,又怎么苛责子谦呢? 第四十七章 这是这个冬天的头场雪。早上跑早操的时候,天空阴的很沉,压得我们都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天气,谁都没能有个好心情,我也是。到了做课间操的时候,云缝儿里微微地漏下几点小小的小冰花儿。让人由不得怀疑这是天空有意下的,还是无意间逃出来的几朵。俏皮的雪花略微地明亮了我的心,早上的不愉快散去了一大半。不成想,当我第四节课下后推开教室的门,大团大团的白色涌入了我的眼睛。雪花还在大片大片地往下落,我好像听到了它们掉在地上被摔碎的声音。冬天来得这么不着痕迹,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它闯入了我的生活。下雪在北方的小城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年年都下。可是今年的初雪,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今天才刚刚进了十一月,雪花已经迫不及待地光临了前一夜还秋风惨淡秋草黄的地方。家乡的四季从来都是那样的泾渭分明,春日花开燕归堂,秋日叶落梧桐黄。老天爷似乎不太喜欢上演模棱两可的戏码。 中午的时候,雪渐渐地小了,但是却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下午第七节是活动课,看这光景是不能上的了。但是保不齐孩子们兴致高,我提前几分钟去教室征求同学们的意见:“同志们,雪这么大,这节课自习?”“不——”果然不出我所料,全班异口同声地拒绝。“下去玩儿吧安老师!”“就是,好容易一节活动课!”“在下雪诶同志们。”我倒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连他们的活动课都占去,我怕的是积了雪地上滑,他们跑起来又没个忌惮。班里又炸开了锅:“没事的!”“下雪才好玩呢!”“下雪好啊,我们去打雪仗!”我无奈:“那就去吧,玩儿归玩儿,别……”“别吵了别的班上课,别伤着自己!”全班异口同声地打断我的话。“知道就好!”我的尾音带着笑意。见我默许,孩子们欢呼着冲出教室,向操场跑去。与此同时,我看到七班的学生也鱼贯而出,看来子谦也没能拗过他们班。 平时活动课我是不会去的,唯独今天下了雪,我怕他们会出点什么事儿,所以跟了去。我只站在操场边,他们玩他们的,并不因我的存在而有所忌惮。我从来不要他们怕我,平时他们或做错了什么,我都只是开玩笑似的提点几句,不曾训斥过任何一个人。见我好脾气,这群“欺软怕硬”的主儿也都没个畏惧,只一味地率性。不过到底都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我在教室时他们也都有所收敛。这节是活动课,我并不要他们在我面前装乖,他们自然和往常一样随心所欲了。微雪映着他们活蹦乱跳的身影,另据一种生机与活力。对面山头上的红梅尽数开了,山上红云一般,雪景并不显得单调。抬头看天空,雪花们正在空中翩翩起舞。我踩在雪地上,仿佛融入了这白色的天地。一阵朔风吹来寒意,我本能地裹紧了衣襟。在如此喧嚣的操场上,我的心少有的宁静。思绪随着雪花纷飞盘旋,迟迟不回…… “安老师小心!”一个身影在我出神的时候把我扑倒在雪地里,那人把我护在他的身下,随即而来的铅球正落在他手臂边不过三四厘米的地方。我并不能看清那人的长相,微微歪过脑袋只能看到他的袖子,从袖口处可以看到里面的灰色毛衣,而外面的那件正是黑色的呢子大衣。他的手指纤细而且细腻,煞是好看。我的头贴在那人的胸口处,他的胸膛很瘦。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那个温度让我感到温暖而受用。他咚咚的心跳声在我耳边响起,平仄有致中带着一丝有力。他身上的味道竟如此特别,又如此熟悉。莫非是——子谦?那人终于起身,迎着雪花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修长的身材和英俊的脸庞,果然是子谦!我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好默默地看着他。再看着他,恍若隔世。他并没有掸去自己身上刚刚沾的雪——要知道,他是最爱干净的。他也不曾回头看我一眼,更不曾扶起地上的我。只见他一脸怒气,转身斥责站在操场边的一个男生:“你这么大的人了,没点眼力见。这操场是你家开的?就算是你家开的,这么多人,你玩什么不好,非玩那个东西?你等人少了再玩又能怎么样?铅球场在那儿放着你不去,非上这儿来。你自己开心了,也就不管别人的死活?你说说你,这么多年书白念了,连这点儿好赖都分不清,你还能干点儿什么事儿?你刚刚若是真的伤了安老师一点半点,你让我怎么办?”刚刚起身正在掸雪的我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突然哭了出来,刚刚他的忽然出现就已经恍若梦境,现在他对学生的无意嗔怪更是让我受宠若惊。“你让我怎么办”,是失去了我,他也会同我失去他一般不知所措吗?子谦似乎自查失言,不知是气恼还是不好意思了,转身走出了操场。此刻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追! “老师,老师……”子谦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很大,我快步也不能追上他。“老师……”子谦并不因为我的呼唤而停下脚步,更不因此而回头。操场里的学生被我的声音吸引了目光,齐刷刷地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我此刻已顾不得别人的眼光了,心里眼里都只有子谦。我只执着于一个信念——追上他。他竟没有上楼,而是径直向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老师!”我跑了几步追上前去,在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从身后拦腰抱住子谦,脸贴在他的肩膀处,失声痛哭。子谦终于停下了脚步,我感觉到他叹了一口气,却迟迟不肯转身。他是怕面对我,还是不想面对我?其实在这一刻,我也不希望他能转身。我怕面对他,怕不知道说什么;我也不想面对他,不想就这么放开好不容易拥入怀里的他。我只想这样抱着他,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他的身子好瘦啊,我很容易就能环住他的腰。我的脸贴在他的背上,感觉湿湿的——不知是刚刚落的雪化了,还是我眼睛里的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子谦的手犹豫着握住了我的双手,我的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子谦右手中指处的茧子抵在我右手的中指处,手掌的皮肤一如既往的细腻。他的手很温暖,被他握住很舒服。“好了,学生看到,会笑的。”子谦的声音很轻,好像只要他的声音大一点,就会震碎雪花,就会震下我的眼泪来。“刚刚……为什么要救我?如果您受伤了,您让我怎么办?”我呜咽着,缓缓地问他。子谦终于挣脱我的手臂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很奇妙。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他了。他的鬓边被染上了几丝雪白,他的眼睛下面有化不开的乌青,他的眼角处多了几丝细细的皱纹,他的眼镜片上依旧干净得一尘不染,他白净的腮边依然看不出胡须的痕迹。我到现在仍然不敢相信,站在我面前的真的子谦吗?那个喊着要跟我势不两立的人?眼睛里热热的东西又不争气了,我低下头,偷偷地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这时,突然有一只手在我的脸颊上摩挲,指尖轻轻地划过眼泪流过的地方,企图拭去那些咸涩的液体。“可是,如果你受伤了,你让我怎么办?没想到,”子谦又是那样轻轻地开口说,“没想到都这么久了,老师终究还是舍不得……亲学生。”他呼出的白气温暖着我的鼻尖,湿湿的舒服极了。我挂着眼泪低头笑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向我袭来,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我低着头静默地站在子谦面前,半晌无话。子谦也一言不发,静默地站在我面前。我没有抬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般垂着头,或者抬头仰望着雪花,或者凝视着低着头的我。我们终于又像以前一样相对而立,彼此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滞,我的思绪也在这一刻凝固。这么久了,我心中积蓄了千言万语,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象,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话当面尽数跟子谦讲。可是,当我跟子谦当面的时候,这些话却被堵在了喉咙里。且不说尽数,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平日里在子谦面前喋喋不休的我,此刻竟也无语凝噎。是时光弄得物是人非,还是我弄得时光不再。不知道站了多久,下课铃突兀地打破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宁静,我对子谦说:“我……我去看自习。”“还有十分钟,”子谦含笑道,“我们慢慢走,我也去。”我点点头,先子谦一步转身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子谦随即跟在我的身后,就像平日里一起去上课一样,一路无话。 雪还在下,没完没了地下。我仰面看着雪花翻飞,想着刚刚恍若梦境的镜头,没来由地笑出声来。回头看一眼子谦,他跟在我身后,满目含笑地看着我。我几次回头,子谦都只是笑。我们都默契地不说话,好像怕打破了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宁。走到教学楼下,庄姜从楼里迎面走了出来。她跟我笑着打了招呼,便和子谦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毕竟,我跟子谦重归于好已经实属不易,我哪里还有资格再去干涉他的生活。“安老师!”子谦叫我,我转过身去,“今天晚读安老师受累,看着点儿我们班的学生,我跟庄老师出去有点事情。”我强笑着点头:“您就放心地去吧,有我呢。” 重归于好的满足让我无暇再纠结于他们的感情,我早就默默地祝福过这对郎才女貌的璧人,我真的希望子谦幸福,他的幸福里有没有我都无足轻重。就像一个花瓶,被打碎后仍旧把它粘起来,别人看着像,但它却比以前更脆弱。我们的关系不知道打碎过多少次,又不知被粘好过多少次,才会变得这般不堪一击。我只能加倍小心地呵护,凡是子谦不愿触及的,我绝对不会触碰。其实,我从来都不会去触碰子谦不愿提及的部分。不是刻意尊重,而是我真的没有好奇心。只要可以继续与他耳鬓厮磨,我是他的什么,他是我的什么,什么名正言顺,什么理所应当,这些都不重要。我从来都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我只想爱我爱的人,过我想过的生活。人生苦短,何必为了别人的只言片语而放弃自己的幸福?既然骄傲如子谦,那便卑微如我。不管是一种什么感情,总要有一个人选择付出。那么,在我们这段不知名的感情里,我愿意做那个默默付出而不求回报的人。就像陪他八年多的人是我,他选择了庄姜,我依然无话可说,反而是真心地祝福。说句老实话,我一直都不太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我只知道,我需要他,我离不开他。不管是一种什么样的名分,或者没名没分,只要让我陪着他,此生无憾。 晚读只上了一半,子谦就回来了。我站在他们班教室的后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斜倚着门框,低头想着今天的事情。我一直不敢相信,我们誓不两立的争吵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化解。其实我早就不怪子谦了,只是缺少一个向他服软的契机。今天砸向我的岂止是一个铅球啊,更是一次机会,一份幸福。“安老师,”子谦的声音把我唤回了现实,“辛苦了。”子谦笑得煞是好看。我笑着摇摇头:“没有。您回来了,那我就走了。”“晚读下后,我找你有点事儿。”子谦轻声嘱咐我。我心里一暖,笑着说:“好,那我去找您。” 接下来的时间我坐立难安,子谦找我的那件事儿折磨着我的好奇心。我在心里盘算,一会儿要怎么谦卑地讲话,怎么得体地回答,怎么礼貌地询问。晚读下后,我叩开了子谦办公室的门。庄姜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只手撑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叠在自己的腿上。子谦坐在办公桌上,脚尖微微接触地面,一只手撑着桌子,身体微微后仰,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子谦的膝下依偎着一个男孩,和子谦显得甚是亲密。“小洁,”庄姜看到我,起身抱起子谦身边的男孩,“小洁,这是芷汀姐姐。快叫人呐!”男孩甚是听庄姜的话,望着我叫了一声“芷汀姐姐”。“这是我的儿子,谭逸洁。”庄姜笑着向我介绍,眼神中透露出母爱的光辉。我一愣,庄姜的儿子,都这么大了!而且,他居然姓谭。“那,你们聊。”庄姜抱着她的儿子走了。 “庄老师的孩子,真可爱。”我向子谦赞美。子谦双手撑住桌子,身体微微向后仰,说:“是啊,孩子挺可怜的。”我在子谦的沙发上坐下来:“可怜?”子谦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他的目光透过镜片打在我的脸上,显得有些忧伤。房间里的气氛有那么一两秒钟明显是凝重的,凝重伴随的沉寂被子谦打破:“庄老师的丈夫……是一家医院的医生,姓谭。就在几个月前,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儿出了车祸,被送到了他们医院。谭医生为了抢救那个女孩儿,连续做了十几个小时的手术。那个女孩儿的命终于保住了,可是谭医生却由于劳累过度引发了脑溢血,在走出手术室的那一刻就……庄老师和谭医生鹣鲽情深,再加上她的孩子才四岁,她很为难要怎样把这个消息告诉孩子,于是她一度有过轻生的念头。我们只好多安慰她,也多照顾她的孩子。那天我去参加谭医生的葬礼,小洁一见我就抱着我叫爸爸。老实说,我虽然和庄老师年纪相仿,可是和谭医生长得并不像,我不知道为什么小洁会认为我是他的爸爸。于是,庄老师要我帮她当几天小洁的爸爸,她好慢慢地告诉小洁真相。庄老师很可怜,年纪轻轻孀居,还要照顾孩子。小洁很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理。”子谦的讲述实在太动人,我不禁流下了眼泪。我突然想起,我也有一个当医生的爸爸,他也因为脑溢血永远地离开了我。而他离开的那一天,是我十五岁的生日。帮我走出困境的,正是子谦的理解和博爱。现在,子谦把当年对我的怜惜转嫁到了一个小孩子的身上,我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他是因为那孩子有一点像我,才泛滥出同情。“别难过了,老师知道,你在小洁身上找到了共鸣。老师也觉得,现在的小洁跟当年的你一样,都需要老师的帮助。放心,老师不会再离开你了,以前都是老师不好。诺,这个还给你。”一只银白色的圆形钥匙躺在子谦的手里,子谦微微欠着身体,把手举在我的面前。我有些迟疑,子谦催促:“快,拿着呀!”我把已经被子谦的体温暖热的钥匙攥在手里,如获至宝。 第四十八章 “那次都是老师不好,老师向你道歉。”“不,老师,”我含着眼泪摇头,“都是我的错,我该跟您道歉才对。我不该跟您说那些混账话,伤了您的心。”我不需要子谦道歉,我觉得那样会使我们之间疏离。我知道,我们早都不怪彼此了。只不过,我需要一个理由,他需要一个台阶。“那天,弄疼你了吧?”子谦笑了,问我。我低下头,说:“没有,只是很生气。”子谦仰起头笑:“对,平白无故挨那么一下,谁能不生气……”“不是这个,”我打断子谦的话,“我不是为了这个生气。我生气的是,您为什么让我不要管您。您都管着我,凭什么还不让我管着您。”子谦突然不说话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寂,这沉寂比以往任何一次沉寂都显得沉重,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沉重,而是真的像此刻的氛围压着我,压得我喘不过起来一样。“说到底,还是老师的错,”子谦打破了沉寂,“老师向你道歉……”“不,您不用……”我不想让子谦给我道歉。子谦却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接着说:“你是一片真心为我,我却偏偏要跟你发脾气,我还说你不懂事儿,我才是真的不懂事儿!”子谦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想被拎在半空中一样。每次争吵过后,子谦都把他的愤怒描述得云淡风轻,好像从来不需要理由,他的暴怒都可以归结为坏脾气。 “那,我今晚可以跟您回去吗?”我试探性地问他。子谦笑着点点头:“钥匙都给你了,还用问我?”这句话让我感到温暖,有时候钥匙象征的不仅仅是一种所有权,更是一份坚定的承诺。这份承诺,比他讲多少你侬我侬的海誓山盟都让我觉得踏实。毫无征兆地,我展开双臂,环住了子谦的脖子。子谦刚开始还只是撑着桌子,后来终于也伸出双手环住了我的腰。“好了,好了,”子谦拍着我的后背,“有话晚上回去说,别这样。学生看见了,会笑的。” 晚自习下后,我果然看见子谦的车停在校园里,子谦闲散地倚在车上。看见我出来,子谦微笑着绕到车的另一边,拉开副驾座的门。我心安理得地坐上去,就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我和他各自系上安全带,他一踩油门,车子开出了校门。“我说,你生气归生气,走就走,怎么还把钥匙留下了。那天那么晚了,我本来想下来追你,结果一出来就看到你把钥匙扔下了。你这么决绝,分明就是誓不两立的意思,让我再怎么跟你道歉?”“我就是不懂事儿,”我强忍着眼泪,“您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我的声音突然有点哽咽。我怕子谦察觉,不敢再说一句话。可是子谦已经察觉了,他一只手按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我的头发上摩挲:“我开玩笑的,又惹你不开心了?”我使劲摇头,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觉得,这些日子里,我们彼此都太委屈。不管是我还是他,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所谓无情折磨着对方,同时何尝不是折磨自己?“饿不饿,老师带你去吃点儿东西再回去?”我知道子谦饿了才会发此一问,如果此刻我拒绝他定会认为我困了想休息而带我回家。所以,我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们去吃点儿什么?”“老师决定就好!”这段熟悉的对话又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我们好像真的回到了没有争吵的日子。“安芷汀,”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已经二十三岁了,你应该学着顾念他,而不是让他顾念你。” 十点多的冬日,街道的店铺早已打烊了。子谦开车绕了好远,才终于找到了一家小餐馆。店里很暖和,可能是因为灯光是暖黄色。这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可是每一张桌子都铺着干净的鹅黄色的桌布,桌子中间还摆着一个玻璃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朵白色百合。我和子谦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子谦笑着点餐,他依然可以流利地念出我喜欢的食物。“老师,别点太多。”我拦着他。店主笑了:“您学生?”子谦含笑看着我,半晌才开口:“我闺女。孩子刚下自习,说饿了,我带她出来吃点东西。”突然话锋一转:“我说,出了学校能别这样叫了吗?知道的你爸是你班主任,不知道的以为你不要我这爸了。”我愣住了,竟无言以对。店主笑着走开了。我小声问他:“干嘛不承认我是你学生。”子谦靠近我,小声说:“哪儿不承认了?说你是我闺女,名正言顺,也显得亲切!”店主把子谦刚刚点的东西端了上来,我本不饿,只略微动了一点。看着子谦狼吞虎咽的样子,我知道只要我已撂下筷子他也就不吃了。所以,我故意把吃饭的速度放到最慢,刻意去等子谦。我慢慢地把筷子送到嘴边,轻轻活动牙齿把食物磨烂。他口中的闺女,亲切倒是次要,最重要的便是那样我们在一起才可以名正言顺。我可以不在乎是不是名正言顺,可是子谦不能。他有他的顾虑,他有他的清高,他不能忍受世俗的诟病。也正为此,他才默默地咽下了多少泪水。现在,只有我才了解这个呼风唤雨的尹老师。那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他的孤单,成全他的骄傲,保护他的顾虑,如果有机会,还要抚平他的伤痛。 “在想什么?”子谦问我。我被他的声音惊了一下,摇着头:“没有!”我这才发现,桌上的食物已被子谦吃完了。“饱了吗?”子谦问我,“我看你一共也没吃几口。”我笑着点头:“饱了,我们回去吧。”路上,我像子谦平时嘱咐我一样嘱咐子谦:“以后别不吃下午饭了,晚上吃东西对身体不好。”子谦一愣:“谁说我没吃下午饭了。”我指着他的鼻尖,笑着说:“还想骗我?您吃没吃饭您自己知道,用不着谁说。您吃也罢,没吃也罢,只不过白嘱咐您一句。就像上学时您跟我们说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子谦笑着握住我的指头:“你个小孩子还教育起你老师来了,没大没小!行啊你,念了几年书别的没学到,倒是学得牙尖嘴利的。”这样的争论让我觉得温暖而不压抑。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通过这样的互相反驳让气氛活跃起来。可是这仅仅限于他高兴的时候,如果他生气的时候我有一丝不顺着他的意思,他的暴跳如雷就是他威胁我的最好砝码。虽然最好我们总是会顺理成章地和好,可是争吵过后和好之前的这段日子是水深火热的。我们的生活总是无限争吵,又无限和好,似乎这才是生活的意义。 我和子谦就这样波澜不惊地重归于好,我们的日子又回到了风吹縠纹平的岁月。失去过一次才知道,拥有是多么可贵,平静是多么重要。那些日子,子谦陪着庄姜和小洁的时间远远多于陪着我的时间。我也并不抱怨什么,毕竟,每次夜阑人定初的安宁与幽静,总是我和他分享。 每天午饭的时间,我总是赖在子谦的办公室,美其名曰陪子谦,殊不知是我要子谦陪我。子谦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冲了进来,子谦接起电话:“您好!”手机的隔音效果很好,我并不能听到对方讲了什么,我只能听到子谦那些不成章的话:“谭……是,我是!”“什么,您是说小洁吗?”“好好好,我马上过来!”“您去哪儿?”我问子谦,子谦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幼儿园的老师打电话来说,小洁在幼儿园打架了,要我过去一趟。”“我跟您去!”我顾不得细问,踩着子谦的脚步跟了出去,子谦也并不拒绝。我跟着子谦上了车,一路上子谦把车开得很快,快到我有些害怕。我一只手紧紧握住安全带,另一只手重重地扶着子谦的肩膀,想把我的力量传给他。 终于到了幼儿园,子谦走得很快,我挽着他的手臂,小跑着才能追上他。子谦推开办公室的门,小洁和一个男孩子垂着头站在一个年轻女子的身边。女子坐在办公桌旁,应该是老师了。那个小男孩的嘴角有一块小小的淤青,男孩儿的身后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男子,看样子是男孩儿的父亲。 “小洁……”子谦疾步向小洁走去,伸出的手还不及碰到小洁的肩膀,那个男人就一拳打在了子谦的脸上,子谦被他按倒,我丝毫不过脑子,在男人第二拳落下来的前一秒,伏在了子谦身上。可是子谦却搂着我一翻身,恰好把我护在身下,那一拳又不偏不倚地落在子谦的后背上。“好了,”那位老师模样的女子拦住男人,“这儿是学校,是个斯文的地方,您动辄就打人,给孩子造成什么影响!”男人松开子谦,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气不过,你看我儿子,可不就是他儿子打的吗?小谭是吧,对不住了!”我扶着子谦艰难地站起来,子谦下意识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我看着平时风流儒雅的子谦这般遭人侮辱,顿时怒火中烧:“对不起就完了?您怎么这么不讲理,也没问清是谁的错就动手……”“这有你什么事?”男人不由分说地打断了我的话,“你还教育起老子来了。”“芷汀……”我知道子谦试图拦我,可是我不能让他这样白白被人欺负。我从来都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儿:“教育您我倒是不敢,我不过就事论事。我倒算不得什么,可就算是遇上路人打架我也还劝劝呢。您有理您就讲,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如果真是我们的孩子真的错了,我们让孩子道歉就是了。孩子的事情,就应该在孩子们之间解决。您把事情闹这么大,有什么好处?这位老师倒是个明白人,人家说得对,这儿是个斯文的地方,您动辄就打人,就算您孩子再有理,遇上您这样儿的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孩子也没理了。”“你……”男人用手指指着我,我反而不怕他:“怎么着,您还想打我?觉得打了我老……爸还不够是吧?”我的脸颊上有一丝燥热拂过,也许是由于我刚刚对子谦的称呼。我顾不了那么多,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男人看到我的样子便泄了气,低眉顺眼对子谦说:“我看谭先生也是斯文人,我今天看您儿子打了我儿子,气不过才打了您。文话儿我也不会讲,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看在我也是心疼儿子的份儿上……”说着就要给子谦鞠躬,子谦连忙扶住:“哪里的话,这孩子没大没小,您别跟她一般见识。”男人对着我赔笑:“没有,小姑娘教训的是!”我还要说点儿什么,子谦却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息事宁人。 “小洁,”子谦蹲下身子,小洁把头垂在胸前,“也许这两天你心情不好,也许这个小朋友口不择言戳了你的痛处。但是啊,动手打人,再怎么说都是不对的。你要是不同意他的意见,或者他要是伤害了你,你可以跟他坐下来慢慢谈谈。咱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儿,叫‘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小洁是小君子对不对?你跟他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好不好?”小洁听话地点点头:“爸爸,那我已经跟别人打架了,我还算君子吗?”子谦笑:“当然了,因为中国还有句老话儿叫‘君子不贰过’。只要小洁知错能改,戒了下次,还是小君子呢。”小洁很听子谦的话,毕恭毕敬地对那个受伤的小男孩儿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不该打你!”那个小男孩牵起小洁的手:“没关系,其实我做得也不对,我不应该那样说你,我也向你道歉。”子谦满意地笑道:“这才是好孩子嘛,真乖!”我看着子谦嘴角残留的血迹,心里也在不断地滴血,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子谦似乎看出了我满眼含泪,搂了一下我的肩膀,笑着对我摇摇头,示意他没有事。可是他越是这样避重就轻,我的心就越疼,眼泪也就越有夺眶而出的冲动。 “哎呀,你看看,谭先生才是真的深明大义,”男人笑着恭维子谦,“刚刚实在是对不住,要不,我陪您去医院看看?”不等子谦回答,我没好气地回他:“我们可不敢……”“芷汀!”不等我说完,子谦不由分说地打断我的话,向男人赔笑:“不麻烦了,这孩子年龄小不懂事儿,您别见怪。”我看不过子谦被人欺负还不还口,明明是一心为了子谦好,他还总是强调我不懂事没大没小。一时气不过,我甩开子谦搂着我的手,拂袖而去。 “孩子,你等等!”子谦果然追了出来。我赌气,索性不理子谦。“芷汀,芷汀……”我知道子谦一定可以追上我,因为我走得并不快,而且子谦身高腿长,平时走路就不慢。可是,子谦好像没那么轻易就追上我。他是故意的吗?“安芷汀!”这三个字就像魔咒一般封印了我的双腿,以至于我连一步都迈不出去。每次子谦真的生气的时候才会叫我的全名,这样才可以显示出我们之间的疏离。回忆起这来之不易的平静,我心下有些后悔,如果子谦以此为契机暴怒,我又该怎么办?思量间子谦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他一只手死死扣住我的手腕,什么话也不说,拖着我上了车。 “我又哪儿得罪您了?”眼泪就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子谦的眼角漏出了笑意,说:“这话该我问你吧?”看到子谦没有真的生气,我的心放下了一半,也因此得了势:“我是为您好!”我肆意哭闹,因为我心下断定了子谦一定会拿出他的温存来安慰我。“我知道,孩子,”果然不出我所料,子谦的指尖温柔地抹在我眼泪流过的地方,“你怕老师吃亏。那人也是护犊心切,你说他两句出出气就罢了,怎么还得理不饶人了呢?”我看着子谦嘴角的伤:“他凭什么打您?”子谦继续笑着安抚:“子债父偿呗。我现在是小洁认定的‘父亲’,我儿子打了人家儿子,人家不打我才怪呢!”子谦突然笑得更厉害了,“你刚刚说我是你什么?”我知道他是指我说他是我爸,我的脸一红,故意躲开了这个话题:“我真的看不过他欺负您,您还不让我保护您!”子谦把目光投向窗外:“我都舍不得打你,怎么能让别人动你?”这句话触动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我的鼻子一酸,环住子谦的腰,把脸贴在子谦的胸口上。子谦比四五个月前我搂他的时候更瘦了,我可以很轻易地把两只手扣在一起。“我说,您年纪轻轻突然冒出那么大一孩子,您冤不冤呐?”说出这话我就后悔了,其实子谦比庄姜年龄还大,只不过子谦一直单身,才在我记忆中留下了那个始终二十八岁的样子,“您能不能别管那孩子的闲事儿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怎么能这么说呢?”子谦毫无症状地抬高了声音,“那孩子怪可怜的,你怎么不想想,如果当初我也不管你……”子谦突然顿住了,我一抬头,子谦的眼睛里有些亮亮的东西。我的心在这一刻融化了,为了子谦的善良,也为了他陪我的那段艰难的岁月。“我就是,”我故意使自己显得平静,“我就是不想让您受委屈。”可是眼泪还是和话音一起落下。子谦的一只手臂搂住我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温存:“不委屈,只要有芷汀为老师打抱不平,老师怎么样都不委屈。” 第四十九章 “谭先生!”那位女老师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子谦松开我,拍拍我的后背示意我起来。我连忙坐起来,慌乱地擦了擦眼泪。那位女老师的手里牵着小洁,子谦下车迎过去。女老师把小洁交到子谦手里:“谭先生,他说要跟您回去。”子谦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女老师道了谢:“麻烦您了老师。”女老师嘱咐子谦:“小洁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你们做家长的要多关心关心孩子。”“我会的。”子谦牵过小洁的手,把小洁带进了车里。 “小洁,”子谦看着身后的孩子,耐心地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小洁摇头。“你是不是想妈妈了?”小洁依然摇头。“那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尹叔叔,”小洁突然这样称呼子谦,我和子谦都不由得一愣,“我有话要跟您说。”我和子谦认真地看着小洁,不知道这个小小的人儿会有什么心事。小洁的大眼睛里闪着泪光,说:“尹叔叔,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您根本就不是我爸爸,我爸爸已经去世了。可是那天我听妈妈说,她还不想让我知道爸爸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就装作不知道爸爸不在了。妈妈总是骗我说您就是我爸爸,所以我也骗妈妈,认定您就是我爸爸。今天,小朋友说我没有爸爸,虽然我真的没有爸爸吧,可是我还是我说我有,因为我不想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他就是不相信,坚持说我没有爸爸,所以我才打了他。后来老师要打电话给我妈妈,我怕妈妈知道我打架了会担心,所以我就让她打给您了,还说您是我爸爸。对不起,尹叔叔,我没想到那人会打您。都是我的错……”眼泪不经意间流到了腮边,我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看子谦的时候,子谦的眼睛也红红的。“好孩子,”子谦伸出手去摸小洁的头,“好孩子,以后就拿叔叔当你爸爸,有什么需要叔叔帮忙的,就尽管告诉叔叔。”小洁看着子谦:“您只要答应,在妈妈告诉我之前,还让我叫您爸爸就行了。”子谦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车窗外。“那叔叔现在送你到妈妈那儿,好不好?”子谦含着泪笑着问小洁。看小洁犹豫,子谦补充:“叔叔会告诉妈妈,说今天幼儿园提前放学了。”小洁笑着点头。 “这么点儿孩子,可真懂事!”路上,后排的小洁睡着了,我轻声跟子谦说。子谦专注地看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说:“可不是!”我扶住子谦的胳膊,枕在他的胳膊上:“老师,您真善良!”“行了行了,”子谦笑着用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开车呢!”我轻轻地靠着子谦,回想起八年前那段痛不欲生的经历。我记得我也曾经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大打出手,子谦把我打架的原因归结地很简单——心情不好。今天,他又对小洁打架的原因不闻不问。可是,即使他对我们打架的原因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我们总还是愿意坦诚地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从这一点上来说,子谦是个好老师。而子谦的原则也很奇怪,他总是选择要跟自己亲密的人受委屈,比如他当年要我向别人道歉,今天又宁可自己挨打也不还手。他是相信,我一定不会怪他吗?如果我真的是这样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人,那我多受些委屈也就无可厚非了。 第二天中午,夏北北来我的办公室帮我誊抄考试的成绩,所以我也没有去找子谦。我下去买了我和北北两人的饭,摆在茶几上:“喏,吃完再写,我可不是黑心财主周扒皮。”夏北北笑。子谦毫无征兆地一推门,正看到我和夏北北嬉闹。“尹老师。”夏北北乖巧地站起来,对子谦鞠了一躬。子谦笑:“我来的不是时候了。”“没有,”我走过去,“您进来坐。”子谦摆摆手:“就不坐了,我本来要跟你商量点儿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忙,下午再说也是一样的。”子谦笑着带上了门。 “哦?安老师,下午再说也是一样的!”夏北北看着我坏坏地笑。我知道她的心思,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想什么呢,快吃饭!”夏北北坐下来,嘟着嘴辩驳:“您当我傻呀,我都看出来了,您还非说不是。”“你看出什么来了?”我也没过脑子,漫不经心地问她。夏北北突然不说话了,我也没有什么心思追问。 “夏北北,”下午的课上,夏北北睡觉了,“你给我说一下,这溴水褪色就是加成反应吗?”夏北北一惊,揉着眼睛站起来:“不……不一定,还有可能……是被强氧化性离子氧化……比如说硫离子。”“说得不错,”我点点头,“坐,注意听!”夏北北的脸红了一下。下课铃很快如期而至,我宣布了下课:“夏北北,你过来把作业发下去。好了,下课!”夏北北随着我的脚步出来。 “夏北北,”我把书重重地摔在桌子上,“你长本事了!”夏北北垂着头站在我面前,也并不解释什么。我突然想起是我耽误了她的午休时间,这孩子虽然有时和我胡闹,但平时还是挺守规矩的。“行了……”我的语气稍稍温和了一些,子谦的推门声打断了我。子谦没进来,倚着门:“又打扰了,晚上回去再说吧。”我接着说:“老师知道,高三了大家都辛苦。以后晚上回家早点休息,老师也向你保证,再也不耽误你们的午休时间了。再坚持半年,你们考上大学去了,就好了。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要是上课的时候伤了你的面子,老师向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没有,”夏北北微笑,“对不起安老师,以后不会了。”夏北北带着作业走了。我去叩子谦的门,却发现子谦的门上了锁,便自己留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晚上放学后,我看到子谦像往常一样在校园里等我。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心目中一直二十八岁的子谦好像真的不再是风华正茂的模样。虽然我总是不愿意承认,可是,子谦真的已经是三十六岁的人了。走过而立,不惑渐近,子谦饱饮人间冷暖,岁月在他的身上无情地留下了痕迹。时间对每个人都很公平,就算子谦再玉树临风,再才冠三梁,再温文尔雅,他终究还是会渐渐老去。生老病死,是客观规律,不是我不提就能不发生的,子谦一语成谶。“芷汀!”子谦唤了我一声,“站那冷风口里干嘛?快点,回家了!”这句话让我感觉温暖,好像我是个贪玩的孩子,在外面玩得久了。而他,作为我慈爱的父亲,出来找我。虽然有点嗔怪我调皮,可是语气里是满满的关爱。我逃不出年龄的囹圄,虽然他只比我大了十三岁,可是我习惯于被他保护,就像孩子习惯于被父亲保护一样。 “芷汀,元旦有什么安排吗?”子谦平视着前方,漫不经心地问我。我摇头:“您有什么事情吗?”子谦微笑:“等放假的时候,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我问他:“什么人?”“是我的老师,”子谦微微偏过头看着我,“是我高中时候的班主任,也是个语文老师。”我揶揄他:“呦,真是个好学生,毕业都快二十年了,才想起去看老师!”子谦笑:“并不是才想起,其实自从毕业以后,我每年都会去看他。这两年你刚工作,我事情也多,两三年都没去过了。这次趁着放假有点儿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他。”我把头靠在子谦的肩膀上,算是默认。“我可跟你讲,”子谦的目光里透出一点儿自豪,“我老师特别厉害……”“有我老师厉害吗?”我打断子谦,头离开子谦的肩膀。子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着我的头:“傻孩子,我老师是书法家,你老师呢?”我顿一顿,毫不示弱:“我老师是国学大师!”“别瞎说!”子谦拍了一下我的头,“钱钟书后再无国学大师。国学大师在哪?那在棺材里!你老师算哪门子国学大师。以后别什么帽子都往我头上扣,我当得起当不起还两说呢。”我挽住他的胳膊:“我觉得您当得起。”这时候子谦已经开车进了小区的车库,他把车停下:“傻孩子,给你当老师,真是一种福气!”我把手放在他的嘴边,像要把他刚才的话挡回去一般:“给您当学生,才是一种福气。” 这些天,我把子谦跟我讲的事情当做是头等大事。每晚回家,我都要把柜子里的衣服试到半夜。子谦笑着揶揄我:“见个老师而已,还是我老师,又不是相亲,何必呢?”我笑:“我老师把我灰头土脸地带出去,多给我老师丢人。”子谦靠在门框上笑:“那明天再试。”我打了个哈欠:“好,明天再试。” 好容易到了元旦那天,子谦开车带我一路向郊区走去。我的心里忐忑不安,这毕竟是子谦第一次带我去见他的亲人。除了子衿,我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子谦提过他生命中遇到的任何一个人。今天,我就像个要去见公婆的丑媳妇,迫不及待,又迟迟犹豫。“放轻松,孩子。”子谦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我老师脾气可比你老师好多了。”我咬了咬嘴唇:“我该管您老师叫什么?”子谦顿了顿:“我老师姓祁,我叫祁老师,你就叫祁爷爷!”我嘟着嘴:“我也想叫祁老师。”因为那样,我就可以跟子谦又多一点相似之处。子谦不同意:“我老师都七十多岁了,你好意思吗?”说话间,子谦把车子停在了一幢红砖青瓦的小洋房前。“到了,下来吧。” 那是一幢中式的二层别墅,还带着一个不大的小院子。院子的围栏竟不是铁栅栏,而是被玫瑰花蔓爬满了的木栅栏,由于多年的风吹日晒,栅栏上已经有了斑斑青苔。子谦推开院门:“快进来。”他反而像这里的主人一样招待我。石径路被雪打湿,我没防备,刚刚踩上去就一个踉跄。子谦及时地从我身后环住我的腰:“小心。”他把我的手牵在他的手里:“走好,有点儿滑。”院子左右两边种着两棵松树,果然是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它们顶着雪愈发显得苍翠。草坪上不知名的小草耐不住严寒,萎蔫了,而这种枯黄的颜色反而别有一番风味,衬托得松树更加高大伟岸。就在房子的侧面,两株梅花使我眼前一亮。一株鲜红欲滴,江畔垂垂又欲开;一株洁白无瑕,玉是精神难比洁。我能想象,这院子的主人是怎样的傲骨嶙峋。原来是受到过这样一位老师的影响,子谦才会这么有风骨。 子谦竟没有叩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屋子里挂满了字画,甚至看不出墙本来的面目。房子里的陈设甚是简单,只一张圆桌,四把藤椅,一张红木写字桌,配一把红木椅。在那张红木桌前,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仙风道骨,提一支毛笔,泼墨挥毫。整个画面显得宁静而不染世俗。子谦的开门声惊扰了这位超然世外的仙人,他停笔,抬头,我从他的眸子里读出了赤子般的纯真。 “老师,您最近好吗?”子谦的声音有些哽咽,眼里含着泪花。老者把笔放在搁笔上,颤颤巍巍向子谦走来:“小谦……”子谦扶住祁老师的双手:“老师,我来看您了。”祁老师微笑:“好,好,有两三年都没来过了!”他忽然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这是……小衿?”子谦顿了一下:“不是的,老师。这是我的学生,安芷汀。小衿她……早都嫁人了。”祁爷爷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哎呀,我们小谦的学生都这么大了。来,快坐。”祁爷爷把我们让到那张圆桌前坐下,子谦熟练地从桌上的几个茶叶盒中挑出一个,捏出一小撮茶叶放进一把小紫砂壶里。祁老师突然笑了起来:“几年没来,竟然还记得我的茶。我看你不是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而是惦记着我的茶。”子谦笑笑,并没有分辩什么,我倒是替子谦分辩了几句:“您可真是误会我老师了,祁爷爷。我老师虽然人没来看您,可是他时时刻刻都牵挂着您。他总是跟我说您当年对他的栽培之恩,说您亦师亦父。他还说有您这样的老师,实在是他三生有幸。”这好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祁老师望着我慈祥地微笑:“呦,小姑娘还挺会说话!你老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啊,可腼腆了,倒不像你这么爱说话。也不知道这些年,他这老师是怎么当的。”我低下头微笑,祁老师接着问:“在上大学?”我摇摇头:“已经工作了,跟我老师现在,是同事。”我的尾音有些颤抖,因为我在刻意忍着笑。我笑,是因为我第一次把子谦定义为我的同事。子谦接过话头:“这孩子也真是的,北大毕业,偏偏喜欢老师。”祁爷爷若有所思般起身,慢慢踱步到书桌边,拿起刚刚放下的毛笔,重新拿出一张宣纸。寥寥几笔,我和子谦起身去看时,已经有了“恭、宽、信、敏、惠”五个大字。其点画丰厚饱满,结构阔大端正,其形质之簇新、法度之严峻、气势之磅礴,大有颜真卿之遗风。祁老师搁笔,重重地扶着我的肩:“小姑娘,你太年轻,这五个字就送给你。老师也不是个清闲的差事,我们为师的,绝对不能误人子弟,不能欺骗自己和学生。”我觉得这些话的分量有些重。“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孩子,这是《论语》里的句子。祁老师是希望,你能做个恭、宽、信、敏、惠的君子。” 第五十章 我和子谦告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了。我把祁老师的字握在手里,如获至宝。子谦一边开车一边揶揄我:“你面子可真大,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求得我老师墨宝。你倒好,就跟人见了一面,人家提笔就给你写了五个字。”我把宣纸展开,细细赏玩:“明天我去把它裱起来,挂在客厅里,您可以和我一起看,我的就是您的。”子谦微微一笑:“那我还沾了芷汀的光了。” “芷汀啊,你听老师跟你说,”子谦突然转了话锋,认真地平视着前方,把车子开得很慢,好像是故意拖延在路上的时间,“老师跟你说,你别着急啊!”我心下疑惑,子谦跟我讲话从来都不需要这样吞吞吐吐。我点头:“老师,您说。”子谦缓缓地开口:“是这样的,芷汀,你妈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她凭什么给您打电话!”一听到母亲,我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子谦的话。“芷汀啊,你怎么这样呢?先听老师说完!”子谦清了一下嗓子,“你妈妈说她要回国了,想见见你。她说打你的电话你肯定不接,才打给我的。你听老师的话,你妈妈下周回来,你好歹跟她出去吃个饭。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你要是忙啊,可以周末去,啊?”子谦最后一个字音微微上扬,好像哄小孩一般。“不去!”我本能地拒绝。“你看看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听话呢?”子谦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我的鼻子有些酸,哽咽着说:“不是我不听话,是我真的不想见她。我不能接受爸爸尸骨未寒,她就红绡帐底卧鸳鸯。”“老师知道,”子谦的语气变得缓和,“可是她毕竟是你妈妈。她就算没有养你的功劳,也有生你的苦劳。芷汀,我们讲究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她呢?”“我就是不想去!”我低着头,嘟着嘴坚持。子谦语重心长:“芷汀,其实,你妈妈她很想念你。虽然你怪妈妈从小没有对你尽过责任,你也怪妈妈在爸爸尸骨未寒的时候结了婚。可是,你扪心自问,这么久了,你是不是也挺想妈妈的?”子谦一语中的,我低下头无话可说。半晌,我缓缓开口:“想不想她是我的事情,老师,下周我就是不去。”其实,我是怕我们见面会尴尬,我和她早就没有了共同语言。这时候子谦已经开车进了小区的车库,他把车停下,看着我说:“芷汀,算老师求你了好吗?老师都答应人家了。”“您别求我,我去!”我受不了子谦这么低三下四地求别人,即使是求我也不行。我问他:“那您能陪我去吗?”子谦笑着摸摸我的头:“好,只要你答应去,老师怎么样都可以。” 年华似水,总是匆匆。一周的时间悄然流过,周六晚上下课后,子谦果然像往常一样靠在车上等我。我故意把脚步放到最慢,子谦开车门的时候,我问:“真的要去吗,老师?”子谦撇撇嘴:“你都答应我了,怎么还想变卦?”我耸耸肩,坐进车里。子谦自己绕到车的那一侧,钻进车子。 子谦把车开得很快,我们难得一路无话。 子谦带我到了一家很豪华的餐厅,我挽着子谦的手臂走进去。餐厅是欧洲古建筑,里面装饰得金碧辉煌,服务生都穿着欧式复古的衣服,脚步匆匆。每一张餐桌都铺着欧式花纹的桌布,餐厅里没有集中的光源,每个桌子上都有一只小小的烛台,氛围被一跳一跳的烛光衬托得很幽雅。一张红木雕花的餐桌旁,母亲已经等着了。四年多不曾见过母亲,她已徐娘半老,不过风韵犹存。一看到我和子谦,她笑着迎过来。母亲笑着跟子谦打了招呼,我只是低着头挽着子谦的手臂,半晌无话。母亲走过来要跟我拥抱,我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在她抱我的时候,我只是松开子谦,呆呆地站着。除了子谦,我几乎没有抱过别人,我似乎不会和除了子谦之外的人拥抱。母亲要挽我的手臂,可是我躲了一下,去挽子谦的胳膊。我察觉到母亲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过随即变得很优雅。子谦轻轻对我皱了一下眉,试图把手臂从我的手里抽出去,可是我把他的手臂挽得很紧,容不得他动弹。 “快请坐,尹老师。”母亲对子谦甚是客气。子谦坐在了靠墙的一边,我坐在子谦的旁边,母亲则坐在了我的对面。席间没有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只有我们彼此埋头吃饭,气氛有些尴尬。别的桌子上或是一家几口天伦之乐,或是一对恋人吴侬软语,或是生意伙伴恭维应酬。整间餐厅只有我们的桌子被沉寂笼罩,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大约一刻钟后,母亲放下筷子笑着跟子谦客套:“您看看,这么多年了,芷汀多亏有您。”子谦笑着回应:“哪里的话安夫人,芷汀这孩子很好,反而是她平时多照顾我。”我只顾埋头吃饭,子谦碰碰我的手肘,示意我说几句话。其实见到母亲,我的心情真的很复杂。我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感受,所以我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我怕自己的这种状态被子谦察觉,就装作漫不经心地嘟囔了一句:“话不投机半句多!”当着母亲的面,子谦也不好发作,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母亲被我噎了一句,也半晌不再说话。 “芷汀,”母亲唤我,“你长大了,妈妈也老了,国外的公司不能没有人管。你看,妈妈把它交给你,好不好?”我把口里的食物咽下去,抬起头来盯着她。我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怀着带我出国的心思。“受之有愧!”我重新低下头。“芷汀,”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妈妈知道你怪妈妈,所以,妈妈现在要尽力补偿你。”我把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补偿?有些东西,是用钱就能补偿的吗?”我毫无征兆地抬高了声音。子谦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我装作没有察觉。母亲哭了:“孩子,给妈妈一个机会吧!”我拍案而起:“在你的心里眼里,哪里还有我安芷汀的地位?我六岁,你就能留下我一个人。我爸爸对你有多好,他尸骨未寒你就跟别人颠鸾倒凤,你考虑过他吗?在你的眼里,钱就是一切,我跟爸爸,根本就无足轻重。好不容易我长大了,生活走上了正轨,忘记了过去的不愉快,遇上了真正关心我的人,你却看不惯我安稳,还要夺走这一切。十七年不闻不问,我长了这么大,你每次回来也不问问我这些年好不好的,就只想着带我去国外给你看公司,哪有这样坐享其成的好事!” 子谦握住我的手:“怎么跟妈妈说话呢?”我甚至迁怒于他:“要不是为了您,我才不来呢!”子谦皱了一下眉头:“这孩子,快跟妈妈道歉。去不去的,好商量。”我甩开子谦的手:“商量什么?她不是我妈妈!”子谦终于彻底被我激怒,也顾不得母亲的面子,指着我的鼻尖:“你瞎说什么!”子谦的声音由于愤怒有些颤抖。我哭喊:“我没有瞎说!我爸爸的妻子才是我妈妈,她不是我妈妈!”“你再说!”“她不是我妈妈!”“你再说!”“她不是我妈妈!”“你再说!”“她不是我妈妈!她不是我妈妈!”子谦毫无征兆地站起来,反手甩了我一个耳光,一声脆响震下了我的眼泪。我本能地用手捂住被打的半边脸颊,手掌能感觉到脸上的温度,耳朵开始嗡嗡作响,我终于明白所谓火辣辣的痛不是小说里的戏文,那种痛是真的让我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我所有的意志,就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我抬起头,瞪了子谦一眼,赌气跑了。不成想,子谦竟然没有追我,反而是母亲追了出来,我还隐隐听到母亲对子谦的一声抱怨:“您这是干什么啊尹老师!” 我一边跑一边哭,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母亲一直在身后追我,还不时唤着我的名字:“芷汀!”可是除了耳边呼呼的风声极其清晰以外,所有的声音都模糊了。冬夜一片漆黑,我只顾埋头跑,无所适从地跑。我没有想到子谦会因为这件事情打我,可以说在这之前,他几乎都没有打过我。难道在他的眼里,我比母亲还不可理喻吗?我不理解。她这么多年不管我我都可以原谅,可是最让我介怀的是爸爸的死和她的再婚。 赌气的我根本不会注意到所谓红绿灯的存在,当我听到汽车鸣笛的时候,汽车已经离我只有不到十米了。我愣住了,进退维艰。就在这时,我感觉后背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我没站稳,踉跄了两步就摔在了地上。下意识回头看时,母亲满身鲜血躺在车下。一切恩怨爱恨在这样的生死关头都变得无足轻重,我爬起来,跪在母亲身旁哭:“妈妈,妈妈……”司机也从车上下来指责我:“我说你怎么这样啊,过马路不看灯。走吧,我送她去医院。” 母亲被送进了手术室,无助的我首先拨通了子谦的电话:“老师……我们在医院……我妈妈出车祸了……您快过来!”我在手术室旁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机捏在手里,手肘撑在膝盖上,扶着额头。不知怎的,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芷汀!”子谦的声音在走廊那头响起。我跳起来,子谦跑过来,握住我的手:“不怕,不怕!”手术灯突然熄灭了,一个医生带着两个护士双手插兜走出手术室。“谁是陈姝女士的家属?”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询问。我松开子谦的手:“我是她女儿。”见惯生离死别的医生表情有些悲戚:“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没留住,家属节哀吧!”好似怕我再多问什么一般,医生疾步走了。那个司机始终在等,听到这个消息后,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小姑娘,对不住了。我赔……”我靠在子谦的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拼命摇头:“不要你赔,是我害死了我妈妈。”几个护士簇拥着推出来的担架,担架上躺着我的母亲,白色的被单从头盖到脚。我居然没有哭,镇定地拦下护士,扑通一声跪在担架旁边。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子谦站在我身后,把我的肩膀压得很沉,好像是怕我会随时倒下。我没有像电视剧里那些家属一样哭闹着求医生救救我的家人,我只是默默地跪在母亲的遗体旁,不流泪,也不说话。跪了好久好久,我双手伏地,额头触到地上,深深地叩了一个头。我想站起来,可是双腿无力。子谦适时地扶着我的手臂,我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扶我的双手上。子谦搂着我的肩膀:“回去吧,孩子。” 从手术室到停车场的那段路,我走得很艰难。每走几步,我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子谦的手臂很有力地扶住我。这样几次之后,当我再一次身体后仰时,子谦突然一个横抱把我抱了起来。我没有拒绝,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算作默许。子谦把我横抱着放进车里,自己钻进车子就踩下油门向家的方向开去。恍惚之中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是我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父亲还是博士在读,母亲也只是一家小公司的员工。全家人的生计都由母亲微薄的工资支持,日子清贫但是很幸福。穿着花裙子的我坐在父亲的肩膀上,那里就是最高却最有安全感的地方。母亲搂着牙牙学语的我念“春眠不觉晓”,那是最动听最美好的字眼。突然,父母的背影渐行渐远,依然是孩子的我抱着他们买给我的娃娃,追着他们哭着跑。可是他们并不理我,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连头也不回……“芷汀,”我听到子谦唤我的名字,“好孩子,你怎么了?”子谦像哄小孩一样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枕巾已经被泪水打湿。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子谦坐在我的床边,床头柜上散落着一本翻开的书。子谦的眼睛有些红,眼下也有些乌青,白净的腮边有了胡须的痕迹。难道说,他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坐在我床边吗?我以为这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没想到我在子谦的车上就睡了过去。因为除了那个很长很长的梦,我对于昨晚没有任何记忆。可以断定,我是被子谦抱上楼的。然后他就这样坐在我的床边,一宿无眠。我扑进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老师,是我害死了我妈妈。”子谦拍着我的肩膀安慰:“你终于哭出来了孩子,你昨天晚上的样子,真的吓坏老师了。哭吧,哭出来心里就好受多了。”由于剧烈的哭泣,我的胸腔疼痛欲裂。子谦始终把我紧紧地搂在他的怀里,好像是要给我他全身的力量。“是我害死了我妈妈……”我跟子谦重复着这句话。子谦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不是的孩子,生老病死,这都是命!”我无法抑制地哭泣,子谦只有把我搂的更紧,直到我的肩膀被他搂得隐隐作痛。“孩子,好了。”子谦渐渐松开了我,“你已经长大了,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靠你处理。你放心,无论如何,老师总会陪着你。” 第五十一章 我知道人死后有多少麻烦事。那天中午,我就打电话跟学校报了丧,学校给了我一个星期的丧假。子谦也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我说:“老师,您不用。”子谦微笑:“老师说过,会陪你的。”这句话比多少太白诗相如赋都美丽,比多少海誓山盟都可靠。子谦巧舌如簧能诗会赋却很少向人保证,他通常都是言信行果,一个拥抱,一朵微笑就让我觉得踏实。 我给母亲现在的丈夫打了电话,他匆匆从美国赶回来和我一起料理母亲的丧事。我们决定把母亲的骨灰安置在国外,在国内只是简单的告别仪式。没有纷至沓来的亲属吊唁,只有我的少数几个同事来致哀。所谓哀荣,不过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既然没有多少活人来看,所以母亲的葬礼显得极其简朴。突然,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拄着拐杖出现在母亲的葬礼上。“祁爷爷!”我跑过去扶着他的手臂,子谦也从礼堂的另一边跑过来。:“您怎么来了?”祁爷爷一脸庄严肃穆:“我听说小姑娘的母亲走了,来送一送。”祁爷爷被子谦扶着对母亲的遗像鞠了一躬,跟我讲了几句“节哀顺变”的话,我陪子谦把他送到路口:“谢谢您,老师。”祁爷爷摇摇头:“好好安慰安慰小姑娘。”我和子谦目送祁爷爷的背影远去,子谦搂着我的肩膀返回教堂,又是一路无话。 目送着母亲的骨灰被另一个男人抱着登上飞往异国的航班,我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从机场出来的路上,我始终挽着子谦的手臂,挽得很紧很紧。 “真是的,都怨我!”我索性把头靠在子谦的肩膀上。子谦很平静地目视着前方:“老师不是说过吗,生老病死,这是命中注定的。”我吸了吸鼻子,把一月的冷风都吸进了肚子里。天空突然阴的很沉,大团大团的乌云从天空那边涌来。我问子谦:“您说,妈妈会怪我吗?”子谦犹豫:“不会。因为她是你妈妈,她把生的希望留给你,她只会开心,而不会责怪任何人。如果非说她在这世上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在她的有生之年,她没有听到你亲口告诉她,其实你没有怪她,你一直都很爱她。”泪水模糊了视线:“您……您凭什么说我没有怪她?”子谦的嘴角微微露出点笑意:“你怪没怪的,自己心里清楚,我只不过是……恰好猜到了而已。”我没说话,子谦接着说:“孩子,其实有些人,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无足轻重而满不在乎。可是一旦他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你就会觉得怅然若失。相反,有些人天天跟你黏在一起如胶似漆,可是一旦分开,你会发现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一般,父母总属于前者,而你的所谓爱人总属于后者。老师怕,你怀着所谓的‘仇恨’,一旦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时候,你会难过会遗憾会后悔。”“老师……”“孩子,我是你的老师,八年前是,八年后也是。” 丧假还没满我就回去上班了,不是我多么伟岸怕落下课,而是一旦我空下来就会胡思乱想。从小我就习惯把自己的每天都安排得满满的,保证自己每晚一沾枕头就能睡得不省人事。这样,自己就没有闲暇的时间去胡思乱想。当我素服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的脸上也都是一脸悲戚。他们好像知道,我不在的这两天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子谦跟我说的话,面对着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我把子谦的话原原本本跟他们复述了一遍。“孩子们,我是你们的老师,以前是,以后也是。”眼泪就在这一刻夺眶而出,我不知道自己的伤感从何而来。 春节悄无声息地逼近,子谦突然提议:“今年,我们和祁老师一起过年吧。”我没有拒绝的意思,只是出于好奇问了一句:“祁老师不和他的家人一起吗?”当着祁老师的面,我会叫他祁爷爷。可是背地里,我还是喜欢叫他祁老师。我觉得,这样我便可以和子谦一样。子谦轻描淡写:“祁老师现在一个人住。他的妻子有心脏病,在我还没上高中的时候就去世了。祁老师有三个孩子,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大女儿当年跟一个外国的小混混恋爱了,祁老师不同意,结果她就跟那个男人私奔了,再也没回来过。二儿子在香港经商,挣了不少的钱,却从来都没有接济过祁老师。祁老师反而说,靠尔虞我诈挣来的钱,他不稀罕。小儿子不务正业,初中的时候跟我是同学,后来高中都没考上。前几年跟人打架,把人家打成了重伤,判了几年,现在在监狱服刑。”泪水顿时湿润了眼眶,为什么子谦在乎的人都这么命途多舛。“真是天妒英才!”我靠着子谦的肩膀。子谦的肩膀似乎又瘦了,嶙峋的骨头硌得我的脸隐隐作痛。我突然心疼地扶着子谦的肩膀,我似乎发觉他的脸色不只是白皙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苍白。“老师,”我企图用我的手指去触摸子谦的脸颊,“您好白!”子谦躲了一下:“我从小就这样,据说是血色素含量小。”这似乎是子谦不愿意提及的话题,他立马话锋一转:“刚刚跟你说的事行不行?”我点头:“您说行,就行。” 除夕那天,子谦开车去接祁老师,我负责在家里布置。好像一次重要的宴会一般,我激动而不安。我把那个景泰蓝的大中国结挂在屋子里,换了一张中国红的桌布,张罗了满满一桌子的菜。我喜欢做完饭后满身的油烟味,那是生活的味道。更喜欢为子谦做完饭后的油烟味,那是有子谦的生活。我和子谦的春节向来如此,没有无休止的拜年和宴席,平静地就像往日一样。正当我忙着收拾的时候,子谦开门的声音响起:“祁老师,快进来。”我穿着围裙,跑出来迎接:“祁爷爷,您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我喜欢对子谦在意的每一个人无微不至,因为那是子谦在意的。我想事无巨细地了解他,就要从在意他的在意开始。祁老师看着我的样子,眼神里透露出一种难以琢磨:“小姑娘也在,真好!” 子谦扶祁老师坐下,我重新回到厨房忙碌。子谦的房子不大,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他们的谈话。其实我对这些没有兴趣,对于子谦不愿意告诉我的一切,我都没有任何兴趣。不是刻意尊重,而是我满足于我现在认识的子谦。我没有刻意偷听,所以听到的并不那么真切。隐隐约约可以知道,他们谈论的主题是我。我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把围裙搭在橱柜上:“老师,吃饭了。”子谦扶着祁老师的手臂,让他坐在正对着门的那把椅子上,我和子谦左右相对而坐。 祁老师没有急着动,而是细细地大量着我满桌子的作品。我对每一道菜都付出了格外的耐心,因为我要用它们,来招待子谦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人。“真好,”祁老师露出了笑意,“小谦有福,有人肯为他洗手作羹汤。”我的脸颊突然热了一下,抬头看子谦时,子谦的脸果然也红到了耳朵根。“开玩笑的,”祁老师拿起筷子,“吃饭吧。”席间并没有推杯换盏和相互奉承恭维,就像我和子谦对食的每顿饭一样。我向来喜欢这样一饭一蔬的平淡,因为平淡总是意味着细水长流。 窗外鞭炮声的高低总会和春晚节目的好坏成反比,有时鞭炮声停下来,会有那么一星半句的俏皮话蹦到耳朵里,其实都是硬挠人胳肢窝的句子,但看着一旁的子谦笑得开怀,我竟然也觉得它们不那么招人厌烦了。子谦突然搂住了我的肩膀:“害怕吗?”话音被一阵鞭炮声淹没。我往他身边蹭了蹭,踏实地靠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我们的春节和平时一样波澜不惊。除了子谦,我几乎与旁人再无任何交集。高中时的同学早都各自成家立业,根本无暇顾及当年的情分。其实很多次他们的同学聚会都邀请了我,可我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久而久之,他们也就在聚会的时候自动将我排除在外。“孩子,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子谦总是这样嘱咐我。我总是坚持:“老师,我有。”其实,我想要的生活真的就是这样。为我喜欢的人,洗手作羹汤。很多人都问我是不是喜欢子谦,我总是回答我不知道。并不是想刻意隐瞒什么,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喜欢一个男人,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子谦。喜欢,这个词语于我来说太过陌生。沈琛毅说他喜欢我,文翊喜欢子衿,我不太确定他们的喜欢跟我的喜欢是不是一样。更何况,我不知道子谦的心思是怎样。跟他相处快九年了,我竟越来越不了解他了。 “你们俩看,我睡了。”祁老师进了子谦的房间,关上了门。子谦拍着我的肩:“困了吗?”我摇头,子谦微笑:“要是困了,就进去睡吧。”我突然环住子谦的腰:“今晚您怎么办?”子谦笑:“你别管我,你困了就进去睡。”我一愣:“那您今晚睡哪儿?”子谦的声音甚是平静:“沙发这么大……”“那可不行!”我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子谦的话。子谦皱眉:“你总不能让祁老师睡沙发吧。”子谦的尾音带着笑意,声音压得很低。我抗议:“那您去我屋里睡,我睡沙发。”子谦一只手臂搭在我的肩上:“这可不行,你要把脖子睡歪了,以后可怎么嫁人!”“我才不要嫁人!”子谦语重心长:“好孩子,快进去睡。”我在沙发上跪起来:“这样吧,今晚咱俩就看电视,谁先撑不住了谁进去睡。”子谦笑:“听你一次。” 春晚结束后,我们找了一部子谦最喜欢的电影《死亡诗社》。起初我们偶尔还有几句交谈,后来困意实在泛滥,我索性把头靠在子谦的肩膀上。“困了?”子谦的声音非常非常轻,却能有力地穿过我的耳膜。我下意识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谁说的,是您困了吧?”后来子谦又有几次赶我进去睡,我始终坚持。 一睁眼,竟是一地的阳光。我正为自己睡着懊悔时,突然发现这里并不是我的床。“醒了?”子谦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这才发现我头下的是子谦的格子睡衣。昨晚,我一定是伏在子谦的腿上睡着了。我撑着子谦的腿坐起来:“咱俩昨晚谁先睡着的?”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子谦苦笑:“应该是我。要是你先睡着,我就抱你进去了。”我突然被这句话感动了,环住子谦的腰。 子谦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我恍然意识到家里不只是我跟子谦两个人。祁老师的拐杖“嘟嘟”地敲着地板,我一时不知所措,慌乱地松开子谦,理了理头发。“你们俩,起得还挺早。”我不知如何答话:“是……早安,祁爷爷。”祁老师挨着我坐下:“小谦,今天,我就回去了。”子谦挽留:“您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我也顺着子谦的话:“对啊祁爷爷,您再多住几天吧。”祁老师扶着拐杖垂着头:“不了,住这儿也给你们添麻烦,我还是趁早回去。”“这能有什么麻烦的祁爷爷,我们俩在家也没什么意思,您就多住几天,好好跟我老师聊聊。”祁老师抬起头看着我:“我不爱人多,闹的慌。你老师愿意来看我呢,就来看看。不来,也不强求。小姑娘,你做的饭很好吃。”“那,一会儿我们出去吃饭,我送您回去。”子谦没有再挽留,我也没有再挽留的必要。 大年初一的早上,人很少。街面上的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开着的只有零星几家,子谦带我们去了一家不太豪华却十分温馨的餐馆。这顿饭和昨晚的那顿饭一样波澜不惊,就像我跟子谦吃的每一顿饭。“小姑娘,”祁老师放下筷子,“北大毕业,怎么想起当老师了?”这个问题实在是太熟悉了,几乎所有知道我是北大毕业又当了老师的人都会这样问我。我像以往一样搪塞:“我喜欢老师。”祁老师坚持:“怎么不接着读研读博,留在北大?”几乎所有人听了我的这个答复都不太满意,总要追问一两句。我继续自欺欺人:“唉,在哪儿当不是当啊。北京人太多,我嫌闹的慌。再说,读研读博的,我也没那些钱糟蹋。还是咱们这儿好,安静!”我把那套回报母校的说辞藏了回去,我觉得用那番没谱儿的话欺骗这样一位老者实在是于心不忍。虽然我刚才说的也不是实话,至少不会让人觉得太做作。我放弃大城市的真正原因,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只是离不开子谦,我需要他的关心,爱护和陪伴。子谦好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挥之不去的习惯。不管我怎样刻意忘却,刻意忽略,他总是在我心底的某个角落,从未离开。就好像有时候我会忘记他的存在,那只是我把他藏起来了。一旦我触碰到任何一点有关他或者能让我联想到他的事情,被我藏匿的他就会昭然于世。 我陪子谦把祁老师送到家的时候,祁老师突然挽住子谦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子谦略微犹豫了一下,回答说:“好,我会的。”子谦跟我回家的路上心不在焉,若有所思,我们一路无话。我不曾询问子谦跟祁老师谈话的内容,因为,如果子谦果然想让我知道,他会找一个适当的时间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如果他不想让我知道,我的询问便会成为他暴怒的理由。九年了,我自诩对他足够了解。虽然现在的他让我越来越陌生,越来越猜不透。可是,子谦骨子里的那份执着和骄傲,还有他的那份神圣不可侵犯是与生俱来的,一辈子都变不了。我相信,以我和他这九年来朝夕相处的情分,我可以下这样的结论。虽然子谦刻意疏远,可是我却有意接近。能说子谦不顾念我吗,连我都替子谦觉得委屈。可能说他事事以我为重吗,我不敢奢求,更何况这么多年来,他并没有这样的表现。我一直不太明白,支持我们走到今天的,到底是一份怎样的感情。 第五十二章 忙碌总会让人忘记时光匆匆。所有周末的安适惬意和节日的都与我们毫无关系。春花秋月,夏蝉冬雪,花儿开了又谢,雁儿去了又回,装点的是别人七彩的梦。我们唯有祈望梧桐可以把绿荫撒向我们的课桌,分担一点阳光。实在看不惯高三晚自习下得一日晚似一日,早自习又上得一天早过一天。我上高中的时候,高三纵然忙碌,也不止于此。“芷汀,”又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难得的周末,我跟子谦靠在沙发上,“后天端午有假,我想去看看祁老师。”我毫不犹豫地答应:“我陪您去。”子谦却显得格外平静:“没有必要,难得一个假期,别为了我把计划都打乱了。”我断断没有想到子谦居然会拒绝,我坚持:“本就没什么计划的,更何况我想去。”子谦沉吟了半晌:“好,想去就去。” 到了端阳节那天,我早上早早地起来梳妆。对于每一次去看祁老师,我都准备地格外隆重。那是子谦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人,我必须以最美好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空气里充满了雄黄和艾蒿的气味,粽子的香气透过门缝已经充斥着我的鼻腔。子谦已经准备好早餐了,想到这儿,我就觉得自己格外幸福。 “老师,早!”子谦果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我从他的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子谦一手拿着勺子搅动锅里的粥,一手握住我的手:“这儿热,快出去。”我把他的腰搂得更紧些,没有答言,也没有任何举动。子谦缓缓地开口:“一会儿你想干嘛就干嘛去吧,我们教研组临时有个会,可能去不了了。”我“哦”了一声:“那您开会去吧,我一会儿替您去看祁老师。”“去拿两个碗,”子谦细细地盛着粥,“没必要,别为了我做这些无谓的牺牲。”子谦把粥端到餐桌边,我跟出去反驳:“这怎么能叫无谓的牺牲呢?您走了我一个人在家多没有意思啊!”子谦笑着喝粥:“我怕耽误你的时间。”我反驳:“这有什么啊,您就让我去吧老师。”子谦笑着投降:“好好好,去吧。看你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去倒辜负了。”被他这么一说,我顿时脸红发热。子谦接着淡淡地嘱咐:“一会儿你自己打车去,我开会来不及。晚上你别急,等我来接你。那地方远,容易没人去,不好打车。”我习惯于服从子谦的安排,更何况他这次的安排是那么合情合理。子谦匆匆收拾过碗筷就走了,我把家里的卫生打扫了一遍,就下楼去给祁老师买礼物。 我被出租车带到那幢中式别墅的旁边,木栅栏上的玫瑰花尽数开了,比冬日里妖艳。松柏依旧苍翠,草地也绿茵茵成了一片。倒是那两株梅花含蓄,与世无争。我像子谦一样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祁老师上身穿着白色的棉麻衬衣,下面穿着褐色的棉麻裤子,专注地坐在红木桌前,拿着一支小楷毛笔写着什么。我的开门声好像没有惊动他一般,他竟纹丝不动。我好像被这宁静感染了,连脚步也放得很轻。我站在他的桌前细细端详,发现祁老师在抄《心经》。难怪他会如此安静。我径自坐了,只把玩他桌上的茶壶,并不曾打扰他。蓦然觉得,檀香四溢。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祁老师把笔搁在搁笔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抱歉啊,怠慢了。”我连忙起身:“哪里的话祁爷爷,是我打扰您写经了。”祁老师笑着走到我身边坐下:“小谦呢,怎么你一个人?”我回答:“我老师本来是要来看您的,可是他们教研组临时有个会,他实在走不开,就让我来了。” 祁老师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谢谢您。”祁老师笑:“尝尝,这是小谦最喜欢的茶叶。”那是一只精致的乳白色古典雕花茶杯,淡绿色的茶水安静地躺在里面,还有一片茶叶轻轻荡漾。端到嘴边还未入口时,就已先闻得一股清香。细品时,凌冽的冷香充斥着口腔的每一个细胞。慢慢下咽,香味随着茶水一直流淌进脾胃。细细回味,待茶的苦涩褪去后,便是植物的甘甜。我频频点头:“果然不错,入口清香,神清气爽。祁爷爷,您哪里来的这些好茶?”祁老师“哈哈”地笑了两声:“这茶叶我也送过给小谦,难道他没给你喝过?”我细细地回忆,突然想起子谦家果然有过这样和这茶味道形态皆相似的茶,只是比这个略微温和。我说:“老师家确实有过和这个味道类似的茶,但是比这个温和,倒没这个香了。”祁老师笑:“你在小谦家喝的茶,跟在我这儿喝的一模一样。我没想到,小谦看起来老道,还是个急性子。这茶急不来,要慢慢等水凉了,用凉水泡。准是这毛小子心急,拿热水冲了,白白糟蹋了这好茶。”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子谦,在我的心里眼里,子谦从来都没有这样值得责备的一面。也许他是站在长辈的角度吧,就像子谦看我,我看我们班的孩子,总觉得他们太小,总是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总是干涉他们的选择,总是插手他们的生活。有时候真的需要换位思考,这也就不会觉得彼此太不可理喻。就像我跟子谦,每次吵架后细想想,都觉得是自己的不对多些。再嗅一嗅杯里的淡绿色液体,好让我把这茶的香气尽数吸入鼻腔里。祁老师沉吟了半晌:“小姑娘,小谦对你不错啊。”我点点头:“是啊,他是我遇上的最好的老师。”“小姑娘,”祁老师又帮我把茶水续上,“你就一直住在小谦家?”我把茶杯放下:“是啊,我爸爸妈妈都去世了,我又没有叔伯,又没有兄弟姐妹,还好有我老师。”祁老师靠在洒满阳光的藤椅上:“小姑娘,有些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您但说无妨。” “小姑娘,你觉得你配得上小谦吗?”我一愣:“您……什么意思?”祁老师不管我的问题,接着他的话说:“我知道,你是北大的高材生。可是,小谦是我这么多年来教过的最优秀的一个学生。我说的优秀,并不是成绩。小谦的成绩是一般,可是小谦性格讨人喜。小谦虽然有点脾气,但是也绝对不是不讲理的人。小谦虽然傲了些,可是对人温文尔雅,宽厚大度。小谦体贴,温柔,细心……”我的脸红得发热:“他是个好老师,您……说这些干什么?”祁老师“哼”了一声:“小谦白操了那么久的心,你还装作一点儿都不知道。我就跟你直说了,小姑娘,小谦挺喜欢你的,就是不好说。”我“咻”地一声站起来:“您……您说什么啊……”祁老师挥挥手示意我坐下:“你别急,小姑娘。”祁老师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道:“这么多年来,都是小谦自己来看我。那天他第一次带你来这儿,我就觉得你是不是跟他有什么。当然也是瞎猜。结果你们俩谁都不提,我还真就以为你们俩什么都没有。但看着那样子,又不大像单纯的师生关系。结果我上你们家过年去,我看你俩住在一起,我就肯定不太对劲儿了。我了解小谦,傲得跟什么似的,哪里容得别人住他家去还让他那么小心的伺候。我不瞒你,小谦连他妹妹小衿都没怎么抱过,三十儿晚上一声鞭炮,他就把你搂住了。我不知道他平日里对你怎么样,单这两件事儿,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你。初一你俩送我回来,我悄悄问了小谦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这孩子居然告诉我说他不知道,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嘱咐他,要真的喜欢就争取,要不喜欢就放手,这么着容易耽误你。他说他好好考虑考虑,也不知考虑得什么样。你当小谦这么大年纪不结婚是为了啥,我觉得多半是为了你。他是比你大了不少,但终归还年轻。你还小耽误得起,小谦可不小了。小姑娘,这些话小谦不让我告诉你,我怕耽误了你俩。你今天给我一句准话,你是不是也喜欢小谦。”我不知道现在是有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只知道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我不知道。”我像以前一样把这个问题回答得模棱两可。不是刻意搪塞,而是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爱或者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我也不知道我对子谦的这份感情是不是所谓的爱或者喜欢。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关身份更无关年龄。虽然我设想过后半辈子只跟子谦共度余生,但我不知道我的这种愿望是不是恋爱的姑娘对男朋友的期望。或者说,我有这份期望,是不是就可以算作是我恋爱了。我对子谦是有感情的,这绝对无可厚非;子谦对我也关怀备至,这也同样不可否认。可是,这真的就是人们所说的爱情吗?我不敢就此下定义。二十四岁的我,居然还不明白,爱是什么。 “好了,小姑娘,”祁老师起身,“你们还说不知道,我都知道了。喜欢了就是喜欢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看你对小谦也是真心的,要是小谦不追你,你就试着去追他。有些人一辈子只能遇到一次,万一错过了,可就要后悔一辈子。”我没有说话,因为现在的我根本就说不出话来。祁老师接着说:“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跟小谦好,别怪我多管闲事。小谦没有父母,这些年了,小谦跟我的孩子,也差不多。我是小谦的长辈,也是你的长辈。看在你叫我一声‘爷爷’的份儿上,我也该管这个闲事儿。”我只垂着头抹眼泪,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祁老师!”子谦开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我慌忙止住哭泣,一抬头,子谦已经站在我的身边了。子谦一手扶着我的肩,皱着眉头:“这是怎么了?”“哦,没事儿,”祁老师替我打圆场,“小姑娘刚刚说她眼睛不好,我这儿的眼药水儿听说效果不错,就给她滴了几滴。结果这孩子不惯滴,刚滴了几滴就流眼泪了。”说着果然拿出一瓶眼药水递给子谦:“诺,这个就送给你和小姑娘,你眼睛也不好,早晚记得滴。”子谦纵然不相信我,但他不会不相信祁老师。就像我可以不相信别人,但是百分之百相信子谦。看着子谦温润如玉的侧脸,又想起了祁老师刚刚的那番话,没来由地难过,却没来由地笑了出来。子谦看我笑,果然百分之百信了祁老师的说辞。子谦攥起我的手:“那我们回去了。”听过刚刚那番话之后,再和他有肌肤之亲我竟然不好意思了起来。我的手在他的手里动了动,用逃出来的一只手指去划弄他的手背。子谦不理我的小动作,只顾牵着我上了车。像往日一样,他帮我开车门,看我坐到副驾座上之后,自己才绕到驾驶座上。 “您这么早就开完会了?”我不敢看子谦,把头垂在胸前。就像十六七岁的时候犯了错站在严肃的他面前一样,此刻我的心里七上八下,脸上也有热热的感觉。这没意思的话也是我刻意挤出来,好不让子谦疑心。子谦专注地平视前方:“是啊,不过就是些老生常谈。大过节的,也不让人安生。”子谦像个孩子一样的抱怨让我觉得温暖。起码在他的心里,我还是个可以抱怨的对象,总比可有可无的强。其实今天祁老师一席话肯定了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但是我听到那番话后反而更加患得患失。没有拥有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因为那时候根本谈不上什么失去。反而是拥有之后,才会有了那么多的顾虑。可是现在,我不属于前者,更不属于后者,我属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不是拥有,我担心的是不能拥有,还是害怕失去。如果今天听不到那番话,我也许可以自欺欺人地以这样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陪他更久。但是现在,我不能不直面这个问题。虽然我知道子谦心里有我,可是我不曾奢望这与爱情有关。我心里无疑也有子谦,可是我不曾想到这与爱情有关。如果说我是十四岁,为着爱情的含义懵懂倒情有可原。可是,我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我还不了解什么是爱,甚至当有可能是爱来临时我还不知道,简直荒唐! “今天跟祁老师玩得开心吗?”子谦问我。我一愣:“开心。祁老师跟我一起品茶,还说您白瞎了好茶!”子谦反驳:“我怎么白瞎了好茶了?”我笑:“祁老师说那茶要拿凉水泡,您着急拿热水就直接冲了。”子谦一脸无辜:“天地良心,我可不知道那茶要拿凉水泡。”我把头靠在子谦的肩膀上,车子已经开入了城区,华灯初上。“子谦啊,”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到底是不是喜欢你。”子谦用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困了?”我安稳地闭上眼睛:“嗯,困了。”子谦轻轻抚摸这我的手臂:“那就安心地睡。”我点点头,闭着眼睛,刻意把头向后仰,尽量让座位的靠背承担我的重量。我仔细地思索着祁老师的那番话,那段话就像魔咒一般,时时萦绕在我的心头。可是我又不敢太深地思考,我怕眼泪会流出来。我突然感觉到周围安静了,应该是子谦把车开进了小区。果然,不一会儿,我能感觉到车子稳稳地停下了。子谦没有唤我,而是自己下了车,过来开我这边的车门。我听到安全带弹开的一声微响,接着我感觉到子谦的一只手穿过我后背和座位靠背搂住了我另一边的手臂,一只手穿过大腿和座位搂住了另一边的膝盖,我知道这是要抱我。我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可是没有反抗。我觉得眼皮很沉很沉,虽然从刚才到现在我始终没有睡着。夜风凉凉地吹来,我冷得打了个寒噤。子谦感觉到了我的颤抖:“怎么了,孩子?”我能清楚地听到他的问话,却无力张嘴回答。他的鼻息渐渐地近了,暖暖地扑在我的脸上。我的心里一紧,脸上热得发烫。子谦的脸颊贴了一下我的额头:“孩子,你发烧了。”在他说这句话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生病了。我感觉电梯稳稳地停下了,子谦抱着我走了一段路,站着从我的口袋里掏钥匙。我听到钥匙“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我正发愁子谦怎么把钥匙捡起来。其实我真的很想睁开眼睛让子谦放我下来,可是大脑发出了指令,眼睛却迟迟不能执行。子谦抱着我落低了重心,我感觉腰间被什么东西有力地抵着。仔细想想,该是子谦蹲下后,我的腰正好抵在他的腿上。我的双腿无力地垂在地上,手臂的地方依然被他有力地搂着。钥匙又“哗啦”地响起来,接着是“啪”的一声防盗门开的声音。随后子谦抱着我稳稳地走进去,把我放在床上,帮我脱鞋,然后直接把被子给我从下巴盖到脚。 “这孩子,怎么又病了。”子谦摸了摸我的头,他手上的茧子触碰到了我额头的皮肤。我能感受到子谦坐在了我的床边,我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睡,可是睁不开眼睛。前半夜,我都这样似醒非醒,似睡非睡。我也能感觉到,子谦一直坐在我的床边。我多想告诉他我没事让他回去睡觉啊,可是我做不到。后来,我似乎渐渐睡去了。可是刚刚确定睡着之后,闹铃不识趣地聒噪了起来。在我伸手之前,子谦已经关掉了闹铃。我睁开眼睛,双手撑着床坐了起来。子谦的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孩子,你感觉怎么样?”我点点头:“好多了。”子谦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闭上眼睛,他突然把手伸到我的脑后,把我的额头轻轻按到他的脸颊上。我脸一红,子谦却笑得安然:“可不是好多了。请假吗?”我摇头:“能坚持。剩四天了,我还好意思请假吗?”从昨天之后,我再看子谦,总是会不好意思。这么多年了嘴上始终乖巧地叫他老师,心底里到底拿他当什么,我也不知道。至于“老师”这个称呼,是初见时他之于我的唯一身份。初见惊艳,再见依然,不过是梦而已。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可是,当我们真正地只如初见的时候,我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仅仅当做老师吗?我不甘心!进一步发展为别的什么吗?我不敢! 第五十三章 拍毕业照的那天,天气灰蒙蒙的,有点要下雨的味道。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气息,好像连老天都知道这是个分离的时刻,所以不敢露出笑意。我仰面望着大朵大朵的白云,看风儿把它们吹成不同的形状。“安老师,”一群稚嫩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转身,夏北北带着几个我们班的同学跑过来,“到咱们班了。”我“嗯”了一声,自然地把手搭在夏北北的肩膀上。前排有一把空着的椅子,那是留给我的。六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只是站在后排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曾坐在我这个位置的人。“来,看镜头,一,二,三——”一瞬间,我的心里空落落的。孩子们欢呼而散,班里不乏向女生表白的男生,也不乏纷纷公开的情侣。我只是微笑,观望着风华正茂的孩子们,我突然感叹起了岁月不饶人。 “安老师,”夏北北在身后唤我,“下午一起出去玩吧!”我怕天会下雨,下雨天我不能把子谦一个人留在家里。可是想着这些孩子即将各奔前程,以后相见不知还会是何年月,又不忍心拒绝。犹豫再三,我最终接受了孩子们的邀请。我向来不喜欢推杯换盏的宴席,坐在一个清净的角落,看着他们喧闹。我似乎总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观望着别人的幸福。夏北北突然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这个姑娘今天打扮得甚是好看。她晃着手里的水杯:“安老师,有些事情,我告诉您,您可不许又告诉别人去!”我笑,想着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小心思,便举起右手发誓:“不告诉,老师保证谁都不告诉。” “安老师,其实,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说的。因为您是我老师,我这么说出来,就是僭越。可是,也正因为您是我老师,我才不想隐瞒您。安老师,您平时对我们那么好,我们都很喜欢您。今天,就请您原谅我的冒犯,让我跟您说几句心里话。虽然我曾答应过别人要替他保密的。但是,您才是我的亲老师,我当然会更偏向您。安老师,我其实想说,尹老师对您真的很好。去年的时候,有一次下雨,他说您一定没带伞,就给了我一把伞让我送您回家。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送,他说他有事情晚点儿回去,还教我跟您说几句话,嘱咐我一定一定不能告诉您。那几天不就是您心情不好的那几天吗?我猜到你们是吵架了,可是我也不敢多跟尹老师说什么。他很了解您,那天您真的没有带伞。我就按照他的意思,把您送上了楼。还有,您以为去年生日时那盆花是谁买给您的?那花儿是尹老师买的,上面的话也是尹老师教我写的。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送给您,他说我们送您会更开心。要不然我们还不知道您生日呢!可是尹老师说也奇怪,送女朋友生日礼物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他就是不要我们告诉您。要不然我们也不至于骗您说那是班费买的呀!我还曾问过他,那上面的话是什么意思。尹老师说,您一定能理解,那是‘各自珍重,万事自惜’……”听到这里,我的心突然动了一下,子谦竟然可以这么了解我。眼泪就在这一刻模糊了视线,可是,自欺欺人的安老师的身份生生地把泪逼了回去。“再后来,您上课晕倒了,同学们都很着急可是束手无措。还是在隔壁上课的尹老师突然跑过来,送您去的校医室。幸亏您手上的镯子撞碎在了讲桌上发出好大声响,否则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可是跑得大汗淋漓的尹老师也不歇一歇转身就走,还是嘱咐我们不要告诉您他来过。您以为我怎么知道您血压不正常?那也是尹老师说的,说您因为这个晕倒过好几次。后来他还给我买了点儿吃的东西,要我好好陪陪您。他说有些事情的确是他对不起您,但是他已经没有机会弥补,也不想弥补了。我不敢问尹老师是不是喜欢您,可是我觉得,他对您真的是一片深情。安老师,有一段日子你们吵架了是不假,可是也不至于反目成仇啊是不是?您看尹老师默默为您做了这么多事情,您连个影儿都不知道,他也不觉得委屈。您说他是您老师,我没有不信的意思。可是,老师也只是您上学的时候,他之于您的身份。现在您毕业了,你们的关系是不是师生,您自己比我更清楚。虽然他可能比您大十多岁,可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客观规律。当然我都是瞎操心,你们的事用不着也轮不到我来管。今天请您恕学生冒昧,我心里藏不住事儿,这些事情,我能帮尹老师瞒到现在,已经非常非常不容易了。您可千万不能告诉尹老师!” 我愣住了,原来就在我们誓不两立的日子里,他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我。夏北北笑着说起这些话云淡风轻,我的心却突然疼了一下。我开始想象,在我们吵过架之后的那个夜晚,他是怎样的担心受怕,怎样坐立难安。而我,只顾着自己伤心一走了之,一心以为他对不起我哭得天昏地暗。原来,他从来都没有怪过我,是我小人之心,觉得我没有按照他的意愿生活他就不会再顾念我。殊不知,在我看不到的角落,他一直默默凝视着我。原来他鬓边的白发,他眼角的皱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因我而生。这么久了,我此刻才明白,到底是谁对不起谁多一点。我还自欺欺人地说,自己已经长大可以学着顾念他了。可是,自始至终被顾念的人都是我,他总是那个操碎了心还不讨好的人。我自以为逃出了他的视线,他却早就默默安排好了我今后要走的每一步,并一丝不苟地看着我坚实地走好他安排的每一步。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祁老师和夏北北的话就像魔咒一般,在我的耳边回响。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帘一点一点变得明亮起来,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撒满我的屋子。而一夜未眠的我此刻全无睡意,我猛地坐起来,做了一个隆重而又令我害怕的决定。虽然我不太清楚我是不是真的对子谦有那样的想法,但是我想和他走完下半辈子确实真心实意的。纵然不是那种想法,我们以那样的关系在一起一辈子,也好显得名正言顺,也不至于耽误了我们彼此。我自诩聪明,料定只要我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子谦也便也可以放下顾虑,一辈子安稳和我在一起。 我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客厅里的时候,子谦已经靠在沙发上看书了。“老师,”我走到他跟前,在沙发与茶几的缝隙间蹲下身子,“我……”话到嘴边,我突然面红耳赤,“我们……今天出去吃饭吧!”早就编排好的一串说辞就这样被我生生咽了回去。子谦放下书:“下午再去吧,我都做好了,在桌子上。”我“哦”了一声,子谦扶着我的一边手臂:“起来,孩子,坐这儿。”我贴着子谦坐下,子谦继续看他的书。我看着子谦的侧脸,煞是好看。我又借着胆子,把嘴唇靠近他的耳朵:“老师……”子谦偏过头认真地看着我,我又不觉脸红心跳,“我……我去吃点儿东西。” 我逃跑似的躲到餐厅里来,暗恨自己的不争气。明明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我本想放弃,就此名不正言不顺地陪他一辈子。可是转念又一想,即使我愿意解释这名不正言不顺,子谦也未必就愿意。而且这样始终名不正言不顺,我又怎么能有机会陪他一辈子呢?思量间,子谦的双手扶在我的肩膀上:“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出去走走吧。”子谦的愿望我从来都不拒绝,我点头,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座公园。这座公园里的树都十分葳蕤茂盛,可以分担夏日早上的阳光。子谦抬头看着一片绿云:“这公园有些年月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公园里的树就像现在这么高。这都十几年了,还是这么样。可见这树跟人一样,到了一定年纪,也就不长了。”我挽着子谦的手臂慢慢走:“时间过得可真快,这一转眼,我的学生都毕业了,我也真是老了!”子谦用他的手抚摸着我的手:“傻孩子,你要是老了,那我怎么算?”我没有接子谦的话头,弯腰撷起一朵小花儿拿在手里玩弄。“刚刚还说自己老了,心里却是和小姑娘一样的,还爱这些花儿。”子谦笑着揶揄我,我低着头也不说些什么。其实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我想想自己编排好的说辞,就只觉得脸热心跳。 突然走到一处有喷泉的地方,子谦携了我的手坐下。周围满是花圃,风一吹过,花瓣锦重重地落了一地。时不时地有情侣手牵手地经过,把气氛衬托得甚是暧昧。好像被这气氛感染了一般,我觉得子谦看我的眼神也有些迷离。好像有什么力量支持着我一般,我松开子谦的手,单膝跪在他的面前:“子谦,”子谦明显惊了一下,我的脸又热得发烫,但我强忍着心底的不安,“那年,你给了那个丧父的小女孩无限的关爱,却不成想,看过樱桃又红,芭蕉再绿,赏过花谢花开,云卷云舒,到头来,我才发现樱桃红了是幸福,花谢花开是记忆,当我们眼神一融,我离不开的人就是你。孙中山和宋庆龄相差二十七岁,十年聚首,却胜过人间无数;鲁迅和许广平相差十七岁,十年携手共艰危,相濡以沫亦可哀;张学良和赵一荻相差十二岁;徐悲鸿和廖静文相差二十八岁;年龄并不是我们之间的障碍,你比我大十三岁,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所有的痛苦你比我先尝,所有的快乐你与我分享。跟你在一起,是我占了便宜。我承认,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嫁给你;我就想跟我爱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做别人眼中的般配夫妻。谦,抛开彼此的身份和年龄,你也是爱我的,对吗?”我的眼里含着眼泪,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孤注一掷。他若答应,我们相濡以沫后半生;他若拒绝,我们必然形同陌路。子谦猛地起身,我被他吓了一跳,眼泪刷得流了下来。我发现他的脸很红很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生气。“你……胡闹!”我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我没有胡闹……谦,我知道我曾经是你的学生,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是了,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够了!”子谦不由分说地打断我的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感动。我最后争取:“不够!谦,那年我十四岁半初识情字缠绵,你已将近而立之年饱饮人间冷暖。十三年不算太久,你我还可以赶在华发未生之际,重逢。我在长大,而你在变老。可是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就是喜欢你,谁都改变不了……”容不得说完,我早已泣不成声,而子谦竟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尹子谦!”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顺势瘫坐在了地上。可是他没有理我,反而加快了脚步。我注意到他的步伐不再像九年前那样稳健,而是有点踉跄。我心里一疼,难道我们九年的情谊,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我葬送?我哭喊:“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他没有回答,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有公园喷泉的流水潺潺。还是有情侣手牵着手踏着落花路过,他们彼此如胶似漆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二十四年以来,我第一次有了心碎的感觉。我不想再争取什么,我从小就知道,感情这东西是强求不来的。九年来,竟始终都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其实我早该知道的,他始终拿我当孩子,是我僭越了。早知如此绊人心,还道当初莫相识!如果当年我只把他当做一个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我们又怎么会耽误彼此这么久?我错了,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如果我从一毕业就奔自己的前程,又怎么会闹到今天的地步。刚刚还浓情蜜意相敬如宾,就因为我的一段话,变得势不两立形同陌路。我们的关系真的就像一个花瓶,碎了再粘起来,粘起来又碰碎了,如此反复,它变得不堪一击。现在,我终于还是把它摔了个粉碎,再也无可挽回。 我再没有颜面回子谦家去,那天下午,我没有像十八岁那年一样去酒吧一醉方休。子谦可以忘记对于我的承诺,可是我却不能。而且这么多年滴酒不沾的我,早已不再习惯那刺鼻的酒精味儿。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样回了自己租的房子,我也不记得那天我到底干了些什么。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是不是一觉睡到天亮,还是睁着眼睛看着窗户一点点发青。我对于那天除了我跟子谦的那段对话以外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当我再次可以记起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的一个电话。 “你好,安芷汀小姐,我是北大附中的康校长。”我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依稀可以辨认这个不甚熟悉的声音。“听闻安小姐的班级今年兰桂齐芳,康某人先恭喜安小姐。康某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安小姐可否成全?”我恍然记起刚刚毕业的时候北大附中几次三番要我去当老师,我居然答应了下来:“如果康校长不嫌弃,我愿意为北大附中略尽绵薄之力。”“好好好,”康校长并不曾理会我含混的声音,“八月一号,就请安小姐来我校签合同。” 我决定离开。当初留下来是为了子谦,现在,我即使留下来,于子谦于我都毫无益处。只有离开,才能让我们彼此都淡在时光里。至少,让我淡出子谦的生活。迫不及待地,我当天中午就去子谦家收拾东西——那真的只是子谦的家了。我敲了半天门,没有人理会。我摸出钥匙,自己开门进去,才发现家里根本就没有人——子谦不在!学生都毕业了,他能去哪儿呢?我去我住的房间,把我自己的东西尽数打包。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来,看到子谦洗的衣服还晾在阳台上,鬼使神差地,我把它们叠好放进了子谦的衣柜——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彼得潘的挂钟“当当”地敲了九下,好像是为了纪念我们甘苦与共的九年。“老师,”我从子谦的工作笔记上撕下来一张纸,跪在茶几边写道,“我要去北大附中教书了,康校长请了我好多次。您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我帮您收了,我的东西我都带走了。您什么也不用给我,我什么都不要。我也没什么留给您,我没有什么能留给您的。我去了,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您照顾好自己,如果您结婚了,请一定要告诉我。愿君安好!汀亲笔。”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让自己的这些句子看起来满不在乎。可是眼泪止不住地打在纸上,有些地方微微凸起。我用钥匙把那张字条压在茶几上,现在,这把钥匙我真的不需要了。我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望着这间不大的屋子迟迟不肯离去。这里珍藏了太多太多我们美好的回忆,见证了我们最纯真的感情,不是说放就放得下的。我本想带走屋里的什么东西留作纪念,到头来除了我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带走。我怕我会在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锦瑟华年。我怕自己活在回忆里,可是我又何尝逃出过回忆?孤注一掷,究竟还是让我输得一败涂地。不过在子谦面前,我又何尝赢过?即使从没有赢过,我也不觉得委屈。因为只要有子谦在,我便可以无欲无求。可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一颦一笑,从今天开始,都和我再无关系。他的嬉笑怒骂,他的举手投足,此刻历历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 “安芷汀。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这是我的名字,但不是给你们叫的……”“希望你明天能按时来,不要耽误我和全班同学的时间,好吗……”“从明天开始,午饭的时候到我这里来背一篇初中的课文,一直到你背完为止……”“芷汀,我终于找到你了……”“芷汀,老师是为了你好……”“芷汀,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呢……”“快乐真是次要的,能平平静静,老师已经知足了……”我恍然看见我拿着一本书垂着头站在子谦面前;我恍然看见子谦横抱着我穿过楼道;我恍然看见子谦手里握着拐杖,我扶着他的另一边手臂;我恍然看见我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子谦蓬头垢面坐在我的床边;我恍然看见子谦系着围裙为我洗手作羹汤;我恍然看见子谦一只手搂着我的肩膀,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走得很慢……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赌书消得泼茶香,如今都成了奢望。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五十四章 迫不及待地,我去学校交了一份辞职信。 我把信封递到校长的面前强笑:“真是抱歉校长,我决定去北大附中任教。感谢学校和您这几年来对我的栽培,我安芷汀走遍万水千山,绝不会忘记母校的恩情。”校长扶着眼镜站起来:“小安老师,你……已经决定了吗?”我点点头:“是的校长,我已经决定了。希望您能成人之美!”校长扶了扶眼镜,双手撑着桌子坐下来:“小安老师,失去你这样的人才是我们学校的损失。不过你去意已决,我也不好强留。”我向校长鞠了一躬:“多谢您的成全。您刚才的话说差了,比我博学比我负责的老师多而且多,您不必为失去我这样年轻不知事的老师而遗憾。” 我没有领本该属于我的五月份的工资。我也没有计较我高考本该分得的奖金。 睡眠是缩短旅程的最好方式,可是这一路上我却难得的清醒。我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子谦,可是子谦的音容笑貌总是不断出现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我的眼泪,从昨天开始,几乎就没有再干过。飞机稳稳地降落,我悬了一整天的心也在这一刻落地。选择离开是为了忘却,我已经决绝地离开了,便也应该淡然地忘却。我勉强对着自己挤出一个微笑,从容地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夜,华灯初上。 我用自己的钥匙开自己家的门,那种感觉就好像平日里我开子谦家的门一样。我的出现无疑让家里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文翊从我手里接过箱子:“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我在沙发上坐下:“我要到北大附中教书了。”我没有告诉他们,这些年我跟子谦是如何琴瑟和谐,而昨天,我们又是怎样闹到劳燕分飞的地步。我不想再跟任何人提起那段温柔的岁月,我也不能再跟任何人提起——无论过多久,无论以后我会不会另嫁他人成为贤妻良母相夫教子,只要一提起子谦,我永远会先红了脸,然后红了眼。“你尹老师还好吧?”文翊还是触及到了这个话题。我的鼻子一酸,刻意把这个问题回答得云淡风轻:“好,我们也只不过上班的时候见几面,剩下的我也不知道。”我没想到我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描述我跟子谦的关系,我只是想真正地把他淡忘。至少,让他淡去,因为忘记,几乎是不可能的了。我怕再讨论这个话题我真的会哭出来,所以我换了个话头:“嫂子不在吗?”文翊一愣:“冥雪吗?她还没有下班呢。”文翊还在读博士,冥雪就肩负起了养家的重任。我想这才是爱吧,不需要表白,不需要计较,一切都顺理成章。爱是肌肤之亲,更是一饭一蔬。虽然我早早地就懂得这个道理,可是当我涉入其中的时候,我却过于沉溺于肌肤之亲,而忘记了一饭一蔬的平淡。可是,文翊跟冥雪一饭一蔬细水长流地过他们的小日子,他还记得十几岁时刻骨铭心轰轰烈烈爱过的那个子衿吗? “芷汀啊,”容妈妈从我原来住过的房间走出来,“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没动,我给你打扫了一下,你还住这儿吧。”我点点头:“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我八月份就要去北大附中签合同。”“好,好,这才好!”容妈妈笑着牵起我的手,放在她的手里抚摸,“你虽然不是我生的,这么多年来你也跟我的女儿差不多……”我没有仔细去听容妈妈接下来讲了什么,而是突然想起昨天早上,子谦就是这样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细细摩挲。他手掌处的皮肤十分细腻,右手的中指处却有一个茧子,上面有细小的纹路。回忆像一个深深的漩涡,把我卷入其中,我不可自拔,无依无靠,只能听天由命。 冥雪下班后,我们出去吃了晚饭。容妈妈和文翊对我表现出格外的热情,不停地给我夹菜,我跟冥雪却由于生疏很少讲话。说实话,我跟冥雪怎么都亲热不起来。因为我始终忘不了,如果不是那场意外,现在跟文翊相濡以沫的就该是子衿。而如果现在坐在文翊身边的真的是子衿的话,我是不是就不会对子谦那样造次,我现在是不是也就不至于坐到这儿来了。平日里爱说爱笑的我,今天半晌无话。容妈妈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怎么了,芷汀?”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摇摇头:“没事儿,我困了。”“那快去休息吧!”我点点头。 在我推开房间门的那一刻,抑制了一个下午的眼泪终于溃堤而出。因为我看到,房间里的一切,都是茉莉的颜色。小圆桌上摆着一盆开得热闹的茉莉花,壁纸上也印着小小的淡黄色的花儿。果然跟我离开的时候相比,一点都没有变。这还是那年,子谦在我家住过之后,我才习惯把房子布置成茉莉的颜色。我扑在茉莉色的床单上,失声痛哭。泪水汩汩地流淌,落在床单上,汇成一片。我以为我哭的时候会想子谦,可是竟然没有。那一刻,我什么都想不到,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是想哭一哭自己,同情自己没有子谦的未来。迷迷糊糊地,我睡了过去。我从来没有睡得这样沉,好像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有几次,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梦中哭泣,可是当我试着安慰自己的时候,却发现在哭泣的那个姑娘根本就不是自己。这样反复几次,我终于意识到阳光早已暖暖地照了进来。我想醒过来,可是大脑发出了指令,眼睛却迟迟不能睁开。我是被冥雪“哐啷”一声关门的声音惊醒的。当我醒来的时候,果然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一边的头发也湿漉漉地粘在鬓边。连爬带滚到梳妆台边一看,两只眼睛肿的如同桃子一般。看着自己的样子莫名的心酸,想再哭却只是鼻子酸了几下,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决定振作起来。子谦早就成为我的习惯,我想忘却只能是徒劳无功。于是,我去文具店买了一本漂亮而且厚实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道:“我亲爱的老师”。每次只要我开始想念子谦,我就在这本子上写我想跟子谦讲的话。每次写的时候,我都仿佛看见子谦就坐在我的面前,认真地听我碎碎念,不回答,只是恰到好处地微笑。“老师,今天是我正式离开您的第一天。昨天晚上我特别想念您,不知道您是不是也想念我?”“老师,这是多久了,您终于又一次肯入我的梦来。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我惊讶得不敢相信,我在梦中与你邂逅。梦里我才十六岁,您正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简直帅呆了!我好想您,好想好想您。”“老师,我发现我想您了。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而是此刻。现在,当一切繁华都尘埃落定,我才发现我是那么思念您。我记得以前上课的时候,我会盯着您,目不转睛地盯着您。因为我怕错过您的每一颦每一笑。”每次当我这样跟他讲完话之后,我的心情果然可以轻松许多。而且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心果然平静了下来。看来,时间果然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不管我爱得多么深,恨得多么切,都抵不过时光匆匆。 “老师,今天是八月一号……” 没错,今天是八月一号,我去北大附中签合同的日子。我礼貌地叩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一声“进来”透过门有力地传出来。我推门进去,坐在办公桌前的康校长“咻”地一声站了起来:“安小姐,快请坐。”我礼貌地跟康校长握手:“您好,康校长。”康校长扶了扶眼镜坐下:“哎呀,能请到安小姐这样的人才,实在是我康某人之幸啊!不知安小姐对我们有什么要求,我康某人愿闻其详。”我微笑:“您过奖了康校长,我年轻,还要靠康校长大力培养。晚生斗胆,有一事相求,还望康校长成全!”康校长伸出手臂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安小姐但说无妨!”我咬了咬下嘴唇:“我……我想教语文。”康校长皱了一席眉头:“安小姐,这跟你的专业……相差甚远呐!”我知道别的解释都是多余的,便放下一句话:“康校长,您尽可以请来全校的语文老师,试试我是不是胸无点墨的蠢材。若你们果真难住了我安芷汀,别说语文,就是化学我也不教了,以免耽误贵校的名声,我还是另找出路的好。”康校长笑了:“人不大,口气还不小。说实话,我是真的信不过安小姐。不过也用不着全校的语文老师,我也是学文学的。我背一首诗,你若说得出题目作者朝代,我们立马签合同!”我自信地微笑着点点头:“康校长您尽管说。” 康校长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不占龙头选,不入名贤传。时时酒圣,处处诗禅。烟霞状元,江湖醉仙。笑谈便是编修院。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我刚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康校长,为了为难我,您搜肠刮肚把这么生涩的元曲都搬出来了。可是很遗憾啊,您并没有难住我。这是《绿幺遍·自述》,作者是元代杂剧家、散曲作家乔吉。乔吉,一称乔吉甫,字梦符,号笙鹤翁,又号惺惺道人。这是篇述志的作品,体现了作者的豁达豪放。但是这种豁达豪放,略显被动,让人不免心酸。晚生不才只对乔吉和他的作品略知一二,康校长,不知您可满意?”康校长啧啧赞叹:“满意满意,小安老师,我对你非常满意!”康校长立马改口,把一纸合同摆在我的面前,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真是康某有眼无珠,差点错失小安老师这样的人才。今年刚刚有一个高二的语文老师退休,你就接替他的工作吧。小安老师,如果您没有什么异议,我们签合同?”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笔,在合同上毫不犹豫地签下了我的名字:“您太客气了康校长,我安芷汀年轻,还要靠您和学校多多指教。您尽可以放心,我虽不是什么博古通今的人才,但绝不至于误人子弟。” “好了小安老师,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这个给你,”康校长递给我一把银色的圆形钥匙,“你的办公室是四楼楼梯口第一间语文教研室。八月二十七号,欢迎安老师来我校报道。”我点点头:“多谢校长。” “老师,今天是八月一号,我成功地成为了北大附中的一名语文老师。是的,您没有听错,我就是成为了一名语文老师。这才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想成为一个像您一样只爱教书也只会教书的老师。” 时光不停地向前流去,天气渐渐地凉爽起来,吵人的蝉声被秋风吹散了,代替它的是晚间阶下石板缝里蟋蟀的悲鸣。八月二十七号,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从今天开始,我在母校的家乡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包括我在母校的老师和在家乡的牵挂——尹子谦。这是旧生活的结束,也是新生活的开始。虽说入秋已久,但今年盛夏酷暑那整天泡在臭汗中的滋味,那随手一摸,一手滚烫的感觉却刻骨铭心,似乎盛夏的余威还迟迟不退却。我穿了一件七分袖的连衣纱裙,茉莉色——不因为那是子谦喜欢的颜色,而因为是我喜欢的。像个高中生一样,我骑着自行车向北大附中奔去。我承认,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的心情最欢yu最轻松的一天。虽然我莫名地想起,自己骑着自行车上高中的那段岁月。 我循着楼梯而上,抱着自己的一箱琐碎。在爬到四楼的时候,我果然找到了一个挂着“语文教研组”牌子的房间。我推了推门,还是锁着的。我把箱子放到脚下,摸出康校长交给我的钥匙,自己开门进去。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整整齐齐码着六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立着各自的名牌,不大的房间显得拥挤。我找到“安芷汀”的桌子,把我的东西一一摆上去。我用余光瞥见,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叫颜清诩的老师。“颜清诩,”我小声地自言自语,“名字倒好听,只是清高自诩,不知是个怎样的人。”我把子谦送我的那盆茉莉也带了来,不是为了纪念,更不是为了怀念,而是我觉得他的那句话说得实在是太有道理。我摆在自己的桌子上,好时时提醒自己——离开了子谦,我们便要各自珍重,万事唯有自惜。我低着头摆弄那开得热闹的花,竟然想到了爸爸。 “你就是新来的小安老师吗?”好听的男中音在门口响起,我循声抬头,门口站着一位煞是好看的男子——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皮肤很白很白。他穿着白色的短袖体恤衫和卡其色的休闲长裤,脚上则穿着白色的帆布鞋。这一身打扮,不太像个老师,反而像个平易近人的邻家大哥哥。我一愣,失声喊出了一个名字:“子谦!”眼前的这人,俨然一个二十八岁的子谦!听说,这个世界上有七个人会跟你长得特别特别像。我曾想象过,那七个跟子谦长得特别特别像的人,该是多么幸运!今天我才知道,为什么上帝要让八个人如此相似。是为了安慰那些不能长相厮守的人,让他们在离开真爱之后能遇到一个人,很像那个青梅竹马的良人。我忘记了摆弄花朵,也忘记了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只是呆呆地盯着那人。“你好,我叫颜清诩!”好看的男子走过来同我握手,我木讷地摸了摸他的指尖:“你好,我叫安芷汀。”我们真的赶在华发未生、心血未涸之际,重逢了。清诩,让我如何感谢你的出现?无论将来如何,我都要感谢你,感谢你来到我的生命中,带来了美丽、快乐,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可以聊以慰藉的个体。感谢上天,感谢他如此顾念我,让我在离开子谦之后,遇见了一个清诩。 “安老师,”清诩歪头看着我微微泛红的双眼,“你怎么了?”我如梦初醒一般,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没事儿颜老师,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我的声音莫名地有些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一般,发不出声音。此刻,我的心里像把油盐酱醋糖都倒在了一起一般。我欣慰,因为清诩和子谦长得那样相似,见清诩如见子谦。我失落,因为清诩和子谦长得那样相似,见清诩便不由得想起子谦。我悲哀,因为清诩和子谦长得那样相似,见清诩就意味着我永远不能忘记子谦。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感谢清诩,至少他的出现让我在没有子谦的日子里,可以感受到子谦的存在。不管我逃得出或者逃不出回忆,我都从没有觉得子谦只是我回忆中的一个片段,而是我的一种习惯——即使我逃出了回忆,也改不了的习惯。 第五十五章 后来我跟清诩聊天的时候知道,他也是北师大毕业的。“当年一心喜欢文学,结果别的学得太不咋的,没办法只能当老师了。”清诩这样笑着跟我解释。我笑,突然觉得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对于教师的看法竟然天悬地隔。清诩是出于无奈,子谦则是由于喜爱。“说说你吧,”清诩一边整理手边的资料,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你是怎么当上老师的?”我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其实我没有正经上过师范,我是北大毕业的……”“北大!”清诩迫不及待地打断我的话,眼睛里透出的满是惊讶。清诩的反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我接下来的话会更让他难以置信:“对啊,我毕业于北大化学系……”“化学!”果然,清诩惊得半天合不拢嘴。我看着他的样子,淡然地微笑,深吸了一口气:“当年我没有考大学,是因为全国化学竞赛第九名被保送到北大的。其实我很想自己考文学系的,可是我怕我会考不上……我必须要上北大……所以我就去了。大四那年,我去我的母校实习,毕业后顺理成章地就成为了母校的化学老师。再后来,康校长一再邀请我来咱们学校盛情难却,我就坐这儿了……”清诩半晌没有说话,低着头好像在细细地思考我刚才的话。其实,在这之前,我几乎没有提过我为什么要去北大。 清诩突然起身:“你先坐着,我去班里了。”我点点头,这时才知道清诩原来是七班的班主任。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细细一算,好像只有我跟清诩还不到而立。除了我跟清诩,办公室里还有四位老师——一位已经头发花白,带着老花镜,好似老学究;一位正当盛年,头发在脑后盘起,眉眼不甚好看,气质却十分典雅;另外两位男老师与子谦年纪相仿,一位形影清瘦带着眼镜,一位微微丰腴也带着眼镜。他们都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在得知我的经历后与清诩一般唏嘘不已。这种大的教研室比我在母校时那种独立的办公室要好得多,因为跟很多人在一起,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没有机会胡思乱想,也不好意思胡思乱想了。 不多时,清诩带着一位穿校服的姑娘进来了,我猜是他们班的学生。这位姑娘长得实在平常,把她放在人堆里,恐怕连她自己都很难认出自己。清诩把点名册交到她手里:“拿回去写好了。”姑娘点点头。这里不比我的母校,学生可以在老师的办公室里誊抄东西,不大的房间六个老师坐在一起都已经非常拥挤了。在那个姑娘走到门口的时候,清诩忽然唤了她一声:“楚楚啊!”我一愣,如此平常的姑娘为什么会叫一个这样美丽的名字?清诩嘱咐楚楚:“写好了不用拿过来,我一会儿自己去取。”等楚楚走后,我问清诩:“你班的?”清诩点头:“是啊,我班的,叫楚楚。她是我的课代表,办事得力,很细心!”清诩的语气中满是自豪。我突然记起,九年之前,有一个和他眉眼相似的男子,也曾这样评价过我,语气里满是自豪。 “老师,您知道吗?在我看着清诩和楚楚的时候,我总能想起我小时候您和我的样子。您更喜欢那时候的我是吗?其实我也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长大我就得患得患失。不过我现在不用患得患失了,因为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或者说,我从来都不用患得患失,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得到过您。我是患得,还是患失?” 那一晚,我写着写着就流泪了。 第二天,是我正式给高二学生上课的第一天。我准备得比昨天更充分,因为我是安老师,必须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示在学生面前,留在课堂上——这是子谦的习惯,也是我的原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随着上课铃去教室,而是早早地站在教室门口等着。这是我当老师三年以来,第一次这样做。我难以按捺心中的喜悦,我成为一名语文老师的愿望,终于在今天得以实现。子谦啊,如果你现在在我身边,我一定要拥抱你,告诉你我终于成为了你那样的人。上课铃声突兀地打断了我的思绪,喧闹的教学楼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容地推开高二一班的教室门。 台下的一双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看着每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放出的光芒,觉得温暖。这就是当老师的意义吧,以后,我的年纪越来越大,看着这些孩子就会觉得越来越小,到最后,他们的年纪只是我的一半,再后来,他们的年纪和我的孩子一样,在后半辈子里,我都可以这样被一群孩子需要,真的是幸福。我没有先开口讲话,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了“安芷汀”三个大字,正楷略微带点儿连笔,显得正经而潇洒:“这是我的名字,但不是给你们叫的,要是不出意外,我会担任你们这两学年的语文课老师。我向来不喜欢给学生提太多要求。但有些事需要提前说明,如果你们上课交头接耳,我不会假装看不见;如果你们不按时完成作业,我不会追着你要;如果你们在课堂上问与上课无关的问题,我也不会回答。”果然,三个“不会”说完,班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好像都怕会被认定为交头接耳而被赶出教室。这场景,和三年前我上第一堂课的情景一模一样。我决定缓和一下:“不过,现在允许你们问我一个问题——只有一个,想好再问啊!”这些孩子没有家乡的那些孩子放得开,班里沉默了三分钟,还是没有一个人发言。“三年前我带第一届学生,”我缓缓开口打破沉寂,“居然有一个大胆的小伙子问我:‘安老师,你这么漂亮,有男朋友了吗?’”我低下头笑,“你们是不是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双双眼睛里透露出期待,却没有一个孩子敢张口答一个“是”字。我刻意绷住笑:“好,就告诉你们。三年了,你安老师还是没有男朋友!”我的尾音有点颤抖,最后还是失声笑了出来。班上的孩子看我笑,他们也终于放心大胆地笑了出来。“好了,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你们不问,咱们就上课。翻书,二十五页,先看《归去来兮辞》……” 这第一堂课过得很快,下课铃如期而至。“好了,下课!”我从没有拖堂的习惯,因为子谦没有。第二堂二班的课,和一班一样顺利。我回办公室的时候,楚楚又站在清诩的旁边。清诩把什么东西交给楚楚:“课间cào你就别去了,坐这儿写,一会儿上来,我可要看见成品哦!”清诩笑,楚楚也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清诩走了,只留下楚楚。楚楚那么认真,以至于她都没有发现我一直在盯着她。这样看着她好久,以至于有几次都走了神。十六岁那年,我是不是也曾这样趴在一个人的桌子上,这样认真地帮他抄写着什么?“安老师,”清诩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吓了我一跳,“这么看着我们楚楚,人家该害羞了。”清诩站在楚楚椅子的后面,双手撑着桌面,笑着看着我。他的身子罩着楚楚纤弱的身躯,我注意到楚楚微微偏过头瞄了一眼清诩,笑着低下头,脸颊上爬上一缕绯红。我揶揄他:“颜老师此话差矣,你给楚楚找了那么多事儿干,人家哪儿还有工夫害羞?”楚楚把一个册子交给清诩:“我写好了,老师。”清诩接过来:“好了,回去吧。”楚楚走后,清诩把楚楚写的东西递给我看:“喏,看看,楚楚的字。”我接过来看时,被吓了一跳——行笔潇洒飘逸,笔势委婉含蓄,骨格清秀,点画疏密相间,中性笔的字偏偏表现出了艺术美,无论横竖点撇钩折捺,真可说极尽用笔使锋之妙。我赞叹:“这么小的姑娘,写的字竟然这么有风骨。难怪叫楚楚,果然动人!”清诩突然换了话题:“后两节我没课了,咱俩出去吃中午饭吧!”我没想到我居然答应了清诩的邀请:“那就多谢颜老师盛情了,我恭敬不如从命。” 我跟清诩分别骑自行车找到了一家不大的西餐厅,清诩说这家店特别好吃。“安老师喜欢吃什么?”清诩一边翻菜单一边问我。我仔细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幅世界名画,漫不经心地回答:“颜老师决定就好!”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以前跟子谦出去吃饭,他问我要吃什么,我总是要他自己决定。是因为他太像子谦,才会让我这样顺理成章地喊出跟子谦曾说过的话吗?还是即使他不像子谦,我也已经习惯于这样回答?“安老师,”清诩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你昨天说,你是保送北大的?”清诩把菜单交给服务员,双手扶着腮跟我闲聊。我双手叠在桌子上:“是啊。曾经有一个人,他特别希望我能上北大……”“是……你昨天讲的那个,跟我像的人吗?”清诩试探着打断我的话,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错,他跟你有七分相似。我刚遇上他的时候,我十五岁,他已经二十八岁了。所以……他可以算作是……我的长辈……其实他本来就是我的长辈……他是我老师。”在非常清醒的状态下,我将自己和子谦九年多以来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为数不多的,我向别人这么细致地说起子谦,不再是那些发生在高中时代的帮助与被帮助,鼓励与被鼓励,还有我们之间共同经历过的所有劫难与变数,包括几个月之前的离别——但我没有讲起离别的原因,也没有讲起自己对子谦的感情——我不确定他能明白,我不指望他会明白,我也不想他明白。可是,清诩却似乎明白了什么,迟疑着问我:“所以,你喜欢你尹老师,是吗?”我把自己垂在胸前的脑袋使劲地摇了摇:“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不敢再把这个懵懵懂懂的问题夸大其词,我怕覆水难收!”其实,早就覆水难收了,我不应该再有什么顾虑。不过我庆幸,还好是在我年轻气盛有力承受的时候我把它弄得覆水难收,而不是在我渐渐被时光磨去棱角的时候。彼此沉默了半晌,清诩才终于开口道:“我承认,你刚刚口中的那位尹老师确实是个好老师。可是,不是每个学生都能像你一样挂念他。”我含着眼泪点头:“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就是离不开他!”这句话不是我说出来的,而是它自己蹦出来的一般。只有面对着和他那样相似的面孔,我才能如此坦诚,如此毫无顾忌。说完那句话我没有后悔,只是诧异——我多少次都说离不开,可是现在,我真的离开了。我曾无数次想象过,我离开他的时候是怎样的悲壮,我是怎样的昼夜难安。现在,我已经离开他了,而且已经离开他好久好久了,这一切都是那样轻描淡写。子谦说得果然没有错,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不开谁。只要离开了,慢慢就会习惯的。 “老师,我越来越觉得,您说得有些话实在是太有道理了。您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不开谁,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您开心吗,我有了自己的生活——其实,以前的生活才是我自己想要的生活。现在的生活,是您强行塞给我的,我不想要。可是我不想要也得要,因为我没有任何选择了。老师,能再对我笑一次吗?清诩的笑很像您,可是却不是您。” “老师,今天我才发现,虽然清诩和您长得有七分相似,可是您们的气质却不同。我注意到,清诩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满不在乎漫不经心的样子,做什么都不如您认真。清诩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显得比较闲散,而您坐的时候却比较严谨,一丝不苟的样子让我着迷。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跟您有点相似的人,相似点都那么少。我到底该在哪里去寻找一个您的替代品,好让我在没有您的日子里了此残生。” 每一次的夜谈都是这样心平气和,我不哭,他也不笑。我把我想说的字字句句用最平淡的语言写出来,我知道,子谦不喜欢那些过于伤感或者过于煽情的文字。已经三个月了,子谦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每次都盯着手机屏幕愣愣地出神,盼望这在《水手》的旋律响起的时候,我能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可是,每次《水手》的旋律突兀地出现,总是伴随着一个让我失望的名字。早知如此,我当初何必非要那该死的名分呢?我的手指电话薄里他的名字上徘徊了一次又一次,却迟迟不敢按下去。我把手机短信编好了一次又一次,犹豫半天之后还是一口气删去了。我怕他不接电话,我怕他装作没看见短信,我怕我知道他真的已经不顾念我了。可是我也怕他接通电话,怕他回短信,我怕我再收到一点跟他有关的消息又想起过去的岁月。每次循着清诩唤我的声音回头,我总会错觉那是子谦。可是一回头,那个更年轻更闲散的身影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失望。渐渐地,在清诩再唤我的时候,我都犹豫着不敢回头了。因为,只要我回头,就注定着我会失望。甚至是,绝望。 九月的一场雨带来了秋的清凉。夏季的溽热就在今天消失殆尽,清爽不动声色地袭来。中午,我坐在空无一人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突然之间,我用余光瞥见清诩的身影。我刚准备抬起头跟清诩打招呼,却发现他的步子迈得有点沉重——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沉重。我立刻明白了什么,跑过去扶他:“怎么了,颜老师?”清诩摇摇头:“不碍事的安老师,刚刚上五楼去找了个人,下来的时候踩空了!”“小心点!”我扶着清诩的手臂,把我的力量借给他。清诩的每一步虽然走得艰难,我却能感觉到他自己是有力量的。不像当年我被子谦压在臂弯下,他只能靠我的力量迈步。想想当年他为我受的苦楚,我的眼泪又一次在眼眶里打转。可是,我忍住了。“多谢,安老师。”清诩扶着桌子坐下。我识相地拿起清诩的杯子,倒了一杯水给他:“不用客气颜老师,一会儿我下去帮你带饭上来吃好了。”清诩点头:“好,辛苦你了。喏,这个给你。”清诩摸出自己的饭卡。我没有接:“用不着颜老师,我请你吃这几顿,过几天你好了,还要请我吃好的呢!” “老师,又下雨了,您还好吗?不得已,借苏东坡大学士的一句话:不合时宜,唯有子谦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您知道吗,每次看到您步履蹒跚的时候,我的心都会狠狠地疼一下。今天清诩不小心扭到了脚,我看着他的样子,不自觉就想到了您。我帮他买了下午饭。老师,我不是爱他,我爱的是他像你。” 第五十六章 如果不是楚楚拿着送给清诩的教师节礼物出现在办公室,我都险些忘记了教师节。楚楚送给清诩一只精致的木盒,清诩打开,里面装的是一把扇子——白色的厚宣纸扇面,黑色的绸缎沿扇边,檀香木的扇骨,正面画着一副兰草图,反面题着“兰生幽谷”四个大字。“谢谢楚楚,老师很喜欢。”清诩拿着扇子把玩了一会儿,笑着摸了摸楚楚的头发。我注意到楚楚脸红了,低下头微微笑道:“不客气,您喜欢就好。”清诩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拉着楚楚的手放进楚楚的手心里:“喏,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个送给你。”楚楚把巧克力紧紧地攥在手里,抬起头望着清诩甜甜地笑了:“谢谢您,这是您送我的礼物,我要好好珍藏它。”说着,楚楚脸颊上泛起一丝绯红,低下头跑了。 清诩把那把扇子递给我:“看看,这是楚楚自己画的。”我一惊,接过来细看,这幅兰草图画得体貌疏朗、风格劲健,尽写兰之烂漫天性。原来在兰草图右边还题着几行小字——“一片青山一片兰,兰芳竹翠耐人看。洞庭云梦三千里,吹满春风不觉寒。”郑燮的画,郑燮的诗,若不是最后的落款是楚楚,我还真的以为这是清诩收藏的郑燮的遗物。再看反面时,“兰生幽谷”的左下角则题着“赠颜老师”几个篆体小字。我把扇子还给清诩:“哎呦,还有什么是你们这位楚楚姑娘不会的?”清诩接过扇子,自豪地笑:“我敢说,没有什么是这孩子不会的。书和画你都见过了,连我们这些老师都自叹不如。她还会弹古琴会跳舞,以后慢慢的也就都见上了。”我说:“她小小年纪居然喜欢郑板桥,只怕也是和郑板桥一样的张扬!”清诩笑:“的确,可是她不但有郑板桥的张扬,更有郑板桥的骨气。我敢打赌,你安老师绝对没有遇见过像我们楚楚这样优秀的学生……”“哎呦,小颜老师,”那位正当盛年的女老师笑道,“你整天除了跟我们夸你们楚楚,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做了?依我看,我们的小安老师哪一点比不过你那学生了?”我知道他们不过是拿我打趣,也没有争辩什么,只是低下头浅笑。清诩却笑着恭维我:“是,我们小安老师哪点儿都比得过楚楚,而且还比楚楚长得漂亮呢!”我的脸突然有点热热的,赶紧换了话题:“今天是咱们的节日,我们出去吃饭吧!”清诩表现出异常的热情:“好,我请客!”“你的脚不方便,”我故意扫清诩的兴,“不如就把买单的钱给我,我替你好好招待这几位前辈。若是不够的,我替你补上。若是剩下了,我可不是什么清官儿,就中饱私囊了!”一席话说得办公室里笑声一片。 中午的时候,我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餐馆。清诩张罗了满满一桌子的菜,热情地帮大家倒酒。在清诩拿着酒瓶面向我的时候,我把手罩在杯子上:“谢谢,我不喝酒。”清诩揶揄道:“你都这么大了,还遵守中小学生规范啊?”我笑:“我是真的不喝酒,颜老师。”清诩笑道:“今天大家都高兴,哪有不喝酒的道理?”我站起来从清诩手里接过酒瓶:“是啊,今天大家都高兴,你何苦逼我喝酒弄得我倒不高兴了。不如这样,我向颜老师赔罪好了。来,这杯酒我替颜老师满上。”说着帮清诩倒了满满一杯的酒。我把酒杯递到清诩嘴边:“喏,我敬你。”清诩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我从清诩手中夺过酒杯,又帮他倒上一杯:“颜老师,在座的都是你我的前辈,你怕是要敬他们一杯了!”清诩又接过我递到他面前的酒:“自然自然,来,各位前辈,清诩敬你们一杯。”席间的各位老师纷纷举起酒杯,嘴上连连说着“客气”,清诩又仰头一饮而尽。我再夺清诩酒杯的时候,清诩却不干了:“饶了我吧安老师,过会儿再喝?”“这可不行,”我略微一使劲,就从清诩手中夺过了酒杯,“这杯要是不喝,倒显得我不懂规矩了。”我一边斟酒一边说:“这一杯芷汀敬各位前辈。”各位老师又纷纷举起酒杯,含着笑看着我跟清诩,我把酒杯递到清诩唇边:“喏,这位小前辈,芷汀不胜酒力,你替我喝了。”清诩无奈,又接过去仰头喝尽了。席间炸开了一阵哄笑,我也笑着坐下来:“今天颜老师高兴,我们也该成人之美,陪他好好尽尽兴。” 席间便是平常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突然,那位气质优雅的女老师问我:“小安老师,有男朋友了吗?”我咬了咬嘴唇:“还没有呢!”那位老师把一只手扶在我的肩上,轻轻靠近我的耳朵,小声说:“小颜老师,也还是单身,我看,你们俩……特别合适!”“这可不行!”我本能地拒绝,那位老师反而拿出长辈的身份来教育我:“小安老师,你看,你们俩要是真在一起,可就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胜却人间无数的。依我看啊,小颜老师可是对你有意思,你可别辜负了人家……”我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清诩,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显得他温润如玉。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浅浅的一笑。这一笑,仿佛勾住了我的灵魂,我不觉看呆了。“子谦!”错觉之中,我又在心间默念出了那个名字。清诩的身影渐渐模糊,子谦的姿态格外清晰,我甚至可以嗅到到他身上的味道。 “安老师,”宴席结束后,几位老师纷纷离开,清诩就在这时叫住了我,“我……我们一起走吧。”我点点头。天晴得像一张蓝纸,几片薄薄的白云,像被阳光晒化了似的,随风缓缓浮游着。清风徐来,微微吹起我轻纱的裙摆,吹起我的发丝轻柔地打在清诩的肩膀上。“颜老师,”我抬起头望着大片大片的湛蓝,“今天天气可真好!”清诩顺着我的目光望去:“是啊!”一阵风吹来了一丝凉意,北京的秋天来得这样不着痕迹。好像昨天还花开燕归堂,今天就已经叶落梧桐黄。夏季没有一丝留恋地过去,秋季也没有一丝犹豫地到来。连季节都能这样决绝,是不是上天告诉我,对于子谦不该再有太多缠绵?“安老师,”清诩突然开口,“我真的跟你尹老师很像吗?”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们长得是很像,可是你比他健康,你比他年轻……你到底不是他……虽然我总错觉你是他……可你真的不是他。”这话说给清诩,也说给我自己。清诩突然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看着我:“那你还是喜欢他?”只要一触碰这个话题我就无法冷静,我使劲地摇头:“我都说了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毫无征兆地抬高了声音,清诩被我吓了一跳。我不知是羞愧还是气恼,甩下清诩,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老师,今天是教师节,有学生送您礼物吗?我小时候真傻,三年了,教师节的时候都想不起给您送点儿什么。老师,如果您也遇到那个优秀的楚楚,您会比喜欢我更喜欢她吗?您别回答,我不忍心听,因为我知道您一定会说是的。比起我自己,连我都更喜欢楚楚。楚楚是清诩的骄傲,我是您的骄傲吗?”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轻倚季节的转角,听一曲云水禅心,风裹着秋意,吹落一地红枫。独坐季节一隅,用笔尖的墨韵,细数流年悲喜,将一季情愫,深藏在心底。时间像指间掬不住的阳光,历史像耳畔抓不住的回响。一切看似都被什么推搡着前进,而我又怎能不改变呢?季节的流转,总是会有些许薄凉,流年的急景中,沧桑了多少真情的演绎;淹没了多少风花雪月的痴缠。若所有的故事都是为了最后的离别,不如淡写曾经。时间走的太快,朦胧了黑夜,朦胧了视线,朦胧了我世界的一切。又一个人缩在被窝深深思念,独自承受时间的味道,淡淡的咸。周围很黑很黑,黑到我什么都看不见。很静很静,静到只能聆听自己的心跳感觉。明天的黎明会有模糊的太阳,却也能照亮我的世界。我静静看着我的周围世界,被时间苍老了一切。今夜,我不能不想你。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 “小安,生日快乐!”我早上刚一跨进办公室的门,清诩就抱着一束百合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一愣:“谢谢,小颜!”我差点都忘记了我的生日。看着怀里的那束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在温润的空气里流转着。蓦然间,心中隐约浮现出半帘忧伤。所有的情愫如雨后春笋般的绽放,解不开,理还乱。心情中流落的思绪越来越柔软,一个人就这样脉脉的温柔,脉脉的想念。心里有一些牵挂,有些爱却不得不各安天涯。一瞬间我记起了十七岁的生日,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不过我宁可不要那份开心,我也要子谦能一辈子都健健康康的。可是历史容不得假设,木已成舟,我再怎么如果,再怎么宁可,也只是徒劳无功。不管我愿不愿意接受,愿不愿意相信,这些都作为既成事实摆在我的面前。“尹子谦,”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如果你有种,有生之年,幸福给我看。你要用最坚强的姿态,让生命的田野,开出五彩的花朵,你要用漆黑中的眸子,寻找黑暗中的光明,你要把蓝天下的大自然,写进你年华的首页,让它开始你生命中的每一程记忆。你的幸福里有没有我无可厚非,不过,你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幸福给我看!” “小安,”清诩好听的声音打断了我臆想的跟子谦的对话,“今天中午去给你贺寿?”我故意夸张地嗅了一下清诩送给我的花:“好香啊!你先说说,咱们吃什么去?”清诩笑:“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我点点头:“好啊,看你心意真,我也就赏你个面子。我也不要吃什么山珍海味玉露琼浆,学校附近的火锅店,甚好!”清诩一拍大腿:“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要个满汉全席出来呢,吓我一跳!” 中午的时候,我跟清诩去了我说的那家火锅店。餐厅的正门是个红木装饰的小门,门楣上的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毕至堂。推门进去,餐厅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大厅正中有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把餐厅映衬得豪华如宫殿,一派富丽堂皇的景象。平时上下学路过只看到那不起眼的蓬门,却不曾想里面如此大费周折来雕梁画栋。我跟清诩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清诩认真地翻阅菜谱:“喜欢什么,小安?”金碧辉煌的餐厅让我目不暇接,顾不得回答清诩的问题。清诩执着地又问了一次,我搪塞:“你决定就好,小颜。”我们经常一起吃饭,清诩早就掌握了我的口味。在点菜的时候会刻意偏向我,但是他也绝对不会因此而亏待了自己。我深知清诩的脾气,所以每次都放心地把点菜的权利让给他。久而久之我们之间便也有了这种默契,我觉得点菜事不关己,他反而认为那是责无旁贷。“实在是太匆忙了,我都没有给你买蛋糕。”清诩晃着玻璃杯,里面的水打在杯壁上微微作响。我双手罩在杯口,下巴搁在手上:“没关系的,咱俩就当平时出来吃个饭,我也不爱吃太甜的。”清诩笑:“是啊,平时都没有看到过你吃甜的。”我一愣:“我从来不吃甜的吗?”清诩点点头:“你连学校的糖醋排骨都不吃。”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不禁哑然失笑:“不是不吃,是习惯了。”清诩一愣,欲说还休。我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我对于这个话题太敏感,他怕在我生日这天惹我不高兴。我觉得这对清诩不公平,他这样和我相处实在太累了,所以我装作漫不经心:“以前总是跟我老师一起吃饭……他牙不好,不吃甜的……我也就不吃了。”我使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好像我再提起过去真的可以做到云淡风轻。可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在我好不容易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时,又把他从我的生命中夺取。我承认,我比别人长得好,比别人学习好,比别人家境好,难道,就要我比别人命苦来弥补这一切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宁愿我不要前者,也希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一辈子都守在我的身边。要死,也该死在一起。清诩总能细致地洞察我心底最深处的喜怒哀乐,在他意识到气氛不对的时候,就连忙换个话题逗我开心:“我还是去买个蛋糕吧!就算你不吃,我也该用奶油把你画成小花猫。”我不好拂清诩的面子,强笑道:“你这不是暴殄天物了吗?想趁这个机会欺负我,没门儿!”只有我们彼此互相取笑,互相拆台,气氛才能活跃起来。 晚上回家,文翊为我准备了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许个愿吧,芷汀。”文翊点燃“24”字样的蜡烛,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都是那么好看。我轻轻闭上眼睛,子谦的身影突然在我眼前闪过。我闭紧了眼睛,黑暗中他的脸庞竟然越来越清晰。“虽然我不相信我的愿望能实现,但是,我还是要说,”我双手合十放在唇边,狠狠疼着的心里默念,“我没有什么愿望许给自己,我只希望,老师,在未来的日子里,您一定要幸福!”我缓缓地睁开眼睛,一手搂住容妈妈,一手搂住文翊,看着站在我对面的冥雪:“我们一起吹吧!”四张嘴里同时呼出一股气流,火焰在跳动了几下之后就熄灭了。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打闹和欢笑,容妈妈坐在一旁看,满目含笑。 “老师,今天是我的生日,您有没有在心底默默祝福我呢?今晚我许愿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了您。您知道我许的什么愿望吗?我没有什么心愿,只希望离开了这个不懂事儿的芷汀,您能幸福。也许我的离开真的就是您的幸福吧!在遇到我之后,种种不幸接踵而来,连我都替您觉得不划算。老师,这么多年了,我终究还是喜欢叫您老师。人人都盼望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时您是我老师,现在也是。可是为什么真的如初见之后,我却一点儿都不开心呢?” 第五十七章 繁忙中,偷得浮生半日闲,调制一杯仅属于自己的时光,轻捻,用来喝一盏茶,听一朵花开,看一片叶落。无需让心劳累,让所有的是非纷扰就这样,慢慢地消磨,慢慢地随风飘散,而我,却丝毫没感到蹉跎。静坐,并非禅坐,却有一颗禅心,清明、慈悲、让灵魂在此刻得以超脱。感谢时光,赐予我一瞬留白,请允许我,将心尘落定涤荡,简单纯粹的去生活,平凡但不平庸。我漠然地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纷纷扬扬。谁剪轻琼作物华,春绕天涯,水绕天涯?很想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婉约的角落,丁香般的寂静,无关忧郁,没有真假繁简,一阕清冷冷的岁月淋漓在朝花夕拾的故事里,肩并流年,云水禅心,打开潮湿的空气,雾散淡淡。 “安老师,”一个甜美的声音忽然闯入我的耳朵,我循声转身,楚楚拿着一本书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我们颜老师呢?”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看着被雾气朦胧的窗户,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忙碌。我微笑:“你颜老师出去好一会儿了,我还以为他去班里了。你有什么事情吗,要不等颜老师回来,我替你转告?”楚楚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我有个问题想请教颜老师。”我用一只手托住腮:“那你先回去吧,等你颜老师回来了,我让他来找你。”楚楚向我鞠了一躬:“谢谢安老师,麻烦您了。”楚楚走后,我翻开一本作文开始批改。改了三四本之后,我用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坐在了清诩的位置上。我抬头,果然看见清诩垂头看着一份资料。我停下笔:“你刚刚干什么去了?”清诩不抬头,语气也显得漫不经心:“还能干什么,班主任会呗。”清诩像个孩子一样抱怨:“三天两头就开会,说的都是一样的话,有什么好讲的。真是的,大下雪天的,我们教语文的不好好赏雪吟诗,坐在会议室里听他们讲得天花乱坠。”我浅笑,脱口而出嘱咐清诩:“这话也就咱俩这么说说,别跟学生说去,不像话!”清诩忽然抬起头,吃惊地看着我:“人不大,倒说出这么正经的话来,不容易!”我没有接清诩的话头,一手托着腮:“刚刚你那个楚楚姑娘来找你了,我可答应人家等你回来就让你去找她。”清诩继续翻手里的资料:“她说什么事儿了吗?”我点点头:“说有问题请教你。”清诩把资料“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双手捂着脸一声长叹:“哎呀,她怎么那么好学,天天都有问题,我不想管了!”“这是什么话,”我故作成熟来教训清诩,“有这样的学生,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子可曾经曰过,‘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好好好,”清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这就去找楚楚。我不过白说几句,看你这长篇大论的。我还指望楚楚考清华北大呢,怎么能不管她!” 不一会儿,清诩果然带着楚楚回来了。清诩搬了一把椅子让楚楚坐下,楚楚把那本书放在清诩面前,清诩笑:“你这孩子,这个我上课的时候明明就讲过,你还问……”楚楚突然红了脸:“我……我怎么不知道……”清诩并没有发火,而是耐心地又跟楚楚讲解了一遍。“懂了吗?”末了,清诩轻声问楚楚,楚楚点点头。清诩又拿出长者的风范来语重心长地教育楚楚:“楚楚,你以后上课要认真听,课堂上耽误一分钟,课后十几分钟都补不回来,知道吗?”楚楚点点头:“谢谢颜老师。”他们彼此沉默了半晌,楚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什么东西,被纸包着:“这个送给您,老师。”清诩没有立刻接:“又不逢年又不过节的,平白无故送我礼物干嘛?”楚楚低下头:“今天是冬至。台湾人会在冬至这天吃糯糕,我的祖籍是台湾……这是我今天早上自己做的。”清诩犹豫了一下,从楚楚手中接过那块糯糕:“谢谢楚楚。可是老师没有什么送给你的,怎么办?”楚楚摇头:“我什么都不要。不过,如果您愿意的话……您能不能帮我签个名。”清诩笑:“这有什么不愿意的!”说着,在楚楚拿的那本书的扉页上认真地写道:“至楚楚: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晨有清逸,暮有闲悠。梦随心动,心随梦圆。”清诩的行书潇洒而正经,又龙飞凤舞地写下了“颜清诩”三个大字。楚楚把那本书捧在手里,如获至宝:“谢谢颜老师,这是您送给我的最棒的礼物!”清诩笑:“傻孩子,快回去吧!” 十六七岁的楚楚那么容易满足。十六七岁的我,难道不也是这么容易满足的吗?可是人越长大,就越得陇望蜀欲壑难填。十六七岁的时候,我只要每天都可以看见子谦就无欲无求。可是现在,我对子谦的要求越来越多,以至于子谦都给不起了。我想他是真的累了。我的记忆像一个神奇的陶罐,不管过了多久,关于子谦的这段始终都光鲜如新。没有裂痕,没有掉漆,甚至没有蒙上灰尘。越想忘记,就越记得清晰,这是不是所谓欲盖弥彰? “老师,下雪了,您还好吗?如果不是楚楚提起,我都差点儿忘了今天是冬至。我还记得,上高一的时候冬至日您给我们写过白居易的《邯郸冬至夜思家》。那个时候还没有离开过家,所以不知道思家到底是什么感觉。现在离开家了,才知道原来思家其实就是思人。我在这里把这首诗改一下:京城学堂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来家中萧郎在,遥忆子谦又解文。老师,今年,您会给您的学生们再讲这首《邯郸冬至夜思家》吗?在讲的时候,您能不能想起,在遥远的北京,有个不懂事儿的孩子在思家思人呢?我没有资格说我有多么爱您,我只想说我真的真的很需要您。” 这个学期过得实在是太快了,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期末。这是这个学期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我早上起晚了,去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校园。我像往常一样,把自行车放在校园里之后,掖了掖衣襟。北京的冬天干燥而寒冷,北风吹来冷得我打了个寒噤。我搓了搓冻红的双手,走进已经甚是熟悉的北大附中校园。我骨子里是个喜欢安静的人,而冬天又特别容易让人的心平静下来。单调的纯白色,萦绕着冬天的大地。似乎也把一种孤独带到了人们身边。白色总是那么凄美,也让冬天充满寒冷,不再鲜花盛开,百鸟争鸣,也不再烈日炎炎,狂风暴雨,就连那硕果累累,梧桐翩飞也不曾出现。冬天具有与生俱来的多愁善感,安静有时也会让人恐慌,而白色有时也会让人感到寂寞。 我像以往一样,径直拾阶而上。在我的手打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颜老师,”楚楚的声音从门后面传来,我像是怕撞破什么一般,连忙把手缩了回去,“下个学期,我要去加拿大读书了。”我没有刻意要偷听他们的谈话,只是楼道太安静了,我跟清诩又刚好坐在门口,这个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清诩的声音冲进我的耳朵:“好事啊楚楚,出国就多一份经历。”接着又是楚楚的声音:“老师,我有一件事要跟您讲。我怕我现在不讲,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怕我会后悔一辈子……”“你但说无妨!”我的心突然“砰砰”地跳得厉害,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我突然莫名地紧张,好像一个惊天的秘密即将公诸于世。“颜老师,”楚楚的声音清晰地在我的耳畔响起,我紧张得把自己的手指咬得隐隐作痛,“其实,这么久了,我……我一直……都很喜欢您……”“我也很喜欢你,楚楚!”清诩适时地打断了楚楚的话。楚楚坚持:“不是的老师,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楚楚,你还太小,”清诩又拿出老师的那份语重心长,“你现在唯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学习。老师很感谢你的欣赏,但是,那绝对不是爱。因为在以后你总会遇到你爱的人,那时候你就会觉得,现在的自己真傻……”“我知道颜老师,”楚楚竟然也敢这样强硬地打断清诩的话,“我知道您不会接受,我也没指望您能接受。我想我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您了,我怕我不说会后悔一辈子,我才告诉您的。我鼓了很久的勇气,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知道,我只是您的学生罢了。我只想让您知道知道,有那样一个女孩子,把最美好年纪的最美好爱恋给了您。”办公室里沉默半晌,我在门外竟然流了泪。我记得就在九年以前,我也是这样在门外,听着一个女生这样跟她的老师表露真情。而那位老师一声又一声亲昵的“鸳儿”,就像他平日里喊“芷汀”一样顺理成章。可就是这不打磕绊的昵称,像钉子一样刺痛着我的心。然而让我欣慰的是,我的那位老师始终没有因此而对那位女生另眼相待或者刻意疏远。这让我觉得踏实——因为在他的眼里,她就是个孩子,偶尔耍耍小脾气,可以理解——其实在他眼里,我又何尝不是个孩子呢?而楚楚在清诩的眼里,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对自己少年时遇上的优秀年长异性心存爱慕?可是,为什么我“偶尔耍耍”的小脾气,竟然耍了十年! “楚楚,”清诩的声音突然认真了起来,“老师可以理解你。老师真的十分感谢,你能这样欣赏我。但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情不用老师再教你。到了国外,一定要好好学习。你永远都是老师的骄傲。”楚楚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颜老师,我有您这句话就够了。”我的耳朵又清闲了下来,眼睛却在这一刻忙着流泪。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我是想起了高中的岁月,还是想起了高中我曾留下的那颗真心?我用手捂住嘴,怕自己会哭出声来。楚楚真的比我还要懂事,她并不向清诩要求什么,只需要清诩知道。楚楚真的是个很有风骨的女孩,她连爱都是那么理智——她让我想到了林徽因。那个跟徐志摩在康桥上相拥后的姑娘,转身还是嫁给了梁思成。我想十六岁的林徽因一定是爱了,否则她不会愿意与徐志摩在康桥上许下诺言。可是,林徽因的爱很理智很现实,她不会任不可能的感情夸大其词到覆水难收的地步。其实,楚楚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在将要离开的时候,告诉她喜欢的那个人——我曾经那么那么喜欢过你,可是我不要你喜欢我,我只要我能喜欢你——我爱你,与你无关。 “颜老师,”楚楚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这是我送给您的最后一份礼物。我不要您再送我什么了,我只有一个请求,您一定要答应我。”清诩答应得毫不犹豫:“你说,老师一定答应你。”楚楚的声音竟然带着明快的笑意:“老师,我们合张影吧——就当您只跟我一个人拍毕业照!”过了几秒钟,我又听到了楚楚的声音:“最后的离别在即,我想要留下我笑的样子给您。不管过多久,我都不会忘记,在我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年纪,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是您。我也希望,不管过多久,您都不要忘记,曾经有个特别喜欢问你问题的女孩——她问的问题其实她都会,她只是想多跟您讲几句话,仅此而已。即使有一天,我的容颜会淡在您的记忆里,可是我希望,我的名字能永远被您笑着念起。颜老师,青春不易,一路有您,我很幸运。我走了,老师再见!”听到楚楚要出来,我像一只乱了阵脚的小鹿一样,直直地冲向走廊尽头的那间房子。我没有一冲进屋子就泣不成声,反而止住了眼泪。我在心里敬佩这个有骨气又有尊严的姑娘,她知道这份感情不会开花结果,便在它发芽的时候就保持住理智。这要怎样决绝,怎样理性才做得到。我在心里敬佩楚楚,虽然她比我年纪小,可是她却比我懂事。她最后才是真的傲然地离开了,在这份感情中,楚楚无疑是赢家。而她的傲然,没准真的可以让清诩一辈子都记得——那个曾经爱过他的姑娘,是那样的冷艳高贵——即使她其貌不扬,在他心目中也留下了一个清高自傲的形象。她最后离开时,笑靥如花。楚楚真的很骄傲,她可以为清诩付出真感情,却不能卑微地苛求君心似我心。我突然记起她送给清诩的那把轻罗小扇白兰花,那孤芳自赏的花儿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写照? “安老师,”一个陌生的声音突兀地打断我的思绪,“你怎么在这儿?”我一愣,看着透明的试剂瓶里装着花花绿绿的液体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排排架子上,恍然大悟。“我……”我正不知该如何解释,突然想起自己的本业来,“我大学是学化学的……今天没事儿,过来看看!”话音未落,我逃跑似的冲出这间屋子。我使自己的心尽量平静,因为我即将面对刚刚让我惙怛伤悴的主人公。我推门的时候,办公室里只空着我一个人的位置。我像往常一样跟大家寒暄:“都这么早,我来晚了。”办公室里没有人应声,各自忙碌着各自的事情。我注意到,清诩盯着桌子上一只白色的瓷杯愣愣出神。这难道就是楚楚所说的送给清诩最后的礼物吗?这只杯子实在是太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粗糙。难道,楚楚对清诩的感情,就可以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杯子代替吗?“小安,”清诩突然唤我,“你看着。”清诩把自己玻璃杯里的水缓缓地倒进那个瓷杯里,白色的杯壁上渐渐有字浮现——“水温32°,颜老师可以放心饮用!”“真神奇!”我装作一概不知的样子,故意夸张地称赞。清诩笑:“这是楚楚刚刚拿来的。她要去国外了。”我不知道自己这时候笑是不是应景,所以收敛了笑容:“那你开心吗?”清诩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说:“当然开心,孩子有了更好的前途,我有什么不开心的。”我跟清诩闲聊了几句,突然发现杯壁上原本紫色的字渐渐变成了蓝色——“水温10°,颜老师喝凉水会胃疼!”我突然明白了楚楚的用意,她送这个东西给她喜欢的人,其实是告诫清诩——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而她的意思,与子谦送我的那盆茉莉又何其相似!“小颜,”我微笑着,“楚楚的心思很别致。她这是告诉你,要你以后自怜自惜。”清诩点头:“我知道,她是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老师,今天我听到了一段不该听到的对话。我觉得,跟楚楚相比,我真的太不懂事儿了。楚楚比我还小,可是她却能以清诩的意愿为前提。我终于知道,您到最后为什么会烦我。现在想想,连我自己也很烦我自己。您还能记得文鸳吗?那个曾经跟您也这般表露过真情的女孩。您说她当年小不懂事,不知道她现在懂事了没有。楚楚连爱都那么傲然,她真的是个很有风骨的孩子。如果您先遇到她,您一定会更喜欢她!老师,在时光还善待我的时候,我会悄悄与您同在。然而当时光不再,请允许我默默离开。” 第五十八章 这是这么多年来,我过的第一个没有子谦的春节。我陪着容妈妈每天都上街去买各种鸡鸭鱼肉,柴米油盐。我常常会劝说容妈妈,超市里不放假,随时可是去买。我们在北京也没有亲戚,没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准备。可是容妈妈却始终坚持着大包小包往回买东西,久而久之我也不和她计较什么。今年的春节的确相当热闹,容妈妈和冥雪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我和文翊在家里的窗户上贴满了窗花,还在餐厅与客厅之间的过道上挂了一只大大的红灯笼。容妈妈笑着看着我:“这么多年了,芷汀可算回家了!”我一愣,原来这么多年,在别人的心目中,我始终都是客居在子谦家的。而我的家,早已千疮百孔,甚至是支离破碎。从我失去父亲的那一刻起,我就几乎没有了家的概念。以前我始终认为,有子谦的地方就是家。其实,现在可以想一想,有子谦的地方,该是子谦的家,跟我有什么关系?子谦的善良包容允许我在他家住,我居然得寸进尺地连子谦的家都据为己有。不过,在我认为我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还好有人能为我打开一扇门说:“欢迎回家!”亲情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感情,所以,子谦,你是以亲情来爱我的吗?你总是说我是你闺女,现在想想,即使是闺女也好啊!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窗内的我们推杯换盏。文翊跟冥雪好得简直如胶似漆,真是羡煞旁人。可是我却总是能想到子衿,不仅仅是因为她是我的朋友,更是因为,她曾经是文翊十几岁时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个人。那时候他们还太年轻,以致都不知道以后的时光,竟然那么长,长得足够让他忘记她,足够让他重新喜欢一个人,就像当初喜欢她那样。听到这样一个故事,在古希腊传说中,情侣都将戒指套在对方的中指上,因为他们相信,那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所以戒指的意思就是用心承诺。文翊还记得,他当年给子衿套在手指上的戒指吗?电视上的俏皮话偶尔有几句冲入耳朵,都是硬挠人咯吱窝的句子,我实在特别反感。“不给你尹老师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吗?”容妈妈靠近我,试探着问道。我犹豫着拒绝:“不了。”就在这时候,我的心突然像刀割一样疼。我怕我打过去,他不接,我岂不是自讨没趣?我也怕我打过去,他接了,我们早就无话可说了——最起码,他跟我无话可说了。我的心情顿时低落了,还不到十二点,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老师,今天是除夕,新年快乐!今天晚上,不知道您是不是一个人。想起您跟我一起过的那些除夕,真的觉得幸福而满足。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绝对不跟您讲那番混账话。可是,我现在再如果也没有什么用了。我们的感情,终究还是被我弄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老师,在新的一年里,您不要再为我费一点心了。我不配,我也不想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遇上您,更没有后悔过爱上您。虽然在别人眼里我的爱很卑微很辛苦,可是我的幸福,只有我自己知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安静地合上笔记本,束之高阁。明年,我不再需要它了。子谦说得对,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这个生活里,不应该再有子谦的身影。我把自己蜷缩在床上——对,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害怕。而我越害怕,窗外的声音就越清晰。即使我累得筋疲力竭,这个声音还是直直地刺痛我的神经。那年,我也是这样蜷缩在床上流泪的时候,子谦突然推门进来,给了我陪伴和力量。思量间,我果然听到了推门的声音。“芷汀,”是容妈妈的声音,我从被子里钻出来,“怎么这么早就睡了?”我搪塞:“累了。”容妈妈坐到我的床上:“你从小就害怕这爆竹的声音,每年三十儿都是我陪你睡的。”我点点头:“现在也害怕。”容妈妈微笑:“那我再陪你一会儿,你睡着了,我再走。”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谢谢您,阿姨。” 容妈妈拍着我的肩膀,叹了一口气:“芷汀啊,半年多了我也没问过你。你跟你尹老师,到底怎么样了?”我明白她的意思:“能怎么样,我都毕业了!”容妈妈不理会我的回答:“我说,你当年好好的北大毕业生就回那么个小地方当了老师,我就知道你们俩是怎么回事。你尹老师这个孩子,是个好孩子。你上学的时候,他对你多上心啊……”“阿姨,”我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容妈妈的话,“您瞎说什么啊?”容妈妈笑:“怎么是我瞎说。芷汀,你跟你尹老师分手了,所以才来的北京,是不是?”我没有回答,不是默认,而是我没有办法回答。我来北京的原因是子谦没有错,可是我们之间的这次争吵能不能表述为分手,我不太确定。“你别不说话,”容妈妈拿出长辈的身份来弹压我,“你都二十四了,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拿主意。不管你跟你尹老师也好,不跟你尹老师也罢,你总要有个自己的归宿。不过要我说,还是你尹老师好些。虽然他年纪比你大,但是大也有大的好处,他能多照顾你。你这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主儿,没指望你还能照顾别人。”我假装睡着了,容妈妈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我真的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我怕我会哭出来。除了当着子谦的面,我很少哭。因为我是个要强的人,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脆弱的一面——子谦,不是别人。 《水手》的旋律划破了黑暗的梦境,一丝强光透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之中我按下接听:“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含混不清。“你还没起呢?”我可以清晰地辨认这是清诩的声音,我伸了个懒腰:“没起呢!”“那打扰你了,芷汀。”他第一次这样叫我。我从床上爬起来:“没关系,清诩!”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叫他。“本来昨晚就想给你打个电话,结果我喝醉了。今天给你拜个年,不算晚吧?”我笑:“不晚,谢谢。那我也祝你新年快乐!”我们的交谈很快结束。初一跟往日一样平静,没有无休止的宴席。只有文翊冥雪早出晚归地跟他们的朋友宴饮,虽然学校的老师也有几次邀请我参加他们的聚会,可是我都婉言谢绝了——跟子谦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都不参加一切社交活动。现在子谦已经离开我了,我却好像习惯了这份安宁一样。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微风轻轻地挑逗着窗纱,阳光暖暖地抚摸着我的脸。我插着耳机,怀里抱着一本我喜欢的文集。轻柔的老歌,舒缓的旋律,勾起了我朦胧的睡意。不知不觉,恍惚之中我好像睡了过去。“啪”,书脊打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旧梦。我揉揉眼睛,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借着昏暗的阳光继续翻几页。我的春节,过得安静而又惬意。 开学日,揉揉惺松的睡眼,正欲起床,倦意似洪水铺天盖地地朝我袭来。昨夜贪玩,只顾驰骋四国,肆杀疆场,忘了时间,睡觉时东方已经露出点点尘光。挣扎着爬起来,猛地推开窗,依稀听到了梁间有燕子呢喃,空气中弥漫着花粉的气息,一道明媚的阳光划破天宇,成了天空最明媚的一道忧伤。春好像在灼灼花丛里无声哭泣的孩子,寂寞的让人心疼。曾记得春天是那么的灿烂,那么些浪漫,小时候三四月的春天,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艳丽开放着,像是生长在花的海洋,那时,童心未泯,笑靥如花,对一切充满幻想。踩踏着童年脚步,哼着不成曲调的歌谣,追赶着青春的梦想,明媚的天空底下无一丝阴影的痕迹。现在,连看着春,都莫名伤感。 “芷汀,明天清明节,咱们去放风筝吧!”坐在我对面的清诩突然提议。我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好啊,清诩。”可是,清明时节雨纷纷,我们的计划搁浅了。我打电话给清诩:“下雨了,我们还去吗?”“可能没办法放风筝了。咱们出去走走吧!”不是我陪你,也不是你陪我,而是咱们。我非常喜欢这个词,没有任何从属关系的咱们。由于这个词打动了我,我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透过绵柔的雨丝织就的如烟的春纱,我望着那些打着伞、匆匆避雨的行人,不由得想到:为什么要躲藏呢?让我们的身心一起来感受这春雨带来的清凉吧。于是,我收起伞,走进雨中,细小的雨滴打在身上,一点也不觉得冷,只有一种亲切、清新的感觉。“你干嘛?”清诩把他的伞举过我的头顶。我却把他的伞也收起来:“都说了是赏雨,你都遮起来了,还赏什么?”“那我们进去坐坐吧。”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们站在一家咖啡店的门口。我答应了。 我不喜欢喝咖啡,但我喜欢咖啡屋的情调,更喜欢这家咖啡店的名字——雕刻时光。咖啡屋里放着悠扬的钢琴声,湿润的气息穿梭于微隙的气息,舒倘,漫长,把天地间一切空虚盈满。咖啡屋里的灯光很暗,舒缓低回的音乐酿造了一种甜蜜的氛围。我们坐在咖啡屋的一角,灯光昏黄发暗,我没有点咖啡和点心,只要来一杯水。我觉得咖啡屋甚是浪漫,想象,午后时光,走进街角的一家咖啡屋,坐在一个我喜欢的靠窗的位置。透过清晰透明的落地窗,你可以慵懒地看着街道上过往匆匆的人们,却不被嘈杂的喧嚣声所围绕,取而代之的是优雅缓慢的轻音乐。这家店的生意似乎很不错,几乎每张桌子前都有几个客人。或是独自翻书安静地享受独处的时光,或是一对恋人浓情蜜意甜言蜜语,或是几个朋友说说笑笑欢声笑语。“你什么都不要?”清诩好像被这宁静感染了一样,压低声音问我。我摇摇头:“这些都太甜了!” 我一一地读着墙上的文字:“iiperfectlybrejustalittle,ohsomut.(我吸进那完美冲泡的香气,只抿一小口,啊多丰富的含义!)”“thesmellofchtheair,andithinkbaesweshared.(咖啡香味在空气中回旋,令我想念那逝去的情缘。)”花体英文甚是好看,短小的句子温润着我的心田。我突然问清诩:“你谈过恋爱吗?”清诩的脸红了:“不知道算不算。我上高中的时候,跟我们班一个女生谈过一年。后来被家长发现了,我们也就不了了之了。”我追问:“她现在在干什么啊?”清诩摇摇头:“我不知道,只知道毕业的时候,她考得比我好,好像选了人大。”我有些失望:“你们的故事就这么简单啊?”清诩笑:“就这么简单啊,你还想听什么?”我叹了一口气:“你居然这么轻易就把她忘了。”清诩看了一眼窗外潺潺的细雨,下雨时水汽本就模糊,再配上咖啡屋里乳白色的窗纱,世界更加显得迷离。他回过神来,把目光打在我的脸上:“其实没有什么是忘不掉的,过去再美好再刻骨铭心,原来也只是过去。至于灾难和痛苦,也大抵应该是如此吧。芷汀,我知道你尹老师一直是你的心结。可是,你还年轻,不管你们俩曾经有什么,都已经成了曾经。你应该学会让该离开的离开,该过去的过去。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如果它流动,它就会流走;如果它存在,它就会干涸;如果它生长,它就会慢慢凋零。”“你说的都对,”我把头垂在胸前,“可是我做不到!”清诩把一包糖倒进咖啡杯里,轻轻地搅拌:“咖啡苦与甜不在于怎么搅拌,而在于是否放糖;一段伤痛不在于怎么忘记,而在于是否有勇气重新开始……”我总是很怕别人提起这个话题。别人不提,我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我已经忘记。可是只要有人一提,那个我离开已经将近一年的身影就又无比清晰。我没好气地打断清诩的话:“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跟我讲这些?”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我拼命地忍着,不能让它流出来。 清诩的表情突然无比认真:“说真的,芷汀,我不能不跟你说这些。因为你必须忘记你尹老师……我那么喜欢你,你只有忘记你尹老师……才能跟我在一起。”我被清诩的话吓了一跳,无言以对。清诩接着说:“我一直很喜欢你,芷汀,你能不能跟我在一起?”我分明注意到,清诩的眼里也含着泪。看着与子谦如此相似的脸庞,我甚至错觉刚刚说那段话的人就是子谦。我的嘴唇动了动,可是发出的声音却令我难以置信:“对不起,清诩!”我居然没有接受,“我不能欺骗我自己,我也不能欺骗你。你的确长得很像我老师,可是,你终究不是我老师。你之前总是问我是不是喜欢我老师,我都没有回答你。我现在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喜欢的不是你所说的我尹老师,而是我口口声声说的那个我老师;不是讲台上的那个尹老师,而是生活中的那个尹子谦!”雨似乎明白我们的心意,越来越大。连街角都变得模糊不清。空中飘着的不只是雨,还有几分忧伤与惆怅。 清诩的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你忘不了你尹老师……”我义正辞严地纠正他:“是我老师,不是我尹老师。”清诩认输:“好,我知道你忘不了你老师。可是,你不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你又怎么知道,你不能再爱上别人了?”我终于在清诩面前流了眼泪:“你说得对,我就是忘不了我老师。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忘记他,我只是想让他在我的生活中淡去。也许在别人的眼里,我的爱很辛苦。我也承认,我对于我老师的爱很辛苦。可是,你们又怎么知道,这份辛苦中,包含着多少幸福,是只有我老师才能给的。我就是为了这么一点点小小的幸福,才能付出这些小小的辛苦。我不想再爱上任何人,至少目前不想。”清诩举起右手向我保证:“芷汀,我保证给你你想要的任何幸福!”我冷笑:“你凭什么保证?就因为你长得跟我老师很像?我老师从来都不会向我保证,他总是用实际行动证明给我看……”“那你也要给我一个机会证明给你看啊!”清诩急得站了起来。我却故作平静:“对不起,清诩。我不是个很有风骨的人,我一旦认定了的人,就可以卑微到没有原则去讨好。你再说什么都没有用,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我不能面对着这样像他的面孔撒谎……”说到最后我终于无法平静,剧烈的哭泣让我的声音颤抖,以至于最后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彼此沉默了好久好久,清诩才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真的没有一点点回旋的余地了吗,芷汀?”我把垂在胸前的头使劲地摇了摇:“对不起,清诩!”现在,除了道歉,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在我道歉之后,我们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寂。我似乎听到帘外的雨潺潺得慢了一些,静静的,我坐在桌前,凝神着这雨落;聆听着这心跳;凝聚着这伤怀……让这刻骨的感受深扎进律动的生命里,再融入这每一滴雨中,落遍每一个角落;汇合成涓涓细流,浸遍每一寸土地。不知在什么时候,雨,悄悄地停了。风,也屏住了呼吸,一缕阳光透过窗纱打在了我的水杯旁。那雨后的天空蔚蓝如洗,只有几朵淡淡的白云浮在空中。这时,从西北天际间,出现一条七色的彩虹,与蓝天、白云相映衬,令人心愉神爽。 天气真的可以影响人的心情,我勉强笑着对清诩说:“中午了,我们去吃饭吧!”清诩也笑着点头:“好!”可是,我觉得清诩的笑有些疲惫。我和清诩一前一后走在街道上,刚刚下过雨,地面上的寒气挑弄着我穿着帆布鞋的脚。我追上去:“清诩,你别不开心,就算做不了恋人,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清诩没有答言,我接着安慰他:“其实,我一直很感谢你的出现。让我在没有我老师的岁月里,可以有你,聊以慰藉。”说是安慰,其实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不管未来怎么样,我都感谢上天,在夺走了子谦之后,给了我一个清诩。 第五十九章 就在这个春夏交替的季节,看着树叶的嫩绿到深绿。这个细微的过程有许多事情发生,生活依旧进行着以往的轨迹,每天如复制一样一遍又一遍。我相信着定数,就像我喜欢透过十指看着太阳一样。在那一刻我可以感受到温暖的感觉,心里面满满的幸福。我无法用来形容这种感觉,也许在别人看来可笑,可是那是我的精神支柱我的那份依赖和牵挂,是我最大的满足。四季像走马灯一样迅速轮换,让我目不暇接;它又像龙卷风,裹挟着我,让我在仓促之中衰老。 “喏,芷汀,”清诩把一颗亮亮的红珍珠一般的樱桃放在我的面前,“刚刚学生给了俩,你吃一个。”我没有立刻把它放进嘴里,而是拿在手中把玩——樱桃渐红,芭蕉转绿,时间的流逝这样无声无息。我不能挽留,只能叹息。“请问,安芷汀老师在吗?”一个熟悉的声音闯入我的耳朵,我循声抬头,站在门口的正是文翊。我站起来:“哥,你怎么来了?”文翊双手插在裤兜里:“有时间吗,我有事情要跟你讲。”我点点头:“那我们出去说。” 我和文翊来到学校操场边的花园里,现在是午休的时间,这里会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树下或乘凉,或学习,或思考。我和文翊找了树下的一把青石椅子坐下来,一阵风吹过,树上的花瓣被吹落下来,锦重重地落了一地。我抖了抖落在裙子上的花瓣:“什么事非急匆匆地跑到学校来找我?”文翊把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我想出国深造。”我一惊:“你都博士了,还深造?”文翊皱了皱眉:“是博士就不能深造了?哈佛大学的物理专业,是世界上排名第一的。我雅思都过了,不去多可惜!”我低着头玩弄裙子上的花瓣:“那你的意思就是你已经决定了,那你还来找我干嘛?”文翊叹了一口气:“我这不是怕我妈不同意吗!”我说:“你想让我帮你说情?”文翊点点头,我说:“哈佛的学费多贵啊,嫂子一个人上班,怎么供得起你?”文翊解释:“我不用冥雪供我。其实,我已经在美国的一家物理科研机构找了工作。我不但不要冥雪供我,我还可以带我妈和冥雪去国外生活。”我一愣:“你的意思是,你想让我劝你妈跟你去国外?”我心里是不希望他们去的。因为只要文翊带着他的家人一走,就注定我又是孤身一人。好不容易习惯了有家人关怀的温暖,就这样冷不丁地分开,我有点舍不得。不过,容妈妈终究不是我的亲妈妈,她终究还是要跟她的儿子在一起的。她不能为了我留下来,我也不能让她为了我留下来。即使我再不愿意,我也必须帮文翊。文翊点头:“是啊,你别说我是去国外读书,就说我是去工作。”“去国外工作是好事呀,你妈应该不会不同意。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你先跟她说。她要是同意了,皆大欢喜。她要是不同意,我就帮你说几句。”文翊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掩饰了心中的不悦,笑道:“那你怎么感谢我?”文翊微笑:“吃饭了吗?我带你出去吃火锅,看你们学校门口的‘毕至堂’名字相当不错。”我点头:“就这么定了!” 下午六点我到家的时候,只有冥雪一个人还没有回来。我揶揄文翊:“唉,看来这上班的就是没上学的清闲。”文翊专注地坐在沙发上看书,也不理会我说什么。容妈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随着“呲”的一声响,油烟的味道冲到了客厅里。“我来帮您吧!”我喜欢做过饭后一身的油烟味儿,那是生活的味道。不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嫁为人妇,为了柴米油盐锱铢必较,为了相夫教子殚精竭虑。不一会儿,冥雪推门回来,我们满满登登地摆了一桌子的菜。 席间,我坐在文翊的对面,文翊只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一抬头,正看见文翊对着我使眼色。我向容妈妈坐的位置努努嘴,文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妈,咱俩商量件事儿。”容妈妈“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文翊看了我一眼:“我在国外找了份儿工作,过几天我博士生答辩一结束,就可以去美国当物理学研究员了。”容妈妈停下筷子,皱了皱眉头:“物理在北京也能研究,干嘛非上美国,多远呐!”文翊见状连忙看了看我,我立刻会意:“哎呀阿姨,人家文翊哥哥有本事上美国,您怎么还不支持人家。”容妈妈拿筷子指着我:“有本事在北京也是有本事,到了美国,我几年才见他一次?”“妈,”文翊把一只手搭在容妈妈的肩上,“您放心,我会带您和雪一起去。”容妈妈和冥雪同时愣住了,我赶紧在旁边推波助澜:“这不是更好吗?哥哥在国外有了工作,还带着您跟嫂子,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吗?”容妈妈犹豫了一下,忽然看着我:“那你怎么办?”我笑:“我都这么大了,可以养活自己了。您看,我又有房子又有工作,我怕什么?”容妈妈皱着眉握住我的手:“可是你孤苦伶仃的,还是个姑娘,又没有个伴儿,要我说啊,我能看到你有个男朋友,我也就放心地跟你哥去了。”我的心又狠狠地疼了一下,但是依然笑道:“男朋友这事急不得。您放心,只要我有了男朋友,第一时间告诉您就是了。” 容妈妈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靠近我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孩子啊,要我看,你跟你尹老师,真的挺合适的。”我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冥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姨,不瞒您说,我觉得我配不上我老师。我除了比他年轻,没有什么优点。我不过就是个穷书生,又不是什么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人物。我老师那么才高八斗温文尔雅,他自然应该需要一位贤良淑德的女人,我恰恰不是那样的人。”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起我的顾虑,其实在我的眼里,如果庄姜没有结过婚,她才是子谦最合适的人选。我在他眼里,或者我的自我定位,都只是个孩子而已。 文翊的博士生答辩在一个星期之后。在这一个星期里,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忙碌——作为公司高管的冥雪忙着辞职交接工作,通常半夜才能回家。还是学生的文翊忙着准备博士生答辩,晚上灯火通明地看书。我陪容妈妈忙着置办一些出国要用的东西,包括护照。在他们离开的前一晚,我们去了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从六岁开始,快二十年的时间,我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容妈妈和文翊。他们俩陪我的时间,比爸妈陪我的时间更长。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离愁别恨。 我们四个人坐了一张很大很大的桌子,文翊出手相当阔绰,点的都是贵菜。我知道,他觉得这是和我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希望能给我们彼此留下深刻的影响。可是我也知道,只有冥雪一个人挣钱,就算她是公司高管,家里也没有那么富足。我强笑,拍了一下文翊的肩揶揄他:“我说,你是不是捡钱包了?那可是要交给警察叔叔的!”文翊笑而不语。容妈妈拦我:“你不要管,芷汀,想吃什么就告诉他,其他的你不要管。”这句话差点勾出我的眼泪,我一想到明天,他们就将乘上飞往异国他乡的航班。以后我们不但要跨越地域国界,更要跨越时差,跨越习惯,跨越渐渐大相径庭的观念。为什么,凡是我至亲至爱的人,总要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离我远去? “芷汀啊,留下你一个人,我真的不放心。”容妈妈再一次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里,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笑着宽慰她:“您不用担心,真的。当年我才六岁,我爸妈都能留下我一个人。现在我都这么大了,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其实这些话也是宽慰我自己——六岁的时候都可以一个人坚强,为什么二十五岁的时候却不可以?六岁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无助,这样孤单。容妈妈皱着眉头:“芷汀,你从小就是个命苦的孩子。当年你爸妈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还那么小。你是我看着长了这么大的,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可是也跟我的女儿差不多。没想到,我没看到你成家,也就要走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想哭,可是我不能哭。只要我先哭出来,今天的晚宴注定会以我们的抱头痛哭结束。我不想干这么大煞风景之事。毕竟,这对于文翊,对于冥雪,甚至对于容妈妈来说,都应该是一件好事情。所以,我强忍着眼泪:“阿姨,您别这么说。您看着我长了这么大,我已经很感谢您了。您放心,现在飞机很方便,如果您想我了,就让哥或嫂子告诉我一声,我飞来美国看您。再说,现在电话这么方便,我们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等我结婚的时候,我还要请您回来,我们拜您为高堂!”一席话说得容妈妈眉开眼笑:“好,等我们芷汀结婚的时候,我一定要回来看看。我们芷汀,找了一个多俊的女婿。” 暮色像一张灰色的大网,悄悄地撒落下来,笼罩了整个大地。匆忙的人群,来往的车辆,天空掉落的雨滴,天桥上倚靠的游客,路边小贩的叫卖,不停闪烁的红绿灯,似乎每个城市都是如此。匆匆路过,路过这边的风景,追逐更精彩的世界。也许,每个人都在追逐着梦想而来到同样的城市,夜以继日,日复一日,忙碌的是身影,遗忘的,却是是途中那美丽的风景。夜晚的北京城到处都是灯光,交相辉映,把整个都城点缀得如同白天一样。菜很快就上齐了,满满登登地摆了一桌。那天晚上,我们没有人饮酒。好像是怕,只要喝醉了,各自心里的为难就会显露,然后就会泣不成声。“雪,”文翊紧紧地握住冥雪的手,“你供了我这么多年。从明天开始,就不用你再受累了。我负责赚钱养家。”“翊,”冥雪流下一两滴眼泪来,“你不要这么说。你如果愿意,我可以供你读一辈子的书。”我可以理解,一个娇弱的女孩子肩负起一个家庭的责任有多么不容易。冥雪流泪,是因为委屈,委屈消耗自己的大好年华来成全别人;是因为开心,开心自己为之付出一切的人终于修成正果有了一席安身之地;亦是因为感动,感动自己的丈夫可以理解自己的苦楚。我不禁开始想象,如果真的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子衿嫁给了文翊,他们真的可以像恋爱的时候那么如胶似漆琴瑟和鸣吗?冥雪是个很适合过日子的人,虽然文翊可能并不能像爱子衿那样爱冥雪,但是冥雪却可以为这个人付出她的一切。支持他们婚姻的,也许更多的是对彼此的感激和责任,而不是所谓的爱情。 天公不作美,文翊他们走的那一天,居然下起了雨。我在卧室帮容妈妈收拾她的东西,担忧地看了一眼窗外:“下这么大,不知道航班会不会取消。”我望着狂风吹着雨星放肆的敲打着窗户,雨滴在窗户上聚集,滑下来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雨越来越大,天地之间像挂上了一幅巨大的珠帘,迷蒙蒙的一片。“哥哥,航班会不会取消?”我焦急地问文翊。文翊同样担忧地看了一眼窗外:“不知道啊,这么大的雨。”不过,他还是提着大包小包带着我们闯入了雨里。我费力地举着伞,可是腿还是被淋湿了。我们一出门就打到了一辆车。 除了躲起来的人,一切都是湿的,真好,一切都是轻轻的静,唯雨敲着面孔如落午夜的小窗。我们都默契地不说话,低着头各自盘算着各自接下来的轨迹。淋过雨的空气,疲倦了的伤心,我记忆里的童话已经慢慢的融化。果然,没有谁可以陪谁一辈子,也没有谁离不开谁。我曾经那样认真地跟一个人许诺,我会陪他一辈子。可是,现在我们天各一方,也无可厚非。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举伞走的飞快,他们飘过的眼神不懂我的忧伤。我的忧伤是一个人的忧伤,我只想一个人在雨中行走,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了我的忧伤。雨是眼泪,不是伤心的泪,而是撩拨我心弦的泪。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想把瞬间当成永远,把现在都变成回忆,一点一滴。雨又潇潇了一季,恍然不觉,我离开他已经快一年了。此去经年,细数没有他的岁月,白天上课改作业应付学生,晚上备课写教案查资料,好像充实。 雨渐渐地小了。等我们到机场的时候,天边已经漏出了一丝太阳的明亮。文翊一进候机厅就拦住一位空姐:“请问,今天的航班可以正常起飞吗?”空姐带着标准的微笑:“是的先生,今天的航班可以正常起飞。”文翊笑着:“好,妈,咱们快进去吧。芷汀,你快回去,下这么大的雨。”我也微笑:“好的,你们进去了,我就走。”文翊一手牵着冥雪,一手挽着容妈妈,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登机口。我不知道离别的滋味是这样凄凉,我不知道说声再见要这么坚强。我不是我不是忘记说再见了,而是我怕一说出口,眼泪就会掉。相聚和离别,仿佛一个转身,一圈接着一圈,连成生命的舞蹈。没有说珍重,也没有说再见,就这样,默默地离开。我们匆匆地告别,走向各自的远方,没有语言,更没有眼泪,只有永恒的思念和祝福,在彼此的心中发出深沉的共鸣。没有抱怨他们对我的弃之不顾,心里存着感谢,感谢他们曾给过我一份深厚的情谊。 我走出机场的时候,刚刚明明已经小的雨却又潇潇了起来。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把自己已经淋湿的身体摔了进去。我好累啊,可是我知道我还要回学校上课,我真的好累。我哪里也不想去,可是我必须回学校上课。雨依旧在下,赤裸裸的传达了我的伤感,我是伤感的,窗外的雨也是伤感的。望着那模糊的城市,擦擦窗户,还是没有清晰。我突然流了眼泪,可是这眼泪无关于离别。我的心好像狠狠地疼了一下,疼得我喘不过气来。一声汽笛,突兀地划破了我的思绪。我把头靠在座位的后背上,企图睡去。可是,我的眼睛闭了好久好久,脑子却异常地清醒。我安静地听细雨敲窗的声音,一滴一滴,叮叮咚咚,那么平静,那么有规律。 《水手》的旋律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来电显示没有名字,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按下接听:“您好!”对面传过来的是一个煞是好听的男声,而他说话的腔调听起来像是经过训练的:“您好,请问您是北大附中的安芷汀老师吗?”我一愣:“是的,请问您是?”对面的男子又用经过训练的腔调跟我说:“您好安老师,我是您的未婚夫尹子谦老师的代理律师,我叫宁泊远。”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尹子谦?未婚夫?我从来不敢把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虽然,以前总是有人问我子谦是不是我的男朋友。可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心情,激动、开心、委屈、惊讶一起涌上心头,反而让我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的人又说话了:“我有些事情需要跟您当面谈谈,您有时间吗?”我的心跳得厉害,时隔一年之后,我终于又一次触碰到了有关子谦的一点消息。我的声音颤抖着:“那……那麻烦您到北大附中门口的咖啡馆等我,我一会儿还要上课。”电话那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好的安老师,我见过您的照片,您等我就是了。” 尹子谦?未婚夫?我一路上都在翻来覆去地默念这两个词。而要找我的,竟然是个律师。我心急如焚,突然觉得一会儿宁律师要跟我讲的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第六十章 我焦急不安地坐在学校对面的咖啡馆里,细数门前落叶,倾听窗外雨声。我一次又一次地伸长脖子向外望,可是我不认识宁律师,再望也是徒劳无益。我焦急地搅动着咖啡杯里的勺子,碰到杯壁发出“当当”的微响。雨的伤感弥漫了整个城市,淋过雨的空气,疲倦了的伤心,我好累呀,我现在只希望宁律师可以早一点来。 “您好,请问您就是安芷汀老师吗?”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我的身边,礼貌地微微欠身问我。我辨认出刚才在电话里听过的声音,迫不及待地跟他握手:“我是,您好,宁律师。”宁律师坐在了我的对面,表情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很抱歉告诉您这个消息,您未婚夫的主治医师刚刚告诉我,您的未婚夫尹子谦老师过世了,终年三十八岁。”我的头顶上突然响了一个惊雷一般:“您……您再说一遍?”宁律师的表情格外镇定:“我知道您很伤心,安老师,可是,您的未婚夫真的刚刚已经过世了。我找您来,是来交接他的遗产的。”我扶住沙发的扶手,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掏去了一般疼痛。我的一只手扶着胸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他开始讲话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我什么也不想说。宁律师从他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递到我面前:“您看一下,这是尹老师的遗嘱。”我低垂下眼睑看时,一张白纸上只有一句话:“我身后所有遗产,均由未婚妻安芷汀继承。”“这是一个星期以前,尹老师来北京签署的。他说您工作忙,回一趟家不方便。”宁律师补充。听完这句话的我,早已泣不成声。宁律师又从公文包里一件一件地拿东西,他先摸出一把银白色的圆形钥匙摆在我面前:“这是尹老师在市区的房子。”又拿出一把车钥匙:“这是他那辆帕萨特汽车。”又拿出两张银行卡:“这是他的存款。一张上面有七十万,他说有五十万是你给的,其他二十万是他攒的。另一张上面有一百万,他说是他的父母留下的。密码都是您的生日。”他又摸出一个白色的信封:“这是他留给您的一封信。”我对前面的财产并没有任何兴趣,当宁律师拿出这封信的时候,我从他的手中夺过来,双手颤抖着撕开信封,展开信纸——我想看看,他到底要跟我说些什么。 汀: 原谅老师的不辞而别,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你不要伤心,老师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你说。 首先,老师感到很抱歉。跟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你那么细心地照顾我,我还总是对你发脾气,是我的不对。可是,老师也有老师的苦衷。不瞒你说,你对老师的一片深情,老师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我很感谢,能让我在有生之年遇到你。有你陪我的那些日子,是我最开心最幸福的日子。你可能不知道吧,我也那样用心地爱过你。而且,我很幸运地看到了自己爱的人长大的过程。 高一刚入校的时候,我出于一位老师对学生的责任感选你当了我的课代表。那个时候,我对你还没有半分私心,真的只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负责。可是,第二天,当你趴在我的茶几上罚抄的时候,我看着你认真的侧脸,深深地沦陷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心。我觉得自己一定只是老师对学生的好感,而不是爱。可是后来,你告诉我你的父亲去世了。你扑在我怀里哭的时候,我也心如刀绞。从那以后,我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只好面对自己的心。我从来不觉得年龄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当时唯一的顾虑就是,你还是个学生,而且你会不会也喜欢我。后来在文理分科的时候,你的表现让我欣慰。我终于明白,原来在你的心里,我也举足轻重。可我必须为了你的未来考虑,所以我还是干涉了你的选择让你选了理科。为了不耽误你的学习,我决定等你高中毕业后,当着全班乃至全校同学的面向你表白——我知道女孩子都喜欢浪漫。我想给你一次浪漫的表白,给你一场浪漫的婚礼,给你一个浪漫的未来。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在你们上高三的那一年,学校体检的时候查出我患有白血病同时患有糖尿病。医生说,我的这两种病不过是推天度日,不可能根治。当时我是那么的绝望,虽然那时候我已经活了三十岁,可是从遇见你开始,我才真正活得有价值有意义。我没有要求任何治疗,我上已送终,下已成人,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我没有想到,毕业后你还跟我那么亲密。为了不让你发觉,我连胰岛素都没有用,每次你给我吃甜食我都以牙疼推脱。我想不过是推天度日,我不想变成整日依靠药品维持的傀儡。你能陪我多久就算多久,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就算是只剩一天的生命也甘之如饴。 我不能不为你考虑,我的病一日重似一日,你不能为了我浪费青春。所以,我看中了同样爱你的沈琛毅。你总是抱怨我把你推给沈琛毅,可是你哪里知道,每次我说那些劝你的话,我的心都如刀割一样疼。毕竟,你是我爱的女人啊!我就算再无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爱人推给别人。我每一次跟你生气,表面上都是为了你的前途。其实,我虽然为你的前途着想,但是我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你不听我的话就跟你大发雷霆。我每次感觉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故意讲一些你不爱听的话。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赌气离开,这样你就不至于看到我的病态。我不是刻意要隐瞒你,我是怕你知道了我的身体状况后,会难过伤心。我尽我所能为你铺好将来的路,可是,我只是个穷书生,我没有办法为你铺出一条康庄大道。所以,我只能看着你去闯。然而为了我,你却总是一次又一次放弃更好的机会。我突然明白,我的存在是你最大的障碍。我曾一次又一次想要在你的生活中消失,可是最后看你难受,我还是会舍不得。 孩子,我知道,看到这里你一定又要哭了。你从小就爱哭,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如果我真的要死了,你该怎么办。幸好,我死的时候你不在我的身边。否则,我再也没有力气伸手为你擦眼泪了。你别哭,好孩子,老师告诉你这些,就是希望你可以好过一点。我没有刻意要瞒你,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你没有知道的必要。我以这种方式告诉你,就是希望你能明白,你对我的一往情深没有空付,我们是真的情投意合,我爱你甚至比你爱我更多。可是,我们的爱有运气的时差。如果不是我的病,我们一定会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你的真情作威作福。我知道你害怕失去我才愿意包容我,所以我唯一能利用的,只有你的害怕。你要知道,有的时候,远离不是因为讨厌,反而是因为爱之深情之切。我想要你留在我的身边,可是我更想,你能有一个好的前途,找一个比我更年轻更健康的男朋友。至少,是一个比我健康的男朋友。我疾病缠身不过是推天度日,你那么年轻,怎么可以陪着我浪费时间。如果你真的嫁给了我,那我到时候撒手人寰,剩下你一个人,万一再有个孩子,你该怎么办? 你知道我最感谢你什么吗?就是这么多年以来,你都始终叫我老师。这一点是你特别打动我的,这是对我的尊重,也是对我的在乎。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是你的老师。你这样叫我,似乎就是告诉我,你始终以我为重,只要我不愿意,你就会始终让我停留在一个老师的位置上。不僭越,不要求。 我亲爱的孩子,你能不能不要哭了。虽然我看不到,可是我知道,你只要一看到这封信就会泣不成声。你一定要记住,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过得更好。你高三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选择把生留给你,你就应该替我活得漂漂亮亮。现在,我唯一的遗愿,就是我只活了三十八岁,觉得人生苦短。剩下的三十年或者四十年,你一定要替我活得漂漂亮亮。从今天开始,你不只是为了你自己而活,你更是为了我而活,知道吗?你看,我为了你的前途可以说是殚精竭虑费尽心机。所以,你一定不可以让我失望。你要记住,你的前途是我帮你成就的,你没有资格随意放弃或者自毁前程。你要相信在天有灵,不管什么时候,我都默默地看着你,走好将来的每一步。 我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保护自己爱的女人,而且当我爱的女人向我表白的时候,我居然拒绝了。孩子,你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我还没有回答,我现在在这里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从一开始,我对你的都是爱。 有你陪伴的九年,是我狠狠地幸福过的九年。可能是因为太幸福了,所以才让我早早地离开。我只能感叹,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 原想与君共白首, 亲恩情重难连理。 不怨造化作弄人, 只叹红颜多命薄。 心伤心碎心已止, 缘浅缘深缘由天。 唯愿今世苦相守, 换得来生续鸳鸯。 子谦的行书那么极雅了畅,力透纸背。我看完之后,一张平平整整的纸上突然多了几处因为泪痕而凸起的地方。我把那封信攥在手里,桌子上的东西连一样都没有拿,直直地冲进了瓢泼般的大雨里。雨洗刷着这个世界的一切,也好像老天在为我而哭泣。我的脑子始终一片空白,连宁律师喊我的声音都是那样模糊不清。一出门就撞上一对打着伞的神仙眷侣,男子一手举着伞,另一手搂着女子的腰,女子双手垮住男子的手臂。他们离得那样近,吴侬软语说不尽的浓情蜜意。我像无头苍蝇一般闯入北大附中的校园,不像往日一样淡定地拾阶而上,而是发疯似的冲到四楼,并没有转身就冲进我平日里坐的那间屋子。我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步伐坚定地向我那次误闯的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走去。窗外潺潺的雨声伴着我孤零零的脚步声,是那样的孤凄,那样的绝望。 门是开着的,我镇定地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只有整整齐齐的试剂瓶反射着雨无力的光泽。我从花花绿绿的试剂瓶中走过,挑了一瓶蓝色的溶液——只要是蓝色的,它就一定含有铜离子。我没有力气拔开试剂瓶的塞子,而是把瓶口在试剂架上一磕,“哗啦”一声,玻璃碴碎了一地。我仰起头,把那瓶蓝色的溶液慢慢地咽下去——刚开始没有什么味道,渐渐的有了淡淡的苦——没错,铜离子就是苦的——再喝多一点,舌头有了麻木的感觉。参差不齐的玻璃茬割破了我的嘴唇,这微弱的疼痛居然被我忽略了。我把试剂瓶顺手丢在地上,我顺着试剂架瘫坐到地上——我好累呀,真的好累呀。我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有了血迹。我舔了一下嘴上的伤口,把目光透过窗户,我不知道死亡的时候,凝望苍穹竟然会那么凄凉,一声一声鸟的悲鸣,斜斜地掠天而去。我看到他的面容浮现在苍蓝色的天空之上,大雨淋湿了他的发。于是我笑了,因为我看到他,快乐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好累呀,真的好累呀,我闭上眼睛,我知道,这次我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我还是醒着吧,醒着吧,多看一眼我工作过的地方,多看一眼我曾寄身的世界。我已经没有心思再责怪任何人了,只有无限的愧疚——对不起,我的学生们,安老师不能陪你们到高考了。对不起,清诩,我不能等忘记我老师后再嫁给你了。对不起,容妈妈,我不能等结婚的时候拜您为高堂了。对不起,子谦,我没能完成你的遗愿好好替你活剩下的三四十年。对不起,芷汀,我就这么让你死了。可是,没有子谦,你真的还能活得下去吗?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烧,这说明我刚刚喝下去的液体已经在我体内开始作用了。我感觉周围全都是重金属的味道,伴随着湿润的空气,竟然那么好闻。不一会儿,我觉得头晕目眩,窗棂似乎都在摇晃,我连忙闭上了眼睛。刚刚一闭上眼睛,剧烈的胃痛和恶心向我袭来。我双手捂住肚子,疼痛让我在地上打滚。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水落在地上湿了一片,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切痛苦就在一瞬间销声匿迹,我来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这里是一片空旷的草原,星垂平野,月华似练。四下里寂静一片,没有人,连动物也没有。我一低头,发现自己赤脚站在草地上,小腿处的皮肤都被草划破了。草原的草都及我的腰,我穿着的短裙的下摆都被草上的露水打湿了。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我只是向前走,没有任何选择也没有任何目的地向前走。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周围还是一片草地。突然,我在前方看到了一条小溪,上面跨着一座桥。我鬼使神差地向那座桥走去,远远地,我似乎看到桥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我走近了几步,那人的脸庞越来越清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快步向前走,果然,站在桥上的子谦双手插在裤兜里,对着我微笑,姿态风流,气质儒雅。我飞奔过去,他也展开双臂迎过来。我撞到他的怀里,他用力地搂着我,我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觉得踏实而温暖。我的双手环住他的腰,他的一只手在我的头上抚摸。忽然,他一个横抱把我抱起来:“你怎么不穿鞋子,会着凉的。”我没有任何犹豫,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清俊的脸庞,我把头幸福地靠在他的肩上:“老师……”“傻孩子,”子谦靠近我,气息呼在我的耳朵上,那么温暖细腻,“还要我当你老师到什么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