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平民》 第一章:台州初遇 南宋嘉定十四年,春日晴好。 台州府临海县城东门外有一条河,流水悠然,色泽如碧,波光如绢,好一段江南锦织半包小城。河上架一座石拱桥,两边有围栏,桥上看风景的游人两三。河两岸柳树成荫,万条垂下绿丝绦。桥下有石阶通进水面,河的上游有人在洗菜淘米,河的下游有人在浣衣洗被。这桥被人唤为水菜桥,估计就是这个缘由。谢家有女道清,祖父谢深甫曾官至宰相,父亲也是地方官吏,只可惜祖父仙逝,父母早亡,其叔父膝下仅有一子,道清便和兄长谢正清被叔父收养,那时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叔父是个小商家,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也是个衣食无忧之家。家中有奴仆,不过不多。谢道清从小生的聪明伶俐,加之幼时受祖父和父亲教育,也颇知晓人情世故。她知道叔父毕竟是叔父,虽然给她配得一贴身丫头,名唤怜儿,但道清凡事均亲力亲为。 这日也如往常一般,道清和怜儿起个大早,带着家中待洗的衣物来到水菜桥边。太阳都还未舍得出门的日子里,河两岸已挤满了不少妇人,都是赶早出来做活的。道清找了个空档钻进去,准备甩开袖子干起来。 “道清,你来得好早!”说话之人是住在水菜桥边教书先生吴秉义家的娘子,姓沈名秋云。 “沈姐姐,你不是来得更早。”道清见是相熟之人,笑脸盈盈。 秋云本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从小知书识理。长大后爱上了穷儒吴秉义,她不顾家人反对与他私定终生。从此父母唾弃,扫地出门,永不往来。吴秉义虽然穷,却是满腹经纶。沈秋云也是琴棋书画相伴长大。道清初与这夫妻俩相识,便甚为投缘。白天吴秉义出门教书,秋云在家里也颇寂寞,幸得有这么个小妹妹常常来往。吟诗作对,弹琴绣花,日子也有些乐趣。 太阳微微探头,阳光穿过垂柳的间隙洒进河面,再由河面反射上岸,星星点点,斑斑驳驳。秋云抬起手抹了抹额头的汗,侧过脸看了看身边的道清。十几岁的年纪,初露少女的滋味,玉面粉颈,朱唇一点,美目流盼。加之她正在捶打着衣服,两颊红云上浮又娇喘微微,连身为女子的秋云也一时看呆了。道清发现秋云的目光,害羞起来,问道姐姐怎么了,莫不是累了? 秋云回过神,说道清已经长大了,估计再过得几年,便能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了。 冷不防听到赞美的声音,道清双颊红云更甚,“姐姐说的什么话,别逗我了。” “姐姐不是逗你,只是意识到你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对了,未出阁的女孩子出来抛头露面总是不行,以后少出门的好。” “叔父一家待我们很好,让我们不愁吃穿。可你知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整日游手好闲,若我再终日无所事事,得过且过。这叔父家可怎么住得下去?” “你心细,面子薄。这左右都是为难了你。”秋云明白,处得再亲,叔父毕竟不是父亲。道清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也从不给叔父家带去任何麻烦。顿了顿,秋云说“这样吧,你得空来趟我家,我给你量量尺寸,做件斗篷,出门的时候可以用得上。” “姐姐,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不是姐妹,却亲似姐妹,妹妹不要与我客气。” 回到谢宅,日头已升得老高。谢正清伸着懒腰走出房门,看着样子是刚刚起身。 “哟,小妹这么早是哪里去回来?” 隔得老远还能闻到淡淡的酒气,道清说道“这都日上三竿,还早呢?大哥昨日你又和那帮所谓的朋友喝酒找乐去了?” “小小年纪,还管起你大哥来了。”谢正清听出妹妹语气中的质问,不屑得紧。 “大哥,这是在叔父家,你稍稍自觉一些,不要让人看轻了我们,招人厌恶。”道清仍想劝说。 “你少给我说些个大道理。你的当务之急是快快长大,寻个有钱有势的人嫁了,好让你大哥我过得更加畅快。”谢正清厚颜无耻。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男子汉大丈夫,不想着读书习武报效国家,还指着妹妹过活!你身上一点都没有祖父和父亲的样子!”道清心里有气。祖父与父亲何等人才,怎会有如此子孙! “可别和我提他们,一个个死的那么早。要不是他们,我现在还是宰相的孙子,谢家的大公子!吃香喝辣,奴仆满屋!何至于落到寄人篱下的地步?” “你小声些!叔父待我们极好,被他听见可”道清被气得话都说不完整。 “谢正清,你又欺负妹妹!”说话的是谢奕。叔父家的公子,比谢正清和谢道清长了几岁。 谢正清知这是当前的正统谢家大公子,也不好与他多有嫌隙,立马换一副嘴脸“哪里的话啊,谢奕兄,自己的妹子总是疼都来不及的。逗着玩呢!”说完拍拍屁股,找个借口又溜出了门。 道清还是不高兴,觉得在奕哥这里又丢了脸。谢奕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洗衣木盆,说“你兄长一向如此,不要生气了。今日我无事,不如陪你去街上走走。” 谢奕和谢正清完全不同。他勤奋努力,经常秉烛夜读,为防瞌睡,还在脚下放盆冷井水提神。道清也奇怪,同是谢家血脉,怎么会有云泥之别?自道清走进叔父家的第一日,谢奕便对她处处照顾,而道清对他也是信赖有加。 道清平日里很少上街,除了去秋云那里便是在家中做活。谢奕知她是因为寄住叔父家而圈着自己,所以总找些机会,让她出去放松放松。街上很是热闹,各种小摊位,各种小玩意,道清看得目不暇接,偏偏谢奕一直拉着她往前走,一路小碎步,让她更加来不及看。 “奕哥,走这么急做什么?在找东西吗?”道清奇怪,这不似乎他平常作风。 “到了你就知道了。”谢奕还卖着关子。 转眼来到水菜桥边,道清一眼瞧见,心中一暖。卖米漾糕的张婆婆正在桥边摆摊,面前一个大蒸笼,那蒸笼里不是米漾糕又是什么?这米漾糕细白如雪,内如海绵,蓬松软口,米香四溢,还不粘牙。由于米漾糕难以保存,对新鲜度的要求极高,卖糕的人往往夜做晨卖,过午就很难吃到,怪不得奕哥一路小跑。 “给,你最爱吃的米漾糕。”阳光下,奕哥的脸很温暖。 道清对吃食不挑,却独爱桥头张婆婆做的米漾糕,奕哥常常给她买。可数月前,张婆婆的孙子降生,她便在家中帮忙带孙子,许久未出门卖米漾糕,道清也就馋了许久。 “你怎知今日张婆婆在?”道清捧着手中热乎乎的米漾糕,问道。 “我属狗鼻子的,老远就闻见味了。”谢奕逗她。他不会告诉她,他嘱咐了自家粮食铺的小二,一旦张婆婆来买酵粉了便通知他。 谢奕不说道清也能猜到,他是花了些功夫的。他不直说,她也不问到底。她大了,有些情感能体会,却不想这么早直面。 道清和谢奕站在桥上,微风拂面,风景独好。河面水,岸边柳,有船经过,划起一串浪,掠过一排柳。 “道清,你何时能长大?长大了我们还这样,相伴桥上看风景,好不好?” 道清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少男少女相交织的目光,比春日暖阳更叫人炫目。 “芮弟,你慢些走!”一声呼喊,紧接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少年挤上桥头。听见身后有人在唤他,小少年转身朝发声处望过去,脚步却不停住,一不留意撞到了倚在桥栏杆上的道清。道清正陷在和谢奕对望的心神不宁当中,被人一撞,整个人失了平衡,大半个身子倾出桥面。谢奕一惊,赶紧伸手去捉。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双手臂伸了过来,一只手将小少年推离危险区域,一只手已经握上了道清的。桥上人太多,手的主人也一时站立不稳,整个人靠向了道清。谢奕眼睁睁看着两人一起翻下桥去。道清是仰面向下,那人是俯身下去,就这么面对面的双双落水,压出一大片水花。道清吓得紧闭双眼,却在瞬间感觉到一双臂环住自己,耳边有声音说“别怕!” 桥上剩下两人目瞪口呆。一个是谢奕,一个是方才挤上桥的小少年。眼看道清落水,谢奕回过神来想都不想,也跟着跳入水中。紧接着又有两三人,扑通扑通跳进水中。人群中有人低声喊“公子落水了,快救公子!” 好在水流不急,救人也相对轻易些。那两三人似有武艺在身,救人的动作远远利索过文人谢奕。到最后还是他们将谢奕拖上岸。那几人将落水的少年团团围住,不住的问公子可有受伤?少年答道“我没事,你们不追着我跑,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那低声喊的人也赶了过来,说“我们的责任是保护你。” “是看管还是保护?”少年语气中有不满。几人不再说话。 少年这时候才低下头,盯着怀里的道清问小妹妹,你没事吧? 谢奕看得奇怪,这少年什么身份?他一眼看去,少年一身寻常棉布长衫,面上并非一般富家子弟的脑满肠肥模样。反倒是两颊消瘦,肤色冷白,不似高墙院落内的贵公子,倒像是贵公子身边的书童。可他再仔细看,那少年唇边挂着水珠,紧抿透着坚毅;鼻如玉葱,鼻梁似刀刃立起;眼若点漆,眸中深如幽潭。再看他的耳朵,厚圆并有垂珠。细细品味之下,抛开他身上那些寻常元素,这面相也不失为人中翘楚。他谢家在方圆百里之内生意也做了多年,从未听闻过有这一号人。 此时道清咳了两声,谢奕顾不得自己也是刚从水中上来,跑过去拨开人群,从少年怀中揽过道清。道清小脸发白,是又惊又冷。谢奕问道“道清,你还好吗?”庆幸在水中时间不长,道清不过呛了几口水,心理的惊吓大过于身体。谢奕不愿多留,担心道清的身体,匆匆谢过,抱起道清就往家里的方向赶。 “道清”少年坐在原地,那声音含在他的喉咙口,叫人听不真切。头发上的水滴沿着衣衫滑落,在身体上打起一个又一个激灵,可他好似全不在意,只看向道清离去的方向。身边年长的一位开口道“公子,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我们回去吧。”听着说话声音,还是那低声喊的人。少年点点头。只是觉得寸步都不愿意挪动。只因为往后走的每一步都不会再有如今日般的人间闲散日,他的世界也将告别人间四月天。 第二章:民间遗珠 绍兴府住有全氏一家,长兄名大节,在当地任保长。小妹少珍原本早已外嫁,哪知夫君英年早逝,全少珍不得不厚着颜面回来兄长家中寄住。兄长任一方保长,家境也算殷实,自是无所谓多了两张吃饭的嘴巴,只是妻子钱氏心中不顺。全大节在家时还好,一旦他出门,全少珍母子的日子便成了两般模样。全少珍成了她钱氏的下人,洗衣做饭,端茶递水,而得来的是越来越多的冷言冷语。少珍次子赵与芮年纪小,不懂得看人脸色。长子赵与莒不同,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所以当余天赐找到他们要送他们入京时,他毫不犹豫得答应。全氏不舍,与莒却说“在钱氏的手上,我们不饿死都已经是苍天怜悯,怎可能会有出头之日?儿子必须入京。一来这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机会,儿子必定要放手一搏;二来,借着京中的关系,钱氏必不敢再欺负于母亲!”赵与莒说这话的时候,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数月后,他便离开绍兴府,出现在了临海的水菜桥边,救下了落水的谢道清。 少年此时回到住处,已换上一身白色罗织长衫,气质更胜从前。他的两旁各坐一人,右边是小弟赵与芮,是那奔着上桥的小少年。左边坐着余天赐,便是那日跟着他们的长者。与芮开口道:“兄长,我们接着去哪里游玩?” 与莒瞪他一眼“芮弟只知道玩耍!可还记得刚刚闯了祸,害得你兄长做了落汤鸡?” 与芮伸伸舌头,扮个鬼脸。 余天赐插话道“你们要在这里长住一段时间。” 赵家兄弟不再说话,余天赐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 余天赐与全大节是旧识,数年前余天赐回乡途中经过绍兴府,时值初春,忽遇大雨,余天赐躲进一家屋檐避雨,那便是全保长的家。全保长好意让他们进屋,闲聊之下得知他是当朝权相史弥远幕僚,更加殷勤。钱氏上了好酒好菜招呼,救过三巡,全大节忍不住吹起牛皮,对着余天赐说“余大人,别看小人家中屋小,也是住着有身份的人。”他朝一旁的赵氏兄弟努努嘴,“他们,姓赵。” 赵家兄弟按辈分排应算是当朝天子宋宁宗的远房堂侄。虽是皇亲国戚,可赵家兄弟的日子却并没沾染皇室半分福泽。既是堂叔侄,份属两支,在血缘亲上已是疏离得很。赵德昭这一支早就没落,失去王爵。赵与莒的父亲赵希瓐不过一个九品县尉,去的又早。母子三人只能寄居兄长家中。余天赐听完,心中一动,面上却无表现过多。毕竟失落民间的皇族血亲,也不止眼前这两子。不过自此之后,余天赐便维系上了与全大节的关系,想着说不定哪天会有大用。果然,两年后,当朝宰相史弥远便嘱他寻访皇家后人,而余天赐早已玉珠在手。 对于赵氏兄弟入京一事,全保长一家感激涕零。钱氏自是为了从今往后家中可少出不少米饭钱,而全大节却是指着日后沾上点富贵。即便是旧识,余天赐依然皮笑肉不笑,说“赵氏兄弟入京这一路,不见得好走。皇家子弟,比血源,也比出身,全保长”全保长聪明能干人,赶紧说“他们是国姓,我不过小姓。沾不上边,沾不上边。”余天赐满意点头,说“钱财不会少就行了。” 与莒离家前,专门去找了钱氏。此时钱氏早已换了一张面孔,与莒从没见她如此对自己笑过。与莒自是笑不出来,他稚嫩的脸板得铁青,一字一句对钱氏说“我兄弟二人走后,你不可再欺侮我母亲。我今日可让你得了这些钱财,将来也会给你富贵。但若我母亲过得不好,我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拉你全家入地狱!”钱氏的笑容僵在脸上,激起她两块脸肉的抽动,如同在写一个大大的“丑”字。 余天赐带他们进京之前转到台州,也是因为余天赐的姑母张氏住在这里。张氏曾经在宫中做过几年宫女,到了待嫁之龄,便出宫嫁人。那夫家就在台州临海,也还算富足。余天赐将两位赵公子以表侄身份寄住于其姑母处,由姑母教些皇家基本礼仪。也不至于日后入了宫,被人挑出刺来,惹人非议。安顿好一切,余天赐不忘嘱咐赵家兄弟“吃穿用度一样不缺,你们放心好了。” “无事少出门,多遇见人便是多遇上事。” “与芮还小,好玩管不住自己,你作为兄长要多多约束,不可再生事端。” 赵家兄弟点头,一一记下。余天赐交代完便动身先行回京向相爷复命。 道清自小身子弱了些,一沾水便受凉得了寒症,连着几日下不了床,恍恍惚惚发着梦。叔父为她请了大夫,开了些药方。几副药水灌了下去,又发了一身汗,总算有了起色。谢奕一直陪在她的身旁,从日升守到日落,又从日落守至日升,叔父也不拦着。家中就这一个独子,他的心思父母也能了解。道清温顺又识大体,若两人真走到一起也未尝不可。要说道清有什么被人诟病之处,也不过就是她那不长进的兄长谢正清。妹子身体抱恙,他仍旧日日不见人影。 秋云每日都过府来看她,煮些温热的饮食给她。道清自生了病后,常常呆愣走神。她那恍恍惚惚的梦里,有一个声音,有一份气息,有一个身影。那声音对她说别怕,那气息就在她耳畔,那人环抱着她。一日谢奕不在旁,道清扭捏半天,面红耳赤地,她想找人说,说尽心中那莫名的感觉,又不知如何开口。秋云担心她又发起病来,伸手试探她的额头。哪知道清拦下她,欲语还休。 秋云见她模样,不就是她当初看上她家吴秉义时候的模样?便取笑她“你奕哥衣不解带,一直陪在你身边,这份情自是难得。” 道清害羞道“迷糊间,我只记得耳边尽是男子温热的气息,难道是奕哥?可陌生得紧。” 秋云自以为了解“当然陌生。从前你们是兄妹之情,如今是要变了味,定是不同的感觉。” 道清脸涨得比方才红得多“他待我一直是亲妹般的。” 秋云却硬要戳穿“你那日落水,他救你回来,那神情怎么看都不是兄长待妹子的神情。他这救命之恩,你怕是要以身相许咯!” 那日混乱,众人只知谢奕火急火燎地将湿透的道清抱回家,便认定是他救了人。道清也混乱,脑中只剩那把声音,那股气息,也辨不真切。秋云说她是少女怀了春,她便是羞得再也不敢提起。 秋云打趣够了,也不再捉弄她,取出一件灰色的素色斗篷,递给她“原想做件亮紫色的花斗篷给你,但知你凡事低调,便挑了这灰的素色,走在大街上也不会显眼。” 道清接了过来,整件素色的斗篷只在对襟处绣了两朵紫红色的蝴蝶兰。蝴蝶兰的花期在四月,正好是她的生辰。简单一领斗篷,秋云却是花了心思的,道清统统记在心里。 隔了几日,沈秋云本想着去河边涤完家中的换洗衣物再去看看道清,哪知道清已经在河边。她披着她为她做的那领斗篷,在河岸边的一众妇女中并不显眼,她却是一眼瞧见了。秋云急忙跑了过去,挤在她的身边“妹妹,你身子才稍稍好转一些,怎么不在家中歇着。还来干这要沾冷水的活。” 道清知道是秋云来了,也不停下手中浣洗的动作,说“已经是白吃白住了,又花费人那么多药钱。” 道清太过于自觉,秋云除了心疼也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她快速洗完自己手中的脏衣物,又从道清手中抢下不少,默默搓洗。道清强推不过,也哑口不语,只有两滴热泪滑入冰冷的河水中,在河水的流动中转眼失了踪迹。 因为秋云的帮忙,道清的洗衣工作也很快完成,两人结伴往回走。阳光将这座小镇全笼在了其中,怪不得今日河边浣洗衣物的人这样多。道清已经许久未出门,今日她穿了斗篷出门,胆子也大了许多。她提议道“我们从大街上回去吧!走一走,看一看。”秋云同样来了兴致,应了下来,两人提着木桶从街上往家里走去。 大约正值开市时间。大店小铺都开了门,街道上来来往往不少人。不远处的街角有人群围成一堆,那里面传出的洪亮锣声和阵阵吆喝声又不断引着人们围上去。道清和秋云也顺着人流走,走近了才听清是北方口音,看清是自北方来了一群杂耍艺人。北方人爽快的语调和让人瞠目结舌的表演足够让人目不转睛,驻足不前。 这时,艺人敲打花鼓,一旁的驴子竟然跟着鼓点跳起了柘枝舞。道清从来没见过这等趣事,赶紧招呼身边的沈秋云“姐姐快看,这驴子通了人性,有趣的很!”耳边却未传来回音。道清扭头一看,哪里还有沈秋云的影子,想是人太多,被挤散了。人群中没了陪伴,道清突然感觉发慌。面前的杂耍再精彩也捉不住她想逃跑的脚步。她费了好大气力从人群中跻身出来,也不敢大声喊叫,只能边走边压低声音不停唤秋云的名字,可连唤数声还是没有回应。这小小的一片方圆,沈秋云会去了哪里?她甚至胡乱思想,不会被人绑了去吧?她于是更加慌乱走得失了方向。 迎面撞上一人,手中木桶跌落在地。她却怔住了。她感知熟悉气味,乱跳不止的心也跟着安静下来。她仰头想看,可只看到对方的胸襟。她想再抬头,可斗篷遮面,盖住了一切视线。 “大哥,我在这儿呢!快来,这杂耍好有趣!”有声音传过来,似一个小男孩。面前的人赶紧应了一声“芮弟,站在那儿等我,别再乱跑!”语气中有明显的着急。 他弯身匆匆将地上的木桶扶正,说了一句“对不起。”又急急离去。道清陷在熟悉的气息与声音中乱了心神,恰巧前方有人唤她。 “妹妹,你让我好找。还以为这花容月貌的妹妹被歹人拐了去!”说话的是沈秋云。她从不远处走来,脸上满是焦急。 “哦”道清回神,“我也在找姐姐。” “回家吧!你若真的走失,我可怎么跟你的奕哥哥交代!”秋云的话又红了道清的脸。她不敢回头去寻那人身影,也不敢再提心中的感受,害怕秋云又会笑话她。 两姐妹挽着桶回了家。赵家两兄弟却站在了道清方才站过的地方继续观赏杂耍表演。赵与莒突然生出异样感觉,那感觉自方才撞见那位小姐后一直持续到现在。他赶忙回望,可街头巷尾,哪里还有佳人的影子? 他定了定心神,是她或不是她又如何?都成了他的奢望。他此刻能抓住的只有身边与芮的小手。他说“小弟不可再随意乱跑。今日姑母难得松口让我们出来走走。若出了意外,以后别想再出门了。” 与芮乖巧点头“大哥,你要一直捉着我的手不放开。” 第三章:权相弥远 当朝皇帝宋宁宗生子八个,夭折四双,且已是知天命的年纪,眼看就是后继无人。庆元四年,宁宗也曾过继一子。嘉泰二年立皇子,封荣王,赐名赵询。哪知赵询福薄,承受不了如此大福,于嘉定十三年病死,死后追封景献太子,葬于太子湾。今年,宁宗又进沂靖惠王赵柄养子贵和为皇子,赐名竑,授宁武军节度使,封祁国公。这祁国公本人,学富五车,一表人才且胸怀大志,目前风头一时无两,被视为后继第一人。 宁宗日渐老迈,国事皆仰仗当朝宰相史弥远。史弥远此人老谋深算,追名逐利,当年辅佐宁宗继位也是看上他易掌控的个性。但对眼前这个赵竑,他却没有把握。史弥远专权不是一两年的事情,利欲熏心之下也做了不少腌臜事情,民间朝野皆有闲言碎语。祁国公赵竑看不惯他也已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他不愿再步宁宗后尘,养虎为患,对史弥远抛来的橄榄枝一概视而不见。这一举动使得两人之间嫌隙渐生。史弥远决意要为自己寻找新主。 余天赐办完史弥远交代寻访皇嗣的差事之后,匆匆返回京城,即刻入了相国府。府中书房内,史弥远已在等待。史弥远为相已十余年,额上的褶皱,眉间若隐若现的川字以及眼角的纹路都在呈明他多年练就的城府与深海般的心机。 “都安排好了?”史弥远问。 “安排好了,暂以在下表侄的身份住在我姑母处,由姑母先教些皇家基本礼仪。” “如此甚好,切记,此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待时机成熟再带他们上京。” “小人明白。” “赵家兄弟品性如何?不会在台州给本相惹出什么事端吧?” “他两人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得久了,言行都有些畏缩。大事应当出不了。” “太过畏缩也是不行,争不过祁国公。你与你家姑母商量着操练吧!” “小人有分寸。” “还有一件事,也要你去办。” “相爷请吩咐。” “近来,赵竑颇得圣上欢心。在本相面前愈发趾高气昂。” 史弥远说到这句,顿了顿,双眼眯成一条缝,抬手抚上了灰白的胡须。余天赐是何等聪明人,将相爷的话在脑中一转,立马有了主意“小人听闻此人喜音律,好女色。” 史弥远笑了笑,很是满意“你去吧。” 翌日,史弥远入宫面圣。在宁宗面前献上选立多位皇子的建议。他说“祁国公虽是人中龙凤,但国嗣毕竟兹事体大。臣杞人忧天,总是想起景献太子,当年的太子也是深受皇恩,奈何福浅缘薄。祁国公必然会因皇上恩宠,身康体健,万事顺意。但世事无常,臣想着皇家远近亲系中,十几岁的男子必然还有。不如效仿高宗选择普安王、恩平王的做法,多选一二人接受教育,从他们中选拔德行智慧高者。此法一可预防天有不测风云,二来相较之下,更能发现佼佼者,其三,若多有几个皇子孝顺皇上,也是好事一桩。这一箭三雕,皇上以为如何?” 有了景献太子的前车之鉴,宁宗当然应下了,并将寻嗣的差事全权委托史弥远。 京中史相的赏赐随着马匹不日便到达台州。张氏自然欢喜,在夫家也有颜面。与芮在家中关了多日,闷得难受,见张氏那日情绪好,壮胆问道“姑母,我们今日可以出门吗?” 与莒正欲阻止,张氏居然轻松同意。张氏在宫中待了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深入骨髓。她掂着手中的金子,沉甸甸的手感告诉她,丞相下了如此重的血本,赵家两子将来必有大用。她此时对他们好一些,绝对是稳赚的买卖。况且余天赐也带了信来,让张氏放赵家二子出门走走,免得闷坏了人,到时候派不了用场。 张氏笑眼盈盈,说“今日带你们去做两身衣裳。你们跟着我,少言语,别惹事就行。” 谢家在城中除了粮铺还有布行。谢奕做事稳妥,谢叔父早将家中生意全盘交于他打理。张氏带着谢家二子来到布行时,他正在店中忙碌。一路上,与芮最是兴奋,他头一个跑进店里,被各样花色的布匹所吸引,用稚嫩的声音叫着“哥哥快来,这些布的颜色真好看,做成的衣服也一定好看。” 谢奕听见有客入内,抬眼看去,一个小小少年郎。他觉得眼熟,然后便看见小少年身后又走进一人。他愣住。做生意之人,往来都是客,又是第二次相见的人,本该上前热情招呼,可谢奕的双腿似被绑住。与芮也看见了谢奕,他拉着与莒的手说“哥哥看,那位是”话未说完,小手被与莒用力一握,示意他张氏就在后面。他在他的耳边轻声说“这位店家不提,我们也便不提。姑母不喜我们多事。”与芮乖乖闭嘴。与莒也不担心谢奕会上前相认,看他的表情,流露着避之不及。他敏感地觉察到是为了什么缘故,也不愿意再深想,想多了也不过是妄想。此刻大家多少有些尴尬,幸好张氏随即入内。这张氏,谢奕是认得的。 张氏是在宫中待过的人,每次来买布料总少不得一一点评一番。她左比右比,说这幅布料不如她在宫中见过的色彩艳丽,那幅不了不如她在宫中摸过的顺滑。一来显示她见多识广,二来找些瑕疵压压价格。但今日的她却大不同于往日,她用一只胖手指点了一排的布料,对谢奕说“掌柜的,这些都拿来我瞧瞧。”好似不要钱一般。与莒眉间一皱,心想这张氏说了数次要低调,莫惹事,自己却摆出一副暴发户的模样,生怕别人不知她突然得了大笔的钱财。果然,谢奕迎了上去,开口问道“张妈妈今日好大方,莫非是两位公子的缘故?” 张氏倒回得妥帖“远房侄儿,难得来,我这个做长辈的总要表示表示。” “准备做几身衣裳?是要长住的吧?”谢奕搬了那几幅张氏指定的布料到她面前,似漫不经心地继续问道。 “看他们高兴吧!”张氏随意带过一句,便不再和谢奕说话,只忙着将布料往赵家兄弟身上比划。谢奕知趣,也不再探问。 张氏选了几幅素净的布料,东西是好东西,却不惹人眼。在等着量身的空档,与莒低声与张氏说话“商贾之家是否都爱探人家长里短?为着推销合适的货品?” 张氏抿嘴摇摇头,带着不解之状“这谢家公子平日里言语不多,今日不知吹了什么风。” “谢家只有这一位公子?”与莒又问。 “谢家老爷只这一个独生儿子。另外一男一女好像是他兄弟家里的,兄弟没了,便住进他家。”张氏回。 “哦—”与莒轻轻嘟囔了一句,“果然不是亲的。” “你说什么?”张氏也奇怪,与莒今日话也多了一些。 窗外传来敲锣打鼓之声,与芮爬到窗边不住张望,看见街角处人不断聚拢,像是有新奇事情。他忍不住转头对张氏恳求“姑母,我能去看看吗?” 张氏犹豫。 与莒接上话“我陪着芮弟去看看,保证不跑远,也免了店里的人看见我俩问东问西。” 张氏想到谢奕多的几句嘴,点头称是,说“量身的师傅就来了,你们量好尺寸便去那边等我,千万不可,” 与芮着急插嘴“绝对不生事!” 两兄弟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队杂耍艺人。与莒,与芮从未见过人拿真刀真枪往肉身上砍的,也没见过驴子会跳舞。他们去得迟了,被重重人海挡在外围,与芮不甘心,仗着人小,一直往里钻,一不留神,他便出了与莒的视线。与莒顾不得看戏,急急地去寻他,可人隔着人,他哪里看的真切?他只能在人群里吃力地穿梭着。 有一个戴着灰色斗篷的小人儿撞进胸怀,一股熟悉的感觉居然教他急躁不安的心率得着些许平复。他吃惊于这感觉,正想低头去探,芮弟的声音便在前方响起“大哥,我在这儿呢!快来,这杂耍好有趣!”他赶紧伸手招呼这不听话的小弟,不经意间,面前的小人儿便逃了开去。他尝试用目光去寻,眼前满是人,却独不见那个灰色斗篷的人影。他叹叹气,心中不断重复一句话不可生事,不可生事 回去的途中,张氏又告诉赵家兄弟一个好消息。她为他们找了一位老师,在临海的这段时间里,每日上午可以去他的学堂上课。当然前提还是不多话,不生事。否则即刻断了学习。 吴秉义今日回家比寻常时候晚了一些。沈秋云照往常一般时间做好了饭菜等他回来,等了许久,菜已凉透。吴秉义笑眯眯地走进家门,沈秋云对他没有好脸色。 “我去给你热菜,也不知去哪里瞎晃,这时候才回来。”沈秋云转身要进厨房,吴秉义一把将她拉住。 “别忙活了,菜凉些没关系,饭是热的就行。”吴秉义边说边自怀中掏出一块手绢包着的东西,“这给你。” 沈秋云疑惑地接过来,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琉璃花朵簪。吴秉义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来,插入沈秋云的云髻中。碧蓝的琉璃簪映着烛光,配着沈秋云隽秀的脸庞,吴秉义不禁看呆了。 沈秋云心里面感动,时下流行这琉璃簪,她相中了好久却舍不得买,但嘴里却忍不住埋怨“这东西非金非银,买了浪费,你哪里来这许多钱?” 吴秉义说“今日我新收两个学生,主家大方,多给了些。” 秋云将簪子自头上取下,握在手里把玩“哪户人家?出手这么阔绰?” 吴秉义回“东头在宫里做过姑姑的张氏。说是她家侄儿,来寄住一段时间,怕荒了学业,所以放在我这里教一教。” 秋云又问“张氏小气,对侄儿竟如此大方?” 吴秉义看她八卦的模样,忍不住笑“你什么时候对人家的家事如此上心?张氏多塞了些银子,不过希望少些是非,少些牵扯。我只管收钱教人,旁的不必多问。” 秋云有些心疼他,恃才傲物的吴秉义,终究有一日,也为了五斗米折腰。 第四章:中秋月圆 各人有各人的生活轨迹。缘分不偏不倚,这城市再大,该遇见的就会遇见;这城市再小,该擦肩的就会擦肩。不觉间,赵家兄弟跟着吴秉义读书已有数月。日子过得也算平静。吴秉义的学生不多,人员简单,或许这就是张氏选择他这里的原因。这眼看着中秋将至,兄弟俩的思乡之情油然而生。与莒毕竟年长,情绪勉强还能收进腹内,与芮不同,连着几日夜间泪湿枕巾。与莒硬着心肠与芮弟讲道理“小弟不能整夜哭泣,每日早晨红肿着双眼叫姑母看见了不好。” 与芮小声抽泣“我忍不住,我想娘亲。” 与莒何尝不想,可他们回不去,也不能再回去。虽然残忍,但要芮弟晓得当中利害,他说“那个家,我们不能回去了。一旦回去,伯母只怕会变本加厉地对待我们。你我毕竟男儿身,受着也就算了。可娘亲怎么办?我们一定要进京,一定要出人头地。娘亲才能过得好!” 与芮似懂非懂“我不回去,只在心里记挂娘亲也不可以吗?” 与莒说“心里默默记挂就成,不要露在面上。姑母看见会觉得我们胸无大志。” 与芮还是红着双眼“我只要想到娘亲就会流眼泪,怎么办?再过几日就到中秋,我会更加忍不住的。” 与莒想了一想,说“这样,我去求姑母中秋夜许我们出门。你只要想着我们有机会玩耍,心中便不会那么愁苦。” 与芮孩童纯真,听见有的玩,所有烦恼都可以抛诸脑后。 中秋这夜没有宵禁,天街卖买直到五鼓,玩月游人婆娑于市。这场欢乐会持续到天光。张氏也是开心,因为白日里又收了许多来自京城的赏赐,与莒不过稍稍一恳求,她便同意他们兄弟俩去见识见识这小城里的中秋夜景。与莒记挂老师,出门先去糕饼铺买了几只月饼,准备看过老师再去游玩。 沈秋云和吴秉义依然是两个人过中秋,多少年了,也成了习惯。虽然不如别家人多热闹,但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心里是满满当当的。吴秉义心疼沈秋云日日为家务操劳,今日没有让她做饭,从湖畔居买了些招牌菜回来。沈秋云看着这一桌的菜,心里欢喜。吴秉义买回的都是她爱吃的。可她刚提起筷子,又忽然满面愁容。吴秉义不明就里,急问“好好的佳节,你这是怎么了?” 沈秋云指指自己的肚子,叹叹气“我们成亲多年,可我这肚子不争气,至今都没能给你生下个一儿半女。不然此刻,我们早已是三口之家。家里多些孩童的闹声,也不至于如此冷清。” 吴秉义知道,孩子是沈秋云的一块心病,自己能做的唯有避而不谈,他只能安慰道“那是上天知道,你我二人独处的时间还未过够呢!” 沈秋云依旧难受“你早出晚归,哪里知道街坊的闲言闲语。”沈秋云不愿意多说,三姑六婆嘴里吐不出象牙。那些话叫她腹中搅动,时时作呕。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所以才愿意屈身穷酸秀才。这话都已经是轻的了。吴秉义此时如同榆木疙瘩,根本不知要如何劝解,幸好此时大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谢道清。 今日中午,大家都在各自房中午休。谢正清不知哪里花天酒地到这时候才回来,一进门就撞进道清的房间。道清本就微微转醒,听见声响一下从床上坐起,本能地抓紧被子护在胸前。谢正清迷蒙着双眼,笑说“怕什么?我是你亲哥!” 道清一脸怒色“你我都已长大成人。毕竟男女有别,大哥日后还是注意些好!” 谢正清说“既然你知道自己已长大成人,便快快将自己嫁了吧!也好让你大哥我收些礼金也能给人下聘娶上一房娘子。” 谢正清说话半点不避忌,声音在安静的午后如锣鼓一样乍响。道清又羞又恼“大哥,这毕竟在叔父家,你小声一点。” 吵嚷声还是让整个谢家都清醒过来。大家睡眼惺忪地跑出来看情况。谢奕更加急火上攻,他跑到道清门口侧身问“道清,怎么了?” 道清只能回说“大哥找我有事。” 谢奕顾着礼数,不好入内,在门外老大不畅快,说“谢正清,你有什么事情出来说。那毕竟是女子闺房!” 谢正清闻言果然走了出来,只是酒意未散,当然口不择言“你急个什么劲?要不你将她娶了去,彩礼我少收一些,当作人情还给你们!” 谢奕捉了他的手,手上使出的力道使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几乎咬牙切齿“你将自己的亲妹妹视作什么!” 谢正清眯着眼睛看他“你视她作什么?你也不怀好意!少在这里扮正人君子!”说完进了自己房门闷头就睡。外边被他搅得鸡飞狗跳,似乎和他毫无关系。 道清穿好了衣衫出门来。谢奕还在生气。再看不远处,叔父的面色也是铁一般青,她只觉得自己被巨大的羞耻感包围。谢奕见她出来,面色不好,赶紧上前宽慰“别怕,我护着你!” 道清一怔愣,这似曾相识的话她听过,却不是这个声音,这个语调。她心里忽然就乱了,表情也藏不住。谢奕只当她是因着面上过不去,说“你别想太多,你哥是你哥,你是你。”道清心里慌乱,也不知如何回应,索性说“我大哥这醉酒的模样估计要到半夜才会清醒,这中秋的团圆饭肯定是赶不上吃了。秋云姐姐家里过节冷清,我想去陪他们一起过,好吗?”谢奕心疼她女儿家脸皮薄,猜她是想存心躲了清静,便立马同意,只嘱咐她早些回来。 道清逃也似的离开,幸好这城中还有一个沈秋云。秋云听见扣门声起身去开,便见一副沉着的小脸。秋云对道清甚是了解,看她神情知道她定是家中闹了不愉快出来,她如此温顺识礼,也定是受了委屈。秋云便当作什么也不知,上前将她拉进屋“好妹妹快进来,今日你姐夫买了好菜回来,你有口福了!” 这厢沈秋云刚刚准备关上大门,那扣门声又“咚咚咚”响起。吴氏夫妇觉得奇怪,这是怎么了?向来冷清的吴家小院,今日是宾客前赴后继。沈秋云又开了门。门外是赵家兄弟。 赵与莒将手中礼物奉上,正准备说话,突然看到沈秋云身后的谢道清。一时间将要说的话忘倒九霄云外。倒是身旁的小与芮冷不丁出了声“姐姐,我见过你的!” 道清抬头看他们,似有熟悉感,脑子里却一片模糊。与莒见她茫然的表情,原本因着突然的相遇而激荡的内心瞬间落入冰窟。她什么都不记得!与莒扯扯身边的与芮,低声说“你莫乱认人,别忘记姑母的叮嘱。”张氏说过不要过多结交人,不要生事,与芮记得。他乖巧闭上小嘴。倒是秋云觉得稀奇,忍不住发问“与芮何时见过这位姐姐?” 与芮思索一阵,回答说“姐姐生得好看,路上见过一次便记得了。”他说完看一眼与莒,见他微微点头,终于舒出一口气。 道清红了脸颊,低了头。秋云和吴秉义笑出了声,喜这童言无忌。这事看着在笑闹中便是过去了,谁也没有再细问下去。赵与莒无意多留,将礼物塞进师母手中“这是学生一点小心意,学生就不打扰先生和师母了。”沈秋云却不放他们走,拦着他们的去路“你们头次到师母家,怎可空手而归,总要留下用了饭才行。”赵家兄弟哪里推得过她? 哪里能想到,沈秋云家中今年与往年相比居然两副光景。从前一对人,现在房内人影两双,小小的四方桌都坐不下了。吴秉义自是高兴,家中从未如此热闹。与芮人小,见着好吃的眼中便只有食物。道清和与莒肩挨着肩坐着,两人弄得尴尴尬尬。一个是因为面对陌生男子,所以诸多拘谨。一个是心中有事,不知如何面对。至于沈秋云,一顿饭时间光顾着看眼前的少男少女,若不是吴秉义记着往她碗里夹菜,估计她一晚上只吃一碗白米饭。 饭后,客人们告辞回家。沈秋云将道清推上前,对赵与莒说“我与你先生还有事。今夜街上人多,你替我们将道清送回家。” 道清瞪一眼沈秋云“我可以” 沈秋云视若无睹“可以什么?单身女子一人回去多危险?”硬是将几人推出了门外。吴秉义早就觉得奇怪,问她“你今日是怎么了?他们并不相熟,又男女有别,何必推作一堆?” 沈秋云说“他们之间,我总觉得是有故事的。”她一副要学包青天查案的模样,又逗乐了吴秉义。吴秉义说“那你要不要跟上去看看。”沈秋云“切”了一声,说“我才不去呢!明日只要我一见道清,便能知晓。女子若真藏了心事,又经过这一晚的接触,哪里能瞒得住?再说了,今日中秋佳节,我自是要陪着我家相公的。”吴秉义看沈秋云极为有趣,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哈哈大笑。 从吴家小院出来,道清跟在赵与莒身后。似有奇怪力量,她忍不住偷看他宽阔的后背。她害臊于自己的想法,怎会有想靠上去取暖的想法?而他们今日才第一次见面。与莒突然回头,她还未收回眼神,那一对眼,道清的脸烧了起来,好在夜幕掩护,她不至太过窘迫。 赵与莒问“小姐家往哪边走?” 道清连忙摆手“我自己可以回去,不用劳烦公子了。” 与芮拉扯着兄长的衣袖,将他牵至面前。在他的耳边说“我喜欢这位姐姐,对她总有莫名的亲切感。我们陪她走一段吧,这样的机会以后怕是不会再有。” 与莒吃惊,与芮居然说出他心里的话。不远处有酒楼人家,传出阵阵宴乐之声,街市上也满是行人。与莒似乎找到了说服自己的借口“先生交代的事,学生自然是不能有负所托的。这大晚上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在下送小姐到家门口,看到小姐进屋就行。” 道清居然不再拒绝。 回谢宅的路上需经过河边,有人聚在那里放灯船。夜色下一条流光溢彩的地上银河,引得三人驻足不前,忍不住靠近去看。放一盏河灯,或为缅怀故去的亲人;或为远方的亲人遥寄一份祝福;或为祝愿未来生活顺风顺水河灯以纸为帆承载了多少人的心愿。有小女孩走近三人身边,随身的竹篮里装了几只河灯,她问道“哥哥姐姐要放河灯吗?”他们都动了心。赵家兄弟想起远方的母亲,道清想起父母。 在河边寻一空处,三人蹲下身子将河灯缓缓放入水中。道清看着它随波远去,眼睛迷上了一层夜雾。与芮终是没忍住,呜呜哭起来,宛如小小的婴孩,他边哭边说“我想回家,我好想母亲!”道清心上的一滴泪便落了下来,她不由自主地用手臂将小与芮揽上肩头“你总是还能见着母亲的。”一旁的与莒听到这话心中酸了起来。在临海的这段日子,他多少听过她的事情,知她双亲都已不在,又增了几分怜惜。 “咚!”有落石砸入河中。原来是一群富家少爷喝了花酒,醉意阑珊在河边耍起酒疯。他们叫叫嚷嚷,口中污言秽语。 “小娘子们,你们求的什么啊?求姻缘?想嫁人了?别弄些有的没的,就这些破纸船能给你们带来男人?不如到小爷这里来,小爷满足你们!” 说完他们又往河中扔石头。河灯脆弱,顿时被灭了不少。放河灯的人心疼,他们哈哈大笑。道清与赵家兄弟原本避了要走,哪知准备转身的档口,一块巨石砸落他们面前的河水中,溅起一个大大的水花。与莒本能地用身子拦在道清和与芮面前,说了声“别怕!” 河水并未溅湿道清衣衫,赵与莒的一声“别怕”却乱了她的心。也在这条河边,也曾有人护着她同她说“别怕!”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赵与莒,嗫嚅道“是你?” 第五章:竑远之争 道清轻声的一句“是你?”却比那落入水中的大石凶猛,激起与莒胸中千层浪。他低头看她,交织的目光将他们带回双双落水的那日,时间也停滞了。原来我们都记得那么深刻,深刻到不管时间怎么流转,我都会记得你,认出你。 “道清!”有声音自不远处传来,生生切断两人的眼神交流。那呼叫之人是谢奕。他终是不放心道清一人在外,出门来寻她。他去过秋云家,人已经走许久。他又在街上乱寻一通,已是焦急万分。直至在河边终于看清她的娇小身影,脸上的焦急刚刚卸下,又看见道清身边站着的赵与莒。他的面上又寒了一层。 道清见是他,还记挂着午间在他面前的不堪,一时也是说不出话。但看在谢奕眼中却有不同的解读。 孤男寡女,河边放灯。现在朝着他又无言以对,他的口气自然就不好“道清,回去!”却不知这命令似的语调让道清更觉屈辱。她非奴非仆,也并非毫无尊严。况且又当着赵与莒的面,她的自尊心作起了祟。 “我自己会回去!”道清低着头回他,口气也掩不住的生硬。 谢奕恼了,说“你怎的好学不学,学你大哥有家不回?” 谢奕一向温文尔雅,此刻说出这句话,两人皆愣。谢奕再后悔,话是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他欲解释,道清先说了赌气的话“我大哥不好,我自然也是不好的。谢大公子不必为了我们兄妹俩置气,总有一天我们都是要走的!” 道清说这话,谢奕急了。他本就没有办法在她面前一直厉声厉气,现下立马缓了语调说“你别气我。我的心思你应当明白,我……”眼看着表明心意的话就要出口,谢奕瞥见一旁边的赵家兄弟,只能生生将话咽下。他转而更加低声道“天色不早了,回家吧!” 说话间,扔石头的几位富家少爷居然走上前来。其中一人满嘴酒味,迷离双眼看着道清,语言轻佻“哟,看看这是哪个楼里的姑娘啊,竟让让人当街哄抢?”他把脸凑近道清,眼里泛起了光“这小模样还真不错!要不和爷走吧?” 谢奕将道清拉至身后。他认出说话的人是当地县令家的公子,强压心头怒火缓声道“高公子怕是认错了,这是我家小妹,不是哪个楼里的姑娘。我即刻带她回家。” 高公子眯着眼睛盯着谢奕看了半晌,似乎也认出了他,有些悻悻地说“原来是谢家公子。这么好的妹子藏得够深的啊!”谢家在当地有些身份地位,高公子看来还未醉透,多少顾及些情面。 谢奕不愿多留,拉了道清的人就往外走。那高公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谢公子,以后多带妹子出门走走,别总藏在家里!”谢奕脸色更加铁青!道清的胳膊被谢奕拽得生疼,她轻呼道“奕哥,你捉得我好疼!”谢奕刚刚柔软了的心又转了铁石心肠,他非但不松手,声音还冰冷“你平日里不都穿着斗篷出门吗?那斗篷去了何处?”他恨极了那帮纨绔子弟垂涎道清的眼神。 谢奕一提,道清才想起来,中午出门时候是穿了的,多半是丢在了沈秋云家。她说“大约是在秋云姐姐家,我回去取。” “取什么!”谢奕似乎更加恼怒“你还要继续招摇过市一遍?明日我替你去取回!”谢奕极少发火,这回是真的怒了。她闷了声不再响,只偷偷回望河边,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越来越模糊,她还有话没有问,还有再见没有说。 赵与莒在河边怔愣许久。他看着谢奕护着道清不被轻薄,看着谢奕拖着她的胳膊越走越远。他觉得身子似被石膏膏成一块石头,无法动弹,只有灵魂飞出体外。那些谢奕做的事也是他想做的,只是他没有资格。与芮在他身边说“道清姐姐真好。”他也知道好,但不是所有的好他都能要得到。 谢奕隔日便去秋云家中取斗篷,面色不好,言语也不中听。他说“你们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人家,怎么不知男女有别的道理?陌生男女聚在一桌吃饭像什么话?”沈秋云居然不恼,她更加笃定赵与莒与道清之间是有什么的。 道清好几日不出家门,秋云自被谢奕堵了两句又不便上门去寻,只得日日一早在河边浣衣为着能碰见道清。苦等几日,道清总算出来,还是那顶斗篷。 沈秋云忍得辛苦,开口便问“那谢奕莫不是见你识了别的男子,变了脸苦待你吧?” 道清原本闷闷不乐,被沈秋云话语逗乐“姐姐,你与奕哥相识多年,他不是这样的人。” 沈秋云不好意思一笑“反正我见不得人待你不好。” 道清暖心,停下手中活计“姐姐那日留我和赵家公子用饭,是一早知道什么吗?” 道清冰雪聪明,不用沈秋云问出口,自己提起这档子事。好在秋云与道清相熟,也不觉尴尬,索性直说“我不知道的,只隐隐觉得你们并非是不相识的。” 道清点头“那次落水之事我一直以为是奕哥救的我。但前几日我问他了,他说不是,是赵家大公子救的我。” 沈秋云赞许“谢奕到底是个诚实的人,这讨好你的救命大恩也不往自己身上揽。只是怎么不早告诉你?” 道清说“也是我,一直认定了是奕哥,从来也没真正问过他。”她脸上突然浮了层红云,支吾道,“赵家大公子还在吴大哥处读书吗?我总要去谢谢他的。” 沈秋云想起谢奕说过的话,那时候不生气,现在又噘了嘴“你那位奕哥说我不懂礼数。我怎敢再安排你们相见?”说完细细看道清的表情,道清将头埋进一双手臂中,只露出发红的颈窝。不用想也知道,她的脸上的绯红只会比颈窝上的更加红。秋云惊道“你个小妮子,准备瞒着你奕哥,自己私下去见他?”叫秋云吃惊的不是道清罔顾谢奕想法的行为,而是她终于瞧见女孩家的心底开出一朵娇艳的花。她不知是喜是忧。 京中的祁国公府邸。史弥远奉命寻皇嗣的消息自然瞒不住赵竑。赵竑合上手中书本,咒骂一声“奸刁老贼!”他自然明白史弥远此举正是用来针对自己。可论起讨好皇上,他赵竑也不是吃素的。他把弄着手中的书本,书本上几个大字金光闪闪长生秘术。这是他要献给皇上的宝贝。皇上龙体每况愈下,不知何时开始沉迷于道家学术,想获求那长生不老之道。赵竑不时投其所好,寻些秘方给他。 这时下人来报音侍坊最近又新进几位民间艺人。赵竑瞬间忘忧。 莫怪赵竑猴急。宋朝歌舞盛行,但凡有点身家之人无不喜好,谁不将大把的时间消磨在纸醉金迷的歌舞技坊或是浅唱低吟的酒楼茶室。柳永有词几多饮客看无厌,一辈舞童功不倒。那么多的达官贵人家,歌妓再多也是供不应求。是以但凡有新人来,必呈哄抢之势。未来天子的家丁,办事毕竟是利索的。未几,一队乐人便入得府来。 五六个粉衣美人,一人持箫,一人握埙,一人吹笙,一人抚琴,一人抱琵琶,还有一人站立中央,双手打拍,轻歌曼舞。这几人的面貌怎么看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可那轻歌曼舞者却硬是从中脱颖而出,叫赵竑看得目不转睛,脑中尽是《期夜月》的诗词腰肢软低折。揎皓腕,萦绣结。轻盈宛转,妙若凤鸾飞越。 舞毕,赵竑赶紧打赏,并问此曲何人所作?此舞何人所编? 舞者走上前“回王爷,此乃小女子自己所作。” “哦?”赵竑更是惊异,“本王耳闻素有歌伎不仅能歌善舞,还通晓诗词。本王考考你,若你能当场作诗词一首,本王重重有赏!” “王爷请出题。” 赵竑看着她,饶有兴致“以本王为题,如何?” “小女子遵命。” 这舞者柳眉杏眼,眼珠转了一转,开口道“江南好儿郎,玉树风中扬。天地风云荡,化作镇海棒。” 这首诗捧得赵竑哈哈大笑“来人,取纸笔,请姑娘将此诗写下,待本王挂于书房日日欣赏。” 舞者落落大方挥笔而成,赵竑看她还写得一手好书法不禁叹道“歌舞胜师师,文才胜周韵,书法胜英英。本王今日是捡到宝了!来人,重赏抚器乐的众人!至于你,”赵竑走到舞者身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若琴。” “好个若琴,本王要给你个最大的赏赐,从今往后本王不准你再为他人作曲起舞,你是本王的!” 若琴媚笑入王府,那厢的史弥远得着消息后满面笑容。 第六章:谢奕提亲 沈秋云辗转难眠数日,她没想好是否要帮道清这个忙。若没有赵与莒,那道清便按着既定的轨迹,在某一天嫁给谢奕,这日子也是平安顺遂的。只是道清眼中闪着的光,那道光里有谁没谁,她无法视而不见。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夜夜睡眠都不好。明日我请个郎中来给你看看吧!”一旁的吴秉义并未睡着。 沈秋云有些愧疚“我这翻来覆去,影响你了吧?” 吴秉义摇摇头,将她揽入怀中“你若有想说的话,我便听着;你若不想说,我便陪着你把这屋顶看破咯!” 沈秋云在他怀里笑出泪水“你就宠着我吧,迟早有天给你惹出祸来。” 吴秉义说“你一个妇道人家,能闯什么祸?” 秋云说“中秋那日,我就不该留道清吃饭。他们认不认识,与我何干我多个什么事呀我!”她责怪自己。 吴秉义将她搂的更紧了,说“你向来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凡事都要看得清楚明白。可我就爱你这点,若不是这样,你不会委身跟了你。” 秋云抬起头问他“你那学生是个什么人我都不知道,我只怕道清傻傻地陷进去。我有时候想,谢奕毕竟是好人,道清跟了他总不会有错。” 吴秉义拍拍她“我知你与她姐妹情深,如今怎么还化身老母亲,担忧起人家的姻缘来。那请问这位老母亲,你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得衣食无忧呢?还是如你一般,找个相爱的人?” 秋云被吴秉义揶揄,狠捶了他胸口一顿。吴秉义也不知真疼假疼,哇哇大叫。但无论怎样,沈秋云的心确是透亮了。姻缘这事,最终求的是不负己心。她不能替道清做主。 沈秋云厨艺出众。今日她做了些台州当地小吃去学堂看望老师学生。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件事,却是第一次拖着道清一起去。道清扭捏,说“都是男人的地方,我怎么去?”秋云翻出一件吴秉义的衣服,说“这件是我做小了的,你应当可以穿。”秋云心细,让道清换作男儿装去见赵与莒,确能省下不少烦心事。 今日吴秉义寻来一幅《清明上河图》临摹的截图,展示给学生看。问学生们对这幅画有何看法。 细细看过之后,大部分的学生答道描绘的是汴京当时繁荣的场景。吴秉义笑而不语,他问“与莒,你还没有说呢!” 赵与莒欲言又止,礼貌一笑,回“学生的看法和大家同。” 吴秉义看他一眼,说“与莒聪慧,只是过于拘谨了。” 此时,赵与莒耳边传来嘤嘤细语,是谢道清和沈秋云在说话。她们也在观赏画作。赵与莒一眼认出藏在男装中的道清,也不点破,只是仔细去听她们说了什么。 道清说“这幅画看似一片祥和且繁华,但给人紧张之感。” 秋云说“有意思,说来听听。” 道清玉手一指,说“你看那里,有惊马闯入市区;还有那里,船桥即将相撞;再有那里,官兵军容官服不整,神色慵懒,城门洞开。这些与城中的繁华格格不入,仿佛那繁华只是过眼云烟,不得长久。这画似有警世之用。” 赵与莒听得惊奇,沈秋云亦然。她冲吴秉义挥一挥手,说“我身边的这位公子有不同见解!” 道清不知秋云会突然将她推出,还没醒过神就听吴秉义说“你便来说一说吧!” 道清突然陷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退路,只能强作镇定,将方才说与沈秋云的话重复一遍。众学生闻言纷纷上前,又将画作看得个通透,不由纷纷称奇,那俊秀后生说的一点不错!吴秉义满意得连连点头,他补充说道“画家年轻时到汴梁求学,却屡试不中,从此改行画画以抒情怀。这画表明他希望国家政治清明,能革新除弊。” 课间时分,道清帮着秋云分发糕点。几位男学生将她围了起来。 “公子师承何人?见解独到啊!” “公子几时有空,我们切磋切磋诗词如何?” “公子如此好相貌,怎的没有见过?” …… 道清毕竟女儿家,哪里遇过这等场面,窘迫感满了全身,也不知如何回答。她双手紧紧抓着衣袖,手心里全是汗。 道清生得娇小,其中一人甚至大手一搭,竟然环上她的肩头,将她箍至腋下,说“小兄弟人不大,才华却不小啊!”他的应当没有恶意,不过以男人的方式示了示好。可道清是实实在在吓到了,奈何力气太小,挣脱不开。此时另一只大手将她解救出来,拉至身后。那手的主人说“看他长相,年纪应当幼小。大约听别人说的吧,是不是?”那人又转头问她。 道清看到他的脸,是赵与莒。她知他已认出她,特来为她解围,赶紧说“是是,在街上听一老先生说的。我照搬照套来着。”众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终于散开。沈秋云适时上前,将空了的两只篮子塞进赵与莒手中,说“这篮子是我问隔壁的婆婆借的,急着归还。你们趁着现在没课,替我赶紧送送回去。”沈秋云说的“你们”是指赵与莒和道清。 师母开口,没有当面拒绝的道理。赵与莒甚至觉得,有股力量推着他走,他极度地想和她走过这一小段路途。 路上人来人往,可再嘈杂的声音也抵不住两人扑通的心跳,好像将整个人都震得摇摆起来。他们手臂偶尔会触碰到,每一次碰触便是让身体里又多了一阵酥麻。这是从未有过的美妙感觉,于是他们各自藏着自己的小心思,暗自期待一次又一次的碰触。 还是赵与莒先开了口“我帮你拿吧!”他指的是道清手中的篮子。空篮子并不重,只是总需要有话开篇,不然一路无语,多少还是尴尬。 “不用,这不重。”道清说完便嫌弃了自己嘴快。他是好意,自己却草草拒绝。她于是自己找了话说“都不曾问过你,家乡是哪里?” “绍兴。”他粗略说一说,未指明具体地方。 “哦,都是江南地方。以后要在这里长住了吧?” “嗯,对。”与莒又支吾以对。他刚刚热起的心被几句话一问,又冷了下去。如果连自己的前尘往事都不能与她说的清楚明白,又有什么资格妄想? 道清鼓足了勇气,终于问出口“那日桥边,是你救的我吧!” 与莒的心跳得更加厉害,他害怕他的心真的跳出了胸腔会让她看得清楚明白。他好想说“是”,好想说可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哦,是吧。小事一桩,我都不记得了。” 道清奇怪于他的忽冷忽热,小女子的傲气也使她冷了脸。一段路途,前半段两人走得暖阳普照,后半段走得冰天雪地,都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学堂里,沈秋云捉着吴秉义问话“这赵与莒真是张氏的远方表侄?” 吴秉义在倒腾他的讲义,随口回道“张氏是这么说的。” 沈秋云推他一把,害他一个踉跄。他刚站稳,便听沈秋云数落他“道清如我亲妹子一般,你就不能上点心?” 吴秉义苦笑“你若担心,帮他找个知根知底的不就好了嘛!” 沈秋云皱皱眉“谢奕倒是个知根知底的,可惜道清眼里没有他。” 谢奕此时并不好过。他今日路过街市,看见熟悉的两人身影,刺痛他的是那一眼的和谐。从道清入他家始,他第一眼便认定了她。他原想等她慢慢长大,再长大一点便和她表露心意。可是他好像拖得太久,如今有了变数。 道清换回了女装,闷闷不乐地走进家门。她看见奕哥在门口坐着。自上次在河边闹了不愉快,他们话语渐少。他不想自己惹了她嫌弃,所以今日在街市上他并未出现在她面前。 “你回来了?”谢奕问。 “嗯。”道清答。 “你若想读书,我去为你请个先生在家教导你,可好?” 道清抬脚正欲进门,闻言又缩回了脚。她猜测是否今日变装入学堂之事被他知晓,到底心虚。她解释说“不用,秋云姐姐已经可以教我很多。今日她正巧有事去学堂,我就” “你年纪日长,未婚嫁的女子或许还是少出门的好。请个先生,你在家中也能读书。”谢奕打断她的话。 “我真的不需要。你们不必再为我破费?” 道清说“你们”,谢奕听了心凉,他说“你一定要与我分得这样清?在你心里,这处不是你的家?” 道清不语,他于是更加心慌。他走上前在她耳边站定,有话流进她的耳朵“从你进门的第一天开始,这里就注定是你家。你是知道我对你的情分的,是不是?我由着你,等着你,是因为爱惜你。但我做不到,就这样盲目地等,等到有别的人住进你心里。” 那不过是她心中还未燃起的火苗,她自己都还浑浑噩噩,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他不能让这火苗绽放开来。他继续说“我想和爹娘请求我们的婚事,成亲之后我相信你一定会吧这里当家的。你,会同意的吧?” 他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他明知道只要提出,道清不能开口拒绝。这是她欠他们家的,她必须得还。从前他不忍,现在他不得不! 道清初初愣了,但她随后回了一句“一切听凭叔父做主!”那话音的空洞,听得谢奕的心很疼。他闭了耳目,让自己看不见,听不着。 第七章:真情显露 自谢奕与道清说了想成婚的话后,两人竟有两日未见面。若不是刻意躲着,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一屋檐下,怎可能两日见不到面?这日,道清在院中做了些家务,正准备回屋之际,听到廊道的转角处有人声。她听出是谢奕的声音,便折回脚步,避在转角的墙后,想着等人散了再走出去。距离不远,他们说的话声声落入她的耳中。 “昨日不是刚给你十两银子,今日怎么又要?”这是谢奕的声音。 “十两银子够什么用?”这不屑的口气,是谢正清。 “十两银子不少了,你莫不是拿去赌或者喝花酒了吧?我们好歹书香门第,你” “你少在我面前扮演兄长的模样。等你和道清成了婚,你还得叫我一声大哥!” “你!”谢奕当是气着了,半晌说不出话。 “别墨迹了,再给点!我这么个大好的妹子总不能平白给了你!大不了算是我借的,到时候彩礼里面扣!” 谢奕大约还在犹豫,只听谢正清又催促道“怎么着?这点钱都不愿给?在你们眼中,我妹子就是个童养媳吧!有彩礼没彩礼都要嫁给你,还得对你们家感恩戴德,是不是?” 谢奕从怀中掏了两掏,又扔了些钱在谢正清手中。谢正清掂量几下,哼哼了几声不满离开。道清不明,只道是谢奕认同了谢正清的话,却不知谢奕是被他触了痛处,心中有愧。道清这几日避了她,不是摆明了不情不愿吗?或许自己在她的眼中和强盗没区别。 “小姐,你怎么又争着抢着做家务活!再这样下去,老爷非找个人牙子,把我打发卖了不可!”急匆匆说话的是怜儿。别家丫头愁的是主家难伺候,她愁的却是小姐做的活计比她还多! 道清本在墙后躲着,被怜儿喊了一嗓子,只能硬着头皮出声道“我左右无事,闲着也是闲着。” 那厢的谢奕听见她们的声音,转个身子走出了家门。他不知道清是否听见了什么,反正他此刻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城南有一姓陈的婆婆,是这一带有名的媒婆。找人做媒一事本该由长辈出面,可谢奕等不及,想着先去问问礼数上的事。道清没有父母,在礼数上更是不能亏待了她。谢奕找到陈婆婆,问得仔细。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他要一项不落。 沈秋云又是几日没见道清,终于听到她的消息,是城南的陈婆婆说起谢奕的好话,说他对婚事上心,对未过门的妻子周到。秋云才知他们已将婚事提上议程。 午间的时候,秋云去学堂送饭。吴秉义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问她“你今日怎么了?” 秋云愁眉苦脸,说“我今日路过陈婆婆处,与她闲话了几句。她说谢奕要与道清成亲了。” 她的话音未落,那边课堂上,有人打翻了砚台,弄得桌上地上一片污渍。秋云探头看过去,是赵与莒,他愣愣地盯着一滩墨渍,失了魂魄一般。 秋云料想他是听到了。她心里莫名鼓了一口气,那口气催着她走向赵与莒,冲他说了一句“道清妹子要嫁给谢奕了,你知道吗?” 赵与莒整个人更僵硬,他眼里的慌乱真真切切显露出来,可不过一会儿,他便风平浪静的回了一句“师娘说了,学生才知道。那真是可喜可贺的事。”他平静得飞快,秋云也是始料未及。 “你,真心恭喜?”秋云疑惑再问。那赵与莒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说“那是自然。谢公子学生是见过的,一表人才。两人很是般配。师母若是无事,学生先去用饭了。”他挥一挥衣袖,留沈秋云在身后发愣。只是他一转身,便将脚步走得飞快,带起阵阵寒风,刮得身边的与芮瑟瑟发抖。他偷看兄长铁青的脸,一句话也不敢说。 吴秉义在一旁看了半天,摇着头走过来“你这是做什么?要教人家去抢亲吗?”原来他都看得明白。 秋云跺跺脚,说“唉,我怎么就是忍不住呢?就想着要为道清讨个明白!” 吴秉义轻抚她后背,她的气息还未完全平顺。他说“你哪里是为她讨明白?分明是你自己心里有个结,急着要解开。你这人就是如此,什么事情都弄得清清楚楚。要知道难得糊涂,这一世或许也就平稳过去了。” 秋云给他一个白眼“当初我若揣着明白装糊涂,可有你我的今日?” “我们那时候年轻”吴秉义半句话出口顿觉不妙,已经来不及。 秋云的白眼上又添了几分杀气“你的意思是我们懵懂无知是吧?现在长大了,后悔了?” 吴秉义只能乖乖收声,做好任打任骂的准备。可沈秋云并未动手,又问了句“他眼里明明有情,为何还能做到无动于衷?” 吴秉义叹息“他能如何?他不过寄居远亲家中,能许道清什么?又拿什么和谢奕相拼?是丰厚的家底,还是和道清有多年的情分?不过见了数面的人,当事人都不提,我们也别掺和了。” 是啊,皇帝不急,太监急。沈秋云暗自嘲笑自己。 那厢,谢奕也正式和父亲提起和道清成亲的事情。谢父沉默了一阵,若有所思,竟没有谢奕预想的一口答应。谢奕敏感,大约猜到父亲的顾虑是什么。 谢奕说“父亲有话直讲。” 谢父说“道清是好孩子,只是她的兄长……” 果然是这个原因,谢奕说“兄长是兄长,她是她,不可相提并论。” 谢父说“可血源关系却是这世上最剪不断的线。若道清进了门,她的兄长也成了你的兄长。从此他会变成你的责任。” 谢奕说“谢正清是好吃懒做了些,但本性不坏,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未惹过大麻烦。到时用我们给道清的聘礼为他娶门亲,等安了家他或许就能安稳下来。” 谢父笑了笑,却不见得包含了多少喜悦“你都已经思量好了才了和我说,又何必问我?” 谢奕深觉歉意,说“儿子的心思,父母全看在眼里。儿子向来依从父母,唯有这次是要誓不回头的。” 谢父深吸一口气,说“你都这样说了,为父只能成全。道清是个好孩子,既然定下了,我们也要尊重她。找一日将她兄妹俩一起找来,我们当面下聘提亲。” 谢奕双膝跪下,将头磕至地面,感激父恩。 有些人,你不找他,他便时常在眼面前晃悠。可你若找了,却又寻他不见。比如谢正清,等谢奕要找他这个人了,他却几日不出现,也没人知他行踪。谢奕突觉心神不宁。原本他以为是多年夙愿一朝达成,开心兴奋所致。毕竟和道清在一起是他盼了多年的事情。可他细品之后发现只有惶惶并无喜。他猜测是否自己对道清用了强,所以于心不安,所以这定亲之路才不会那么平坦。找不着谢正清,他始终患得患失,害怕终究只是自己的春秋大梦一场。凡事终有果,又过几日他终于知道心神不宁原因,事事总不如人心筹算般的顺遂。 谢正清在醉红楼看上了姑娘,哪知姑娘只求财不要人。她诓了谢正清去赌,赢了是她的,输了是谢正清的。谢正清不学无术,连赌术也没有,被美色诱惑,输得只剩底裤。姑娘挥一挥衣袖,不留半点云彩。赌坊押了他的人,要他用钱赎人!他原本还留着一些尊严,硬着头皮不去求叔父施舍钱财。可他哪里受得半点皮肉之苦,两日工夫就舍下了脸面,写了封亲笔信送到谢宅。 谢父收了信,可对方要求的数额之大,他缩了脑袋。那几乎要了他一半的家当,而他的那些家当都是自己经营半生,一个子一个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信上说赌坊的人要不到钱便会要谢正清的命。叔父突然狠了狠心肠,若世上没了谢正清,那道清便能一身轻地嫁入谢家。他默默烧了信。 赌坊在约定的时间内未收到赎金,将火气全撒在谢正清身上,于是皮肉之苦更甚,而谢正清越加丧心病狂。他用流着血水的破嘴说道“谢府中的谢道清是我的亲妹,我用她抵债可行?”她是他唯一的资本。 赌坊中有人见过道清秀颜,立马同意。 谢正清透露了道清的日常行踪。在某个清晨,在道清去往河边浣衣的途中,几名当地混混将她当街掳走。谢奕久久不见道清回来,出门看见零落在道路上的木桶衣物,赶紧去找沈秋云。沈家自然也没有道清的身影,于是一个人的着急,变成两个人的慌乱。谢奕手足无措,还是沈秋云先清醒过来,她说“你且回家让家丁们统统出去寻人。我也去学堂,让吴秉义发动学生们帮忙找人。” 道清丢了,吴秉义也焦心,却不知课堂上有一人,手中握着毛笔正写着一划“捺”,笔锋还未到头便顿下,墨汁在宣纸上从笔尖一圈一圈晕开,黑了一大片。大家都出门寻人,唯有赵与莒拔腿往家中跑去。身后的与芮跟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问道“大哥,我们不去帮忙找人吗?”与莒回到“她明显是被人掳走,若真是如此,仅凭我们几人,怎能轻易找得到?” 与莒着急回家,是因为余天赐来了。他极少求余天赐什么事,总是余天赐说什么,他做什么。这次他却捉着余天赐的手,对他说“请帮我救一个人!” 第八章:耶律楚材 赵与莒在他的面前鲜少有过多的表情。如今这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被人砸出了纹路,余天赐在心中掂量了一下这个人对于赵与莒的重要性。他额间微皱“这话你说了,我听了,也就到此吧!我今日给你一个明话,你入京也就是这段日子的事了。在此之前,不要横生枝节。” 赵与莒捉着他的手不松开“若我说这忙你必须得帮呢?”余天赐盯上他坚定的目光,赵与莒并没有被他逼退。他说“这对你而言不过眨眼间的小事一桩。你帮了我这个忙,我便记下了你的恩情,你一个人的恩情!” 余天赐明白“一个人的恩情”这句话的分量,不禁开始犹豫起来。赵与莒见缝插针,又说道“秦时吕不韦奇货可居,你亦可效仿。我欠你的人情,待来日我必全力以赴,圆你所愿!当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余天赐思索一阵,觉出这是个值当的交易,妥协说“在临海地界寻个人,难不倒我。但我只消息,旁的事做不了。” 余天赐走南闯北多年,三教九流朋友众多,稍一打探便知赌坊中人绑了道清。赌坊的人将她卖至醉红楼抵债,此时人应该还在醉红楼中。赵与莒急不可耐,要去救人。余天赐不允,他派了人递消息至谢宅。他对赵与莒说“你不能参与其中。” 道清被套在麻袋当中,再不济,她也知道自己是被人绑了。她嘴里被人塞着布条,喊叫不出,拼命挣扎也于事无补。她只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细细听外界的声音,以分辨自己的处境。她被人辗转两处,在最后一处落定时,她听见莺歌燕舞的丝乐之声,她心中凉了半截。在这红楼之中,还能有什么好事?可待她自麻布袋中被人放了出来,她另半截的心也凉透彻了。她面前站着的人,那一张脸,是她厌恶过的,不想再看见的。 “妈妈,您的这位新姑娘本小爷看上了,多少银子你只管开价。”是中秋那日在河边言语不敬的高家公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眯着眼细品眼前的美人儿。醉红楼的妈妈开心到下巴都快落了地。她就知道,这美雏儿定能开出个好价钱。如今看高公子的表情,她是准备漫天要价了! 谢奕收到消息赶来,可还是迟了一步。醉红楼老鸨推说不认识谢道清,没有这个人。谢奕红了眼睛,带了家丁硬闯每间厢房,果然没有道清身影。正在焦急间,谢奕听到醉红楼后门有响动。接着便听见几人跌倒在地,咿咿呀呀一片。谢奕赶紧追出去,果真在醉红楼的后巷发现了高公子一伙。谢奕一眼发现,其中一人身上背着一只麻布袋,就要上前去抢。可怜谢奕一介书生,所带家丁也身形单薄,那里搏得过高公子和他家的爪牙?没几下,他就被人踢翻在地,一时半会缓不回神。那高家公子皮笑肉不笑,居然还上前打趣他“哟!我还以为哪里钻出拦路抢劫的,原来是谢大公子。没伤着吧?”可明明谢奕已经满脸挂彩,嘴边蜿蜒出一条血路。 “你把我妹妹还给我!”谢奕满牙口的鲜血,连话语都带着血腥味。 高公子睁眼说瞎话“你妹子?我没见着呀!我刚刚倒是在醉红楼买了个姑娘,想你谢家的女子,怎可能出现在那种地方?小弟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说完就要走。 此时一旁闪出一个人影,死命抓住高公子的衣角,冲着谢奕喊“不能让他们回到县衙!一旦他们进了县衙大门,你想闯也闯不进去。即便你闯进去了,只怕会被高大人以私闯县衙为由下在大狱,还有谁能救道清?快去找人帮忙!” 那人被高公子拳打脚踢得鼻青脸肿,但谢奕还是认出了他是赵与莒。虽然余天赐拦着不让他插手这件事,与莒还是不放心。他偷偷溜了出来,埋伏在醉红楼的后巷。他猜测他们不敢明目张胆走正门,必会从后门出。他猜对了。他事先在门外绑了一根麻绳子,那伙人着急出门果然没有看仔细,齐齐跌了嘴啃泥。他也成功地为谢奕争取了时间。只可惜谢奕拖不住高公子,他便什么都顾不得地从暗处冲了出来。 谢奕闻言,赶紧奔出后巷,也不顾斯文扫地,大喊大叫起来“快来人啊,有人当街强抢良家妇女,救命啊!” 前方两匹高头大马向他走来。马上的人身材魁梧,魁梧到能遮住太阳。谢奕一时看不清来人的脸,只当作是天降救星,只管求救。 那马上的其中一人是胡须遮面的壮汉,看不出年龄。另一人倒是年纪轻轻。他们将马停了下来。壮汉身后年轻人轻声对壮汉说“我们不该招惹是非。” 壮汉转头瞪了他一眼“那也不能看人作奸犯科!” 他们跟着谢奕转进小巷。赵与莒已被打得爬不起身。谢奕冲他们喊道“官家子弟,当街强抢良家妇女,王法何在啊!” 高公子恬不知耻,闷谢奕一句“在这里,本公子就是王—” “法”字还未出声,其中那个年轻人便飞身上前,一记旋风踢,将他撂翻在地。高公子痛的龇牙咧嘴,挥手示意爪牙们上去大干一场!可那年轻人,武艺高强,几人轮番上阵竟得不到半分便宜,还纷纷挂了彩。高公子吃了亏,再不敢嚣张,他一边逃窜一边叫嚣着“姓谢的,你给我等着!” 壮汉并未出手,此时见危机解除,便上前将他们丢弃的麻布袋解开来,里面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他戾气的脸忽然柔了下来,这张面孔与他脑子里盘旋多年的记忆完全重叠。他不禁陷入其中。 带头壮汉实为契丹人耶律楚材,金灭辽后曾效力于金。奈何金腐朽,屡屡战败于蒙,遂弃金投蒙,拜成吉思汗麾下,随其一路西征,颇受重用。南地富庶,是他们的必争之处。他已经南下数次打探虚实。 那年时值盛夏,这日头才刚出来,威力就已经不小。道清和秋云在河边洗好了衣物往回走。南方的夏季潮湿闷热,即使在河边,也没半点凉意,加上日头直晒,秋云已是一身汗。道清拿出手绢给秋云抹汗,秋云谢过道清。道清说“姐姐不必谢我,我倒是要谢姐姐。姐姐为我做的这斗篷,防风避雨又遮阳,如此好的东西哪天我照着样子也给姐姐缝一件,姐姐别嫌弃我的手艺就行。”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秋云家门口,忽然一人自她们面前走过,却直直地软身在地,道清赶紧将他扶到一旁阴凉处。所幸那人并未人事不省,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见面前半蹲着一个穿着斗篷的人,那斗篷里面有一张灵动的小脸,顿时觉得世界都清凉了。这是楚材第一次见道清。 道清看他双目无神,心想该不是中暑了吧,她说“你等等,我给你要杯水。” 道清唤了声“秋云姐”,秋云过来看了看情况,进屋取一把牛角梳,用梳子背面在那人后颈处刮了一刮,一道黑紫的斑纹立时显现。 秋云说“看样子是中暑了,且等我一等。”道清坐在一旁,不停地给楚材扇着小风,道清此时才看清他的相貌,脑子里浮现出书里古人的话语白皙,疏眉目,美须髯。楚材大约发现自己被人打量,也抬起头来。道清只看见两道眉如点了墨般,下方一双眼大而深邃。若不是带了些病态,应是炯炯有神的。道清抵不过那眼中射出的光,别开了头。正尴尬间,幸好秋云走了出来,她端给楚材一碗水,说“这是藿香叶煮的水,你喝了会好些。” 楚材也不客套,举起碗来一饮而尽,顿时背后出了一片细汗。他又坐在地上缓了一缓,终于开口道“谢谢两位。” 秋云听他口音,说“兄弟来自北边?” 楚材看了看秋云装扮,知她已为人妇,便唤她大嫂“大嫂说的对,我是北方人。不过因为战乱北方不能待,便到了南方讨生活。” 秋云道“这南北方,口音差别还是极大的,就像这气候,也是天差地别。兄弟这身板看上去不像柔弱之人,大约是来此地不久,水土不服所致。” “大嫂也懂医术?宋人果然多才!”楚材不禁感叹。可沈秋云却听出话里的不同意思。她奇道“都是宋人,大兄弟这话怎么说的好似两国人?” 楚材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补上“哪有国与国,你我不过一个大宋。” 秋云看他衣着,不过普通宋民服饰,看他说话,除了北方口音,言语用词都是宋人习惯,心里仍有隐惑。 楚材不愿多留,大约觉得好些了便站立起来。坐着的时候不觉得,待他站立起来,道清与秋云才发现他身高体壮。楚材抱了抱拳,便准备离开,离开时盯着道清说道“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第九章:徒生事端 若不是身边人提醒,耶律楚材大概还要陷在回忆里继续怔愣下去。身边人着急,低声直唤他“大人!我们赶紧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楚材闻言,这才回神。他依依不舍将怀中女子交给谢奕。谢奕想问楚材姓名,以图日后报答。楚材没有回答,只说“尽全力照顾好她。”便匆匆离去。谢奕将道清如珠如宝般揽在怀中。赵与莒忍着浑身的伤痛早已隐身在拐角的墙后,无论如何,道清无恙就好。 高公子横行霸道惯了,如今人财两失,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但这高公子的脑中也不全部是棉絮,懂得施压给赌坊,让他们出面办办谢家。官家公子,醉红楼强买良家女子,这话传出去也是不好听的。 谢奕与道清一肚子莫名其妙,想不明白怎会突然有此飞来横祸。当赌坊一众人气势汹汹赶至谢宅时,大概只有谢父心知肚明。 赌坊掌柜姓金,坊间都说他暗地里豢养一帮冷血打手,大家都是避而远之的。今日他带人撞开谢宅大门,街头巷尾的人都猫着身子躲在自家窗沿底下看热闹。大家都在替谢家担心。无端惹上了金掌柜,要如何渡这难关?金掌柜在大门外叫嚣着“姓谢的给老子滚出来!打完了人就想跑,也不看看是谁的人!” 谢父和谢奕都从内堂跑了出来。谢父赶紧迎上前对着金掌柜说“金掌柜,进屋喝杯茶,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金掌柜并不买账“有什么好说?前几日我差人给你送了信你不回,现在我找上门了你要请我喝茶?这讨来的茶我不喝!” 谢奕在一旁听出了端倪,他问父亲“他送过什么信来?” 谢父一脸尴尬,想辩解,金掌柜已经迫不及待开骂“少给老子演戏装蒜!谢正清在我赌坊输了钱,我让人给你们带了口信,要你们拿钱赎人,你们屁都不放一个。那行!他说用他妹子抵债,你们又不让,还打伤老子的人!你们当我金某人好欺负是不是?钱和人都不想给,硬赖是不是?” 谢奕闻言,转身看老父一眼,想问他金掌柜说的是不是真的。谢攑伯缩了脖子低头不语。谢奕有了答案。 道清经过一夜休息已经恢复了大半,听见吵闹声走了出来。她知道了谢正清许多日子不见人影的原因,也不顾自己刚经历一番劫难,急问道“我哥在你们手上?” 金掌柜闻言更加生气“你们一个两个就知道装蒜!谢正清在没在我手上我没跟你们说过吗?少给老子废话!你们直接说,这人要不要了?” 毕竟亲兄长,道清自然最是着紧,她说“人我们当然是要的。你且说我兄长欠了你们多少银子?” 金掌柜哪里是真来要银子的,他坐地起价道“他在我们赌坊欠了两千两银子。不过拖欠了这么长时间,利滚利下来,现在是两万两!” “怎么会有这么多?”道清心惊。 金掌柜冷哼一声“你们若收了消息早来赎人,那时候八千两我就能放人。如今磨蹭到现如今,我们底下的兄弟光干活不用吃饭啊?” 谢攑伯冷汗冒了一背,对金掌柜说“你当时开的可不是这个价啊!如果是这个价” 金掌柜冷哼一声“那我当时开了什么价,你拿出凭据来我看看?” 那信件早被谢攑伯撕碎,哪里还有凭据?谢攑伯吃了哑巴亏,还被谢奕怒目圆瞪。 谢奕心中赌气,说“金掌柜,你把人放了,这钱我们还。”叔父的脸立马又青了一半。 金掌柜并没有想到谢奕如此爽快。两万两不是小数目,他却眼睛都不眨。金掌柜耍起了无赖“不过这两万是昨日的价。你们伤了我家好几个兄弟,加上这汤药费和安家费,如今得翻倍了!” 谢家众人都愣住了。四万两银子足够买下整座谢宅!他们摆明了要抢!道清说“这是什么利息?又是什么安家费?你们是强盗不成?” 金掌柜饶有兴致看着道清,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给四万两也行,你来抵债如何?” 谢奕也被这巨额赔偿所震惊,可他却要强作镇定。他挡在道清前面,隔开了金掌柜等人对她的扫视“金掌柜,我们虽未打过交道,可这同条街道上你来我往也算是脸熟。该给的钱我们一文不少,还请掌柜高抬贵手,给个实价。” “哼!”金掌柜冷哼一声,“我这就是实价。谢正清可是给我写了借据的,那上面每日利率清清楚楚。你们若再拖延,我们官府见!” 提到官府,谢奕心中更冷。这金掌柜若不是得了高公子的令,怎敢在他谢家面前耀武扬威?谢奕作为此时家中唯一年轻男子,硬着头皮也不能退避半分,他稳了稳口气说“金老板,台州府地界不大,我谢家根底你当知道。我祖父官至宰相,伯父生前也是一方父母官。从前的老关系也不是一点也不剩!真要闹上官非,只要我谢家紧咬着,这层层递进上去,最终吃亏的是谁还指不定呢!” 谢奕气势不输,金掌柜多少被镇住一点。他试探问道“听谢公子的意思,是要以势压人,欠钱不还了是不是?” 谢奕那气势都是装的,心里其实虚得很。金掌柜做赌坊生意日子不短,且和官府有牵连,这钱横竖是要掏出去的。他牙齿一咬,说“银子我们是一定会给的。但是只有两万两,多一文都没有!” 金掌柜见谢奕态度坚决,一时摸不清他们后台到底有多硬,只能暂时妥协。他恨恨地扔了一句话“三日时间,你备好了钱来赎人。我是没关系,可我那些受了伤的兄弟等不起,若三日后见不着银两,难保他们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金老板是带着人走了,可谢父却被气得浑身发抖“你随意向人拍下了胸脯,可要去哪里拿这两万两?” 谢奕说“今日还是两万两,再过几日只怕又要翻倍。难道对正清,我们要见死不救?”他这话里明显还有责怪父亲知情不报的意味。 谢父更加气急“我们家是有金山还是银山?动辄几万两,多来几次我们一家人便要去睡大街了!我自问对兄长的托付已经问心无愧,养育他们成人,却不可能再为他们负担外债!” 父子俩为了他们兄妹的事吵得面红耳赤,道清过意不去,她说“你们别动气,这钱当是我借的,我一辈子做牛做马来还。” 叔父依然生气,话中带刺“我还敢留你们在我身边一辈子?” 屈辱淹没道清全身,她甚至忘记呼吸。谢奕心疼道清的委屈,将她塞进她自己的房间,对她说“你万事莫理,我会处理好。” 道清的泪水止不住,说“还是让我去抵债吧!” 谢奕斩钉截铁丢下了一句话“我死都不会同意!” 房门被谢奕带上了,可木门再宽厚,挡不住外面的吵闹声。她勉强自己什么都不去听,可叔父的话语却声声钻入耳朵。 “如此好吃懒做之人,救回来做什么!” “你好好一人,要被一个女子拖累至死!” “我和你娘可不愿老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 道清捂住自己的一双耳朵,此刻唯有谢奕方才的斩钉截铁能让她安慰己心。 两万两不是小数目,又要在单日内凑齐,更是难上加难。谢奕瞒住父亲将手上的几个铺头低价转让,又求了母亲拿出几样首饰,终于是把银两凑齐了。他去找金掌柜,可金掌柜居然避而不见。他明白金掌柜的目的不为求财。他急得团团转,若今日见不到金掌柜,交不了银子,只怕明天他又有新说辞。 赵与莒那日受了伤回去,被余天赐关了三天紧闭,知道今日才让张氏带他出来看看大夫,抓几贴活血化瘀的中药。谢奕在赌坊门口着急的模样被他看到了。他趁着张氏抓药之际,跑去问谢奕这几日他们怎样了。其实他最想知道道清怎样了。谢奕将事情经过一说,与莒也有同感。这并不是一件银子可以摆平的事情。谢奕焦头烂额,与莒沉默片刻对他说你别急,事情总会解决的。谢奕只当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是第二日,金掌柜居然派人通知谢奕去赌坊交钱提人,并且半分没有涨价,只收说好的两万两白银。金掌柜拿到钱时,面色难堪。看得出来,他是百般不情愿地收下了银两,将谢正清交出。 金掌柜收了钱后直接去了高府。他得知当初高公子是花了三千两银子买的谢道清,遂将其中的一万两给了高公子。高公子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两。这钱是够够的了,但他的表情却明媚不起来。金掌柜劝他说“公子不乐意,小人也是不情愿的啊!可他谢家怎么就和龙王山扯上了关系?如今他们贱价出卖产业,也是受了教训了。这一万两高公子好好收着,要买什么姑娘没有。” 是啊!高公子也想不明白,龙王山的山大王李全为何会帮着谢家来做和事佬?他这气益发不顺! 第十章:搬离谢家 赵与莒那日与谢奕分别后,回去又找了余天赐。余天赐说什么都不答应借相爷的名去向高县令施压,让他放过谢家人。余天赐怒他不争“你就巴不得把自己暴露出去,是不是?” 与莒说“不走官道也行,让你龙王山的那位兄弟去和金掌柜敲敲边鼓。” 余天赐惊了“你怎么知道他?” 与莒低头说“我见过他寄来此处给你的信。” “你!”余天赐气结,“我倒是小瞧了你!” 结果,余天赐当然替赵与莒把事情办了。若相爷知道他奉命私下去笼络江湖人士为相爷所用的事被第二个人知道了,他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 谢正清总算是回来了。他浑身是血,看样子是受了不少皮肉之苦。金掌柜在谢奕面前咽下的气,大概全在他身上撒了出来。叔父到底没忍心将他拒之门外,可愣是没让谢奕进门。 谢奕折了家中大半壁江山,谢父气得差点吐血,宣称不会再认这个儿子! 最揪心的当属道清。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去找叔父说情,哪怕叔父会说更加难听的话,为了奕哥,她也是非去不可。 叔父整个人靠在书房的太师椅上。不过两日功夫,气急攻心,如同大病了一场。道清到底愧疚,整个人跪了下去,将头低至地面“叔父,这错都是我和我哥犯下的,不能让奕哥为我们受罚。要打要罚还请叔父不要落下我们。” 叔父半闭着双眼,没有睁开,也没有坐起身。他说“我不会让他再进家门。这谢家的钱财不能教他这么挥霍了。我看他一个穷酸小子还怎么替人出头,还怎么成家立室!他若想再回谢家,除非清了一身的债,否则一切免谈!” 道清听得明白,叔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个家有她没他,有他没她。这辈子他都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包袱进家门。 道清咬咬牙说“叔父,你让奕哥回来。我走。只是我哥现在身受重伤,还望叔父能等他身体复原了再让他离开。” 叔父终于睁开了眼睛,也坐直了身子。他说“谢奕不会同意的。” 道清说“叔父放心,奕哥那里我有办法。” 叔父长长久久地舒了一口气,好像散尽了积郁已久的心结。他说“我会请大夫调理好正清的身子,你放心。你走时去帐房支一些银两,在外毕竟不比在家里。” 道清没有拒绝,她懂得现实。 如果天上能落下倾盆大雨,道清或许还能痛痛快快大哭一场。让雨水遮掩了泪痕,让雷声隐藏了痛哭之声。可是没有。天上万里无云,与她的心情形成强烈反差。所以她只能继续伪装坚强。 谢奕自是知错,他跪在谢宅门外良久,任谁劝说都不起身。道清也来劝,他还是不起身,说“我要跪到父亲宽恕了我,也同意了我们的婚事为止。” 道清说“我并不想嫁你!”这话的声音轻轻,谢奕听到耳朵里重得轰鸣。 “你说什么?”谢奕希望自己听错。 “我不爱你,不想嫁你!”道清重复一遍,字正腔圆。 谢奕一直跪得笔直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道清继续说“叔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知道,你对我的百般好我也都记得,还有你的救命之恩。可你不能用这些个恩惠逼我就范。” “我,我对你好,没有企图。”道清突然的直白,逼得一向口齿伶俐的谢奕口吃了一般。 “哪怕你从前无意,现在就是有意。谢奕,你让我恶心了。”道清扭头,狠心说出一句。 天上无雷,谢奕却如同被雷劈中脑门“你何时开始这么想我?” “从你逼我嫁给你那天起。” “我,我,”谢奕说不下去,他确实在不声不响之中用了强,根本不由得她拒绝,“道清,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只要放我走。” 谢奕着急起来“你要去哪里?你能去哪里?” “给我一笔银两,让我离开谢家就行。” 谢奕看了道清许久,他觉得在他面前的人是道清,可那是躯壳。里面一定另有其人。他说“道清,你今日是怎么了?若是病了,我去给你请大夫。” “我长大了,不用你了。你还不明白吗?我若生病,自己会去看大夫。我已经不希望你成日出现在我的面前,扰乱我的生活!” 不爱或许还能承受,而被爱的人厌恶要怎么承受?谢奕瘫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缓了缓,他说“道清,你不要讨厌我。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行?” “去帮我问叔父要一笔银两吧,让我离开。我还会记着你的好。” 从小到大,道清极少提要求。偶有向他提出的,他必定第一时间做到。今日,大概也要一样吧。至少按她想的去做,那么她对自己的厌恶便会少一些。谢奕愣愣地起身,说“你等着,我这就去向父亲要银两。” 道清的眼泪攒了好多,但她还是不能倾倒而出。她要等着走出了谢家大门再好好发泄一番。 “小姐,我要和你一起走!”怜儿自里屋追了出来,这谢家大宅内,真心舍不得她离开的人,除了谢奕,大概也只有她了。 道清走过去抓着她的双手“你本就是叔父家的丫头,我怎么能向他要了你去?你我虽份属主仆,情分却不一般,但凡我能好,一定回来找你。” 怜儿是签了死契卖给谢家的,若道清想要,估计叔父能念着往日情分将怜儿送与道清。可道清连自己的将来都看不清,不能再拖累怜儿。 谢正清有伤在身,留在谢宅休养。道清无处可去,也只能投奔沈秋云。秋云家有间闲置的小屋,秋云将它拾掇之后给了道清做暂时栖身之用。她将道清引入屋内转身就走,走时不忘带上房门。她站在门外,听见屋内有隐泣之声才离开。道清需要好好释放一回。 隔日沈秋云给吴秉义送饭食去学堂,撞见了赵与莒。她也不看他,当他空气般,只是自言自语般不阴不阳地冒了句“幼年时候失了父母,如今又被叔父逼走,可别想不开才好”她轻飘飘一句话,进到赵与莒的耳朵里便直直地砸上他的心脏。秋云偷瞄这书呆子别扭的表情,嘴里啐道“一个两个,都是没担当的!” 月上柳梢头,映在水面上。有风吹来,便惊了平静的湖面,连着上面的圆玉盘也跳了起来。道清一人坐在桥边的石凳上,她想让河边的风吹干脸上的泪,但好像没有用。眼泪的泉源不止,即便有风也是吹不干的。她不明白,为何“家”这个字会成为她的奢望。她这如浮萍一般的人儿也不知会漂向哪里,是否会出现一处港湾让她安心停驻。 当周遭逐渐趋于宁静,道清惊觉夜色已浓。她不过出来散散心,也是时候起身回去,免得秋云担心。河边小碎石不少,她站起来的时候忍不住将脚下的几块碎石踢落水中,那“咚咚”的入水之声似在帮她宣泄怨愤。只不过在安静的夜里那声音比白日里重了许多。可她的心里却轻了一些。 “你干什么?”身后有人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她一个踉跄之后跌入一个宽厚的胸膛。随即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她的心跳重了起来。 那个声音还在说话,语气紧张急迫“你干什么?这点小事都能让你寻短见吗?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们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道清原本想解释自己并非是要寻短见,可当她贴近了这个胸膛,她却不愿从里面挣脱出来。她静静地听着这个胸膛里发出雷鸣般心跳声,她突然觉得这几日心上的阴霾也都散开了。 “道清,这条路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停顿了一会儿,那声音说出这样一句话,好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第十一章:跟着心走 微风停住,微波静止,河面圆玉盘比何时都大且圆。河边一双人影相依相偎。赵与莒自学堂出来,游魂似的走到小河边。那是他与道清初次相见的地方。他原本以为谢奕能保护她,可是他也教他失望了。师母用话明里暗里地试探他,他何尝不愿展露自己的真心?他又何尝不想陪在道清身边的那个人是他? 小碎石落入水中激起声响,他循声望去,看见熟悉身影。那娇小的身影在河边摇晃,他便完全乱了心神。他突然发现世上没有一件事情能比得过失去她。他于是作了决定,对她说“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这句话听在道清的耳中并不真实。她想起他的忽冷忽热,再不舍她还是推开了他,说“我不是要寻死,也不会轻生。你不要误会。” “你不用骗我。我若信了你放了手,你是不是又要往河里去?”与莒不松手。 “寻常女子大约会吧。但我自小到大,受过的打击无数,失去双亲,寄人篱下。如今这点小事难不住我的。所以,你方才说的话,我便当作没有听见就好。” 与莒仍然没有松手的意思“我说出口的话,你怎能当作没有听见?是谁教你将人的一片真心踩在脚底?”他急了。 道清终于抬起头,在月光下仔仔细细看他的面庞,最后停在他的眼眸里。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面前的人让道清觉得熟悉又陌生。夜色大约更加容易卸下人的心里的防备,可道清还是逼着自己免于沉沦。她又往后退了几步,说“你今日可是饮酒了?怎么说的醉话?” 与莒无奈地笑“你又说的什么醉话?我身上有无酒味,你难道闻不出来?” 道清确实没有找对说辞,只能无言以对。但是与莒好像知道她心中所想,说“若你有好的归宿,我当不打搅你,静静在一旁看着你就好。可如今我看不见有任何人有这个能力带给你平安幸福,那么,即便是再不济的我,也想自不量力地尽力一试。你是否愿意和我赌上一次?” 道清极度想说“我愿意“三字,但是之前他数次的冷淡还是成了她心里的刺,况且她这次离开谢家并不光彩。她自然自尊心受挫,说“你莫再打趣我。我一人也可平安过活,不用依附他人!” 与莒见过她的倔强,说“怪我,从来都没给过你信心,只因我自己都没有信心。但我仍然想请你在心里为我留哪怕一分的信任,我必用十分的行动向你证明。你我都是同路而来的人,也要继续同路而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可好?虽然没有锦衣玉食,我至少能给你如先生对师母般的温暖。” 与莒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他说得真诚,哪怕在夜间,他的眼神都透出坚定的光。道清觉得那便是夜空中的启明星,能领着她未来的路。 道清正想着要如何回复他,冷不丁又被他一把捞进怀里。他的声音自上而下流进她的耳朵“你不用答复。我总会教你看见我为着今日说过的话作出的努力。你也终会知道我为了你愿意放弃这世上的一切。” 道清听得云里雾里,却不知该从何问起。她又靠上了他的胸膛,又清清楚楚听见里面传出铿锵有力的心跳,这心跳让她觉得踏实,所以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若不是沈秋云煞风景地出门寻她,他们大概会在河边站成一对风化的石头。沈秋云沿着河边低声地喊着道清,道清…… 两人闻声才匆忙分开。道清说“秋云姐姐来找我了,你先走吧!” 与莒知大约女儿家怕丑,况且自己也担心被师母酸言酸语,说“那我先走。你一定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道清点了点头,他今夜说了好多的话,她要回去好好回忆,咀嚼并回味。 沈秋云找到道清的时候自然觉出她的神色不对。她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是数年前她和吴秉义私下相会的时候。她问“方才你是和什么人在一起吗?” 道清没说是还是不是,答“我心里也乱得好似不真切一般,我好好理一理再与你说。” 她们两人之间从没有秘密。她此刻不说,沈秋云也不再追问。 赵与莒向来面色四平八稳,今日是难得的红云上脸。他一进家门便赶紧躲到屋内。与芮今日好长时间没有看见哥哥,急着问他“大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姑母问了我数次,都要出门去寻你了!我真害怕她要数落我们。” 听见张氏要寻自己,与莒却不着急,依旧笑容满面“你怕她数落,那就证明她还没有数落你。那退一步说,即便她数落了,我们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 与芮怪道“大哥今日遇着什么好事了?” 与莒轻抚他的脑袋,说“大哥突然觉得这日子不是被人推着走了,有了盼头!” 与芮自然听不明白,他说“你们今日怎么都说同样我听不懂的话?” 与莒警觉,问“是谁说了什么?” 与芮答“姑母今日也奇怪,她着急你不见,却不说我,只说什么将来不要忘记她。” 与芮琢磨着,余天赐昨日匆匆离开,应该是入京的事已被提上了日程。估计余天赐下回再来的时候,也便是他们兄弟离开临海的那一天。与莒问他的芮弟“我们回台州,接上母亲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日子好不好?” 与芮思念母亲,自然连声说好。 与莒看着两人身上的锦缎,又说“可这好衣服,以后只怕是再也穿不上了。” 与芮扯着袖摆,不屑道“从前看别人穿,觉得好。如今穿在自己身上觉得也不过如此。怎的都比不过母亲亲手缝制的布衣,舒服,自在!” 与莒的心又坚定了几分。 天色渐白,道清昨夜翻来覆去一整夜,脑子里全是赵与莒与她说过的话,反反复复萦绕心头,戳点酥麻的情绪。喜悦感也是有的,只是她历来所遭受的的事情都不是让人喜悦的,所以极度缺乏真实感。 她终于等到沈秋云起身,迫不及待去到她的身边,问“姐姐今日要忙些什么?” 不过一日功夫,道清脸上已经没有了落寞的伤情,沈秋云隐约有所感觉。她说“不过一些家务琐事。妹妹今日要做什么?” 道清多少有些扭捏,咬着嘴唇思索着要如何答复比较得体。沈秋云心疼她刚受过委屈,要摆在平常她肯定要好好戏弄她一番。她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说“我准备给吴秉义做些好吃的,中午送过去。你与我一同去吧!” 道清欣然应允。只是这次她不再扮作书生模样,而是细细修整了自己女子的妆容。沈秋云也不点破,取过两件件斗篷,一灰一青。灰色是她为道清所做,青色是道清为回馈她而制。沈秋云说“今日风大,我们都穿着出门吧!”道清知道秋云是为了她好,依言而行。 这斗篷,是穿对了。今日外面人多纷杂。不知何故,街道还有许多官兵来回巡视查看。沈秋云向街坊打听了一下,好像是有蒙古细作混入城中。这是国家大事,用不着小老百姓操心,秋云和道清也只听听过,还是奔着学堂走去。 走至一处弄堂,那是她们去学堂必经之处。前方有人,那几人硬是拦着路不让开。道清因为斗篷压身,看不真切。只听沈秋云说了一句“高公子,光天化日之下拦着路做什么?” 第十二章:楚材出手 道清冷不丁听见秋云说高公子,内心一紧,不好的预感已经上头。 高公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哟!是秀才娘子,来,请这边走。”估摸着是让出了一条道。 沈秋云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说“我们两个都是要走的,请你们统统让开!” 还是高公子的声音,他笑了笑,那笑声听得人心不悦“秀才娘子先走,我们和谢家小姐还有话说。” 道清一惊。这高公子今日是冲自己而来,索性抬起头说“我若没记错,你我之间的账已经结清,实在没有可以说的话了。” 斗篷下只露出半张俊脸,已教高公子看得心里发痒,他说“诶,可千万别说结清的话,你我之间哪能那么轻易就结清了?那日是我叫小姐受了惊吓,如今是我欠着小姐了。今日我特来请小姐去府上一叙,是要好好向你请罪来的。” 高公子说着话就准备上手。沈秋云想到,定是他们得知道清离了谢家,没了依靠,要用强的。她拦在道清面前,说“高公子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既然是来请人,就要照着规矩先下个帖子,约定好日子。这许多人拦着我们面前,若被不知好歹的人看了去,还当你堂堂县令公子当街耍无赖呢!” 高公子已经急不可耐,用手指着沈秋云威胁道“秀才娘子,今日没你的事,识趣地给我让开。你若再喋喋不休,便别想在临海地界混了!”说着要将沈秋云自道清身前扯开。 沈秋云急犯了傻“官兵就在前面,你们再不住手我就喊人了!” 高公子哈哈大笑,并不停下手脚,说“你试试叫叫看,看领头的官爷会不会睬你?”那些官兵原本就是他的家丁,又有谁敢上前过问? 道清和秋云只能拼命挣脱。秋云年长些,也有气力一些,护着道清就是不松手。高公子气急,将她用力一甩,她便撞上一旁的墙,额角渗出血来。高公子依旧不管不顾,骂道“让你走你不走,自己撞上来!活该!” 道清一个女子,哪里抵得过几个壮汉,没两下就束手就擒,被他们五花大绑扛上肩。沈秋云看见不远处有人走来,她还想喊叫救命,可那些行人一看是高公子等人都默默快速走开。沈秋云被撞后本就头晕,看见这场景,直觉得天昏地暗。但她黑暗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道光! 那光是一道刀光!有两名大汉自墙上跳下。道清秋云两人还未看清楚状况,高公子的人已经和他们酣斗起来。刀剑声,拳脚声,高公子喊着“怎么又是你!” 可这些声音随着高公子倒地,瞬间归于平静。两名大汉将高公子一干人等拖至拐角隐蔽处,终于露出一张脸来。是耶律楚材和他的侍从兀合。 道清看着毫无动静的高公子,慌道“他们,他们死了吗?” 耶律楚材摇一摇头“晕了。” 道清只觉出熟悉,倒是秋云认了出来。 “你是在我家门口晕倒的那个人?”秋云问。 耶律楚材点点头。 秋云想起高公子说的那句“怎么又是你!”大胆猜测道“那日在高公子手中救下道清的好汉也是你?” 耶律楚材又点了点头。 此时墙外有脚步声音经过,楚材二人警觉地缩进墙角。秋云今日大约被点了聪明穴“官兵在找的细作是你们?” 这回,楚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他身边的兀合却亮出了刀“想活命的闭上嘴。”又转头同耶律楚材说,“大人不应帮这个忙,如今是惹祸上身。” 楚材将他的手按下,对道清和秋云说“那日救了姑娘,也得罪了高公子。我们这细作的罪名是怎么得的,不如去问问他?”原来是高公子栽赃嫁祸,以泄私愤。 道清瞬间明白了一切,开了口“是我连累了好汉。可如今城中官兵众多,你们要怎么出得城门?” 楚材终于松下一口气,他冒着巨大风险现身救她们于危难,赌的不过是她们知恩图报的心。他说“我们准备等天色暗了再想法子出城。” 道清说“你们必须马上出城!现下出了高公子这事,万一他醒了过来,你们逃不了。一会儿我和秋云姐姐会将官兵吸引过来,他们见是县令家的公子受了袭击,必定会转移注意力。等城门的防守松懈一些,你们趁乱出城。” 耶律楚材一口回绝“你们会惹上麻烦的!” 道清说“我们两个弱女子,看见有贼人,追不上也是正常。官府没有证据不能奈我何。倒是你,若一直留在这里,我们反而说不清楚。” 楚材身边的随从兀合应声道“这位姑娘说得对!我们必须得走,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出事端。” 楚材一狠心,决定依道清话语行事。可他未走几步又转回,突然伸手将道清的脸揽在斗篷内,道清的双眼被遮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听见斗篷外一声闷哼,同时沈秋云低低尖叫出声。然后抱着她的人低下头,在她耳边说“我必须结果了这个浪荡子。他转醒后定不会放过你。而我不在这里,谁能来保护你?在这,你们就当作今日的事没有发生过,日后也能少些风言风语。”女子名节重要过性命,他懂得。他条理清楚地说完这些,又缓缓道,“我们,定会再见的。” 那斗篷掀起一阵风,方才壮硕男子的体温仿佛还在身侧,所以道清不觉一丝凉意。沈秋云靠在墙边脸色飒白,道清再看向墙角,高公子胸前已经插上一把短刀。她定了定慌乱的心神,走过去挽住沈秋云,唤一声“姐姐。”沈秋云到底不是一般的妇人,也立即整理思绪,明白那人留下显眼这柄短刀的含义。这短刀的式样只能是来自塞外。但到底是金人,蒙人,还是别的什么族的人,总归不会是汉人。高县令再昏庸,他总不能拿汉人抵命,这苦果多半是要自己咽下的。谁让他养了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秋云说“妹妹不用担心,我知道要怎么做。” 姐妹俩等楚材二人走远,出了弄堂对路上的官兵大喊“快来人,高公子遇刺啦!” “高公子”三字尤为刺耳,果然一众官兵朝她们这边飞奔而来。领头官爷一看自家公子没了性命,果然急得六神无主,还哪里管的上抓细作的事。他急问“你们可有看见行凶之人?” 姐妹推说没看见,只看见有许多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官兵信以为真,几乎倾巢追赶而去,城门的防备却落了单。今日不捉细作不会死,但若捉不住杀死县令公子的贼人,他们大概活不到明天。道清小声乞求上天,希望恩人能顺利脱困。秋云则望着耶律楚材离去的方向,说“男人,就该如他们般雷厉风行,当机立断,不留祸患。妹妹放心,就这几个好吃懒做的兵爷儿怎能捉住他们?” 道清摇头叹息“我们毕竟立场有别,也不知我们今日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 第十三章:姐妹落难 官兵们自然没有追上行凶的贼人,他们趁乱混出城门,是连影子都没让宋兵看见。道清终究是把官兵想得太正直,以为他们捉不住贼人也不会拿她们怎么样。可事实却是,他们没捉住行凶者,便将她们两名弱女子捉了起来。他们硬说她们私通蒙古细作才会导致公子的死亡,真是一石二鸟的好借口。看来他们是横竖都要拉上她们做垫背,以减轻自己的失职之罪。 谢奕与吴秉义收到消息,一齐赶去县衙找高县令求情。高县令痛失爱子,巴不得全城人都跟着陪葬。他口口声声认定谢道清和沈秋云和蒙古细作有勾结,被自家儿子撞破后惨被灭口。 谢奕说“大人,你指认她们卖国,她们行凶,总要有证据不是?不然何以服众?” 高县令冷冷说“要证据是不是?本官手中人证一大把!当日负责巡逻官兵亲眼见到她们和外邦人在一起。还有赌坊金掌柜,他可以证明我儿子和谢家有过节。她们绝对有杀人的动机!”他颠倒是非黑白,是铁了心要拉人在黄泉路上给他的宝贝儿子做伴。 吴秉义急了,说“这与贱内有何关系?贱内和高公子并不认识,也从未参与之前的事,怎能证明她参与其中?她不过为我送饭途中路过而已,如果路过的人都有嫌疑,那满大街的人只怕大人抓不过来!” 高县令巴不得给他儿子偿命的人越多越好,如疯狗一般乱咬人“你娘家娘子与谢道清一贯交好,怎知不会为了护她,参与杀人?” 吴秉义与他说不通理,只能说律“杀人是死罪,通敌卖国则是诛九族的大罪。按照大宋律例是要上达天听,由皇上批阅的。高大人若做不到人证物证俱全,只怕”吴秉义供一拱手,“还请大人三思!” 县令一时语塞,而一旁的师爷凑到他的耳边轻声提醒道“谢家几代为官,若真弄到了皇上面前,这事便不好办了。大人还是顾住自己的前程要紧。” 高大人哪里咽得下杀子之气?即便不能将她们立即处死,也不会让她们活着从这牢里走出去。他说“吴先生说得对!通敌卖国得有实证才行。你放心,本官会等到捉住了细作那日,再重新审理的。” 谢奕听出话内音“大人的意思,那捉住细作之前呢?” “自然是在牢里好好呆着!你们也知道,她们涉嫌犯的是什么罪!”高县令强硬。 吴秉义两眼一黑。若一辈子捉不到细作,她们又能在苦寒的牢中撑过多少时间?他的故作镇定没有了,书生傲气全然不见。他整个人趴在地上,眼泪鼻涕都涌了出来“大人,你行行好,就放了我家娘子吧!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她不过和谢家小姐关系好些,但不至于昏头到为她做些作奸犯科的事情!” 谢奕一愣,捅了捅吴秉义,提醒道“你这话说的,好像道清做了什么似的。” 高县令眯眼看了吴秉义一阵,暗自腹诽平日里仁义道德的吴先生,为了自家娘子也是可以做到六亲不认的啊!他思索一阵,想了一个既能报仇,又能保全自己的法子,他对吴秉义说“不如这样,本官法外开恩,若你家娘子能指证谢道清勾结细作杀害本官公子,本官可以念她将功折罪,释放了她。”他知道自己儿子对谢道清有执念,若能拖她下去陪伴他,他也不会孤单了。 好个诡计多端的狗官!他定是顾及谢家历代存下来的名声。要处死谢家的子女,除非名正言顺,不然很容易断了自己前程。谢奕恨得牙痒痒,对高县令说“大人如此做法不合适吧!吴先生到底是教书育人的,他,” 谢奕的话被高县令掐断“那要看吴秉义自己怎么看了。讲到底,本官要捉拿的人犯,一人足矣。”他这后半句话击中吴秉义的心坎。衙门外的天很黑,好似一个无底洞要将人吸走。那铺天盖地的黑进了吴秉义的眼珠里,也伸到了他的心里,他满脑子只想着怎样能让沈秋云从牢里出来。 高县令说,要不要指证谢道清是吴秉义自己的事。谢奕原本心中是很笃定的。凭着沈秋云和道清的感情,他们夫妇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可他忍不住去看吴秉义的表情,他的内心便刮进了寒风。吴秉义的眼里明明白白的现出一丝寒光来,那寒光能要了道清的命。他颤声道“吴秉义,你在想什么?”吴秉义愣不出声。 高县令已不耐烦至极“本官该说的都说了,你们且回去自行考虑!”他命人将他二人赶出县衙大门。 夜已黑,虽有夜风吹来,最多也是些许凉意。可谢奕赫赫发抖,他扯着吴秉义的领子“你不会真的想牺牲道清去换沈秋云的性命吧?” 吴秉义如石雕般“我不能没有秋云。” 谢奕又质问他“我相信换做秋云,她不会这么做。情爱重要,道义就不重要了吗?” 吴秉义眼神闪动了几下,无言以对,由着自己被谢奕捉着摇晃。谢奕的无望他听到,可他无能为力。谢奕摇晃了他半天,力道渐渐弱了下来,只不断重复着“谁能来救救我们” 吴秉义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有一个人或许可以试试。” 谢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急问“是谁?” 吴秉义说“我一直觉得他身份神秘,既然我们现在无人可求,不如去试试。” “你到底说的是谁?”谢奕急不可耐。 “赵与莒”吴秉义说是赵与莒。 “谁?”谢奕好似听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张氏家中的赵与莒。”吴秉义解释道,“张氏在临海多年,从不见她提起什么亲戚朋友。自他来了临海,张氏出手也阔绰了不少。我见她待赵家兄弟谨慎又恭敬,怎可能是对一个后辈应有的态度。张氏在宫中待过多年,只怕这赵与莒非富即贵。但这都是我的猜测。” 虽然是吴秉义的猜测,但他是赵与莒的老师,对他的了解总要比自己多。谢奕说“那咱们去找他试试。” 吴秉义却退缩了。他后退一步“是你去。我从不想惹上什么人,什么麻烦。他处处隐藏自己,我不好上门去戳穿了他。你别说是我说的,只管去找他。讲到底,道清比秋云危险不是?” 谢奕看了他半天,看得他把头低都快低到地上。谢奕轻蔑地笑了“沈秋云怎么会看上你!” 第十四章:未及告别 张氏和她当家的正准备入睡,听见震天的扣门声赶紧披上外衣起身查看。赵与莒自然也被惊醒。他们诧异门外之人竟是平日里彬彬有礼的谢奕。倒是赵与莒猜到定是有事发生,所以好说歹说劝张氏回去休息,自己来问个究竟。张氏面有难色“这没几日工夫了,你莫惹事。”与莒点头,说“我不曾求过姑母什么,就让我与他说几句话吧,不会有事。”张氏悻悻离开。 谢奕长话短说,将发生事情经过一一告知。他拖着赵与莒的手,近乎哀求道“你可以救她,对不对?请你一定要救她!” 与莒听完他的话,也着急“这么大的事,我如何能救?” 谢奕不禁苦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虽然我们家也有些官道上的朋友。可此事涉及通敌,他们是躲都来不及的。”他看着赵与莒,突然问道,“你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对吗?” 与莒一愣,面对突如其来如此直白的问题,来不及给出适当的反应。 谢奕见他神情,也证实了心中猜想“你不必回答,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突然从天而降,身份隐秘。那次道清被绑,我毫无头绪,却突然有人通知我道清所在。金掌柜那时胁迫我们,你劝我别着急。没过多久事情便解决了。件件事情我一直疑心,却从来不愿意深想,不愿意承认,若那人是你,那你该有怎样大的能力?我又如何能和你相争?如何能将道清留在身边?可如今,我只要她能活。”他说完这些话,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只要能救道清,他愿意放手,不再执念。 赵与莒震惊。不仅仅是因为谢奕已经洞悉一切,还有道清被绑一事也如平地一声雷,将他所有的美梦震得粉碎。他原本想好了要带着道清,带着母亲兄弟远走他乡,简单过日子。他打算好了明日一早便找道清说清楚,再约定时间一起离开临海,远走高飞。可如今,这梦只怕会成为永远的梦。他颓然,却只能认下了。谢奕也说出了他的心声只要道清能活。他对谢奕说“你放心,我来办!” 赵与莒能求之人不过一个余天赐。他让张氏急找余天赐来,只说有要紧的事。张氏自然不敢怠慢。余天赐原本就定了过几日要来临海接赵氏兄弟入京,收了信也不过提早两日赶来。 余天赐一到张氏家中,便看见赵与莒正巴巴地在门口张望他。余天赐奇怪,问道“你有何事找我,这么急?” “我要救谢道清!”赵与莒毫不掩饰。 余天赐奇道“怎么又是她?还有完没完了?” 与莒说“这次是最后一次了。你帮我救了她,我和你上京。” 余天赐眉间一皱“这是你第二次威胁我!怎的,我不出手相救,你就不上京了是不是?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即便是用绑的,我也会将你绑去京城。” “绑个死人去吗?”赵与莒回了一句。 “你说什么?”余天赐又惊又怒,“你为了一个女人,几次三番破了规矩。现在是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了吗?你如此儿女情长,如何能成就大事?你可知赵氏遗落在民间也不止你一人,我们随时可以弃了你!” 赵与莒也不见慌乱,只说“大人忙活了多年,对我多少也有了解。我堪与不堪,你心里清楚得很。我今日就威胁你了,你不帮也得帮!你得了相爷的信任不易,此时再去另外寻人,只怕被弃的人是你!” 赵与莒的气势镇住了余天赐。他看着这少年的脸庞,发出让他不敢直视的光。他虽不情愿,也毫无别的办法。他奇怪自己游刃有余地在丞相身边穿行多年,今日竟会对一个少年人无可奈何。或许他本就是不同的。他问“这回你要我怎么帮?” 赵与莒实在不愿意道清呆在那个阴冷的牢笼里哪怕多一秒,他急道“你现在就去找高县令吧,立即,马上!你是相爷的人,他一定” 余天赐瞪了双眼“你是疯了吗?没经过相爷的同意就这么做,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赵与莒艰难出声“只要你帮我办了这事,我今夜就和你走,不再和她见面。相爷那边,我相信只要你肯出力,一个小小的县令,他的话到不了相爷面前。” 赵昀是铁了心了,余天赐无可奈何。谁让三日后他就要向相爷交人? 深夜,四周一片静谧。暗夜无光,赵昀觉得他的世界再也不会亮了。一辆马车停在离县衙不远处的拐角。那车上的帘布厚重,赵与莒用手指戳起一角向外窥视。时间一久,戳着帘布的手指也酸痛起来,但他不舍放开,不舍他的眼光有一刻离开县衙的大门。 仿佛过了很久,他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县衙大门,哪怕他知道他等不到道清出来了。一旁的余天赐忍不住咳嗽一声,催促道“高县令是聪明人,即便我不明说,他也知道这人他不放也得放。你放心吧!” “可否再给我一点时间……”与莒的话还没有说完。余天赐立马接上了话。 “你还想等到天亮,等她出来吗?再去和她告个别,让她等你?”与莒闻言一震,被猜中心事。余天赐继续说,“你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数年,你要她一个孤身女子一直待嫁等着你?你可知她将会过得多艰难?你怎么忍心看她蹉跎岁月?你若得了至上的权力,将来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若是失败了,你也别拖累人家。” 赵与莒沉默下来。余天赐当他已经想透彻,也不容许他多留片刻,命车夫即刻驾车离去。与莒的手终于从车帘上松了开来,帘布重重黏在车窗上,严丝合缝。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他只能感觉到离道清越来越远的距离,以至于马蹄每踢踏一声,他的心里就痛进一分。他只能在心中默求上天愿我与道清的缘分未尽。 赌坊的金掌柜好色又惧内,偷偷养了个妾住在城外,三天两头逮着空闲便往城外跑。他与高公子交好,所以进出城凭着一张通行证是来去自如。前些日子,因着高公子的事情,他无法脱身,是一连几日都没有出城。今日得闲,一大早便火急火燎往城外赶。他自己固然是心急,也担心城外的妾许久不见自己等得心焦。 城外边儿,惦记他的人不少。金掌柜到了他小妾的住处,等待他的却另有其人。金掌柜面前站着的是耶律楚材,他还没回过神,人就被耶律楚材和他的随从五花大绑了。 他们要帮金掌柜做什么?不过是他们在城外得知道清遭了难,要进城救人罢了。 第十五章:阴差阳错 耶律楚材和兀合那日出城后走出没多远便放慢下脚步。自多年的跟随,使兀合对主子的心思颇能揣摩一二。他问“大人在担心城中的二位女子?” 楚材点头,说“以我这段时间对宋朝官员的观察来看,昏庸的居多。他们若捉不住真正的行凶之人,只怕会胡乱抓人抵罪,屈打成招。” 兀合不以为然“她们不过平民百姓,又是妇道人家。那县令还能给她们按上什么不得了的罪名?” 耶律楚材神色凝重“我心中总不平安。须知那县令在百姓中也没有什么好名声,只怕他会牵连无辜。” 兀合无奈地看着自家大人。他何时变得这么心神不定,拖泥带水。看样子,大人中了那宋朝女子的毒不浅啊!兀合担心主子的安危,说“大人杀了县令的公子,此刻城中戒严得更加厉害。我们无论如何是入不了城门了。” 耶律楚材明白其中道理,只能无可奈何地沉默下来。兀合看见主子心里烦闷,故意岔开话题“大人可是走得累了?再步行几里路便有接应我们的人,那时便有马可以骑了。” 耶律楚材还是闷声不言,脚步犹豫。兀合只能乖乖且缓慢地跟在他身后。此时天色已暗,人迹渐无,天地间只剩下明月和些许虫鸣。静谧的夜间,主仆二人听见一旁的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起了戒心,停下脚步细细听起来。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这天还没黑透,你就敢来找我?”一个女子的声音。 “老金今天又来不了了。”男子的声音,透着幸灾乐祸。 “就你鬼精,什么都知道。”女子似怒非怒的娇嗔。 “我盯他盯得紧,还不都是为了你?谁让你这么馋人,把我的魂都给勾没了。” “去你的。”女子嬉笑一阵,又问,“你确定老金今天不来?” “放心吧!县令公子丢了性命,老金在县衙里做人证呢!今天来不了,明天才会来。” 耶律楚材二人原本以为是不过是一对偷情男女,正想着要走,却冷不丁听到老金的名字。他立刻联想到了什么,阴沉了半天的脸上突然放晴了。他正愁无法进城,眼前便开了路子。他和兀合二人绑了这对男女,问明了城中的情况便等着老金,也就是金掌柜自投罗网。 金掌柜猴急地进门想抱小娘子,结果撞在兀合的刀口下。金掌柜未见过耶律楚材,只道是屋里进了贼,他慌忙说“好汉饶命。你们求财而已,一切好说。” 兀合“呸”了一声“你哪只眼睛看出爷爷要劫财?” 金掌柜更惊“你们把这屋里的女子如何了?” 兀合不屑“你放心,她自在安全的地方。我们对她不感兴趣!只要你带我进城,我自然会放了她。” 金掌柜愣了一愣,再仔细去看面前的二人,冲口而出“你们就是官府正在缉拿的细作?”说完这话,他又立马后悔,即刻以手掩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耶律楚材突然大笑起来,听进金掌柜的耳朵里分外渗人“那你便带着你身边的这个蒙古细作进城,而我这个细作便在这里挟持着你的女人,等你们安全出城来,可好?” 原本耶律楚材是要与兀合一同再回到城中去救人的。可兀合拼死拦着耶律楚材。他们杀了县令之子,留下一柄短刀,只推说是些流寇作案即可。但若耶律楚材被捉住,以他蒙古重臣的身份,只怕会引起两国纷争。而蒙古此刻并未完全准备好要向宋人宣战。楚材被说动,只能留守。他相信兀合的功夫,也寄希望于这个金掌柜身上,想着以他作护身符,救得道清脱难也不是没有希望。 细作之名是高县令强按的,并无实证。金掌柜并不关心他们是不是真细作,他关心的是,这进城是死,不进城也是死。若单单只是他一人,他情愿在城外拼死一搏,凭借他身上的些许武艺,或许还有逃生的可能。可他却偏偏是个情种,在不知小妾已背叛他的情况下,他还是一门心思要护她平安。他只能应下。 如果耶律楚材和兀合早些离开,便不会遇见金掌柜的小妾,也不会知道道清落难的消息;若如果掌柜今早迟些出门,他便会知道道清和秋云已被人保下了性命,也不会被耶律楚材胁迫入城。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就是这些阴差阳错,乱了数人的生命轨迹。 等待是最心焦的。耶律楚材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心里没底。虽然他答应了兀合,日落之后两个时辰之内若他不能回来,就让耶律楚材趁夜赶紧离开。耶律楚材嘴上应着,心里却打定主意。若兀合救不出道清,他定要集结十里外的兵马,杀进城去。哪怕会掀起腥风血雨,他也在所不惜。 太阳逐渐西斜,楚材无数次张望门外,希望看见有人影出现。他已等得极度不耐烦,决意还是先去召集了人马,以备不时之需。正准备跨出大门,他看见有人朝这边来。等他们走近了,耶律楚材终于看清竟是兀合。他左手捉着金掌柜,背上背着一个被灰色斗篷的人掩盖的人。他一惊,开口道“你背上的是?” 兀合一副要邀功的表情“大人舍不得的人,放在心尖上的人,我给你带出来的。免得大人你日日神不守舍,咱们直接给她带回蒙古去!”说完,将人塞进耶律楚材怀中。 耶律楚材拂开灰色斗篷,露出被半遮的脸庞。他吃惊且失望。 兀合也是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兀合带来的人不是谢道清,而是沈秋云。 这事要从兀合进城之后开始说起。兀合原本的设想是由金掌柜带着进入县衙,绑了县令以交换谢姑娘。可他们刚赶到府衙门口时,便看见一青一灰两个人影走了出来。那高县令跟在身后,脸色难看。他沉着脸对那两个人说“算你们走运!今后若再栽在我手里,定不会给人救你们的机会!” 金掌柜松了一口气,因为他至少可以不用背负助人强绑县令的罪名。可他这口气还没喘端正,兀合就在他耳边说“我非得宰了这狗官不可,留他在一天,那小娘子也不会平安。” 金掌柜双脚一软,求生的意念使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杀朝廷命官哪有这么容易?我看城外的那位大爷也不过是看中了这个小娘子而已,你把她带走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兀合眼中一亮,痞笑着说“虽然你是为了自己保命出的这主意,但这主意甚好,我认了!” 金掌柜终于把那口还没喘端正的气给捋顺了。 绑个小娘子于兀合来说自是轻易,只是怎么会绑错了人,也怪他自己大意,只认斗篷不认人,也不知细细查看一番。当时道清和秋云一起回到秋云的家,秋云在屋内没见到吴秉义的人,便心急要出门去寻他,免得他继续为自己奔波,担心。道清见她身上的斗篷沾满污渍,甚至还有些血印,便脱下自己身上的,对她说“姐姐换上我这件吧!你的斗篷沾染了血渍,吴大哥若见了会以为你在大牢里受了多少酷刑,还不把他吓死!”于是道清的灰色斗篷便穿在了秋云的身上。秋云刚穿戴整齐出得大门,便被守在门外的兀合敲晕绑了去。 第十六章:非常男子 耶律楚材发现斗篷中的人是沈秋云,失望吃惊之下,自然对兀合有责怪“让你去救她们脱身,为何要将人绑了来?” 兀合绑错了人,只能认错。但他只认绑错人的错,绑人的事他还是道理十足“我们蒙古人看上的女子,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大人喜欢她,我将她绑来有什么错?再说了,那县令放人放得心不甘情不愿,还不知以后会对她下些什么手段,只有带她走,她才安全。” 耶律楚材生了大气,他气的不是兀合掳人,而是兀合说“蒙古人看上的女子,没有得不到的”的话。他的声音不响,话语却严肃到让兀合软了脊梁“你将这女子当什么?想要的就都能用强掳了来?在南宋这段时间,你我都看进眼里,他们的士兵,他们的战马,他们的军队和蒙古人不能相提并论。可时间过了几十年,为何这南边小国我们却屡攻不下?因为我们一路只知道烧杀抢掠,失了民心。你以为挡住我们去路的是南宋朝廷?你错了!拦住我脚步的是南宋的百姓!” 兀合不言语了。自耶律楚材入蒙,他一直强调的是以儒治国,致君泽民。此番南下,也是为了学习宋人治民之道,以取长补短。兀合作为他的亲信随从,今日之举无疑与耶律楚材背道而驰。 事已至此,再责怪兀合也是无用,耶律楚材收起了怒气问道“现在怎么办?我们真要将这妇人掳走,让她和她的夫家千里相离?” 此时回城是断断不可的,只怕她的家人发现她不见已经去官府报官了。但将这一昏迷的弱女子就地抛下,还不知会让她陷入何种危险之中。进退两难之际,兀合只知道干瞪眼瞎着急。沈秋云却突然醒了。 沈秋云紧抓着身上的斗篷,声音颤抖“你们到底是何人?为何捉我?” “大嫂别怕,我们无意伤害你。”耶律楚材赶紧安抚。 沈秋云终于看清面前之人,说“你我也算是互帮互助过的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好说,非得做下强人强事?” “我真的无意冒犯,我的随从认错了人。” “绑错了人?那你们想绑的是何人?蛮夷口中谎话连篇,毫无信用,我真是后悔帮了你们!” 兀合犯的错,耶律楚材替他挨骂,他自然是忍不住替自家大人出头“要怪就怪你自己,好端端穿别人的斗篷做什么?” 秋云冰雪聪明,当然立马猜到“闹了半天,你是要绑我道清妹妹!” “道清,她的名字叫道清?”耶律楚材在听到她的名字之后突然失了神。 沈秋云见过男子失魂的表情,捕捉到了他的心思,她闭上了嘴。 “大嫂聪慧过人,想必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耶律楚材也是有眼力之人,一句话洞穿秋云所想。秋云还是不说话。 耶律楚材说“既然有幸与大嫂再见上一面,在下索性直言。请大嫂带一句话给道清若她过得不好,请她带信给我。我一定回来接她!” 沈秋云没有见过如此霸道之人,恨恨地说“你少作白日梦了!你真当我大宋的府衙是吃素的?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再说了,我家妹妹的事你就不用记惦记了。爱慕她,能给她幸福的人多了去了,怎么都轮不到你!” 耶律楚材说“大宋府衙的确不是吃素的,但它吃人。大嫂说对不对?” 秋云记起高县令的丑陋脸庞,回不出话来。 耶律楚材继续说“她的好我知道,有多少男人爱慕她也是正常。我今日要说的是,哪怕她此时心中没有我,哪怕她会嫁给另外的男人,但只要她愿意,我就会站在她的身边!” 秋云心中没有震动,那铁定是谎话。可她虽然震动却不能露出半点神色让面前的外邦人看到。 耶律楚材仍牵挂道清“大嫂,今日我是没机会了,但我一定还会回来的。若那一天,她的身边还是没有一个能保护她的人出现,而她又肯跟我走,还望大嫂不要再拦阻。” 秋云“呸”了一声,啐他做梦! 此时后屋有声音传来,金掌柜猜测定是他家小妾,急忙跑过去看。却不想,他看见他家小妾与另一人绑在一起。那人他认识,是经常进入他赌坊的丁元。金掌柜黑了脸“你俩怎的会被绑在一起。” 兀合跟了过来,双手叉腰在一边说起了风凉话“月黑风高,瓜田李下,就这么被逮着了呗!” 金掌柜黑脸翻了红,血气全涌了上来。他不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去就对丁元拳打脚踢。可怜丁元被绑着,根本还不了手,只有挨打的份。起先,丁元还在不住求饶,说什么再也不敢了,可金掌柜失了理智,拳拳击中要害。小妾心疼丁元,哭着喊着让金掌柜别打了,却激起他更大的怒气。他起身从兀合腰间抽出一柄刀,是杀红了眼睛。兀合正在看热闹,哪知腰间一松,刀没了,正要去夺,来不及咯!金掌柜砍了丁元,又想结果了小妾,但终究没下得去手。可小妾不同,她趁机挣扎出了麻绳的捆绑,从头上取下一支银钗插入了金掌柜的脖子。金掌柜临死前再一反手,将小妾也送上了西天。 这前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看得一旁的三人是目瞪口呆。秋云愣了半天,指着楚材二人道“你们两个大男人竟然袖手旁观?到底是三条性命啊!” 楚材说“对男人而言,家国和女人都是应该用性命去拼回来的,旁人插不上手。这对他们而言,不算坏事。” 秋云又震惊于他的“异端邪说”! 出了人命,这地方是再也待不下去了。楚材二人非走不可。他对秋云说“大嫂,你我要就此别过了。”他又掏出一把匕首塞进秋云手中,“在城中刀剑铺买的,不是蒙古刀,不会惹人注意。你回城路上拿着防身。” 秋云根本来不及拒绝,那二人便飞奔而去。她定定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为止。 她怔愣在原地许久,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男子。 人只有两只脚,比不上马有四足。骑马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沈秋云愣是走了两个时辰才回到城中。这一路并无官兵的身影,只在城门处见到了焦急的吴秉义。 吴秉义急得涕泪一把“我得知你被高大人放了,赶紧回家看你,哪知不见你身影。我急得去报官,可高大人却迟迟不派人去寻你,我只能和道清挨家挨户地去问。听人说有人被劫出了城,我担心那人是你,正准备出城去找你。幸好你回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秋云一肚子的话,却说不出口。这情况这么复杂,说出来都像个故事。况且还牵扯了人命。而对吴秉义和道清来说,他们是知道得越少越好。她说“是有人劫了我,不过后来看清是劫错了人,便放我回来了。” 吴秉义一脸狐疑“就这么简单?可你去了数个时辰啊!” 秋云作出一副轻松状“真的是这样,劫错了人而已。你别多想了,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 吴秉义紧搂着沈秋云往家的方向去。路上有风,却不至寒冷,也不足以封了人的口。他们一路无话,秋云能感受到的只有他的僵硬的触碰。她将他的手臂自自己肩上轻轻取下,转头对吴秉义说“你别害怕,我在呢!没事!” 吴秉义居然流眼泪,他把话说得结结巴巴“你若回不来,我也不想活了。” 沈秋云的心是暖的,她说“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第十七章:厄运降临 秋云家门口,有一人也在焦急地等待。那人是谢道清。她和吴秉义分工,吴秉义外出寻人,她留守家中死等。她不敢眨眼睛,就快把这片黑夜给看穿了。她终于看见有人影晃动,发现是秋云,便急忙上前询问关心。秋云仍然只简单说贼人见掳错了人不愿多生事便将她放回。至于要捉的是哪个,她也推说不知。吴秉义自接回沈秋云,除了开头关心几句,后来竟是一句话不再说不再问。此时他一言不发转身去了厨房。秋云安抚道清回屋休息后听见了厨房里的水声。她跑过去想知道吴秉义倒腾什么,发现吴秉义正在添柴烧水。她好奇问道“这么晚了,你烧水做什么?” 他抹一抹微汗的额头,没有回头,说“你今日受了惊吓,又一路风沙而归。我给你烧些热水,你泡个热水澡,解解乏缓缓神。” 秋云有些自责,方才她还在怪他较平日里冷淡了许多。 沈秋云虽说是大家闺秀长大,可她的胆量却和一般深闺中的女子不同。所以敢不顾一切地跟着吴秉义,也从来不害怕周遭人们的闲言碎语。今日之事她只觉疲累,害怕倒是一点没有。她将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中,瞬间解了疲乏。周身的温暖就像吴秉义给她的感觉,会让她不自觉放松并露出微笑。她忽然想起耶律楚材,若不是他和道清所处两国,立场不同,或许道清跟了他这般血性的汉子也是幸事一件。她又想起一事,于是唤了吴秉义前来。她问“你那木讷的学生今天怎么没有出现?” 吴秉义说“不知道。再说了,我今日哪里还顾得了这事?” 沈秋云点点头,说“那你明日别忘记问一问。” 吴秉义口气里露出了些许烦躁“旁人的事情你倒是上心,赶紧将自己洗洗干净……早些休息。”说完转身离开。 吴秉义的话好像没有问题,吴秉义忘记给自己擦背好像是疲累所致。沈秋云觉得两人都需要好好休息,以缓解此刻所有不对的感觉。 如沈秋云所愿,第二日一切恢复如常。只是道清的不幸却开了头,并且似乎没完没了。第二日,吴秉义回家之后带回赵与莒的消息。据他的姑母说,他兄弟二人不愿意继续呆在这小小的台州府,决定出去闯荡一番,昨儿夜里就走了。张氏说起兄弟二人没有半分好脸色,似乎说的是一双不知好歹养不熟的牲畜,吃住了些日子就会离开,且再也不会回来。是一副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沈秋云正在忧虑要如何说与道清知道,那清瘦人儿已经在门口尽数听见。她有些站立不稳,幸好门边的柱子给了她依靠。沈秋云听见响动循声望去,自然看见面无血色的她。她想说些安慰的言语,但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她说“那呆子定是出去奔前程去了,为的是许你一个稳当的将来。” 道清勉强挤出一丝笑,她不知自己的笑比哭还难看。她说“是有多着急的事情追着他跑吗?连交代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哪怕托人捎个口信也是行的吧!耍着一个凄苦无依的人大约是他的消遣,消遣完了,也该逃了,免得被我黏上,脱不了身。” 秋云说“你何必这么说自己。你当知道你有多好,好到多少人排着队想和你一起。” 道清回“姐姐不用安慰我。我知自己事。人各有命,我的命当是不好的,所以便不会有开心的事临到。上天不过是要我有自知之明而已。我哪有资格寄望幸福?我懂得。”她说完转身就走,秋云还想劝说,吴秉义将她拦了下来“让她自己静一下。”秋云止住脚步算是认同。 道清两日未出门。两日后,她便生了病。她体虚乏力,没有胃口。大家都以为她是抑郁所致,以为多些亲友的陪伴,她总有一天会走出来的。 而这厢,赵家兄弟抵达了京城。京城繁花似景,兄弟俩一路看花了眼。他想起那日余天赐找了高县令回来之后所说的话,对这权力富贵铺满的地方,不是没有向往的。 那日余天赐去找高县令,不过半日工夫便回来了。他对赵与莒说“赶紧收拾好东西,我们这就准备上京了。” 赵与莒奇道“高县令答应了?这么快?道清呢?出来了吗?” 余天赐露着微笑“他不能不答应。天亮时,谢家小娘子就会被放出来了。” 赵与莒不可置信,他明明记得谢奕那日求他时候无望的眼神。他说他求了,跪了,可是连县衙大门高县令都不让他踏进半步。他问道“他死了唯一的儿子,这么轻易就答应放人?杀子之恨他也能吞下?” 余天赐自怀中掏出一样物件,问他“你看这是什么?” 这物件赵与莒是见过的,他答“相府的令牌。” 余天赐摇摇头“不,是权力!高县令虽然死了儿子,可他还有家人。他明白与当今至高权力之人作对是什么后果。但若能借由此事和这无上的权力搭上线,却是用什么都换不来的。他懂得选!” “权力”二字在赵与莒脑中盘旋良久。所有难如登天的变成轻而易举,所有遥不可及的唾手可得。若没有余天赐,他怎能三番两次助道清脱困?余天赐,不过是相府的一位门客,已能手眼通天。那相爷呢?皇上呢?他的心思已然飞远,他的眼里明明的生出欲望来。他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种无所不能的人。 京城的天空似乎特别高,特别蓝,阳光也特别闪耀。赵与莒抬起头,面前是相府的大门。两扇对开的朱红色大门,大门上左右两只沉重的铜环,下面是高高的门槛。他看见大门缓缓打开,仿佛里面藏着天梯,通向无尽的高空。危险却吸引。 道清还年幼的时候,谢奕有一日曾呆呆地望着她说“若你的好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该有多好?”老天爷大概听到了他说的话。 道清初初只是手上出了些疥疮,慢慢的长到四肢,躯干,连脸上也未能幸免。秋云为她请了不少郎中,郎中说她是肝气郁结,体中有湿毒所致。外敷药抹了不少,内服药也喝了不少,大约是未完全对症,道清身上的疥疮没有一点好下去的迹象,到后来连双眼睑也发红肿大,视物困难。道清整日躲在房子里,渐渐的,她好像消失在这片方圆之中。 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来探望她。只有谢奕。 第十八章:各人各途 谢奕吃了无数次的闭门羹。他敲不开道清的门,索性就坐在门口陪着她。 谢奕听说秋云说了道清的病情,所以不勉强她为自己开门。隔着门,他说“妹妹别怨我私心太重。你虽然受苦,我心中却轻松了。你在我眼里和从前一样好,比从前更好。我终于不用整日忧心谁家男子又看上了你,不用整日盘算如何打发那源源不绝上门提亲的狂蜂浪蝶。想来是上天眷顾我,为我留着那么好的你。你等着我,我定能想出办法让我俩在一起。这辈子,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他把头靠在门上,自言自语着。可他相信里面的人儿也听到。 道清终于说话了,她说“人与人之间的情缘,皮相占了大半。你没见过我此刻的模样,不要信誓旦旦。” “你不信我?”谢奕问。 不是不信他,只是不能给他无望的希望。她对他说出过重话,也决意与他两不相干。今日便更加不需要拖他下浑水。她说“我虽然毁了容貌,但心中小小的傲气还在。这不是信不信你的问题,是我原本就对你无意,现在也不会因为自己得了病就勉强着胡乱找个肩膀依靠。” 谢奕哑了嗓子,他说“若此刻在你面前的人是赵与莒,你会不会是两般模样?” 道清原本就心痛,被他一说,更是绞痛异常,她说“你知道我的落魄,不用借着机会戳我的心,以此取笑我。只是哪怕天下人都不要我,我也不会将就和你一起!” 门外的谢奕沉默了半天,说“道清,你对我太过残忍。” 门内的道清却松了一口气,她以为她把话说道这份上了,他就会离开。可门外并无响动。她隔着门仔细听了半天,谢奕靠在门上叹着气。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逼我离开。我告诉你,我不会再放弃你。哪怕耗上一辈子又如何?我愿意陪你耗!”冷不丁又传进一句话,道清震了一震。她想起秋云劝她的话那呆子奔前程去了,为给你一个衣食无忧的将来。她对着门缝说“你能许我什么?你家的店铺田产前些时候折了大半,现在又无人打理。只怕你连你自己都快养不活。你无钱财无功名,怎么?还指望我能跟着你?可怜我,还是可怜你自己呢?” 良久的沉默后,谢奕说“就当我厚颜,赖在你的身边不肯离开。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对你不离不弃的人,愿意无条件陪伴你一生的人是哪个!” 他说完这句话才走,说话的语气愤愤。是赌气,也像是狠狠发出的誓言。道清面无表情地忍了很久,可泪水她却控制不住。她想要的人,悄无声息地逃离她;她不愿意的人,再打再骂也不会离开。命运总能把平淡的人生说成故事,让人哭笑都由不得自己。 谢奕此后很久不来,道清后来知道,她这个厌恶官场的哥哥居然要去考科举。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想做官,难道仅仅是为了自己? 道清这一病便是两年,时间慢慢过去,病情半点没有好转。她脸上身上旧疤新创此起彼伏。她自己也渐渐死了心,整日穿着斗篷,除了沈秋云与谁都不照面,想着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过下去,过到死为止。前些日子,她听闻今年是大比之年,谢奕也出发去参加考试。他成或不成与她无关,横竖她都不会跟他。倒是京城中的人分外看重三年一度的大比,为的是丰满自己的羽翼。 两年前,赵与莒入了京。他入京的前几日,赵竑升官为检校少保,并被封为济国公。史弥远眼看拦他不住,愈发心急。近来,不停的有消息暗中从济国公府传入相府。 啪!一只茶杯碎烂在地上,再看那摔杯之人正是宰相史弥远。今日探子来报,济国公又在府中大放厥词,说有朝一日自己登基,必将史弥远发配千里。“这个赵竑,还没当上皇上就如此狂妄,老夫吃的盐比他吃的米还多,在官场游走的这几年也不是白白混时光的。”史弥远如此生气也不是头一回,赵竑不顾场合公开或者私下出言妄论自己已有多次。 余天赐看出相爷的怒气,但该说还是要说“若琴还有信来。” “还有什么?”那语气中的怒气止不住。 “她说济国公私下整理了一本关于相爷的账本。” “什么账本?” “说是济国公一直认为相爷伙同杨后,后宫前朝私相授受,祸乱朝纲,那本子上记录的都是您与杨后的罪证。” “哼!就凭他?”史弥远目光中露出一丝轻蔑,“只要皇上健在,他赵竑就无法兴风作浪。”史弥远心中有数,对于宁宗,他自有万千种手段。 “相爷,恕在下多句嘴。济国公想与相爷对抗,那根本自不量力。但他却利用贬低相爷的托词赢得了不少同道。若琴还说,日前这帮乌合之众齐聚济国公府,商议要劝皇上趁早立太子。” “呵呵,赵竑啊赵竑,不仅狂妄还心急,从不懂得韬光养晦之道。看来他身边尽是一帮庸才,竟无人提醒。” “他们大约是觉得这皇位已是囊中之物。” “囊中之物?好,本相就帮他对此确信不疑!马上就到七月七乞巧节了,你帮我挑些奇巧玩物送给赵竑。一来让他觉得我已示弱,能对我放松些,二来,看看赵竑的反应,让若琴再替我再探探虚实。” “遵命。” “对了,若琴的家属安排得可好?若琴这孩子机灵聪明,务必确保她能死心塌地为我所用。” “相爷放心,软硬皆施,若琴忠心得很。” 史弥远点点头,思索了一阵说“该是赵家兄弟登场的时候了。” 余天赐回“已经接至京中,等候相爷吩咐。” “让他们即刻入府见我!”史弥远已经急不可耐。 从客栈到相府的路途不算远,芮弟或许不明,但与莒却知他们的生活从此需要步步为营。与母亲分别前,母亲全氏曾拉着与莒秉烛夜谈。母亲说“你们此去必定是祸福相依。你小时候有一日午睡,阳光之下身上竟然泛出龙鳞状图案,我那时觉得大约是自己眼花,没有当真。可如今你有机会去京城,去皇宫,母亲觉得其实这条路,上天早就替你定下了。母亲知你从小隐忍聪慧,识得大体,必会在需要的时候隐藏光芒,在凶险的时候躲避锋芒,在合适的时候崭露头角。但你当明白,此去不成功便成仁,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史相爷声名在外,他设了这么大一个局,若失败,你我都活不成。你此行,无路可退。好男儿志在四方,如此这般的机会也不是谁都会有,你不如就此放手一搏。你们走后,母亲会选择改嫁,与你们一刀两断,从此你们没有牵绊。” 母亲的话,赵与莒一直记着。从前是为活命,现在他想要更多。 第十九章:皇室宗亲 在相府见到宰相史弥远的第一面,与莒身边的弟弟与芮已经忙不迭跪地要磕头,赵与莒却昂首站立一言不发。余天赐在一旁提醒这是相国史弥远史大人,还不参拜?赵与莒依然抬着头,说我即是皇族,哪有拜家臣的道理?史弥远看着眼前人,虽然衣衫破旧,可神情气魄俨如皇家子弟,心中不怒反喜。余天赐原本担心相爷要发火赶人,正要上去数落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此时见相爷的表情也觉意外。史弥远还想再试试他的才学。他对余天赐摆摆手,说“赵公子说的对。赵公子气度不凡,定然满腹经纶,可否现书墨宝一幅?”与莒并不推脱,要来笔墨,大笔一挥,写下四个字“朕闻上古”。史弥远立时觉得迎面扑来一股帝王之风,不禁感叹道此乃天命!公子正是我要寻的人。 余天赐后来知道,若赵与莒是那唯唯诺诺之人,相爷才要发火赶人。赵竑是什么人?没有些斤两的人,哪能和他成为对手? 与芮曾问与莒“哥哥,方才看到那满身贵气的人为何不拜?难道你不怕他生起气来降罪我们?” 与莒答道“跪他容易,只怕这一跪我们便再也起不来了。” 与芮纳闷“哥哥说的话好深奥,与芮不明白。” 与莒拍拍他的脑袋“芮弟,你便保持你的天真单纯就好,哥哥定会为你挡风遮雨。” 与莒心里明白,君臣位份从第一面起就必须分出。这史弥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跪他的人多,他跪的人少,他万万不能做跪他的人,变成那大多数的人。皇家亲系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不能够被人替代!若他从前是为着母亲的劝诫努力向前,那么现在他有了更加需要自己不顾一切冲过去的理由。 史弥远见过赵家兄弟之后没过多久,赵竑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短短几日就让皇上将自己的济国公进阶成太子。这软耳根子毫无主意的皇上原来并不只在史弥远面前言听计从。赵竑能人,不知不觉已为自己拉起大旗,招募了一批朝廷大员,眼看着就要坐实名分。史弥远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舔着脸又备上贺礼送进太子府。可就在今天,若琴又传出消息太子借着酒醉,将史弥远送去的贺礼摔得粉粹,包括上次送去的奇巧玩物也早已扔出大院,半分颜面不留。史弥远急不可耐,吩咐余天赐拾掇好两位赵公子,准备领着他们直奔皇宫。 史弥远毕竟是史弥远,临行前他叫来赵氏兄弟,意在探底,他不愿再出个赵竑。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话对男女而言都一样。你怕吗?”史弥远问道。 “有相爷领路,我们无需害怕。”与莒答道。 史弥远闻言满意点头。若与莒说他信自己有能力在这宫门中立足,史弥远或许还会有犹豫。但赵与莒表示的非常清楚,他所要仰仗的只有相爷。史弥远当下决定,即刻带二人进宫。 与莒果未负史相所望,宁宗见他明眸皓齿,一表人才,加之举止得体,言行得当,也甚是欢喜,但宁宗对于收为皇子一事始终有所回避。任凭史弥远怎样巧舌如簧,宁宗只微笑,却不点头。宁宗身边的老内监李中偷偷指一指殿内柱上的图案,以暗示史弥远。那柱上刻着九龙戏珠的图案。史弥远当下明白,皇上是害怕出现夺嫡的事情,以他的心性,只要能安安稳稳将这龙椅坐到头,便是皆大欢喜的。史弥远一时没了主意,进退两难。 赵与莒进入大殿后一直安安静静,该看的该听的是一样不落。他心下明白,且不说皇上不愿意多生事端,就他自己毕竟出自民间,无身份无地位无本事,突然被馊味皇子,怎么叫人信服?怎能堵住悠悠之口?他磕了几个响头,说“生为赵家子孙已是与莒和与芮的幸事,是上天眷爱,还哪敢奢望其他?我们兄弟俩早年丧父,只求赵氏兴盛,而我们能够为长辈尽孝便于愿足矣。”他的意思也很明确,找个爹爹服侍服侍,心愿足矣。史弥远立马想到“曲线救国”一策,他对宁宗说“太子本是沂王所出,如今归到皇上名下固然是好。但毕竟太子是沂王独子,怕只怕沂王这一脉要断。”说到此处,史弥远抬眼偷瞄皇上的表情,见他面上流露出不忍,于是接着说道“皇亲中不乏少年郎,但有才有貌的不多。赵与莒身流皇室血脉,且谦逊懂礼,不如将他纳入沂王府,也能代替太子尽孝传宗。” 宁宗终于点头,当下立与莒为沂王嗣子,赐名赵昀。赵与莒一跃成为宁宗嫡亲皇侄,皇室宗亲。 这大宋朝廷内波涛汹涌,为着一己私利勾心斗角,朝廷的外战也是此起彼伏。南宋朝廷不会忘记是谁将他们赶到江南一角,是谁在他们的脑门上烙印靖康之耻,大金国对大宋的侵略这么多年从未间断。而此时的蒙古汗国正在蓬勃扩张,成了其他政权的威胁。嘉定十一年,成吉思汗开始西征。短短几年间,先后灭了西辽,花刺子模,回纥等大大小小近四十国,蒙古成吉思汗大名响彻宋廷。对此时的宋廷来说,蒙古的崛起不失为一件好事,他使得大金侵宋的步伐明显放慢,主和派与主战派的矛盾也减缓,只有史弥远废太子的动作始终未停。 史弥远的父亲史浩是南宋名相,曾为了顺应民意,拨乱反正,为抗金民族英雄岳飞平反昭雪。史弥远以要为先父求阴福的理由向皇上求得在静慈寺设立经坛的机会,并请得国子学录郑清之登上慧日阁。是日,赵昀也在。 赵昀自入宫以来,端庄好学,举动有度,言行谨慎,在朝臣中得着了好口碑。史弥远对郑清之说“沂王嗣子赵昀,谦逊懂礼,知我今日为父祈福,特来尽一份心力。时至今日,如此这般的少年一时难寻啊。” 其实不消史弥远夸赞,郑清之也对赵昀耳闻目见,相较于时下的皇子,也算是一股清流。看见郑清之微微点头,史弥远走上前在他的耳边毫不讳言“太子锋芒太露且沉溺音律女色,难当皇帝重任,难负宋百年基业。赵昀律己知礼,还请先生能当他的老师,妥善教导,以成大事。事成之后,我位即你位。不过事关重大,还请先生谨慎,如有泄露,你我必遭灭族。” 听完此话,郑清之一惊,不敢立刻答应。他转而问赵昀“世子,这几年来蒙古不断扩大,对此现象你如何看法?”史弥远知道,郑清之是在试探赵昀,看他是否有君王的远见。这是朝中不少大臣都刻意回避的问题,这无疑是在问赵昀是要亲蒙还是亲金。史弥远替赵昀捏了一把汗。 赵昀又想起了道清。想起了那日在吴秉义的课堂之上,吴秉义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道清是怎么说的? 她说蒙古渐渐强大了。如今他们相争,谁胜谁负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我们就有了休养生息,壮大自己的时间 第二十章:人生无常 道清清脆的声音好似还在耳边回荡,赵昀不自觉嘴角含笑。史弥远不知这呆子突然笑什么,是觉得着问题简单还是复杂呢?他催促道“郑大人问你话呢?能答就答,不能答别勉强。” 面对国子学录如此刁钻的问题,赵昀亦无半分慌张,他开口道“蒙之崛起对近期的大宋绝对利大于弊。蛮夷戎狄骁勇善战,我大宋之于金,在战场上占不到半分便宜。蒙古成吉思汗一路西征,扫荡列国,相信不日便会与金开战。两雄相争必有一伤,而我们坐山观虎斗,不耗一兵一卒就可损敌一半。但蒙金之战胜负未知,结局却可知。若蒙胜,必会顺势南下,我宋危机,若金胜,我宋亦是最后一块肥肉。居安思危,我们并不在太平时期,如何在蒙金之战中求得我方利益是眼下急需思考的。” 听完赵昀一番话,史弥远松一口气,郑清之连连赞叹,当即满口应下史弥远所求。 这两年中,赵昀一直跟随郑清之学习。他勤奋刻苦,不敢有半分懈怠。同样,史弥远但凡找着机会,在宁宗面前对于赵竑的落井下石永远只多不少。一个以学识和品行在朝中逐渐立起形象,一个以阴谋和诡计在背地里不断打压排挤,这双管齐下的势头使得赵竑风头日下。可怜赵竑依然狂妄自大,哪怕宫廷理学大师西山先生真德秀的话也丝毫不入他耳。真德秀素来对史弥远的降金政策极为不满,也察觉到了史弥远暗地的龌蹉事情,他曾劝说赵竑“皇子只要做到上孝下尊即可登帝位,否则后事难料。”忠言逆耳,赵竑依然宠着他的若琴,沉迷在女色音律中做着皇帝梦。真德秀眼见孺子不可教,唯有辞去赵竑教师之职,以避开祸事。赵竑身侧能臣渐少,愈发孤立无援。史弥远从若琴口中不断得知赵竑身边事,心中更有把握。果不其然,不久赵昀被宁宗册立亲王,正式允了他皇子的身份。赵昀被封沂王。 赵竑赵昀都到了婚配的年纪。杨后提醒皇上不可忘记为皇室绵延子嗣的大事,催促他尽快为皇子们选定妻室。赵竑赵昀如均找借口推脱,如商量了好一般以三年一度的科举为国之要事作理由。两个互相心存芥蒂的人对视一眼,各自心底都藏了一个人的相同心意让这一对视少了平日里的刀光剑影。宁宗倒也赞赏他们为国之心,便将选妃之事延到大比之后。 经过三日大比,进入一甲的有十人。获得殿试资格的有三人。一人名为贾似道。他是已故京湖制置使贾渉之子。贾渉是抗金名将,贾似道仗着父荫,在朝在野都有些深厚的关系,加上本身略有文采,大比之中早已是各方眼中的第一人选。第二人便是谢奕。他的行文落笔与治国之策使他的文章在众人中脱颖而出。杨后听闻他是已故谢相之孙,念及谢相当初拥立她为后时所出过的力,暗地里交代了几句,使得他不至被扼杀于官场的混沌之中。第三人是一籍籍无名的穷酸秀才,他写出的《宋金关系展望》让人大开眼界。只是此人自得殿试资格后居然托病不告而别,似人间蒸发一般。本就无身份地位之人,主考官便将第四名补上,也没有继续追究。大家好似都不在意,唯有谢奕。他总觉得那穷酸秀才面熟。他数次试图与他交谈,都被他躲了过去。 谢奕为何觉得他面熟?因为他是耶律楚材。他大胡子一剃,宋人装束一扮,也难怪谢奕一时认不出。他素来对宋人的科举制度怀有极大的兴趣。他对大汗提出蒙古人当效仿宋人的选才方式,以不断充实自己的人才储备库。所以两年之后的大比之年,耶律楚材又回到这片南地。冒了一名秀才的名号参加了大宋的科举。哪知居然得了殿试资格,皇宫他是进不得的,所以半路出逃索性再往南去,独自转到台州地界。两年的不见,相似居然从未间断,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他终于体会汉人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想再去见见那名叫道清的女子,亲口问问她,是否愿意和他走。 秋云是真有心。这两年来她翻遍医书,苦心研究。在她的细心照料下,道清的双眼已经不肿了,身上的斑也渐渐开始转淡,但始终好不透彻。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道清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康复之路虽慢,她也不心急,如此心态,对她的病更是好事一件。 道清的病是有盼头了,秋云的病却好不了。秋云得的是心病。素来知晓人言可畏,但临到自己头上,哪怕用尽浑身勇气,只孤身一人还是敌不过。抛尽一切换来的爱情,在流言蜚语面前脆弱得可怜。不过半日的失踪,人嘴里流出的言语竟这般难听强人掳走她半日,回来时衣衫破烂;跟他夫家也是私奔出来的,本就不检点;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被人掳走,说不定是找了个借口出城去私会相好的更有甚者,将此事与金掌柜被杀一事牵扯起来,说是金掌柜出城会小妾,撞破他俩奸情,被沈秋云和她的奸夫杀人灭口! 本想着家里的臂弯可以遮风挡雨,哪知吴秉义眉间暖意渐淡,言语渐少,早出晚归日甚。道清眼见秋云姐姐伯虑愁眠,也不知该如何宽慰。某日,她又见秋云发愣,连唤数声“姐姐”,秋云才回神,嘴里淡淡的说着“这世上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我哪里能洞悉老天的意思?搞不好坏了人的好姻缘,也累了自己。”道清再问,秋云却闭口不答。 外头的闲言闲语,道清也听到一些。她不忍他们恩爱夫妻就此心生芥蒂,见劝不了沈秋云便想着去找吴秉义,让他多给秋云一些关心。可吴秉义不仅日日迟归,还是醉酒而归。道清候了他好久,终于等到他。他今日看着倒想没有喝酒,但明显也没过瘾。他回到家开始翻箱倒柜,嘴里念着“我还有半壶酒呢?” 吴秉义终于找出一个酒瓶子,他举起来晃了晃,果然还有半瓶。道清对他说“秋云姐姐已经睡了,吴大哥你小声点。” 吴秉义哼哼两声“她还睡得着?我现在连酒馆都不敢去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那么多人窃窃私语。我就是只乌龟,你知道吗?”说完,他倒上一杯一饮而尽。 道清劝道“吴大哥,这当中一定是有误会的,你们为何不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说清楚就没事了。我实在不愿看着你们两个相爱的人互相伤害。” 吴秉义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只顾把酒往自己的肚子里灌。道清上前想将他手中的酒壶夺下,边夺边说“吴大哥,秋云姐是怎样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样下去你会失去她的。” 吴秉义突然抓上了道清的手,醉眼迷蒙说“是,她好,她太好了,好到多少人都惦记着。我现在呢,觉得还是你好。你这副模样没有人会惦记你,没有人会和你纠缠不清。多好啊!”说话间,就要将道清扯如怀中。 “吴大哥,你喝醉了吧!吴大哥,你别这样!吴大哥,你放手!”道清不停挣扎,可哪里挣脱得了吴秉义酒后的蛮劲里。 “啪”一计巴掌打在吴秉义的左脸上。吴秉义冷不防被打得头晕目眩,待看清打他之人,他瞬间酒醒。 沈秋云还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她睡眠就浅,早在吴秉义找就瓶的时候就醒了。她原本想听听吴秉义回对道清说些什么,没想到听到吴秉义对道清动手动脚。她隐忍了数日,这次一顿爆发。 “吴秉义,你太让我失望了!”秋云拉了道清走,留吴秉义一人愣在当场。他方才做了什么?他又给自己的右脸添了一计耳光! 第二十一章:兜兜转转 赵昀做着小王爷,如今衣着华丽,府中有仆,出入有车。再加上周遭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尊重有加。他已甚是满意。他见过太子,是个气势凌厉的人。他想着若自己能一直做个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待过段日子,差人偷偷将道清接来京城团聚,也便圆满了。不过也只限于想想而已。史弥远能放过他?太子能放过他?可是有一天,这场梦有了成为现实的可能。他听见谢奕的名字,知道了皇后与谢家的渊源。他只求道清还未嫁作人妇,他还有机会。 那日郑清之对他进行了训诫“你近日有些懒散,你可知?” 赵昀面色尴尬。老师对他严厉,连这点还未完全冒出头的小心思都被他捕捉。 郑清之又说“这段时间,朝中众人的眼睛都盯着这次科举,忙着笼络人才。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赵昀没有想过,缩了脑袋。 郑清之摇摇头,叹口气“虽然万事有相爷在前面招呼着,可你也不能不闻不问。我只当你刚刚进京,还未完全习惯现在的生活,但自今日后,你不可懒散,需要关注的事情,不可放松。我先来和你说说这次科举中的三甲的是那些人” 郑清之将三人的家世背景缓缓道来。赵昀原本边喝着茶边听着老师说话,但听到谢奕的名字时,他端着茶盏仔细听起来。他听见老师说“这科举已经考完,朝中接下去的大事就是选秀了。今年将两件大事排得如此之紧,估计是有人有意而为之。相爷与我都觉得,定是太子幕僚想让太子尽早册立太子妃,以做好登大位之前的准备。所以,我们也要早做准备,物色合适人选。在此之前,我只问你,你是否有登顶大位的决心?” 赵昀闻言,放下茶盏却一言不发。 郑清之继续说“你我之间说话只求坦诚相待。只要你有此心,我与史相必定肝脑涂地!” 赵昀依旧闷不吭声。 郑清之有些急了“你倒是说话啊,你这是何意?” 赵昀一如既往,三缄其口。 郑清之一拂袖“你这是个什么脾气?谨言慎行那是白日里对着朝臣要做的事情,在为师面前你也这般吞吞吐吐!” 见赵昀仍无反应,他继续说“史相与我相交甚笃,委我做了你的老师,成你心腹之人。我与你师徒数年,我不相信你此刻愿意苟且偷安,然后等着他人继位。你不是无心之人,为师信你能撑起天地。” 郑清之走上前,盯着赵昀再说“丞相命我来,为要你一句话。你不说一言,我何以为复?” 赵昀转过身,郑清之只听得六个字飘来绍兴老母尚在! 绍兴老母指的便是当朝杨后。郑清之闻言如被重重一击,心下感叹,赵昀此子不可小觑呀!其修为远在自己之上。他放松地笑了,终于有心情坐下品茶。他边品边说“闹了半天,你是故作太平给旁人看,其实心中早有盘算是不是?” 赵昀说“对于立嗣一事,丞相旁敲侧击对皇上提了不下数次。皇上却一直未有明确答复。天子心思难测啊!皇上不是不明白,不过情愿做那掩耳盗铃之人,他不想听见过多争端的铃声响起。既然皇上不愿意,我们便不能勉强。但是皇上这两年身子渐弱,我们以后能仰靠的大约只有皇后。” 郑清之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所以,”赵昀继续说,“我们要拉拢何人,求娶何人,都得过了皇后这关才行。” 赵昀如此提议自有他的道理在。皇后属意何人?有心想要知道答案并不难。她私下里替谢奕说过几句话的事自然传到史弥远的耳中。赵昀以应当选些旧臣家的女子,让全天下都知道皇后念旧,不忘照拂曾经的旧人为由说服了杨后和史弥远。毕竟仅用一招便能轻而易举使得万众归心,是杨后和史相爷最迫不及待要做成的事。而谢家便成了最合适的人选。当然前提是,他们家必须有适龄又未出阁的健康女子。 过不了不多久,采选采女的旨意传入台州府。城中好久都未有热闹事情,这个小城瞬间沸腾起来。街头巷尾热热闹闹地议论着,哪位大户人家的小姐会入选其中。这些事情,与道清是无关的。她穿着斗篷穿梭于闹市之中,帮她隔开了嘈杂。她依然每日清早去河边浣衣。沈秋云近日不愿多出门,她将这事都包揽了下来。还未进到家门,她便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音传出。她听得出是沈秋云和吴秉义。自那日事情之后,他们冷战许久。如今他们能说话,也是好事。她识趣地避在门外,可里面的话语还是穿墙入到她的耳中。 “你就准备这辈子都不和我说话了吗?”这声音是吴秉义。听他的语气,似乎想道歉来着,却又拉不下脸。 沈秋云体谅他这段时间确实受了不少压力,又在酒精的作用下才犯了糊涂事,不觉心软了下来,说“中午你想吃些什么,我做了给你送去。” “不要来学堂!”吴秉义脱口而出,觉得唐突了,又补上一句,“随便做些就好,我可以回来吃。” 沈秋云敏感,说“我是做了什么,连门都不能出了吗?” 吴秉义觉得烦躁“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与你无关。若你当初不是跟了我,凭你的家世与相貌,这全国的大选你也是排的上号的。” 这是吴秉义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秋云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意思?” “我随意说说。我还有课,我先走了。”吴秉义似乎落荒而逃,边说边退出门去,在门口与道清了撞了个正着,他面上的表情难堪。 道清转身准备进门,哪知沈秋云正往外走。她问“姐姐要出门?” 秋云道“我去山上采些草药。家里的都用完了。”她脸上有隐隐的泪痕,道清本想说不必为了她刻意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她侧身放秋云出去。 秋云在山间小道上挥舞着小锄头。她哪里是采药,分明是在开山。一下一下,使劲全身力气。她铲过的地方,泥土飞溅,寸草不生。若不是泪水迷蒙了双眼,让她看不清楚,她或许不会停下来。 方才用力过猛,秋云才觉得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抬头看远处,山清水秀,阳光满泻,怎么看都是一片好风光。可这些都照不亮她的心里。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团泥泞的沼泽地里,她的身子不断下陷,周遭污浊满溢,她透不过气来。远处有马蹄踢踏声传来,泪眼婆娑中,沈秋云看见一高大男子骑马而来,她突然幻想那人是吴秉义,他终于男人了一回,冲破世俗的一切,要来将她打捞上岸。那人渐渐靠近,沈秋云的眼睛透过泪珠看阳光下的那人是浑身星光点点。她目不转睛地盯了半天,盯出一张与耶律楚材极为相似的脸庞。她大惊失色,从地上跳起,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她惊诧自己怎会看见他的一张脸? 第二十二章:叔父登门 沈秋云还在发愣,那人却开口冲她说话了,声音很熟悉。 “大嫂?我有这么吓人吗?” 那人面前的大汉一身宋人服饰,看样子像是书生。除了短了许多的胡须,他明明顶着一张耶律楚材的脸。换上汉服的耶律楚材,秀气了许多。秋云竟是看着他,愣神半晌。倒是楚材觉得尴尬了,说“大嫂不要如此看我,我也算不得是什么洪水猛兽。” 秋云倏地收回目光,也发现自己的不妥。只是她不能教人看出端倪,她厉色道“你贼头贼脑又混入宋境作甚?” 楚材不说别的理由,只说“我不是贼,我有名有姓。我叫耶律楚材。我想来看道清。” 沈秋云收起了气势,竟不知该如何回他。 楚材继续说“她这两年过得怎样?可好?” 秋云脑子里忽然飘进一句话,她脱口而出“她已经病逝了。” “什么?我不信。”耶律楚材震惊。 “你爱信不信,我说的是实话。你离开后没多久,她便得了重病,一直医治不好。去年就走了。” 楚材的脑袋里炸了几声响雷,他觉得两耳嗡嗡声,嘴里说着自己都听不真切的话“她葬在哪里?” “道清不愿意留下败坏的躯壳,死前委托我们火葬了她,骨灰撒在江河里。” 耶律楚材更加难过“那我便去江河边上看她一眼。” 秋云怕他再进城,她的谎言要拆穿,说“你冒险潜入大宋怎会只为一名女子?定是来刺探我大宋军情的。我身为大宋百姓,这次是一定要报官的!除非你杀了我!”话语刚毕,秋云想起他曾经一刀结果县令公子的场景,背后不禁一身冷汗,她怎会如此唐突自己的性命?她又补了一句“你还是少惹事端快快离开得好!左右你已无再进城的必要。” 耶律楚材并不是非要进城,若那城里没有道清,他去了也没有意义。他说“宋人重誓言,大嫂可否发誓,今日没有半句虚言?” 秋云不能认输“起誓就起誓,今日我若骗你,他日叫我客死他乡。”这誓言也够毒了。秋云后来一直想不明白,为何这样的誓言当初会脱口而出。大约这一切真有天定。 耶律楚材见她立了毒誓,虽然心疼,也只有作罢。他气馁失望,遂感腹中空空。他一天中心急赶路,是水米未进。沈秋云身后的树丛中传来“窸窣”之声,秋云想回头去看,却被耶律楚材的两只大手夹住了脑袋。楚材以唇语示她“别动”,再伸手自怀中掏出一柄短刀。只见他快速飞刀出去,那树丛中随即有东西倒地。 耶律楚材从树丛中拎出一只小黄麂,去往一处空地,他边走边对沈秋云说“这小黄麂看着不错,大嫂可要尝尝我的手艺?” 不提也罢,此刻沈秋云才想起今日负气出门,是滴水未进。肚子也在不争气地咕咕叫唤。耶律楚材当作没有听见,架起几根树枝。将黄麂放在火上烤。一时间,肉香四溢,秋云拼命咽着口水。她索性席地而坐,说“为免你偷偷溜进城去,我就在这里盯着你!” 耶律楚材翻烤着黄麂,沈秋云也不闲着。她去挖了几颗笋放在随身带着的小铁罐里,煮了一锅笋汤。有肉,有汤,这顿饭也算不错了。耶律楚材拔下烤好后黄麂的两条腿,一只往自己的嘴里送,一只递给沈秋云。沈秋云握着这一只比她脸还大的黄麂腿,一时不知该如何下嘴。她看一眼耶律楚材,他正旁若无人地蹲坐在地上,用牙齿撕咬着一大块腿肉。那模样像兽,但沈秋云却却觉得畅快。她尝试着如他一般,直接上嘴撕下一块肉。那撕咬的快感,满嘴的肉香,叫她生出切实的满足来。耶律楚材突然笑出声,说“怎么样,肉就该这样吃吧?” 沈秋云点着头表示还不错,又将盛着笋汤的铁罐递给他“尝一尝,你们那边可没有这东西。” 耶律楚材爽快接过,豪饮上一口,赞道“虽然遗憾没有酒,但这汤汁也有独到的美味。不错!”他看一眼沈秋云,心想,这位大嫂虽是南方女子,却也有北方人的豪爽,难得! “你喜欢道清什么?”沈秋云一直想问的问题,今天终于有机会问出口。 楚材听到道清的名字,想到她已不在人世,神色又暗了下去。但当他开口说起她,眼神又添了亮色“许是她如江南美景一般清秀的柔美,许是她在我耳边说过的那些吴侬软语,许是那次她喂我喝药时轻柔的动作,许是”他忽然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难道喜欢一个人一定要说出个子丑寅卯吗?我虽与她只见了那么几次,但一见倾心。哪有这么多理由?” 沈秋云从这个男人的眼里读出果决与勇敢,心中的内疚便做作了祟。若他不是蒙人该有多好?沈秋云差点就忍不住要告诉道清还在世,但残存的理智却让她转而催促道“天色也不晚了。你吃饱喝足了,赶紧走吧!” 既然不再进城,耶律楚材也不愿多做停留。他调转马头起身告辞“大嫂也快些回家吧,莫让家里人担心。还有,有机会的话,请替我多去河边看看道清。” 秋云看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日头渐渐西落。沈秋云并不着急回家,她有心让吴秉义着急着急。所以待她走至家门口时,已是月上柳梢头。家门口有一人在来回踱步,她压着内心的小惊喜,出声问道“谁在哪里?” 那人干干地笑着,将脸露在月光之下,是谢攑伯,道清的叔父。 原来,不是吴秉义。 秋云的失望排山倒海。她本就情绪低落,在加上这谢叔父自道清搬离谢家后,便断了与她的所有联系。秋云对待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你在我家门口走来走去,想做什么坏事?”秋云说。 谢叔父见是沈秋云,脸上堆起了笑意“我来看看道清。” “来探望侄女是好事,你便进去好了。怎的?曾经做了亏心的事情,现在无颜见人吗?” 谢叔父今日不知揣了什么好脾气,秋云这损他的话语他竟一点也不生气。他说“她近来可好?听闻她生了病,我来看望她。” “她的病又不是昨日才冒出来,你这看望可太及时了!”秋云不准备随意放过他。 叔父正在尴尬之际,大门开了起来。道清站在门内说“姐姐你总算回来了,我着急得都要去找你。” 秋云问“吴秉义呢?” 道清回“吴大哥在家里,你快去看看他。”道清语气里有着急的成分,沈秋云心中一沉,赶紧入内。 叔父干咳一声,那嗓子间好似有浓痰粘喉,是艰难开口“道清,叔父能进去看看你吗?” 道清侧身让叔父入内,还不忘记为他添上一杯暖茶,只是不知要如何开口叙话,所以只顾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 第二十三章:谢奕还乡 叔父看不真切道清的脸,因为她的脸上覆着一片纱巾。他踌躇半天,开口问道“你这病不要紧吧?” 道清回“能吃能动,不伤性命。” “哦,那就好。”叔父将手中茶杯放下,说正事“前几日,皇后懿旨传到家中,定了你作为这届采女上京。过几日钦差便会来谢家接人。你,回家来住吧!” “什么!”道清觉得自己听错,“我如今这副模样,怎能作为采女入京?” 叔父说“我也没想到。可懿旨到了,我们却不能抗旨。道清,为了谢家,你……” 沈秋云正在隔壁房间照顾不省人事的吴秉义,他从未喝得如此之醉。此时听见隔壁的对话,她放下吴秉义便忍不住跑了过来。 “谢叔叔,怎么有好事的时候不见你来寻道清?现在有了这等事,你作为一家长辈不想着怎样为小辈解难,却将小辈推出台面?你那时用言语激道清离家,那一个求之不得啊,这两年来你莫不是当她死了吧!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告诉人家,你侄女已死,不用惦念了呢?怎么着?怕自己背了一个抗旨之罪?所以让孩子替你去死是吗?” 秋云的连珠炮叫叔父颜面全无,叔父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我怎么会推道清去死?说到底这是整个谢家的事,出了事也是全家一起担着的,谁能逃得了?现在上面指名要道清,她不出面谁出面?” “好个她不出面谁出面!横竖你就是欺她父母双亡,没人替她撑腰。她若父母健在,可会是你现在这种做法?” “你你你……”叔父被话噎得回不出半句。 沈秋云的火气还没撒尽,又道“即便皇后懿旨,你若和他们实话实说道清身体抱恙,他们还能强硬来要人?你根本就没安好心,你就是想道清去死!不再连累你谢家,不再连累你家高中了的谢大人!” 叔父被点中内心,又羞又恼!谢奕没有高中之前,他就不同意道清进门。如今谢奕高中,他更不会让道清进门。 道清见状,只能出来劝架。她一边拦着秋云,一边转头对叔父说“叔父,你先回家去吧,我收拾好东西随后就来。” 叔父被骂得脸面全无,也不愿在秋云家多呆,拂一拂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秋云还是气不过,她对道清说“你就不回去,他还能如何?叫他自己去参加采选好了!” 道清摇摇头“终究是一家人,出了事谁都跑不了。姐姐别担心,我去住几日就回来,想那钦差瞧见我这副模样总不至于还要将我接去京城吧。” 秋云看了看道清的脸,黑斑已退下不少,虽然看着是一张花脸,可透出正常肌肤的地方却是水嫩无比“妹妹,你不说我还没仔细看,这两日,你的脸似乎好些了。” 道清摸了摸脸,手指触及的地方也感受到丝丝滑感,她说“说不好。它时好时坏的,总断不了根。说不定是你为我调配的药水起了作用。” 道清这病起得古怪,可疮本是热毒而起,秋云不过是拣了些清热解毒的草药给道清内服外敷。她笑说“说不定是你自己慢慢好了,哪关我药水的事。我要真有这本事,早悬壶济世当女神医去了。” 道清也笑“你就是女神医。不然,这几日我索性不抹药水,就由着黑斑长,好吓跑那钦差。” 秋云笑得更加厉害“我的好妹妹,真亏你想得出!”转身她又想起一事,“吴秉义今日是怎么了?” 道清说她也不知,吴秉义是醉着酒回的家。沈秋云的笑隐了下去,再也没有上来过。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自京城往台州方向去。队伍中两顶轿子,其中一顶里面坐着谢奕。本是衣锦还乡,加之途中风景秀丽,谢奕应当是情绪极佳才是。可他一路沉默不语,无心风景,也无耳听身边众人的恭贺之词与恭维之语。只因另一顶轿中坐的是采选内监杨俊来。他知皇后的懿旨已比他们先一步到达台州,也知那道懿旨中写的是什么。他得了功名后原本这趟回家是要将道清接出台州,与自己一起的。哪知皇后会突然颁下懿旨来,他是连抗旨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前呼后拥地赶上回乡之旅。皇后要他和选秀钦差一道,将自己的妹子接上京。 被封得采选使,杨俊来自然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但杨俊来一路处处待谢奕周道万分,凡事均以他为先。这位谢大人,说不定哪天就飞升国舅,杨俊来混迹宫廷多年,人情世故自然比一般人要懂得深。谢奕表现冷冷淡淡,他反而愈发小心翼翼。是以甫抵台州之时,谢奕执意先回去与家人好好团聚一番,要杨俊来暂住台州府衙,第二日才去府上接人,杨俊来自然一口答应。 谢奕早已计划好,他要连夜带道清远走天涯。所以他并未第一时间往家中去,反而到了沈秋云家门口。只是他不知会扑了个空,父亲早已将道清接回家中。 谢家大门口已悬挂上“谢府”二字,大门上张灯结彩,正等着谢奕高中归来。谢奕回来了,可他一见着父亲便向他讨要道清。谢父当然拒绝“你不要再妄想了,她已被钦点入京,你是知道的。” 谢奕问“她的病好了?” 谢父摇头。 谢奕恨道“那你还让她上京?她到底是你的亲侄女啊!她的死活你一点都不在意?” “所以你预备带了她走,让我去死?”知子莫若父,谢父脸色铁青发黑,和背后渐暗的天色没在了一起。 他的确从未想过家里众人会怎样,自然不知如何回答,只喃喃道“不是,不是……” “既然不是,就好好做你的官,其余事不要挂心。” “我怎能不挂心?且不论她是否能被选上,单她此刻的模样必定会受到百般羞辱。她如此倔强的人,要怎么活?” “凭着谢家与皇后的旧关系,即便她不能得宠,活命还是没有问题的。况且宫中衣食无忧,与其清贫,不如让她活得富贵些,有什么不好?” “道清这等倔强的心性,只会生不如死!” “是,你心里只有她的好坏,只在意她过得好不好。难道你一点不顾及生你养你的父母吗?”谢父的心痛也是实实在在。 谢奕内疚,低声说“不如我们上山吧!” “你说什么?”叔父的脸色更加青黑。 “不如我们上山,让朝廷找不着我们!”谢奕说的山位于临安和湖州交界处,名龙王山,为浙北第一高峰。因山势险峻,是以许多草寇在此落脚。谢家与他们有些渊源,容后再表。 “我们与他们相交也是意外,自那次之后我几乎断绝和他们的往来,就是不想多惹事端。你这不孝子!我们谢家根正苗红,如今你为了一女子,要我们落草为寇,使祖先蒙羞!”叔父气得站立不稳。 “父亲”谢奕恳求道,“您为何不能成全我?” “你一向孝顺,却为了她三番四次忤逆我。我就是死,也不能让她和你一起。她只会累你一辈子!”谢父也铁了心不妥协,“来人,家法伺候!” 无人敢动,只因谢奕今时不同往日,他是朝廷命官。谢父愈加生气,喊着“你们不敢动手,那我自己来!” 谢母哭着跑过去阻拦,谢家院内哭喊声冲天。明明是等着高中的儿子衣锦还乡的喜事,却成了一场家庭的哗变。 “我去!我去京城!”一片混乱嘈杂在道清的两句话中瞬间平静下来。大家都听得分明,道清说她要去京城。 第二十四章:水中凤影 道清要上京。谢奕匆忙上前欲劝阻,被道清寒冷双目逼停。 “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和你一起。只要能离开你,我怎样都愿意!” 叔父明显舒了一口气,他似乎还有担心,说道“你能想通是好事。不过你这病,只怕钦差见了不一定会要你。” 谢奕看着父亲,好像是个不认识的人一般“父亲,你难道该担心的不是您的侄女去了京城会不会受苦吗?” 叔父有片刻的汗颜,他自知有愧,又补上一句“能选上固然是好,若是不能,一口饭叔父还是能供给给你的。” 这话像是在施舍,道清自尊心作祟,说“叔父怎知我一定选不上?叔父也说了,与其清贫地活着,不如过得富贵些。我会走上富贵的道路的。” 谢奕不解“你要干什么?你那不是你要的生活!” 道清说“你怎知我要的是什么?我如今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能放手。我要那身份,要那地位,要那富贵。从此不做寄人篱下之人!” 谢奕乱了脑子,他不能分辨道清说的话是真是假“那真是你想要的?” 道清坚定地点头。 他不知怎样做道清才会高兴,木木地说“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便成全你。” 道清对他说“那你便帮我一把。”道清要他帮忙,便是在他的心上又刺了一刀。道清看到他的失魂落魄,也只能强忍。既然她无法置身事外,不如舍下自己一条性命,就当报了叔父的养育之恩,也不再拖累谢奕。 这夜,天空飘了雨,落了一夜。天快亮时却突然歇了,而后居然洒下阳光。这个小镇顿时陷在一片金灿灿中。道清苦笑,上天竟然这般帮她。 艳阳日,自然是洗衣晒被的好时分。道清赶了个早,裹上斗篷,抱起一大盆衣物去到河边。雨后的日光跌入地面零零落落的小水洼中,闪出繁星点点;落进挂满雨露的柳枝叶上,随风弹跳出水晶珠帘;洒进碧波漾漾的河水里,映出璀璨纷呈。只是这雨后清风却不能将道清的心也吹得万里无云。道清在河边蹲下身子,她的身影浮上水面,大约是阳光到处闪耀,晃了眼睛,那水中的倒影巧笑倩兮,锦衣华服,艳丽异常。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以为自己眼花,揉揉双眼又仔细看去,还是一样的景象。她用手轻拂水面,那清波晕开来,也搅乱了水中美人影。她来不及多想,因为她看了日头,算了算时间,奕哥该是时候带着钦差往这里来了。 道清洗衣从不挽袖,只因手上也有疮疤,以袖掩痕。今日她换了件青黄色袖口镶着金丝线的衣裳。她将那长长的衣袖没入水流之中,那水袖随着双手的摆动,在水中漂动出优美的线条,在水面晨雾氤氲中如梦似幻。身后有个声音忽然响起“姑娘好生奇怪,洗衣为何不抓袖?”道清看着水中的衣袖隐隐青色,闪闪金光,玩笑似的说出一句“真龙不露爪,露爪非真龙。”身后人明显身躯一震,再探头往水中看去,虽然女子浑身裹着斗篷,可那倒影却一片清明,浑身金光闪闪,华丽非凡。那女子的双手在水中摆动,好似一只凤凰就要冲上水面。身后那人追问“姑娘怎么称呼?” 道清小小的身形微微一震,似被人惊着了,赶紧捞起水中衣衫风般离去,落下一串滴滴答答。 发声之人是何人?采选内监杨俊来。杨俊来急问身边的谢奕“大人可知方才的女子是哪户人家?” 谢奕当然知道。 杨俊来赶至谢家之时,听见喜鹊叫声。他抬头一看,院中树上有喜鹊筑巢。他不禁问道“这喜鹊何时落巢于大人家中?” 谢奕思索一阵,回“今年的元宵节吧!”杨俊来愈发震惊,喜鹊元宵筑巢,是家中要出后妃的吉兆。他急问谢奕“谢大人,你家小妹呢?” 谢奕面露难色,支吾难言。杨俊来于是更加着急“旁人都是急着将自己女儿推出来,谢大人这是何故?” 谢奕答“我家小妹此时还不宜入宫。待我回京,自会向皇上皇后请罪。” 杨俊来不解“此时不宜,何时宜?” 谢奕扭捏半天,低声道“小妹得了怪病,折损了容颜” 杨俊来好不遗憾。 此时门外又有客来。那人不请自来,一身道士服饰。谢父赶紧出了厅堂去拦,说“今日家中有贵客,不化缘,还请师傅改日再来。” 那道士却不走,说“下回再来,凤凰鸟便飞走咯!” 谢父吓一跳,拼命要推他出门,边推边说“寒舍哪里来的凤凰,你休要胡言!” 那道士被推,也不生气,说道“适嫁之龄,忽遇疾病。你道是祸,不知是福。” 叔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奇道“我家侄女确实得了病,看了多少大夫都不成。原本以她的品貌,求亲之人是络绎不绝。如今是被困深闺,无人问津啊!师傅知道其中玄机?知道这天降的祸事是怎么来的?” 道士模样之人高深莫测地笑着摇头“你怎知是祸不是福?你怎知上天不是有意将她暂时留在闺中?你怎知此时她人生缺的一角不会变成一对飞天的翅膀?” 谢父拱拱手,极为恭敬“难道师傅的意思是,待到姻缘命定之时,她的病便会不药而愈?” 道士模样之人这回是深深笑了出来,那畅快之声似要划破天际“凤凰涅槃,一飞冲天。你道它是祸,却不明白它为这飞升,替你挡开了多少凡尘纷扰,顺直了多少弯曲路途。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贫道已是说得过多了。” 谢父还欲多问,那道士却甩一甩衣袖径自跨步出门而去,是连头都不回。此时恰有清风拂过,人人都得着清爽惬意,再配着那道士仙风道骨的背影,真真生出通真达灵之感。杨俊来在那墙后也是看得愣了,听的懵了。皇室笃信玄学命理,听这道士话里的意思,谢家女儿便是那凤凰再生,此时的病痛不过是为了历劫飞仙。杨俊来心下暗暗定了主意,不管谢家如何推辞,他都要将谢家小姐接进宫去。若她是真凤之命,那他往后的仕途也便能一片光明。若不是,也不过多一个深宫怨妇,与他是无甚牵扯的。有赚无赔的买卖,他杨俊来懂得做。 他把话说得义正言辞,以不可违抗皇后懿旨为由,是说什么都要带谢道清入京。只说无论怎样,哪怕是要向皇上皇后请罪,也要她亲自去了才好。谢家父子面上表情凝重,是进退两难。此时,门外一青黄色衣着女子款款入内,身后映射着和煦阳光,教人恍然。这不是天仙下凡,又是哪个?再加那女子一直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美目,眼波流转,更让人觉得并非凡胎。 第二十五章:心意已决 进门来的女子便是杨俊来今日在河边所见的谢奕堂妹,谢道清。她知他是采选使,落落大方行礼拜见,是点点都不显扭捏。她开口说了话,那声音也如珍珠落地,清脆悦耳。 “大人切莫介怀,实是小女子面容粗鄙,有碍观瞻。这台州府地灵人杰,美人遍地,大人去寻了哪个都比小女子出众。大人做得这采选使,所选女子总要为大人增光添彩才行。小女子这副模样是万万不行了,也请大人不要为难我家叔父和兄长。”说话之人当是有颗玲珑心的,她懂得采选使与秀女之间互利互为的这层关系。她心思如此通透,在这波涛汹涌的皇宫之中也便会寻势而立,不至被洪流没身。杨俊来心中更加笃定,又怎么肯由得她称病而去? “小姐口口声声为叔父,为兄长。可若真心为他们好,还是要委屈你自己上京与皇上皇后好好说道说道自己的情况。毕竟耳听为虚,万一惹怒圣颜,只当你们是连皇家的面子都不给。在下不过挂了个虚名的官职,做不了任何人的主。但若小姐愿和本官一同上京,在下保证不论结果如何,总会保得你们一家平安。” 谢奕虽然帮着道清做这一出戏,还特意带杨俊来绕至河边。但他到底不忍,也不愿放手道清入京,禁不住上前阻拦。他定定看进道清的双目,道“你去了有什么好?我们且不说选上选不上的问题,单说你这身病痛。你是何苦,何苦要将自己的曝露人前,忍受旁人的说三道四?我实在不明你的心思。我与你说了多次,会照顾你一辈子。你为何不肯信赖于我?你知道我为了你” 他眼里的情真意切是藏也藏不住。叔父咳嗽一声,上前将他拉开,解释道“你们自小一起长大,兄妹情深。都是你不忍我受苦,我不忍你受苦。”转个头,他又微皱双眉对谢奕说,“你如今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人,怎可在采选使大人面前还如孩童时般地护着妹妹?叫人笑话了去!” 道清不是铁石心肠,谢奕不管不顾地真情流露,她内心又怎会真的毫无波澜?她片刻愣神,心中那股子自作坚强差点就要土崩瓦解。且不管面前是谁,不管今后会怎样,闭着眼靠上去歇歇力也便罢了。幸而她这思绪还未露出眼眉,叔父便将它无形斩断。她苦笑,自己是连依靠的资格都没有的。除了拖累旁人,真真的一无是处。 这谢家人推三阻四,却使杨俊来愈发坚定。他想着他们家人感情甚笃,谢家小姐总不至为了自己连累谢氏一族,便劝起她来“懿旨已经下了,接小姐去京是我的职责所在。如今小姐有恙,我也不可勉强。不过谢大人是皇上钦点,少不得要与我回京解释一通。但这不管是从尊重皇后方面还是为谢大人今后的仕途考虑,小姐怕是还是受累一趟,自己上京的好些。”这话里话外,是拿捏着谢奕的安危作威胁之用。 果然,杨俊来这话似正中靶心,道清虽然为难,却终于点头说好。杨俊来喜出望外,赶紧对对着谢攑伯说,“待好你家侄女,两日后我们来请人,不要出了岔子!”他是真当欢喜过了头,连选秀女子的相貌也顾不得看上一眼便匆匆回去准备。 有人欢喜,有人忧。谢奕失了魂魄一般,喃喃自语这真是你想要的吗?真的是吗?道清重重点头。他找回一丝游魂不甘心地又问“你以为这皇宫是什么地方?你且知道自己会被许给何人?你若容貌恢复便罢了,若一直好不了,最终也不过落得独守空房终老一生。” 道清更加决绝“我想离开这里,我想要离开所有的曾经过往。我原本以为无处可去,现在眼前出现一条路,还是一条富贵之路。这不是人人可得的,如今降在我面前,我如何不走?” 谢奕转过身,道清看不见他的脸,只有他沉沉的话语流过耳际“你有你离开的权力,我有我守候的权力。我放任你离开,你也管不了我的不离开!”他忌惮道清的心思,伸手想抓又不敢抓住,只能挠了自己心间一片血红。 道清白色的面纱湿润一片,贴在脸上让她觉得呼吸困难。她早就因为一人的不辞而别空了心房。上天大概是将这尊行尸走肉也一并收了去。那也是好的,是好的 叔父这两日看她看得紧。一来采选使的指示他办得妥帖,二来好不容易让谢奕与道清之间断了可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们暗渡成仓。谢宅大门紧闭,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 秋云许久没有道清的消息,跑来看她,可她到了门口,被人结结实实地拦下,她担心道清状况,将女子的端庄有礼是抛到了九霄云外,兀自在门口大喊大叫起来。 “谢老头,你给我出来!” “谢老头,你凭什么关着道清不让我见?” “谢老头,你敢私囚道清,我就去衙门报官!” 道清是要入宫去的,沈秋云在门外大呼小叫伤了叔父的面子。叔父急急忙忙出来,对着秋云是哭笑不得“哎哟,我的姑奶奶唉,你一个妇道人家成何体统!” “你为何不让我见道清?她又不是你家囚犯?” “秋云大姐呀,你也知道,道清已被钦点,采选使叫我看牢的,我不敢有闪失。” “我和秋云情同姐妹,知她不日便要上京,怕是此生都难见,我见她一面都不行?你作为长辈,如此不通情理!” “我就是知道你们感情好才不敢让她见你,免得出什么幺蛾子,倒霉的是我谢家人!” “我告诉你谢老头,今天人我是见定了!见不着人,我就在你家门前赖着不走,看谁难堪!”秋云的倔脾气上来,是八匹马都拉不回。 叔父气不打一处来,再难听的话也忍不住说出口“你要晓得自己,被强人掳过,还和男人勾勾搭搭。你自己不要脸也就罢了,不要辱了我们家道清的脸面。她可是要上京的!我劝你此刻应当在家自省,而不是在外丢人现眼!” 秋云果然不言语了,脸沉得可怕。半晌时间才找回思绪,她低声问“你说什么?你可有凭据?你怎可空口白牙如此说我!” 叔父毕竟男人家,虽是情急之下,可说出这等长舌泼妇的话也是汗颜。他又不愿意低头,又说“你的事大街小巷都传遍了。我也是听来的。你家相公办着学堂,进进出出这许多人,闲言啐语的你难道一句没听见过?且不论那些话是真是假,为了你家相公,你还是尽少出门为好。” 吴秉义最近心事满满,举止不对,她自然有所感觉。再是坚强的人,忍住了面上流泪还是忍不住心中淌血。她倔强地几乎咬破嘴唇,对着谢攑伯说“我清清白白,对得起天地良心!”只是谢家叔父这一句也终于将她彻底打倒。她没有再强硬要闯进去看望道清。 第二十六章:夫妻情断 秋云一路不知怎么回的家,心里面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可一进家门,还有更难受的等着她。吴秉义依旧烂醉如泥,瘫在桌边。让她一见倾心的江南才子哪里去了?让她信赖依靠的暖心夫婿哪里去了?只怪自己当初年少,被情爱冲昏了心智,竟没看出他是这样一个借酒消愁,没有担当的男人!秋云不愿意理他,准备自己进屋,谁知右手被人一扯,她一个踉跄。拉他之人是醉生梦死的吴秉义,一身的酒气,一脸的醉态,左摇右晃。秋云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拉着我做什么?” “我是你夫婿,怎么,如今是拉也拉不得了?” “你此刻酒醉,我不与你争论。你早些休息吧,有什么事酒醒了再说。” “别找理由!现在对我说话也这般吝啬了?你还以为自己是沈家冰清玉洁的大小姐?” “吴秉义,你好歹为人师表,怎能借酒撒泼?”秋云怒,想抽回被吴秉义攥紧的手臂,却大力不过他。他的精神是被酒摧残了,力气却长了许多。 “为人师表?哈哈哈哈,我现在还能为人师表?大人看不起我,小孩子笑话我。旁人看我不过是头顶绿帽的大乌龟,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他说这话时候,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不少,秋云手臂吃痛,那痛直直伸到心里。 原来情话满满的嘴里也是能吐出杀人刀的。秋云的忍耐也快到限度“我以为你能想通。旁人不信我,你怎可也不信我?这莫须有的罪,我不受!” “我信你?光我信你有什么用?我信你,谁来信我?如今你让我颜面尽失,要我拿什么来信你?” 酒后吐真言,秋云震惊于吴秉义的话“你此话何意?你在乎的不是我清白与否,而是你的脸面如何?我们多年的情感难道不足以抵挡这些流言蜚语吗?” “富家女子看上我这穷书生,多长脸啊!都能写上一出折子戏名流千古了。可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变了?”吴秉义也不知听见没有,只顾自己愁苦叹息。 沈秋云越听越心凉,她听着自己的声音如寒冰落地“你娶我是因为我能给你长脸?你最爱的是你的脸面,是吗?” “什么脸?我已经没脸了,你和我提什么脸?”吴秉义舌头渐大,“你被强人掳过,我抛了男人的尊严不要也对你不离不弃,忍受旁人异样的目光。可你仍然不知好歹,居然在城外与人私会!” 与人私会?何时又多了一项罪名?沈秋云想起那日与耶律楚材相见之事,难道有人看见,又被大做了文章?她想解释,可吴秉义还在胡言乱语“我一直当你是个宝。要不是我跟着你,还不知道你竟真是个人尽可夫的破瓦罐!你自己破罐破摔也就罢了,我的脸面怎么办?从前别人羡慕我,如今个个嗤笑我。”原来他竟一直不信任她,还偷偷跟踪于她! “吴秉义,我自认为嫁你是嫁给了爱情,如今你是狠狠地打了我一脸巴掌。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没有能力保护妻子,反受流言所困伤我心肺,枉我当初抛父弃母,为你舍下一切,自认为情比天高,终究只是我一厢情愿啊!”两行热泪滚落秋云的面颊,止也止不住,湿了衣襟,潮了裙摆,算是祭了曾经的至死不渝。坚持了那么久,还是败给了不够爱。 吴秉义大约是听不见也看不见了,整个人赖倒在地,抓着秋云的手也倏地松落下来。他醉得云里雾里,再也说不出一句整话。沈秋云看着自己方才被他紧攥的手臂,那紧箍与负重感是忽地不见了,可她的心好像也随着一起不见了。 两日后,杨俊来依约来接人,一顶木轿落在谢宅门前,等着道清出门上轿。门外只有叔父相送。谢奕寻个由头自己先行回京,说会在京中迎接他们。他无法忍受亲手将道清送出门的疼痛,索性避了这一程送亲之途。 一身新装,白纱遮面,怎么看都是出众的美人。叔父心中切切地生出忧伤,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亲侄女。此去京城,生死两茫茫。他泪珠滴落,沿着双颊的褶皱蔓延“道清,到底是叔父对不住你,对不住你死去的爹娘。” 道清双膝跪地,说“叔父的养育之恩,道清无以为报。今后不能侍奉膝下,只望二老安好。” 叔父掩面,轻微抽泣声传出“道清,可还有什么叔父能为你做?” 昨晚,怜儿跪拜许久,求着道清许她随同进京,她不愿小姐一人孤苦。道清劝她,宫门深似海,哪里有平民家庭恣意潇洒?哪知怜儿重情义,她说小姐之前离府时曾经允诺,一定回来找怜儿。小姐不能说话不算话,此生都要带着怜儿一道的。小姐是怜儿最亲的人,怜儿死都要跟着。她们的青葱岁月都是一起度过的,道清了解怜儿的不舍与执着,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硬了硬心肠不去想以后的难处,她默许。今日叔父问起,道清顺势提了出来。 “道清只求叔父一件事。” “你快说。” “将怜儿予了我吧,京城清冷,给我留个说话的伴儿。” 没有不应的道理,叔父说“只要皇家允许,你要几个,叔父都尽力给你。” 道清谢过叔父,说“怜儿一个,足以。” 道清转身要走,叔父又叫住了她“道清,日后若有用到叔父的地方一定相告,这是叔父欠你的。”谢攑伯说出这一句话是真实发自内心。他却不曾想到,将来他会用那样一种方式还报于道清。 秋云点过头,别过叔父,上了大轿。轿子在出城口,却被人拦下。是沈秋云。她身背包袱的样子,叫道清看了奇怪。 “姐姐是来送我?” “我不送你,我送我自己。” “姐姐什么意思?” “临海县里,父已不是父,母已不是母,夫也不再是夫,我待不下去了。妹妹可愿带我一道入京。从此我就是妹妹的侍女,皇家的宫娥,冷清的皇宫中,与妹妹做伴。” “这如何使得?姐姐怎可做我的侍女?再说了,妹妹如今什么都不是,将来更可能什么都没有,带你入宫受苦去吗?” “我如今无处可去,唯有眼前一个你。你若不带我离开,我大约是要死在这里了。”道清从未在秋云脸上见过这般凄苦决绝的表情,心中大大不安起来。她多少知道些其中的究竟,当时只道于她夫妇而言不过小风小浪,日子久了,便会烟消云散。今日看来,不是这么回事了。 她问她,你真能舍下吴大哥?秋云说“我本已是负重不堪的骆驼,他却连一根稻草的重量都不愿意与我分担,终是垮了一切。我已留下和离书,恩怨两清,此生不复见。”道清便知道,她是真要放弃吴秉义了。即便自己不带她走,她也会自己逃走。与其两人散落天涯,各自忧伤,不如一起相拥取暖。横竖这天地间,她们都失了那最暖人心的温度。 道清看着身旁的怜儿和沈秋云笑得有些无奈,“我明明不是奔那锦绣前程去的,偏偏有这么些个人,硬要跟着我去受苦。你们可知我原本是预备了要浑浑噩噩度日的,走到哪日算哪日的。如今你们跟了我去,我怕是想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都不成了。看来我所想的真是一样都不能如我所愿。” 第二十七章:姐妹进京 数顶轿子自成一队,前后官兵护队,浩浩荡荡向出城方向行进。轿上一律挂重帘,将帘外的景致与过往挡得严严实实。道清上轿之前回望一眼这片土地,心中百感交集。这里的人和事,她此生估计都是再也见不到了,她挥别了这里,也便挥别了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她久久地回望,舍不得将最后一眼收回。她总觉得会有一位少年跑过来拦住轿子,对着她说你别走! 只是梦总被现实敲醒,只留钝痛。 府衙鸣锣开道,旌旗招展,浩浩荡荡的队伍后面,前来送别的亲人无数,哭喊声震天,轿中也不断地传出呜嘤之声。这一番生离死别,听着叫人心酸落泪。轿队出了城门,往天台县北一十里地的国清寺方向去。他们要在国清寺中拜神许愿,乞求一生荣华,覆其一门姓氏。 国清寺建于山中,依山就势,层层递高。寺中景致错落,小桥流水,古木参天,轿队将在此待上半日。拜完佛祖,采女们在院中三两成群,闲步开来。道清也带着秋云和怜儿四下走走看看,不禁被眼前景色所迷。寺内一口清泉,水质如玉,三人忍不住在泉边坐下。秋云与怜儿以手为勺,捞一把倒入口中。泉水甘甜,草香阵阵,两人顿觉心旷神怡。道清也盛一点入手掌中,她取下面纱,将脸埋进手掌中。一阵清凉清爽透彻心肺,仿佛整个人都叫泉水清得重新活了一遍。 身后有人轻念一声“阿弥陀佛”,三人回头看去,一老僧站立后方。三人赶紧起身,向老僧施礼。 道清有些惭愧,说“这水清透甘甜,我们一时没忍住,未求得师傅应允,还请师傅莫要见怪。” 老僧还了还礼,说“贫僧寺中有一千年古梅,是开山祖师所种,已数年不曾开花,今日更不是花期,却见嫩苞乍现,想来是有贵客到访。” 三人想着皇家采选的队伍莅临寺中,自然个个都是贵客,也不深思。此时杨俊来寻来,通知已到启程时间。老僧说了句“阿弥陀佛,女施主终于出现了。这泉水本身苦涩,无人饮用,为的就是以清澈之身迎接女施主。水如其人,苦尽甘来,便是时候了。”老僧说完,悄然遁去。 众人皆惊,还想找那老僧问话,却怎么也寻不见人。杨俊来啧啧称奇,一僧一道竟然说了相似的话语。他对道清更加殷勤周到。道清初初觉得奇怪,后来猜测大约是奕哥提早来到寺中,打了招呼的。就如同那日选秀钦差入得谢宅后,那位突然而至的道人估计也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奕哥对她,真是尽心尽力。 数日脚程,终是抵达临安城。说来也是怪事,自国清寺出来,道清脸上的黑斑不停剥落,此时已是个粉嫩无瑕的人儿。秋云,怜儿都替她高兴,可道清却不喜悦,吩咐二人找来斗篷,又将自己包了个严实。道清对二人说,她容颜回春这件事不可说与外人知道。怜儿是小姐说什么她应什么,秋云却知道,道清的美貌与皇后的懿旨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说不定,未入皇城身先死。她私下里和道清说“你的病早不好,晚不好,偏偏这个时候好,我总觉得是命运安排。那日寺中老僧的话或许不是空口白话,你的命运早有天定,你与这京城早就定了缘分。既然如此,你便好好活出个样儿来!” 道清将家中请来一道士做的一场戏尽数说与秋云听“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凑巧与天定?定是奕哥帮的忙。再说这命运总是攥在自己手中稳妥些,别凭空去信什么命数。这皇宫大内不比自己家乡,做什么都要以保命为先。须知,枪打出头鸟。” 谢奕真当如道清所说,能为她做到如此份上?秋云不是没有疑惑。 原本一人的孤单旅途陡然间成了三人行。她们自是不愿意分开的。自古以来采女带自家仆婢入京也是无可厚非。可一入皇家门庭,但凡女子,不论身份尊卑都是份数皇家,自是个个都要仔细勘验过才能入得宫门。怜儿倒是无妨,秋云毕竟嫁过人,只怕宫门的初验都过不了。道清去求了杨俊来,杨俊来竟然轻松应承。不过要求一贴身侍婢,又不是正宫嫔妃,这事儿办起来并不困难。况且未来皇后的面子可不能随意拂了。 进城的第二日,各府所选采女齐聚光明殿。初来咋到的女子们还不知道自己要过四道关卡才能见到皇上太后。 第一道由宫中内侍仔细审查每一位秀女。眼、耳、口、鼻、手、足,包括发声,有一处不对当即退回。 第二道亦是内侍把关。他们手握长尺,按着先人所说的黄金比例一一测量秀女身体各处尺寸,有一处不符即遣回老家。 第三道宫中女官和年老宫女将采女一一带入密室之中,除去她们衣物检查身体各处,验证是否处子之身。 过了这三关,才能以良人身份参与“貌选”或者“才选”。通过“貌选”的成为美人,通过“才选”的成为才人。才人居掖庭东苑,美人居掖庭西苑。 杨俊来虽然上下打点过,道清最初的三关过得轻易也出乎他意料之外。为她疏通道路的自然另有其人,且此人必是身份地位高于自己的人。杨俊来更加欢喜,自己带谢道清来京的决定没有错。他也果真说道做到,不知予了掌事内监什么好处,在初验之后将秋云和怜儿判为不中者,待采选结束分至各宫各院,以宫娥身份服役。 一众采女,哪个不是巴望着能被选入太子府。皇上的身子眼看着是江河日下,被皇上选中无疑等于一只脚踩进了冷宫。可唯有这太子府,才是东升的朝阳。今日入了太子东宫,说不定明日便能入主后宫。这笔帐谁都会算。 不过太子妃似乎已经有了最佳候选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定那人便是贾府的贾惠儿。她的容貌出众,家世也不差。其父贾渉曾官居京湖制置使,虽然早亡,但其弟贾似道以父荫也混得一官半职。前些年中了举,正待大比之年到来,一飞冲天,前途是一片光明。贾惠儿有容貌,有背景,旁人只够到瞧见她的下巴尖。她鹤立鸡群惯了,也被人夸赞惯了,连杨俊来也对她分外客气。可是,那谢道清是个什么东西?乡野来的女子,听说容颜也是有折损的。杨大人居然对她比对自己更加和颜悦色,她凭什么?贾惠儿越想心越难平! 第二十八章:沂王其人 这日皇后要见一见入选的采女们。众人排了两行,由杨俊来领路,沿着长长的廊道往坤宁殿去。经过太子东宫时,虽然隔着高墙,女子们仍然希冀着红门内有一玉树临风,王者气概之人走出,一眼便相中了自己,从此平步青云。所以她们几乎都不由自主的向里探望。这一来便乱了队形。道清埋首走路,不知是谁的一只脚,让她绊倒摔在地上。于是前赴后继,你踩我推,散落一地。 杨俊来着急万分,低声喊着“快起来,快起来,成何体统!” 道清正准备起身,被身边一人从地上扯了起来,她听到刺耳的声音“都是她,只顾着窥视太子府,连脚下的路都不看了。半分礼义廉耻都不懂!” 杨俊来看一眼说话之人,再看一眼被捉着的谢道清,甚知其中关系,附和也不是,责骂也不是。 道清抬起眼角望去,说话之人是贾惠儿。她连忙低头,轻声细语“是妹妹的错,给姐姐赔罪了。妹妹出生低微,哪里见过这雍容华府,是以一时看痴了。但妹妹只能看看这雕栏玉砌,哪敢觊觎不该觊觎的。这金碧辉煌只有姐姐配得的。” 明明不是道清的错,贾惠儿说她错,她便认下了,且言语中对贾惠儿甚是尊重。贾惠儿心情舒畅起来,挑眉说道“看不出你倒是个明事理的。我喜欢你低头走路的模样,要好好保持。”说完又走上队伍前头,昂首前行。 此时前方有声音传来“何人在此喧哗?”声音之后,一架轿輦迎面而来。杨俊来赶紧携众靠边站立,低头弯腰,回复那说话的内监“都是些刚进宫的新人,还未习惯宫门礼节!”一众良人自然跟风作样,毕恭毕敬。其中也包括贾惠儿。杨俊来瞥见这一幕,隐笑上脸。方才不知是谁,趾高气昂。如今这头时低得比任何人都低。他再看一眼谢道清,只露出的一对眉眼,波澜不惊。 道清识大体,低一低头便帮他平息了一场风波,杨俊来自然感激。待那轿輦远去,他清清嗓子,似在劝诫“宫中来去的都是皇家贵胄。你们进了这城门都要低首而行,这是规矩。方才经过的是沂王的轿輦,要记住了。” 良人们中也有雀跃的人,毕竟不是谁都能入主太子东宫,若能入王爷府做个王妃也是再好不过的。道清依然无感,她听人说起过,沂王是皇上不久前刚过继来的儿子,单名一个昀字。这京中,她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远去的轿中人正是赵昀,他刚刚见完皇后。他听见轿门之外有人回报说是宫中新人,那藏在心中团成一团的思念便炸裂开来。他忍不住就要掀开轿帘,可手伸至半空,又拼尽全力逼自己缩回。现在并不是与她相见的好时候。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只消慢慢等待着他就行。 自收到道清入京的消息后,赵昀是几日几日地坐立不安。他挖空心思绸缪,他反复斟酌语句,以使史弥远相信他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想拉皇后势力入伙。他是否将意思表达清楚准确?史弥远是否会与皇后达成共识?皇后是否会将道清指给自己?他掌控不了事情的进展,唯有等待,唯有忍耐。 这日皇后宣了他进宫。不迟不早,偏偏是这个时候,他知道这并非简单的召见。他自被皇上认子之后,皇后是第一次单独召他见面。 坤宁殿外,史弥远下朝后便一直在这里等着赵昀。他看起来神色严肃,自然也是知晓这次会面的重要性。趁着赵昀在杨后的宫门口待召的空档,史弥远与他说了许多的话,多半是要他热络一些,不要似平日般惜字如金。可赵昀俯首而听却默不作声,史弥远差点急出内伤。这副模样教旁观的人看着,都生出沂王必不会受皇后喜爱之感。 母子相见是屏退了闲杂人等。不知赵昀用的什么方法,候在门外的侍从婢女只微微听得内里传来抽泣之声。许久之后杨后紧紧握着赵昀双手亲自将他送出门口。这母子俩是执手相看泪眼,旁人不知的,还以为是亲生骨肉久别重逢,双方的母子之情是满满当当。 其后,陆陆续续有人将那日内廷中发生的事传扬了出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沸沸扬扬。有的说那沂王平日里都是假装正经,自恃清高。但见了皇后,他觉得有利可图,便立马双膝跪地咚咚声,额头磕地梆梆响,也不管皇后愿意不愿意就叫她作娘。有的说沂王本就是唇红齿白的俊俏娃儿,加上眼泪汪汪的模样,杨后的心里也是软了一滩,人靠皮相这话果真不假!有的说沂王薄情寡义,如今认了这世上最有权势的娘,是绝口不再提自己的亲娘 采选的良家子自入宫后,宫廷礼仪每日早练晚练,日子甚是枯燥。唯一的乐事便是背地里聚众嚼嚼舌根,探探深宫密辛。道清最近常听到沂王的名号,只不过从她们最初的一脸痴相夸赞他面若冠玉,玉树临风,到后来面色诡异地讨论他如何地工于心计,攀龙附凤。道清原以为她们冷淡了心,不再寄希望于自己能入沂王府,毕竟那沂王的名声已大不如前。可谁知,她们对沂王的热烈程度有增无减,觉得那沂王有了皇后的照拂,将来便有了无限可能。道清将自己藏于面纱之后,却掩不了内心的厌弃。采女们入宫都并非为求得一良人而来,求的是那富贵荣华,锦绣前程。道清不禁替那厢要入沂王府的人担心,这皇宫已然是火坑,那沂王府只怕是地狱。她实在不明白,那锦锈华服内里冰冷刺骨,为何还有那么多人宁愿伤及肺腑也要外表光鲜。 这日,宫中的老嬷嬷领着采女们在宫中的小西湖边熟习宫规礼仪。后宫中的小西湖被一人多高的假山群半环着。湖边风景正好,再加上暖阳拂身,倒与这冰冷的皇宫两般模样,颇有人间仙境的滋味。是以,姑娘们在此处循环重复些枯燥的动作,比上平日里却是耐心许多。两个时辰后,不说年轻姑娘显了疲态,老嬷嬷们更是受不了,她们终于松口给了姑娘们一炷香的时间缓缓,自己也进了一旁的屋内休息片刻。姑娘们的裙角还未沾上石凳,便听假山后传来人声,那应是内侍的声音,尖细却不若女子温婉。那内侍正在催人干活“赶紧扫完了回避,没看太子和沂王朝这边过来了吗?” 太子和沂王,东宫和沂王府,都是采女们趋之若鹜的人和地方。她们忽地听闻素未蒙面的如意郎君近在咫尺,哪个不想一睹真颜,不愿意再活在传闻中。 亭中的石凳瞬间空了,而假山边却挤满了人。她们探着脑袋,屏住呼吸不停向远处张望。前方当真有两个着华服之人便说着话边缓步而来,一人着绯色太子常服,一人着青罗衫,红绫里衬,俱是挺拔俊俏之人。采女们听不清他们说的话,一颗心全浸在了他们的身形里。 第二十九章:针锋相对 太子赵竑和沂王赵昀二人刚从选德殿见完皇上出来。最近宫中的风言风语传入了皇上耳中,不外是沂王与皇后走动过密,一派母子情深。从而引发太子的猜忌,致使朝堂动荡。皇上召了他们来,给他们念了几句手足情深的诗句,要他们各自感悟。他提醒太子要以大局为重,而沂王要辅佐好太子。 皇上近来又虚了很多,话没多讲几句就觉得疲累,甚至微喘。虽非亲生父子,但二人多少要关心安慰老父,应承必会齐心协力,让父皇安心。 方才殿内还是一团和气的二人,出了殿门并未继续感悟皇上的良苦用心,而是各怀心思。赵竑对这个从天而降的皇弟心有不满已久,今日也不忘记酸他几句“沂王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不想原来说话也是看人的,那些个亲切的话都堆到母后面前去了吧!” 赵昀素来知晓太子不喜自己,只作乖觉模样,说“皇兄身为太子,日理万机,责任重大。臣弟是得了皇兄的庇护,才能活得闲散自在些。多去陪伴母后,尽尽孝心也是应该的。” 赵昀说得冠冕堂皇,赵竑听了更加不悦,装模作样都省下了“你这声皇兄我可不敢当!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史弥远打得什么鬼主意,痴心妄想也要有限度!今年的大比刚过,你们明里暗里和我争人才。眼下又是采选临近,你们是不是也早在背地里谋划好了再与我抢上一抢?” 赵昀被他说得心虚。他确实参与抢人了,可他所要不过谢道清一人。想来太子总不会看上面容有恙之人,他大可做个顺水人情。他说“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要什么是什么。不消说人才了,即便是女子,太子看上的便是太子的,谁都争不得。” 赵竑宁愿赵昀硬气一点,两人针尖对麦芒地打一仗。可面前的人却似软绵绵的一滩,针刺不进。他于是寻了一根针,不将他刺出点反应来,他不罢休。他凑近赵昀耳边说道“我看,台州谢氏不错。你说呢?” 赵昀成日里都是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此刻的脸上是立马跨了下来。太子不知哪里听来了风声,他一时间觉得惊恐非常。一来是因着道清,二来这太子的触角之长,难道真能伸进他的心里?他定了定心神,又换做漠不关心状,说“哪个谢氏?莫不是整日遮着面纱,面容粗鄙那个?太子口味殊异啊!” 赵竑是再也受不住他半分的虚伪,扔了他一个“装”字,甩手离开。他这个太子也不是白当的。皇后特别照顾谢氏,他自然能听到风声。 赵竑过了嘴瘾,走得潇洒,但他在赵昀的心湖中无异于扔下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和太子斗法原本是史弥远的事,他有时还会觉得愧对于太子,毕竟他们之间从无恩怨。可今日,他看太子的眼神却变了。 赵昀心里慌乱,他不知太子怎会发现了道清,太子又会怎么做?他该如何守住她?他满脑子思来想去,不觉竟走至小西湖的假山旁。他不知,自己这副茫然不知所思的模样让身陷阳光中的他如同画中走来,惊起了假山后几声零落的咋舌。 “谁?”赵昀突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位,也是一惊。他正准备抬头寻声而去,却见一团粉红自假山上落下。他本能伸出手,那人便直直落入他的怀中。怀中的女子甚是好看,但于赵昀而言也只是好看而已,触不到他的心尖。倒是那女子盯着他的脸,一时竟然看痴了。原来流言也可以是真的,沂王的皮相果然非凡。 “贾惠儿!还不快起来!”一位老嬷嬷自假山后走出,先不忘给赵昀行个礼,收住了方才焦急的口吻,又说,“新进的采女不懂规矩,还望沂王莫怪。” 采女,原来是采女。赵昀急急将怀中人儿扯到一边,想越过假山向里张望,他在寻找那一方白纱,脚步也不自觉地往里挪去。还是老嬷嬷拦在了他的面前“沂王还请留步。皇后还未过目,沂王不可越矩。”赵昀艰难顿下脚步,却忍不住问“听说采女中有人身体不适,今日也一同在此操练吗?” 嬷嬷回说“身体不适的没有,旧疾未愈的倒有一个。”。 赵昀知她说的是谁,尽量不露痕迹提点道“那嬷嬷要多费心照料了,见皇后那日,大家都得安好才行。” 老嬷嬷连声说是,身子却不让开,她总不能让心急的沂王坏了规矩。赵昀讨个无趣,只能悻悻而去。他兀自离开,是正眼都没再瞧身边一直紧盯着他的贾惠儿一眼。赵昀走得一步三回头,自然是看不见道清的身影,只听到老嬷嬷数落采女的声音“女儿家要顾着自己的身份!你们好歹都出生富贵人家,怎的连乡野村妇都不如?哪有见着男子自己凑上去的理?况且这里是皇家,他们是皇子!皇子也是你们随意讨论,随意觊觎的?这点规矩都不懂,只怕皇后那关都是过不去的” 这一天,几乎所有的采女都在日头下多操练了一个时辰,除了道清。只因她是真的坐在亭子里休息,皇子们的长相她点点都不关心。 嬷嬷的本意是想教育一众采女,什么可做,什么不可做。如道清般守规矩的人是不会受罚的。可这是幸事吗?并不是。她在贾惠儿面前谦卑谨慎的模样不再起作用,贾惠儿又开始恨起了她,比从前更甚。贾惠儿如此绝色女子在怀,他沂王却将她晾在一旁,转而去关心一个容颜折损的平头百姓,她心气愈发不平! 隔了几日,有宫娥来领道清,说是今日又要到小西湖边操练。那宫娥道清未见过,不过若非嬷嬷们招呼,她也极少出门,皇城中她又能认识几人?今日的天色不见好,道清抬头看到的便是乌压压连成一片的云。周遭又静谧得出奇,极似风雨欲来之前的沉寂。 道清忍不住问“今日这天似要下雨,我们还要露天操练?”那宫娥嗯嗯啊啊,只说得了命令来领人,旁的不知。道明心里虽犯嘀咕,又问“怎么就我一人?其他的人呢?”宫娥低头也不看她,回说嬷嬷们让宫娥们分别通知各秀女,是她漏了道清,已经犯了错。还请道清帮忙快些走,其余的人都已经在小西湖边了,就差道清一人。道清看她低头的恳切状,心中一软,不由加快了脚步。 小西湖边十分安静,道清走在前头发现湖边并无一人,她又探了身子往湖中央的亭子里望去,依然无人。她正转身欲询问,后背却出现一股推力,她毫无防备落入水中。多年前,她也曾落过水,彼时有一温润少年将她从冰冷寒湿中揽入怀抱。多年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人出现了吧!她的心中生出悲凉,只剩无望的挣扎。 第三十章:太子东宫 周遭特别安静的时候,道清隐隐听见水面上有人在说话,她以为是幻觉。又有人跳进了水面,接着她被人环在了臂中。她也以为是幻觉。大约上天怜悯,让她人生的终点停在她曾经最心动的时刻。她慢慢闭上了双眼。 道清转醒的时候,映入眼帘是一幅陌生的场景。她看见厚重的窗幔上绣着丝丝金线,有阳光自雕花木窗斜射进来,衬得她所在的一小方天地好似仙境一般。她自觉晕晕乎乎的,估摸着自己生前未做过坏事,许是这时候已上了天界,做了个小仙,倒也是不错的结局。她正胡乱思想着,却听见幔帐外边有低低的人声,是一男一女在低声交谈。 男子说“她怎么还未醒?” 女子说“太子殿下别急,太医说了没事。不过受寒受惊才会晕厥。等这寒气散了,便会好了。” 男子说“我如此着急她,你可在意?” 那女子轻轻笑了,也不回答,却说“殿下也不似那怜香惜玉之人,你看那贾氏,在风雨中哭哭啼啼,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男子哼了一声“那贾氏也是愚蠢,哪有犯了事还在一旁等着看的?能有多远跑多远啊!” 女子说“她是有多憎恨谢氏?竟要亲眼见她丢了性命。” 男子说“所以说最毒妇人心,女子的恨意让人心颤啊!我一直以为那贾氏温顺良善,想不到如此善妒,蛇蝎心肠。若不是看在他兄长贾似道的面子上,我又怎会只数落她两句,没有将这件事报给皇后知道?” 女子说“如此说来,那殿下可是处处留情之人了。这厢光天化日地将谢氏抱进东宫医治,那厢又包庇贾氏犯下的大错。” 片刻沉寂,那男子的声音又低沉了一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思。” 又是片刻沉寂,那女子清了清嗓子“奴家去看看她醒了没。” 道清听着他们说了良久的话,恍然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未死,推她落水的是贾惠儿,救她的人是太子。此刻她正身处太子东宫。她又闭上了双眼,因为实在不知要如何面对眼下的状况。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床边的帘帐被人掀起,道清一动不敢动。又过良久,那人居然在床沿坐下。道清装得吃力,正想着是否起身好些,那女声便悠悠响起。这声音近了听,极温婉柔和,饶是女子,也听得软作一滩。那人吐气如兰,话语飘到她的耳际“姑娘既然醒了,便起来吧!”道清不能再装。 道清起身,赶紧摸一摸脸上的面纱,幸好面纱还在,再看一看自己的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物。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子,满脸疑问。那女子也在回看她,似乎知道她想问些什么“姑娘放心,没人瞧见你的模样,你的衣服都是奴家帮换的。”道清不知道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却听她说“姑娘若不是得了病,当是位容貌出众的美人。” 她的容貌和她动听的声音完全相匹配。若她的声音叫人松软,那她的眉眼便让人醉在其中。赵竑听她的话,转向道清看了一看,面纱上方眉目如画。他说“难不成这面纱后藏了什么秘密?所以赵昀那厮才会千方百计地要你?” 他随口调侃的一句话,道清听了心虚。她的皮肤自入宫后是一日好过一日。她被他们盯瞧得周身不自在,忽然想起前日里嬷嬷们教导的礼仪,起身欲给太子行礼。拦下她的不是太子,而是身旁的女子。她说“你落水又淋雨,现下感染了风寒,身子还有热度,不要起了。”太子居然点头许可。 道清微微俯一俯首,算是礼数,说“谢太子恩典。太子说笑了,小女子从未见过沂王,又怎会让他千方百计。” 赵竑笑得轻蔑“是,你遮着面纱,没人瞧过你的真颜。你以为赵昀看上你的容貌?我告诉你,即便你真的满面疤痕,他也会要你。因为你是杨后亲选的人!他自知根系不稳,为巩固自己的势力是无所不用其极。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道清心中咯噔一声,她原以为选秀不过过场走一遭。无人选她,她便能寻个安静度此余生,可她怎么就成了皇后的人?她捕捉到身边女子眼中一色难言的神情,她忍不住问道“所以太子直接将小女子带来东宫,而不是送回住处,目的是要向” 赵竑这时方认真看了她一看“你不知道那赵昀装模作样有多招人厌恨,我不激他一激,怎会让他露出狐狸尾巴?” 她不过才半只脚踏进皇城,便被里面混杂的疾风吹得头疼。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她许是真的来错了! 那美丽女子此时开了口“殿下,奴家去给她准备些吃食,不妨碍太子的好事!” 赵竑脸上闪过一丝愠怒“若琴,你倒是大方!” 那女子原来名叫若琴,与她甚是合衬。若琴又露出那难言的神色,但是一转而过,寻不见踪迹。她低着头,柔柔地说“奴家瞧过了,这小美人的心不在殿下身上,奴家便放心地走了。”她果然走了,留下赵竑憨笑在她的倩影里。 道清有些辨不清若琴眉眼中闪现的为难是何种意思,那时她以为她或许也厌弃这宫中的争斗。当然后来,她终于知道原因,也只剩无限的唏嘘。道清正沉思着,赵竑却转身问道“若本太子允你太子妃之位,你可愿意跟我?” 道清初初一愣,过后却笑了,说“太子心里还能容得下旁人吗?再说了,女子善妒,小女子若做了这东宫的女主人,只怕容不下自家夫婿心尖上的人,还会时常刻薄待她,太子不心疼吗?” 赵竑果然横了眉,阴阴说道“你敢!” “太子对小女子并无半分意思,对小女子面纱后面的容貌也无半点兴趣。”道清说得没错。由始至终,太子的眼目全在那名叫若琴的女子身上,对带着面纱的她一点不在意。 道清继续说“即是如此,何必两相捆绑,作茧自缚。太子只要做到让小女子与沂王离心即可,不是吗?出入过太子东宫的女子,即便入了沂王府,只怕和夫君之间也会隔着山重水远的疑心之症。太子要的结果,已经达到了。”道清此刻冷静下来,并不怕他,若他想叫自己死,便不必大张旗鼓从水中救起自己。 赵竑终于认真盯着她看起来。他凑近她的面前,幽幽地吐出一句“一颗七巧玲珑心。我怎能让赵昀得了你?” 道清觉得头晕得厉害,浑身忽冷忽热。方才若琴与她说她有热度,她初初转醒又身在陌生地方还未去在意,此刻那热度是完全攻了上来,烧得她脑袋疼。她什么话都不欲再多说,怕说多错多。只求太子将她送回原先的住处。她如今是风口浪尖的人物了,在东宫待多一刻,便是多死一回。她求太子留她一条小命。赵竑不置可否。 皇后到底神通广大,不消一会儿便知道清在东宫的消息。她遣了人去是立马将她接回掖庭院。虽然皇后命上下对此事封口,可太子的英雄事迹还是悄悄传开。甚至最后传成如折子戏里的一眼万年的爱情一般,撩人心弦。甚至那面纱背后也被传成藏着一张绝色的脸。 第三十一章:杨后初选 道清身体还未复原,所以免了几日的操练。她在屋里睡得昏昏沉沉,做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梦。似梦非梦中好多人抓着她,要为她穿上锦衣华服。那衣服繁杂沉重,怎么穿都穿不对,合着好几人之力才辛苦穿上。她觉得累,想坐下歇息,那衣服又如钢筋铁索一般捆绑着她,她连坐也坐不下去。她觉得窒息,便拖着步子去室外透透气,却又出现好多人,拉扯着她身上的华服,说她不配,骂她自取其辱。她吓得睁开眼睛,看见面前一张脸,却又立马闭上,喃喃自语道“这又是个什么梦?怎么会有你?” “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他看着她睁开又闭上的双眼,压抑地问道。 连声音也是他的,这梦境如此真实。道清恼恨自己,怎么就是忘不了他!自他不告而别之后,她便不再提起他。虽然常在梦中见到他,她也将这归咎于日间的恨意。如今他这样问她,她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想见吗?不想见吗?是因为思念吗?是因为怨恨吗?她虽然烧得还有些迷糊,但还记得当初他离开是为了所谓的前程,便道“我如今要做王的女人,凭什么要看你。”虽然她声若蚊蝇,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道清又闭目许久,似睡非睡,昏昏沉沉。似乎有人想撩拨她的面纱,被她一把按下,死命护着。似乎有人走出去,似乎有人走进来。再次转醒的时候她看清了床沿的人,她唤声“奕哥,你怎么来了?” 谢奕一脸焦心状“我听闻你落水,央了杨大人带我来看你。” 道清“哦”了一声,摸了摸脸上的面纱,问“这面纱有人动过?” 谢奕摇头“它一直好好在你脸上,放心吧!” 道清仍然觉得并非完全是梦,又问,“你方才一直在这里吗?” 谢奕回“我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睡着也没忍心叫醒你。” 道清似有些失落般又“哦”了一声。果然是梦,他一个平民百姓,怎会出现在大内之中?赵与莒!这个名字,这个人大约永远都只会存在在梦境里了。 谢奕仍然担心,问“你好端端地怎会落水?” 道清想起在东宫时,听到过她落水的原因,又知晓太子有心包庇贾惠儿。她不愿奕哥为了她的缘故再惹麻烦,便说“雨天路滑,自然是我自己不小心。哥哥放心,以后不会了。” 谢奕忽然皱起了眉头,语气比先前也硬了一些“我问了太医,说你只是受寒,过几日便能好完全了。只是你不知,你这一个不小心是闹了多大的事出来。” 道清问“何事?” 谢奕说“你在东宫半日,你说会有何事?你与那太子”他到底是说不出口。 原来奕哥也是误会了。道清不想辩驳,索性让他误会到底也未尝不可。她说“若能做得太子妃,不是更好吗?” 谢奕沮丧“你非得与我这样说话吗?”他放下手中的药碗,“这药的温度差不多了,你快快喝下去吧。” 道清将药碗接过,那温度是刚刚好,奕哥应是一直在替她温着。她说“这掖庭院里住的都是女子,你一个宫外的男子实有不便。我此刻已无大碍,你早些走吧。”说完,她一口将苦药全然吞下,那苦楚一下漫遍了全身,让她忍不住皱眉。她抬头望着谢奕的背影,用他已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奕哥,我知我也给了你一碗苦药。可这药你喝下去了,才会好。” 道清到底还是在皇后初选之前养好了身子。 这日,众采女入了大殿,个个把头低到尘埃,哪个敢在国母面前流露半分傲娇之气?时值春末夏初,春雨未尽,夏阳未盛,南方的天气是潮湿闷热。杨后坐在大殿上方,两旁的宫娥轻摇羽扇不停歇。杨后扫一眼眼前众人,个个是花朵初放,草芽新长,那一片青葱气息熏得人醉,直教人人忘记周遭潮闷。她不知面对过多少这样的少女,也不知逼退过多少这样的少女。她心中庆幸,终于有一批女子,她不是为自己的夫君而选。 杨后抿了嘴笑,柔声问道“宫中过得可还习惯?” 众人颔首称是。 按照规矩,各采女先要依次见过皇后,报上身家姓名。那贾惠儿,一身鹅黄纱衣,从一众秀女中走出,好似自带霞光将周遭的花色都掩了下去。不消说男子,连杨后也是一时把眼睛看直了。她问道“你便是已故京湖制置使贾涉之女?” 贾女头儿低低,一副温顺模样对着杨后福了下去“奴家是。” “抬起头来!”杨后开口道。 贾女缓缓抬头。但见她圆润鹅蛋脸,眼珠黝黑,眼角上翘,双颊晕红,唇线流畅,周身透出江南女子水般韵味。杨后面上浮着温和的笑容,夸赞道“果然美人胚子。” 贾惠儿听了这话自然沾沾自喜,不免又将头昂了一昂。她正欲谢皇后夸奖,却不想皇后并没给她叩谢的机会,转而说道“宫中规矩多,教习嬷嬷们都是这宫中有经验的老人了。你们要好好跟着学,切不能学了七八分就骄傲自满。”皇后这话似乎是对着大家说的,可贾惠儿吃不准,总觉得犹如一阵凌冽寒风刮得自己的腮帮生疼。她偷瞄两旁,见众人依旧低着头,也寻不见她们的表情,只能劝慰自己,是自己多心罢了。 皇后简单训诫几句便叫了散。不过都是些场面上的官话。这么多年替皇族初选美人,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剔除任何一个人。殿内众人哪个不是提了一口气来的,生怕自己就此打道回府。如今个个松一口气,甚至感恩杨后宽厚仁慈。 此时,太医正好来坤宁殿请脉,皇后说“临海谢氏暂留。我听说你身子不适,正好让太医也为你看一看。” 采女们鱼贯出了殿门而去,唯独道清留在了殿内。再看那贾惠儿,进门挺着胸,出门时低着头。她心中升起一股仇怨,让她觉得周遭充斥着幸灾乐祸的暗嘲之声。 偌大的殿堂,陡然间空了许多。杨后爱怜地看着遮着面纱的绿衣女子,问道“丝毫未见好转?”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却似极家中亲人知根知底的关切。道清终于抬头看她,是一张慈母的脸庞。她初初的紧张之情也瞬间缓解,答道“回娘娘,病去如抽丝,还未痊愈。” 杨后向她招招手,亲切地唤她上前来“想来许是江南湿重,女子又体阴,湿毒所致。来了我这里就毋须担心,宫中太医各个妙手回春,定让你否极泰来。” 太医为他们诊了脉,开了些调理的药方便退了出去。只是杨后还没有让道清离开的意思。 杨后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她说当年道清祖父如何帮着她登上了后位,这份恩情她道如今还记在心里。她说这皇宫冷清,自己又无后,说好在道清来了,可以有个贴心的人。她又关心了她在临海的生活,突然问道“沂王听说也在临海待过一段时间,你们可有见过?” 第三十二章:旧疾复发 道清在临海时候,见过最大的官便是高县令。王公贵族,她是连衣角都没瞧见过。道清回说没见过,杨后又追问一句“那太子是见过的,是吗?” 道清一囧,面色尴尬,点头说是。 杨后与身边的常茹对视一眼,这女娃娃倒不会说谎。杨后又探道“觉得太子如何?” 她说“都是天边的人物,哪轮到我这地上的凡人议论。” 杨后笑眯眯道“是太子,是沂王,你自己想清楚。我必会成全于你。” 这哪是叫她选择夫婿,分明是叫她站队。道清轻声回道“小女子这副模样,做个宫娥都是不配的。” 杨后还是笑着,一字一句地说“你毋须妄自菲薄。无论你何种模样,这宫中,我说你配得就配得。就好比方才的太医,即便在宫中,他也是首屈一指的,刚刚入宫的新人,怕是见他一面都难。” 道清细细咀嚼这两句话,听出了其中滋味。她只有也只能背靠皇后这棵大树。她正思索着如何全身而退,皇后身边的常茹嬷嬷对她朗声道“皇后如此看重于你,还不快谢恩?”声音之洪亮,响彻殿内殿外。是人都听见了吧! 道清于是不得不跪地磕头,连推却的机会都没有,便站好了队伍。 杨后见她乖巧听话,甚是满意。她似乎放松了下来,又与道清说起夫妻之道“娶妻娶贤,样貌并非是最重要的。你看我,已过花甲之年,哪里还有半分美貌可言。但那又如何?如今是我坐在这里。” 道清不是牛皮灯笼,被点一次也就够了。此刻不用常茹嬷嬷提醒,自己开口道“皇后娘娘是皇上的贤内助,是天下女子的楷模。小女子还有好多事都要向娘娘学习。” 杨后笑容愈发明亮,说“太子身边,莺莺燕燕已经环了不少。倒是沂王,自入京后始终独居。我与你之间有这么些个情分在,自是会大大地偏心于你,我也定会为你寻一个好去处,只消你安下一颗心便可。”道清刚刚缓和的情绪又渐渐紧张起来。杨后似乎已替她定了沂王。自古夫婿是女子一生所靠,可听杨后的意思,她才会是道清唯一可靠之人。 良久,道清终于出了那扇殿门。脚步飞快,心思却沉重。今天莫名其妙被站了队,从此她是杨后的人无疑。而杨后将自己放在沂王身边,又并非单纯的因为母子情深。复杂得紧,道清觉得自己是落荒而逃的。 道清自被皇后优待后。她的门庭突然热闹了起来。采女们围着她,都想探知皇后对她说了什么。她疲于应付,想称病闭门谢客,哪知贾惠儿硬拦着门。 有道是来着不善,她言语间尽是刻薄“你这天生的狐媚子,装模作样的本领倒是高明。你究竟用了什么招数?沂王关心你,太子护着你,连皇后娘娘对你额外上心。你这面纱之下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凭什么和我相争!”贾惠儿心中生出一种猜测。 道清不欲多理睬她,转身要走,却冷不防被她扯下脸上的面纱。贾惠儿握着面纱,说“我倒要看看是怎样一张脸,敢如此作妖!” 无人上前阻拦。人人都愿意看见一座山头上两虎相斗,人人都想知道那面纱后面的秘密。 道清用双手遮住脸颊,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将面纱还给我!” 贾惠儿当然不还。道清说“将人的尊严践踏于脚下,让你如此愉悦吗?” 道清边说边缓缓放下双手。不过露了半张脸出来,贾惠儿便呆愣住了。在她面前道清的脸,红一块黑一块,比那戏台上唱戏的丑角不相差半分。 道清趁她怔愣的档口,抢回纱巾遮回脸上,说“你也瞧见了,我这副神憎鬼厌的模样。我如何与你相争?你满意了吧?” 贾惠儿回不了话。旁边看热闹的众人瞠目结舌。 晚些时候,秋云来探她。道清捉着秋云的手,劫后余生一般,说“幸好你帮我!” 道清自太子东宫回来之后,待身子稍稍好些便去找了沈秋云。她对沈秋云说“有让我的皮肤病复发的方法吗?” 道清闷闷不乐来找自己,又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秋云云里雾里一般。 秋云问“以你的容貌,与贾惠儿相比也是毫不逊色的,为何要藏住自己?” 道清答“美貌在宫中不见得是福。” 秋云以为她心中还记挂赵与莒。她说“即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你能有个依靠。不该记挂的人就不要再记挂了。”她也听说东宫里传出的折子戏码,似乎也当了真。 道清驳不了嘴,她心间的疼痛明明白白的还在那儿。她只能赌气说“自古红颜薄命的事儿还少吗?我不想死。姐姐通晓医理,可知哪些是发物,能叫人浑身起疹子?” 秋云明白道清所想“妹妹,想避开皇家纷争总有千百种办法,为何一定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道清说“我原本就是起的皮肤病,不过伤及皮肤又什么关系?我都不怜惜自己的皮相,姐姐又何必可惜?” “你是铁了心要我们和你一起在宫中做苦役是不是?”秋云无奈。 “与无爱之人做夫妻,他贪的也不过女子一时的皮相,有一天我年老色衰或者旧病复发,我们的日子过得还不如一众宫娥呢!再说了,人人都以为美貌在宫中可以助人直上云霄。可我总觉得,红颜薄命这话甚是有理。我不想从高空跌落,我惜命。” 道清看事情通透,秋云也不再拦阻。 秋云知滴水观音是南方常见植物,室内室外常有种植,容易寻。她趁清晨天还未亮之时,偷去取了些叶子上的晨露。她同道清说“滴水观音有毒性,不可食用。仅这叶子上的晨露便能让肌肤瘙痒红肿。你且取少许抹于皮肤上,只要起疹即可,不可贪多。”道清如获至宝,小心藏好。只有秋云叹息,也不知自己是帮她还是害她。 若说上次,秋云不知是帮她还是害她。经过这几日的遭遇,秋云便不再后悔。但她的面上还是生了惧色,道“以前只听说书先生说起皇宫中无休无止的争斗之事,想不到有天会落在自己身上。” 道清无奈得紧,好事轮不上,坏事总不落“皇后,太子,沂王之间关系错综复杂。我们有几条命能陪他们斗?我原本想着与其令自己陷入漩涡之中,还不如自己给自己判入冷宫,少看些,少听些也不至说多错多。” 她边说话便忍不住要去挠身上的红痒处,被秋云一把拦下。她看向道清小花猫一般的脸,忍不住被她的模样逗笑“你可千万别挠,不然真挠成一张神憎鬼厌的花脸。” 道清痒得难熬,忍不住又怨道“但是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即便我都这副模样了,还是被人搅和进去。今日听皇后的意思,样貌她根本不看重,儿子媳妇情感寡淡她也不介意。她要找的不过是能与自己一条心的人。而我这不讨夫君欢喜的面貌,或许正合了皇后的心意。” 秋云的笑容也隐了下来,心疼得看着道清妹妹“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人生怎会如此艰难?” 道清于是又想起了个该恨的人。她说“得怪那沂王。宫中本就水浑,那沂王还非要插一脚进来。他若无心去争,像我一般找个法子躲了。皇后没了棋子,还如何和跟太子斗法?我也不至被他们二人轮番折腾!” 第三十三章:意外之遇 说起沂王,这厢赵昀双耳通红。倒不是因为背后有人说,而是他的气足足生了几日还未消。听闻道清生病,他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偷偷潜入宫去看她。当看到她露在面纱外的半张脸烧得通红,他又是有多心疼?可她呢?连病中都贪恋着要富贵荣华。 数年时间,万事在变,人心大抵也是逃不过的。他心中生出怀疑,难不成那些流言是真的,她的脸并无伤病,藏着掖着为的只是钓得金龟婿?他也曾想揭开她的面纱一探究竟,哪知她竟死死护住,不松手。而他更恨自己,当时为何硬不下心肠,从她手中抢下面纱。 门外,夏中原求见。这夏中原在沂王府打杂多年,他其貌不扬,性子孤僻,成日阴着一张脸,好像好好的心情只要看他一眼就会败兴。人都是群居动物,要交流要互动,碰上这么个冷冰冰的石头,谁又愿意抱着个捂不热的石头取暖?夏中原似也无所谓,依旧独来独往,唯一的消遣便是一个人躲起来练功夫。原本照着他这样性子,容易被人欺负。可愣是没人敢近他身,因为凡想找他事的人最后都被他撂翻在地。久而久之,人们便知他有些功夫底子,可王府的管事们不待见他的冷脸,不爱给他派事做,他便渐渐沦落成王府的杂役,成了那蒙尘的明珠。 他们初见时,赵昀还在沂王府做着从天而降的挂名小王爷。王府众人表面上对他温顺恭敬,背地里却几乎人人不服气。哪里冒出来的乡野小子,怎么凭空做了他们的主子!直到有天,赵昀发现了偷偷练功的夏中原。这两个异类在冰冷的王府中居然找到了温暖,而这日积月累的温暖足以叫从小失了亲人关爱的夏中原对赵昀死心塌地。冰山并非融化不了,不过是没遇见相宜且持久的温度而已。赵昀极具慧眼,知夏中原是可用之才,于是将夏中原塞给了赵与芮。明里,他成了赵与芮的侍从。暗里,他是赵昀的暗卫。他同芮弟交代说夏中原是可用之人,放在为兄身边容易招人瞩目,你且代为收着,以待后用。 这段时日,夏中原奉命盯着相府。余天赐鲜少长时间滞留在京,近来却在京中活动频繁,赵昀料想,史弥远必是有所动作。夏中原今日来报,也定是有了发现。 自那日道清被贾惠儿扯了面纱,她便以此为借口,闭门不出好些时日。她的门庭也渐渐清冷下来。大约是她惊人的皮相吓坏了众人,于是纷纷避而远之。道清惊奇于这些人瞬息的变脸之术,却也喜闻乐见。毕竟自己换来了实实在在的清静。 这日天气晴好,道清拉着秋云出门走走。她在房中闷得久了,再不透透气,不是被身上的疹子痒死,就是被活活憋闷而死。她们走至一处小花园,秋云指向一处说道“道清快看,这里有好东西!”道清循着她的指向看过去,没看见别的,只看见有三人朝她们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着内侍衣服的中年男子,他身后两位身着道服。沈秋云唤道清的名字,那位中年男子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双眼睛落在道清身上。道清察觉到异样的目光,浑身起了不自在。她忍不住问道“内官大人可认得小女子?” 着内侍服装的中年男子听见这声“内官大人”后,目光松了下来。作了个礼回说“不认得。”他边说边带着身后两名道士匆匆而去。 道清觉得奇怪,去问秋云,秋云也并无印象。道清仍在沉思,秋云一把拍醒她,说“宫中之人来来往往大约眼熟吧!你快来看我找着的好东西。”道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再仔细看去,原来是几盆芦荟。秋云说她要摘些回去,做成膏药给道清止痒用。 秋云折了好多芦荟,道清说她贪心。秋云嘴巴翘得老高“是谁自讨苦吃折腾自己?是谁没日没夜叫着这儿痒那儿痒?是,我贪心,我贪心为谁啊!” 道清连忙讨好“为我,为我,都为我。好姐姐,你看这一片芦荟都快被你拔秃了,咱们赶紧走吧,免得被嬷嬷们看见要罚我们。” 秋云看着怀里堆成小山的芦荟,心到底虚了起来,提议道“咱们从旁边的小道走吧,那儿经过的人少。” 她们走的小道,果然人少,但并非无人。道清隔着层层花叶,模模糊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揉揉双眼,又看了几看,心咯噔一震,却不动声色对秋云说“前边好似有人。我们采摘了这许多芦荟,被人撞见了总不好。我去引开他们,姐姐先走。”秋云点头。毕竟是她满怀芦荟,而道清手里什么都没有。 待秋云稍稍走远一些,道清便悄悄跟上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没走正道,拐来拐去,脚步又快,道清一时不慎,跟丢可他的行踪。道清疑惑,他怎会出现在宫中?他在作什么?她如此想着不觉走至一处石拱门旁。石拱门内有人在低声说着话。道清于是也隐在门边,凑了耳朵上去,屏息敛声。 一个声音说“我们在此处等,能碰上沂王吗?” 另一个声音说“沂王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此处是必经之地。到时候你们只需要说是送丹药的人,尾随他在宫中走上一段,有人瞧见了就行。”道清听着是方才那一位说不认得她的内官大人。 那人又交代说“还有,皇上如今视仙丹为命,一日要服食许多。这丹药哪粒是不同的,你们切记不能搞混了。” “大人放心。旁人看不出,我们是辨得出的。” “那就好。少说话,多做事,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他们在皇上服食的丹药里参杂了什么不同的?他们想对皇上做什么?然后他们还提到沂王,难道要将他也牵扯其中?道清听得心惊,不小心闹出了响动。石拱门内说话的人警觉,立时收了声,快步前来探查。道清双脚如灌了铅,竟是一点挪不动。她正惶恐自己听了如此的大秘密,就要小命不保,整个人冷不丁被人卷进臂弯。 “被我看上是你的福分,扭捏什么,来,让我亲一个。”抱着他的人给她无比熟悉的安全感,可这满嘴浑话道清又是分不清了。她又听那抱他的人又说“看样子,你是嫌弃这地方环境不好,四下无遮挡?走,我这就带你去寻个私密的好去处!” 她被人横抱着走,脑中一片慌乱,良久才找回意识,挣扎起来。她突然发作,那人也是毫无防备,双手一松,道清从他的怀中挣脱。 “你,”道清才说一个“你”字,面前一张脸便堵了她所有的言语。 赵与莒! 第三十四章:误会加深 道清愣愣地被他拉至拐角,依然陷在震惊里,如雕像一般。还是赵昀开了口“你赶紧离开这里,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道清遂反应了过来。 “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是吗?” 赵昀闷声,他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 “你不声不响地离开,原来是到京中讨荣华来了。一个无权无势的乡野小子,是不是只有帮着恶人做些恶事,才能辛辛苦苦地一点一点往上爬?”她以为他的默认。她的讽刺,她蔑视统统显在脸上,看得赵昀难受得紧。 “这当中是有原因的。今日不是好时候,我日后定与你细说。”在未见她之前,赵昀对她还有气。可见了她,他又忍不住伸手去触及她面上的细纱,关切道,“你的脸好些了吗?” 道清一把将他的手推开,说“不劳你费心。你那些坑蒙拐骗的勾当也不消说与我听,污了我的耳朵。我且告诉你,人就该知命。你当知道我进宫是为何,你厚颜无耻爬得再高,将来也不过是我的家臣。” 赵昀哭笑不得,说“我知你气得紧,你若能消气,随你怎么说都行。只是现在你快快走。我是为了你好。” 他说为她好,她没志气的又软了心肠。道清回望一眼方才石拱门的方向,似怀着希冀地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他们谋划的事,你知道吗?” 赵昀不知如何作答。他明明知道史弥远在做什么,可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所以他即便不参与,也脱不了干系。沉默片刻,他说“皇宫这潭深水,你触得越少越安全。” 赵昀顾左右而言他,道清心中的失望便溢了出来“我从来都不曾认识过你吧?你到底在盘算什么?你说皇宫水深,可我觉得你的心才是这世上最深的深渊。”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得人心慌。赵昀实在无暇再与道清解释,他推了她向另一方向去“想活命的赶紧走,想想你的叔父兄长,不要害人害己!” 道清如陌生人般看他一眼,恨恨而去,赵昀只能叹息。 “是谁?”穿着内官服侍的余天赐跟了过来。 赵昀扮作扫兴状,转过身回他“宫中的女子真矫情,都说了有机会便收了她,硬是不肯。我害怕她大喊大叫,只能放她走。” 余天赐一脸狐疑,他所认识的沂王,可不是爱拈花惹草之徒“王爷今日是起了什么兴致,难不成那女子姿色上了天?” 赵昀一副不好意思状“余大人呀,大家都是男子,你该体谅我的不易啊!我入京这些年了,一直克制着,如今马上就可以美人在怀了,一时没忍住。” 余天赐看看时间,那两名道人还在半道上等着沂王,他催促道“王爷不是要去给娘娘请安吗?迟了不好。” 赵昀一拍大腿,一副怪责自己的表情“哎呀呀,我怎么把要紧的事忘记了。你说那女子会不会去皇后那里告状,说我轻薄于她?不行不行,今日皇后那里我是死活不能去了,先出宫避避风头再说。”他说完拔腿要走,被余天赐拉住。 余天赐并不追问什么,看似无意地提到“方才我来的路上碰上谢家小姐了。” 赵昀一惊,他对道清的感情,旁人不知,余天赐却是知的。他装傻充愣道“哦?是吗?她现在怎样?听说毁了容貌,模样吓人。” 余天赐打趣道“王爷这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吗?” 赵昀不打算与他掰扯下去,盯着他一身装扮问道“余大人什么时候进宫中做了内官?” 余天赐方才是听了声音慌忙追出,根本忘记自己此刻扮成内官一事。此时换了自己答不出话来。倒是赵昀替他打了圆场。 “余大人在帮相爷做事吧?你放心,不该我知道的,我一句不问。” 他没点明什么,余天赐也懂得。明白人之间,话说到这份上,也便够了。大家都是揣着目的而来,有不能摆上台面的理由,将来又是要继续合作的关系,不如各退一步。 余天赐面上一笑,低声说“即是相爷做事,你我总得有说法才行。”他给赵昀指了条路,也为自己留了条退路。今日这事若不成,细细分解开来,他们两人都得不了好处。余天赐如此磨盘两圆的人,能在史弥远手下受重用多年也自是有他的一套。 赵昀悬着的心松了下来,这世上所谓的忠诚,也是要排在自己利益之后的。他愿意欠下他的这个情。他看着余天赐说“我今日确实见着美女了?” “什么?”余天赐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承认。可赵昀面上波澜不惊,他看不出什么。赵昀说“我见着宫中的采女了,被她们的美色勾走了魂,人也被牵了走,连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这等要事都抛在脑后。现下我怕被皇后发现训斥,正准备逃出宫去。至于是哪位采女” 余天赐恍然大悟。这番说辞既解释了为何赵昀没有与道士见上面,又定了他好色胆小的短处。史相对他怕是要更加放心了。余天赐看着赵昀镇定自若的神情,对这个沂王又刮目相看几分。他拱手道“那女子走得急,我并未看清面貌。” 赵昀自认杨后为母之后,进宫请安便成了常态。今日一早,夏中原便将余天赐乔装带道人入宫一事告诉了赵昀。不早不晚,偏挑了他入宫请安的同一日,分明是要拖他落水。让他在暗害皇上一事总一辈子脱不了干系。他知自己身边定有相府的眼线,也不能突然称病不去大内,便硬着头皮前往,指望着到时候见招拆招。他故意拣了小道走,就怕遇见余天赐。哪知还是被他们堵在了必经之路上。 说起来,他该感谢道清,若不是她的出现,他难脱困境。只是她厌恶极了自己,让他的情绪低落下来。 道清自那日回到住处,便一直心神不宁。有人谋害皇上,她知情不报即是共犯。可她若说了,她无法想象会掀起怎样的巨浪,她会怎样?他又会怎样?她一如胸腔中悬了一只装了满水的瓷壶,左摇右晃。只等外力一推,“咚”地一声落地成渣,贱得满胸腔血水渣滓一片。道清茶饭不思,秋云看在眼里也是担心,可任凭秋云如何相问,她什么都不说。一边是情,一边是义,纠结得她彻夜难眠。 这样纠结的日子没过两日,那悬着的瓷壶便落了下来,砸得人心惊。 宫中丧钟传来,皇上驾崩了。 第三十五章:宁宗驾崩 早在几日前的八月初七,杨后便从宫中传递出消息宁宗病危。 史弥远旋即入宫。他入得福宁殿,近得龙榻前,发现左右不过杨后与几名内监婢女,其余后宫嫔妃,朝中重臣一概不在。他不禁感叹杨后好手段。再看那床榻上的宁宗,双目紧闭,面色枯黄,四肢无半分动静。若不是看着胸口还有起伏,真当以为已经薨逝。 “皇上,皇上。”史弥远挨近宁宗,唤他数声,宁宗才缓缓半睁开双眼。 “是谁在叫朕?”宁宗声音无半分中气,音量低沉。 “回皇上,臣史弥远。”史弥远贴在他的耳边回话。 “史爱卿,是史爱卿啊。爱卿啊,朕服了不少仙丹,怎么越服越无力?那些个仙丹,红的绿的,到底哪种才有效?” 史弥远闻言与杨后互换了眼神,这宁宗已开始胡言乱语。 杨后说“皇上今晨突然就这种景况,我觉得不妙赶紧叫你过来。” 史弥远说“微臣明白,怕只怕皇上是连句正经话都说不出了。” 杨后说“皇上的情况我暂时封锁着消息,但封得住一时,封不住长久啊!且太子近期动作频频,只怕是已有消息泄露出去。” 史弥远说“娘娘放心,微臣定会安排好。”他虽然一口应承下来,心中却在打鼓。太子实力不可小觑,看皇上这情形,好是好不了了,可一时半会也走不了。只怕皇上久不理朝,时间一拖长拥太子登位的呼声便会越来越高。若让太子顺理成章登上王位,他所做的功夫便都白费了,他的性命也会不保。 宁宗的身体古怪得很,明明病入膏肓眼看着就要咽气,可偏偏那口气转了一圈又会回来。此时身边陪伴了数日的人都渐渐体力不支,心里都盼着皇上的那口气不要回来,越等越心焦。史弥远唤来宫中的皇上的贴身内侍,问“皇上可是吃了什么吊命的东西?” 内侍回道“皇上现在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唯独心心念念他的金丹,每天还能服下几粒。” 史弥远在那时便定了主意,准备铤而走险。于是他让余天赐安排制丹药的道士入宫,替皇上送上最后一道催命符。当然,他不会漏了赵昀。只消不声不响将他牵扯进这件事中,他们之间的捆绑便会更加的坚不可摧。 八月十二,宁宗服下最后一粒丹药,过不多久一口鲜血喷出,已是气若游丝。可福宁殿愣是被史弥远派人围得如铜墙铁壁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有一名小内侍想趁月黑风高,人多眼杂之际溜出殿门去给太子报信。不想被殿前御指挥使夏震逮个正着,当即被砍了脑袋。内侍宫娥纷纷软瘫在地,哪个还敢发出半点声响。 起草诏书的翰林院学士被史弥远提前一日接入宫中。史弥远知事不宜迟,命夏震放了郑清之和直学士程佖等两三人入殿。 史弥远在龙榻前跪下,对着宁宗说“请皇上下诏!”此时的宁宗哪里还能动弹。 史弥远作势将耳朵靠近宁宗嘴边过了一过,说“皇上发话了,命我转述,国子学录郑清之代为书写诏书,直学士程佖一旁监督。”宁宗猛咳两声,又有新血咳出,似听见史弥远之言。 史弥远再说“皇上之命,废太子赵竑,立沂王为皇子!”宁宗顿时瞪大双眼,似用尽最后一股力气,却喷出一口鲜血。史弥远最后落款时,将时间往前提了四天。此时宁宗早已明白他矫诏的野心,却来不及说出一个字便一命呜呼。 眼见宁宗闭目,史弥远即刻遣人传召皇子,并叮嘱道“现在宣的是沂王府的皇子,不是万岁巷的皇子,如若接错,你等都要处斩!” 位于万岁巷的东宫就在皇宫大内,赶去福宁殿也不过片刻。可今夜如此紧要的关头,太子东宫却紧闭大门。礼部侍郎真德秀夜访东宫,却被若琴拦在门外。真德秀厌恶这女子已久,自然没有好语气。 “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贱籍歌舞伎,有什么资格拦在当朝太子门外!”真德秀本就是有急事找赵竑,此刻是气得跳脚。 “太子已为奴家脱了贱籍,早已是良民了。至于奴家有什么资格,奴家且告诉你,身后的太子寝殿,奴家是进出自如。可真大人你,若没太子允许,敢随意进出吗?” “你个没羞没臊的妇人。红颜祸水,耽误太子大事,你人头不保!” 若琴没有被他吓住,悠悠地说“太子此刻正在休息,大人若执意闯殿,不知谁的人头会先落地?” 真德秀不愿与这妇人多口舌,在门外大喊“郑清之与程佖等人自昨日入宫后便没有出来过。老臣猜测定是宫中生变,太子赶紧去瞧一瞧吧!” 门内却无响动。真德秀看着若琴,一副狐疑“到底是谁将你安插在太子身边?说!你对太子做了什么?” 若琴媚笑开来,说“到底奴家是细作,还是大人是细作?皇上身子一日千里,太子此时是一动不如一静。只消等着万事水到渠成即可。若太子无诏莽撞入宫只怕会激怒皇上,甚至会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认定太子有逼宫之嫌。大人这一招真是好心计!” 真德秀被气得头晕脑胀“你胡言乱语什么!” 若琴一副要把他气晕当场才好的模样,又说“太子在宫中又不是没有安下眼线,此刻无半点风声传来,只有你这个老匹夫在这里跳脚,你敢说你不是有心要害太子?” 真德秀虽兼任宫廷教师,平日里能说会道。但碰到如此牙尖嘴利,没脸没皮的妇人也是招架不住。他大怒道“你给我让开!” 若琴却不退让半分,反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一侧香肩,说道“大人要对奴家这一个弱女子做什么?” 真德秀一双老眼被她雪白的香肩刺得生疼,赶紧用双手捂住眼睛。他被气得口齿不清“你,你,你,妖孽,祸国,你,你,该死!”他眼见自己不能强行入殿。只能说“你给老夫等着,老夫定叫人来拿下你这妖女。” 真德秀气急摔门而去,若琴转回内殿。 赵竑睡得安详,若琴晚间在他的膳食中加了蒙汗药,没有三四个时辰,他醒不过来。他睡着的时候,眉眼如毫无防备的婴孩,若琴卸下了方才跋扈的模样,柔情地抚摸上去“若你不是这皇家的太子,该有多好?” 第三十六章:无端卷入 真德秀回到自己的府中,带了家中两位老妇与几位家丁,气鼓鼓地要去东宫再与若琴那个小贱人大干一场。他对于这等小女子,打打不得,吵吵不过,如今弄了混迹女人堆多年的两个老妇来,由得她们打闹去,自己可以腾出手来找太子。 一架轿輦经过东宫,由余天赐领着出得丽正门而去,不消一会儿便接了沂王来。哪知入了大内再经过东宫之时,遇上真德秀。余天赐叫停了轿子。 赵昀觉出停顿,问道“怎么了?” 余天赐回“真德秀在前面。若被他发现沂王深夜入宫,只怕这个老匹夫要闹腾起来。” “现在怎么办?”赵昀问。 余天赐想了一想,说“烦请沂王与内侍换身衣服,下了轿步行进去吧!” 真德秀一心要进找太子,几名内侍在大内走动他自然不关心。 可东宫里哪还有若琴的影子?两位老妇也便没了用武之地。 真德秀直入内殿,看见太子在榻上睡得很沉,任凭他怎么叫都叫不醒。此时,真德秀顾不得许多,直接上手摇晃赵竑,可怜赵竑被晃得头晕目眩,还埋怨“干什么,扰人清梦!” 真德秀急道“皇上估计是不好了,太子赶紧入宫去!” 赵竑才完全清醒过来“大半夜瞎说什么浑话。父皇若不好了,怎会无人通知我?”他还不忘若琴,又问,“若琴呢?她在哪儿?” 真德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说道“太子此刻怎还记挂那妖女?她给太子下了蒙汗药,此刻早已不知所踪!” 赵竑敲敲昏胀的脑袋,始觉不妥。 赵昀传了内侍服在宫中走动,无人发现。除了道清。 她睡不着,索性出来走走。哪知看见熟悉身影。他又要做什么?可千万不要一错再错!她偷偷跟了上去。 一队人进了福宁殿,殿门外有士兵把守着。道清正思索着要如何进去看个究竟,却被人一把拖入门内。 “什么人!鬼鬼祟祟!”有人对她厉声道。 道清方才吓得闭上双眼,此时睁开眼睛,脱口道“是你?” 面前站着的人是那日在宫中遇见过的“内官大人”。 “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带下去!”在如此关键时候,他不能让她坏了大事。可在道清看来,直觉小命即将不保。 “慢着!大人可否将她交给我?”又一个声音传来,是熟悉无比的声音。 余天赐转头一看,居然是赵昀。他王爷二字还未出口,就听谢道清叫了声赵与莒!果然是你! 原来,她还不知道当年的赵与莒已成现今的沂王殿下。赵昀示意余天赐不要多言,他来处理。 “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凡事少理吗?”赵昀对她是又气又忧。 道清说“你穿成这副模样深夜入宫,到底想做什么?你帮着沂王篡位,若是今夜他失败了,你也活不了!” 赵昀闻言转而露出一丝笑容“你担心我?” 道清一扭头“我是不想你一错再错!王权富贵就那么重要?” “不,你最重要!”一句话飘进道清的耳朵,她有些晕眩。她抬头看他,便望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此时外面有人来报太子带了不少人马正往福宁殿方向来。余天赐看了看殿内,依旧没有动静。他知道事还未成,若太子闯宫,只怕他们要事败,脸上不免现出焦灼之色。他差人进去探个究竟。 未几,去探听的人得回消息皇后原先一直支持沂王,现在却不知何种原因一直避着相爷。相爷在里面已是焦头烂额。 余天赐更加心急,自言自语道“若太子闯了进来,只怕杨后心思更加有变。到那时”他眉头越皱越紧,“这女人的心思真是琢磨不定,分分钟要害人性命。太子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我们危矣!” 他的话道清与赵昀都听见了。道清对赵昀说“趁现在太子未到,你赶紧出宫逃命去吧!” 赵昀苦笑“我哪儿都去不了!这次不成功便成仁!” 道清心中一沉。 余天赐看了一眼谢道清,突然问道“皇后与你见过面,她那时可有流露出什么?” “没有。”道清说没有,余天赐与赵昀眼神又暗了下去,“不过,皇后娘娘是否答应过帮助你们?”她突然问。 “是!”余天赐答得肯定。 “从前无半分毁约的苗头,只是今日躲避开了?”道清又问。 “是!” “那娘娘心思我大胆揣测一下。她膝下无子,皇上是她唯一的依靠。如今她刚失了夫婿,手中的皇位便成了她此时唯一的筹码。她自然不敢也不舍轻易交出。娘娘害怕的是一旦她交出,自己便一无所有。她的后半生是否还有指望?她不能确定。” “我们该如何做?”余天赐问道。 “杨后是否还有亲人在这大殿附近?” “今日许多大臣都在,当中应该有皇后的亲人。”余天赐回。 “带上她的亲人和你们的主子一起去宽慰劝解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此刻自觉孤苦,亲人的话应当会听。娘娘定是有所求的,只要她能说出她的要求是什么,且你们也能满足。这事便还有成的机会。” 余天赐连连点头“可太子已带人闯入宫来,我担心时间不够。” “殿前都指挥使你们可差得动?他是皇上身边的人,若能让他出面去安抚太子,只说是皇上遗诏他入宫听宣,准备登基,他必不敢冒着违逆的罪名硬闯。能拖得几时是几时吧!” 余天赐如看见黑暗中的光亮,迫不及待拉了赵昀要走。赵昀却定在原地挪不开脚。余天赐知他在想什么,劝道“大事要紧,这谢家小姐我定会差人将她平安送回住处的!” 赵昀被他拖着走,临走时他说“你心里是有我的!等着我!” 她心里是有他的,所以连道义都能罔顾,只要他安然。道清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道清被人送回了住处,她人在屋自里,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响动。秋云急急地跑来,说“我的天哪!你总算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了!” 道清不想说话。 “你这几日到底怎么了?食难咽,寝难眠,现在这么晚了,你去了哪儿?” 道清不愿意她知道太多,还是不语。 秋云说“你见过他了?” 道清一愣“你说谁?” “还能有谁?那个赵家小子呗!”原来秋云也已经见过。 “你何时看见的?” “应该比你早一点。” “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曾见过他随史丞相一道入宫。人人都知史相一心想拉太子下马,赵与莒那厮与他一起定不会有什么好事。你不知道也罢!”秋云不知道道清已经与赵昀会过面,只一味劝道“我瞧着今夜宫中有异,你不要再到处乱跑,也不要再与赵家小子有瓜葛了。你就当没遇见过他不行吗?他好他坏,他生他死,与你也是无关了。我再说得狠毒一些,他若是真参与谋划了什么,丢了性命也是好事。你们日后宫中再遇,难保不会带来灾难。” 道理是人人都懂得,却不是人人都能遵循着道理一一做到。道清说“你说得对,他如此不堪的一个人,生死都是与我无关的,可他生他死,我却做不到不闻不问。” 秋云叹叹气,说“你对自己不够宽容。” 过不多久,宫中便鸣起了丧钟。道清心知他们已然事成。无形之中,她成了帮凶,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第三十七章:新帝登基 福宁殿外跪满皇族众人及两府重臣。直学士陈佖代为宣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赵竑不思朝政,沉迷音色,恐难承大业,废去太子位。沂王赵昀,学识渊博,经国之才,立为太子,可继承大统。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杨后领着一众嫔妃朝臣安排好宁宗身后事,停柩于福宁殿中。刚得一喘息机会,就被史弥远生拽硬拉请去后殿。杨后看一眼史弥远身旁的赵昀便猜到二人来意。 杨后已满心疲惫,对着二人也说不出什么好话“相爷有一手遮天之能,还来找我做什么?” 史弥远只得作揖,说“娘娘说笑了,这大宋天下,除却已逝的皇上就属娘娘最大,太子与微臣不靠着娘娘还能靠谁?” “太子?”杨后苦笑,“这太子都能自封,为何不干脆继了皇位?” “娘娘”史弥远继续赔笑,“娘娘是天下的娘娘,是皇子的娘亲,谁有资格登上大位,只能娘娘来做主。” “你们不就为求得一个名正言顺,拖我出来堵住悠悠之口吗?我说过无数遍,这定夺后继之人从来都是皇上的事,哪轮得到我开口?” 此时史弥远身后又走出两人,杨后一看居然是自己的亲侄杨谷,杨石,两人亲切地唤杨后一声姑姑,说“那赵竑素来与我们杨家有嫌隙,若他继承大统,哪里还有我杨氏一族的活路呀!” 杨后叹一口气,说“你们两个又是来干什么?难道连你们也要来逼我?” 杨石跪倒在地,说“侄儿不敢,但内外军民皆已归心太子,若不立之,则祸变必生,皇后也无立足之地。” 杨后沉默。 史弥远看杨后神情,知她内心已有松动,赶紧接上话,说“微臣盼娘娘早作打算,早早地定了大业,免得有人趁乱起事。” 杨却还不松口,说“趁火打劫的人难道还少吗?我无权无势力,还不由得人人打劫!” 杨后话中意思已十分明显。赵昀与史弥远互看一眼,危机关头,凡事应了再说。 赵昀即刻跪地磕头,说“孩儿无才无能,万事都只能仰赖母后。还望母后将来在孩儿身后垂帘以扶住孩儿一把。” 杨后得偿所愿,挥手道“你们自去办吧。” 杨后引赵昀来到宁宗寝殿,赵昀长拜于宁宗梓宫前,高声哀哭父皇走好!算是定了自己继任者的身份。举哀毕,杨后招呼史弥远,说“史相,现在可以传赵竑入宫了吧?”史弥远应声。 赵竑自东宫出来,一路只靠蛮力强行闯宫。深宫之内后继之位悬而未决,宫中护卫不好对赵竑下死手,他这一路虽费了些精力还是步步逼近福宁殿。此时丧钟传来,哭泣叩拜之声由轻到重声声入耳。赵竑暗叹糟糕,皇上已经没了,他得赶紧入殿宣示主权才行!他不由得加快脚步。 眼看就要靠近殿门,殿前都指挥使夏震朝他走来。夏震对着赵竑一拱手,拜了下去,说“殿下,请收起兵器。微臣来伴着你等待宣诏。” 赵竑握着的剑却不肯放下“史老贼向我下了那么多阴招,能如此顺利让我在殿外听宣?” 夏震说“皇上驾崩已入了梓宫,太子已然来迟了。若此时带兵闯入,只怕会落得莫须有的罪名。不正是中了人设下的圈套吗?” 赵竑似听进去了,问“你的意思是,他故意设计我来迟,好逼我在宫中与他动手。他便借机给我扣上作乱的罪名,顺势废了我?” 夏震默认“太子聪慧无比,且不可一时激愤坏了大事。皇上遗诏明明白白,太子只要按部就班地等待宣诏,一切便可水到渠成。” 赵竑仍有疑惑“我怎知你不会骗我?”他现在是谁也不信。 夏震不再分辨,只说“太子自己决定吧!有人请君入瓮,太子硬要往里钻,我等自是阻拦不了。”夏震一伸手,说一声“请!” 赵竑却是犹豫了。 夏震见他犹豫,又说道“朝中一些老臣,他们忠于的毕竟是赵氏王朝。太子若是武力登位,只怕会失人心。这天下也是坐不稳的。” 赵竑丢了剑。他不敢冒险。 良久后,一番哀哭跪拜,夏震引赵竑到旧班站立。赵竑放眼望去,只见百官早已立班,等待宣读遗诏。赵竑此时方觉奇怪,他悄声问一旁的夏震“夏将军,为何我还站立旧位?不是应该等我穿戴整齐坐上皇位再听宣诏吗?” 夏震安抚道“现在还未宣诏,宣诏之后方可即位。” 赵竑闻言,唯有同百官一起低头等待。可等来等去,却等到宣诏人口中所出的太子赵昀,人品厚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赵竑脑中一片混沌,抬眼一看那御座上已坐定一人,再仔细一看,那人不是赵昀又是谁?这头上的天瞬间变了颜色!他懵懵懂懂地听得全宫一片欢赞,百官高声拜贺,恭祝新帝即位。他顿时清醒过来,脸色一片煞白,气急攻心之下要冲上前去。可他忘记身边还有一个夏震,武官夏震,魁梧健壮,双手按压在赵竑头上,将他的头磕到地上。可怜赵竑,功夫再好,也敌不过武官夏震?与他的脑门一同扣在地上的还有他夺眶而出的泪水。泪眼朦胧中赵竑又听得宣诏之声,那声音说赵竑为开府仪同三司,进封为济阳郡王,判宁国府。可怜赵竑,满以为是入宫登基,哪里知道不光没能登得大位,甚至连太子身份都保不住。末了只得一郡王了事。 赵竑哪里受得这般屈辱?他直奔宫中找赵昀。可他哪里见得到?他被人推搡着赶出东宫,扫出了大内! 宋历嘉定十七年闰八月三日,皇子赵昀在权臣史弥远及杨皇后的拥护下,继位登基,是为宋理宗,改年号宝庆,尊杨后为太后,予垂帘听政之权。 权力更迭眨眼之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无法责怪旁人狡诈,无法埋怨命运无情。若不是自己太过大意,又沉沦温柔乡里,情愿眼盲心瞎,如今正坐在大殿之中的怎会是旁人?赵竑又想起了若琴。今日入宫之时,他刻意忽略她,忽略她在这次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可她还是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如影随形撕扯不去。她纠缠着他的心结结实实地重砸入胸膛,让他落入更深的沼泽,没有尽头地沉降下去。他一生都在轻而易举的得到中长大,成为皇子,当上太子。从天入地的感觉原来是这样,不是有多疼,只有无尽的绝望与无措。 第三十八章:贾氏转投 赵竑垂头丧气,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有人与他说话“太,呃,王爷,奴才这就领您去王爷府。”赵竑抬头一看,他已在丽正门之外,他对来人甩甩手说“我自己走走。” 他走出不远便看见相府大门。那些自他眼前越过的数顶轿子都落在了相府门前,排着队伍等待相爷的召见。局势已然明朗,他赵竑输得一败涂地。 其中有一定轿子刚刚落下,轿帘拉开,现出贾似道的脸。他不禁盯了许久,只等到两人的双目终于对上。他以为能看见贾似道躲闪为难的表情,多少还能给自己小小慰藉。可贾似道如无事发生一般,面带微笑向他低头行礼。然后转头继续排在冗长的待接见队伍里。 曾经,贾似道在他的面前也时常满面笑容,不过今日的笑容少了温度,多了距离。他终于嘲笑起自己的愚笨,竟还希冀会有人对他心生愧疚。他如今已是天上地下两重天,那些追随过他的人,自然要换上另一张面孔,谋求另一种生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世界规则里,困住的也只是他对世态炎凉数张面孔的想象力。 赵竑终于收回目光离去,贾似道也松出一口气,他忠于的始终是权力,而非个人。史相门前排了不少人,他自是要等的,哪怕等到天昏地暗,这蜂拥的人群中也不能独少了他一个。 渐渐,门外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贾似道一人。聪明如他,自然知道那是史相不愿相见。他这个曾经太子极为看重的人在史弥远眼中当然有所顾忌。贾似道也不走,他铁了心要在相爷府等下去。他这墙头草的技能用了一次是断断不能再用第二次。他将自己变成了相府门前紧贴的一张符咒,摆明了自己看家护院的立场。 贾似道站在相府门口,任凭风吹雨淋,任凭被满城人冷眼嘲笑。他得明确摆正立场不是?三日后,史弥远终让他入内。史弥远眯着眼看他,等他说话。贾似道一进门便低头叩拜“微臣仰慕相爷已久,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与相爷相见。” 史弥远还是眯着眼,也不说话,仿佛眼前是一个戏子,在演一出戏,他才看了一个开头,正在猜测结尾。 贾似道也不觉尴尬,他说“微臣一腔报国之志,只为遇一明主。太子势大。微臣苦于被太子挟制,只能一味隐忍,静待良机。微臣一早认定相爷是明主,有心投靠,是以一脱了身便来投靠,还望相爷准许微臣跟随左右,为相爷效犬马之劳。” 史弥远依旧眯着眼,这剧情还未进入正段,他不便轻易表态。 相爷不说话,贾似道便继续说。他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道“微臣要恭喜相爷一招得偿所愿。但微臣有一语不得不说。史相当熟读三国。三足鼎立之时,两足相合便能除去那第三足。但如今第三足已除,只剩下了两足,史相觉得会这两足会如何?” 史弥远眯着眼睛,笑了。贾似道捕获这一丝笑容,似得了莫大的鼓励,他再说“愚妄人易败,相爷还未到放松的时候。” 史弥远皮笑肉不笑“胆大的人哪!你说谁是愚妄人?” 贾似道回“在相爷面前微臣自然无需顾忌,只将自己一片丹心呈上即可。太子府不过是马前卒,深宫之中才潭深千尺。相爷觉得师生情重,还是母子情深?” 史弥远听了进去,表情有所变化“人的心都好好地藏在胸腔之中。你真以为双眼是窗,言语是秤?你要我如何能看见你孤注一掷的心意?” 贾似道说“新皇已登基,不日便将大婚。相爷可有安排合适的人给皇上为后?” 史弥远低沉眼眉,心中咯噔。他的心思全用在了对付赵竑身上。选秀一事他倒是真当忽略了。 贾似道又说“太后早就相中了谢家女,往后婆母媳妇若连成一线,皇上的耳根子就” 史弥远抬了眼眉,贾似道又得了鼓舞,继续说“采选的良家子们早已入宫,相爷若此时再安排人进去,痕迹太过于明显。若不相爷不嫌弃,家姐便是现成的人选。” 史弥远低低地笑开,听得人瘆得慌。他说“你怎知你家姐姐就能被选中,就能得了皇上的青眼?” 贾似道说“相爷不必担心,我们自己的价值,总要自己证明了给相爷看。微臣对此事胸有成竹。但微臣却在事成之前到相爷面前呈明一切,这便是微臣的忠心。”他完全可以在事成之后,手握筹码另觅靠山。可他提前来到,也算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了。 史弥远不再说话,却点了点头。让太后垂帘,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更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贾似道观相爷表情,知他已被说动。接下来就要看自己的能耐了。 另一厢,沂王登基之事瞬息传遍京城内外。怜儿整日笑个不停,她不管是谁做了皇帝,她只知道贾惠儿横竖是做不成太子妃了。她说“贾惠儿的兄长不是前太子的人吗?她不是一直叫以未来太子妃身份自居吗?如今太子都没了,看她要嫁给谁去!” 贾惠儿容貌出众,从小又生在官宦人家。即便后来父亲去世,家道中落了些。她的骄傲跋扈却始终在。小小掖庭院中,受她颐指气使的人不在少数。如今她落了难,聚在一起笑话她的人也不在少数。大家在凑在一起数算她的不好,怨愤不减反而又加深许多。渐渐的,众人再面对贾惠儿时,好脸色也越来越少,冷言冷语越来越多。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贾惠儿的霉运还未到头。贾似道失了太子这座大靠山,仕途遇阻,心灰意冷之下居然不务正业,整日在市井与人胡混。他倒是博了个响亮的名声,人称蟋蟀王。顾名思义,是个斗蟋蟀了得的人物。贾渉逝后,贾家指望这独子能撑起门面,如今是彻底没了指望。消息传到宫中,贾惠儿的日子益发艰难。 杨俊来这日递了消息进来,让道清好好准备准备。新皇已经登基,皇上殿选一事也已提上日程。这次不再是选王妃了,而是选皇后,选后妃。采女们也陆续收到了风声,表现得都很雀跃,道清却欢喜不起来。秋云说“那赵家小子拥立有功,大约是要平步青云了。日后你们相见的机会不会少。” 道清不想说话。她还记得那天他最后同她说的话“等着我!” 她要如何等他?等到什么时候?难不成要等她做了大宋的皇后?他大概又说了谎话。皇城里水深千尺,鬼怪藏匿。那曾经温良的少年,不在这深潭里溺毙,便是活成了鬼怪的模样。 第三十九章:不卑不亢 提起赵与莒,道清情绪益发不佳,秋云也便不再多言。怜儿原本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贾惠儿如何落魄,背地里有多少人在笑话她。这会儿她见两位姐姐都默不作声,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得她们不快,也立马收起话语。一时间,房内静得只闻呼吸声。秋云看着天色不错,索性拉她们出门走走,免得呆在室内闷出毛病。 三人路过西苑时,一间房中传出嘤嘤之声,接着又有责骂声。 “你一个粗鄙的丫头,怎的也有资格落井下石?从前暖水净衣样样周到,现在就散了心思,拿粗茶淡饭敷衍我?我告诉你,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主子,身份高贵过你许许多多,怎么轮也轮不到你来轻贱!”听这声音,居然是贾惠儿。 “小姐别生气,奴婢不敢。只是先皇刚刚驾崩,宫中膳食这几日都以清素简单为主。哪宫哪院都是一样的。” “你以为我没瞧见?端进谢道清房中的午膳是什么?我怎么瞧着一点都不简单?” 道清的膳食是杨后关照过的,多是些清热解毒的药膳,对她的病有好处。这些药膳做得精致,确实不同。那婢女应是一时没应上来,支吾半天才回“她是特殊的” 特殊?她特殊?她凭什么特殊?贾惠儿的火气一下冒了上来“你还敢顶嘴了是不是?合着你也来捧高踩低,准备另攀高枝了是不是?你给我跪下!自己掌自己的嘴,我不让你停你不许停!” 没有声响。 “我说的话也不听了是不是?你还不承认轻贱于我?你不动手,是等着要让我亲自来吗?”还是贾惠儿的声音。然后便是一阵“噼啪”之声。辨不清是那婢女自己掌了嘴,还是贾惠儿动了手。 怜儿叹叹气,说“碧云真可怜。” 秋云转头问她“这房里的人你认识?” 怜儿点点头“做活的时候遇见过。那贾家的小姐到了这种光景还不忘记欺负下人。那伴她的人可真惨,听说是自小伺候她大的,按理说多少该有些情分。可我瞧见过她偷偷落过泪,想必受的委屈不少。”怜儿性子活泼,遇谁都是自来熟,知道的事情自然也多。 “旁人的闲事你倒是管得牢,这宫里人多嘴碎,你小心招惹事端。”说话的是沈秋云,越是是非纷杂时候,越要装聋作哑。她又转头对道清说“我们快些走吧,免得做那隔墙有耳之人,徒惹一身骚。” 道清明白她的心思,三人转身准备离开。只是一只瓷碟自隔壁窗中飞出,不偏不倚自道清额前掠过,留下一道红印。道清“啊”地叫出声,倒不是痛,惊吓占多。秋云怜儿赶忙上前查看她的伤势,她们身后却有人怒气冲天地冲了出来。 “不要脸,居然趴人墙角偷听!怎么,你们也想看看我到底有多落魄是吗?” 三人朝那吼声看过去,方才还在门内训人的贾惠儿,此时已站在了门外。怜儿本就看她不顺眼,忍不住回嘴“你自己伤了人,不但不道歉,还倒打一耙!” 贾惠儿嘲笑道“你们要不在我窗边偷听,怎会被伤?这叫恶有恶报,我那瓷碟真是长了双好眼睛!” “你!”怜儿愈发生气,“谁要听你训下人的话?你自己做人不好遭了报应,拿下人置气做什么!”怜儿爆发得极快,道清秋云拦她不住。 道清面前扫过一阵风,左边脸庞火辣辣地痛。谁都没有想过,贾惠儿会将这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怜儿又气又急“是我说的你,你打我们家小姐做什么?” 贾惠儿美丽的脸孔拉作一张马脸,沉得紧。她说“狗咬了人,我不打主人难道要去打狗吗?”她的冰寒双目又转向谢道清。 道清虽然自小寄人篱下,可被人当面扇巴掌的屈辱事情还是第一次。她并非事事逆来顺受之人,加之心中本就塞满了不悦之事,她直直地盯进贾惠儿的双目中,贾惠儿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道清说“人活一世,贵在自知。贾小姐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总要配得上您的身份才行。若连自己都轻贱了自己,也怪不得旁人!” “你说谁轻贱?要轻贱也是你,你就是个乡野丫头!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的乡野丫头!”贾惠儿指着她骂。 “是,你说的对,我是乡野丫头。而你,连乡野丫头都不如。乡野丫头尚知得礼义廉耻,你一个官宦世家的大小姐却不懂。难道你自小锦衣玉食,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只是为了包裹你丑陋的灵魂吗?然后再躲在这层虚伪的皮囊里,做着各种阴暗无耻的事?你肆意打骂,侮辱旁人,就不怕泄露了你肮脏的内里?” 贾惠儿气得回不了嘴,她扬起手又准备重复方才动作。可她哪知纤纤玉手却被道清一把抓住手腕。道清并不惧她,说“凡事不可一而再!你我今后谁尊谁卑还不一定呢,你没有资格责打于我!还请你自重!” 那贾惠儿浑身发抖,只顾喘着粗气,那胸中的气再怎么顺都畅通不了。秋云与怜儿看着道清的模样竟有些呆了。她不卑不亢的气势让秋云想起入京前,那庙中老僧的话语。有道是运命天定,她们不过都走了必走之路。 道清不愿再与她多做纠缠,带了她二人就准备出得门去。贾惠儿在她们身后,如鬼魅般幽幽“人贵自知?我便让你知道得清楚明白,到底谁尊谁卑!” 她转身回到房内,撒不了的气全使在了碧云身上。 道清翌日见到了碧云,她的脸上,手上都有淤青。她取了些秋云手制的芦荟膏给她,说“这膏药能缓解疼痛,你拿去敷一敷。” 碧云却低头避了走,没有收。听怜儿说,她不爱说话,也不是很合群。秋云走了过来,夺过道清手中的芦荟膏,扮作生气状“我做得辛辛苦苦的好东西,你就这样随意拿来送人?” 道清说“她瞧着与那贾惠儿不同。时运不济吧,没跟上个好主子。” 秋云酸她“怎么的?这还没做上皇后呢,就开始心怀天下人了?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有空多想想今后的路要怎么走法。别没事找事,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道清摸了摸脸上的纱巾,今后的路要怎么走,真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吗? 第四十章:同病相怜 赵昀做了花架子皇帝,要闲出了毛病。朝中大小事丞相一手打理,玉玺又在太后手中握着。只要太后丞相通好了气,他只需做一下用印这个动作即可。他也乐得清闲,正好让他可以腾出空来想念道清。他的皇后,只能是谢道清。 某日,不知哪个不懂规矩的老奴在皇上耳边漏了一嘴掖庭院夜里常有哭声传出,那些采女们入宫多时,大约是想家了。 赵昀连着心疼了好几日,夜间也难以入眠。他想去掖庭院看看,但这不合规矩。于是他想偷偷去看看,可是他的门内门外总有好多的内侍宫娥守着。是的,他不觉得他们在伺候着,用守着更加适合。他恍惚觉得自己不是这皇宫里的主,他只是皇宫里囚住的傀儡。他于是愈发想念道清,她若能在身边,哪怕被囚得天昏地暗,她至少会是冰冷暗夜中的一道明媚温暖。 后宫空虚的皇上,晚间无处可去。赵昀多半在勤政殿打发时间,好歹还能搏个勤政的好名声。月上西楼,回福宁殿的轿輦一摇一晃,几日未有好眠的赵昀坐在上面昏昏欲睡。若不是听见哭声,他大约还未至寝殿,便已与周公相谈甚欢。 “哪里来的哭声?”赵昀问。 “掖庭院。”内侍回道。 赵昀睡意全无。他借口想自己走走,不需要人跟着便下了轿。随从们只能远远跟着。 掖庭分东西两侧,如两腋般护卫着帝后的寝殿,因而得名。入宫的采女们居居于掖庭院。赵昀低头一直向东去,不想怀中猛地撞入一个人。是女子温香软玉的身体。借着点点星光,赵昀看清怀中的女子,她双眼盈泪,娇唇泛红,一副隐忍哭泣的模样。他从前是见过这女子的,印象却不深,今夜是实实地刻入了脑海中。赵昀担心她被人发现,将她拉入暗处。 “皇上饶命!”那女子跪地求饶。 赵昀“嘘”了一声,示意她声音轻些“你认得朕?” 女子答“皇上还是沂王时候,奴家便见过皇上。” “你叫什么名字?” “贾惠儿!”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奴家,奴家想念家人,想回家看一看。”贾惠儿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常在夜里哭的人就是你吧?” 贾惠儿点头。 赵昀安慰道“若真思念家人,便报于管事内监。人虽不能出去,信件还是能往来的。” 贾惠儿突然磕起头来“皇上,你便让奴家回去吧!奴家父亲早逝,家中只剩老母与一弟弟。弟弟向来聪慧好学,可近来不知遇了什么事,颓废了不少。从小他就只听奴家这个姐姐的话,奴家要回去亲口劝劝他,不能让他就此荒废仕途。” 赵昀是皇帝。可他这个皇帝却没有权利放采女出宫去见人。他只能劝她“四子出宫是不合规矩的。这样吧,你和朕说,你弟弟叫什么名字,朕有机会让人去看看他,将他再扶上正道。” “贾似道,奴家弟弟名叫贾似道。” 贾似道。这名字赵昀听过。他并没有罚她,柔声劝了她回去。毕竟这大内不是那么容易出去的,即便出去了,她怕也是活不成的。 他对她生出心疼是因为什么?大约是他们有着相同的经历。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只剩姐弟相互扶持。如今贾似道不务正业,她这个做姐姐的又怎能在宫中安下心来?她想出去看看他好不好,苦于无门,只能铤而走险。 前后都有巡逻的守卫,赵昀护着贾惠儿到了院门,目送她进去,便转身。他劝她不要铤而走险,自己又何尝不是。再牵挂道清,这院门他是进不得的。不过今夜他总算可以得个好眠。掖庭院中的哭声不是来自道清,他也安心不少。他一觉睡到天光。若不是要上朝去宝座上摆摆样子,他还想在榻上再赖一会儿。 早朝时,杨俊来提出要尽快重启选秀,好充实后宫。太后当即允了。这本是好事,可堂下大臣的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赵昀不解,我充实后宫,你们如此避讳作甚?好不容易熬到散朝,赵昀正想着要回寝殿补个回笼觉,却被太后叫住。“跟老身去趟慈宁殿!”太后的表情并不好。 赵昀又不解了,他何时又惹了母后娘娘?不过他所有的不解随后都有了解。 “你如今是皇上了,做任何事都要瞻前顾后,不可随性。即便再忍不住也不能”太后摇头叹气,“也不能半夜私会采女!”刚跨进内殿,太后就忍不住出声责备。 赵昀一震,身上所有的瞌睡虫都被赶跑“母后怎么知道?” 太后“哼!哼!”两声“你承认得倒是快?我怎么知道?不光我知道,宫内宫外一夜间都传遍了。你以为大内密不透风?大内满是眼线耳朵,是一点点消息便能即刻蔓延到全城的地方。你早朝时没瞧见那些个大臣的表情?还不知有多少人在内心嘲笑轻看你呢!”太后是气急了。 赵昀心中一紧“都传遍了?宫中每个角落,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他是害怕道清听到这些闲言会如何看待他,太后却是不知的。她听了赵昀的问话,更加恨铁不成钢“皇上是觉得知道的人还不够多是吗?” 赵昀禁声,作出一副乖觉状。太后瞧他知错的模样,内心才平复一些“你且忍耐些,过几日便安排殿选。那贾惠儿,我瞧着都觉着美,何况是你。你若真喜欢,收了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以后不能去私会。” “不,朕不”赵昀刚想辩解,被太后打断。 “不什么?不喜欢,不肯收?玩玩就算?这事传得沸沸扬扬,你若做出始乱终弃的事,你这帝位还能坐得稳?我不管你到底什么心态,这贾惠儿总是要收的。她到底也算出生名门,便先收入掖庭西苑吧,趁早绝了那些闲言碎语。”太后如此安排倒让赵昀始料未及,看样子是根本无回旋余地。 贾惠儿是被人请去掖庭西苑的。她一扫前些日子的晦暗之气,昂首挺胸。见风使舵的人们都来欢送她,说她在秀女中本就是最出众的,说她有皇后之相,说她是凤凰涅槃人人都知道,入了西苑便是提前定了她美人的身份。 贾惠儿掠过那些阿谀奉承的人们,对道清说“谁尊谁卑不一定?我,永远都会高你一等!” 她趾高气昂地离开,气得怜儿直跳脚“什么人,什么事啊?皇上居然会和她这种人私会?这皇上多半就是个好色之徒,只要皮相好的来者不拒,也不管内里是不是裹了草絮。” 秋云赶紧捂了她的嘴“你嫌命长,我们可不嫌。妄议皇上,小心死无全尸。”怜儿傻人傻胆,也不知惧,兀自生气,还要说。秋云冲道清努努嘴,怜儿看见道清一脸阴沉。这不堪的皇上多半会是道清的夫君,说得再多,不过是徒增她的烦恼而已。 怜儿嘟囔“我们家小姐现在又没有美貌,不能被皇上选上的吧!” 道清不语。她的命运在太后的手中。 第四十一章:凤命天定 道清被人推着走,进退都由不得自己。 几日后道清通过“才选”迁到了掖庭东苑。她明明在才选中处处让自己落于下风,可偏偏被人一路护送入了这东苑。一入东苑,她这辈子与皇宫算是分不开了。 这段日子以来,那个叫赵与莒的人半分人影都见不到,一点响动都没有。他对她说过的话真当和放屁一样。等?等什么?等她进了这东苑他再架着祥云来接她走吗?天大的笑话! 殿选之前,司天监按着生辰八字为各人测算了命数。他为道清测算了很久,一副震惊的模样。于是,关于道清凤命天定的说法便不胫而走。 道清心中一沉“难不成太后还左右了司天监的测算?我何德何能,能让太后如此看重我!”她一阵阵地苦笑,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秋云似乎有不同看法,她说“你怎知司天监测出的不是真的?先不说命数,你既然逃不脱,不如好好想想将来的路要怎么走。不该等的人不要等了,你身上可背负着谢氏一门的荣辱。” 道清实在不知,当初她在家乡用来骗杨俊来的小把戏经司天监的口中一出,便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她如同被架上炭火的雀鸟,若不能涅槃,便只能灰飞烟灭。 又过几日,便到殿选。偏巧这日皇上感染了风寒,他倒是自觉,怕自己的病气过给他人,找了两扇屏风将自己隔断在众人面前。两扇屏风中有道缝隙,屏风内的人可以透过缝隙看清楚外面的人,而外面的人却看不见里面的人。太后说,这些都是千挑万选后留下的,皇上看上哪一个就 太后说的话统统没进入赵昀的耳朵里。他透过屏风找寻那一片白纱,目光落定之后就再没从覆着白纱的那张脸上挪开过。她终于站在这里了,离他一步之遥。 “皇上,看中了哪一位?”太后轻咳一声,叫醒看得痴傻的皇上,又低了声音悄声数落他,“老身知道这些女子个个光彩夺目,莫说是你,老身也是看得心动。但你毕竟一国之君,注意自己的身份。” 赵昀感染风寒后哑了嗓子,他用低哑的声音说“儿臣觉着站在第一排第一位,着粉色衫的就很好。”皇上的语气中满是笑意。 太后顺着他说的方位看过去,他说的是贾惠儿。 屏风内的声音流入道清的耳朵中,她有一时的怔愣。这声音虽沙哑,听起来却有似曾相识之感。她抬头望过去,却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人。她对皇帝无半分好感,刚刚升起的这股熟悉感不过稍稍拉近了些距离,立马又被这无耻皇帝气得头晕脑胀。他与贾惠儿的风流韵事早已人尽皆知,他居然还不知收敛。 太后明显不满意了,说“老身到觉得,后宫的女子端庄识礼最紧要。比如站在后面那位着青绿色衫的谢氏。” 皇上说“为何遮着纱巾,可是貌丑?” 他们的话,道清全部听见。她听见太后提到自己的名字,然后皇帝说她貌丑;太后说她端庄贤淑,皇帝说她小家子气;太后说可入主后宫,皇帝又说做个女官倒是可以。他语气里的嫌弃满满当当,道清才知原来讨厌也是对等的。她有多讨厌皇上,皇上就有多讨厌她。 道清在这厢兀自气恼,殊不知太后更是怒气上脸“能坐镇后宫的必须是才德兼备之人。皇上只求美貌,可美貌若无德行,是个只会逢迎不懂规劝皇上的人,如何能要得?” 皇帝大约陷在贾惠儿的美貌中无法自拔了,根本没感受到太后的怒火,还在说“贾氏才貌双全,德荣兼备,不失为一良选。” “德荣兼备?德荣兼备能与你在大选之前不顾礼数私会?你是皇上,不是在市井街头选花魁。你选的皇后要能撑起你的后宫,助益你的国家。司天监都测算过了,谢氏是天命之选,你难道要逆天而行?再者,你不选个真皇后难道要选个‘贾’皇后吗?”太后是真的怒了,连珠炮一顿乱轰。 赵昀突然醒悟,太后那时候执意将贾氏提前送入东苑,并由得事情不断发酵,为的不过是让她再没资格入主坤宁殿。 杨后态度明确,属意之人是谢氏道清。这时,不知哪位太妃嘟哝了一声“这张白纱遮着的脸到底是有多不让人待见?做得皇后,总不能见不得人吧!” 于是,有人起哄“都入了殿选了,纱巾摘下来让大家瞧一眼。咱们总不能人还没见着,就把这天大的事定了。” 又有人说“不是说司天监测过八字了吗?让我们看看,是怎样的凤凰之相。” 还有人说“不如将司天监宣上殿来吧,当场再观一观面相。” 且不管她们是何门何派,她们说得却是没错的。太后也不能太过独断专行,一时竟没了话。屏风后射出两道能杀死人的光刀,这些人,不知收了哪家的好处,竟敢在此处作妖。赵昀心里又急又气。他方才不停地提贾惠儿,不过是想让着纷杂的后宫中各怀心思的人少注意到道清,为她多少减少些烦忧。看来是他想得太过简单了。 司天监李风尹被匆匆带入殿内。他奉命要为后宫的新人们再观一观面相。 赵昀的手指甲深深刻入木椅之中,他发了疯地想万事不理,冲下这龙座,牵了道清的手就跑出殿外。他怎忍心让道清被当众羞辱?可他还存了一丝理智,这宫中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哪里是寻常人逃得出的。若他一意孤行,只怕道清不能活。 李风尹已经站在了道清的面前,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清缓缓抬手覆上面上的纱巾,好像只消轻轻一撩,那面纱就会滑下,露出她的真容。身边的一众女子个个面上现着含义不明的笑,贾惠儿愈加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欢喜模样。她的“丑样”,她们是见过的,足以让她这辈子在宫中抬不起头来。 面纱缓缓解开,赵昀愈发坐立不安,觉得座上万针穿刺着他,就快逼得他从座位上弹起!此时,一片纱巾悄声飘落,如同罩住整座大殿,分外安静。殿内意思声响都没有,赵昀的呼吸都停了。 那是一张洁白无瑕的面孔,如初剥壳的鸡蛋,还透着微粉的娇羞。不止赵昀一人看愣,这大殿之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李风尹也丢了魂魄,忘记看相一事。道清能听到周遭惊愕的呼吸声。贾惠儿傻了一般,不相信眼前所见,只不断重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总有半柱香的时间,大殿内才复了苏。杨太后的笑容自心底里长出来“这一副天上有地上无的好皮相是该好好藏藏。谢氏之前确实生了场病,但现在想来,若不是上天之功,你们说说,就她是相貌还不老早被人盯了去?李风尹,赶紧给瞧上一瞧!”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皇家平民》,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四十二章:为后之路 李风尹闻言也定了心神。谢道清眉清目秀,头圆额润,黑发红唇,骨细肉滑,指纤掌软,这是人中翘楚的面相。看她整张面孔上停方正广阔,中停丰隆端峻,唯下停稍显圆实厚重不足。一生运势,只后劲略有不足。与他当时为她测算生辰八字时一样,显示的也是福运后劲不足,晚年有变数。 宫中不知什么时候便开始盛传谢氏天命之说,什么她家中有喜鹊筑巢,什么她浣衣时候出现水中凤影,什么和尚道士都预言她非凡胎司天监本职是看天行事,但活在皇家眼皮底下,也早已学会看面色行事。宫中关于那秀女谢道清的传言愈演愈盛,人人都确信了的事,他自然也懂得言语的分寸。他说谢氏的面相与她的八字一样,都是上上等的。他只说了前半句,没有说出后半句。人生那么长,谁能肯定没有变数?况且待到谢氏晚年的时候,他早就上了天或者入了地。什么变数不变数的也与他无甚关系了。 太后喜上眉梢,当下点了道清为后。殿内众人也不敢再有异议。好像谁再提了反对的意见,便是与上天为难了。杨后大约是要顾及皇上颜面,她松口答应贾氏为妃。赵昀连连感谢太后恩典,直教人觉着贾氏才是他心中所爱。 早在数日前,道清就停了脸上的“毒药”。她的病本就已经好转,好好养护是好得更加快。那新出的肌肤如婴孩一般,让人舍不得碰触又移不开双眼。 秋云问她“你想好了吗?” 道清说“我原本以为自己的命自己多少还能掌握一些。但一路走来,我都是被推着走。我不知道最终我会被推向哪里,我只知道我不能死,不能连累谢氏一门。这宫中的传言你们也都听到了,如果我不能坐上后位,我在这宫中还能活吗?” 秋云握了她的双手“不论这条路是怎样的,我都与你一起!” 赵昀是被人搀扶着去了寝殿。他本就伤寒未愈,加之方才在大殿“大费心神”的,此刻只觉得脚软。他狠着心将道清说得极其不堪,好似自己多不满意这个皇后。为的不过是激太后更加坚定要扶持道清上位的决心。于太后而言,帝后关系融洽并不见得是好事,毕竟儿子非己亲生,到底是隔着肚皮隔着心的。若皇后能成为自己的入,对皇帝来说也是一种制衡。赵昀是如愿了,估计把道清气得够呛。他唯一庆幸的是,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好好和她道歉,好好补偿,好好疼爱她。但现在,他大概还得再气她一气。 道清是被人簇拥着回了住处,天子的赏赐铺满了地面。看这阵仗,在院中等了半晌的秋云便知事已成。她宽慰道清说“这是旁人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你应当高兴。” 道清说“对你我而言,福分不是嫁与帝王家,福分是愿得一心人。可不论是我还是皇上,应该都不是对方心底真正合意的人。” 道清话还未说完,贾惠儿那厢又来了一条人形长龙,个个手上端着皇上给的赏赐。那阵仗比道清更甚。秋云明白道清所言“真正合意的人”指的是谁,两人都沉默下来。于缘分而言,得一知心人是比嫁入黄金屋更加难的事。 怜儿自屋外进门,被眼前一地的赏赐弄得目不暇接,她问“这都是皇上赏的?” 道清点头。 怜儿又问“皇上给小姐这么多赏赐一定是十分中意小姐。小姐呢?可中意皇上?皇上长什么模样?” 道清忽然记起殿前熟悉的声音,一张脸印入脑海。她立马又摇摇头作否定状“我没抬头看。” 怜儿吃惊“你不好奇吗?要嫁的人长得什么模样?我听见过皇上的人说,他长得可是清秀俊逸。” 清秀俊逸?那个男子也是清秀俊逸的。道清黯然下来。怜儿还想说话,被一旁的秋云拦下拖至一旁,轻声斥她“你到现在还是一副稚童模样。在平民人家也就算了,可这是在皇宫。怎可随意妄论皇上面容?你什么时候才会审时度势地说话,谨言慎行?” 秋云的轻声呵斥,道清全都听见了。她心情愈发低落。保有一颗赤子之心,为何也是错的。 殿选之后,便是诏太常礼院详定册立皇后的仪制。一项项按部就班下来,大婚应在一月之后。当初选秀钦差杨俊来升任礼部右侍郎,主持大婚典礼。饶是当初押对了宝,险中求了胜,杨俊来之后自是官运亨通。可谢奕却等不了这一个月了。 自新皇登基,谢奕心更冷。百官朝贺之时,他终于看见大殿上端坐之人的面貌,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竟会是他!他原本私心地觉得,道清即便入了宫,但若得不到帝王的喜爱,也便是清冷度日。那他就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守候,也算是另一种相伴一生。但现在不同了,他们本就是两情相悦的。他连守望的资格都没有了。所以,道清会幸福吧!所以,他应该祝福吧!可是失落是怎样都掩盖不了的情绪,将他一层一层拉入更深的海底。 那日,皇上宣他进宫,对他说“朕要道清做皇后。” 他懊恼得紧,可也只能恭恭敬敬回他一句“立谁做皇后,皇上实在没有必要特意与臣这个八品小官说。” 赵昀厚颜无耻“可你要帮朕啊!” 谢奕恨不得上去撕碎了他! 赵昀装作看不见谢奕憋得发青的脸,慢条斯理地说起来“她势必是要嫁给朕的,难道你忍心看她做妾?你当知道做人妾侍不易,何况还是在宫中。你可知最近关于道清凤命一说是传得沸沸扬扬,她若坐不到后位上,在宫中即便能活着,也是异常艰难。” 谢奕咬牙切齿“那些假消息是你故意放出去的!” 赵昀一副无辜状“那时候,奉命去临海采选的人都知道你家出现的吉兆。怎么会是假消息?” 这些消息都是为了让道清入宫故弄的玄虚。谢奕哑口无言,他自己才是那个始作俑者之人。他无奈地问“皇上希望臣做什么?” 赵昀满意地笑了,说“就这两天吧,估计会有很多人闻风去见你。一来么探听虚实,二来么权作结交。奇货可居,他们懂得很。他们若问起道清一事,你只要做出讳莫如深,胸有成竹,满心欢喜之状,便足以让他们笃信,你的妹子就是命定的大宋皇后!” 果然,那日他回府之后,府中门庭若市。他依言做出了皇上嘱咐他的样子,于是他家门前愈发排起长龙。 今日他又入了宫,不过不是去见皇上。他走过长长的锦脂廊,去了后宫。他去见道清,要与她告别。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皇家平民》,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四十三章:离情别绪 这是谢奕第一次踏入后宫。他觉得也会是最后一次。 皇宫中那些莺莺燕燕的女子果然不同于家乡普通人家的女子。个个肤若凝脂,穿着雍容华贵,身后跟着一队队的宫娥内侍。她们都是过着养尊处优日子的美丽女子。 他仿佛看见道清也在其中,正对着他笑容满面。她对他说过的话,他一直深刻脑海之中我要那身份,要那地位,要那富贵!他苦笑,这些都是他给不了的。 原本他只想静悄悄地离开。可皇上说,自家妹子要出阁了,你作为兄长既不送嫁,也没有一言半语的祝福,道清会难过的。是的,所有的难过不如让他一人担尽了吧,包括这一次。 道清已经不需要再带着面纱,她从院中款款走来,带起一片耀眼夺目。她本就是属于这里的吧!谢奕没有看过这样的她,怎么都看不够。秋云端一杯茶到他面前,提醒道“大人,这是在宫中。” 谢奕收回目光,他本想说句恭喜的话,谁知道出口却成了“你想要的富贵荣华,终于得到了。” 道清不愿争辩,被他误解或许也是好事,她低着头,算是默认。 谢奕说完这句话,突然有些后悔,他从未冷言于她,这是第一次。他抬眼不安地窥探她的神情,到底还是心疼了“能随你所愿就好。我也能放心离开。” 道清闻言眼波流动了一下,又瞬间恢复如初“奕哥不等着我大婚后再走吗?”说完又觉得对他太过残忍。他对自己的心意,她怎能忽略。 她于是又问“奕哥要去哪里?”不再留他。 谢奕好生失望,他觉得或多或少,道清会显示出些许不舍,但是她没有。他答“去湖州做个通判。托你的福,皇上升了我的官。” 道清点头“湖州,不远的。” 如此往来两三句,好像话便说完了。谢奕想起身告辞,可身子诚实得很,它定在道清面前。沉默一阵,谢奕忍不住问“你早知道要嫁的人是他,对吗?” 道清不知他何意,以为他说的是皇上。她回道“我不嫁他还能嫁谁?我来京城不就是为了能嫁给他吗?也唯有他,能给我想要的一切。” “你瞒得我好苦。若我一早知道是他,怎会亲手送你上京。”若他一早知道赵与莒就是当今皇上,他大约就不会再有这份胸襟,成全他们的一切。 道清听得迷蒙,问“一早知道什么?” 大约这就是缘分天定。而他和她,有缘无分。他说“没什么。但凡你想要的,我哪一次不是装痴作傻地不计后果,一心为你要到。这次就当作是我最傻的一次吧!” 道清说“所以你以后不必再为我。” 谢奕落寞地走了,连原本想说的“再见”也没说出口。秋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心疼“你非得这样伤他吗?他都要离京了,你也不问问他什么时候走,好送送他?” 道清说“我只怕说得多了,便是又给他无谓的希望。他走就走吧,从此,做自己就好。” 贾惠儿虽封了妃,却在自己宫中大发脾气,她以为自己被提前定了美人,皇后之位也是唾手可得的。哪知居然被谢道清半路劫走。更可恨的是,她病愈后居然,居然这么美! 门外宫娥内侍跪了一地,个个不敢入内,只听得里面乒乒乓乓一顿乱砸,定又是一片狼藉。碧云离得她最近,免不得被殃及池鱼,又是一身伤。 贾似道今日获准进得宫来,不过是他知道姐姐丢了后位,前来相劝。 他刚踏进大门,便看见跪在一边的碧云,她的手上大约被瓷片滑到,正流着血。贾惠儿背对着他们,身体一起一伏,应是还在生着气。贾似道轻轻走到碧云身边,捉起她的手,心疼得用嘴吹着。 碧云生得清秀,贾似道早在贾府时就看上了她。原本想着待她再年长些收了做个通房,哪知被姐姐偷偷带入了京。他为此恨了母亲姐姐好久。 母亲劝他“你正是搏功名的好时候,怎能为着一贱籍的奴婢散了心思。将来得了功名,你可是要求娶达官显贵家的女儿的,早早要了通房,看还有哪个高贵的女子肯嫁你!” 母亲姐姐是好意,加之碧云已经入了京,是再也招不回来了。久而久之,贾似道也只能作罢。如今在宫中又见到,他那情丝又被撩拨起来。 碧云从他手里将自己的手抽回,故意提了声音道“娘娘,大人来了!” 贾惠儿却不回头,嘴里嚷嚷着“谁来都不见!都给我滚!”边说边顺手又废除一只瓷杯。 贾似道正巧拦在碧云的面前,那只瓷杯正中他的脑门,他哎哟一叫,“姐姐,弟弟我的额头都见了血,你也不来关心关心。”贾似道一脸委屈。 终于辨得是弟弟声音,贾惠儿回头。 “你一向反应灵敏,怎么不知道避?”毕竟是亲弟,贾惠儿看他额角流血,总归心疼。又看他身边跪着碧云,她脸色一沉对碧云道,“没事儿就给我滚出去!” 碧云赶紧起身离开这是非之地。贾似道看着备孕离开的背影悠悠道“我没事,给姐姐撒撒气也是好的。” “合着你是故意让我扔中的?”贾似道的心倒是教惠儿感动。 “那是姐姐技艺好,一扔一个准。” 贾惠儿听了这话却哭了,边抹眼泪边说“你我盘算了这许久,不但皇后的位置落了空,还被太后说我德行有亏。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姐姐,怎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史相已经对我敞开了大门。从此,我们便有了靠山了。” “我当不上皇后,丞相也愿意帮我?” “皇上在殿选之时对你一片痴心之事早就传遍朝野。皇后的位置固然重要,但重要不过皇上的心。只要皇上的心在你这里,丞相便还要依靠你我。弟弟要劝你一句,你这大家小姐的跋扈性子要收敛一些了。皇上现今表现出向着你是因为你的美貌。可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你看那谢氏,表面上安安静静,柔柔弱弱,人畜无害,却在闷声大做文章。这冷不丁地就冒进了坤宁殿。这招你得学。” “我才不要学那贱妇,整日一副端庄文弱相,骗得了太后骗不住皇上!”贾惠儿仍然不服气。 “姐姐,这后宫不是家里,无故置气,只会坏了自己的好日子。听弟弟的没错,我总不会害你。皇上终究会是你的,哪怕这个后位上坐的是其他人,你也要成为皇上心里头那尊座位上的宝贝。” 贾惠儿算是听进去了,停止了哭闹。抓住皇上的心,她还是能使些手段的。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皇家平民》,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四十四章:大婚之日 大婚的日子是农历十二月底,是要册立了皇后团团圆圆过大年的意思。这一日初雪微降,而阳光普照,众人皆欢喜,称之祥瑞。 大庆殿中,道清行了册礼,与皇上一道受了百官朝拜。礼成之后,道清由喜轿抬着往了坤宁殿方向去。殿内殿外红红火火,大红绸带搭起彩架,大红喜字贴满门窗。道清下了轿,走在青白石的御道上,那触觉是软绵绵的。她低头从喜帕的缝隙中看见道上铺了条红色的地毯,绵延在前方带路。道路两边布满彩灯彩旗,好似七月七的鹊桥,寓意连起一对有情人。 任是多么喧哗热闹,待月牙挂上树梢头都渐渐归于宁静。龙凤喜床的床沿上,头顶喜帕的道清茫然等着,等外面的嘈杂声落地,等远处的一双脚步声渐近,然后等来自己胸腔中一颗心跳动的轰鸣。到底初嫁作人妇,惊喜固然没有,惶恐还是有的。 来人跨入门内,一双脚在道清面前停住,透过喜帕的下沿,道清看见一片衣衫下摆,大红的底色上盘旋着金色的龙纹,龙纹随着衣衫摆动,她的心跳更甚。来人在她面前踌躇良久,她听见急促的喘息,原来皇上也会紧张。不多久,道清头上一轻,喜帕被人挑开。她害羞低头,不敢抬眼直视龙颜。有个声音气息不稳,略带沙哑,似是被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个字一个字弹出喉咙“你不抬头看看我吗?” 他自称“我”,口气乞求,不带半点天子傲气。这声音她极其熟悉。她终于抬头,烛光晃眼,她愣看良久吐出二字“是你!”纵使那个让她仰视的少年郎一身红装,两颊红光,托出冠玉似的面庞。但她的震惊压住了心底的喜悦。原来他的赵姓是国赵!原来他就是那个先皇过继而来的皇子。 赵昀自是陷在她的容颜里,红衣红烛中的人儿也闪耀得教他挪不开双眼。他欢喜地开口喊一声“道清!”回复他的是冰冷如箭的声音“你不要叫我!” 赵昀自知欠了她一整夜的解释时间,所幸来日方长,他并不着急,说“我知道你有满腹疑问,我保证点滴不落,事事都说与你知道。” 道清一时说不出话,她脑中闪现入宫这段日子的点点滴滴,怎样都不能将皇上与赵与莒联系在一起。她觉得他不是他。 赵昀以为她是惊喜地懵住了,上前要将她揽入怀抱。可没曾想,那纤细的玉臂居然如此有力,将他硬生生推开。“你不要碰我!”她又说出这样一句。 赵昀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他居然在她的眼中看出厌恶“我们许久未见,你不要这样同我讲话。”他也心慌,为何与他想象的不同。他们不是应该如久别重逢一般,拥抱在一起吗? 道清说“这是皇宫,还请皇上顾及自己的身份,切莫再再臣妾面前说一个‘我’字。”一句话瞬间隔开二人距离。 赵昀说“你不光用手推开我,还用言语推开我。你可知我为了你,做了多少努力?” 那些在宫中听到过的关于这位皇上的种种不堪,统统涌进道清的脑子里。而那个少年,成为了今日的模样是否有更加不堪的过往?她说“臣妾不过一介平民,无需这么大的荣华富贵。皇上自己爱富贵,爱美人,不用事事以臣妾为借口。” 赵昀渐渐生了怒气,他自入宫后,没有人再敢对他冷言冷语。仅有的几次冒犯也都出自道清之口。只因是她,所以他都认下了。但今日他明明做小伏低良久,却融不了她半分的冰冷。他恼恨地在桌边坐下,问她“你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吗?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道清今日大婚,至亲的兄长却没有现身,她不禁问“奕哥怎么不在?他已经去了湖州吗?是皇上让他去的?” 赵昀胸中生出好大一股气,快要将他炸开来,他阴沉地说道“这两年间,你的心思早有了变化是不是?你是恨朕拆了你的姻缘是不是?” 他忽然称呼自己作“朕”,声音也冷了许多,那陌生感就生了出来。道清说“这天下的女子都是皇上的。皇上要谁得不到?何苦还要强求所有人的心思都在您身上。” 她话里明明就在酸他,好像她是他强抢来的。他怀念起她曾经的温言细语,心中懊恼,说“朕不过走了两年,为的也是你我的以后。想不到你竟变心变得如此之快!” 变心?如果真的变了心该有多好。她此刻就不会这么心痛。她或许会不顾一切和奕哥远走高飞,此刻大概正过着自己平常的小日子,也不必要搅和进这深宫中来。道清说“我喜欢过那个隐忍,寡言又谦谦有礼的少年。但那个少年不在了,永远都不在了。你已经不再是那个我想要的人!” 所以是他变了?他是何时生出了多余的心思?他朦朦胧胧想不起来。 人到底还是存了一些,他走到这一步毕竟是有所求了。他到了皇宫之中,走过这宫中的的每一处角落。这皇宫西高东低,依凤凰山而建。他曾顺着西宫墙沿山蛇行,层层往上,不觉回身,已立于一片金顶之上。他站在山边向东眺望,宫墙围绕,朱甍碧瓦。他也曾登上凤皇山顶,钱塘江在前,西湖在后,峰峦层叠,此起彼伏。他不用再矮身于他人的屋檐之下,这云端之上一眼望尽之地他怎会不想要。 他怔愣许久,内心的恼怒更甚。只是他渐渐分不清恼怒的对象是道清还是他自己。他起身上前捉起道清的脸“是的!天下的女子都是朕的,包括你!”他粗鲁地吻上她的双唇,啃咬她的舌头。可她紧咬着着牙关,让他半点侵入不了。她抬起手想去将他推开,又被他仅用一只手便将她的双手反扣在身后。她从来不知道他会这样力大无穷,让她半点动惮不得。 因为气极,赵昀真的是用尽了一身的气力,可他还未发泄尽内心的一团火气,便对上道清一双惊恐又陌生的目光,那目光像一盆冷水,浇得他浑身冰冷。他稍稍一松手,她便挣脱了出去,好像面前的人是个鬼怪。他受不了她看他的眼神,转身走出门去,顺手又恨恨地将桌上的合卺酒杯拂至地面,那清脆破裂之声在黑夜里格外响亮。 洞房花烛夜,皇上留了皇后独守空房,跑去贾妃处留宿。还未到天光,便传遍整个大内。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皇家平民》,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四十五章:相亲亦难 昨夜之事再难堪,第二日一早赵昀和道清两人还是要到慈宁殿给太后请个安,奉杯茶。再由太后领着二人举行朝见礼,以大婚礼成颁诏天下,臣民同庆。这一日过得如唱戏一般,他们按着既定的话本,一项一项在礼官的指引下有序完成。抬眼已是日落时分。他们是演技蹩脚的戏子,一场戏下来连眼神对视都没有。 道清独自回的坤宁殿。她与皇上不过合演一出戏,戏散场,人也便散了。她倒是巴不得,落了清静。她遣了其余婢女下去,只留自家三姐妹。怜儿依旧觉得不可思议,怎的台州府那穷小子就成了皇帝座上的主人?秋云也称奇,说“你俩大约真是天定的缘分!” 道清心中不畅快,怏怏地说“什么缘分天定?孽缘罢了!” 秋云想起昨夜之事“你与皇上争执了,是不是?若不是你赶他,他怎会洞房花烛夜丢了新娘子跑去贾妃处留宿?” 道清愈发生气“你不要再与我提他!他伤我的事情,从此又多出一件!” 皇上今日又去了贾惠儿宫中。弄得道清这个皇后里子面子失了个干净。秋云问“你真准备与他硬杠到底?眼睁睁看着他宠幸旁人?” 道清气极“他爱宠幸谁宠幸谁?谁让他是这天下的皇上。只教别来烦我,他爱怎么样都行!” 秋云正欲再劝慰她,外面有人来报太后有请!秋云利索将道清整理一番,道清领着二人奔慈明殿去。 道清入了殿门,却见太后已摆好了一桌晚膳,菜品玲琅满目,数量又多,道清不解,不过两个女人家,哪能吃下这许多饭菜?又想着莫非宫内膳食都是这等规格,而太后的更甚。 杨太后招呼道清落座,道清才看清大桌上分明摆了三副碗筷还有酒杯。道清正猜着是否还有人要来,却听门外有人喊一声皇上驾到!道清差点没惊叫出声。 赵昀被杨太后传来陪晚膳,一看见里面坐着道清,顿时了然于胸。太后果然深藏不露,白日里看着他们做戏一言不发,可肚子里早就谋划了这一出。帝后不和,最担心的当属她老人家。不同于以往的饭局,这次他倒是心中甚美,没人了解他之前纠结了半天却放不下面子,寻不出半个借口去看看道清的苦。 道清也缓过神,做戏做全套。她转身给赵昀行了礼,赵昀倒也配合,亲切地扶她起身,两人并肩坐下。杨太后坐在两人对面,怎么看都是一对璧人,心中甚是欢喜。太后说“年纪大了,自己用膳总觉得孤单,今日唤了你两人前来,可介意陪陪老身这个老太婆?” 两人闻言,异口同声道“当然愿意!” 杨太后打趣“你俩倒有默契。” 道清面色红晕,而一旁的人嘴角含笑。 一顿饭吃得倒还融洽,太后不住地让道清给赵昀添酒,赵昀不拒绝,给多少喝多少。酒过数巡,赵昀眼光迷离起来,杨太后朝身边常茹使了眼色,常茹转身进入后殿。 “皇上?”杨太后轻唤赵昀。 赵昀抬起头,却觉得眼皮沉重无比。平日里有心练自己的酒量,数年下来对自己的量还是很有把握,可今日是怎么了?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出现叠影。赵昀压住胸中的翻滚,对太后说“母后,儿臣不胜酒力,要回了。”说话间站立起来,可四肢却像失调了般,站立不稳。 “道清,还不去扶住皇上!”太后话语传来,道清赶紧伸手扶住赵昀。女子清新之气穿过浓浓的酒味钻进赵昀鼻孔,可脑子却怎么越发昏阙? “愣着干什么?皇上醉酒是走不动了,将他扶去后殿歇息吧!”太后看着道清没反应,又命令道。 道清愣在当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旁的常茹接上话“娘娘是皇后,是妻子,服侍皇上歇息是您应尽本分,太后都下旨了,娘娘怎还愣在原地?” 道清还是局促不前,倒是一旁的秋云认清了形势,疾步上前帮着道清一起搀扶皇上,在道清耳边轻声说“娘娘,赶紧扶皇上进后殿休息,太后发了话,别愣着了。”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别再耍无谓的小性子了。”道清脸上火烧更甚。 道清依言将赵昀扶入后殿。秋云刚帮着道清将赵昀扶坐端正,就被身后的常茹一把拉出门外。秋云算看懂了整出戏,深宫大院,太后寝殿,她只能老老实实待着一动不动,焦急之情也不能现在脸面上。 房内瞬间就剩下赵昀与道清两人,好不尴尬。静坐当中闻到室内暖香阵阵,道清原本还算清爽的头脑也一下子浑浊起来,她只能轻轻拍打自己的额头。赵昀还留着一丝清醒,他看见道清的模样,对她说“床头有一个香炉,你去把它灭了。”道清只道是皇上不喜欢这味道,起身去灭。赵昀勉强自己振起精神,这老太后,暖情香都用上了,宫内果然处处陷阱! 赵昀坐在床边,道清站得老远。赵昀说“你站那么远如何伺候朕?走过来!” 道清心中懊恼,说“臣妾不谙伺候人之道,皇上想人伺候不如去找贾妃。” 赵昀不怒反喜,问道“你在吃醋吗?” “我没有!”道清嘴硬。 “没有就过来伺候朕歇息,你人愣在哪里什么都不做,难保太后不会另想法子对付我们。” 道清小步挪近,不情不愿。 赵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来帮朕宽衣呀!” 道清心里乱得很,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上赵昀抬起的袖管。哪知赵昀手臂一揽,道清直接跌落床沿,整个人靠上赵昀胸膛,慌乱中着急起身,背后却有一双强有力的双臂拦住。道清吓得不敢言语。 所幸赵昀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揽抱了一会儿,有些依依不舍的将道清扶正。面前一双目光如受惊的小鹿,赵昀忍不住拉近自己与它们的距离。很近很近,鼻尖与鼻尖就快碰触到,烛光在身侧摇曳,屋内一片影影绰绰,独留两人面庞真真切切。赵昀继续倾身向前,想覆上道清的双唇。 “臣妾的病还没好透彻,不能过了病气给皇上。”道清声音颤抖,慌忙拒绝。 赵昀只道自己仍未挽回她的心,停下了动作,不忍教她为难。他坐正身体,用双手搓一搓自己发烫的面颊,说“你别害怕,朕还没醉透,朕不伤你。”圆润的语调在道清脑中徘徊良久,仿佛从前听到过的一般。忆起过往,她到底软了心肠,起身替他倒了一杯凉水。赵昀接过一饮而尽。这场景像极了她曾无数次幻想过的普通夫妻生活。相公晚餐时分饮多了酒,娘子在一旁细心照料。她突然想时间过得慢一些,让这感觉继续停留。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皇家平民》,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四十六章:心门渐开 一杯凉水下肚,赵昀的理智回来了一点。 “朕只是在贾妃那里睡了一觉而已。”他忽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道清原本已平复的心情又生出尖刺,皱着眉头道“臣妾知道!”她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要当着她的面再说一遍。 “就只是睡觉而已。”赵昀又补了一句。 “臣妾知”道清忽然反应过来赵昀话里的那个“只”字,脸色微微一红,心中的尖刺上开出了玫瑰花朵。 赵昀偷瞧她面部微妙的表情变幻,脸上的笑容荡漾开来,忍不住打趣她“你知道什么?说来给朕听听。” “臣妾知道臣妾今夜定要从这里出去!”耍赖的功夫,道清也是会的。 “走吧,朕带你出去。只要是你想的,朕都满足你!”赵昀休息了一阵,酒也醒了些,起身拉了她的手就往外走。他不愿意借着酒劲强要了她。盼了那么久,这几个日夜他还能够坚持等下去。 瞧她红透了的脸蛋,她的心应当还在他的身上。既然这样,那他就等,等到她心甘情愿。 皇上强行要出去,谁还真敢拦着?赵昀也不顾众人诧异的表情,对杨太后说“儿臣想起还有许多奏折未批,都是要紧事情,先回去了。” 太后纵然失望也不能硬拦,她有些怨怒于道清,她摆了这么好的局,怎么找了一个不会下棋的人。赵昀截获太后目光,转头对道清说“皇后,你送朕回去吧!”算是救了道清脱离水火。留下杨太后一众面面相觑。 太后埋怨道“常茹,你哪里弄来的香?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嘛!” 常茹也是一脸诧异,轻声回道“就是以前用过的那些啊!” 太后想了一想,似乎有了论断“要不是年份放得长了,失了效?常茹,你回去好好检查看,没用的就直接扔了吧!” 常茹扶着太后回去休息,相伴多年的两人不禁想起年少时在宫中互相扶持着走过的日子,如今那些个费尽心神争宠的手段总算是不用每天施展了。 大内的夜,清清静静。皓月当空,两人就这么前后走着,人影交叠。宫中的路不知走了几遍,唯有这一次,赵昀希望永远没有尽头。 本以为这条路是通向勤政殿,道清一路闷头跟着走,待抬起头时才看清殿门上清清楚楚写着“坤宁殿”。 赵昀回头,声音依然如月色般明润“你早些休息,养好身体。” 道清目送皇上离开,依依不舍的心情表露无遗。秋云在一边突然说话“他又变回了那个他,是不是?”道清脸一红,不搭理她,转身进门。 秋云却不准备放过她,跟了过去。她凑在她的身上仔细闻了闻“咦?这是什么味道?” 道清说“太后屋里点了香,大约是那里带出来的味道。” 秋云又仔细闻了闻。她从前先来无事,酷爱研究医术,那上边曾记录几种撩人心扉的香料配方,似乎与道清身上的相似。秋云轻声问“那香闻了有什么感觉吗?” 道清回道“觉得有些燥热,与那香有关吗?我一直觉得是酒吃得多的缘故。” 秋云一脸包打听的模样,又问“皇上呢?可有什么不同?” 道清刚刚沉下去的红云又立刻上了脸。不言而喻。 秋云在道清的耳边耳语一阵。道清红云更甚。秋云说“他这样都能把持住自己,是真心爱你,敬你的。” 道清露出笑容。 怜儿却不高兴,在一边吃醋道“你们说的什么?为何躲着我?我也要听的!” 秋云嘻嘻哈哈地笑着,说“儿童不宜。皇后娘娘说是不是?” 道清扭头进了内殿。怜儿在跳脚“你才是儿童!” 天知道,赵昀有多想随着道清的脚步一起踏进坤宁殿的大门。可他看见道清那扭捏模样,强逼着自己回到勤政殿,任凭体内翻江倒海,心里中春雷涌动。虽然道清对他仍有介意,但他也庆幸,苍苍天下,茫茫人海,她还是到了他的面前。他们丢失的时间他一定会补上。 这一夜,赵昀宿在了勤政殿。他要谢谢杨太后为他找了个好借口陪太后晚膳多喝了几杯,宿醉勤政殿,自是没有办法再去贾惠儿处了。 天刚微亮,赵昀便醒了。这个习惯他自入临安始就养成,早晨,万物初醒,脑子也比其余时间清明,他要利用这个时间段好好思考这一日里将要面对的事情。一旁候着的李德贵是他做沂王时就贴身服侍的老内侍,颇为贴心,也得了赵昀的信任。他自坐上帝位后,嫌弃宫中的老内侍们底细不明,便将他调入大内随侍身边。 李德贵见皇上起身,便赶紧上前服侍他梳头更衣。他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欲言又止,如此往复数次。赵昀知李德贵脾性,非是必要也不会在此时打扰,他说“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李德贵领了圣命,说“昨夜二更,贾贵妃来过,老奴回说皇上醉酒已休息,她便离开。到了五更贵妃娘娘又来,说为皇上预备了早膳,此时还在门外候着。皇上若不想见,老奴这就去打发了。”李德贵贴心,知道皇上想见谁,不想见谁,也不枉他将他带进宫中。 赵昀暗忖,这小娘子倒是殷勤。大约背后有人指点,要不怎么都算准了他休息与起身的时间?如此可心的小娘子,总是要特别偏爱一番才说得过去嘛! “你让她进来吧!” 李德贵赶忙去接人。 瞧贾惠儿的样子,该是忙碌了一夜,又是费时做餐点,又是费心修妆容。这脂粉厚重,周身垂珠的模样到底是叫人用膳还是看她?赵昀虽知她带着目的而来,但她如此煞费苦心,他多少还是有些感动。他面上一片温和喜悦,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美人,伸手将她揽至身边,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爱妃喂朕吃,可好?” 美人在怀,相依喂食的场景不知特意让多少人看了去。 宫中什么传得最快?不过后宫艳事。早朝时,有老臣谏言,不可冷落中宫。早晨他才见了贾贵妃,早朝时候他与贾妃的事已传了开来,速度之快,他有些心惊。他突然想到,今早之事道清是否也已知晓?更教他魂不守舍。 赵昀兀自心慌。朝臣后来报了什么,他一概没听进去。反正帘后有杨太后,座前有史弥远。他装装样子,充充愣也就得了。他在想什么?想着早朝之后,寻个合适的时间,他要去坤宁殿看看道清。大约又会被她摆了脸色,酸上几句,只要她还能搭理他,他都认了。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皇家平民》,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四十七章:暗流涌动 赵昀满脑子算着时间要去找道清,连史弥远与他说话都没听见。 “皇上,皇上。”一旁的李德贵悄声提醒他,“丞相在问话。”赵昀终于让自己迷蒙的双眼找回焦点。他有些尴尬,堆了一脸笑“相爷方才说的什么,能否再说一遍?” 史弥远常常在赵昀的面前笑,每次的笑都有不同的意思。听完问话,他又笑,是十分满意的笑“皇上刚刚才和贾妃分开,这一会儿的功夫又在相思了?老臣们说得对,即便皇上再喜欢贾妃娘娘,也不可冷落中宫,惹人妄议。” 史弥远是无孔不入的人。他不过又再提醒满朝,谁才是皇上真正看中的人。赵昀不用去看太后的神情都能知道,她的面色一定不堪。赵昀说“有太后坐镇,相爷分忧。朕的确是懈怠了。相爷提点得对,朕要好好反思。我们回到正题吧!” 史弥远说“皇上已经登基,那各位王爷也该逐一封赏,赐以土地。皇上觉得如何?”他嘴上说的封赏,不过是想将那些还具有威胁的人都驱逐出京城。赵竑自是首当其冲的。 赵昀回头看着太后,问“太后如何看法?” 太后隔着帘子端坐着,只声音流出“皇上看着办吧!” 这事太后不明说,让问皇帝意见,是不想背负驱逐皇亲的罪责。赵昀没想过史弥远会如此明目张胆,完全不顾及朝中的非议便提出这样的建议。他顿了半晌说不出好坏,史弥远却紧接着说“皇上这是答应了。老臣替各位王爷感谢皇上厚恩,老臣即刻去办!” 太后还是不说话,赵昀只得默认“相爷费心。”以盖了内心的激荡。 说到底,这朝中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前无支柱,后无靠背。他在朝上遇的这些冷他只想去道清那儿再寻回些暖,顺便再去说说好话,解释解释今早与贾惠儿之事。下了朝他正准备迈脚往坤宁殿去,史弥远迎了上来。 “皇上,臣有事要奏。”史相说是有是要请奏,实则挟了皇上直往勤政殿去,哪里会问皇上有没有空闲? 赵昀没有料到,史弥远要报奏的事关于赵竑。他早已为前太子选好封地,在湖州。请不请奏也只是个表面功夫。 “湖州?”赵昀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关于此地的信息。有文曾载浙以西擅富强,自唐更五季至宋南渡,而吴兴去宋行都最近,苕霅两水分贯郡城,诸王钟鸣鼎食,,邸第相望,,舟车往来,烟火相接,故吴兴郡城萃起汀州浦溆之上。湖州是都城临安的辅京,因着临近都城,彼时大批官宦巨商以及一些富户纷纷涌入浙西一带,赵氏诸王也多被赐封湖州。这么看来,史弥远是为赵竑寻了个好地方。赵昀素知他两人之间的嫌隙。赵竑是史弥远欲除之而后快的人,留他性命已是宽宏大量,如今还赐他富庶属地,这心思让人看不透彻。 “皇上怎么看?”史弥远问。 还能怎么看,替皇兄谢谢恩呗,再顺道夸奖相爷几句足以。赵昀说“相爷对郡王有如此好的安排,郡王当感恩戴德。” “那是皇上顾念兄弟之情所致,如此好事不如皇上即刻下旨吧,封赵竑为济王,赐第湖州!”史弥远步步紧逼,赵昀无可奈何。 史弥远领了圣旨满足离去,赵昀总觉心慌。 一晃快到中午,李德贵问“皇上想去哪里用午膳,老奴去通传一声,好早做准备。” 赵昀说“我们去坤宁殿吧。不过不用通传了,免得皇后劳累。她们中午吃什么朕就吃什么。” 道清今日无甚胃口。皇上担心她知道的事,她自然老早就知道了。宫中本就不乏多嘴多舌之人,况且更是有有心人想让皇后知道。秋云劝她“我看他心中是有你的。你好歹给他个机会听听他怎么说,不要一棍子把人打死。” “心中有我,当年就不会不声不响地离开;心中有我,就不会凡事瞒着我,让我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心中有我,言行举止就应当有所避忌。”道清到底是气上了心,估计这会儿好话歹话都听不进。 秋云眼见劝不进去,索性顺着她说“既然如此,娘娘何必为了如此不堪的一个人影响了胃口?娘娘想吃什么,我去做。” 世上除了情事难辨,一日三餐吃什么也是难题。道清本就无甚胃口,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殿外有内侍通报“谢奕大人求见!” 道清一愣,他何时回来的?内侍答“谢大人说带了家乡特产来孝敬娘娘!” 谢奕带来的是台州的蜜橘。酸酸甜甜冰糖心,曾是道清的最爱。 这是道清当上皇后之后他们第一次见,谢奕没有忘记礼数,双膝跪下行了叩礼。这是道清要逐渐习惯的事情,她尴尬地说一声“平身。”嗓子眼都似堵了一口痰。 谢奕说“这蜜橘是我爹托人送来的。他还记得你爱吃。” 秋云还记着谢叔父当初的绝情,忍不住说“这橘子并非冬季生得最好,到现在都是强弩之末滋味不比秋季。谢家老爷给人送礼可真会挑时候,送的不是果子的最佳季节,是人的最好时候!” 道清看一眼蜜橘,色泽还是好的。她取一只剥开,里面到底不比秋季的实在。她又摘了一瓣放入嘴中,滋味也是相差了。只是不知是否对印象中的香甜期盼过甚,所以才有了差距。 谢奕因为方才秋云的揶揄,面色尴尬,道清终是有些不忍心,主动开启了话头,问“你去了湖州并没有多久,怎么突然回来了?” 谢奕说“臣是被调回来的,也觉得很突然。名义上是说,京中监察御史一职空缺,一时找不到可用之人,让臣回来再任职一段时间。” 道清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名义上’?那实际上呢?” 谢奕说“臣发现近期丞相府的余天赐在湖州活动频繁。初初,臣以为他们是冲着龙王山上的山匪而来。你也知,龙王山的彭大哥与臣是故交,臣便留了心眼。可臣私下与彭大哥会过面,彭大哥说余天赐上过山找过李全,两人有多念念的交情。臣正奇怪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就被匆匆调回。今日朝上,相爷提奏要将在京的王爷分封出京。臣突然明白了,若有人被赐第湖州,那么” “相爷的目标是其中一位王爷?”道清接了口。 “臣原先也只是猜测,可臣来娘娘这里之前,听闻被赐第湖州的是济阳郡王。他毕竟是前太子”谢奕隐下了后半句。 道清的心一直往下沉,她不愿意去想最坏的结果,她看着谢奕问道“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谢奕一愣,忽然苦苦地笑了,连规矩都忘记要守“你若能傻一些,而我又不那么痴,该有多好?你聪慧敏感,若你的枕边人连同姓兄弟且不能容忍,我又怎能放心你在他身边?” 道清仍替赵昀辩解“自古以来,新皇登基都会对王孙贵族进行封赏。湖州富庶,皇上对王爷不薄。” 谢奕说“他早已不是当年台州府那位柔弱的书生了。爱一个人是盲目的吧,好坏大概也会看不清楚,这我能体会。”说道此处他顿了顿,道清别开眼,当作没有看见他的落寞。他最后说“就当是我枉做小人吧,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第四十八章:赐第湖州 “道清”有人唤了道清一声,众人皆惊,那不是皇上是谁?大家赶忙起身齐齐地行了礼数,皇上未开口说平身之前,谁都没有抬头。 赵昀扫了他们一眼。谢奕与道清挨得很近,他们见了他匆匆行礼,连距离没顾及上。这是自然而然地相吸吗?他一口气闷在心头。“平身!”他说得有些生硬。 道清起了身,问道“皇上要来怎么不通传一声,臣妾这里什么都没准备。” 赵昀将她一把搂至怀中,将自己的脸贴至她的耳际“你与朕是夫妻,通传什么?你这里有什么,朕便吃什么!”说完,他不忘看看面前的谢奕。谢奕的头是低着,可呼吸渐重。他心满意足,将道清放开。 “谢大人什么时候来的?”赵昀自顾坐下,的确自家庭院。 “家父惦念娘娘,知道下官回京,特嘱咐下官送些家乡特产过来。”谢奕答。 赵昀环顾一番,果然看见有两筐蜜橘,心中的刺疼的地方才稍稍松了绑,“谢大人是皇后堂兄,即是自家人,一起坐吧!”说完他兀自取了一只橘子剥开吃了,又说“皇后爱吃,明年当季的时候朕差人为你取上新鲜的。时间过了就是过了,再不是正当时了。”他话里有话,大家都听得懂。道清用余光带一眼谢奕,还是不忍心伤他太过,“秋云,午膳不如用这些橘子再搭配些别的水果做水果羹吧!” 秋云心领神会,赶紧招呼人将两筐橘子抬走。 赵昀漫不经心地说“谢大人一起?” 谢奕到底不是莽人,还懂得看人脸色。况且他也不愿意目睹他们的亲昵,便婉拒离开,皇上果然没有再留。 水果羹中色彩缤纷。红的,黄的,绿的果,配了一颗颗白白的糯米圆子,再附以桂花冰糖,是色香味俱全的。只是帝后二人吃得寂静无声,索然无味,以满怀的心事佐餐,怎会吃得畅快? 赵昀偷瞄一眼道清,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你是不是又听到了什么闲言啐语?那不是真的。”那口气拖着小心翼翼,他在服软。 道清问“皇上预备把湖州赐给哪位王爷做封地?” 赵昀心里老大不畅快,他原本以为道清在意的是早上他和贾惠儿的花花情事,哪知道她一点不介意,问的是另外一档子事。而且送赵竑出京是早朝才提出的事,若不是谢奕学嘴,她怎可能如此快地知晓? “皇后如此关心朝政,朕觉得皇后不如多花些心思管理好后宫岂不更好?” 道清自做了皇后,太后便逐步将后宫琐事一一交托。她连家都未曾当过,初初面对一摊子杂事,难免力不从心。皇上不提也就罢了,一提她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索性说“臣妾能力有限,管不来这些,皇上不如另择他人。” “皇上要让朕选择何人?”赵昀沉了声音,但道清好似没有发觉。 “太后现执垂帘之责,应该无暇顾及后宫事宜。贾贵妃自小生在官宦人家出来,总比臣妾要懂得多。不如让她来试试。”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你当知道,朕也是平民出身,资格有限。赐人封地由不得朕,连这后位上的你也都不是由朕来定,你觉得朕还能左右这后宫的管理权?”赵昀这会儿脸色暗沉得愈发厉害,发泄般地说出这些话。他即悲愤自己毫无权力,又憎道清不知与他共同进退,还扯上贾惠儿。 可听在道清耳里,却只道他并非真心娶她,迫不得已而已!人贵自知,她若能早点看透,或许此刻便不会那么心痛。她怔怔的模样到底让赵昀软了心,可面上却放不下。他说“你可还有什么要说?没有的话,朕就走了。”他心底还是指望着她能有些挽留的语言,可是道清说“皇上国事繁忙,道清无法分担。但有一言不得不说。济阳郡王是皇上一姓兄弟,总不能让他离乡背井又丢了性命。京城至湖州要经过一座龙王山,山上匪患严重,皇上要护王爷周全才是。” 她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大抵是没有他的。赵昀颓然地站起来,转了身就走,连一句话都不留下给她。道清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对秋云说“奕哥说得是对的吗?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他了。我还犹记他从前护着芮弟的情景,难道现在他真的连同性兄弟都不放过了吗?” 出了坤宁殿,赵昀怒气冲冲走在前面,遣了所有随从不让人跟着。众人只知皇上在皇后处受了气,也便知趣散开,免得触了皇上的霉头。赵昀身后只留李德贵。李德贵到底年纪大了些,跟得气喘吁吁。他边跑边说“皇上要去哪儿?” 赵昀说“宣荣王到勤政殿来见朕!” 荣王即是赵昀之弟,与芮。赵昀登基后封了他做荣王。从一介平民升格做了王爷,与芮很是满足。皇宫之内亲情淡薄,幸好还有芮弟常与赵昀互通心思。皇上宣他入宫,他半点不敢迟延。不过一炷香时间,荣王便进得宫来。 “皇上是又想臣弟了吗?这不昨日还见过!”与芮笑话赵昀。 赵昀却笑不出来,诉苦道“芮弟,幸好还有你在朕的身边。” 与芮不解“不是还有皇嫂吗?还不止一个呢!皇上总挂念臣弟是怎么回事?” 赵昀甩一甩衣袖“真心在意朕的,一个没有!” 与芮瞧自己皇兄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和皇后娘娘吵架了?” “不要提她!”他颇不耐烦,却出卖自己的真心。 “是,不提。放在心里就好。”与芮说这话又被赵昀白了好几眼。 “朕找你来是真有事。”赵昀不再与他拌嘴,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玩笑归玩笑,看见皇兄变得严肃,与芮也回复一本正经的模样“皇上有何事?只管与臣弟说,臣弟但求能为皇上分担烦恼。” “杨后与史弥远权倾朝野,朕这个挂名皇帝做得无能哪!从前朕就与你说过,被拣选来京城本就是身不由己,无路可退。也曾为着生做了许多不得已的事情,但朕始终秉持一个底线,就是不害人命。相爷与济阳郡王嫌隙已久,只怕这次是铁了想要害他性命。” “臣弟要如何做?” “让你府中的夏中原去吧!让他赶紧通知王爷尽快离京。后续事情待朕慢慢安排,自会保他衣食无忧。” “臣弟这就去办!” 第四十九章:龙王山上 赵昀在宫中来回踱步,只盼芮弟能及时通知到赵竑。可傍晚时分,荣王匆匆赶来告诉赵昀他的人还是迟了,史弥远一大早便去颁了诏书,封赵竑为济王,赐第湖州。这会儿人已经在离京去湖州的路上了。他行动如此之快,更让赵昀笃定道清所言非虚。赵昀心想,史弥远断不会蠢至半路结果了赵竑。朝中乃至民间对新帝登基不满,若此时赵竑出了意外,只怕这新坐的江山不稳。可史弥远会使什么招呢? 与芮不解“皇上既然有心要保济王,为何不干脆同丞相说,他一是赵家臣子,二是你我恩人,总不至于这点面子都不卖给你。” 赵昀看着与芮,若他能和芮弟一样简单一点,迟钝一点,这日子会不会好过得多?他对与芮说“在丞相眼内,讲到底我们不过一枚棋子。他做事几乎不同朕细说,难道要朕告诉他朕已识破他心中所想,并且要与他作对?他能拥立朕,也能废了朕,我们唯有装聋作哑,才能步步为营。” 与芮心疼赵昀,也才明白哥哥成日里说的,只愿他做个天真之人。他心里暗自发誓,即使才能不足,愚钝有余,今后也要尽其所能相助哥哥。 他问道“我们可还有补救之法?” 赵昀思索片刻,说“为今之计,只能你暗派夏中原尽快赶上济王人马,伺机通传信息,行营救之策。我们只能见步走一步了。” 再说赵竑,被人赶鸭子上架,催促着离京,他心知大事不妙,也只能强作镇定。一路上倒是顺风顺水,加之临安湖州本就离得不远,几日功夫就接近目的地。而此时余天赐已做好一切安排。 余天赐去了龙王山。他去龙王山做什么?乃是去寻了一个叫李全的人。 李全何许人?他本是山东人,拉起忠义军大旗在山东占山为王,原本带着一群东北汉子在北地与金人,蒙人对抗,也战出一些名声。越来越多的人投奔他而来。名誉权力毁人不倦,李全逐渐蜕变,不愿再以性命相搏,只图富贵安逸。 史弥远得知此人骁勇善战,暗派余天赐过山东与他相交。只要李全愿意率队来南宋地界落脚,做他江湖后盾,荣华富贵不在话下。李全素知江南好风光,好女子,好日子,二话不说定下私交。李全以退出战事转而南下保卫大宋百姓为由,到湖州安家,暗地里帮着史弥远做些黑事。 龙王山上还有位二当家,便是之前谢奕提到的彭义斌。他追随李全已经多年,顾念兄弟情义,跟着他从山东到了湖州,在龙王山落草。 谢奕早年间经商途中常遇匪患,但他们大多求财,谢奕最多失点钱财,性命倒是无忧的。某次路遇一名大汗与山匪鏖战,那大汗浑身是伤却依然勇猛异常。个人围着他竟是久攻不下,反被他找了机会个个击破。那大汗到底是血肉之躯,见对手一一倒下,自己的苦撑着的精神气也就散了。整个人轰然倒地。 谢奕以为他也是遇了山匪,好心救他替他治伤,终是帮他捡回一条性命,不至流血过多而忘。那壮汉正是彭义斌,他养好伤后便向谢奕说明自己的来历,说那时候是遇上了仇家寻仇,多谢谢奕救他一命。自那次之后,谢奕出门经商再也没有遇见过匪患,多是这位彭大哥帮的忙。 余天赐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全也不是糊涂人,受了他多年的好处总得出一出力。李全将余天赐迎到上座,直接问“余兄来给我派任务来了,是吧?” 余天赐哈哈大笑,李全到底不比那些京中文人,绕来绕去的同你咬文嚼字,他也便直说“新皇登基的事你们可知?” “这新皇登基是大事,当然知。” “湖州百姓何种态度?” 李全略有迟疑,皱着眉头“要我直说?” “直说。” “百姓中传言史丞相矫诏废立,很是不满,都替前太子叫屈。” “好事!”余天赐反而露出笑意。 李全却愣了“好事?余兄,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我再问你,湖州城中可有熟人?” “当然有!” “好!眼下有件事托你去办,若没有这百姓的公愤,怕是成不了事。” “余兄请说。” 余天赐贴近李全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李全面有难色,道“这毕竟是前太子,可行吗?” 余天赐道“你就按我说的做,愚兄保你湿不了鞋!事成之后,丞相必有重赏!” 自那日不欢而撒后,赵昀和道清二人便相互僵着,谁都不肯踏出半步。道清早晨的时候给太后请过安,便回自己的坤宁殿去。还未跨进大门,道清被一女使拦住。那女使低声道“娘娘救命。”道清一瞧见她的脸便拽了她的手匆匆往内殿而去。 赵竑没做成皇帝,他身边的人都作鸟兽散,包括他最喜爱的若琴。人人都道,这便是世态炎凉,捧高踩低。可道清有不同的看法。她是见过若琴的,女子眼中真爱一个人的神情,掩饰不住。若琴今日来寻她救命,可见这当中不是没有隐情的。 “求娘娘救救济王。”若琴要救的是赵竑。人心都是肉长的,赵竑将她捧在手心数年,哪怕是块冰块也早溶成了水,甚至有了温度。 “若奴家与他,能早些遇见,该多好?”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满是遗憾,“奴家生来是什么命,自己知道。如今只求他能活着,奴家便知足了。” 道清眼里满是疑问,可若琴说“王爷毕竟曾经救过娘娘,还请娘娘救救他。至于其他,娘娘知道的越少越好。”她不愿多说,可道清却隐隐猜到她的身份。 “他如今这样,便是你的缘故吧!”道清说。 若琴不声响,便是默认了。道清叹息“你冒险入宫,也不枉他钟爱你一场。我能怎么帮他?” “求皇上,只有皇上能留他一命。”若琴答道。 “你高看我了。”道清心中犹疑,自己有几斤几两,能左右皇上的决断?可若琴却很坚定,她说娘娘是低估了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旁观者清,她在若琴和赵竑眼中看到的光景,若琴在她和赵昀的眼中也都看到。道清许久不见赵昀,心中也不是没有记挂,索性寻着这件事去见一见他。她正想着,门外却闯进一队人来。 领头的是夏震,他指着若琴道“将这刺客拿下!” 道清伸手拦在若琴前面,说“慢着!将军闯入我坤宁殿,不由分说就要拿人,这不妥吧?” 表面功夫夏震还是要做的,他对皇后表示了歉意,话也说得恭敬,可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下官是奉了皇命而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娘娘见谅。人,下官还是要带走的,也请娘娘体谅。” 若琴被夏震架走了,道清只听得她说“娘娘救救我们!” 道清要救的人从一个瞬间变成了两个。 第五十章:自顾不暇 道清在勤政殿外跪了良久,李德贵却丝毫没有放她进去的意思。他与夏震一般说辞,奉了皇命,没有办法。道清心中恼恨,又吹了凉风,气血上涌居然晕了过去。她醒来的时候,身在自己寝殿中,赵昀在一旁坐着。她隐约看见赵昀眼中露出一丝担忧,想捉,却没有捉住。皇上已经换上一副冰冷的面孔。 “皇后入宫也不少日子了,旁的没学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倒是学得十足。人人皆知帝后不和,太后训斥朕,大臣劝诫朕,你满意了?”赵昀的声音很响,大概整个大内都有了回声。 “若琴不是刺客,请皇上放了她。”道清想解释,让赵昀难堪非她的本意。哪知越解释,皇上的脸色越难看。 “朕若不捉她,你就不来找朕了是不是?”赵昀这话说得很轻,飘过道清的耳边,好像幻觉一般。“皇上说什么?”她问。 赵昀气不打一处来,说“朕说你笨,你蠢,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 道清觉得莫名其妙,皇上今日分外地阴晴不定。若不是为了若琴,她会将他轰出坤宁殿。“臣妾愚钝,人与事是越发看不清了。臣妾只知道,若琴无辜,她不该被捉。”她憋了半天,还是想求情,可话说得有些生硬。 赵昀皱眉叹气了半天,平复了许久,才在她的床沿坐下。他对着她因为方才晕倒还未恢复血气的小脸,无奈道“你能不能长点心?皇宫大内,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做到来去自如?她会害了你的。” 道清有些懵,那明明是一个豁出性命要救自己爱人的女子,她不信“她只想救人而已。” 赵昀沉默了,他没有办法与她说得太清楚。若琴穿过大内重重禁军入得坤宁殿,若不是有人刻意放水,她怕连丽正门都入不得。而这背后的人不过是想看看若琴会去找谁,她去找的能帮助她和赵竑的人必定会是自己将来的敌人。 “不是谁的命都可以救。在这宫里,你只要用心看清朕,只看着朕,就够了。”他转身走了。他不能在坤宁殿待太久,周围都是眼睛和耳朵。这皇宫,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而他,只想她安好。 道清被禁了足。她只知道后来皇上与史相闹了一场。皇上看中了原先是济王府中的歌姬,要留在身边。可史相说烟花女子不能留是要祸国殃民的。最后好像是史相赢了。他鼓动一帮老臣,直谏皇上,把皇上逼得不行,只得交出那名女子。她不知道的是,赵昀已经尽力在保若琴了。若琴是史弥远在赵竑身边使用过的针,人是美,艺是好,但用过了便不能再用,特别是放在皇上身边。若有一日皇上知道了若琴曾经在赵竑身边扮演的角色,这只针便能长成隔在他与皇上之间的一堵墙。他不可能让若琴留在皇上身边,同时也让皇上明白,现在到底是谁在做主。 赵昀得不偿失,美人没得着,却得了个贪慕美色的花花名声。赵昀倒无所谓这些虚名,只是担心道清又会当了真。他哪里真的看上了若琴,他是为了赵竑。 他忆起登基之后与赵竑的一次见面。他从赵竑眼中看出不甘和愤恨。数日前还是赵昀给赵竑请的安,这次就变了位置。对赵竑来说,如此巨大的打击一时半会回不了神也是自然。赵昀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叫了内侍给赵竑看座,暖了一杯茶给他。赵竑双手接过茶盏,双眼紧盯却是一口也不敢喝。赵昀朝左右挥了挥手,直到看见他们退到殿外,才缓缓开口“皇兄,朕不害你。” 夺了自己帝位的是他,今日来示好的又是他。赵竑向来对人事毫无防范之心,只是经如此大变,现在是谁人都不相信。他还是恭恭敬敬,拱手作揖,说“臣愚钝,不敢妄揣圣意,还望皇上直言。” 赵昀突然失笑,说“皇兄,若你从前就懂得隐忍不发,三缄其口,防范于未然,又怎会落得如此田地?如今你在朕眼中,最值钱不过一条命,你觉得朕会要吗?” 赵竑眼前一片黑暗“从古到今,太子失势,大抵躲不过一个死字!皇上若要,拿去便是。” 赵昀也不辩驳,说“等过些时日,朝中人不再紧盯着你,你便上书请辞现任所有官位,朕允你一方土地,让你自去潇洒度日。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赵竑反应了很久,才问了一句“皇上不杀我?” 赵昀从来不想要赵竑的性命。他坐这个位置也是为了自己能活。“让你一个皇子离乡背井也是无奈之举,保住性命才最重要,不是吗?你可还有什么要求,朕能做到的尽量满足。”赵昀说得真诚,赵竑终于松下一口气。此刻,他没有什么不能放下,唯有一人。 “我生性寡淡,可遇了若琴才知我也有放不下的人。我明知她在我身边是存了目的,可情这东西我就是不忍挥刀断了它。人心肉长,我就不信若琴毫无知觉。她与我之间只是错了时间。我仍想寻回她,若能有她相伴,此生亦当无憾!” 他们赵氏子孙大约都是情种,若不是放不下道清,他赵昀何苦盘旋于宫廷的漩涡之中?混吃等死也便罢了。他应了下来,说“朕派人去将她找来吧!” 赵竑那日谢了恩归去,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史弥远居然如此急不可耐,不过几日功夫,便逐他出了京。而赵昀也终是没有保住若琴。 赵昀正觉愧对赵竑之时,与芮又匆匆赶来。他接夏中原密报,赵竑已达湖州,湖州百姓夹道相迎,拥立济王之声不绝于耳。赵昀眉间皱得越发紧,这势头必是有人刻意造出,目的不过是让朝廷再也容他不下。赵昀实在不想连赵竑也保不住。 道清禁足宫中出不去,她不知若琴究竟如何了,消息递不出去也收不进来。有时候她想,索性就活在这个金钟罩里,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看,大约这日子也能太平地过下去。但这金钟罩罩住的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这日,她清冷的宫中来了访客。贾惠儿从前也会来,不过都是例行问安。她今日也说是来探望问安,不过说出的话却不似来安她的心的。 贾惠儿说“这坊间的歌舞伎人到底有什么魔力?惹得这世上的男人无不喜爱她们的。前几日,皇上和丞相还为了一个歌姬闹红了脸。皇上亦是男子,受不住歌姬的魅力也是自然。丞相却是严苛了些。若是害怕她红颜祸水,将她遣离了皇上身边就成。可臣妾听说丞相为绝了皇上的念头,将她当众斩了首。皇上可伤心了,连着几日都不见人。估计皇上也是尽顾着伤心了,也便忘了还禁着娘娘这回事儿。娘娘别心急,等哪日臣妾见了皇上,定会再为娘娘求求情的。” 她描述这件事的时候好似在讲一个故事。故事里,皇后比不过一个歌姬,甚至还要仰仗嫔妃去为她求取活路。贾惠儿把这个故事说完了,便离开。不过她走的时候面带笑意,因为她的话已经叫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面色青白。 贾惠儿走后,道清从内而外皆软作一团,好在秋云在旁将她扶着。她对秋云说“我原来一直觉得自己还算有些智慧,看见的,听见的,都能有自己的考量。可在这里,我笨了,瞎了。看到的,听到的,不知哪件是真,哪件是假。秋云,我害怕。” 第五十一章:湖州之变 湖州府有潘氏兄弟,潘壬,潘丙,潘甫。潘氏兄弟与李全素有交情,号称江湖义士,其实不过鸡鸣狗盗之辈。他们不似李全,李全落草尚带着头脑,知道哪家可欺,哪家可尊。潘氏兄弟却总逞一时之勇,常常落得要李全替他们善后。是以虽同为匪类,日子却不如李全过得滋润。 李全将余天赐所托之事在脑中转了几圈,将目光定在潘氏兄弟身上。当朝宰相的事情,李全不敢怠慢,旋即下山办理。 话说这日,潘氏兄弟聚在家中喝着闷酒,无所事事的一帮汉子聚在一起还能作甚?不过喝酒吹牛,酒乡里憧憬光辉前程。李全来找他们的时候,酒已过三巡,个个面色绯红,兴致高涨,见是李全前来,赶紧起身相迎。 李全大方落座,面前的酒杯餐具早已被人七手八脚地摆放整齐。潘壬边为李全添酒边说“李大哥,你这趟来是不是有什么好生意照料我们?” 李全喝一口酒,面露苦色“说的好听那叫生意。这天下都换了主人,我们在旁人口中还是贼人一个。” 潘壬突然低声道“那皇位不也是盗来的?百姓中都传遍了。” 李全略作惊色,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说“你们也听说过这事?” 潘壬说“百姓都在为济王鸣不平。特别是知道了济王被贬湖州,现下的湖州城啊,可说是民怨沸腾!” 潘壬说完此话,自作聪明道“济王要来湖州,随身所带都是出自京城,定然个个好东西,李大哥是想带我们干上一票?” 孺子不可教也!李全只觉豆大汗珠从脑门滑落,他叹着气说道“你们也就这点能耐!可能耐不大,胆子倒不小,皇子都敢下手!我说你们既然有这样的胆量为何不索性干场更大的?” “更大的?”潘氏兄弟众口一声。 “抢济王,那是犯众怒。可扶济王呢?万民必将拥护!趁着民心不稳之时,我们学宋太祖的陈桥兵变,来他一个湖州兵变,拥立济王为王。再集结大军从湖州杀进临安,逼史弥远和那假皇帝下台。” 李全所说的“干场更大的”着着实实吓到了潘家兄弟,潘壬说“宋太祖好歹曾是一国将领,有名声有能力还有兵。我们凭的什么?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李全说“谁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名,济王就是我们的名;能力,百姓的不满就是我们的能力;兵,我满山的忠义军还比不过临安那些个软兵蛋子?” 这乍听之下,似乎天时地利人和皆备。李全看一眼潘氏兄弟,猜他们还有惧意,说“乱世出英雄。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的时机不是谁都能遇上的。我们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一举扬名立万。成功之后我们就是功臣,到时名与利还不都是囊中之物。哥几个,是否愿意放手一搏?” 说不动心是假的。潘家兄弟本就过得捉襟见肘,哪里经得住李全的诱惑?趁着酒劲几人立时歃血为盟。李全负责集结城外势力,潘家兄弟负责联络起城内所谓有识之士,在济王到达湖州之后要为他黄袍加身。 赵竑进湖州之时正值深冬。江南的冬季湿冷入骨,这城内的小河之上已铺满薄薄一层冰。本该是清冷的季节,赵竑居然得当地百姓夹道欢迎。一路上锣鼓声起,掌声雷动,彩段飘飘。他想起出京前赵昀曾与他说的要低调,赶紧策马奔到济王府,不敢在街上多作停留。 初次来到陌生的地方,赵竑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子时的梆声刚刚响过,院中突然灯火通明,紧接着人群杂乱之声涌入其中,听这阵势应有不少人。赵竑即时翻身下床,凑在门缝中一看,那火光涌动之下几十个莽汉头绑红巾,为首一个叫嚣着赶紧找到济王! 赵竑大惊失色,只道是有人来捉他,连外衣都来不及上身,便急忙从后窗悄悄跳出。 来的人不少,已将济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赵竑无路可逃。左顾右盼之下看见院中不远处有个水洞,来不及细想,蜷着身子慢慢挪进里面。水洞阴湿,水声不断,可仍掩盖不住外边人头攒动沸鼎沸之声。赵竑躲在其中瑟瑟发抖,也分不清是身冷还是心惊。时间比之前难熬百倍,这外边的人声却越来越近,只听得有人在喊“这里有个水洞,进去看看!”赵竑两眼一黑,只道吾命休矣。 几个大汉将赵竑自洞中拖出,为首一人问道“你可是济王?”赵竑不敢答应。那人又说“来人,把人给我带上来!”赵竑一看,一个人滚落面前,那人正是府中管家。赵竑双眼再一黑,这生死关头从来都是保命要紧,谁还能救自己?果不负众望,管家指认,面前这浑身湿透狼狈至极之人就是济王。 赵竑紧闭双眼,只等手起刀落。哪知突然听见咚咚咚的声音,睁眼一看,居然面前跪倒一片。为首的大汉说“济王,我们都是城内百姓,对奸相史弥远所作所为难以苟同,我等愿尊济王为新皇,在此起义!” 赵竑更惊,全身血液从头部四肢急流回心脏,只剩下苍白的脸和冰凉的四肢。赵竑把头摇成拨浪鼓,连连摆手说道“不不不不不……”一连几个不说得如同口吃,“我不,我不做王,我不起义……”经历大变之后,他再不是哪个意气风发的太子。 潘氏兄弟见状,心中懊恼。这怂人模样,居然会是济王。潘壬道“济王,你可是民心所向啊!你不带着百姓拨乱反正,还能有谁?” 赵竑“不”字照旧“不不不,我拨不了,拨不了。” 潘丙,潘甫一旁看不下去,两人不约而同操起刀横在赵竑面前,威胁道“如今这场面,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横竖一死,你自己看着办!” 赵竑这次倒不说“不”了,他说“横竖一死,死在你们的刀下,本王还能留个忠贞不屈的名声。你们动手吧!” 他们哪里会真的动手?潘壬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赵竑空洞的双眼突然蹦出了血色的火光。 潘壬说“济王是想下去陪你那相好的歌姬是吗?她为了救你闯进大内,不幸落入史弥远手中,昨日已被当街斩首示众,街上的血渍估计还没来得及冲洗干净。” 衙门大堂上,一件龙袍撑立在当中。赵竑盯着它,思绪万千。他曾经憧憬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龙袍在身,接受百官朝拜。但今日,他的心里只有恨。若琴为了他,背叛了史弥远。天知道他的心里有多高兴。可如果,这代价便是永远也见不到她,那他宁愿她不曾真心爱过他。 潘壬说“不瞒济王,我们已在城外集结几十万大军,待济王黄袍加身,士气必然大振,我们一举杀入临安城,定能逼得伪皇和奸相跌落城门!”做不做皇上好像变得不重要了,一剑刺进史弥远的胸膛是赵竑最想做的事情。 第五十二章:黄袍加身 夏中原终是迟了一步,他赶到湖州时,赵竑已黄袍加身,事情再无回旋余地。消息传至京城,赵昀一个头两个大。一个自寻死路的人,他要怎么保?他在满心烦忧之下走至道清门前。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还在。只是他禁足了她多日,她大约还在怨着自己,心情也不甚美好。但是,他好像错了。 一门之隔的内殿传出阵阵嬉笑声。若是从前,这笑声应当是他阴霾世界中的一缕阳光,可在今日听来却刺耳得很!他认为没了他这个麻烦的人,她自己反而过得更加开心。 道清许久都没有笑过了。秋云和怜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在院中搭了一座秋千。 在临海时,城东头有一棵百年古树,树干粗壮得需几人合力才能将它围住。有人在树上做了一座秋千,秋千荡至高处时,风迎面而吹,还能远远望见海,仿佛整个人飞在空中一般。人们爱极了这里,所以常常排有长队,道清她们很久都轮不到一次。 秋云和怜儿将道清蒙着眼睛拉出屋子,给她展现她们的杰作时,以为会看见她的笑容,可是没有。道清说“秋千飞的再高,我能看见的也只有城墙。” 怜儿扮作可怜状“哎呀,我的手指;哎呀,我的胳膊;哎呀,我的膝盖为了做这秋千我是受了多大的伤啊!” 道清看着她的可怜状,笑着坐上了秋千。秋云和她说“别低头,向高处看。” 脸上有风,咫尺天空,仿佛再用力一点就能触碰到云朵,追上飞翔的小鸟。愉悦大约就是这个时候生出来的,她叫着“再高一点,再高一点。”然后嬉笑声就渐渐满了这座庭院。 只是这愉悦没有持续多久。皇上来了,道清的笑容瞬间飘散。 赵昀恼怒,他是鬼吗?对着他,她连笑容都如此吝啬。 赵昀本就情绪不好,发话道“禁足什么意思不懂吗?谁给你们准备的这些玩意儿?李德贵,传朕的旨意下去,不准再往坤宁殿送些无用的东西!” 皇上气呼呼地离开,李德贵小心翼翼问道“需要奴才叫人去把那秋千拆了吗?”赵昀沉默一阵,说不用。他虽恼她没心没肺,可她在秋千上的笑容,他还是不忍心抹杀了。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满班而立,不出赵昀所料,今日递出第一份奏本的果然是史弥远。 史弥远说“启奏皇上,湖州县令拼死突出重围送来急报。济王赵竑,不念皇恩,初入湖州不思安民,在百姓中妄议皇位,造谣生事。此时已纠集数十万乌合之众,哗众生变。此等逆贼,其心可诛,其罪亦不可恕!望皇上即刻派兵镇压,直捣贼窟。切不可叫这一帮群贼乱寇扰乱我大宋民心,为祸民生!”史弥远将湖州之变添油加醋,赵竑危矣。 赵昀似乎也是没了办法,他不顾与芮诧异的面孔,当场说道“乱臣贼子当诛!史相乃我一国栋梁,此事唯有全权交托于你,朕才安心。史相,你定要不负朕托,击毙竑贼,灭贼之日,朕要将他悬尸城门,以儆效尤!” 史弥远心满意足地接下圣旨。 下朝回到御书房,与芮对于赵昀的旨意不解,他问“皇上有心留济王性命,为何朝堂之上不留半点余地?” “朕昨日想了一夜,为今之计只能置诸死地而后生。”赵昀说道。 “何意?” “朕要史相灭贼之日,悬尸城门。对朕对天下他必要有所交代,交代是他灭贼,交代济王已死。他自己做下的事情,有谁能来推翻?” “臣弟不明。” 赵昀低声与他细说了一通,与莒心怀安慰之下仍有担忧“幸好谢奕谢大人在湖州待过一段时间,与谢周卿相识。可毕竟兵行险招之事,皇兄是将一切押在了济王身上啊!” 赵昀说“朕再信他一回!” 再说湖州府,府衙之中赵竑身着黄袍坐在堂上,城中百姓居然都来拜他。他不禁觉得这天下似乎真的还能再回到自己的手中。更叫他吃惊的是湖州知州谢周卿也率众来拜贺。 他这个知州做得也是无用至极,反贼都杀进州衙了才将他从睡梦中惊醒。他根本来不及抵抗便被潘氏兄弟捉住。自那日起便被下在州府大狱之中。听潘氏兄弟说,预备在攻打京城之时拿他祭棋。如今他来拜他,难道是转了心思? 他这几日果然是白日梦做多了。谢周卿哪里是来贺他为王的?他是来做说客的。他假意被捉并投诚是为了有机会向他传达皇上的意思皇上认定他造反一事定是被人胁迫的,并非出于本意。只要他回头是岸,皇上既往不咎。 赵竑也不回答好或者不好,他突然问了一句“皇上能替我杀了史弥远吗?” 谢周卿怔愣,面露难色“这,这,王爷也知” 毋须谢周卿说得清楚明白,他自己也知道这话问地极其傻气。他苦笑道“史贼树大根深,皇上撼动不了分毫吧!如今我犯此泼天的大祸,皇上又如何能保得住我?实话说给你听,这条命我豁出不要,也要史贼人头落地!” 谢周卿看他复仇之心坚定,说道“潘氏兄弟,地痞无赖,愚笨痴呆,根本不知自己是被人利用。李全号称手握几十万大军,将于近日与潘氏兄弟汇合,直捣临安。可潘氏兄弟不知,约定那日李全根本不会出现。我已得确切消息,史弥远请了旨派兵镇压,这区区百人的乌合之众,哪里敌得过临安大军?只怕王爷还未出湖州境地便会先人头落地。”他随即取出一物放于他的手上,“皇上能救你,你愿意信吗?” 赵竑的眼神立马柔了下来。几年前临安城内流行琉璃饰品,这对琉璃花朵形耳坠是他找了能工巧匠特意为她打造的。他哽咽道“她,”谢周卿点点头“还在!”他终于将这对耳坠握于手心低声痛哭起来。 谢周卿告诉他,他会尽快派出州吏三百里加急奔赴京城,代王爷向皇上告发湖州百姓作乱一事,声明王爷却是被武力胁迫,为保大宋安定,愿里应外合助皇上剿贼。然后请王爷亲率州兵扑灭乱寇,也算是将功赎罪。 又是一夜无眠,第二日潘壬以李全忠义军名号在城门口伪造榜文,文中细数史弥远罪状,夸口二十万大军水陆并进,正式起兵。 州衙内口号震天,州人为之骚动。潘壬挥舞大旗正准备领军走出州衙大门,就在此时,州兵换了张面孔,纷纷调转枪头朝向乱贼。潘氏兄弟还未从梦中惊醒,只等听到赵竑在府衙上喊着“大宋军兵听令,与本王和谢知州一道,杀灭叛贼!” 本就是些流寇莽夫,一下乱了阵脚,个个只顾着自己护命,飞刀乱砍,一时间刀光剑影,乒乓有声,嚎叫不断。转眼间已死伤一片,血染州衙。潘氏兄弟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跑出去寻李全救兵,可放眼城内城外哪里有李全影子?梦中霎醒,孤立无援。 第五十三章:远走天涯 州兵人数毕竟有限,而贼寇自知无路可退,反而越杀越勇。谢周卿不愧一方知州,与敌近距离交锋也不见惧色,不仅手刃敌人,还不忘护住身后济王。莽人也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一个个逼近济王身边。 济王与谢周卿互靠后背,前后迎敌。到底是有些武艺,敌人一时居然近不了二人身。可随着体力下降,两人额上汗如雨下,心中也阵阵发溃,济王说“谢大人,你我二人怕是走不出这州衙了。” 谢周卿回道“要伤济王,得踩过下官身体,济王莫慌,我们只要坚持到援兵抵达即可。” 可援兵迟迟未来,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史弥远在当中做了手脚。本就体力消耗的二人又失了信心,哪里还能对抗杀红了眼的潘氏兄弟?潘壬砍刀过来,刀刀致命,谢周卿说到做到,刻刻挡在济王面前。 潘壬看出谢周卿既要顾着自己又分心护着济王,捡着空档,一刀刺入谢周卿腹中。谢周卿一声惨叫,鲜血喷涌,仍用手中刀插入地面支撑身体,大喊一声王爷快走! 他用尽最后全力扔出大刀,可惜未掷中任何一人。随着刀落地声响起,谢周卿也扑通倒地。终是未辜负他大宋知州之职。 赵竑见谢周卿倒地,越发感到失了依靠,眼见着死亡气息扑面而来。人群中突然有人杀将过来,是潘氏兄弟。他们瞬间冲到他面前,他直觉已到死期。哪知身边突然出现一名黑衣人,他还未看清来人,只见眼前几道剑光闪动,潘氏兄弟应声倒地。他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就被挟起身随之飞上房檐,来人黑布蒙面,武功极高,自是没人拦得住他。 跑出两里地,来人才扯下面罩,赵竑屏息一看,是夏中原。 夏中原吹响口哨,一辆马车自林中驾出。他指着马车说“车里有王爷想见的人。” 赵竑心中一震,心中虽急迫却无法牵动脚步。他怔忪半晌,终于忍不住缓缓挪步上前。他触碰那轿帘,只觉得厚重,一时之间手停在半空也不继续掀开。倒是里面的人伸出手将帘子启开。她似乎也是急切。屏障一开,双目相对,那一眼中,她的悔,他的念都尽在了不言之中。 她有很多话想说。她想说终是敌不过自己的心背叛了史弥远;她想说为了救他,她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她想说是皇上替她想了出金蝉脱壳之计,找了与她面容相似的死囚替了她;她想说只有她死在史弥远面前,她的家人才会平安;她更想说声对不起,从此只愿和他天涯相伴。 他也有很多话想说,但最想说的是,他从来不曾怨她。和失去她相比,他情愿被她骗上一辈子。 她终于选择随了自己的真心! 他终于发现天下和她之间,她更重要。 那日,若琴被匆匆送去刑场行刑,又草草收尸了事,史弥远便觉得不妥,甚至觉得此事与皇上脱不了关系。 那时候赵昀在哪里?他正在小西湖边耍着酒疯。四周围了一圈的内侍宫女,大冬夜里,教他们瑟瑟发抖的不是湖边的寒风,而是皇上的酒劲。史弥远到的时候,赵昀还在往自己的喉咙里灌酒,那酒自他的嘴边落下,胸襟已湿成一片,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模样?史弥远问李德贵“皇上怎么了?” 李德贵答“相爷当众斩了那歌姬,皇上觉着失了面子。加之,方才在坤宁殿,皇上和皇后娘娘又吵了一架。所以” “皇上与娘娘的关系,还没好转吗?”史弥远看似漫不经心地一问。李德贵一副为难表情,史弥远收到答案。 赵昀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指着史弥远大着舌头道“你,就你!你去告诉相爷,朕这个皇帝不要做了,连个喜欢的女人都要不到!” 李德贵赶紧上前扶住皇上,替他说解“皇上真是喝多了,您面前站着的就是相爷呀!”可赵昀却不领情,还在满嘴胡话“拉倒吧,他现在肯定抱着若琴在府里逍遥呢!” 李德贵满脸汗,道“皇上醉得不轻啊,那,那女子已经被斩首示众了。” 赵昀笑了起来“这你也信?他说斩了就斩了?那天上有地上无的美人他也舍得?朕看他就是自己私藏了!” 史弥远两侧的笑肌抽动了一下,说“看来,皇上对相爷十分不满?” 赵昀回得斩钉截铁“那是!本该是朕怀抱美人,他去管朝廷的那些破事。现在倒好,他温柔乡里享福,朕在应付那帮老匹夫们!他们个个要为济王说情,到处堵朕,朕就像个过街老鼠东窜西逃的。” 虽不是什么好话,但史弥远紧绷的脸反而松了下来,他盯着赵昀看了许久,皇上的眼神迷离,双颊绯红。面上是醉了,心里呢?他正犹疑着,却看赵昀越来越站立不稳,李德贵要扶,还被他用蛮劲挣脱。这一用劲,赵昀结结实实地跌入一旁的湖水中,水花溅起半人多高,惊了周遭一大片的人。酒后落水,可是会死人的! 赵昀醒来的时候,身在坤宁殿。李德贵说是太后的意思。太后说皇上放着后宫新纳的数人不闻不问,却心挂低贱的民间歌姬,当是皇后未尽职责所致。皇后应当贴身照顾皇上,将功补过。 赵昀如落汤鸡般被人抬进坤宁殿时,道清着实吓了一跳,紧张,担心写满面孔。可当她得知他醉酒落水的原因之后,心旋即凉了下去,但依然为他抹干身体,换了新衣。太医来看过,开了宁神和驱寒的方子,皇上并无大碍。 忙至半夜,众人都散了去。怜儿也打起瞌睡来,只剩道清和秋云守在皇上身边。秋云说“娘娘先去休息吧,这里我来伺候。” 道清摇摇头“太后说了,是我这皇后做得不尽职,我便在这里守他一夜,也算尽了力。宫里那么多眼睛,那么多唇舌,能减少一些是非是一些。你带着怜儿下去休息吧,我实在吃不消时你再来换。” 赵昀安静地躺着,面上还留着酒精作用下的潮红,如同一个玩得满面通红,极度疲累之后,困乏入睡的孩童。这是第一次,道清如此仔细地看他的容颜,每一个角角落落都能肆无忌惮盯上半天。她从未如此细致地看他的脸,看到舍不得挪开双眼。如果此刻不是在这皇宫之中,如果他不是做下了许多不堪的事…道清思绪渐渐蔓延。两道热切的目光倏地定在了她的脸上,她来不及避开,便这么生生地撞上了。他惊喜地捕获了她目光中的情愫,嘴边的笑意忍不住“早知,朕就不睁开眼睛了,让你看个够。” 道清窘迫,只想着逃离,哪知赵昀一双手臂立刻将她绑住“别走,陪着朕。”方才在他鼻尖环绕的阵阵芳香搅乱他的心神,他哪里能轻易放她走? 道清心跳发抖却还有理智,问道“皇上酒醒了?” 赵昀靠近她的耳边“微醺而已。” 第五十四章:暗渡陈仓 耳边的气息烧得道清满脸通红,可她心里却打了冷战。 不过微醺,怎能让自己落入如此危险的境地?难道说他之前一直在做戏?入戏到连命都可以不要?他何时连戏子的本事都学得一分不差?她恨自己差点又被他的色相所骗。 耳边的气息烧得慌,她避开脸,说“皇上无恙就行!皇上好好休息,臣妾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她想从他的双臂中挣扎出来,但是赵昀不放手“你没有打扰朕。”他说得嗫嗫嚅嚅,好像一个撒娇的孩子。 道清害怕自己又抵挡不住,硬着心肠道“皇上的唱本里有安排臣妾的戏份吗?若是没有,臣妾在这里反而是多事了。” 她倒是聪慧,看得透透的。只是她凡事太过较真,反弄得扫了他的兴致。他说“朕实在不懂女人心!方才不是好好的吗?怎的突然现就变了脸。如此善变教人困惑!” 道清无语了,教人看不清的人怎的变成了自己?她说“那皇上明明没有醉得那么厉害,为什么要自己摔下湖去?” 赵昀支吾起来“能说的时候朕一定和你说。” 道清想起若琴之死是贾惠儿来转告的,心中一痛“皇上自然是不必事事都告知于臣妾。皇上与臣妾,是君,是臣,并非是那种亲密无间的夫妻。” 赵昀柔情的眼神瞬变,面色沉了下来“皇后的意思,你不与朕亲密无间,与谁亲密无间?” 道清倔强不语,赵昀气上心头。不管是谁,左右这个人不会是他。一想到此,他的脑袋爆炸开来。 道清还未回神之间,整个人就被赵昀压在身下,她听到他说朕就先要了你的人,看你如何再与他人亲密无间! 他的鼻息中还留着酒气,那压迫感使她发慌,使她更觉眼前人的陌生。她想呼喊,却被他用唇封住,紧接着胸前一凉,衣襟已被扯开。她的感官陷入混乱,本能地不停挣扎。只是那桎梏太紧,她动弹不得。她浑身的细胞都绝望起来,那绝望逼进嘴里便狠狠地咬起人来。赵昀吃痛,继而感受到嘴里的血腥,他一怔之间,道清已经逃脱出来。赵昀早已急红了眼,又要扑身上前,却被眼前的一样物件闪了眼。道清自头上拔下一只簪子抵在喉咙处“皇上再上前一步,臣妾就死在你面前!” 赵昀嘴里的血流进喉咙,粘结苦涩,以至他艰难发声,那声音听起来沙哑沉闷“你就这么不情愿?连死都不在意?你在为谁守身如玉?你的心里装着别人!” 道清没有说话。她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心里的那个人变了模样,可不能说他就完全不在了。只是看在赵昀眼里,那态度不是默认又是什么?他恨恨地起身对着她说“你要记住,你是朕的皇后,正妻之位,你的身与心只能在朕身上!你已没有权力再记挂他人!” 即使已至夜半时分,赵昀还是离开了坤宁殿。秋云劝道清“他毕竟是皇上,你又是何必?” 凡事陷在了情字当中,就失了理性。道清不想分辨青红皂白,只知内心疼痛。秋云又劝“皇上心中应是有你的,他还会再来的。娘娘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要弄到无法挽转的地步。” 道清突然说了一句“你去取些滴水观音来。” 秋云一惊,叫道“娘娘!” 道清说“我怕他再来,而你说的我又不一定能做到。不如能避就避的好。你放心,我只用少许在手臂,只求起了疹子就行。” 秋云叹气。 皇上像要杀人般的模样从坤宁殿走出来,李德贵大气也不敢出紧紧跟在后面。赵昀气冲冲地向前走了一阵,忽然回头看见李德贵,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如鬼魅一般跟着朕做什么?”李德贵成了冤死的池鱼。 夜风一吹,赵昀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一些,他瞧着李德贵杜口裹足的囧样,叹道“罢了,罢了。相爷走时有说什么吗?” 李德贵终于喘上一口气,回道“相爷应当不会再有疑心了。” 赵昀铤而走险,在史弥远眼皮子底下用一死囚换下若琴。又在他眼前演了这样一出大戏,总算这第一步是成功了。 时间回到此刻的湖州。赵竑与夏中原拜别后,带着他的幸福驾上马车而去。看着赵竑平安离开,夏中原转回湖州州府,手脚俐落收了尾后旋即回京,在湖州多留一刻都怕生出枝节。 湖州事件他办得利落干净,余天赐则焦头烂额。史弥远派了余天赐前来剿贼,动作再快还是慢了一步。待他大军赶到湖州府与反贼交战正酣之时,只见州衙火光冲天,火势之凶猛叫偌大个州衙转瞬间里里外外尽成焦炭。余天赐始料未及,根本来不及应对。眼下他满心忧虑着如何向史相交代?叛军是被灭了,可济王何在? 湖州州衙内,焦尸遍地,打扫废墟的兵士回报,从残破的腰牌佩剑认出了湖州知州谢周卿,而他身边另一具尸体面目全非,只寻得一块已烧成黑色的玉佩,兵士不识便将它交于余天赐。余天赐寻来一盆水,将玉佩浸入水中清洗,只轻轻一抹,玉上黑色遁去,显出原先清润的色泽。余天赐将它从水中取出,仔细观看,只一眼便心中大惊。玉佩上九龙戏珠的图案,雕工精细。他若没记错,曾听得相爷说起过赵竑册立太子那日,宁宗曾赠九龙戏珠玉佩一枚。如此看来这焦黑的尸身当是赵竑无疑。可他总觉事有蹊跷,不敢擅自做主,赶紧派人入京报丞相实情。 史弥远得知消息后,也与余天赐有同感。他与赵竑明里暗里斗法多年,他如此轻易地灰飞烟灭,好不真切。他问来人“反贼可有留下活口?” 来人回“有是有,可余大人没能问出什么来,已经将他们就地阵法了。” 余天赐没有做错,本就是他们的导演的戏码,怎可能留着活口,再被人找出破绽? 史弥远还是忧心,再问“真的什么都没问出来?” “潘氏兄弟已经当场毙命。而那些个小喽啰只说当时兵荒马乱,看不真切。” 史弥远双眉紧皱,挥挥手说“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告诉余天赐,湖州周边几十里地仔细搜查,不要落下任何蛛丝马迹。我只给他三日,三日后他必须回京复命。我们对皇上总要有个交代!” 第五十五章:避而不见 明里暗里护着赵竑的人不在少数,赵竑难道如此轻易的在他们眼皮底下丢了性命?史弥远心中有疙瘩,可他无暇顾及。此时他还要面对另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如何将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交于皇上悬挂城门?他当着全朝应下的事,即便是做成了,也做得极不体面。为免在朝堂当众出丑,他得先进一趟宫,探探赵昀口气。 相对于史弥远的忐忑,赵昀倒是坐在御书房中惬意地品着茶,他正酝酿着情绪等着史弥远登门。史弥远来的比他想象得还要快。 史弥远进门,低着脑袋,赵昀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心中还有些遗憾。也罢,赵昀兀自先将自己的表情管理了一番,他作关心状态起身相迎“史爱卿,快坐呀,别站着。爱卿这么着急寻朕,是有要事吗?” 史弥远正准备回话,又被赵昀截住了话头。赵昀兴奋且急切地问道“湖州之事爱卿已办妥了是吗?爱卿果然是朕的股肱之臣,但凡出手,必然马到功成。反贼人呢?伏法了吗?他尸首现在何处,君无戏言,朕定要将他的脑袋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史弥远苍白了脸,什么话也说不出! 赵昀嘴角隐隐一勾,缓缓道“爱卿怎么不说话?” 史弥远略显慌张“不不,臣当然高兴,不过悬尸城门,皇上可能还是不做为妙。” 赵昀一脸的难受模样,如同咽了一只苍蝇一般的表情“赵竑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难道现如今连相爷也要为他求情了吗?” 史弥远吞吞吐吐地说了事情经过刀枪相向,短兵相接当中,湖州州府突然走水,济王此刻已成焦尸。这焦尸悬于城门,怕是不妥。 赵昀转一个身,面上难掩笑意,可声音却显得沉重“这可如何是好?朕当了满朝文武的面说下的话,怎么收得回?”再一转身,面色已如声音一般沉重,对着史弥远说“既是焦尸,面目全非,怎能确认他就是赵竑无疑?该不会被人偷梁换柱了吧!” 史弥远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不管是不是,他这差事也是办得难看至极。他只能说“尸身搜出一块玉佩,正是济王随身之物,上刻九龙戏珠图案。” “若真是那玉佩,倒是赵竑不假。朕记得那是他被立为太子当日先皇赐予他的,他从不离身,朕也是亲眼见过的。只是现在一具焦尸,朕要如何对天下人交代?又如何警醒世人?那些个老匹夫还不知道要怎么为难朕哪!”赵昀为难得紧,搓着双手一筹莫展,“相爷可有什么法子帮帮朕?” 既然交不出人犯,只能退一步了。史弥远道“臣得知,济王也是被迫登位。加之他也及时向朝廷上报情况。不如功过相抵,就免他罪过。这样也能安了几位老大人的心,彰显皇上的仁德。” “这样可以吗?”赵昀似有顾虑,“他毕竟黄袍加身,也能功过相抵?” “免了他王位,将他除名皇室,贬他为县公如何?也算惩戒了。世人只会念皇上宅心仁厚,宽宏大度。” 赵昀好一顿纠结,才松口道“就依爱卿所言,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见赵昀首肯,史弥远也松一口气,他说“那明日早朝,臣就上折子,陈明湖州之变原委及对济王的处理办法。” “丞相,便去办了吧。”赵昀一脸无奈郁结,心有不甘,史弥远赶紧领命退下。 这么许多天来,赵昀紧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等到明日在朝堂之上替赵竑平了反,这出大戏便彻底告一段落。那时候,他就能统统告诉道清了吧!想起道清,他心中又是挂念又是恼怒!为何他每每向她靠近之时,她总是躲? 不论湖州之乱事实如何,济王在湖州殒命却是明面上实实在在事情。即便行商当中对济王进行了一番平反和安抚,对皇上寒心的人仍不在少数,道清也算一个。 皇上数次从坤宁殿气冲冲地离开,道清这皇后当的也是憋屈。她的颜面是失了一次又一次。妃嫔们照旧每日来给皇后问安,只是脸上都带着若隐若现幸灾乐祸的笑容。她们比从前来得更频密了些,不过是想看看皇后殿中冷冰冰的模样,让自己的日子能过得暖和趣味一点。 道清实在懒理这些,索性托病概不见客。于是宫中的人说,皇后是因着皇上的不待见,郁结攻心而起的病。继而有话自坤宁殿流出来,皇后这几日又蒙上了面纱,估计是旧疾复发,见不了人了。 谢奕得了信想去看她,秋云将他挡在门外。 秋云带了道清的话给他深宫之中闲言啐语最可怕。若想娘娘过得安好,还望他少往宫中跑,多花些时间在自己的政务上,尽心尽力为国为民。 谢奕最近的确颓废不少。皇上曾让他联络湖州知州谢周卿,但具体什么事却不说。湖州如此动荡,也不知皇上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对这个皇帝是越发的看不透,加之他听闻帝后不和,对他的不满更甚。为这样一个皇上卖命,他实在心有不甘。所以近来很多事情他都不闻不问。 朝中官员对他也渐渐有了微词,估计道清也是听说了什么。反之,贾妃之弟贾似道,倒是如泥鳅般,借着家姐和史弥远的关系,穿通了许多门道。不久后,他便升了湖广统领。对宫中的贾妃而言,他也逐渐成了依靠。 谢奕当然明白这相辅相成的道理,只是内心多少有抗拒。他一想到他的努力为的是将道清推进另一个人的怀抱,他的动力便消失殆尽。秋云不愿与他多说,最后说一句“你来探望娘娘,自是知道她过得不好。大人若再不争气,只怕娘娘的日子更加难过!” 这句话,谢奕听了进去。离宫的时候,谢奕碰上贾似道。官大一级,他得给贾似道行礼。面上的冷暖都是时势造就的,贾似道今日少了许多往日的热情客套,摆起了官谱“谢大人手中的正事都忙完了?要不怎么有空进宫来见皇后?怎么着?看这样子是没见着啊!” 谢奕说“娘娘身体抱恙之故。” 贾似道似有遗憾状,说“娘娘这病可来的不是时候啊!我朝新帝登基又逢大婚,各国使节都递了拜帖,要入京朝贺。国母的仪容可关乎国体。若到时候国母不能出面,只怕……” 大不了不做这皇后便是。谢奕本是无所谓的,只是这表情看在贾似道眼里却变成“有恃无恐,能奈我何?”谢奕说了句“下官还有事,先行告辞。”也不等贾似道应声,转身就走。贾似道眉眼一拧,记恨在了心头。 第五十六章:酒入愁肠 贾似道今日入宫寻贾妃为的也是各国使节入京一事。如今姐弟相见之时,贾惠儿都不让碧云伺候在侧。她的理由是,现如今他们聊到的话题不宜被旁人听了去。贾似道明白他姐姐的意思,求道“姐姐的话做小弟的一定听。你不让我见碧云,我便不见。但若今后姐姐能做得皇后,可否将她赐给我?” 贾惠儿说“等我做了皇后,自然一切好说。” 贾似道听了则许诺的话,干劲十足,说起正事“过段日子,各国使节要入京,咱们想个办法让皇后的病好不了。到国宴之时,我们便找着由头将姐姐推上去。如此一来,既给姐姐立了威望,也能适时找个由头废了皇后。皇上对皇后似乎不待见,立她为后大约也是碍于太后的面子。放眼这宫中,若连你都不能栓着皇上的心,还有谁能够做到?姐姐要在皇上面前多使些手段!” 贾惠儿脸上泛着难色,贾似道急道“姐姐有话不要瞒着小弟!” 贾惠儿犹豫再三,放轻了声音“我自入宫后,皇上虽在我殿内留宿过几次,但是皇上每次都推说朝政烦累” “什么?你的意思是皇上还未碰过你?”如贾似道般混迹市井的人,贾惠儿不会说了一言半语,他便全然明白。 “皇上来时总爱饮酒,他说是因为见着我高兴的缘故。可皇上喝了没几杯就犯困。我实在不懂分辨真假,因他平日里对我也是好的……” 贾似道冷笑几声“皇上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是男人怎会不知?他若真心喜欢你,怎会到现在未碰你半根手指?” “这事你不会和丞相大人说吧?”贾惠儿问。 “这事我怎会和他说。他此刻看重我们两姐弟不过是因为我们还有用处。若他知晓皇上与你之事,只怕吃亏的还是我们。皇上前些时候为一个歌姬闹得天翻地覆,应该也不是不近女色之人。只怕主要原因还在太后和丞相身上,他先亲近了谁都不合适。” “皇上如果一直这样,我们该怎么办?” “各国使节入京之前,你与皇上一定要做成真夫妻才行。这事我来想办法。”贾似道眼珠转了两圈,露出了笑容,“说不定还能成了一石二鸟之计!” 道清病了,赵昀自然是知道的。可上次不欢而散,他放不下面子去见她。他自言自语“不知她如何了?”一旁李德贵突然说话“皇上不如去看看。”赵昀瞬间换了微怒的面色“朕说的什么你知道吗?谁给你的胆子胡乱搭话?”李德贵不再声响。 “朕去看看生病的后宫中人和看望生病的大臣是一个理吧?”赵昀又冒出一句。不过这次,李德贵没有回话。赵昀又是不高兴“你是哑巴吗?让朕一个人在这演独角戏?” 李德贵左右不是人。 “太医去看过,怎么说?”赵昀又问。 “太医说娘娘是心情郁结造成的旧病复发。调理好心情应当就能慢慢好起来。” 大约是上次使她受了惊吓,赵昀心里生出内疚。 再是犹豫纠结,赵昀还是转到了坤宁殿门外。踌躇许久,那一步之遥的门槛他还是没有跨过去。决心下了数次,赵昀终于抬起脚,可隔着一堵墙,他以为清冷忧伤的院子里居然又传出笑声来。几次三番,他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开春不过几日功夫,这院子里的花儿都开了,真好看。”说话的是怜儿。 “听人说,摘了花瓣从墙上扔出去,花瓣落在什么上面,将来的夫家就姓什么。怜儿也来试试?”话语逗弄怜儿的是秋云。 “姐姐净笑话我。我一辈子要跟着娘娘的!” “哪能一辈子跟着我?女子总要嫁人,有人关心你的冷暖总好过和我住在冷宫之中。”又有一声音传过来,是道清。 “来吧,扔扔看嘛,看看是什么?”秋云来了兴致。 怜儿好似不肯,被秋云追着跑。那嬉笑声落了一地。道清说“咱们一起来扔如何?看看准不准?” 怜儿说“娘娘瞎起什么哄?您已经有了夫君!” 一片花瓣自空中落下,没有越过宫墙。那声音说“你们看,那花瓣都出不了宫墙。大约老天爷知道,我是要在这宫墙里一个人过上一辈子的。” 道清说这话,秋云怜儿是听得明白,那里面是满满的惆怅。可听在赵昀的耳朵里就变了味道。原来她的日子里是没有他的。她跳不出宫墙,情愿一个人独自过活也毋须他的陪伴。 “皇上也在此处?”有娇声传来,居然是贾惠儿。围墙里的人似乎也听见了动静,道清带着秋云怜儿走了出来。 赵昀面色一时转不过来,嗯哼几声算作掩饰。他说“朕路过而已,爱妃有何事?” 贾惠儿说“臣妾听说皇后娘娘生了病,特来探望,给娘娘宽宽心。” 赵昀说“皇后挺宽心的,不需要爱妃如此操劳。”他说这话时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扫道清。道清依旧白纱遮面,他看不出所以。 道清说“谢谢妹妹关心,我没事。”她说得云淡风轻,赵昀心里却再起风云。 “既然皇后说了没事,爱妃便不用多事了,不如多花些时间陪着朕好!” 贾惠儿自然求之不得“皇上去臣妾的殿中如何?臣妾新研制了一些小菜,等着皇上去试试呢!” 赵昀揽了贾惠儿走,头也不回。道清轻轻叹气,叹气声藏在面纱之中。 酒入愁肠愁更愁。赵昀在贾惠儿处才几杯酒下肚,头就犯了晕。若在平时,他当猜到其中的端倪,可今日他只知脑子里胡乱飞着一些让他头疼的片段道清笑,但笑容不是对他;道清哭,那眼泪也不是为他;道清在跑,那是要逃离他;道清前方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的面孔若有似无,看得赵昀无比挠心。于是他只能再借着酒,将心中的烦躁浇个干净。贾惠儿自然欢喜,她觉得天都在帮她。她不做皇后,谁还能够? 这一夜,赵昀是如何过的,他完全想不起。但他再不经人事,也明白贾惠儿床上那一滩腥红的意义,也醒悟到自己昨夜轻易醉酒的原因。贾惠儿殿里的宫娥内侍满面春风,为他们的主子开心,也共同见证了他这位在妃子寝殿中春宵一刻后出走出门来的皇上。 他不能有太过明显的情绪表露出来,恼怒与悔恨只能奋力压在心底。他有诸事烦恼,史弥远的笑,皇太后的怨,他和道清难道真的无法靠近吗? 第五十七章:主动求和 春风吹过道清的脸庞,却没有暖意。宫中的景色绿意盎然,万绿丛中又跳跃着五彩鲜花,道清被阳光刺了眼,看什么都是一片泛白。不远处有一簇人团着过来,那簇拥之下的人是贾惠儿。谁都知道皇上在贾妃殿中过了夜。及后的早晨,殿中的宫女进进出出忙着清洗床榻,她们面容羞涩,眼不敢直视。所以今日,贾惠儿所到之处,哪里不是吸引了众人将她层层围住。道清别过头不想看,她拉上秋云怜儿准备往回走。可早就在寻觅皇后踪影的贾惠儿哪里会轻易放过她?道清刚刚转过身,身后一众大小嫔妃就跟了上来,齐声给皇后问好。道清如被冻住一般。 “娘娘还带着面纱呢?难道这么长的时间身体还不见好吗?”贾惠儿说。 “大约是春季花粉重吧,更加容易过敏,我这就要回宫去了。”道清一心想逃。 “娘娘说得对,这春季确实花粉重,我这脖子上也就一夜之间红一块紫一块的,脂粉都遮不住。”贾惠儿故意昂起头,将雪白的脖子露于人前。 旁边有多人笑出了声,含着讨好的意味;“贵妃娘娘怎能将天子在你身上留下爱的痕迹当作是花粉过敏呢?我们是想盼都盼不来呢!” 贾惠儿作惊羞状,赶紧将掏出纱巾遮了脖子,当然并不遮得完全,该看到的一概不少,“你们怎能这样取笑人,多羞啊!皇后娘娘,你来评评理!” 道清的目光落在贾惠儿的脖颈,那粉红点点教她脑中冒出无数的画面,每一面都刺得她眼睛疼。她能说什么?不过尽量找些场面上的话,然后给自己找个机会尽快逃离。“自家姐妹说说无妨,都是为你高兴才会如此。我这病还未清,现在有些累了要回去休息,你们再说会儿话吧!”她转了身走,那眼眶中的泪就滚了下来,湿了整面纱巾。 赵昀浑浑噩噩渡了一个早朝的时间,刚下了朝就被面色带霜的太后拖进了慈宁殿中。赵昀心中有愧,存好了心思要任打任骂。 “皇上与皇后合房了吗?”太后不管那许多,她只要知道她想知道的。 赵昀当着众宫娥内侍的面闹了个大红脸,不知如何回答,太后替他答了。 “为一个歌姬闹腾,去妾侍的殿中过夜,你将正妻放在眼中了吗?”太后还欲再说,常茹在她耳边耳语一阵,太后的面色更怒,“你大概是连老身也不放在眼内了,你明知皇后是老身中意之人,你却一路冷落于她!如今无端先宠幸了妾侍,也由得那妾侍不知高低尊卑,当众羞辱皇后!” 赵昀心脏漏了一拍“道清怎么了?” “你嘴上叫得亲热有什么用处?”太后怒气散不尽,“这局面难道不是你造成的?昨日刚刚受了宠幸,今日就趾高气昂欺负主母,若不是你给她的脸她能有这个胆?你‘道清,道清’叫得亲亲热热,做出来的事都让人寒心!” 赵昀愈发坐不住,三番四次要起身,可太后还在哪儿教训不停,他只知内心火烧一般,急不可耐。太后说她被欺负,太后说她流泪了,太后说……他的心刺得疼。 “朕去看一看她!”赵昀不管不顾地站起身往外走,哪管面前的人是太后。倒是李德贵跟在后面不停劝“皇上就这么撇了太后不好吧,皇上,皇上……”赵昀哪里听得进去?太后倒是一点不生气,和常茹对视一眼,反而笑出声来。 常茹说“太后不用担心了。皇上眼里那神情,一如当年太上皇对你一般。”太后隐了笑容“不管是自愿还是被算计了去,皇上这次是真的做错了。希望他们不会越走越远吧!” 这次赵昀没有半分犹豫,直直闯进了道清殿中,自然也是一路畅通,无人胆敢拦住一脸焦急的皇上。可真正冲到了她的面前,他又抓耳挠腮不知从何说起。 道清这会儿是不愿看见他的。贾惠儿脖间的吻痕一直刻在她的脑海里。沉默地僵持也不是回事,赵昀开口把话说得语无伦次。 “朕知道你怨朕。你也该怨朕,朕,朕无话可说。朕没想事情会变成这样,朕不过想着气气你,看你会不会为了朕吃醋。可当你真正恼了朕,朕心里可难受了。这事是朕做错了,没有任何借口。可你不论怎么恼朕都行,千万别再伤了自己的身子,朕,朕……”赵昀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道清说“皇上不必如此。后宫佳丽众多,皇上在哪个宫里留宿都是应该的,臣妾没有资格恼恨什么。皇上若真为了臣妾好,就赐臣妾一片清静之地,少来便是了。” “你这不是还在赶朕吗?朕不想走。朕就想在你身边待着,待着就好,不扰你清静。”一个帝王,软话说得卑躬屈膝。 “皇上那么多嫔妃,总待在臣妾这里不合适。旁人不知,还以为臣妾这个皇后善妒,不懂后宫要雨露均占的道理。臣妾可不想再落人口实。” “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伤朕的心了。你难道真的不知,朕的心里,从前到现在装的也只有你一人。”他话说得急切诚恳,道清不禁心头一颤。 赵昀继续说“你若今日不愿意见朕,朕走就是了。但朕只允许你这一次,只一次再赶朕走。此后朕便日日都来,只看着你就好,绝不打扰你。”他说完,果然走了,走得一步三回头。留下道清回味在他方才的话语里。 一连数日,赵昀果然如说到的一般,每日下了朝就来,也不说话,就找处能看得见道清的地方静静陪伴。他几乎将勤政殿都搬了来,看书写字,批阅奏章,完全不理会旁人的闲话。他说朕就是要豁了出去,告诉全天下的人,朕爱的人,在乎的人,只有你!哪怕你面容受了损,哪怕你永远不好,朕要的人也只有你! 再冰冷的心怕是也要化了。某日午后,赵昀手里捧着书便打起了盹。初春时分,风儿仍时不时四下逃窜,阳光也挡不住它的寒凉。道清忍不住,取了一件披风,轻手轻脚盖在赵昀身上。赵昀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弧度,眼睛却不愿意睁开。他捉了道清的手,死死地捉住,哪怕那手儿滑嫩得极易逃脱,他愣是不松开“若这是梦,朕就愿意睡上一辈子不醒。” 道清停止了挣扎,面纱上露出的目光如春日暖阳,能驱尽寒凉。她终于不躲了,赵昀终于能好好地握着她的手。他们便这样相对着说了一个下午的话。赵昀告诉她自己那时候为何会突然离开临海,他是怎么进的京城,而赵竑和若琴又是怎么回事。原来他竟背负了着许多,道清回握上他的手。 在暖阳之下,因着两颗心的贴近,绚丽了整座宫殿。 第五十八章:怒毁观音 皇宫其实没有很大,春日暖景不多时便传到贾惠儿耳中。她风光了还没几日,这会儿便门庭清冷。都是一群太识时务的家伙! 唯有贾似道还会上门,他与她说“姐姐莫急,皇上这都是做给太后和那些老臣看的,免得又被他们啰嗦冷落了皇后。皇上的心里是有的你才最重要。再说了,不是还有丞相嘛!他不会眼看着皇上被太后钳制。皇后这虚假的风光不会持续很久。姐姐要忍耐才行。如今之计,我们要拖着皇后的病不让她康复,让她不能出现在各国使节皆出席的国宴之上。我们借着舆论,以她的相貌为由将她拉下后位!太后再是霸道,也不能留着这样的皇后有辱国体!只要后位虚空下来,姐姐的机会就来了。” 贾惠儿点头道“我会让人盯着坤宁殿的。” 坤宁殿里这段时间是热闹的。皇上皇后都在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贾惠儿要安插个眼线进来也比平日里容易。大约数日后,坤宁殿中一个小丫头悄悄到了贾惠儿处,告知她皇后某日睡前摘下了面纱,面上的红斑已好了大半。而皇后之前之所以突然旧病复发也是有原因的。贾惠儿袖管中有一包贾似道带给她的药粉,她没有取出来,因为皇后已经自己准备好了比这药粉更有作用的东西。 秋云已经很久没有去偷采滴水观音了。某日存货用尽之后,道清没有再开口让她去准备,她便也明白了主子的心思。离了病的源泉,道清的皮肤一日好过一日也是自然,只是她仍每日遮着面纱。 秋云忍不住问娘娘都有了决定了,为何还不能和皇上赤忱相对? 道清说他对我的心,我能感受到。可发生过这么多的事,我一时有些乱。再等等吧,再等等。 秋云说哪日你若能失了这不该有的理智就好了。 世上的事是不能等太久的,她们说了这话没几日,道清的皮疹突然重了起来。他们以为是余毒未清之故,想着反复几日就会好。哪里知道一日午间,道清进了点心之后,突然出现了更加厉害的症状。她先是发了冷汗,呼吸急促,继而一阵头晕目眩便失了知觉。 赵昀正在不远处看书,其实眼和心都在道清的身上。他眼见状况发生,将手中的书本甩至身后,飞奔过来接住了倒下的道清。“快传太医!”他喊得急切大声,整个皇宫都能听见。 太医为道清扎了针,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赵昀问“皇后这是怎么了?”太医回“娘娘有轻微的中毒症状。所幸这毒不厉害,调养两天服用些汤药便无大碍了。” 赵昀又问“中毒?不是她原本的病引起的?” 太医回“娘娘原本什么病,微臣不知。但今日这症状就是一般的中毒,而且应是接触的量大了些。好在医治及时,即便这毒不厉害,若延误的话也是会有性命之忧的。” 赵昀的面上蒙了一层灰“皇后接触了什么?” 无人回应。 赵昀觉出异样,厉声道“彻查皇后寝殿,找出中毒之物!” 道清醒来的时候,赵昀背对着她坐在她的床边,看样子是已经守了好多的时候。她的心间有暖流涌过,即便身子依然沉重,还是勉强用手臂撑着坐了起来。她说“我没事了,皇上不用担心。” 赵昀缓缓回过头,道清先看见的是他手中握的一支绿植,居然是滴水观音。她立即抬头看向赵昀的面孔,那上面的怒气显而易见,可他的话却说得冷静,或者接近于冰冷“这东西宫中长了好多,朕时常看见却不曾上心。今日才知道,原来用处多多。皇后你说是不是?原来抹上一点汁液就能叫皮肤起疹子,若是参一点到食物中,就成了你现在这副模样。” 道清本就因着毒性未清的缘故喉咙肿胀,情急之下所有言语都集聚喉口,话没说出,倒是狠狠地咳了出来。赵昀看见她憋得通红的面孔,人也咳得摇摇欲坠,双手不自觉地想伸上前扶住她瘦弱的双肩。可一想起她的无情,他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怎么,没有话说吗?” “我……”她确实做了这样的事,要如何辩解? “朕日日后悔,觉得是自己的行为使你受到惊吓,惹得你旧病复发。朕怜你,疼你,可你呢?你知道朕在这深宫之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你以为眼睛看见的就一定是事实吗?你口口声声公平正义,你对朕又何时公平过?你可曾用过一点点的心思来体会朕的不易?你以为这皇家只是你一个人的牢笼与深坑吗?”一连串的问号却将道清问醒了。他们如果不意气用事,再早一点坦诚相待,或许不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对不起。”道清艰难出声。 “对不起?”赵昀苦笑,她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愿意说,只有一句对不起,“是朕对不起你才是!你为了避开朕,甚至不惜自伤身体。太医说了你是因为食用过量才造成的晕厥,差点就丢了性命。你用一张白纱隔开我们还不够是吗?要以命相拼才行?朕也是今日才知,你宁可死,也不愿和朕在一起!是朕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赵昀将手中的滴水观音重重扔在地上。他还不解恨,又踩在脚下碾压了数遍之后,才头也不回地离开。 道清看着地上如滩烂泥般的绿植,好像自己的心也碎了个稀巴烂。她又听得他在门外暴怒地喊着“将宫中所有滴水观音除去,从此这种东西不准再出现在大内之中!” 赵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不多久,又有一连串的脚步声朝她而来。来人对她说,皇上下令让他们将皇后请到静心殿里去休养段时日。 秋云告诉道清“皇上刚刚下令,说娘娘你身体抱恙需要静心休养,没有圣旨不准人探望,也不准你走出殿门半步。”这是又禁足了她,不过这次不是在坤宁殿,而是挪去了冷宫。 道清支撑着上半身的双臂一软,身体重重砸在床榻之上。秋云急忙上前去看看她有没有伤着,却见她将整张脸都埋在被褥里,被褥的边角湿哒哒一片。怜儿在一旁清扫着被皇上踩成烂泥般的滴水观音。有些枝叶黏在地面上,不好清理,怜儿预备用手去清,幸亏秋云眼明手快,将她伸出的手拦下,说“不要直接用手碰!”好像那地上的东西会要人性命一般。 第五十九章:困兽之斗 自皇上进入坤宁殿兴师问罪开始,怜儿就有些云里雾里,弄不明白状况。此时被秋云一喊,她是茅塞顿开“就是这东西让娘娘中的毒?所以这病是娘娘自己弄的?为了躲避皇上?那也不用对自己下狠手吧!” 秋云瞪她一眼,说“娘娘早就不用这个了。”说完这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指着地上的绿植说“这是皇上在咱们殿内寻到的。我明明记得早前摘的已经用尽。你和皇上感情日增,我怎么也不可能让这东西再出现在殿中。可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娘娘,”她欲言又止。 道清依然将自己埋在被褥中,只声音传了出来“你想说什么我知道。哪怕确实有人想害我,若不是我们自己给他人留了空子,又怎会让自己跌入陷阱之中?左右是我做错了!” 赵昀将自己关在勤政殿里,兀自生着闷气。杨太后也是手眼通天的人,一会儿功夫就匆匆赶来。赵昀知她来的目的,迎她坐下后自己先开了口“母后,儿臣知道您要说什么。但母后能不能先听儿臣说几句?” 杨太后便收住了声音。 赵昀说“儿子当着母亲的面不说谎话。儿子喜爱谢道清,是想与她做一辈子的夫妻的。可她如此抗拒儿子,教儿子情何以堪?儿子知母亲心疼我们,一心为我们好,但儿子毕竟一国之君,皇家的面子还是要顾的。儿子就关她几日,灭灭她的性子,不会过多为难她!” 赵昀说得直白恳切,杨太后也不能再开口劝他将道清放出来。她说“皇上既已下了旨意,老身也不便过多干涉。老身知道皇上生气,生气是因为在意。既然是在意的人,就不要弄到双方都不能回转的地步。皇上能不能听进去,老身还是要再多一句嘴,皇后不似那毫无分寸之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当中是否另有别情,皇上想过没有?” 赵昀这会儿是听不进去的。他说“太后放心,朕关她几日算作小惩大诫。只要她能服个软,以后循规蹈矩,朕还是会护着她的。” 太后叹叹气,说道“天下如此之大,两个人相爱本已不易。又身在皇家之中,是加倍不易。老身能看出她眼里有你,你眼里也有她。若你们相互确定了心意,就不要改变,那是唯一能领你们挨过这冰冷宫廷的能量!” 太后自有私心是不假,但说的话也是情真意切,能听得出她是一心为了他们好。但赵昀心里乱得很,他最介意的不过是道清为了抗拒他,怎能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他愿以为她对他是有情的,可现在他却疑惑了。 另一厢,贾似道也得了信,去到贾贵妃殿中。他脸有焦灼之色,直接开口道“姐姐,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就动手了?你贸贸然下手,就不怕留下破绽,让人捉了把柄?你就不怕皇上查出什么?” 贾惠儿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道“我久居深闺,竟不知滴水观音还是个毒物。她自掘坟墓,我不过帮她加了点量。只可惜这量还不够,没送她去见阎王!。”她从袖管中掏了掏,拿出那包药粉,“至于这药粉,现在是时候让它出场了!” 贾似道听了一知半解“姐姐什么意思?” 贾惠儿便将皇后私下采摘滴水观音引得周身起疹子一事全部告诉了他。贾似道这才稍稍安心“如此说来,即便皇上知道皇后中的是什么毒,也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到姐姐头上。只是不知皇上会关她多久?万一太后求情,而皇上又心软,自怕在国宴之前皇后还是能出来的。” 贾惠儿依旧淡定,是早想好了主意“静心殿又不是那坤宁殿。无人理会之处,若有人因着被禁足而郁郁病死其中,你说是谁来负责?” 贾氏兄妹相视一笑,但那笑容阴冷了整座大殿。 同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在不同的日子里就有了易逝与难熬之别。皇上在的日子,日升日落都是转瞬即逝。而被禁足的这几日,太阳好像都不会升起了,日日阴霾,在黑暗里盘旋,盼不到天明。即便如此,道清也不埋怨,仿佛只要这么受下了,便是一点一点在偿还。 道清也算是重病一场,身子没有复原,汤药也就不曾间断。可喝到第四日,不光汤药断了供给,连饮食也不再送进来。秋云将殿门敲得砰砰响,可门外就好像没有人一般。果然是静心殿,静得如孤城。 道清问秋云出了何事?秋云搪塞道“大门有些损坏,在修门呢!”她不能告诉道清实情,身上加心伤,她会更加受不住的。她也不相信当年那个曾唤她做师母,虽然寡言却恭敬有礼的人,会这般铁石心肠。 怜儿迫不及待要将情况告诉道清,秋云拦住了她“娘娘身子弱,莫再教她担忧伤心。我们来想办法。”她去后厨翻箱倒柜找出仅剩的一些大米,让怜儿将它熬成粥,又嘱咐她说“你对娘娘说,太医的意思是这几天让娘娘吃些清淡的饮食排排体内的毒素。” 怜儿问“万一这粥喝完了,还没有新的吃食送进来怎么办?” 秋云看着高高的围墙,说“你别担心,我就不信这小院子还能将我们困死了!” 怜儿素来信任秋云姐姐,当下安心不少,依言去厨房煮粥。秋云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围墙很高,她即便有办法爬上去,也没有办法从墙上安全着陆地面。可她必须要试,不能让这高墙绝了她们与外界的联系。她要找到皇上,当面问问他,真的会这般绝情? 她将房中能找到的桌子凳子统统找了出来,一层层向上叠加,然后一层层向上攀爬。凳子左右晃动,她自己也如一只装满水的木桶,左摇右晃,最终水晃了出来,变成她额间的汗滴滚落。 她爬上最后一张凳子,终于看见了墙外的世界。除了两个门卫,这周遭再无一人!她曾将殿门敲得这样响,可门外的侍卫毫无反应,她自然是要避开他们走。 秋云翻上墙头,她知道不能再等,哪怕下面是刀山火海都非跳不可。可那下面果然是刀山火海,她重重地摔在地面,立刻便感知来自左腿的剧痛,她一时动弹不了。她还未从疼痛中回神,门外的侍卫便听到响动,围到了她的面前。她听见其中一位侍卫说快去通知大人! 秋云根本来不及,也不可能再逃。 第六十章:命悬一线 也就半日功夫,道清发觉秋云不见了踪影,她问起怜儿多次,怜儿用她的小脑地想了无数个她自认为毫无破绽的理由搪塞着。在洗衣,在做饭,在浇花,在秋云大概把这院中所有的事都做了一遍。 道清病了,但不傻。怜儿的那些理由,时间一长终究瞒不住。加之到了天黑秋云还未归,怜儿也开始担心起来。经不住道清再三地询问,怜儿将她们被断了供给,而秋云被迫翻墙而出的事和盘托出。 道清顾不得自己病体虚弱,在怜儿的搀扶之下走至大门口“门外有人吗?我的婢女不见了,请帮忙找一找。” 没有回音。 道清喊得没了力气,怜儿接着喊,门外一丝声响都没有。怜儿忍不住哭了起来“秋云姐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们不会再也见不到她了吧?这宫里怎么这么可怕?”她着急的时候总是这样,一停不停地问问题。 道清也是急上心头,一口气没顺上,居然双眼一黑,晕倒在地。怜儿哭得更加大声“快来人啊!娘娘晕倒了!快来人啊!”可哪里有人会来? 宫中的侍卫都归夏震管。他得了史弥远和贾妃的授意自然尽心尽力。贾惠儿此时正准备就寝,夏震却突然上得门来。贾惠儿对下人说“让夏将军进来!” 夏震来着急来禀报的就是皇后一事“娘娘,静心殿出了点事。” 贾惠儿问“什么事?” 夏震回“皇后娘娘估计不好了,她的婢女竟然着急翻墙,现在摔断了腿在微臣手里。娘娘你看要怎么处理?” 贾惠儿睡意全无“你确定皇后不好了?” 夏震回“侍卫通过门缝看见的,确实是晕了过去。她本就身子不济,又饿了这些天,应该是不假的。” 贾惠儿的开心全显在了脸上“很好。那丫头你继续关着,等皇后去见了阎王再结果她的性命,就当她殉主了。” 夏震似有顾忌“皇上那边……” 贾惠儿道“毋须担心,有我和丞相在,你怕什么?再说了,皇上这会儿还生着皇后的气呢,关于她的消息是半点都不愿意听。等他哪天想起她来,估计也就迟了。” 史弥远与贾惠儿旁敲侧击地探过赵昀多次口风,不过就想看看他对皇后是否还上心。但赵昀几乎每次都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说“不要提一些无谓的人和事。”于是他们二人才渐渐放下心来。 赵昀果真不闻不问了吗?最初的时候的确还生着气,后来史弥远和贾惠儿有意无意的打探,反倒叫他冷静了心思。可再冷静,比不过道清如此据他千里之外的举动。凡事陷在情字里,理智都占下风。 赵昀该感谢谢奕。他虽然因着谢奕对道清特殊的情分一直不待见他,但若不是因着这情分,这次他大概会失去了道清。 道清曾对谢奕说,让他少进宫,她便能好过一些。于是谢奕果真能避就避,不仅避开,索性关了耳朵的门,关于皇上皇后的事情他统统不听为妙。他本就是八品官级,所以在大内见不到他的人,也不是奇事。在家中幽闭几日之后,他索性整理包袱,准备去巡视郡县,暂离这处伤心地。但命运的手却拦了他的去路。 离城的路上他经过贾似道府邸。他官还未做得多大,门外访客却是络绎不绝。他不愿多事,正想离开之际,却听见有人在低声说着皇后。他不禁竖起耳朵去听。 “趁现在还有机会,赶紧和贾大人拉好关系。若有一日,他姐姐做了皇后,只怕我们就再也高攀不起了。” “皇后真的不行了?” “在朝为官,宫内没点眼线怎么成?风向往哪儿吹都不知道,还怎么立足?我那消息是真真的,她不讨皇上欢喜,现下又去了冷宫,加之身子又不好。即便不被废,估计也是时日无多的。” “太后也不管?” “皇后自己犯了事,太后怎么管?” 谢奕听不下去了,他甩了包袱直奔大内而去! 谢奕毕竟国舅爷的身份,一脸凶神恶煞,横冲直撞竟然就到了勤政殿外。那些内侍哪里能拦得住他?只剩夏中原用自己的身子挡了他的去路,任凭他一拳一掌结结实实打在自己身上,他愣是不让开,也不还手。 谢奕没有办法突破夏中原的铜墙铁壁,只能在门外叫骂“任凭你是皇上,我今日也是豁出性命不要了!你到底把道清怎么了?我把一个活生生的妹子交在你手里,是信你可以带给她平安和幸福。你若是没有心或是没有能力,不如将她还给我!” 如此劈头盖脸地一顿斥责,赵昀都听见,也光火了,冲出门说道“朕能要了你的命,你信不信?” 谢奕根本不在乎,不屑道“道清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会独活!我这条命皇上爱要不要!” 赵昀已经咬牙切齿,恨恨地吐出“你有什么资格喊朕皇后的闺名!她一定会好好地活着,而你,非死不可!” 谢奕冷笑一声,问道“她此刻也活得好好的吗?” 赵昀一愣,却不服软,说“她在这世上最好好皇宫大内中,怎会活得不好?” 谢奕又问“皇上是有多久没去看她了?皇上能确定她活得好好的?” 赵昀回不了话,他想起贾惠儿和史弥远已经好几日未在他面前提起道清。他的心脏漏了一拍“李德贵,随朕去趟静心殿!” 静心殿外的两名侍卫如石狮拦门,把这大门看得很好,似乎一只苍蝇也别想从门缝中飞进去。但皇上来了,他们石柱般定在地上的双腿突然就软了下来。赵昀看出他们的慌张,心里更急,叫道“把门给朕打开!” 怜儿趴在门边,她也是几日未进食了,又加上连日地呼喊,此时虽还有气,但虚脱得厉害。她满以为自己和娘娘大约就要困死在这里了,正想放弃之时,门开了,她如同见着救命稻草一般,也不管来的是谁,抓着他的衣角拼劲最后的气力叫着“快,快救救娘娘,娘娘不行了!” 怜儿抓着的是赵昀,赵昀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得脑袋发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房内。道清躺在床榻之上,看上去好似没了气息。他一个踉跄,跌在她的床边,颤颤巍巍地抓起抓起她的手腕探听脉搏,幸好还有微微地颤动,幸好还有温度。他刚稍稍放下了心,不想被人一把推离道清的身边。那人朝着他怒吼“她可是皇后,皇上的结发妻子。皇上冷落她,宠幸别的妃子也就罢了,居然还将他拘禁冷宫,将她置于如此危难的境地!你不配拥有她!” 赵昀摔在地上,一旁的李德贵赶紧将皇上扶起,一边扶一边对胆大包天,竟敢推搡皇上的人说“大胆!对皇上大不敬可是死罪,来人,把谢大人抓起来!” 门外有侍卫进来,赵昀却伸手将他们拦下了,叫他们出去。他能体会谢奕的痛,他又何尝不是痛彻心扉。如果道清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立马就会随她去了。他对李德贵说“赶紧去请太医。” 第六十一章:大闹皇宫 太医是被李德贵拖拽过来的,到的时候衣冠不整,一只袖子都快被李德贵扯下身来。太医说,皇后已脱水三日,若再多一日只怕大罗神仙也难救。原本这情况将养个十天半月也就足以。可皇后体内毒性未清,断药又断粮的情况下,只怕调养的时间会更长。赵昀问,那需要几日?太医说,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要看调养情况。几日的禁闭要换她数年的调养,赵昀的肠子都已悔青。 太医给道清施了针,又灌了些回魂的汤药,道清渐渐睁开双目。赵昀与谢奕疾步上前,只听她断断续续地说道“秋云在哪儿?快救秋云!”赵昀正欲问她觉得如何了,她又昏沉过去。他忙问太医皇后为何不醒。太医回说皇后目前已无性命之忧,不过有些虚弱罢了。众人这才安下心来。至于道清问起的秋云,竟被轻而易举地忽略了。 倒是谢奕,方才因为着急没有在意,此时觉察出秋云不见了踪影,急道“我们得赶紧找到秋云。若她出了危险,道清会伤心一辈子的。” 宫中的守卫由夏震负责,赵昀招了夏震前来问责。夏震的解释是,那两名看门的侍卫捧高踩低,作践皇后。如今他们知道犯下了滔天的大罪,已经畏罪自杀了。赵昀正要发作,那夏震已经扑通一声跪地,口口声声臣失职,甘愿以死谢罪。 赵昀哪能真的杀了他?夏震是史弥远的人,又是助他登位的大功臣。他杀了他只会落人口实,说他忘恩负义。谢奕却不管这些,他心知肚明,这一切夏震一定参与其中,他恨不得上去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哪怕夏震是名武将,他也不惜以性命相搏。赵昀比谢奕清醒些,他拦下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要冲动,救秋云要紧!” 赵昀亲手将夏震从地上扶起身,柔声道“夏卿护卫皇家庭院是尽心尽责,朕怎会责怪于你。大内侍卫众多,有一两颗老鼠屎也是难免,绝不是夏卿一人之责。先如今还要依仗夏卿帮忙找出皇后婢女沈秋云的所在。她定也是被那黑心侍卫给捉了去。夏卿掌管大内治安,定能将沈秋云活着找回来。宫中出了这许多事,万万不能出事了。” 皇上这话说得明白,夏震也不是傻子。沈秋云是被黑心侍卫捉去的,与夏震无关。夏震作为负责大内安全的统领必须得将人平安地找到了,要不然就是真失职了。夏震信誓旦旦地离开,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将人找到。谢奕憋了半天的火气却冲了出来“你明知夏震不是个好东西,却不问他的罪,还要留着他的性命。你对道清太不公平!” 赵昀不悦道“你在朕面前你,你,你的够了没有?” 谢奕是急傻了,眼里只有道清,所以什么场合,什么人他半点顾不到。 赵昀忍耐了许久,忍受着谢奕在道清身边寸步不离,含情脉脉“朕虽未赶你走,但也不曾允许你当着朕的面毫无顾忌地流露出痴情的模样!” 谢奕冷笑,说“我不敢移开眼睛。怕如此安然的她,离了我的视线,下一秒又会伤痛满身。” “你在指责朕这个皇帝没有保护好她?”赵昀口口声声“朕朕朕”似乎只有身份地位能压倒谢奕。 谢奕看了他一会儿,现在的他的确是一位威严的皇上。他转身向他跪下“臣不敢,您是圣上。要人的性命也不过是两片嘴皮碰几下的事情。” “你将朕比作昏君吗?”这话停在赵昀的耳朵里明显不是什么好话。 “昏君不至于。可皇上是否至少能有一分做到了为人夫君该做的事?”谢奕虽然跪着,该说的话一句不少。 毕竟理亏,赵昀犹豫再三,勉强说出“朕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谢奕抬起头,表情却不置可否,“若不是皇上自己给有心人留了破口,皇后又怎会遭此大难?” 赵昀忍让再三,终归忍不住“你以为朕就不心疼?你要搞清楚,她是皇后,是朕的皇后,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朕对你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谢奕心中的不满也炸了起来“就因为你是皇上,我就失了争得她的资格;就因为你是皇上,她此刻满身伤痛我也只能跪在你的面前;就因为你是皇上,你便轻易要到了你所有想要的东西,却不会珍惜!” 赵昀虽然登基时日不长,也早已习惯了众臣工的低眉顺目。被谢奕一阵抢白,他忍不住大喝一声“大胆!你不是朕,你怎知朕步步轻易,不懂珍惜?” “你但凡能珍惜她一点点,她就不会是今天这副模样!”谢奕大概真的不想要自己这条命了。 李德贵在旁忍不住提醒道“谢大人,在宫中如此与皇上争吵成何体统?教别人听去了,皇上威严扫地还如何能服众?” “皇上若真有能力,该考虑的是今后该怎样保护自己的皇后。自家娘子都守护不了,还谈什么服众?”谢奕虽然降低了声音,但话语里的怨气一点不少。 门外的内侍进来传报,贾妃娘娘来了。赵昀不想见她,他觉得道清被困静心殿的事多少与她有些关系。他想让内侍打发了她走。可突然一个想法自他脑中冒出,他改了主意。 赵昀突然笑了,他对谢奕说“你这架吵得好!” 谢奕莫名其妙,赵昀转身就走,边走边骂“别仗着谢氏和太后有些渊源就无法无天,朕定叫你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主!”。 谢奕闹到皇上面前还骂了皇上的惊天地之举自然即刻传遍皇宫。赵昀准备借题发挥。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正碰上贾惠儿,看那样子也是特意前来却装作是偶遇。赵昀换上生气的面孔,贾惠儿关心地问道“皇上和谁生这么大的气呢?” 赵昀就势说道“还不是那个谢奕!皇后做错了事,朕罚罚她怎么了?竟敢不知天高地厚闹到朕的面前来!朕要去和太后好好说说,谢家人也太胆大包天了!” 贾惠儿摆出贤良的姿态“让臣妾陪着皇上去吧!母子之间不要因着外人闹了矛盾,臣妾在一旁还能适时劝解劝解。” 贾惠儿是去劝解还是去火上浇油,赵昀心中明白。她与那史丞相一样,都当自己好坏不识。但他仍然让了她去,要看看她还能如何搅动风云。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皇家平民》,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六十二章:情敌之间 皇上近乎恼羞成怒地赶到慈宁殿,被常茹拦在门外。她虽然恭敬,身子却不让开“皇上今日怎么了?直闯太后寝殿不妥吧?” 赵昀本就想着将事情闹得大一些,更加不依不饶“朕对皇后不过小惩大诫,他谢奕居然闹进宫来对朕不敬,根本不将朕放在眼里!母后您来评评理!” 贾惠儿也插嘴“谢奕不过一八品小官,若不是有皇后堂兄的身份,哪里敢在皇上面前放肆?太后可得为皇上做主啊!” 太后缓缓移步出来,说“吵吵嚷嚷成何体统?皇上说谢奕对你不敬,你现在可有尊重你自己的身份?” 赵昀低了头“儿子是太气了,母后莫要见怪。” 太后又说“老身并非为谢奕说话,但他品性敦厚。自从接任监察御史一职后,任劳任怨,在京城百姓中也是有好口碑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朕不就罚了皇后静思几日,能有什么事?”赵昀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闪,故意让太后起了疑心。 “罚了几日?不知这些吧!若不然给谢奕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直闯宫门。”太后问道。 “皇后自己身子不济,在静心殿晕倒了这能怪谁?”赵昀嘟囔了一句却换来太后通天的火气。 “这就是皇上说的静思几日?皇上这让人静思的手段让人畏惧且心寒呐!人家兄长自然是要入宫救妹妹的。你还有脸来告状?常茹,去问问什么情况!” 常茹领了命去,不一会儿便来回复。太后脸色铁青,说“皇上说话什么时候学会避重就轻了?皇后只是晕了吗?晕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赵昀不敢出声了。 太后又说“先前皇后在自己的殿里中了毒,现在又在静心殿里被人断了药断了粮。皇上就不查一查吗?若不是有人授意,谁敢如此大胆毒害皇后?伤了皇后的大罪,怕不是一条白绫能解决的!” 贾惠儿抖了两抖,太后尽收眼底。赵昀没告准状,也显得灰溜溜。他一副想逃跑的模样“母后息怒,那儿臣就先回去了。” 太后还是沉着脸“皇上不查一查吗?”她重复了一遍。 赵昀又好似万分为难状,说“是两个不知好歹的内侍做出的糊涂事。他二人已经畏罪自尽了。” 太后冷笑“皇上原来都清楚啊,方才怎么不提?” 赵昀如同挨了一闷棍。 太后又问“皇上信吗?” 赵昀尴尬一笑,只想走,说“那儿臣便再派人去查上一查。” 走出慈宁殿的这段路,贾惠儿似乎比他脚步更加快。他能感觉到自己是被她扯着衣袖走。 出了殿门,贾惠儿问“已经摆明的事情,皇上还真要去查?” 赵昀应付道“做做样子而已,有什么好查的。” 贾惠儿暗自宽心,说“朝廷之事已经够操劳的了,皇上还要管后宫之事。臣妾可有能帮手的地方?皇上需要好好休息。” 赵昀一语双关道“贾妃才是需要好好休息的人,操劳了这许久,此刻身心俱疲了吧?” 贾惠儿又慌乱了一顿,再说不出半个字。赵昀瞧她模样,更加笃定她对道清下了黑手。可他不能动她。一来没证据,二来她的身后是史弥远。他只能先闹上一闹,作打草惊蛇,让贾惠儿暂时不敢再向道清下手。 夏震掌握好了时间,大概半日工夫便将沈秋云“寻回”。沈秋云被关押期间,夏震从未露面,她自然没什么好指证,只说是被侍卫模样的人绑了去。于是那两个“畏罪自尽”的侍卫又顶下了罪名。秋云伤了腿,伤筋动骨一百日,她也得好好休养。主仆二人都被抬回了坤宁殿,真当难姐难妹。 太后罚赵昀守在道清身边候着,直等到她醒来为止。赵昀正中下怀,明目张胆留在坤宁殿。不过谢奕也死皮赖脸地不肯走。赵昀本就心中有愧,也不好再以权压他。但心胸宽广的正人君子不好做。谢奕的双眼半刻不离道清,赵昀看得妒火直冒。 道清的呼吸渐渐有力也趋于平稳,谢奕紧张的神经才有一丝放松,这从他的身子僵硬程度便可看出,他的脊背稍稍松了下来。赵昀不觉仔细观察眼前所谓的情敌,他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只朝道清的方向张开,全神贯注。赵昀开始害怕自己对道清的爱其实远远不及他。他不悦道“你有必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道清看吗?你以为自己是仙丹啊,看着她她就能醒?” 谢奕呛到“我看着她,她至少不再会被人害。” “你!”赵昀又被气到,“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谢奕正要回嘴,榻上的道清剧烈地咳了起来,身子因着咳喘一阵阵抽动。两人忘记方才的口角,齐齐上前“道清,你觉得如何了?”异口同声。 道清缓了一缓,慢慢睁开眼,声音虽轻,但榻前的二人都凝神细听。他们听她嘴中吐出几字“不要吵了。” 原来她都听见。 那二人又争着想说话,结果话叠话,道清是一句也没有听清。她眉头一皱,脑袋疼。她无奈地问道“你们能不能一个一个说?”可他二人又要抢着先说,道清烦不胜烦,伸出玉手指着谢奕说“奕哥说吧!”赵昀的面色如同被人打了一记耳光。 得知怜儿和秋云都还平安,道清总算放下心来。谢奕心疼她,说“你还是多多担心自己的身子吧,虚弱成这副模样……”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是真的心疼。 赵昀在他身后停止不住地鼻孔出气,嘟嘟囔囔“一个大男人,怎么着,是要搞眼泪攻势不成?” 没人搭理他。 道清安慰谢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的好运就要来了。你可别哭丧着脸,把我的福气都给赶跑了。” 谢奕看着她,露出温柔的笑容“你还有心思说笑,你都快被这皇宫榨干了,我真是后悔了当初放任你来。” 那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话,拿当赵昀空气,他的人与声统统被隔绝。他想,若他真的被气炸了肺,昏死当场,道清会不会很紧张后悔呢?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许多戏文里的桥段,什么天人永隔,永世不见,然后道清痛哭流涕,悔不当初但他发现,幻想了这一圈之后,心痛到要死的人是他自己。他与道清之间,他大概是赢不了了。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皇家平民》,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六十三章:共同进退 赵昀兀自胡思乱想着,谢奕突然转头问赵昀“道清被害成这样,皇上预备怎么办?” 赵昀没有准备,本能地答道“朕自然是要彻查到底的,害道清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可话刚出口,自己又开始后悔把话说得太满。真的能彻查吗?他有这个能力吗?他不敢去看道清的眼睛,害怕自己露了怯。但道清好像他心里的蛔虫一般,只听她说“皇上,过去的事不必再追究。” 谢奕惊“怎可轻易放过害你的人?” 赵昀惊“你放过他们,他们可会放过你?” 道清还是摇摇头“我不是放过他们,是放过我们自己。于这皇城而言,我与皇上都无根的人。无根的人要想怎么去撬动盘根错节的百年大树?我们都知这事不是一人所为,层层挖掘下去,那结果,此刻的我们都承受不住。” 赵昀将双手背在身后,握紧了拳头说“总有一天,朕要教他们懂得,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皇上既然有心,臣妾便信你。”道清望向赵昀,“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只能隐忍。贸然动手打虎只会被咬得遍体凌伤。若不准备打虎,而只想去伤他的爪牙,也不过是让他吃痛警醒,反让我们处境更难而已。皇上既然已经忍耐了这许久,不如再忍耐些时候。不要半途而废,前功尽弃。” 道清虽然身子还虚弱,脑子却是清醒的。她句句切中要害,两个大男人在她面前都无法反驳。道清如此大度并且替他着想,赵昀终归不忍“你受的这些苦总不能白白地算了。” 道清说“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就知足了。但臣妾是鬼门关前打过一个来回的人了,这来回的路上反倒想通很多事。用这些苦换一个明白,也是值得的。宫中不比民间,哪能由得我们任性。宫里人情寡薄,皆以私利为重。所以臣妾与皇上要彼此互相信任,互相依靠。” “依靠,你说相互依靠?”赵昀又惊又喜,他以为她大概会因为记恨他,甚至会要他放过她,跟随谢奕离开“你不怪朕?” 道清回“皇上不是说了,以后不会了吗?况且这次的事,臣妾也是有错在先。错在没有坦诚相待,才被人钻了空子,吃了这些苦。” 赵昀红了眼眶。 谢奕失了神。他知道她放在皇上身上的心他是再也收不回来了。他默默自她的榻前站起,说“既然你已无大碍,便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道清点头“你放心。”多余的话便不再有。 谢奕走得一步三回头。道清还是这样,对他,从来都是推着走,留都不留!他前脚跨出大门,赵昀后脚就上前将道清拦在怀里“道清,你真好!你知道吗?朕想抱着你好久了,最好将你随身藏在怀里,不再让人伤你半分。可你那不知趣的哥哥就是要在这里碍手碍脚。” 道清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心跳的频率,那“咚咚声”不说谎,那咚咚声传来他身上的温度,能融了一切的隔膜。她说“奕哥也是关心臣妾,可臣妾又实实在在地伤了他一次。” 赵昀将她揽得更加紧了些,自己心里舒畅了的同时也不免怜悯起谢奕来“你叫他看清现实也好的。他若不能让自己从这无望的情感里拔出来,痛苦的是他自己。你放心,朕会保护你的,朕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的!”他这话说给道清听,也说给自己听。 既然大家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皇后被害一事自然而然地逐渐淡去。那些个闲言啐语也在另一场即将到来的盛事中消失无踪。 自盛唐之后,只因宋弱,是以周边国家极少派遣使节入京。如今宋金鏖战,三国关系变得微妙。他们对宋的态度也从侵略转为拉拢。蒙金两国借着新帝登基及大婚的由头,都想来套近乎。其余诸小国也借机凑个热闹,探探风向标。这期间,道清身子一直不见大好,史弥远便又找了人在朝堂之上进言。 “眼看各国使节就要入京,皇后身子不好,国家盛世不能无女主人主持。这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得提前准备,不如让贵妃代劳。”请奏的是时任礼部侍郎马天骥。他说完话之后,朝中附议之声一片。 谢奕亦在朝堂。谢奕原本是连官都不要做了,想回家乡帮着父亲做做小生意,了此残生也就罢了。可赵昀不仅不允许他辞官,还升他做了太常少卿。他的妹妹受了如此大的伤害,给他升官作为补偿好像也成了大家默许的事情。 赵昀和他说道清在宫中活得不易,你不帮她还有谁来帮她?有你在前朝支应着,她在后宫的日子才会好过些。他果然知道谢奕的软肋在哪里,谢奕离不开了。朝堂上,马天骥奏请之后,赵昀看一眼谢奕,他自然领会。 谢奕上前一步“各国使节入京还有些时日,皇后年轻,身子好起来也是一日快过一日的。退一步说,若到那一天,皇后依旧不能会客,还有太后呢!太后打理后宫多年,经验无人能及。”这话里的意思是再怎么轮也是轮不上贵妃。 夸赞的话谁都爱听,太后脸上笑意挡不住“老身年纪大了,皇后吉人天相,到了那一日身子定能完全康复。” 马天骥也是圆滑人,即刻跟上说“太后自然是要出来坐镇的。可皇上身边总不能空着人啊!各国使节毕竟是为贺皇上大婚而来,为着大宋的颜面,我们还是早作打算得好。” 谢奕说“即是恭贺大婚,自然是帝后出席。若让一般的嫔妃出面,不是乱了纲常吗?马大人是想愚弄天下人呢?还是想换个人来做皇后?” 马天骥被呛声。谁都知皇后前些时候被人暗害,只是明面上谁都不说。如今谢奕将它摆上台面,谁敢硬撞进枪口之下?马天骥看了史弥远一眼,他可不会傻到自己顶了这口锅。史相眼神示意他退下。 史弥远未再有进击之言行,赵昀暂缓一口气。若两边人马真的在朝堂上大闹起来,他偏帮谁都是不合适的。此时他拣了个空隙,打岔道“蒙金此次入宋都带着自己的小算盘来的。各位爱卿议议,他们若提出什么要求,我们该如何应对?” 出乎意料,史系一派居然无人应声。赵昀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让众爱卿回去思量思量,容后再议。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皇家平民》,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六十四章:坤宁议事 休息了几日,道清已经能够坐起来进些流食。赵昀除了忙政事之外,一得空便去坤宁殿陪伴。 道清半靠在床上,秋云脚上缠着绷带,坐在床沿在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送绿豆粥。太医说绿豆清凉解毒,秋云就恨不得整把整把往道清嘴里塞。道清原本就无甚胃口,被秋云灌得难受,推了数次。可秋云以腿上的伤搏可怜,说道清若再不好,皇上追究她伺候不周,会连她另一条腿都给废了的。 赵昀正巧走进来,听见了,故作生气“你在背后说朕什么坏话呢?” 秋云一伸舌头,朝道清做了个鬼脸,那鬼脸上写着两个大字“救我!” 道清哭笑不得,明明她才是要被救出苦海的那一个。她当作没有看见,说“你师母说你欺师灭祖,要废她另一条腿。” 她刚说完便觉出不妥。秋云笑容顿逝,她放下手中的碗,只推说到了换药时间,要回去换药,便让怜儿扶着她离开。 看着秋云离去的背影,赵昀点点道清的头“你真是糊涂了。不是说好不提师母二字了吗?只会提醒她想起老师,这原本就是她的伤心事。” 道清敲敲自己的脑袋,却被赵昀捉了手放在他的胸口“知道错就好了,别打自己呀,你的身子还未完全复原呢,朕会心疼的。” 道清苍白的脸上浮上红云。 气氛正好,却被打断。两个没有掐算好时辰的人走入殿内。 下朝之后,赵昀不能明目张胆召谢奕与荣王进御书房议事,索性借探望皇后之故,三人集于道清的坤宁殿。 道清见奕哥与芮弟来了,想起身去迎,被赵昀快一步上前按住“你别起来,就这么靠着就好。” 道清说“臣妾已经没事了。整日与床榻为伍,无病都要生出一身的病来。” 谢奕看了看四围,确保无眼生的人后,说“多少只眼睛盯着你,多少人巴望着你就这么一病不起。既然病了,便病得用心一些。若让人知道你的身子渐好,还不知又要生出什么鬼主意来。” 道清依言坐回床上,看他们三人表情,问道“今日朝堂上可是出什么事了?”她心细,自是什么都瞒不过她的双眼。 与芮忍不住“史老头儿一门心思想让这坤宁殿易主,今日差了马天骥向皇上进言要贾贵妃主持即将到来的各国使节入京盛典!她一个妾侍,要揽主母的活儿,不是司马昭之心嘛!” 赵昀,谢奕不约而同瞪他一眼,嫌弃他话多。他还未发觉,倒被道清发现。她笑说“你们别这样,吓着芮弟了。”她还如从前,处处护着这个幼弟。 赵昀连忙说“你听过就好,这事我们会处理,你别担心!”说完他又招呼谢奕与芮二人,“你们随朕去侧殿说话吧!” 谢奕也点头表示赞同。 道清却伸手阻拦“你们本就借着我这个由子聚在这里议事,现在躲去偏殿不是让人猜疑吗?躲是躲不好的。你们想我置身事外,可我明明就在这漩涡之中,就让我也听听吧!” 与芮听了,索性一屁股坐下“自家殿宇,却弄得要做贼一般。本王不高兴再挪步了。再说了,三人成众,四人成帮,人多力量大。皇嫂也是聪慧之人,说不定她还会有独到的见解。” 于是三人便在道清床沿围了个小圈,面对面坐下说话。 与芮还是抱怨“一国的重臣,不想着攘外安内,净想着拔除异己。他也不想想,国家不宁,他的高位重权又能抓到几时!”他说的自然是史弥远。 赵昀说“蒙金即将入京,他们明摆着是来拉同盟的。这几年蒙古不断崛起,丞相言语间也有偏向他们之意,可今日在朝堂之上居然一言不发,奇怪得很。” 谢奕说“战事还未展开,输赢都没有定论。他这是明智之举,台面上不偏帮任何一国,免得落下后世的坏名声。” 与芮奇道“如何处理三国之间的关系也是大事,难道丞相这次是准备放手让皇上作决定了?” 当然不会!几人心中各有疑惑与愁烦。不过这疑问很快有了答案。 过不多久,夏中原入得门来,递上湖州知州袁韶庆差人送来的急报今年上交金国的贡品在湖州边境处被劫,他的正报会在三日后抵达京城;再者李全军中有一人叫彭义斌,自山东抗敌始一直跟随李全。前段时间与李全决裂,带走他不少兵马反出忠义军。 湖州之变后,袁韶庆调任知州。他原是京官,得罪了史系一党原本是要被降职离京的。恰好湖州乱成一锅粥,无人愿去收拾烂摊子。赵昀索性背后提点了袁韶庆几句。袁韶庆也上路,自己接了这棘手的差事。史弥远也不反对,有人自己揽麻烦上身,自寻死路,他还要拦着吗? 在朝,史弥远不断拉拢德高望重的老臣,排挤异己的势力;在外,他暗命余天赐搜罗了不少民间力量,都放在李全忠义军名下,以备后用。李全在湖州之变中下的黑手,赵昀已通过夏中原了解的一清二楚。加之他是史弥远爪牙,赵昀早有了动他的念头。袁韶庆本就不满史系,他便成了赵昀在湖州盯住李全的一双眼睛。 与芮听到消息分外着急“我们年年对金纳贡,从未间断。在规定时日之内只怕再难凑齐所需贡品。金人蛮横,不会一怒之下向我们发兵吧?” 赵昀谢奕互看一眼,心下了然怪不得史弥远不声响,他早已经暗中部下了一石二鸟的计策。惹怒了金人,朝廷只能被逼与蒙人联盟。袁韶庆是湖州知州,丢了贡品,他的罪责也是不小。能够在湖州地界胆大包天地洗劫贡品,与李全基本脱不了关系! 谢奕说“我们此时联蒙并非良策。眼下蒙金相互制衡,我们才有片刻的喘息与休整。待到他两国消磨了实力才是我们渔翁得利的好时机。如今这平衡破了,对我们没有好处!” 赵昀面色焦灼,面对如此老狐狸,他渐觉无能为力。他说“这个道理朕懂,丞相也该明白。估计他私底下与蒙人达成了什么协议。这协议必定允了他什么好处,但对我们来说,却不一定有利!他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道清一直坐着静静地听他们说活,此时突然开口道“祸福相依,或许这看似的坏事反倒能为我们这困境找到出口。”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皇家平民》,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六十五章:替父入狱 赵昀三人兀自说着话,没想到道清会突然间插上一句,一时间没明白过来。 赵昀问“明明现在是困上加困的局面,你此话怎讲?” 道清转向谢奕“彭义斌,奕哥你是知道的。”那时候叔父不让道清进门,谢奕曾想带了她上山落草,投奔的正是彭义斌。只是这段插曲不能当着赵昀的面说出来。 谢奕立即会意,也猜到了她大半的用意“你是想策反?” 与芮是听不明白,云里雾里。赵昀既听不明白,心中还窝火。他两人好似心有灵犀一般,说着他不懂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他又变作门外边的傻子,焦躁地命令道“你们不要打哑谜,有话直讲!” 道清便细细说了缘故“奕哥机缘巧合下曾救过彭义斌的性命。他虽与李全同在山上落草,但为人却不同。彭义斌正直,李全只图功利。他此次反了李全下山,多半是对他的行为实在看不过眼所致。若我们能将他策反,和我们一起对付李全,那剿了李全也便容易很多。再者,灭李全既断了丞相在民间的手脚,或许还能找回丢失的贡品,那在蒙金谈判中也不至于被动。” 赵昀的气瞬间散了,赞道“你虽然在床上躺着,可脑子却没闲着。该考虑不该考虑地统统想了一遍。” 道清不好意思“就当臣妾多嘴,凡事还是要听皇上的。” 赵昀不仅不气了,还大笑出声,说“这次要听你的。”他转向谢奕问道,“以你对彭义斌的了解,袁韶庆可能与彭义斌接上头?” “困难。彭义斌知道史弥远与官府勾结,对官家身份的人厌恶得紧。再者,袁大人也不能亲自登门,若让李全和史弥远知道,只怕不好办事。”谢奕思索一阵后答道。 “你看,谁能去做这个说客?”赵昀问道清。 道清果然是外嫁的女儿,一门心思向着自己的夫君,她说“叔父与彭大哥也是相识的。那时候彭大哥在叔父家里养伤,叔父对他也是照顾有加。叔父对他也算有恩情,且他又不是朝廷的人,不知” “不可”谢奕走了过来,“家父身份今时不同往日。绿林草莽自然不愿意和官府有所牵连。如今家父虽然不做官,但却沾了皇亲,怕也是不受待见的。” 赵昀急道“既是策反,总是要见到他的面晓以大义才行。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道清低头思索了一番,似下了狠心般,说“我有一个办法,不知可行否?只是这办法怕是委屈了叔父。” “你且说来听听。”赵昀说。 道清依言缓缓道来,赵昀听后忍不住笑,他说“你不去写折子戏可惜了!” 道清回“叔父是在帮皇上的忙,皇上不会叫他受苦的。”她又转向谢奕,“奕哥觉得如何?可行吗?” 谢奕能说什么?他看着她一次次地站在赵昀的立场替他绸缪思量,他好像连痛觉都迟钝麻木了。只要她好,只要她好 谢奕说“你在我家寄住的这几年,我们待你也是不慎周到的,该是我们要还的。况且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也是当仁不让的。既然你都筹算好了,我便去做。”父亲当年对道清到底是有所亏欠的,大约是还债的时候了。 没过几日,谢家叔父便去找了彭义斌一趟。果然,他吃了闭门羹。 又过几日,湖州城门外就张贴了告示,说的是谢攑伯暗通土匪,合伙打劫富贾官家,现已收在湖州大牢,三日后就要问斩。 消息传得很快,彭义斌处也收到风声,他派了陈海兄弟去打探消息。陈海在湖州府衙有相识的人,办事利落,很快就回。陈海回报消息确实,三日后谢攑伯将押赴刑场,并于午时三刻处斩。 彭义斌觉着奇怪,问“恩公前几日来寻我之后没有回到临海去吗?为何押在湖州府?” 陈海说他问过狱卒大哥,暗通土匪是欲加之罪。前几日,是官府托谢攑伯来做的说客。未曾想没成功,官府中人让他作下替死鬼,挡了上面的责罚。所以根本没让他离开湖州,直接下在了大牢里。” “恩公好歹也是皇亲,谁敢让他做替死鬼?”彭义斌仍有疑惑。 陈海回“听说当今皇后是不讨皇上喜爱的。他这皇亲也空有一个名头罢了。” “竟有这等事?官府中人怎能颠倒黑白,只图自己的的私利?如此脏水也泼得出来!”彭义斌闻言怒火中烧,“恩公因我受苦,又救过我性命。没有他,就没有我彭义斌的今日!兄弟们,你们说要怎么办?” “杀进湖州府救人!”底下几乎众口一声。 彭义斌狠拍桌面,发出的声响之大,好像整张桌都要裂开,他说“到底是我的好兄弟,从无二话。但我不能害了你们。来几个身手好的,我们夜探湖州府,救出恩公!” 在问斩谢攑伯的前一日夜里,几个彪形大汉穿着夜行衣,清一色蒙了黑面巾,跳上湖州大牢的牢墙。只见个个身轻如燕,上窜下跳之际转眼就敲晕了几名狱卒。大约是功夫了得,湖州大狱竟入得不费吹灰之力。彭义斌在北方打过几年仗,心中隐隐泛出不安。可偏安的南宋军兵在他眼中也的确比不过骁勇善战的金人蒙人,所有又觉得是否自己多虑。 相熟的狱卒大哥作为内应将他们带至谢攑伯关押着的牢房,为他们打开了牢门后,转眼不见了人影。彭义斌心中不安更甚,他赶紧冲进牢房,只见谢攑伯背对着他,他唤一声恩公,那人缓缓转身,彭义斌大叫“怎么是你?” 面前的人哪里是谢攑伯,分明是他的儿子谢奕!待众人觉出有异,准备撤离时,顿时火光冲天,照亮整个大狱,他们所在的牢房大门也被数串麻绳般粗壮的铁链紧紧锁住。门外重重围住他们的不是官兵又是谁?官兵前面押上来几个人,不是在外放哨的陈海几人又是谁?彭义斌忽然哈哈大笑“闹了半天,这大牢是为我彭某人设下的!” 湖州知州袁韶庆自官兵中走出“本官数次请你不来,只能兴师动众。” “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彭某人与你结下的梁子,我彭某人一人担。我的几位兄弟还请大人放了他们。” “本官说了请你来,说什么放不放?你的几位兄弟自有府衙的人好生款待。”袁韶庆一挥手,官兵将陈海几人带了下去。 彭义斌一把拉过身旁的谢奕,程亮的刀架上他的脖子“你们别逼我!不放了我兄弟,谢家小子也别想活。” 袁韶庆道“你看清楚了,他可救过你的性命!” 彭义斌回“所谓恩公不过是协助官府设计使我身陷囹圄的艰险小人,这恩情早已两清!”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皇家平民》,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六十六章:牢中说客 谢奕被挟持。门外官兵一阵混乱,都等着袁韶庆定主意。而袁韶庆没料到彭义斌会对谢奕下手,也乱了镇定“你莫要害人性命,到时罪加一等!” 彭义斌道“到了你湖州大牢,罪不罪加一等都是一样,少吓唬彭某人!” 袁韶庆一直觉得彭义斌虽是山匪,但有情有义。他没想到他穷凶极恶,连恩公也会用来挟持,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被劫持的谢奕这时反倒轻笑出声,众人皆惊愕当场。 彭义斌被笑声中的轻蔑刺激到,厉声喝他“小命都要不保,你笑个什么劲?” 谢奕并不慌张,说“彭大哥并非真心想要我性命。” “你少在这里信口开河。你怎知我不会?” “彭大哥,你若真有心,握刀的手别抖啊,那刀锋离我的脖颈再近几分可好?”谢奕真当不怕死,还在戏虐他。 “你!”似被谢奕说中心事,彭义斌气急败坏。 谢奕不理他,继续说“彭大哥侠肝义胆,为救救命恩人敢只带数人就深入龙潭虎穴。对救命恩人的父亲尚且如此,愿意抛开性命,我这个救命恩人,你更不可能伤我!” 彭义斌有些泄气,但言语中全是愤恨“我待你们全心全意,想不到你们却算计于我。今日,就当我还一条命给你!” “没人要你的性命。”谢奕边说话,边用手指捏住架在面前的大刀悄悄顶开。见彭义斌没有反抗,谢奕对牢门外的袁韶庆说“知州大人先带人回去吧,请让我与彭大哥说说话。” 袁韶庆见谢奕镇定自若地解除了危机,信他过人的胆识与智慧,点点头带了人退出大牢。 湖州府大狱中,被收了的谢某人,不是谢攑伯,而是谢奕。原来谢奕担心父亲年老体虚,受不住大牢的阴湿之气,自告奋勇替父入狱。谢攑伯原本不同意,可谢奕说就当是为道清做些事情,让她在宫中能过得好一些。话语戳中谢攑伯的内疚之心,他流泪同意。 彭义斌丢下大刀,席地而坐,说“我与你还有什么可说?” 谢奕道“大有可说。” “你们文人酸得很,别和我咬文嚼字。朝廷腐朽,当官的黑心,别想我助纣为虐。” “剿李全算是助纣为虐吗?” 彭义斌噎了一下“即便我与他之间有仇怨,那也是我俩之间的事情,你们不必为此大做文章”。 “若你此时还在山上与他争个输赢,我便信了你的话。可如今我只觉得是你怕了李全,所以龟缩度日。”谢奕说。 “你不用激我!”彭义斌不上当。 “你为何反的他?不过因为看不惯他的为人处事,与贪官勾结,不思养护百姓。现在有人愿意与你一起,提早结果了误国误民的人,你为何拒绝?” “李全确实烂人,但我们毕竟结拜兄弟。再说当今朝廷奸臣当道,你叫我今日帮你除了李全,谁知明日又会多出别的什么人!这世道已经够乱,朝廷的漩涡我更是避之不及!” “是!这世道已经够乱。彭大哥从前在山东,为着大宋百姓奋勇杀敌,这份心意难道不在了吗?” 彭义斌眼中依然有火光,那骗不了人。谢奕继续说“李全依附的是何人,你应当知道。” 彭义斌还是不言语,但他的表情说明他知道答案。 “当着彭义士之面,我不怕直言。李全背后之人不顾国家百姓利益,只贪图自己的权贵,朝中已有人起了除他之心。若那人有能力肃整朝纲,剪除史弥远羽翼,你觉得如何?” 彭义斌明显面上表情一动,可转瞬消失,他说“朝中若有如此能人,何须我彭某人出手?” “你也知,史弥远权倾朝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一寸一寸的撬开他的地基并非一朝一夕可成。所以今日请大哥来,实是有事相求。我只问彭大哥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你们要动李全?”彭义斌问。 谢奕点头。 “你们又是谁?”彭义斌再问。 “以我今日之身份来劝说于你,你觉得会是谁?”谢奕反问。 “是……”彭义斌满腹狐疑,当今皇上与史弥远是一丘之貉,怎么可能会是他?“曾经的济王倒是信誓旦旦要在登位后除去史弥远。还不是被当今皇上和史弥远合谋构陷丧了命吗?” “看见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济王之事,并非民间所传的那样。” “你两片嘴唇说什么都可以。”彭义斌还是不信,“当今皇上与史弥远蛇鼠一窝。” “你与李全曾经也是一窝。”谢奕反驳。 “我与他们不同!” “那你又怎知他们是相同?不过皇宫不比绿林,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地方。既然走不了,就在龙潭虎穴之中为天下百姓扫干净地方,也是一种勇气。” 彭义斌走南闯北多年,听他两句话也不能完全信他。他说“既然你说济王一事并非民间所传那样,你倒是让济王复生,当着我的面说清楚啊!” 谢奕说“好!” 彭义斌以为自己听错,问“你说什么?” 谢奕又说了一声好。 未几,有人包裹严实入得大牢。那人摘下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脸。 “你是?济王?”济王那时初入湖州,时候地方百姓夹道欢迎。彭义斌也在其中,所以曾经见过他的真容。 来人正是曾经的济王赵竑。他一身平民装扮,开口道“我早已不是什么济王了。” 彭义斌见济王现身,那股子硬劲便消散了去。谢奕松口气,幸好道清提议将济王招来作说客,不然以彭义斌的牛脾气,只怕是谁也说不动。 有济王现身说法,一切便容易许多。彭义斌松口答应帮助他们,但对与剿李全一事,他提了要求。 “如果今日我不同意帮助你们,你们是不是又会另寻他法去灭了李全?” “那是一定的!”谢奕说。 “既然如此,假他人之手,不如我来吧!”彭义斌叹一口气,“他也曾是英雄豪杰,也曾豁出过性命驱除鞑虏。如果可以,我想留他一命。” 谢奕点头“即是彭大哥的兄弟,便全权交由彭大哥处理。” “有酒吗?”彭义斌问。谢奕让人立马送了一坛进来。彭义斌扯开坛子上的酒塞,将酒哗哗的倒入喉咙中。酒水湿了他的脸,红了他的双眼。他的眼中有光闪动,是壮志未酬的遗憾。 “戎马倥偬是我毕生的理想,可惜朝廷重文轻武,边陲节节败退,国土日益减少。我只恨自己只手空拳,守不了一方土地啊!只盼有一日,朝廷能诛灭奸相,重振旗鼓,击退外贼,还我国土!” 谢奕被彭义斌的一腔热血感动,说“彭大哥果然英雄豪杰。只要你愿意,我相信你的愿望终有一日会达成,我们打回北地,驱逐蛮夷!” “谢老弟,我便信你一回。与其虚度光阴,不如就为了百姓赌上一把!”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谢奕招来湖州知州,商议之后定下大计。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皇家平民》,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第六十七章:钦差被劫 谢奕请了旨去湖州剿李全,道清没有拦着。他多少有些失望,觉得哪怕她有零落的几个字能表示出拦阻他的意思。至少表明她还在乎他的安危。可她没有。 道清说“你去也好。你办事稳妥,皇上与我能更加放心。”她淡淡地说完,看了一眼谢奕。他脸上的落寞让她生出难受,她到底不忍,“这事若办成了,皇上定会大大嘉奖于你。你该有自己的路要走,功名仕途也罢,富贵荣华也罢,眼光大可以放得长远一些。为你自己。” 谢奕说“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可你硬塞这些给我,却说是为了我。” 道清沉默了。若她这辈子注定有一人要伤害,那人必是谢奕无疑。她知道自己自私,抬头说“你也可以选择不帮我。”他的伤是她给的。离了她,他的伤或许还在,至少不会再那么疼痛。 “你方才说的功名仕途,是我想要的。此去剿李全,皇上当记我一功。光耀谢氏门楣的好事,不能让你一人全占了!”谢奕突然又说出这样一句。道清不知道,和离开她的伤痛相比,他情愿站在看得见她的地方,哪怕遍体鳞伤。 今日,谢奕密报自湖州来,他劝定彭义斌共同剿贼,且已定好计策。赵昀十分开心,毕竟这是他拔除史系势力的第一步。他兴冲冲来找道清,道清“噢”了一声,没有他预想中的同喜同乐。赵昀以为她身子不舒服“你怎么了?今天的药喝过了吗?” 道清没有回答,只问“那李全不是善类,奕哥一个文弱书生,不知是否会有危险?”她面上的担心没有丝毫掩饰。 赵昀的兴奋劲被抑制了下来,他坐在她的身边,捉起她的手“你在朕的面前,如此明目张胆地担心另一个男人,教朕好吃味。虽然朕知道,这种时候朕应该安慰你才对,可是,朕做不到。”赵昀低下了头,有如孩童般纯真袒露心迹。 “我,”道清面对他的坦诚,反而不知所措。赵昀安抚她“你放心,朕已经让夏中原去护他了。”原来他早已考虑到。道清感激,将头依靠在他的肩上,如同寻着一片温暖踏实之地。 赵昀抱着她,对她说“你只管好好调养身子,这件事你不必再管。你若信朕,朕必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谢奕。” 再说湖州。上供金国的贡品确实李全所劫。可他只能劫,不能用。史弥远老早将明细交给他,让他点算清楚,待此事风平浪静后,尽数交还。他这边还没来得及点算清楚,那边史弥远新的指示又来到。谢奕被赵昀封了钦差,到湖州追查贡品被劫一案,史弥远要李全在半道上就结果了他的性命,不能让他完整抵达湖州。杀钦差是大罪,史弥远为他布好后招,只需他找人出来偿命抵罪即可。李全已经想到人选。 就在这几日里,湖州府匪盗愈加猖獗。自京城出发的钦差队伍已然十分低调,还是在离湖州十数公里处受到了埋伏。钦差大人被人掳了去。消息传至湖州府衙,袁韶庆惊奇不已,倒是谢奕立即想明白了其中古怪,庆幸自己早防了一手“这事八成又是朝中那位位高权重者所为。我故意提早出京,只安排一顶空轿子出行,并嘱他们须一路低调以掩人耳目。若不是朝中有人将队伍行踪外泄,怎会掳走那顶空轿?看来是有人不想我查出事情真相,也不想我活着回到京城!” 彭义斌也在,他是吃惊中带着疑虑“李全何时变得如此胆大包天?钦差的轿子也敢劫?而且他们明明劫持的是空轿,为何还敢谎称劫到了钦差?” 谢奕说“他们放出消息,让人人都知道钦差被劫持了,我便做不成这钦差了。他们再找个机会将我结果了,世人也只知我是被匪患所杀。” 袁韶庆被点醒,猜测道“最近匪患突然加重,难道也是他们所为?为的是混淆视听?” 谢奕点头道“应该不错,他们是冲我而来。” 彭义斌担心“这几日我派几个功夫好的兄弟守在你身边。” 谢奕拒绝了,说“你放心,自有保护我的人。若你的人在我身边转悠,只怕李全起疑。” 钦差被掳此等大事自然片刻传回京城。谢奕提前出京一事只与赵昀通过气,为防节外生枝,旁人是一概不知的。至于道清这边,赵昀便封锁了一切消息。道清是劳碌命,赵昀担心她操劳过度。 赵昀知道被虏的是顶空轿,所以在朝堂上只是佯装震怒“这湖州知州怎么当的?在他的管辖地界屡屡出事,还都是出的大事!这湖州还算是我大宋王土吗?都要叫匪类反了天了!朕若不派兵将他们都镇压了,颜面何存?” 史弥远自班位上出列,说“各国使节入京在即,此时不能出现内乱。为今之计只能暂时忍下,再寻个恰当的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赵昀说“那贡品怎么办?金人能善罢甘休?” 史弥远说“如今蒙金鏖战,金人不会蠢到让自己立于腹背受敌的境地。这或许是一个好机会,能让我们与金人再议一议,减少每年上贡的金额。” 对于史弥远的说辞,赵昀不置可否。在他看来,蒙金两边都不是善类,他们需要夹缝中求得生机。现在他只盼得谢奕赶紧寻回贡品,不让宋金两国之间先生出嫌隙来,让自己处于被动的局面。 贾似道下了朝之后没有出宫,径直去了贾惠儿处。贾惠儿自道清住回坤宁殿后,情绪一直不好。皇上来的次数比从前少了,虽说他们暗害皇后一事,皇上明面上不再计较,但是对她淡了的态度,宫中眼明心细的人都是看得出的。大家躲闪的目光,更教她觉得屈辱。 “姐姐瘦了许多。身子是根本,你总要熬过那病病怏怏的皇后才行!”贾似道心疼姐姐,劝说她。 贾惠儿提不起精神。可提到谢道清,她的精神气还是上来了一些“反而是这种病病怏怏的人,眼看着离鬼门关近了又近,可阎王就是不收她!她便是凭着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博了人的怜悯。皇上也是被她的妖术困在坤宁殿了!”她说这话,咬牙切齿,心里是恨极了谢道清。 贾似道说“姐姐不可如此,只会教皇上更加厌恶于你。姐姐也应该多去探探皇后,以表表你的关心才对。” “我不要去!”贾惠儿小姐脾气,“我与她关系向来不好,枯坐一堆又无话可说,多尴尬无聊!” 贾似道嘴角浮上坏笑“今日去便有的说了。她那堂兄谢奕在湖州被山匪掳了去,估计是凶多吉少。皇后与她堂兄明显关系亲厚,你说她这薄弱的身子如果受了什么刺激,会怎样?” 贾惠儿阴了多日的脸,终于放晴了。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皇家平民》,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