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策》 第一章 遥关 遥关塞外,北风萧瑟,绝壁千仞。 雄关依山傍险,东西两侧群峦连绵不绝。 遥关以北,通换马口,再过昌奇河,直抵北人的边陲重镇壶城。 遥关以南,近百里的群山起伏,唯中间一条空谷蜿蜒曲折。山林中多松柏、少鸟兽,肃杀幽绝,自古便是兵家用兵之地。 遥关城头,一个身披白袍的老人瞩目眺望着五十里外的营寨。 老人名叫方起,字洪野,出身虞国名将世家。祖父方纪是青州昌阳人,本是一个草莽英雄。因忠义勇武而被虞太祖赏识提拔,为开国四将之一,爵封昌阳候。父亲方牧北抵匈奴二十年,壶城一战大破胡人十万骑兵,官至太尉。 方起自小就跟随父亲从军,年少便表现出同龄人少有的沉稳和机敏。壶城大战时,年仅二十五岁的他,作为偏将率几千骑兵拦截匈奴大军后路,斩获过万。从那之后的几十年时间里,方起就成为了虞国战神的代名词。而最让他威名震于天下的,要数太仓口大捷。 虞承帝平乐十二年,扬州陈王叛乱。面对声势滔天的叛军,朝中众多文武大臣都建议退保关中,只有方起力排众议率军迎战。方起和叛军对峙了半年之久,用连环计故意漏出一路破绽,将二十万叛军引入圈套。最终,方起于太仓口设伏,斩敌五六万,俘获十余万,更是生擒了陈王姚丛本人。从此以后,白袍韩信的赫赫威名,可谓世人尽知。 经过此役立下的不世功勋,方起坐上了大将军的高位。然而,年老的承帝已不复少壮时英明神武的帝王风范,渐渐开始亲近弄臣和宦官,甚至迷恋上长生不老的方术。方起屡屡进谏之下,换来的是一张刻着帝王大印的贬斥诏书。于是,方起就接替了故去父亲的职位,在虞国西北边的门户遥关上,为这个帝国看了整整十年的大门。 遥关是南北两个世界之间的分界线。 北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漠和草原交错而成的跑马扬鞭,复杂而繁多的游牧民族,带着或相同或迥异的血统在这里悉数登场,各自称王数百年后又匆匆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南边则是城镇、炊烟和田亩交汇而成的熙熙攘攘,这的人从来都是最初的那些人。这些被称作百姓的人们经历着一个又一个王朝的兴盛与衰落,然而这些王朝不同的地方,只不过是某个皇宫里披着黄色袍子的人,姓刘还是姓李的差别。 此时,虞国已经立国将近一百年。一般这个时间,本应该是一个王朝最安定最繁荣的时刻。但是随着承帝突然驾崩,他生前最后十多年朝中几个权臣之间互相暗涌的争斗,朝堂外天下十三州此起彼伏的天灾和暴乱,以及临走时留下的年仅八九岁的继位者,都给这个帝国的前途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可能,唯一的欣慰就是。帝国西北边最重要的位置,还有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年将军。 胡发皆白的方起紧锁着眉头,他身后立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那青年长的俊朗清秀,身材甚是挺拔。身上穿着白甲,身后也披着白袍,手中戳着一把银色长枪。这枪有个名目,唤作游龙枪,是方家的家传武艺。因枪法招式潇洒,形似游龙而得名。 这青年正是方起的末子,名叫方权,字季天。方起共育有子女七人,其中儿郎四个。论武功当属老二方璇最佳,论谋略又以老三方玑为最。但老末天资聪颖、相貌端正,又是老来得子,是以最得方起喜爱,常常留在身边。 “父帅,斥候来报,匈奴营中锅灶不过两三千口。以此推算敌军仅两三万人,应不足为虑。” 军中埋锅造饭,以十人为一口,故斥候常以锅灶来推算兵力大小。 “轻敌是兵家大忌,这才上战阵几时,就忘了我平日的教导?” “孩儿不曾忘。只是匈奴人许久不曾南顾,此次前来又非倾国之力,父帅何以如此忧虑?” “正是因为自你祖父壶城大捷,阵斩匈奴王夏叠以来,北人四十年不曾有所异动。所以他们此次既来,一定是大有图谋。咱们万不可轻视。” “孩儿觉得,匈奴人就是看咱们主上崩逝,新皇年幼。以为咱们虞国朝中出了乱子,所以才来趁火打劫的。” “话倒是不错。但是从壶城到遥关二百余里,北人不足三日便连破我军四道营寨进军至此。可见其尚武彪悍之风不减当年。” “哼,等他们来到遥关下,孩儿就让这帮匈奴蛮夷见识见识咱方家枪的手段。” 方起看了一眼方权的模样,心中对他少年人的轻狂不免有些微词。于是问道 “你可知此次北人领军主帅是何许人?” “匈奴单于的第三子,人称漠北之狼的夏武罗。听闻善使一根五十二斤的镔铁狼牙棒,有万人之敌。” “你以为此人真实武艺如何?” “孩儿未曾见过,不敢妄言。” “你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定然不服。”方起看着爱子忿然的表情,一下猜中了儿子的心思,轻轻笑了笑说 “你年少成名,得我枪法真传,向来自视甚高。一定觉得那夏武罗不过尔尔,是不是?” 方权少年人心气高,被父亲说中心事后也默不作声,只在心中思量着什么。 “权儿,你可知道平乐十九年,也就是十二年前,北人左贤王叛乱的事?” “孩儿不知,还请父帅教导。” “北人官职中,以左右贤王为长,相当于咱们中原的三公。左贤王名叫夏克杵,号称拥兵二十万,实力在北人诸部落王中最为雄厚,反观单于王军却不过只有七八万人。” “七八万人马,怎么是二十万大军的对手?” “所以叛乱初期,叛军节节大胜。仅仅三个月的时间,连陷四城六庭二十二镇,漠北大半领土竟入掌中。就连单于的王庭都被困在阴山半月有逾。” “这么说,当今匈奴王就是那时上位的左贤王了?” “不。当今匈奴王夏克际,已经在位了三十多年。” “那,他是如何反败为胜的?”方权被父亲的故事吸引了,少年对于英雄人物有着天生的倾慕之情。 “因为他的儿子,叫夏武罗。” “怎么可能。十二年前,他也才二十一岁,跟我一样的年纪。”方起在心中盘算着“父帅,那夏武罗做了什么?” “那时他正受命出使高丽,听闻叛军起事,三日间带亲卫军五千人纵横八百里回援。以突进法直插叛军中路大营,阵斩叛军主将左贤王夏克杵。叛军遂败降。” “骑兵中路突击进行斩首战?五千人打败二十万人?那不就是,就是西楚霸王?”方权一脸的错愕,被父亲讲述的故事惊的一时呆在了当场。 “所以此战后,夏武罗名震大漠,他漠北之狼的名号就是那时得来的。” 方起扫了一眼儿子不知是因惊骇还是兴奋而微颤的手,笑了笑说道“关于这漠北狼,还有另一个趣闻。” “趣闻?” “听说他凶狠暴虐成性,每天找来三个死囚犯人,命令他们与自己生死相搏。如十合不败则免其罪,三十合不败则赏其金,五十合不败则封其位。但基本所有死囚都没得到过封赏,因为他们三回合不到就已经身首异处了。后来北人口传今大漠千里,无一死囚尔。” “大漠千里,无一死囚尔。”方权喃喃自语,重复着父亲的话,手中亮银枪越握越紧。 方权心中知道匈奴人的民风彪悍,匈奴男子个个勇武过人,那些匈奴死囚更是其中的狠恶之徒。这些死囚如果知道自己尚有一线生机,肯定杀红了眼睛,拼命而战。那漠北之狼每天与这些死囚拼斗三场,其中的凶险磨练比之战阵厮杀实不遑多让。 父子俩这一番交谈让俩人都陷入了沉思。一个可能正思考着匈奴兵马近来的动向和这个王朝的未来。另一个,则默默对比着自己、西楚霸王和漠北之狼三者之间的胜负差别。 第二章 使节 父子二人正各自沉思之际,忽然从匈奴营寨的方向飞马而来了一人一骑。那马雄健异常,奔行在连绵的山岭上如履平地一般,只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经来到关下。 “报!”传令兵沿着城楼石阶匆匆跑了上来,停在方起身后大约十步的位置。拱手行礼道“匈奴使节叩关,说是有书要面呈车骑将军。” “帅帐奉茶。”方起收回远眺的目光,心中略一沉吟,不知道来使何意。 “诺”传令兵再次拱了拱手,从城楼退下去传令。 当时有介者不拜的风气,源自于汉代名将周亚夫觐见汉文帝时说道“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汉文帝于是称赞周亚夫治军严整,是真正的将军。所以后世军营中士卒参见上级都只行拱手礼即可。 方起父子同亲兵数人来到中军大帐,方起整了整衣甲,端坐帅台正中传命领匈奴使节入见。 只见一个身高八尺上下的方脸大汉迎面走了进来。那大汉满头披发,身穿着革制皮甲,腰上缠着一条粗壮的马鞭,大踏步进账微微颔首行礼,匈奴人的豪放粗犷之气浑然而出。 通译官还没有张嘴说话,大汉就自己说道“夏人呼延达,参见方将军。” “好一个北方壮士”方起在心中暗喝了一声彩,对匈奴使节不行跪拜礼不以为意,缓缓说道“客君远来,所为何事?” “奉单于三王子,右谷黎王兼左大将夏武罗之命,呈战书与将军” 匈奴官制通常设左右二人。如左右贤王、左右谷黎王、左右大将、左右大奋威将军等等。而匈奴以左为尊,一般左谷黎王掌行政,右谷黎王掌军政。那夏武罗位居右谷黎王,兼领左大将,职位就是匈奴众军之首。 “哦?你家王子还知道战前下书么?” 方起命人接过呼延达怀中的羊皮书信,挥手放在帅案前淡淡说道“但你主已然进军一百多里,斩我将领六员、兵丁千余人。这时候才下战书,晚否?”方起声音并不如何响亮,但句句有如利剑英气逼人,其色不怒自威。 呼延达面对方起的质问毫无惧意,挺了挺胸含笑着说道“春秋时有位宋襄公想要争霸于诸侯,于是与楚国在泓水对战。宋襄公在河左岸列好阵势等着楚军,身边有谋士建议击其半渡,楚军可破。但宋襄公空谈仁义,不愿意在楚军渡河的时候趁机进攻,失去了最好的战机。导致兵败身死,霸业尽失。将军觉得宋襄公此人如何呀?” “谬论,宋襄公与楚国对阵之前双方早有战书往来。他贻误战机是双方正式交战之时,与你主不宣而战,偷袭我前军营寨的行为怎么能相提并论?” “当初兵圣孙武子论战,言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乃兵家之胜。”呼延达看了看不动声色的方起继续说道“孙武子这段话可以称作兵家千古至理,将军岂有不明?” 方起听到匈奴使节的话,略微一愣,手指着帅案上的战书问道“真如客君所说,那此间这封书信,又作何解释?” “回将军。我家三王子言道将军乃白袍韩信,英雄威名震于天下,素为平生所仰。前者战无名之辈,不屑一顾。现与将军战,不可失礼。呈此书略表仰慕敬重之情。” 方起见这个匈奴使节不仅精通汉语,更对汉家史集典故多有涉猎。兼之才思机敏,应变自如,与他粗犷的外貌反差良多,心中暗暗诧异。赞道“客君好口才,好气魄。”这才拿起羊皮书信,在案上铺平展开,见信曰 “夏单于三王子、右谷黎王、左大将夏武罗 敬拜虞昌阳候、车骑将军、凉州刺史方将军 昔商纣失德,周武并伐。会诸三军,天下咸服。故天位无常,有德者居。 前虞承帝昏聩,倒行逆施。任用宦臣,罢斥忠良。朝野动乱,四海沸腾。汉地百姓民生凋零,九州疲敝。比商纣之世,犹有过之。今承帝崩逝,太子年幼。外戚专权,朋党结私。朝政昏暗,无复以加。天下子民失之所望。 虞国自太祖武皇帝至今,得国近百年,气数已衰。夏单于仁贤爱士,威德广布。兵锋所向,高丽俯首。旌旗所至,乌孙称臣。去岁彗星掠北斗,术算天命在北,夏皇当立,此天道也。将军乃当世豪杰,明辨是非,岂敢违天命、抗天道呼? 今奉夏单于命,统雄兵十万,控弦纵马,欲与将军会猎遥关。解天下百姓之困,成万世不朽之功。望将军顺天行事,以免自误。” “好一个顺天行事,以免自误!”方起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怒火。斜视着呼延达说道“你家三王子这篇书信,漫篇挑衅诽谤之言,简直无礼至极。他派你来此,就不怕我杀你泄愤么?” “我夏人军中比我勇武聪慧者,车载斗量不可胜数。恐怕方将军杀不干净吧。” “好、好、好。冲着你这份口才与胆气,本帅不为难你。”方起连说了三声好,一来是惊异北人军中竟然有这样文武兼备的人物,心中起了爱才之心;二来是感叹呼延达这个臣下已然如此,作为统帅的夏武罗当然更加了得。不禁对匈奴人此次犯境的忧虑更深了一层。 实际上,这封信虽然言语无礼,但对于形势的总结和判断却基本符合实情。 虞国朝廷内部和天下各州的动荡,方起怎会不知。但是这些话出自一个外族人之口,难免让人心有怒气。方起把羊皮书信扔到帅案的角落,冲着呼延达佛然说道“你回去告诉你家王子,他祖父四十年前就是我手下败将,你北人十万兵马更是被我父子一日间杀的所剩无几。有我方洪野在一日,你等过不了遥关一步!送客!” 呼延达听完方起说的话,行了一礼,转身大踏步而去。然而就在他刚要走出帅帐时,方起忽然叫了声“慢着!” “方将军还有何见教?” 方起闭着眼稍微平复了下思绪。心中思量着这夏武罗口气这么猖狂,应该是有意激怒于我,赚我出城决战。以眼下遥关的形势,我须沉得住气,坚壁清野以待战机才是上策。万不可逞一时之勇,中了敌将的奸谋。 想到这里,方起的怒气渐渐平息了一些,顿了一顿说道“你主不懂礼数,我中原大国却不可失礼。你等我复信一封,劳你转呈你主。” 正说着话,方起便挥笔一蹴而就写好一封回信交给了呼延达。方起在信上写道 “遥关乃天险,不便会猎。三王子文韬武略虽佳,贵军弓马骑射虽能,亦不能跨山度岳而去。望三王子好自思量,保境安民,不相侵扰。乃贵我两邦之幸。” 方起这封信是为了清楚明了的告诉夏武罗,无论匈奴人如何挑衅邀战,他都会据关而守,凭借遥关险要抗敌。如此以来,匈奴骑兵发挥不出野战的优势,没有办法在遭遇战中歼灭遥关的守军主力,就几乎没有攻破遥关的可能。 沉稳,老练。这是方起一生戎马生涯练就的最重要的特质。 呼延达把方起的回信揣入怀内,道了声告辞转身而去。方起忙命令传,参军司马朗和奋威将军赵通入帐商议。 奋威将军赵通字元平,是一员将近四十岁的中年将领。他本来祖居徐州广陵郡,父亲也曾做过官,就任广陵郡下高山县的县令。赵通自幼师从徐州名将李杰,善使一柄长杆大刀。如果没有那场变故,赵通极有可能一直待在李杰身边当个偏将。 变故的缘由是他父亲,一个为官清正的小县令。不善于私贿上级的他,得罪了来捞油水的巡察使。几句言语的冲撞后,竟然被随便编排了个罪名,活活打死在狱中。那时赵通正随着李杰在外平定一伙山贼的做乱,回到家中时父亲的尸首已然冷了三天。 赵通一言不发,遣散了家里仅有的几个仆从。当日独自一人持刀杀进了巡察使的大宅子,几个拦阻的家丁均被他两三下打倒。赵通也不罪及他人,只斩了还在与小妾亲热的巡察使一人的人头回来,在父亲灵堂前祭祀。 恩师李杰回护爱徒,写了一封手书,推荐他到方起这里避祸。方起得知实情,感其孝心,这才留用了下来。哪知赵通勇武过人,跟随方起屡立战功,在军中威望越来越盛。时至今日,已被升任为奋威将军,职位仅在方起之下。 参军司马朗的名气要小的多,他喜欢穿着一件破旧的青布袍,手里总是摇着一把破扇子。 乍一看,不过是个身材矮小,而且还略显瘦弱的老头。但军中诸将都知道司马朗为人老成持重,善于谏言,是位难得的守成之士。 不一会,这俩人先后到来,与方起方权几人一起商定了遥关的防务措施。方起吩咐即日起加派十队巡哨士兵,今夜巡哨口令改为“使节”。商议完毕后,众人分别告退。方起独自一人在帅帐内研读兵书,到了亥时才满怀忧虑的睡下。 第三章 父子 方起最近的胃口不太好。毕竟,从十几年的老马身上割下的马肉,对于一个六十几岁老头的牙口来说,是有些为难了。和往常一样,方起早早来到遥关南面的城头上,眺望着远处雁谷谷口的密林。本应在十五日前的黎明就出现在那里的运粮队,到今日也不见踪影。 是的,方起的军中要断粮了。 遥关城内本有近两年的存粮,那是遥关号称八万精锐将士十来年屯垦的成果。八万精锐,十年的任务就是种地。可徐州一场大灾和司徒梁翼的一封手书,把遥关将士这仅有的一点成果也夺走了。 当兵要吃粮食,百姓也要吃粮食,但粮食毕竟只能从土里长出来。一场旱灾带来的不止是两边不能相顾的尴尬,可能还是一个帝国的覆灭。 梁司徒在信内曾向方起建言,让其门生汉阳郡守黄斌筹措军粮,暂时按月供应遥关的用度。待到来年全国各地的赋税收上来,再将方起这的缺口如数补上。 方起接受了梁司徒的提议。虽然这样以来,黄斌这个汉阳郡守就等于拥有了整个凉州的赋税和财务大权,成为了凉州实际上的长官。 不知不觉间,一上午的光景过去。关内低落的士气让人实在无心操练,关外北门下匈奴人的营寨也如往日一样,丝毫没有进攻的意思。 自从呼延达送来那封战书之后,这一上一下,就这么对视了十几日。 犹如两个绝世的剑客,谁都不愿贸然先刺出第一剑而让对方寻到丝毫破绽。因为对于这样的剑客来说,一丝一毫的破绽就意味着生死的差别。 “父帅,正午了,您吃点东西吧。”方权端着刚煮熟的老马肉走了上来,身后白袍被城头的风吹的猎猎作响。后面还跟着几个兵士拿着案台和酒具等物。 “帅帐内太气闷,孩儿知道您不愿在那进食。这不,孩儿命人将案台也搬过来了,这景色好,儿陪父帅小酌几杯如何?” 这几天方起胃口不好可忙坏了方权。前前后后,变着花的劝方起吃点什么。但变再多花样也不过是徒劳,老马肉毕竟还是老马肉,和不了老爷子胃口。 其实,方起不愿吃老马肉的原因,何曾不是源自触景生情。正如遥关内暮气沉沉的将士们,无论年轻时是怎样的意气风发,无论当年是怎样的千里良驹。人老了,马也老了,终究都逃不过被淘汰的命运。 方起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看着方权殷勤的模样,心下一酸,不忍拒绝爱子的心意。遂微微点了点头,看着方权招呼几个兵士将一应事物安排妥当。而后恭恭敬敬的请方起坐在上首,自己则站在一旁侍奉。 方起笑了笑说道“不是要陪为父的喝两杯么?” 方权听到父亲的话,拿起酒杯倒满了一盏。先拜了一拜,待方权先将杯中酒喝了,自己才一饮而尽。 当时陪侍尊长喝酒,尊长举杯未干,年少的不能先喝。而在军中,长官落座,下级只能站着陪侍。这是礼仪,也是规矩。 方起见方权喝完一杯后还没有坐下的意思,暗自赞了一声方权能时刻谨守军纪,实属难得。遂摆了摆手说道“坐下吧,今日破一次例。没有将帅,只有父子。咱爷俩说说家常。” “是,父帅。” 方权没有准备多余的席子,随手掸了掸地上的尘土,直接坐在了方起的侧面给自己父亲斟酒。 “季子阿。”季子就是老四的意思,一般父母在家时常把这当做小名叫自己孩子。 “儿在呢。” “你有多久没回过家了?” “三年了。” “对,有三年了。上次回家还是你母六十寿辰吧?”方起看着这个家里最被自己看重的老末,理应该得到最多的疼爱才是。可这些年来随着自己戍卫边关,却是管教最严、吃苦最多。连家也不曾回去几次。 “对,是母亲六十大寿。那次阿爹都没回去看一眼,母亲嘴上不说,但儿看的出她心里有多惦记您。” “想不想家?回家帮阿翁看看你母亲和众位兄弟姐妹,可好?” “阿爹!您这是让我临阵脱逃。” “胡说。我方家的儿郎,个个是马革裹尸的将帅,哪有临阵脱逃的孬种。”方起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个干净。“阿翁是想让你回家与诸位兄长商量商量,顺便再看看朝中动静。看看梁司徒、王司空这一干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要如何御敌。” “那,那就派个军士送封家书给大哥,让几位哥哥在朝中走动走动。” “有些话,你不回去,说不清楚。” “什么话?” “给你母亲的话。现在遥关形势危机,你要是有个闪失,阿翁怎么回去跟你母亲交代?”方起眼中露出从未有过的神色,那是一位老年将军对国事的悲叹和无奈,也是一位父亲对妻儿的牵挂与不舍。 “孩儿在您身边怎么会有闪失。您一生征战从无败绩,天下贼寇听闻您白袍韩信的大名无不丧胆。如今您还未亲自出马,前军仅仅小败几阵,父帅切莫忧虑。” “自欺欺人!”方起啪的一声拍了下案台,震的酒杯掉在地上轱辘出老远。“战场胜负是凭虚名大小么?” “不、不是。” “阿翁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方权见方起真的动怒,赶紧恭敬的说道“孩儿失言,请父亲责罚。” “打仗不是儿戏,要察天时、观地利、明法令、整人心、练士卒、掌敌情、决策谋。什么闻风丧胆,什么战无不胜,那是阿谀奉承之士的谄媚之言,这些话你如何说得?” 方起一阵斥责,看见方权一直神态甚是恭敬的垂手聆听。心下明白那些话也并非他本意,只不过是想安慰自己才一时失言,脸上怒气遂降了几分。一低头,看见案台上酒水洒了大片,酒杯歪斜在远处。伸手将碗里的马肉倒回盘内,随后咕噜咕噜倒了满满一大碗酒,仰起脖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方起许久不曾如此豪饮。军中平时禁酒,普通兵士只有节庆活动才能过一过嘴瘾。而方起为了表率三军,就与兵士一起几乎滴酒不沾。 但今日,方起却喝的醉了。 这一醉,也许是缘自对匈奴大军动向不明的困惑,也许是缘自后方军粮迟迟未能送达的忧虑,也许是缘自对天下纷乱的痛心。又也许,是因为一个出色的军事家,对战场形势天生的嗅觉。 “权儿阿。阿翁这一生,是打了不少胜仗。但那是因为我大虞国上下一心,朝中政治清明,百姓同心同德。更是因为后方总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供应,手下将士有保境安民的气魄和愿景。可现在呢?朝政腐败、官宦贪鄙、百姓流离、四海沸腾。朝堂如果坏了,那就是根上坏了。此时北人围城半月有余,未见朝中一兵一粟的支援。国事倾颓至此,边关的仗还怎么打?” “父帅为何不修书给朝中诸位老臣,言明时弊?” “如何没写?给司徒梁翼和司空王远的私函与催粮公文一起送出去封了。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那梁司徒祖父三代在朝为官,素有贤名。王司空也是冀州大族,世受国恩。虽跟阿翁都没什么深交,但凉州战事如此紧急,他们怎么能袖手旁观、听之任之呢。” “哼,也许都是群沽名钓誉之辈。当初父帅在朝主政的时候,个个来巴结父帅。后来父帅被贬,除了张嘉大人不见一个人替父帅伸冤。” “唉。阿翁毕竟只是个军人,本就不适合当那太尉的重任。这朝政的事,不想也罢。”方起摇了摇头,“可军中就剩下不足十日的粮食了,战马已然杀了一小半。汉阳的供应如果再不来,遥关必失。” “儿奇怪的是,不仅汉阳的供应迟迟不到,连催粮的信使也不曾回来一个。” “所以,你明日就启程。拿着我的符印上汉阳去,问问黄斌为何迟误军务这么久。然后,就留在后方督运粮草吧。” “说来说去,您就是想让我临阵脱逃!”方起霍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拜了三拜说道“儿三年前出洛阳城时向母亲及众位兄长姐妹保证过,一定寸步不离的照顾好阿爹。阿爹如有意外,儿提头回家谢罪。如今匈奴人大兵压境,军中粮草断绝。这危亡的时刻,儿绝不能离开。” “这是军令,你违抗不得。” “父帅!您是想让孩儿给咱们方家蒙羞么?”方权攥紧了拳头,满脸坚毅的神色。“咱们方家自太祖父纪公以来,世代忠烈。每逢战事必然身先士卒,今日孩儿如果真的走了,全军将士怎么看咱家,谁还肯为您死命御敌?” “你还太小,虽然一直在军营中长大,但从未真正上阵厮杀。再说,督运粮草也是要务” 方权看着父亲忧虑的脸,听着父亲近乎恳切的语气,心中咯噔一下。低声说“大哥、二哥陪阿爹太仓口大战时比孩儿还小。那时伪陈声势滔天,比今日形势更加凶险,阿爹也没这般忧虑。您到底怎么了?” 方起看着爱子坚定的神色,心里知道于情于理确实不应该这个时候让他洛阳老家。叹了叹气说“阿翁也不知道。也许阿翁真的老了,没了往日的果决和敏锐。”方起站起身倚着城头的石垛喃喃说道“阿翁就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北人围关半月有余了,为何一直在关下踌躇不进?那夏武罗到底要如何用兵?汉阳又出了什么情况?朝中有什么打算?这些事,阿翁一件也思索不明白。” 方权知道了父亲心中有这么多忧虑,一心想为他分担一些。立马说道“儿明日便亲自去汉阳,当面质问黄斌。然后儿就把粮草带回来,与父帅一起会会那夏武罗。四十年前,您和祖父壶城一战,打的北人不敢南顾。四十年后,儿跟您一起再让北人尝尝咱方家的手段。” “好!不愧是我方家的儿郎。阿翁等着你回来,与阿翁并肩破敌。” 父子俩说到这,一时间豪气纵横,对视着哈哈大笑了三声。这笑声乘着北风,一直吹向几十里外雁谷中的密林,最终消散在天边的残阳之中。 第四章 汉阳 “父帅,父帅!” 正在熟睡中的方起被帐外慌乱的叫声惊醒。方起日间与爱子谈心,一时兴起多喝了几杯,微醉的他回到中帐便睡下了。谁知没睡多久就被中途叫醒,头部一阵阵晕眩。 “权儿,何事这么惊慌?”方起用力摇着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父帅。汉阳来信使了,说有要事禀报!” “直接进来说。” 只见一个满身血迹的军士跟在方权身后匆匆进帐,单膝行了个军礼便急切的说道“方将军,大事不好了。汉阳郡被围,黄太守苦战待援,求将军相救阿。” “你说什么?!”方起头中嗡的一声响,本就晕眩的脑袋更加疼的厉害。汉阳郡地处遥关所在的北地郡侧后方,与遥关相隔二百余里。地理上,遥关扼守北地郡的北面咽喉,匈奴军如果不打通遥关防线,怎么也不可能越过遥关和北地郡直接兵临汉阳。而一旦汉阳郡失守,遥关和北地就会变为几座孤城,被匈奴逐个击破。那样的话,整个凉州都会落入匈奴掌中。 “匈奴人大队兵马围困了汉阳,黄斌太守死战不降。求方将军发兵救救我家主公。” “匈奴兵马怎么会出现在汉阳。兵力大概多少?汉阳城防情况如何?你慢慢说,把知道的情报一字一句说清楚。”方起毕竟是当世一等一的名将。虽然一时错愕,但终不至于乱了分寸。定了定神稳住心绪,便详细盘问起情况来。 “回将军,匈奴人是三日前突然从武威方向杀过来的。领兵主将自称是匈奴的三王子,名叫夏武罗。其部下均是骑兵,人数大概有万之众。仅半个时辰就把汉阳围的水泄不通。汉阳城中兵少,黄太守不能出城迎敌,本想凭借城高池深固守。哪知匈奴人竟下令强攻,黄太守领着城中八千老弱残兵死战三日,斩杀匈奴几千人。但终因兵少不敌,而今城池眼瞅陷落,黄太守派属下冒死突围,来向将军求援。”那军士进来的时候一脸惶恐,急切的好似说不出话来。但这会竟然能一口气把军情介绍的明明白白,倒是出乎方起的意料。 困扰方起这些天的一系列问题瞬间明朗了大半。他在心中暗自思量,难怪关下北人的大军一直按兵不动。原来那些营寨内都是疑兵,真正的北人主力竟然绕道武威直接围攻汉阳,从而断我后路。这夏武罗果然名不虚传,深通兵法韬略。而我最近为粮草所困,竟没识破他小小的疑兵之计。 “胡说。汉阳既然是三日前被围困,那怎么粮草迟误了半个月还未到?这十几天你家黄郡守哪里去了?”趁着方起暗自思量没继续开口追问的当口,方权一把拽起那军士抢先问道。 “这个,这个属下我也不知情呀。” “你怎么会不知情!你如果不是黄斌亲信,他怎么会把突围求援的重任交在你身上?”方权毕竟年轻气盛,对黄斌一腔怨气,只顾着追问呵斥军粮为何迟误,而忘了汉阳被围才是头等大事。 “属下确实不知情,我只是黄大人的一名小小侍卫。黄大人派我等亲卫数十人趁夜突围,只有我一人杀了出来。余下几十个兄弟都,全都被匈奴骑兵射杀了。”那军士说着说着,似乎是想到战友的惨死,竟放声大哭起来。 “好了,权儿。说正事要紧,兵粮的事等救下汉阳再详查不迟。”方起明白事态的严重性。汉阳一旦被破,匈奴兵就可以前后夹击遥关,遥关决计再难防守。而大虞西北门户洞开,司隶就会直接处于匈奴的兵峰之下,两京随时有陷落的危险。 “这位军士辛苦了,你连夜突围赶路,先下去休息。如有需要我再传你。”方起命人将信使送出,转身继续吩咐方权“速叫诸位将军帅账议兵” 不一会,司马朗、赵通、方权等一众军中重要将领悉数到场。 方起简单叙述了一下信使带来的情报,在场众人听后无不大惊失色。奋威将军赵通看了看众人的神情。见没有人言语,遂跨步出列做了个四方辑说道“将军。汉阳形势危机,不可不救。末将请命率一万军回援,五日内定破敌掳,解汉阳之围。” 方权听后摇了摇头“赵大哥,那信使言匈奴兵马有万之众,你仅带一万步卒如何救的了汉阳?” “少将军。现在遥关内可战之兵不过三万。不分兵一万应敌,还能都带了去?” 赵通说的是实情。遥关号称八万精锐,其实不过是虚张声势。边关十来年未见兵戈,八万人有一多半是常年种地的耕农及其家属。而剩下的一小半,也是拿锤头的时间多过拿刀剑的日子。要不是方起近几年加强训练士卒,遥关可能连这三万可战之兵都拿不出。 “但关下的北人并不知道咱们的底细。”方权认真分析着“在北人眼中,遥关就是有八万大军。所以他们才不敢贸然进攻,而是涉险迂回到我军后方去进攻汉阳。” “少将军说的不错。那我们该如何行事?”赵通反问道。 “我觉得,应该带两万兵马外加两万耕农,耕农只负责多树旗帜以壮声威即可。匈奴人见援军声势之大,必然慌乱。我军再与汉阳城内守军一并趁势掩杀,敌军定会溃败。”方权自幼跟随方起在军中历练,虽然还未真正上阵厮杀过。但祖传的方家武艺已经练的纯熟,兵法韬略也有独特见解。在军中素有“小白袍”的称号。 “不可。”一直背身看着墙上地图谋划的方起听到方权的策略,虽然也暗自赞叹了一句深得兵法要领,但还是头也不回的否决了。 “父帅,为何不可?” “从遥关到汉阳,必走雁谷。两山夹一谷,乃用兵之绝境。带着耕夫行军速度太慢,如果敌人在谷内设伏,我军如何冲出谷口?” “那难道汉阳不救了?”方权略有不忿的说道。 “放弃汉阳,未尝不是个办法。”一直沉吟不语的参军司马朗突然开口了,他仍旧穿着那件旧青袍,手中摇着那柄破扇子。“趁着匈奴大军还未攻下汉阳,从而兵进北地切断东南方向的交通要道。不如直接放弃汉阳,退守东南方的安定郡。一来还能在凉州保存一郡之地,为朝廷在西北树立最后一道屏障。二来也方便接应并州、益州、司隶几个方向的援兵,为日后的反攻做好准备。” “也不可。”方起再次否决了下属的提议。“先生的方略是不错的,此时退守安定确实最为妥当。但汉阳乃凉州粮仓,我军中粮草全靠汉阳供应。如果不救,以我军中存粮,也不过多苟延残喘几天,败亡之日亦不远。” “那以将军之意呢?” 方起转过身来,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口中异常坚定的说道“别无他法,唯有一搏。方权和先生留守遥关,我亲率两万军回援。” “父帅,您是三军之柱,怎能轻身犯险。还是让孩儿和赵将军各领一军,您在这坐镇遥关镇着关下的敌寇。” 雁谷之险,在场几人都是心知肚明的。一旦遇到伏兵,可说是九死一生。而就算安全通过雁谷,正面与匈奴数万铁骑交锋,胜败之数也不过三四成。反观遥关这边虽然被抽调走两万精锐,仅剩一万人守城。但现在情况明了,关下匈奴营帐都是疑兵,兵力必然不多,也绝不会冒然攻城。所以分兵之后遥关虽然兵少,但却更加安全。 “黄口孺子,头一次上战场,如何带的了两万兵马。莫在言语,你给我守好遥关,就是大功一件。” 方权知道拗不过自己父亲,只得默然领命。 “事不宜迟,诸将速速回营整军待命,两个时辰后连夜出发。” “将军,为何如此匆忙?连夜进兵,似乎于兵法不合。”司马朗替众将问出了心中疑惑。 “雁谷前后绵延近一百里,需要急行一夜才能通过。我军如果明日早间再进兵,必被北人斥候所察。那匈奴兵马就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在明晚之前堵住雁谷南边的谷口。到时我大军进退两难,形势危亦。”方起眉头锁的越发紧密,双目一刻不离的盯着地图上雁谷的位置。“连夜进兵,是凶险了些。但权衡利弊之下,只能孤注一试。” 众将听到方起对敌我形势的分析和判断,心下不禁叹服不已。同样是听闻汉阳被围的消息,大多数人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好一些的,刚勇如赵通立刻就要求带兵回援,缜密如方权会谋划一定的破敌方略,沉稳如司马朗直接建议退守安定。而唯有方起,在判断战场形势时兼顾了兵力、地势、补给、进军时间、敌军动向等多个方面,从而做出了可能是最有利于己方军队的战术选择。 自从方起被贬为车骑将军,镇守遥关以来,边关一直未遇战事。手下兵勇只知道方起年轻时的诸多显赫名声,谁也没真实瞧见过方起到底如何用兵布阵。虽然平日操练士卒、整顿军纪能稍微一窥风范,但终究不能领略当世名将的真正风采。直到今日危机时刻谈兵论策,众将才算开了眼界。众人心中均想,不愧为白袍韩信,果然名不虚传。 第五章 雁谷 午夜子时,天边一轮弦月映着军士的甲胄,反射出些许微光。刚睡下不久的士卒们被从不算温暖的被子里拉到切实寒冷的夜风中。 为了预防可能存在的间谍行为,除了最高层的几位将军,没有人被事先告知此行的目的地。普通士卒唯一确定的,是目标应该不会太远,因为长官命令大家放下一切辎重,仅带两天的口粮轻装上阵。 有些年轻的士卒正摩拳擦掌,渴望着立下一二功勋,日后好能加官进爵,置办几座宅院和几亩田地,当然还要娶上几房妻妾。有些年老的兵士则暗自为此次行动忧虑,他们多数听闻过匈奴人的凶残,知晓匈奴骑兵的厉害。士卒们各怀着心事,对未知目标的兴奋和恐惧,与夜色中灰暗的月光交织在一起,给这次突然的军事行动披上一层神秘的外衣。 然而,无论士卒们内心中有着何种情绪,都没有人退缩,更没有人散乱。行伍和阵型与往日无数次普通的训练一样,快速、整齐而威严。一排排的士兵昂着首、挺着胸,奔赴向他们或期待或恐惧的战场,准备好迎接在不远处等待他们的未知命运。 没有所谓的誓师宣言,先头部队安静的出发了,前军五千人都是骑兵,由奋威将军赵通领衔。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第二只部队出发,中军一万人是步军主力,由方起亲自坐镇。又过了半个时辰,最后边后军五千人由破虏将军徐封殿后。三只部队前后相聚约十里,哨骑往来其间。一旦被伏,可以第一时间互相接应,不至于全军陷入被动。 雁谷是一条夹在遥山山脉中,南北走向的狭长小道。雁谷北面谷口距离遥关不过三十余里,是遥关到凉州腹地的必经之路。谷内两侧均是百米高的悬崖峭壁,山上下皆是密林,道路蜿蜒曲折。 出了雁谷就是北地郡,如果十年前的诏书不是言明将方起贬至遥关戍边。那么方起即使就职凉州刺史,也应该身在北地郡才对。而不是今天这样孤悬遥山之外,直面匈奴兵锋。 事实也证明,主将戍边是个极其错误的军事安排。因为特殊的任命位置和任命方式,方起自就职凉州起,从未有一刻能真的总览全州政务与军务。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汉阳被围,方起大军被切断归路,粮草补给不足,以至前后失据的被动局面。 北地郡西南方一百余里就是汉阳郡,东南方向则是参军司马朗所说的安定郡。 赵通率领的前军出发了不到一个时辰,便率先越过谷口进入雁谷内的山林。这条路本就人迹罕至,杂草丛生而不易行走,夜色中更显出一片肃杀幽静的气息。 但赵通并不敢稍微放缓进军速度,方起掷下严令,雁谷前后一百里的山路,必须在一夜间通过。待明日行军到北地郡再让大军休息。 不知是什么种类的飞鸟不时发出几声鸣叫,叫声在夜色中竟传出数里远。此时方起率领的中军主力也进入了雁谷内。他鹰一样锐利的眼睛一直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但除了有些慎人的鸟叫声,谷内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眼瞅天色渐明,前军距离谷口仅剩下十余里,方起悬着的心稍微安定了些。而底下进军一整夜没有合眼的士兵们早已经人困马乏,一个个迈着蹒跚的步子,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传令前军,在谷口稍作休整。等中军和后军出谷后再一同进发” 一个传令兵听到方起的命令,应了一声诺。随后扬手一挥马鞭,啪的一声抽在马屁股上,那马斯鸣着迈开四只蹄子一下跑出十几米远。 那名传令兵一边纵马前行,一边回头跟熟识的几位战友挥了挥手。似乎说了句在前面等几位兄长的话,可未等说完,他的声音却突然停了。 因为一只利箭穿透了他的咽喉。 血顺着他的嘴角一股一股喷到下巴上,又沿着下巴流遍全身。他的瞳孔渐渐放大,一脸的惊恐与诧异。 他倒下了。随着他一起倒下的,还有他胯下那匹自从他参军以来就形影不离的战马。以及,他身后无数个战友兄弟。 两侧山上突然涌现出数千弓箭手同时拉弓搭箭,而谷内就成了箭如雨下、尸横遍野的人间炼狱。 如传令兵那样被一箭射中咽喉或者胸口要害,立刻毙命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是身中数箭后在地上捶死的挣扎身躯。 这些人脸上和身上满是自己和身边人的血水。如茅房内令人厌恶的蛆一样反复蠕动,也像五花大绑放在肉案上待宰的肥猪一样哀号。 此刻他们可能早就忘了几个时辰前出征时的期待或者惶恐,忘了梦想晋升的爵位,忘了宅院、田地和妻妾。 忘了所有的一切,只知道射进身体里是冰冷坚硬的箭头,那真切的疼痛正向着全身扩散,眼前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似乎再也不会清晰。 从他们身体里喷出的血水顺着曲折的小路蔓延至山谷的每一个角落。这就是战场和战争。恐怖而残忍,阴谋而狡诈。没有人会对对手同情手软,也没有人能永远不败。 被伏击的虞国军队一时间都慌了心神,但还好的是,这只摇摇欲坠的军队里,还有着一个可以永远保持清醒的大脑。 从山顶第一只利箭失飞下来时,方起就意识到自己赌输了。当然,他也同时意识到自己多日以来的担忧全部成真了。 无论做了多么严密的策划和准备,无论多么快速而小心翼翼的进军。部队行军的动向还是被匈奴人牢牢的掌握了。方起不明白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但他明白的是,只要匈奴人知道己方部队决定援救汉阳,那么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设伏,和等着自己主动钻进天赐的完美陷阱。 雁谷的地形,方起在这一夜里回想了无数遍。哪里最适合伏兵,哪里有防御和突围的可能,他心里最清楚不过。而现在这里,正是整个雁谷最后一个适合弓箭手伏兵的地点。这里两边山势没那么陡峭,稍缓的山体能隐匿下一定兵马,却又不至于太过平坦而被谷底的人冲上来突围成功。 先是奇袭汉阳,再是设伏雁谷,匈奴军中一定有用兵的高人。这人高明到,甚至能从容放过自己前军的哨探部队,耐心等着自己后边真正的大军。 这个事事谋算在我前边,一步步让我掉入陷阱的人,是那位北人口中杀神一样的人物,漠北之狼夏武罗么? 这些念头在方起脑中一闪而过,他已来不及再细想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因为此刻最重要的是如何把身后这一万条鲜活的生命带出鬼门关。 此时方起身后已经倒下了两千余人,还未倒下的人心中也被死亡的气息牢牢的包围。 “诸军莫慌!盾牌兵支起盾牌进行掩护,弓箭兵看准机会进行反击,全军加速前进冲过这片山道!前面不到三里路就是开阔地,只要到达那里就可以与前军合兵一处,脱离险境!” 方起说的这些话通过一个个传令兵传遍全军,使得士卒们精神为之一振。整个部队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找了求生的希望。慌乱得军心逐渐安定,散乱的阵型慢慢恢复,听从指挥的部队建立起了有效的防御和反击体系。这就是一军主帅的力量,关键时刻沉稳而冷静的判断和指挥,往往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结果。 但这次,光靠着主帅出色的能力似乎有些无济于事。 没错,方起带着剩下的几千人冲出了两侧山腰上弓箭手的箭雨,成功与前军汇合了。可是这并没有成功帮助方起的部队脱离险境。因为方起发现,赵通率领下的前军也已经变成了不足两千人的残兵。 一个杀人诛心般的消息。匈奴人除了在山腰埋伏了五千弓箭手外,更是有两万骑兵在雁谷谷口等候多时了。 赵通的前军与方起的中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中的埋伏。匈奴人的信号正是那些奇怪的鸟叫声,那是一种葫芦状的乐器吹出的声音。这种乐器用不同的气息可以固定吹出几种不同的音调,匈奴人正是根据这些音调的细微差别来传达军令。这使得匈奴主帅即使隔着十几里远也能如臂使指般快速指挥及调度军队的动作。 赵通和一千残兵从谷口溃退回来。他看见方起的坐骑,赶紧滚鞍下马拜倒在地说道“将军,末将无能。中了贼虏埋伏,折损了大半兵马,还请将军责罚!” “元平不用自责,这场失利罪在老夫,与诸将全没有干系。” 其实这是方起自从十七岁随父参军以来,打的唯一一场败仗。而这唯一一次败仗不仅可能会结束他的生命,更重要的是还可能毁了他一生的荣誉。毕竟对于一位纵横一世的将军来说,荣誉可能比生命更加宝贵。 第六章 陷阵 早春午后的阳光并不温暖,北方二月初的寒风仍然刺骨。这一天,对于方起和他手下的将士们更显得格外冰冷。 雁谷。因为大雁南北往来从中间飞过而得名,可这时候谷内却没有一只鸿雁。只有杀红眼的军士手持着残破的旗甲和断裂的刀剑;只有一阵阵战马的嘶鸣伴随着呼喝的怒斥和遍野的哀嚎;只有深邃的看不见尽头的恐惧与绝望。 如果有人从谷顶向下张望,那么在他眼中的景色一定是遍地残尸,以及深褐色交汇成河的血水。 张三滚落的脑袋,紧挨着李四被从中间切开还喷着血的半拉身子。 王五的两条腿一条夹在几只残缺的胳膊中间,另一条可能被某个骑兵的马蹄拖到几米远之外。 赵六要幸运一些,他的头、脚和胳膊都还健在,只是胸口被捅开了一个碗口大小的透明窟窿。如果你看的仔细,那窟窿旁还耷拉着被从身体里捅出来的破碎内脏。 当然,也有很多倒下后并没有直接断气的人。但并没有人有时间理睬他们,因为宰人的屠刀仍然在眼前。倒下的人已然倒下,站着的人还要继续战斗。 经过半日的血战,方起手下仅剩下最后三四千步卒。赵通的骑兵已然阵亡殆尽,后军徐封的部队更是不见踪影。而这仅剩的三四千人也有一半已经挂了彩,他们穿着残破不全的铠甲,手拿着半截断裂的刀剑,被匈奴两万铁骑团团围困在中间。 不记得已经是第几次突围失败,士卒们一次次用尽毕生的力气冲向那些手持弯刀、背负长弓,胯下战马极是神骏的匈奴骑士。换来的只是身边战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以及从昨夜起就开始蔓延的愈发浓郁的绝望气息。 又一次。 方起穿着御赐的金甲白袍,手中拿着象征着方家历代荣耀的游龙亮银枪,策马而出当先突围,身边赵通挥舞着长柄大刀随身相护。两人到底武艺精湛,枪挑刀砍下几个匈奴骑兵应声倒地。 正当方起和赵通打出些许缺口的时候,匈奴阵中一名披着赤色头发的圆脸将领,手持一柄开山巨斧纵马忽然杀到。 那将冲到方起面前,左手猛的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一声长嘶。战马的一双前蹄随着缰绳的带动高高抬起,紧接着重重踏在地上。赤发将的右手巨斧借着战马的前踏之力用力向前一劈,同时大喝一声“白袍老儿吃我一斧!”,巨斧直劈方起头顶。这一招泰山压顶声势惊人,实有开山之力。 方起心知不可和此人斗力,枪尖对着巨斧斧背用力一点,将斧刃拨的偏离数寸。同时身体猛的一侧,在毫厘间躲过这次雷霆之击。那赤发大将见头一招不成,手中开山斧忽的横摆,猛然横切方起脖颈。方起矮身轻巧的让过,叫一声“着!”,一招夜叉探海随手而出,枪头急戳向敌将左肋顺势抢攻。 方起料想敌将右手开山斧横切的招式已然用老,左手边定然门户大开,这一刺势必无所抵挡。哪知那将左边胳膊微微抬起了数寸,然后用力一夹,竟将方起枪头夹在了腋下。方起见状赶紧双手握住枪身用力回拽,可那枪却纹丝不动。 赤发将并不理会自己肋下的伤势,趁着方起双手夺枪的间隙,开山斧变切为削,斜砍方起右边臂膀。方起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双手猛然向前一推一送,手中亮银枪被敌将整个夹了过去。 那赤色头发的将领正半边身子用力往后回拽方起的兵器,哪想到方起却主动撒手把自己兵器送了过来。这一下大出这名匈奴将领的意料,他回拽的力道和方起推送的力道,两股巨力合并在一起,使得他的身子忽然一下踉跄,整个人向后仰躺在马上。手中巨斧也因此失去准头,削了个空。 方起心念如电。他见计策奏效,立刻拍马向前猛冲。两马相错间顺手一抄,轻巧的夺回了长枪。紧接着身子快速回转,手腕一抖,枪身随之翻转倒握,枪尖直刺敌将背心的方位。 这一招回马枪是方起生平绝技。方起凭此招纵横沙场多年,从未失手。此时趁着敌将踉跄不稳的功夫使将出来,确实有一招致命的效果。 那赤发将领虽也是久经战阵,武艺不凡之人。但他身子刚刚从马背上坐起,方起枪尖便如影随形而来。在这种情况下,他深知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一下致命的杀招。只得大笑一声,闭目待死。 方起枪尖寒芒闪烁,犹如毒蛇吐信,已堪堪轧进敌将背脊。 在这电光火石的关头,忽然远处一把弯刀从斜刺里飞来,啪的一声打在方起枪身上。仅就这么一撞,方起手中长枪竟然拿捏不住。手下微微一抖,枪尖便偏了五寸,只刺中了敌将肩膀。 “老匹夫拿命来!” 一声断喝有如石破天惊,像炸雷一样在方起耳边哄的响起。紧接着一根镔铁狼牙棒夹杂着劲风呼啸而至。方起整个人被这股劲风笼罩在内,其势如泰山崩裂,地动山摇。 方起未及思索,枪身立刻横在头顶抵挡狼牙棒的下砸之势。哪知道咔的一声,手中亮银枪竟然被狼牙棒砸断为两截,而铁棒下砸的势道竟不减弱分毫,眼看就要一棒将方起砸落于马下。 但方起毕竟是当世名将,临危不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双足在马镫上用力一瞪,身子借着蹬踏的反力倒退后仰了数寸。几乎同时,方起鼻尖划过一阵金属的寒意,狼牙棒紧贴着方起面门呼啸着砸落,正砸在方起坐下的马头上。 那马受此重击,身子立刻轰然倒地,四肢只微微的抽搐几下就一动不动了。原来那匹马的脑袋竟然被狼牙棒砸的脑浆迸裂,马还未来得及哀鸣就已然气绝身亡。 随着胯下战马倒毙,方起也跟着滚落在地上。可敌将并不容方起有丝毫喘息的机会,还未待方起稳住身子,狼牙棒又一次夹杂着劲风呼啸的砸来。 方起唯有就地一个侧翻身滚落在远处,紧跟着使一招鲤鱼打挺,整个身子借势而起。双手各持半截断枪,摆一个双枪亮翅式才终于稳住身形。这几下兔起鹘落,方起虽几次险些中招。但是他临危不乱,应变有度。年过六十仍旧身手迅捷,武艺和招式流畅潇洒,的确是名家风范。 交手了数个回合,方起才有间隙定睛看清来将的面目。那将身高足有九尺,赤裸着上身,身上满是黝黑的皮肤和健硕的肌肉,胸口处纹了一只张着血口、露着獠牙的墨色狼头。脑后一条长长的辫子垂下来在脖颈上盘了两圈,浓郁的络腮胡自下颚一直延伸到两耳。脸上双眼环睁如似猛虎,两眉倒竖犹如剑锋。整个人威猛中透露着狼一样的凶狠,让人不敢直视。其胯下骑着近一仗高的汗血宝马,手中正握着那根断金碎石的镔铁狼牙大棒。 “对面儿,可是方起老儿?”那人斜眼看着方起,用手中狼牙棒指着他轻蔑的问道。 “正是本帅,还未请教将军姓名?”方起微微一拱手,不失礼数。 “呵,待死之人,哪那么多啰嗦。”那人一声轻哼,将狼牙棒抗在肩头。一边嘱咐前者受伤的赤发将领回归本阵,一边扔斜视着方起说道“什么白袍韩信,我看不过就是个瘦老头。念你年老,我不便动手,你自行了断吧。” 方起见敌将如此无礼放肆,不怒反笑,大笑说道“真是后生可畏,老夫久不上战阵,竟不知北人军中出了如此英雄人物。”说着手中双枪舞了个枪花“今天就让老夫见识见识北人英雄的手段。” 方起嘴上如此说,手上却紧紧攥着两截断抢不敢有丝毫松懈,双眼也同时一直盯着来将的动静。他心里知道,那人语气猖狂是因为他本就有猖狂的资本。 那资本就是,他身怀着一身盖世无双的本领。 方起暗自思量刚刚他从远处掷钢刀档自己长枪,竟然震的自己虎口微颤,长枪险些拿捏不住。随后仅一棒就把一杆亮银长枪拦腰砸断,同时砸的胯下爱驹脑浆迸裂而死。就这两下出手,其速度之快、力量之大、武艺之高实是惊世骇俗,平生所未遇。 想到此处,方起忽然意识到这宝枪宝马跟随自己征战多年从不离身,向来视若至宝。自己一生战功威名有一半都是它俩的功劳。那敌将竟然一棒下去毁掉两样珍宝,令方起心下伤叹不已,怒气更增。 “呵,老匹夫不自量力。本将让你输的心服,快去换马再来受死。” 那将大手一挥,大喝一声停战。匈奴阵中霎时响起数声巨大的羊角号音,数万骑兵听到此号令,霎时间一起停止了攻击向后退去。只数秒便围成一个大圆圈,仍将方起及其两三千残军围在圈内。 方起眼见此人不仅武艺超群,治军更是严整有度。数万铁骑一声号令就能同进同退,供其驱使,实在是一位不世出的英雄人物。那个近年来纵横大漠,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名字浮现出脑海。 第七章 对决 方起身后的赵通翻身下马,将自己的坐骑牵到方起面前。扶方起坐定后低声说道“那厮一豺狼蛮夷之辈,怎配与将军动手。将军一人身系大虞安危,乃三军之柱。如有闪失,岂不有违天子重托?不如让末将出阵,将那厮擒拿过来就是。” “元平虽勇,恐怕也不是此人敌手。何况敌将叫阵,我作为主将哪有不应的道理?军心所系,全在主将一人。我如果临阵退缩,军心何在?” 方起从身后一个兵将手中接一把长勾枪,掂了掂轻重感觉不太合手,未必能尽显方起家传抢法的精髓。 方起原来用的那把长枪名叫游龙亮银枪,因方起的家传武艺游龙枪法而得名。其材质是银与钢的混合金属,长约八尺,重量超过30斤。 从祖父方纪开始,到父亲方牧,再到方起自己,代代相传。所以这把枪可谓历经三代名将,跟着方家南征北战,打江山、平内乱、驱蛮夷,立下多少显赫的功勋。 方起本想着自己百年之后再传给最有出息的儿子,哪成想今日竟毁在匈奴人手中。 方起挺枪纵马出阵,向赤膊着上身的敌将拱了供手。随后左手成掌虚放在胸前,右手勾枪倒握在身后,摆了一个凤凰单展翅的架势。 他背后白袍随风而舞,身上墨金甲暗暗流光。面对着匈奴两万铁骑响彻山谷的呐喊仍然泰然自若,虽千万人毅然往矣,好一个沙场老英雄。 那赤身将领扭了扭脖颈,胸前的狼头就像活着一样冲着方起发出凶恶的低吼。他冷笑了一声“南蛮瘦弱,尽是花架子”。 他扔将狼牙棒抗在肩头,并没有抢先上前进招的意思。只摆了下手,做个请的手势。对于方起这样的名将来说,可谓轻蔑骄横到了极点。 方起亦不进招,勉强压住怒火张口问道“来将可是北人单于的三王子,夏武罗夏将军?” “老匹夫既知我名,怎么还敢上来领死?” 方起听到夏武罗再次出言不逊,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按耐不住,火气噌的一下冲到了心口。恨恨的骂道“竖子狂悖无礼!今日便让你知道方家游龙枪法的厉害!” 方起平日里素来谦和持重,无论对友对敌都是涵养极好,从来不露怒色。但这些天来,先是被夏武罗利用疑兵之计偷袭了后路和粮仓,再是中了伏兵之计损失了多年来辛苦训练的两万精锐,最后又屡次被他这样一个儿孙年纪的小辈言语侮辱。自己就像一个沙场新手一样, 步步失算,一直被夏武罗牵着鼻子走,最后更被打的一败涂地。这一桩桩、一件件事累加到一起,怎能让方起不怒火中烧? 可是方起一旦发怒,就难免心浮气躁,这正是临阵对敌的大忌。同时也又中了夏武罗一道计策。 夏武罗心中回忆着昨夜议兵时,与他四弟夏文风的对话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一城一池的打过去,我大夏永远得不了这天下。” “哦?那四弟又想出什么法子了?” “咱们得让虞国人个个吓破了胆,变成惊弓之鸟,主动开城求降。” “四弟说话就是爱兜圈子。咱兄弟几个从小就属你书读的最多,脑瓜最灵光。你就别跟三哥打哑谜了,该怎么做,你教我就是。” “三哥阿,弟弟问你。一会雁谷伏击,什么是第一要务?” “那当然是把遥关守军整个歼灭,一个不留!” “错了。咱们就算放走了遥关所有兵马,没有半点斩获,也要不惜一切拿下遥关的主帅方起本人。” “呵,天天听你说此人如何如何。这人就有这么大能耐,比整个凉州的精锐还重要?” “当然重要,而且还重要的多。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方家几代人忠勇护国,在虞国百姓口中早已传为美谈。” “那又怎样?” “怎样?说明方起不光是虞国军心所在,更是整个大虞的精神支柱,是全虞国百姓心中的图腾。有他在,虞国百姓就会同心赴死,拼命抵抗。没有他,虞国必然三军震动、军民胆寒。” 夏文风顿了顿,看了一眼将信将疑的夏武罗。他心中知道自己这位三哥向来傲视天下人物,从没把谁放在过眼中。平日谁敢教导规劝几句,那就是碰了狼的獠牙,拔了龙的逆鳞。唯独自己,作为家里最小的弟弟一直深得他的照顾,说的话才能让他稍微听进去几句。 夏文风继续说道“何况,方起能被咱们伏击打败,有一半还是洛阳那边的功劳。如果咱们一个闪失放走了方起,让他缓过神来重新整军,谁胜谁负可就难料了。所以,三哥如果能在两军阵前当着虞国兵将的面阵斩了此人,那才是第一奇功。” 与前两次谋划突袭汉阳和设伏雁谷时一样,夏武罗再次听从了这位匈奴第一智囊的建议。但与其说夏武罗是认为夏文风说的有道理,不如说夏武罗是心中早有意和这个传说中的中原第一号人物较量较量,想着亲手宰了他为自己扬名。 夏武罗在胜券在握之时,命令手下数万铁骑后退,给方起一个与自己单独对决的机会。为的正是故意羞辱方起,使方起不顾性命的上前和自己厮杀拼命。好让这些虞国士卒亲眼看着他们心中的战神,如何被自己一棒拍做肉饼;好让方起惨死的消息一夜间传遍虞国上下每个角落;好让虞国小儿连做梦都是丧失国柱后恐惧的哭声。 方起当然并不知道夏武罗这些内心戏码,而即使方起知道,他也别无选择。因为对于他来说,主将单独厮杀是此情此景下唯一可能反败为胜的机会。 总之,两位绝世的战将在相隔数米的距离彼此对视着。他们现在想的就是如何用手中的武器结果了对方的性命,他们心中都有必须让对方倒下的理由。 这是一场代表虞夏双方最顶级战力的对决,怒火攻心的方起率先行动了。 方起纵马向前,使出一招蛟龙出水,挺枪直刺夏武罗胸口的狼头刺青。 夏武罗轻蔑的一瞥,耐心等方起枪尖刺到自己身前。看准机会,手中狼牙棒对着枪尖随手一挥,啪的一声砸的那杆枪半截枪头插进了土中。 方起见状,没有丝毫慌乱。他心中对夏武罗这招早有准备,只见他右手拿稳枪身,左手用力一拍枪尾。那枪如弹簧般陡然弹起,带起大片尘土自下而上急扫夏武罗的面门。 夏武罗未料到方起应变如此从容不迫,心下暗自喝了一声彩“老匹夫有些手段”。 他本以为枪尖被砸在地里,方必须用力回拽才能稳住身形,这一小小的间隙就会让方起门户大开,自己随手一棒就能结果了他性命。谁知方起早已看破夏武罗的后招,用挑枪式扫夏武罗面门,既能守住本身门户又不会失了先手抢攻,枪法确是精妙绝伦。 夏武罗向后微一仰面,让过方起上挑的枪尖。同时狼牙棒忽的横拍,意在再次把长枪的枪身拍成两截。 已经有了前车之鉴,方起怎容夏武罗第二次得手。 他手腕微抖了几下,使出一招游龙枪法中的绝技狂风摆柳来。 那枪凭空转了几下枪花,枪身急速内旋把狼牙棒带动的不住偏转,将其横拍的力道悉数卸掉。而枪尖同时顺势旋转前插,宛若一阵锋利的螺旋旋风直刺夏武罗的咽喉。 夏武罗手中狼牙棒被方起狂风摆柳的巧劲带偏,一时间不能回援。无奈之下只能低身闪躲,枪头旋转着从夏武罗的头皮上擦过,带断了几根毛发。 方起心中一声冷笑趁你病,必要你命!老夫这就让你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 方起手中长枪不等夏武罗稳住身形,枪身向下用力猛然一拍,正好打中夏武罗的左肩肩胛骨。紧接着枪身微微斜侧,那枪尖钢刃的寒锋顺势横划夏武罗的脖颈。这招寒枪扫雪如果划中了,夏武罗必然当场气绝身亡。 往常交战时,方起如果用枪身下拍打中敌人肩膀,敌将肯定一时吃疼,全身不自觉的产生瞬间的停滞。方起就利用这一间隙使出寒枪扫雪横扫敌将咽喉要处。 这两下连击之间的衔接流畅完美,招式一气呵成,将方起游龙枪法中快、灵、巧的精髓完美的展现出来。方起用此招几乎每击比中,当世不知有多少名将死于这轻巧的一拍一划之下。 可是下一刻方起就意识到,自己平素的枪法绝技今日竟然第二次落空,而且这两回都拜同一个人所赐。 夏武罗自幼在漠北草原军队里驰骋,恶劣的气候和过人的天赋打造出一副钢筋铁骨般的身躯。他左肩膀被方起的长枪打中后,并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身法上也就没有半点停顿。 夏武罗在方起枪尖利刃要割破自己喉咙的一刻,手疾眼快用一只巨手一把抓住了枪杆。然后手腕用力一扭一拽,对面的方起就差点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扯下马来。 方起心下雪亮,无论是松手后长枪被夏武罗夺去,还是硬拼力道而被扯下战马,自己都难逃随后的一棒之厄。这几乎与刚刚和敌方赤色头发的将领拼斗时一样的情景,夺不夺枪都是进退两难。 然而方起也不能如刚刚一样取巧破解,因为夏武罗显然更能轻松自如的控制自身的力道。他仅用一只手,好似轻描淡写般的发力,但是发出的力道却更加沉稳与猛烈。这两个词并不矛盾,所谓举重若轻、随心所欲,正是夏武罗已然达到的境界。 第八章 来援 “多年以后,当夏武罗再次与另一个使着游龙枪法的人生死相搏。他定会回想起今日残阳余晖下,那个匹马纵横的白袍少年。——题记” 夏武罗左手控制着方起刺过来的长枪,右手狼牙棒趁机照着方起面门又砸了过去。方起再也来不及多想,借着夏武罗回拽的力道翻身下马,紧接着左脚在地面上一点,身子呼的一下腾空而起,在空中回旋了半圈右脚横踢夏武罗右手手腕。 方起心想夏武罗既然力量惊人,身法和招数上必然是其短处。如果能先用凌厉的身法一脚逼的他弃械下马,再趁机近身和他游斗,比比地面拳脚上的功夫。那可能还有反败为胜的一线可能。 哪知这个表面上粗野彪悍的匈奴大汉,其实灵巧敏捷之处比他的力道更胜一筹。不然如何会以狼这样敏锐的动物作为象征。 只见夏武罗右手微微一沉,狼牙棒不偏不倚的挡在方起右脚踢来的方位。方起人在空中来不及变招,右脚结结实实的踢在了铁棒上。 胜负已定。 最顶尖的高手之间的较量,生死只在一招之隔。 方起已然被夺了兵器,又不得已弃了战马,最后连压箱底的凌厉身法也被夏武罗轻松的化解。此时此刻,已然陷入必死的绝境。 夏武罗不会再给方起任何反抗的机会。趁着他右脚一阵吃痛,左手用夺过来的长枪照着方起胸口猛的一扎。只听噗的一声,鲜血四溅。 两军将士,山上山下数万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四野除了呼啸的北风吹动着周围山岭上的枯树外,没有一点声音。 兵士们一个个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谁也不曾想到纵横一世的传奇,就这样落了幕。 但,只有夏武罗心理清楚,他刺偏了。 因为只有他听到了方起胸口那面暗金色的护心镜碎裂的声音,并感受到枪尖擦着护心镜圆滑的表面,偏转着刺入了方起左边肋骨。 方起默然不语,心如死灰。 终究还是败了,败的彻彻底底。 论战略。三万大军粮草断绝,困守遥关;两万人马失陷雁谷,伤亡殆尽。 论武艺。宝马银枪尽毁,两军阵前被擒。 方起啊方起,你不仅晚节不保,更有负先皇重任。失了遥关,折了兵马,你可对的起祖父的英灵? 想到这里,方起黯然神伤的闭上了眼睛。等着那个终结自己不败神话的人,为自己金戈铁马的一生画上一个悲叹的句号。 而另一边,胜券在握的夏武罗却另有一番心思。他冷冷看着地上颓然的老人。不屑的说了句“老匹夫能耐不大,命到不小。” 他对自己没能一枪结果了方起有些不快,傲慢的他不允许自己对一个束手待毙的老头失手。 夏武罗收回刺偏的长枪,拿在手中略微掂量了两下。故意一声冷笑“南蛮的兵器,果然不中用。”说完两手微微一用力,咔嚓一声那把长枪竟然被生生掰断成两截。然后随手一撇,两截断枪都砸在了方起身上。 “你!士可杀,不可辱。快快动手吧!”方起抬头怒目而视马上的夏武罗。他知道这时夏武罗只要轻轻的一下,就能要了自己性命。何意一直不动手,只不过要羞辱自己罢了。 “不忙,不忙” 没错。既然没能一下取了方起性命,就必须慢慢折辱他一阵,这是夏武罗素来的性格。你如果求饶,也许他一开心能给你个痛快的死法。然而你一旦反抗或者让他有丝毫不快,那么等着你的可能就是生不如死的煎熬。 “听说老将军生了五位公子,个个英雄了得。不知道将军还有没有什么嘱托,说出来。等日后几位公子也命丧我手的时候,我好转达您老的遗言。” 赵通和几员偏将看见主帅战败受辱,早就想拼死上前相救。奈何三番两次刚要冲杀出来,匈奴阵中就是一轮乱箭,将赵通等人射回本阵。 方起当然也不堪忍受这样的侮辱,心下虽然愤恨不已,但终究是技不如人输的彻底。只得喟然长叹了一声,随手拾起身边半截断枪,枪尖对准自己的脖子,用力扎了下去。 然而,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远处的山坡上传来,硬生生拉住了方起就要迈进鬼门关的双腿。 “父帅莫慌,孩儿来也!” 方权到了! 跟着一起到的,还有遥关内最后一万名精甲。 那是一万个视死如归的壮士,是一万颗复仇救主的决心。 下一刻,这一万人便如汹涌的潮水般从山腰上一波波冲杀下来。四周霎时响起了响彻天际的呐喊与厮杀声,无数金属之间相互碰撞摩擦的锵锵声,以及匈奴骑兵这一日一夜间从未发出过的痛苦呻吟声。 方权一人一骑,银枪白马当先冲阵! 那是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如一把锋利的宝剑,一下刺穿了匈奴数万铁骑的阵脚。 他手中那柄银枪飞舞出一道道残影,寒光闪过都是四溅的鲜血。他胯下那匹白马奔踏出一阵阵疾风,绝尘之下尽是横陈的新尸。 矫若游龙!挡者披靡! 没有人能拦住他,哪怕是仅仅让他有一刻的停顿。匈奴骑兵原本如铁通一样水泄不通的包围圈,就这样被打出一条由鲜血铺陈的生路。 这一切,夏武罗都看在眼里。 多年以后,当夏武罗再次与另一个使着游龙枪法的人生死相搏。他定会回想起今日残阳余晖下,那个匹马纵横的白袍少年! 而此刻,他正用狼一样凶狠的眼睛,狠狠盯着所过之处就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方权和他身后的虞国士卒。他口中快速发号着施令,指挥左右两翼的部队去回马抵挡方权的援军。 但是夏武罗知道,今天的失败已成定局。匈奴后军被冲击的不成阵势,左右两翼紧接着也受到了波及乱了起来。战场势头完全在虞国援军的一方,匈奴人再想围歼方起的残军已然不太可能。 同样看到这一幕,知道这一切的还有方起。 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方起突然听到爱子的声音,看到救援大军如潮水般杀进匈奴骑兵的队伍,只一瞬间就撕开一个缺口,心神一下清明了许多。他心念一动,手中半截断枪对着夏武罗的坐骑急射过去。 那匹马甚有灵性,眼见长枪飞来,不等夏武罗指挥便迈开四蹄向后连续跃了数步。 就是这么几步的功夫,趁着匈奴部队一片慌乱之际冲上来的赵通已经把方起救回了本阵。 夏武罗并不理会死里逃生的方起,此刻他早把昨夜和夏文风的对话抛在了脑后。暴躁、骄傲而蛮横的人就是如此。胜券在握时他能表现的比谁都理智,可一旦事情没按照他的想法进行,他就会变的疯狂和不可预料。 他手提着五十多斤的狼牙棒,回转马头朝着方权杀来的方向冲了过去。不管怎样,他要先杀了这个坏了他好事的小杂碎。 正左冲右突杀的兴起的方权,突然感受到一阵凌厉的劲风。紧跟着,一个足有九尺多高,长相如一匹饿狼的人拦在眼前。 那是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压迫感。那是某种饥饿的猛兽捕食时才有的凶狠气势。 方权紧了紧手中的长枪,用尽量平静的表情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小子先留下姓名,我好知道是杀了谁家的杂种。”夏武罗一甩狼牙棒,狠狠的说道。 “方家末子,方权方季天!”方权横枪而出,枪尖直点狼牙棒的侧面。枪棒接触的同时,手腕微抖,加了横斜的巧劲,狼牙棒便偏了方向。 “原来是方起那老匹夫的杂种,倒是也配死在我手底!” 夏武罗狂怒之下,终于使出真实的本领。手中狼牙棒如狂风骤雨般连续从各个方位打出, 一连击出三十余下。 他这阵攻势不仅力量大,速度快,更加厉害的是每一下攻击都来自上下左右不同的方位,每一次都含有厉害的后招。前一下刚打完,后一下变招紧跟着而来。与他对战的人不仅要承受他巨大的力道,还要跟上他闪电般的速度,更要时时注意他下一次击打的方位和后续的变招。这确实是天下无敌,当世无二的战法! 方权全身都在狼牙棒劲风的笼罩之下。虽然数次利用巧劲化险为夷,但是虎口已然被阵的发麻,手中长枪隐隐拿捏不住。 枪来棒往,两人将将拆到四十个回合。这已经是方权的极限,他心里清楚。最多再打十个回合,自己必然支撑不住。 这同样是夏武罗的“极限”,因为从未有人跟他打过四十个回合。 两军交战,两马一错蹬,一回合就见生死。哪有翻翻滚滚、来来回回打上四五十回合的道理。 可今日这场旷世的对决就这样出现了。 一边是银枪白马游龙惊鸿般的少年,另一边是身达九尺势若奔腾似的恶狼。 终究,还是猛兽凶狠,胜了一筹。 方权眼看力尽不支,左手枪舞了个枪花,照着夏武罗虚扎了两下。右手一勒缰绳,胯下战马噌的一下从夏武罗侧面冲了过去。 夏武罗哪能容方权这么轻易逃走,右手巨掌看准时机一把攥住了方起坐骑的马尾巴。口中大喝一声“哪里去!”用尽全身力道,那匹马竟然生生的被拽在原地。 第九章 昨夜 方权胯下战马被拽住动弹不得。心念一动,手腕一抖,枪身翻转倒握。回手一枪直取夏武罗胸口。这招回马枪手腕力道拿捏的妙到毫巅,枪尖方位精准无比,可谓尽得方起真传。 然而即使是方起亲自用出的这招,也被夏武罗化解过了。夏武罗狼牙棒快速的一下侧摆,正好砸在方权枪尖上。这一交手,又斗了起来。 这次夏武罗一手拽着马尾,控制着一直吃痛想逃离的方权坐骑,一手挥舞着狼牙棒与方权对战。相当于让了大半个身子,如此以来倒跟快体力不支的方权一时间斗了个旗鼓相当。 两人正拼死相搏,杀的难解难分之际,忽然又一杆长枪从斜刺里刺了过来。 “虏寇休伤我儿!”方起带着手下三千多名绝处逢生的勇士来跟援兵汇合了。 此时匈奴骑兵阵势已经大乱,抵挡不住方起方权一内一外两面兵马的冲击,渐渐有了溃散的趋势。 夏武罗见状,明白阵型一旦溃散,就会被敌军抓住机会趁势掩杀,伤亡必然惨重。终于无心和方起父子再战,狼牙棒狠砸了几下逼退两人,恨恨说道“这笔账记下了,我早晚取了你俩的狗命。”说完调转马头回身就走,带着部队向西南方向退去。 方起等人行军厮杀了一整个昼夜,早就人困马乏,劫后余生下也不敢追击。就地安营扎寨,整军休息。 方起肋下和腿上都受了些伤,随军大夫简单处理了一番,交代要好好休息后便退下了。方权等人也各归本部各自整军。 方起一个人在帐内翻来覆去的也睡不下,心中一遍遍回想着这几天过往的种种。先是军中缺粮,再是汉阳被围困,最后是兵困雁谷,总觉得这几件事之间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背后隐情。但左思右想下,也不得其解。下午的阳关渐渐弱了些,劳累了一天一夜的老人终于支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下了。 等方起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上午。他毕竟上了年纪,这两天既劳累又受伤,高强度的军旅操劳对他来说,确实有一些力不从心了。 用过早饭,方起、方权、赵通、司马朗和其他诸将齐到中军帅帐商议军情。 众人先后到账,大家看着老将军略显憔悴的神情,都想安慰两句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众人心里都清楚,匈奴大军虽然一时退却。但是汉阳之围未解,手下精锐就已经损失了一半。面对这样危机的形势,谁都不得其法,唯有一阵沉默。 谷内北风吹的更加紧了,天气突然阴沉下来,转凉了许多。一阵早春的寒风吹开了帐帘,各自沉思的众人都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这一阵寒风把大家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权儿,你这次立了大功。不仅救了为父和这些将士的性命,更重要的是把遥关内的守军尽数带了出来。不然的话”方起两眼空洞的看着帅案上的花纹,怔怔的说着 “不然,等为父败亡后,遥关内一万人困守孤城,也是难逃厄运。如果没有你,为父这张老脸,可就无颜见祖宗了。” 方起一半是对爱子突然出现,如神兵天降般挽救局势的嘉奖。另一半也是对自己失算中计,险些致使全军覆没的自责和伤叹。 “父帅严重了。是孩儿救驾来的迟了,才让父亲差点有了不测。父亲一旦有什么闪失,无言见父祖的当是孩儿才是。” “哪里迟了,你来援的速度不仅超乎了为父的认识,连那夏武罗也是始料未及。不然他的后军怎么能没有丝毫防备,被你一下突袭成功。他定是算准了,我军再无援军,才敢如此放肆的围困于我。” “不是算准了没有援军,而是他的防备早都被孩儿料理了干净。” “料理了干净?” “回父帅。得知父亲中伏后,后军的徐封将军赶紧一边派人回遥关通知于我,一边领兵接应父亲。但是进军心切的徐将军也在半路中了伏兵,五千人几乎全部阵亡” 还没等方权继续往下说,赵通脱口问道 “少将军,那徐老二性命如何了?!”在军中赵统与徐封素来交好,两人常在一切比武喝酒,因为徐封年纪比赵通小了两岁,就一直被赵通戏称为“徐老二”。从昨日中伏后,赵通就一直担忧徐封的安危,但是想着自己二弟武艺不凡,就算遭遇敌军也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赵大哥千万保重,徐将军他”方权略有不忍的说着“他已然战死了。” “怎、怎么可能!少将军是如何知道的?” 赵通一把抓住了方权双肩,两眼怔怔的看着他,满脸的诧异和震惊。 方权被赵通抓的一阵吃痛,用尽量缓和的语气缓缓说道 “得知父帅大军危机的消息,我和司马大人立即领兵出关,快马加鞭赶来雁谷增援。徐将军部队溃散后,有几十个逃兵被我撞到了,他们中有人说眼看着徐将军被乱箭射落马下,当场气绝了。” “老二!你怎么,怎么” 赵通听到方权的话突然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两行清泪从赵通空洞的眼中流了出来。 他没有言语,没有哽咽,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他只是皱着眉,死死盯着眼前的地面,脸上是死灰一样的表情。谁都看得出来,赵通的心中是真正的悲痛。 泪默默的流着。 少年时在徐州剿匪,匪盗狗急跳墙下一阵乱砍,赵通失了右手的两根手指,他一笑而过;中年时,凉州西边羌人犯境,赵通率八千轻骑迎敌,当先冲阵身陷重围,全身上下中创二十余处,至今身上还留着那些深浅相错的伤疤,也没见他一滴眼泪。 这个男人,二十年来军旅生涯。历经过太多生死,对这些早已经麻木。 但今天,他哭了。 他失去了一辈子最好的战友和兄弟,那是快四十岁还没娶亲成家的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而他上一次流泪,还要追溯到失去上一位亲人。那是将近二十年前,惨死狱中的老父。 众人知道徐封的死讯内心也是一阵伤痛。司马朗搀扶着身子瘫软的赵通,找了个角落坐下,任由赵通默默的流泪,不知说什么是好。 “权儿,然后如何了?”方起看到赵通的样子,心中自然悲叹了几许,但还是得继续询问起军情。 “孩儿详细盘问了那些逃兵雁谷内敌人伏兵的情况和设伏所在的地点地形。于是孩儿和司马大人商议后,决定派一千人徐徐前进,吸引伏兵注意力。孩儿率大军翻上山谷,从侧方对匈奴伏兵进行突击。” “好战术,好应变!我儿有长进。”方起不禁脱口夸了两句。说起来,这已经是方起今天第二次亲口对方权赞许了。这是之前十几年来要求严格、整日督促的严父,从不曾有过的情况。 也许是大败后心境的变化,也许是真的认为方权已然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将领。总之,方起对方权的态度有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转变。看着爱子俊朗的身形,方起似乎隐隐看到多年前自己的影子。 而对于方权来说,总算得到了这个全天下要求最高,最严格的父亲的肯定。他内心也不禁有了些许骄傲与得意。 “父亲折煞孩儿了,这都是司马大人的主意,孩儿没有什么功劳。” “少将年莫要过谦,从率兵增援到设计突袭匈奴伏兵,都是少将军当机立断。老朽榆木疙瘩一个,哪出过什么主意。”司马朗接口道。 “好了。为父难得夸奖你一次,你就不用故作谦虚了。那些伏兵后来如何了?”方起欣慰的一笑,对于方权能随机应变的应对匈奴伏兵,他当然高兴。但更高兴的,还是方权能谨记自己的教导,时刻保持谦虚谨慎、礼让长者、不贪功不骄傲的心性。 “那四五千匈奴弓兵,被孩儿一并斩杀,全部爆尸荒野了。” 方权此言一出,众人尽皆侧目。 围歼了四五千匈奴兵马,这可绝对不是个小数字。要知道,一般打了胜仗,大多数情况是敌军溃败,敌人四散奔逃。而真正的杀敌数字,可能并没有多少。所以在虞国的对外战争中,有如此大杀敌战绩的将领,可谓屈指可数。何况,方权在这之后还紧接着突袭了匈奴大军,救出了虞国西北防线的主帅。这份功劳,都足够封个侯爵了。 果然是将门虎子,英雄少年! 方起在方权这个年纪时,也是壶城熬兵一战成名。几十年后,方权正沿着父祖们曾经走过的道路,一步步扛起了方家数代名将的大旗。 “嗯。将伏兵全部斩杀,就能防止溃散的敌军给敌人主力通风报信。所以你才能出其不意的出现,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方起再次点了点头,心中更加宽慰了很多。 “少将军此战有勇有谋,英武绝伦。将军应该上表朝廷,为少将军请赏才对。” “少将军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受封个亭侯也不为过阿。” “方将军如果要避嫌,我等愿意联名上书,为少将军请功。” 众将领七嘴八舌的盛赞着方权的英勇及功劳,但方起的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 第十章 情义 “各位的心意,本帅某心领了。可此时此刻,是请功请赏的时候么?!”方起看了看众人错愕的表情,近乎责问的说道 “咱们一夜之间折损了半数兵马,进不能御敌以解汉阳之围,退不能固守以保遥关之塞,大半个凉州眼看就要陷落在异族的手里。这样的惨败下,我有何脸面给朝廷上书,我怎么向陛下交代?就因为我儿子在最危机时把我这把老骨头从火坑里捞了出来,终没让我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就能掩盖我丧土失地,损兵折将的大罪了?” 方起痛骂的当然不是诸将,而是自己。方起气恼的当然也不是诸将,同样是自己。 如方起这样一位处在最高巅峰的将军,一旦从山顶掉下来,巨大的落差即使不摔的粉身碎骨,也会留下一辈子难忘的悲痛和心结。 “方将军,此战之败绝不是你一人的过错。实在是形势使然,非人力所能违。将军不可太过自责,以免动摇军心阿。”老先生司马朗出言安慰道。 司马朗的话说的没错。其实自匈奴人从武威郡数百里的沙漠中通过而未遇虞国一兵一卒的抵抗,成功绕路到汉阳进行奇袭后,整个凉州的防御链条就已经断裂。方起在遥关的防御也就失去了意义,基本成了必死的定局。之后方起的部队即使不兵败在雁谷,也同样逃不过困守孤城数十日,突围被伏的下场。 所以问题的关键应该是,匈奴兵马为何会轻易的通过武威郡,直抵汉阳城下。身为汉阳太守,因筹措粮草又兼管了武威事务的黄斌到底做了什么? “先生说的虽然是实情,但我身为凉州刺史,担着整个西北的都督。无论哪里出了差错,我都难逃其咎。” “将军,在下认为现在不是讨论谁该领罪、谁该领赏的时候。当务之急,一是商定我军接下来应该何去何从;二是如何整顿凉州剩余各郡的兵马,在武威和汉阳相继陷落后怎样坚守剩下的城池;三是军中粮草问题如何解决,安定郡是否能供应咱们一万多兵马的用度;四是赶紧向朝廷上书阐明实请,请求朝中速发大军增援。” 司马朗这番话一语点醒了梦中人。方起刚开始召集诸将来帅帐商议的主题,也是这些事情。只不过大军新败,众将都有些慌神,才左一句右一句的一直没说到重点。 “先生所言极是。”方起收拢了一下心神。毕竟是百战名将,虽然一时伤叹,终不至于乱了方寸。“那先生认为,我军该当如何?” “回将军,在下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所以在下还是觉得,应该先汇合遥关内剩下的军屯人口一起退守安定郡。然后收拢各郡的残兵,再做计较。” “可是如果不救汉阳,汉阳南面的武都郡、西面的陇西郡怎么办?那些郡县基本没有任何兵马把守,汉阳陷落后岂不等于拱手送人?”在一边的方权开口反问。 “这时候,连首府北地也不得不弃。咱们哪还有余力管的了那许多?” “管不了也得管!大虞疆土,寸寸见于典籍。绝不能就这么轻易丢了。再说,咱们领兵落荒而逃,这些郡县内几十万百姓该怎么办?先生就忍心眼见他们沦落在匈奴人的屠刀之下?”方权攥紧了拳头,保境安民四个字是他自小从父亲那学来的第一要义,心中天然就有别人难以理解的使命与责任感。 “少将军!我司马朗自认也是个忠义之士!郡县百姓陷落,我和你少将军一样痛心。但形势所迫,咱们如果把剩下的一万多兵马都带去救汉阳,一旦再有失利,丢的可就是凉州全境了!” “昨日咱们不就用一万人打跑了那夏武罗的主力么?怎么得胜之后,反到不敢再与他一决雌雄了?”一直在角落的赵通突然冷冷的插口,打断了方权和司马郎的争执。 众人回头看见他从营帐的角落挣扎支撑了几下,才慢慢站起身。接着用身上还染着血的袍子用力擦了擦脸,大踏步走到帅帐正中。冲着方起拱手说道“请将军给我五千兵马,末将定然把匈奴人杀的一个不剩,给徐将军和咱们全体阵亡的将士报仇雪恨!” “不可。昨日方权之所建功,靠的是出其不意突袭了匈奴骑兵的后队。打的匈奴人阵脚大乱,敌军才不战而退。如果真的两军正面交战,五千人前去,只能是白白葬送。”方起虽然心下不忍,但还是拒绝了赵通的请命。 “三千!”赵通大声嚷道。 “不可。”方起断然不允。 “一千!”赵通声嘶力竭。 “不可!”方起更加坚决。 “五百?”赵通语气突然软了很多,神色近乎恳求。 “元平啊。本帅理解你想给徐将军报仇的心情。可是,我怎么能答应你去白白送死?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匈奴军早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去汉阳多少人,也是于事无补。” “将军不允末将带兵,我就自己一个人只身前去!杀一个匈奴虏寇是一个!等诸位光复汉阳之时,再来给我赵元平收尸吧。”说着就要转身出账,决意单身匹马去和匈奴人厮杀。 赵通本就是这样容易冲动,做事不顾后果,甚至也不顾自身性命的人。不然也不会采用在光天化日下,明目张胆闯入官宅,怒杀上司的方式来为父报仇。如果不是恩师李杰相护,赵通可能早已经因为那次冲动行事而枉送了性命。 “元平留步!本帅命令你,留在军营不得擅自行动,这是军令!”方起一声大喝,看的出老将军动了怒气。 赵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方起的脸,回想起这位如父亲一样的老上司多年来对自己的照顾。不禁一阵心酸,扑通下跪在了地上。哽咽着说道 “将军。您对末将恩重如山,不仅让我有了栖身之地,还给我机会数次提拔于我。可以说我能有今天的这点成就,全都是您的恩赐。末将本想一辈子鞍前马后的侍奉在您身边,但但兄弟之仇,不可不报。兄弟之义,同生共死。求将军您成全我吧。来生我还做您的部署,还您这一世的恩情。” 赵通这一番话,说的在场诸将心中一阵感叹,敬佩不已。敬佩的是他对方起的将帅之情,感叹的是他和徐封之间的兄弟之义。一句来生还做您的部署,一句兄弟之义同生共死。说的情深意切,豪迈慷慨,怎能不让人动容。 “元平啊,你你报仇也不在这一时。本帅答应你,等等本帅重整兵马之后,一定让你做先锋,让你头一个领兵杀回来,到时你再把那些匈奴斩尽杀绝。可好?”方起像慈父一样,柔声劝慰着赵通。他心中也是深受感动,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微微的颤抖。一个一辈子都身处在军营里的老将军,对这种战友兄弟之情当然最是了解,也就最能体会赵通此时的心情。 “将军。您就答应我吧!我和徐”赵通本想叫徐封原本的姓名,但心中一阵绞痛,还是叫了往日的称呼“和徐老二一起立下过誓言。不求同生,但求同死。我做人一辈子没失过信,答应的事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尽力而为。如今二弟惨死,先我一步去了。末将如何能在世上独活?” 赵通的眼里含着热泪,那是一心赴死的决绝。 方起张了张嘴,终是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默然点了点头,心中又是一阵哀叹,算是答应了赵通的请求。 赵通见状,朝方起恭恭敬敬磕了九个响头。然后毅然起身,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又要转身出帐。 但一直没有说话的方权一把拦住了他。 “赵大哥,请先听我一言。然后再走不迟。” “少将军切莫再劝,赵某去意已决。” “赵大哥误会了,小弟不是要劝阻你。而是要跟你一同去。” “什么?少将军这话是何意?” 帐内众人都知道赵通是为了全兄弟情义,决心一死。但均不知道方权突然说同去这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赵大哥决心杀敌,而小弟也不愿弃北地、陇西、武都几郡百姓于不顾。不如赵大哥和我一起领三千兵,先驻守北地郡。如此以来可以一边掩护北地军民跟随父帅一起撤退,一边观望匈奴兵马的动静,等待敌人漏出破绽再伺机杀敌。” “那如果匈奴人一直没漏出破绽,咱们又该如何?”赵通对方权的话将信将疑,他还是觉得方权是在变相劝阻自己去和匈奴人拼命的想法。 “等全北地郡军民都平安抵挡了安定郡之后,无论匈奴大军的情况如何。小弟都陪着赵大哥一起,再去会一会那匹漠北恶狼。”这一句话说完,少年郎的豪气与轻狂,少年将军的忠义与肝胆霎时间充满了帅帐。 一时间诸将都被方权的气魄所感染,表示愿意追随他和赵通一起死守北地,与匈奴人决一胜负。 “不行!这是胡闹。”方起一拍帅案,把众人的声音压了下去。“方权,你才刚打了几场胜仗,就开始自以为是了么?大军分兵,岂你三言两语就决定的儿戏?” 众将见方起一顿呵斥,均不敢太过放肆,一个个偷眼看着方权,等着看他如何作答。 第十一章 北地 “父帅。孩儿是慎重思考过的。咱们即使想要全部撤退,也必须先留下一定兵马断后才行。但是断后的人少了,抵挡不住追兵。那还不如让孩儿和赵将军先暂时把守安定,日后也可以与父帅成掎角之势,让匈奴人即使拿下汉阳也要两面防御,有所忌惮。” “不行。必须全军一起撤退,你就三千兵马怎么能成掎角之势?匈奴人一旦也分兵围城,我一时不能来援,你为之奈何?” “那难道就弃百姓于不顾么?您从我小时就谆谆教导,为将者最重要的是爱护子民。无论什么时候,也要以百姓的安危为先。这些难点您忘了么?” 方权的话说进了方起心里。这是他继承自父祖,又传承给儿孙的信念。是他一生征战的理由和动力,他怎么会忘?可留守北地的危险实在太大,一个闪失就是天人永别。作为父亲,怎么忍心把自己的孩子送入这样的险境。 方权观察父亲的神色,他明白父亲心中对自己安危的担忧,但同时也知道父亲似乎动摇了许多。赶紧继续说道 “我方家的儿郎,个个是马革裹尸的将帅,哪有临阵脱逃的孬种。父亲,这是您的誓词,也是孩儿的誓词。您就让孩儿为了凉州百姓,马革裹尸一回吧。就算就算孩儿有个不测,那也没辱没了咱们方家世代的威名。” 个个是马革裹尸的将帅!方起两眼看着方权的模样,回忆起那天遥关城头自己和爱子的对话,回忆起自己与他相同年纪时也曾有过的少年豪气。 六十二岁的方起坐在那里,深情的目光望过去,满眼都是自己二十二岁时的影子。 方起终于被方权打动了。他们血液里同样流淌着方家的忠勇气节,他们能理解彼此眼中那份执着与担当。方权说的话,几乎就是方起自己内心中一个声音的呐喊,怎么能不被他打动。 “好!总不过就是马革裹尸而已,也不辱咱们方家的威名!我有子如此,可慰平生。孩儿,我分你和元平将军三千兵。你们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谢父帅!” “谢将军!” 赵通和方权同时拜倒,拜谢了方起的支持。随后两人相视一笑,携手相扶着站起了身,脸上都是为国尽忠、为友尽义、为民尽责的坚定神色。 “既然分兵断后的事情已定。接下来就是安排北地军民一同撤退,并上书求援的事宜。”方起说到这,脸色还是微微变了变。多少年来,上书请求援兵和领全境军民败退,对于方起来说还是头一遭。 “先生。劳你代笔,向朝中陈明现今凉州的实情,督请朝堂上诸位大人速速商议出御敌之策。咱们兵败雁谷的事,你也不必讳言,一切照直了说。要让洛阳城内的官老爷们知道知道,前线的军情到底有多紧急。” 方起吩咐完这些,转身又对赵通说道 “元平,你速派几支飞骑。通知遥关、富平、灵州、泥阳等城县百姓,有意愿跟随我军撤退者,两日内到富平城集结。另外,与治下各家百姓买三天粮食先解燃眉之急。如果军中钱银不够,就给百姓写上字据,注明是暂借。就说我方起来日必加倍补还。再派一支快马,通知安定郡守曹范做好接纳大军和安顿百姓的准备。” “将军,与百姓买粮一事,恐怕难有成效。”司马朗建言道。 方起也知道这事不妥。他素来爱民如子,宽减赋税,多年来在凉州各郡县中口碑极佳。只要他张口,别说是暂借,就算是募捐,百姓也会应允。但是刚过了一整个腊月寒冬,家家都只剩下一点勉强度日的口粮和今年开春后准备耕种的种子,能“借”出粮食的,实在是少数。 然而军粮告罄,粮仓汉阳又救不下来,只能出此下策。方起无奈的叹了叹气,说道“能借多少是多少吧。等到了安定,咱们再另想办法。” 方起将几件事都安排妥当后,众将皆领命而去。唯有方权陪着父亲又说了会家常,一直到了午时才洒泪而别。父子二人都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来生再见。 方权从中军帐出来,寻到刚指派完飞骑的赵通。两人于是集结了各自本部的人马,对士卒们阐明了要誓死守卫北地郡,伺机与匈奴大军决战的英勇计划。随后在愿意前往的人中,挑选了三千名武艺精湛的死士,头也不回的上路了。 两人第一个目标是赶到北地郡驻防。北地城内现在只有不到两千名守军,由一个叫何青的校尉统领着。他昨夜派人来过信使,说有大批匈奴兵马从雁谷的方向匆匆杀到城下,其前军试了试攻城。何青谨守城墙,匈奴兵马一时不能攻克。便朝东南方向退去了。 方起和赵通心中明白,匈奴兵是怕方起大军追杀,才不敢直接放手攻城。而一旦他们打探到方起大军要向安定郡撤退,必然立马回师。仅凭着城内的两千多老弱兵勇,是万万抵挡不住匈奴人的强兵悍将的。 所以,当下第一要务是摸清楚北地城及周边几个县城的情况,探明敌军下一步的动向。 雁谷离北地并不远。不到十里的路程,半个时辰就到了。方权和赵通从远处遥遥而望,看见北地城头仍然遍插着虞国的旗帜,悬着的心安定了许多。 方权顺利接管了府衙及各处城防,何青一直陪着两人巡视着城内的防务情况。 “何大哥,匈奴兵马昨日是如何攻城,又如何败退的?还望告知详情。”方权询问起军情来,他年纪较军中诸多将领都年轻许多,所以一般见人都尊称一声大哥。 “回少将军。昨日下午,忽然从雁谷的方向涌过来了大批匈奴骑兵。黑压压一片,一时探不清具体兵力的多寡。只是看见他们阵型很散乱,还有部分人竟然连兵器战马都没有。” “那是昨日早间我父帅在雁谷与他们交战,杀的他们大败。匈奴人只得落荒而逃,才丢了好多辎重。”把匈奴人杀退的明明是方权自己,但他故意说成是父亲的功劳,不堕父亲威名。 但何青却微微一笑,说道“雁谷之战,末将听闻了。这一战咱们主力中了埋伏,损失了一万多兵马。所以胜败如何分算,不好妄下定论吧。” 何青这样的回复到是出乎方权的意外。一般下属对于上级的事,都是尽量奉承。就算是大败,也要说成是大胜。像何青这般直刺上级的短处,倒是少见。 但方权到底是是非分明的人,对他这样的直抒己见也不恼怒,笑着回道 “何大哥说的有理。昨日交战,胜败当做五五之数。” “哪里,哪里。听闻少将军匹马纵横,一条银枪杀的匈奴兵马人人失色。更是与匈奴主帅对战了四十几个回合,不落下风。在下可是佩服仰慕的紧啊。” “何大哥谬赞了,咱们还是说军情要紧。”方权把话题转了回来。 “有一个貌似是匈奴主帅的人出来喊话。末将定睛一看,那人本身就有把八九尺的身高,还骑着差不多一仗高的大马,长相凶恶的紧。” “此贼就是匈奴的主帅,号称漠北之狼的夏武罗。我早晚手刃了他,拿他的头颅来祭奠我二弟的亡魂。!”赵通咬着牙,一双铁拳紧紧攥着,恨恨的说。他一心认为徐封战死的祸首就是夏武罗,所以一腔愤恨全都在他身上。 “徐将军为国捐躯,是我辈之楷模。他的仇就是咱们全军上下将士所有人的仇。赵大哥,小弟定然会祝你一臂之力,为国家、为百姓、也为徐将军报此深仇大恨。”方权握着赵通的双手,语气坚定的说道。 这既是方权心中真实的想法,也是他作为部队主将的智慧和气质。 一个主将,最重要的就是凝聚好手下所有将士的人心。让所有人拥有一个坚定的、统一的目标,并为了这个目标不惜牺牲自己性命,这样的部队自然会拥有惊人的战斗力。 赵通冲方权点点头,情绪慢慢平复了一点。心中想着,方权不仅谋略武功有乃父之风,连对国家和对部下的忠勇肝胆也是不遑多让。此子日后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何大哥,那些匈奴兵马后来如何了?” “那个夏武罗,威胁末将赶紧开城献降。末将哪里能应允,大声斥骂了几句。” “骂的好!”赵通不自觉的插嘴。 何青笑了笑,继续说道“他被我随口骂了几句就勃然大怒,下令全军攻城。但是北地郡城高池深,匈奴人又都是骑兵,没带着攻城器械。咱们守军在城上齐射了两轮,匈奴人就悻悻而去了。” 听完何青的叙述,方权抱拳说道“何大哥忠勇,小弟佩服。不知匈奴人退后,何大哥可有派出哨探盯着这些兵马的行踪?” “有的。派出去的探马刚刚已经回报,说是这些匈奴兵马与围攻汉阳的兵马汇合了。” “汉阳只有八千守军,而匈奴人有几万骁骑,却围城五六日不能克。用意就是围城打援,等着咱们去救。” “那咱们该当如何?”何青问道。 方权心中若有所思,回道“咱们现在的要务,是掩护父帅和北地郡内其他城池的军民顺利撤退到安定郡。所以我意,先观望几日敌人的动向。等掩护任务完成,再做打算。” 方权和赵通心中都存着找夏武罗拼命的念头,这点何青是知道的。但是何青心中的念头,两人却并不了解。 第十二章 夜信 虞康帝祯和二年二月,虞帝国首都洛阳城。 天边新月如牙,月夜静谧的有些诡异。时任虞国司徒领尚书事的梁翼正在书房中来回渡着步子,帝国西北边的战事让这个帝国的大管家踌躇不决。 他抖了抖手里攥着的那封来自前线的加急信。那也许是车骑将军领凉州刺史方起的求援;也许是自己的门生汉阳郡守黄斌的私函;也许是某个军士阵亡前血书的败报。总之无论如何,对于主少国疑而又边患内乱重重的虞帝国来说,这封信的内容绝不是个好消息。 终于,梁翼停下步子。一手抚着颌前倒三角状的胡须,一手就着烛光将那封仅仅几百字的信笺一字一顿的又重读了数次。这并不符合这位向以过目不忘而著称的老臣的行事作风。 作为帝国实际的掌舵人,曾一日间案头就罗列了近两百封上疏。然而无论多么紧急和繁琐的政务,梁翼都决不会也决没有时间读第二遍。因为当他夜间处理完当日最后一件政务时,竟还精准的记得早晨第一封上疏里徐州刺史汇报的灾民数字十八万九千五百四十二人。当然,这对旁边因误记灾民数,算错赈灾拨款而被罚的书记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好事。那书记低声咒骂着“徐州近年多天灾,吾辈生来尽人祸。” 梁翼几乎记下了那封信笺内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笔画,他踌躇的心慢慢安稳了一些。他也许是想到了某个御敌的计划,但和往常一样,那些计划他从不会说出口。 梁翼拿起西南边进贡的蒙山茶轻轻喝了一口。饮茗的风尚在中原刚兴起不久,梁翼可谓其中的先行者。这不仅因为他乐意于尝试和接受新鲜事物的性格,还因为他喜欢饮茶时那略微苦涩的味道,这味道能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对于一个政治家来说,清醒,是最宝贵的品质。 梁翼放下茶,提笔复了一封回信,这可又是个新鲜事。梁翼虽年过六十,但下笔仍然雄劲有力。当时天下文人墨客皆言,司徒梁翼的墨宝、太史王颖的文章和太乐许邵的辞赋并称洛阳三绝,盛名冠于当世。其中又以梁翼的墨宝最为稀有难得。世家大族、官宦显贵均以得梁司徒一份真迹为荣。更有甚者,出千金求购却未能如愿。洛阳官场人尽皆知,梁司徒轻易不动笔墨,谁家厅堂如能挂一副梁司徒手书,那才叫真显贵。 “当、当、当”清脆而熟悉的叩门声。“老爷,您的茶凉了,我给您新沏了一碗”侍女李香菱在门外轻声说着。 “放进来吧”梁翼一边卷起笔墨未干的回信一边说道“把昭儿叫过来。” “是,老爷。”侍女盈盈而入副了一礼。放下茶,顺手收拾了桌上卷着的回信旁刚用过的茶具。又副了一礼,这才转身轻手轻脚的带上门出去了。 过了近半个时辰,梁翼的长子梁昭方匆匆而来。屋内梁翼正捧着一本《申子》,听到 梁昭从远处一路小跑的过来的声音。梁昭到了门前先站定身缓了缓气,又整了整衣衫才叩门说道“父、父亲大人,您、您传我。” 梁翼脸有愠色,并不让梁昭进房,隔着门训斥道“何故久唤不到,又出府厮混去了?” “没、没有。夜深了,我刚睡下。您传唤,儿不敢、不敢衣衫不整便前来。只得梳洗穿着一番,所以才来的迟了。” 梁翼有子两个,长子梁昭,次子梁广。两个儿子竟然都从小就患有口吃的怪病,但庆幸的是随着年龄渐长,梁昭已经能正常言语。只有在紧张时才会偶尔口吃几个字。 “睡了?晚读不用功,这么早就睡了?前些日交代的《韩非子,功名篇》,可读熟了么?”梁翼抿了一口凉茶,压了压怒气。刚刚侍女换了一碗热的,但等梁昭的时间太久,这茶就又凉了。 其实梁翼本就喜欢喝凉茶,只是未曾告诉侍女罢了。 “孩儿愚钝,还未、未、未曾读熟。”来人的语气有些许微颤,显然是对这为严父多有惧意。 “明日我再传你,读不熟闭门十日不许出府。”梁翼放下手中的《申子》顿了顿续道“外边风大,进来说话吧。” “是。” 那门缓缓推开,一个三十来岁年纪的俊俏公子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梁昭脸色虽略有惶恐,但掩不住剑眉星目下的姣好面容。他穿着一身丝绸绣袍,腰间系着条玉带,玉带边挂着串红色穗子的翡翠玉石。头上戴着玄色小冠,冠上斜插着金簪。那金簪在昏暗的烛光下,隐隐透着光亮。正是一副世家贵公子的摸样。 梁翼眯了眯眼,斜视了一下正垂手而立的梁昭,内心知道他这身打扮定是去哪里喝花酒了。刚缓和的怒气又冲了上来,一时并不想言语,低头又翻阅起手上的古籍。 而梁昭似乎早就习惯了与父亲这样相处的场景和气氛,不一会就没有了刚刚叩门时的惊慌。表面仍旧垂着手低着头,暗自里却回味着某个青楼女子软床上的余温。但不知怎地,心里想着青楼女子,眼前可尽是李香菱那柳条似的身段和刚刚回眸时媚人的一笑。梁昭心中暗自思量着“父亲久不碰女色,这等佳人空留在身边,如果何时能一亲芳” “昭儿。”梁翼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啊?在,父、父亲。”梁昭心中一阵慌乱,抬头看了看不知何时放下典籍正盯着自己的梁翼。抿了抿微薄的嘴唇续道“父亲有何见教?。” “你可知道,我深夜唤你所为何事。” “孩儿愚钝,儿未能理解父亲深意。” “愚钝?!快三十岁年纪了,表面上衣冠楚楚,内心里一点计较没有。整日间只和几个膏粱子弟厮混,你这不成器的样子,我百年之后如何能承继梁家数代基业?” “父亲,孩儿这些年来在洛阳,也、也有些成绩。朝堂半数人都跟孩儿颇有交往,连、连城门卫和羽林卫也” “交往?那是看在老夫这张老脸上,看在你兖州梁家的身份上。”梁翼平日里待人接物向来温和持重,一副长者风范。唯独对梁昭教导督促颇严,近乎苛责。梁翼又喝了一口桌上的凉茶,隔着密闭的窗望了望天边的新月续道 “大虞国正处内外交困之时。朝堂上少帝年幼,西北边蛮夷犯境,东边各州更是灾祸连年。四野流民不断,山林盗贼蜂起。这偌大的一个天下,重担都担在你老父我一人的肩上。你作为我的长子,在朝为官五六个春秋了,梁家的事务也多有知晓。除了一口一个愚钝,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思量么?” 梁翼眉头又紧锁了几分。从砚台最下边的夹层里摸出那份前线快马送来的书信,递给梁昭继续说道“好好看看,好好想一想。我梁家今后要如何行事,而你又要如何为人。” 梁昭接过信件刚展开看了个开头不禁吃惊道“这,这,这。这是,这是西北边的秘信。” “小声些!”梁翼一声轻喝“朝政机密,切莫泄露了出去。” “是,是,是。儿谨记,儿谨记。”梁昭一阵惊慌,嘴里舌头像冻住似的一直打颤。断断续续问道“父、父、父亲。西北这么快、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兵贵神速,你以为匈奴人跟咱们虞朝的老爷兵一个德行?” “那、那、那,那我们该如何、该如何应对。” 梁翼看着一紧张就口吃的梁昭。再想想年仅十六,不仅有比他哥哥更严重的口吃,更患有先天双腿萎缩不能行走半步的次子梁广。心下一阵惆怅。 父子两人并没有就西北的军情商谈太久。毕竟以梁昭的才干,也说不出什么有益处的谋划。梁翼只是简单的交代了几句,并让梁昭拿着那封亲笔回信,命他派快马星夜速递出去。 梁昭从父亲的书房出来,没有了往日长出一口的感觉。反而犹如有一颗大石重重压在心口,压抑的喘不上气来。 梁昭一边嘴里反复念叨着父亲的命令,一边低着头快步走向仆从住的偏院,他要去那找一个亲信来完成梁翼交代的任务。 突然,一声“哎呀”打断了梁昭的思路,紧接着一个柔软的身子直扑进自己怀里。 一阵淡淡的幽香,混合着浓郁的茶水味钻进梁昭的鼻子。闻着这少女的气息,并感受着怀内的柔软,梁昭甚至没注意到衣角和裤腿被滚烫的开水打湿了大片。 “昭公子、昭公子,烫到您没有?”是李香菱清脆的声音。 “啊?是香菱呀。我没事,到是把你撞疼了,好生过意不去。”梁昭调戏着怀内的佳人,两手环抱着李香菱的腰身,没有半点撒手的意思。 李香菱只得挣扎磨蹭了几下,才重新站稳身子。副了一礼说道“奴婢失礼了,本要给老爷送热茶去。天太黑,不知如何冲撞了昭公子,还请昭公子恕罪。”说完又副了一礼便要闪身过去。 “哎是我低头走的太急,才撞到的你。不妨事、不妨事”梁昭见李香菱着急要走,赶紧继续说道“但我这衣服可都让你弄湿了,你得帮我洗上一洗。” 李香菱甜甜的一笑,露出两边小小的酒窝说道“那是自然,一会昭公子换上干净的。我明日一早就去昭公子那取来,给昭公子洗。” “明日如何来的及,不如一会,就来我房里洗了吧。”梁昭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摸李香菱的小手。梁昭本是洛阳城内有名的浪荡公子,说到轻薄调戏少女的本事,不敢称第一,也能算三甲了。 李香菱向后缩了缩,躲开梁昭的色爪。“昭公子说笑了。今日天色这么晚了,怎么好去昭公子房里。” “怕什么,我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敢说三道四?好香菱,你今天就从了我。明日我就向父亲把你求过来。” 李香菱被张昭逗的一声娇笑,泛着媚眼问道“这么晚了,昭公子来这偏院就是为了调戏奴婢?”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这样错怪我。再说,刚刚可是你自己撞我怀里来的。” 李香菱心知确实如此,只得继续笑着说道“是奴婢错了,奴婢在此给公子赔礼。那公子来此,所谓何事?” 梁昭看着月色下李香菱动人的神态,心中如热锅上的蚂蚁瘙痒难耐,恨不得一口将这佳人吃掉。随口便说道“父亲命我给西北边黄斌那送一封信。这信可耽误不得,今晚就要送出去。” “什么事情,那么重要?” “这,这我可不能告诉你。” 李香菱一声娇哼,“不说就不说,又有什么稀罕。我可走了,明儿早去公子那取衣服。”李香玲自顾自扭动着腰身,不管梁昭如何言语,头也不回的去了。 梁昭虽然垂涎李香菱的美色,舍不得这一亲芳泽的机会。但毕竟梁翼交代的要务还没有办完,这事他可不敢耽误,只好先继续寻那亲信仆人传命去。至于香菱,梁昭心中思量着日后再寻机会吧,小浪蹄子跑不出本少爷的手心。 第十三章 朝堂 姚秉并不喜欢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因为它太高,而且还有点硬。毕竟,对于九岁的孩童来说,坐在永安宫的大殿里听几个老头吵来吵去确实是一件过于无趣的事情。 御阶上少帝姚秉摆弄着不知哪个宫女手绣的帕子,御阶下司徒梁翼、司空王远、太仆许冕、廷尉李贺、大行令张嘉等一众群臣正就西北边的败报争论不止。 “西南边进犯益州的羌人方平,东边徐州旱灾也还没过去,国家哪有余力跟匈奴人开战。张大人左一句王师荡寇,右一句剪除漠北。难道几万兵勇,几十万石粮饷能从天而降不成?” 太仆许冕年过七十,身材有些矮小,又一直佝偻着身子,使得胸前花白的胡子看起来足有他的半人高。此时他正声色俱厉,跺着脚仰着手,漏着一口半掉不掉的老黄牙冲着大行令张嘉大声怒斥 “先帝在时,最忌妄动刀兵。这才几日,张大人就把先帝的教诲都忘干净了么?” 张嘉并不理会许冕的质责,向御阶上的少帝姚秉拱了拱手淡然道“先帝的教诲,臣当然都谨记在心。平乐十二年,伪陈王姚狄在扬州谋反,手下拥兵二十余万。两月间连破徐州、豫州十一郡,东南半壁尽失。满朝大夫皆惶恐无状,更有甚者建议迁都长安,以函谷关偏安自保。” 张嘉说到这顿了一顿,双手抖了抖衣袖扫视一眼许冕续道“但先帝斩马立誓大虞基业,寸土不失。正是先帝的乾坤独断,才有了昌阳候方起的太仓口大捷。先帝铮铮誓词,言犹在耳。忘却先帝教诲之人,恐怕不是在下吧。” “彼一时,此一时,怎能混为一谈?伪陈叛乱志在亡我大虞江山,而那匈奴一蛮夷部落犯边,不过强抢杀掠一时罢了。张大人此话未免有些危言耸听吧?” 张嘉毫不相让,朗声道“我看许大人此话,实乃愚夫短见。臣职大行令,掌四方藩属之事。自壶城大战,匈奴王兵败被斩已四十余年。这么长的时间过去,竟有人认为匈奴还是那个退居漠北,险些灭族灭种的蛮夷部落?竟有人还认为几千匹丝绸、几万旦粟米和一个皇室名义的女子就能让其俯首称臣?真是天大的笑话!” “张大人既知匈奴早已今非昔比,何故还如此狂悖?”廷尉李贺时年四十二岁,是在场众公卿中最年轻的一位。其父曾官至兖州刺史,与梁翼素来交好。李贺少年时早有才名,被梁翼看中招为女婿。后来举孝廉入士,为人为官一向沉默寡言,在朝中甚少发表意见,但今日不知怎的主动卷入几位同僚的争论中。 只听李贺继续说道“张大人说的不错。近年来,匈奴人横跨千里草原,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西平高丽、东破乌孙,四周蛮夷多有归附,其兵威正盛。然而反观我大虞国内乱未止,更添此外患。如何能逞一时之勇,坏万世基业?” “轻易媾和,内乱外患就能一并都平定了?”张嘉略有些沉不住气,对于太仆许冕的言论他根本不屑一顾。但这个平日里从不发言的廷尉李贺,一张嘴就是要害,却让他始料未及。张嘉深呼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有一言李廷尉倒是说的不错,高丽和乌孙被匈奴袭扰后,早就暗藏归附匈奴的祸心。所以,我朝一旦轻易与匈奴人和谈,不仅助长其嚣张气焰,更失了我大虞国上国国威。让周边本已蠢蠢欲动的各藩国有了可乘之机。到时四海皆叛,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那依张大人之意,这西北之局,应掉何处兵马御敌。凉州方起新败,折损精锐两三万。并州、幽州的兵马得震着鲜卑和高丽,不能轻动。徐州、荆州远水解不了近渴。难不成把陛下的羽林亲卫派出去么?” 又是李贺,又是一言切中要害。无论对匈奴近况的阐述,还是虞国自己形势的分析,李贺说的都是实情。大大的悲哀和尴尬,表面上一统四海的大虞王朝,经过将近一百年的浮沉,确实沦落到没有可用之兵了。 不等张嘉回答,被揭了的老底的许冕在一边早按耐不住一腔怒气,逮着机会赶紧讥讽道 “又或者你张大人会撒豆成兵,自有几十万不吃粮饷的天兵天将下凡助你,平一个小小的匈奴还不是易如反掌。到那时,你张大人可就是周公在世,流芳百代了。我许老在这要先恭喜你咯,呵呵呵呵”许冕说到后面竟漏着那口老黄牙放肆讥笑起来。 二十几年前建言迁都长安,偏安一隅的人正是许冕。张嘉抖落出此事暗讽于他,那是直接刺了他的痛处,怎能让他不怀恨在心。 “许冕,注意人臣之礼!陛下面前,怎容你放肆无状。”张嘉被一众保守派轮番反驳挑衅的怒气上冲。越是才气纵横,自视甚高的人就越容不得别人的讥讽。张嘉一怒之下,竟然直唤起许冕的大名。 这一声“许冕”可胜过了任何言语的侮辱。当时大夫的称呼由爵位、官位、名和字这几个部分组成。以许冕为例,爵位是承袭父祖的关内侯,官位是九卿之一的太仆,名为冕,字为伯达。所以与许冕交往,你可以叫他关内侯,可以叫他许太仆,也可以叫他许伯达大人,但万不可直称许冕。须知,一个人的名是师长和君上才能叫的,旁人如果叫了那是大大的不敬,与当面骂娘无异。 “张嘉小儿,你、你、你称老夫什么?!” 许冕虽没有什么治国安邦的才干,但在朝为官四十余年,资历甚深。朝中群臣即使暗地里多对他不以为然,整日拿他那口老黄牙和十二房妾室取乐,但表面还是维持着敬重老臣的面子,似张嘉今日这样撕破脸还是头一遭。 “你才几岁的道行,就敢在这狂吠大言?老夫辅佐先帝之时,你怕不是还在娘怀里吃奶。如今当了几年官,倒教育起我什么人臣之礼来了?” “比起倚老卖老、论资排辈的道行,在下自然不如许大人。”张嘉看着许冕那跺脚扬手,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禁暗自好笑。虽然怒气未消,但知道跟他继续纠缠下去也无益处,反而坏了朝政大事。遂话锋一转说道 “但比起撒豆成兵,招来数万兵勇助我大虞灭贼,许大人必不如我。”张嘉用许冕刚刚讥讽自己的话来自我调侃,算是些许缓和了气氛,圆了两人的面子。 许冕听到张嘉如此言语,也不好再继续发作,唯有一甩衣袖冷冷道“哼,张大人此话是何意?” “车骑将军方起虽败,但手下尚有精兵约两万,凉州各地亦有兵约两万。以方洪野之忠勇刚毅,坚守安定两月应保无虞。在这两月间,朝廷可一面遣使调司隶及幽州、并州各部粮草供应西北前线。一面着益州征西将军梁盛,携平西羌大胜之师,走阴平直扑陇西。绕道匈奴军侧面与方起军前后夹击,一战可荡平虏寇。” 这本是张嘉私下早已谋划好的策略,只因许冕和李贺一味纠缠争执,所以到此时方才说出来。 李贺看了看默不作声的许冕,心知运筹论策他并不是张嘉的对手。心下叹了口气,略一思索便朗声说道“张大人此言,实乃异想天开。先不谈征调幽并粮草是否及时,这遣益州梁盛部过蜀道、千里驰援的方案也太过儿戏。益州与凉州虽名义上接壤,实则相距千里之遥。待部队赶到陇西郡,早就人困马乏。如疾行时被匈奴斥候发现,半路截杀。大军岂不覆灭?” 张嘉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兢兢业业到有些木讷的关系户,包括张嘉在内的多数人都以为李贺是凭着梁翼女儿的裙带和父祖的积蓄才混到如此高位。哪知今天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色,却屡屡能说中关键要害,展现出优秀战略家的敏锐眼光。 不过张嘉可不仅是个战略家,同时还是个鬼谋百出的战术大师。 “用兵既用险,无险则无胜。”张嘉也知道自己计划的潜在风险,但奇正相辅方能克敌制胜的道理跟这些保守派的老古董们是讲不通的。“梁盛部有步军两万,马军八千。只需让步军走祁山大道以做疑兵,而轻骑留下一切辎重走剑阁小路急行军七八日就可赶到陇西。只要梁盛部能顺利抵达,截断匈奴后路,匈奴军可不战自败。” 言以至此,许冕、李贺这两位保守派的骨干算是败下阵来。许冕是早就没了应对的办法,而李贺是深知张嘉的策略确实有八成胜算。无论成与不成,总比许冕那老头龟缩着一喂鼓动送金子、送女子的方法要好的多。 李贺偷望了一眼至今还不动声色的司徒梁翼和司空王远二人。梁翼抚着倒三角的胡须静静的听着三人的争论,而王远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眯着眼似要睡着一样。李贺明白,三人吵闹的再欢,张嘉谋划的再严密也都是枉然,一切还是要这两位真正的大人拍板。 第十四章 决议 “阿嚏”御阶上正玩着手帕的姚秉突然打了个喷嚏,这声音打破了大殿内短暂的沉默。北方二月中旬的天气,正是乍暖还寒最冷的时候。永安宫议政大殿又没个火炉,小孩子受不了冻,再加上心性贪玩,使得少帝姚秉终于坐不住又高又硬的龙椅了。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啦,是做好决定了么?” “回陛下,臣等还在商议。”姚秉的生母正是梁翼的大女儿梁晓英,梁翼也就是姚秉的亲外公。但梁翼这些年来一直恪守人臣礼节,从没有以国丈自居。 “快快决定,我还要去和敏姐姐玩呢。” 姚秉的语气虽然清脆稚嫩,但面对一众公卿大臣却毫不怯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姚秉能坐上这个位置,有他母后和梁家的功劳,也有他自己本身聪慧机敏深得其父虞承帝喜爱的缘故。 姚秉三四岁时就能识字读诗,六七岁时就可以与老师谈论古来帝王将相之事。外人听其言论,虽谈不上对答如流,但也可称思路清晰甚有自己的主见。 “陛下稍安,臣等这就计议完毕。一会臣就送你到敏姐姐那去。”许冕见姚秉坐不住了吵着退朝,于是赶紧接过话头一边稳住少帝,一边抬眼向抚着胡子的梁翼望去。 “各位大人所言,都有些道理。”众人期待下,梁翼终于开口了。他环顾了下在场的几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半睡半醒的司空王远身上。询问道 “王司空德高望重,是朝廷肱骨。当此危难之时,怎地不为朝廷建言,一抒高见?” “咳咳咳,下臣年老昏聩,哪有什么高见啊。咳咳咳,全凭梁司徒咳咳凭梁司徒一言而决。”司空王远上了年岁,本就体弱多病,近年来又犯了严重的咳症。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通常一句话要断断续续咳个几分钟才能说全。同僚都认为王远大限快到,寿终不远了。 “诶不敢、不敢。”梁翼摆了摆手,先谦虚了几句方才说道“张大人的话,老朽我是赞成的。议和,现在还不是时候。小败几阵就着急遣使和谈,那不是议和。那是求和,是乞和。祈求来的和平,不长久、不划算、不明智。”梁翼说话向来沉稳而有节奏,让人不知不觉的赞同他的想法。 梁翼又扫视了一眼略显惊讶的许冕、面无表情的李贺、闭目养神的王远及眉头紧锁的张嘉,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张大人的策略,老朽我是有意见的。许、李二位大人说的是实情,我大虞正处在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行不起险,经不起折腾。如何稳住时局,才是当下的当务之急。” 许冕听到这,不禁面露得意的神色,似乎刚刚被张嘉驳斥讥讽的哑口无言的不是自己一般。赶紧插嘴接着梁翼的话头问道“那梁司徒的决策是?” “决策可谈不上,朝中大事还是要诸位大人一起商量的。”梁翼扶着颌前的胡须,对许冕不失时机的奉承很是满意。“我的意思嘛。兵要派,粮要给,仗也要打。凉州是我大虞西北门户,万不可失。但像张大人所说的打法,也确实冒险了点。” 众人一言不发,对梁翼两面都否定的总结发言很有些摸不出头脑,不知道梁翼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听梁翼继续说道“所以我觉得,不如让梁盛部马步军共同进发,都走祁山大路,进军到武都郡驻守。如此以来能与方起军左右互相照应,从而巩固安定、武都防线。如此凭城坚守,不出三月,敌虏粮尽自退。” “对,对,对。这才是我大虞堂堂之师,行堂堂正正之法。比什么轻骑奔袭的阴谋诡计可强出百倍。”许冕听了梁翼的话,像斗胜的公鸡一样,脸上的老褶和半嘴的老黄牙构成一张丑陋的笑脸。 张嘉心中一阵厌恶。同样是提议出兵增援,许冕极力反对自己的方略,却对梁翼的话俯首帖耳。 这就是张嘉讨厌他的地方。对下级倚老卖老,对上级却极尽逢迎谄媚之能。如果评选朝中有谁最对梁翼唯命是从,李贺这个亲女婿可能还要给许冕这个干儿子让一让位。 但是张嘉也明白,王远不发言的前提下,梁翼的话就是最终的决定。梁司徒的策略虽然无功,但可保无过,确实最为稳当。 张嘉转念又想,自己和许冕、李贺争论了半日,总算争取到梁盛将近三万大军的驰援,算是对的起方洪野信中的嘱托了。可前线粮草供应还没有着落,这件事梁司徒为何只字不提? “方起的上疏中言道,前线军中只余半月之粮。这征调粮草一事,司徒大人如何安排?”张嘉不禁着急的问着。 “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梁翼仍旧扶着胡须,慢条斯理的说道。 “如何从长计议?我等在这有时间计议,前线将士可等不得。军粮一旦用尽,军心一朝溃散,大势危亦。”张嘉双目如电,紧紧盯着梁翼的脸。似乎要从这张深不可测的面皮后,看穿梁翼真正的心思。 “那就依张大人所言,拟旨征调幽并粮草吧。” “司徒大人,下官说的是在司隶及幽州、并州一起征调。洛阳大仓内尚有存粮数万石。为何不先行押运?” “不可,不可。去岁为了赈济徐州灾民,洛阳屯粮已然用去了七成。余下三成乃内廷和羽林卫的用度。怎能全部调走?”不待梁翼答话,许冕就抢先答到。 “那京兆大仓呢?”张嘉语气咄咄逼人。他心下雪亮,对于前线来说,援军还在其次,援粮才是方起军的当务之急。 “大司农刘大人和少府荀大人均不在朝,京兆屯粮之数我等也不知啊。”许冕无奈的说道。 “梁司徒乃当世萧何。两京一十三州的钱粮税赋、兵丁人口,无不尽在梁司徒的胸中。你许大人或许不知,司徒大人岂有不知?”张嘉明白许冕是在随口敷衍,但却不明白梁翼对于征调粮草的态度为何如此暧昧。 “咳咳,张大人责问的是。”梁翼轻咳了一声,紧接着又叹了口气面露难色的说道“既然张大人定要知晓,那老朽就将实情告知各位。京兆大仓已然空了。” “空了??” “空了。此事老朽一直未向陛下禀明,在此像陛下及各位同僚告罪。”梁翼放下抚着胡子的手,从衣袖中掏出一叠公文分递给张嘉、许冕几人。“实情是,不光京兆大仓空了。司隶各郡县的钱粮、府库基本都空了。洛阳大仓里这点钱米,就是整个司隶部最后的积蓄。” 此言一出,有如平地惊雷。不止张嘉一时间目瞪口呆,就连一直神游物外的王远也不禁侧耳,等着梁翼的说辞。 “怎会,怎会一贫若此?” 张嘉不敢相信国家已到了这步田地,但数十张公文确实是虞国府库十几年来林林总总的支出账目,上面清楚注明了每一笔开销的数额和用处。平乐十二年兴建长庆宫、平乐十四年承帝南巡、平乐十七年营建帝陵、平乐二十一年承帝五十寿辰 “老朽上任之时,国库就见了底。其后年年入不敷出,再加上各地灾祸贼盗频起,税赋更是一减再减。现如今,不过东借西挪,勉强度日罢了。诸位大人,如果今年各地赋税再减,别说平乱赈灾,就连各位的俸禄,老朽怕是都发不出了。” “赋税钱粮,是朝政头等大事。司徒大人怎么不早在朝中与各位公卿商议?”张嘉质问道。 “商议又有何用?你张大人能撒豆成兵,也能撒豆成粮么?”许冕自然不会放过每一处讥讽张嘉的机会。 “那西北前线的粮草该如何救急?”张嘉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根本没空理会许冕的纠缠。 “洛阳大仓仅有存粮两万七千四百余石,就暂拨一万石供应方起吧。由戊己校尉张汤押送。另外,如张大人所言,老朽再遣使催调并州、幽州援助。可是以幽并的情况,也未必拿的出多少。” 帝国繁重的事务都压在这个老人的肩上,在场的几人没有人知道幽州并州有怎样的困难。但看着梁翼凝重的神态,便明白情况绝不比司隶及凉州好过多少。 西北的战事讨论已毕,少帝姚秉从龙椅上蹦下来,牵着旁边太监的手去找那位敏姐姐了。 几位朝臣也从永安宫的偏殿里出来,沿着宫墙一路走出宫门。早有各家仆从驾着车在那等候,大人们互相寒暄几句,才一个个上车回府而去。唯有张嘉一个人走在最后,默默思量着廷议的结果。 戊己校尉张汤是张嘉的长子,梁翼提出这个人选算是给足了张嘉面子,表明这一万石的军粮定能如期如数送到西北前线的诚意。而张嘉自己提出的征调幽州、并州军粮的想法梁翼也批准了。 如此看来,这半日的朝堂论政,张嘉可谓大获全胜。可是张嘉脑子里反反复复,总是梁翼那张年过六十仍然犹如中年人一样干练的脸。他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为什么。 第十五章 往昔 方起的一生,代表的是虞国国运的轨迹。 一百年前,太祖武皇帝初定天下。整个中原汉地历经几十年的烽火战乱,称得上民生凋蔽,百废待兴。而那时北方草原上的匈奴人却是最为昌盛的时候。匈奴王夏顿整合了大大小小数百个匈奴部落,原本互相攻伐争夺领地的匈奴民族首次统一在了同一个伟大首领的旗帜之下。 匈奴人天生就是最好的猎手和战士,他们彪悍、好斗而凶狠。他们对待敌人的残忍手段和夏顿个人的才智勇武,让他们迅速成为整个草原上的王者。 几个也曾经辉煌过的草原民族成为了匈奴人走向巅峰的垫脚石。而他们下一个目标,正是那些他们眼中向来傲慢而孱弱的中原人。 虞太祖姚安华善于忍辱负重、能屈能伸的性情拯救了刚刚建立的虞帝国。面对来势汹汹的夏顿和他手下的三十万匹烈马,姚安华主动奉上了一封言辞卑躬的臣服信,以及名义上是自己女儿的三位绝色美人。当然,这些美人出嫁时少不了带上无数金银财宝和虞国北方的部分土地作为嫁妆。 可谁又能有什么异议呢。虞国公主的嫁妆,代表的是虞国的脸面,也代表了姚安华的诚意。给的少了,惹的夏顿这位亲生父亲都能亲手射杀的女婿发起性来,再把姚安华这位老丈人也一并射杀了,怕是不在话下吧。 有人说,姚安华的后半生已经少了他年轻时一统天下的万丈豪情。他想的从不是提兵与帝国北边最大的威胁一决雌雄,而是窝在长乐宫中与几十个妃子厮混,同时顺带着找当初自己那些老哥们和老部下们的麻烦。 这些曾经与姚安华共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这些把他扶上了全天下最权势、最显赫的座位上的人,突然之间变成了他的眼中刺、肉中钉。当然,他们中的少数几个自己不老实,突然蹦出那位子我也能坐的想法,确实也要为这场近乎惨烈的君臣相残负有一定责任。 武帝武德四年,般阳王田绾谋反,被夷三族。 武帝武德七年,斥丘王宋郃与太子密谋扶持太子提前登位,事情败露后被夷九族。牵连其他大小官员及家属过万人。 武帝武德九年,合乡王方纪违制。方纪闻讯,不到四天就从冀州赶到了洛阳王城,在长乐宫外叩首谢罪了三天三夜。姚安华念其忠厚本分,仅贬为倡阳侯。但不许就封,直到老死一辈子留在了洛阳城中。 武帝武德十年,成平王丁祺谋反,又一个被夷三族。 从武德四年到武德十年,六年间赫赫有名的开国四将,四个封了王国爵位的人,全部获罪。只有方纪一人因为罪责较小,仅被除了国,软禁在洛阳之中。而其他三位,全家老小,一个不剩的入了黄泉。 这只是一个缩影。 大将军齐思平,司空李宓,车骑将军西门道,太常王络太多在虞国的建立中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成为姚安华为了能放心安睡的牺牲品。好一些的能罢官回乡,终老故里。运气差的,就只能锒铛入狱,身首异处。 为了彻底解决这些帝国内的异性王爵问题。姚安华把他几个长大成人的儿子分封到了这个帝国的各个角落,让他们成为守护帝国安定的忠犬。可是姚安华怎么知道,正是这个举措。让他几十年后的子孙,付出了血的代价。 当然,这些是后话。对于现在姚安华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坐稳自己屁股底下这把椅子,直到他安稳的死去。 姚安华驾崩的时候,方起刚两岁。不得不说,姚安华选兄弟有一手,选儿子也没走了眼。 虞太宗文皇帝姚不疑,是位真正的雄才大略之主。 从姚不疑即位开始,虞国的国力从平稳而缓慢的恢复转变成了蒸蒸日上的强盛。改革过时的官制,提拔有才干的忠良,减免各地的税赋,修建驰道与运河。十年之间,姚不疑一项项德政,让虞国的经济迅速达到了前朝尧唐时最鼎盛的日子。 然而富足的生活并没有腐蚀掉虞国那些开国以来,一直骁勇的精兵强将们。或者说,虞国前后两位统治者一直没有忘了对军队的磨练和掌控。有了充足的钱粮和英勇的士兵,姚不疑终于开始动手收拾身边几个不友好的邻居。 这一切要从姚安华驾崩的那天晚上开始说起。 病榻上的姚安华知道自己来日无多,急急召姚不疑入见。当时的姚不疑并不是太子,自从前一位太子为自己的幼稚和鲁莽买了单之后,姚安华就没再设立过这个时刻可能威胁自己权柄的职位,哪怕这个职位上的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姚安华交代了几项重要的后事。包括辅佐新皇的大臣,新皇即位之后的举措,虞国接下来最重要的政治目标等等。 父子两人难免要聊到帝国北边的亲戚,他们的女婿和姐夫。这个时候夏顿已经驾鹤西游, 继任的匈奴王是经过惨烈选举而胜出的夏叠,另外两位竞选的失败者顺理成章的成为他们伟大父亲的陪葬品。 姚安华两眼怔怔的看着姚不疑,断断续续的问出了最重要的事如果有机会与你的新姐夫翻脸,算一算祖上的旧账和北边几块财产的分割问题,你准备用谁当这个讨债大使。 显然姚不疑的内心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的。他心中想着,开国四将您老都霍霍了个干净,剩下稍微能打一些的也差不多全部辞官家走。这时候您问我,“日后若举兵,谁能为帅”这样的话,不是打您自己的脸么。 所以姚不疑默然不语。 但姚安华毕竟还是老道的,下一刻的话体现了他作为一个出色政治家的帝王心术。 “不疑,你知道父皇为什么杀了开国四将中的三人,却独独留下了方纪一个么?” “儿臣不知。” “因为方纪在他们四个中,最是老成持重,绝不会叛你。他大儿子方许,更是百年一见的帅才。我罢了他俩的官,把他们全家软禁在洛阳城内。就是为了让你日后动兵时重新启用,让他们感念你的知遇之恩,用一身的本事忠心给你效命。” 姚安华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许久不曾见到的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他拉着儿子的手,说出了他人生中最后几句话,而这几句话影响了姚不疑的一生。 第十六章 开拓 “作为一个帝王,最重要的是两点。一是御下有道,二是审时度势。这两点我自认为都做的不错,按说应该是个不错的君主了。然而父皇我这辈子却有个最大的遗憾和污点,就是一直给匈奴人卑躬屈膝、割地称臣。但那是形势所迫,我不得不为。现在我把这两个本事和这一个遗憾,还有我大虞国的江山一并传给你,你要好自为之。”这是武帝姚安华的临终遗言,也是他对儿子姚不疑的殷切希望。 但好自为之这几个字说的可太轻了。 姚不疑慎重的接过了他老爹的本事和遗憾,以及这份全天下最大的家业和最危险的重担。然后,超额完成了任务。 虞文帝景泰八年,那年方起十岁。摩拳擦掌的姚不疑先拿东北边的小国高丽试了试刀锋。 此时方纪的坟陵都已经立了三四个春秋,开国那一辈元老功勋们算是彻底落了幕。于是,谨记父亲遗言的姚不疑大胆启用了赋闲在家十多年不曾掌兵的方许,续写了方家三四代将门的传奇。 方许在此之前是个无名之辈么?当然不是。 多次提到的那三个被灭满门的倒霉蛋,有两个是方许带兵拿的人。 河沔之战和东平之战。一个刚刚二十出头年轻气盛的毛小子,连续对付了两位四五十岁身经百战的老油条。有种叫做天赋的能力,怕不是谁都能学的来的。所以这样的方许,收拾一个小小的高丽,简直手到擒来。 高丽之后便是西羌。 对于西羌的征服,最重要的不是如何打败他们,而是如何找到他们。那是几十个在陇西之外四处迁徙的部落。他们聚集在一起可以随时扰乱帝国的西北边境,而他们分散开来便能藏匿于河湟地区广袤的草原之中。 同样明白这一点的方许把文帝交给他的五万大军留在了陇西城。仅带着一万骑兵半个月扫荡了河湟地区内所有的西羌部落。羌人首领被擒往洛阳,侥幸逃脱的残支被逼无奈下只得向西南方迁移。也就是从那时起,羌人才开始被人们称作西羌。 两个不老实的邻居一个降服,一个逃跑。另一个邻居看在眼里,心中不免着了慌。 当时的匈奴王夏叠有没有他父亲夏顿的雄才大略还未可知,但毫厘不差的学足了他父亲的凶狠暴虐是肯定的。这一点,他亲手射杀的两个与他争大位的兄弟就可以作证。 夏叠眼看着自己北方霸主的地位受到了挑战,于是以岁贡不足为借口,二话不说先提兵屠了虞国边境上的三座小城。被宰杀的都是男子,活着的女人自然成为了匈奴人马背上捆绑着的战利品。 姚不疑到底有没有在岁贡这事上缺斤少两?反正他本人是绝不会承认的。 战争的第一步是先成为正义的那一方,所以只要姚不疑永远不承认是他先违背了合约,那他就在这一次争执中占据了主动。因为,恼羞成怒的夏叠屠杀边境平民的行为不仅给了姚不疑一个绝佳的开战借口,还使得他无需做任何战前动员,就已经让虞国的千万军民同仇敌忾。 虞和匈奴的战争是惨烈的。惨烈到从景泰十一年到景泰二十三年,十二年的时间里双方总计阵亡了超过四十万的正规部队。这其中的拉扯、进攻、坚守、反击,一遍又一遍的在两个互不相让的巨人之间,上千里的国境线上上演。 最初,匈奴人几乎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匈奴骑兵的机动性,和他们手里的长弓让虞国的步卒吃尽了苦头。同样敏锐的文帝和方许立刻意识到,想要与匈奴人见个高下,一定要组建一只庞大的骑兵部队。 训练骑兵的重点其实并不在骑士,而在战马。虞国的领土上没有一块适合良马养殖的草场,这让虞国的骑兵团一直处于三万骑兵却只有一万多匹战马的尴尬境地。方许曾无奈的玩笑道那两万没有战马的骑兵,难道要一万人骑着另外一万人作战么? 然而,乌孙人的倒戈立刻解决了这个问题。 还是要感谢夏叠的残暴和愚蠢,原本是匈奴手下仆从的乌孙人因为不堪忍受夏叠一再的欺辱,终于倒向了抛来橄榄枝的虞帝国。乌孙的国力和地理位置对于虞匈争霸来说无足轻重,但是乌孙有一项最重要的能力,成为主导双方形势的重要砝码。 乌孙国盛产良马。 有了充足的战马供应,虞匈两方的实力发生了根本的转变。虞国以往笨重的步兵兵团,摇身一变成了纵横驰骋的骑士。 但即使这样,双方一时也还没分出个胜负。直到景泰二十三年,那一年方起二十五岁。 这二十五年,是虞国由弱转强的二十五年,是虞国真正走向一个帝国的二十五年。方起的前半生,全是虞国上升的轨迹。 那时二十五岁的方起已经跟随方许在军中历练了七八个春秋。这七八年的时间里,他主动了解匈奴人的战法战术,学习了对各种敌人动向的判断与应对,掌握了指挥和训练军队的关键法门。 他像普通士兵一样与所有士卒生活在一起,和他们一起冲在战争的最前线。他从一个懵懂的新兵,迅速成长为一名足够优秀的将军。他有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和老成,还兼具着年轻人的果敢与敏锐。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而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壶城大战的焦点是方许能否成功突围匈奴骑兵左右两翼的包抄,从而与匈奴主力正面决战。 绝对不能和匈奴两翼包抄的骑兵有太多纠缠,这是方许与匈奴人十多年的对战中总结出的经验。但是谁能完成拖住敌人包抄部队的任务,方许心中没有合适的人选。 主动请缨的方起当然不会得到他父亲的许可。毕竟才二十五岁的年纪,就成为整个大军的左右副将之一,难免不让人联想到他的出身和姓氏。 但方起的坚持和恳求让他得到了一个左军都尉的位置,就相当于副将的副将。他的顶头上司,也就是负责阻击匈奴右翼的人,名叫梁络。他是兖州第一大望族的掌门人,他的儿子,正是当今掌握着帝国权柄的梁司徒——梁翼。 梁家和方家素来不怎么和睦。他们从朝廷争到了军队,愈演愈烈之下,大有撕破脸的趋势。但是当梁络几次背后捅刀子都没收到预想的效果后,他似乎忽然开了窍。主动和方许修好,主动放下身段安心当一个副将。这也让这几年对匈奴的作战顺利了许多。 然而,很多看似平静的事物下,总隐藏着人们未知的凶险。 第十七章 今朝 多年以后,当方起回忆起自己一生最重要的时刻。绝不会忘了那天梁络临死时一脸错愕的表情。 梁络是他一枪刺死的。 这是随后几年在虞国军营里暗自流传最广的一个故事,只有方起和少数几名心腹能证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当然,官方的正史中绝对不会采纳这种不知何人编造的民间谣言。在官方公布的军情报告中,梁络因匈奴人的偷袭而阵亡,并获得了朝廷授予的荣誉谥号。 总之,无论如何。梁络统御下的虞国左路兵马,并未按照原定计划进军,让方许的主力部队差点陷入被包围的险境。但是在梁络死后,却忽然成为了改变这场决定虞国和方许生死的决战中,最重要的因素。 方起不仅带着他们击溃了匈奴的右翼骑兵,更是乘胜追击绕路到匈奴营寨后方,配合父亲方许截杀了被击败后却并未溃散,而是快要顺利撤退的匈奴主力部队。 壶城大战,父子二人一共斩杀匈奴十万骑兵,并亲手阵斩了匈奴王夏叠。这是虞匈战争中,最重要的一场战役。也是奠定虞国今后几十年在北方强势地位的战役。至此,方许走向人生最辉煌的。而方起一战成名,成为这个帝国冉冉升起的最闪亮的新星。 从那以后,虞匈双方再没有经历过太大规模的较量。匈奴人也从纵横草原的霸主,变回了那个东奔西逃的弱小部落。 景泰二十八年,一生开疆拓土的虞文帝姚不疑在永安宫中安然的辞世。他对的起父亲的嘱托和期许,并把自己呕心沥血打造的太平盛世交到了虞承帝姚骜的手中。 至于方许,他在帝国北面边疆又忠诚的站了将近十年的岗哨后,带着北抵匈奴二十年的忠勇和坚毅,追随文帝于地下。也给虞帝国第二代明君贤臣的故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现在,到了姚骜上场的时候了。 虞承帝姚骜是一位怎样的帝王。后世史书一定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巨大的争议。肯定他的人,会说他的才略不下于乃父,陈王之乱的平定为这个结论做了最好的注脚。但否定他的人,会告诉人们他执政晚期种种荒淫而昏庸的举措。 中年时英武奋杨的承帝,和老年时渐显昏聩的姚骜是同一个人。 他能在陈王之乱时采纳方起佯攻汉口、实打合肥的建议,是他出色的战略眼光;他能在方起功盖寰宇可能威胁皇权时,利用梁翼门阀大族的身份对方起成功进行打压,是他老道的政治手腕;他能在梁翼渐渐在朝中有一家独大趋势的情况下,重点提拔前贵族王远,让群臣之间互相制衡,是他缜密的帝王心术。 但同时,他也能一年内纳入三十四个妃子;也能为了满足自己的享乐私欲建造了三座世间最奢华的帝王行宫;也能身边围聚着一群宦官、方士和弄臣听他们正日间的阿谀奉承与歌功颂德;也能暗中指使某个或者某几个朝中重臣,替他挖空心思弄来从百姓身上压榨出的民脂民膏。当然,这些油水要怎么分配,君臣之间是达成了一定默契的。 承帝姚骜就是这样一位有着两面性的普通帝王,他可能就是中原王朝历代所有皇帝的一个缩影。他们为了稳定时局及统治有过不错的政治举措,他们也为了满足自己某方面的需求干过许多让人不齿的蠢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会交出一份不太满意,但是勉强及格的答卷。就这样日复一日,朝复一朝。历史中惊人相似的事情在不断重复的上演,不同的只是那个披着黄袍人的姓氏。 因为,他们除去了皇帝这个至高威严的称呼外,也不过是你我一样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而已。 方起的后半生,是从太仓口大捷的慢慢滑落的后半生,是虞承帝渐渐昏聩荒淫的后半生,是一个强盛的帝国由盛转衰的后半生。方起的命运,跟虞帝国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虞承帝可能并不是很喜欢方起。他不太听话,还总有一些让承帝难堪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这不是重点,在承帝搞业余爱好时指手画脚的人又不只他一个。问题的关键是,别人指手画脚承帝可以让人拖出去一棒子打死,而对方起,却不免有点忍气吞声。 说到底,方起的功劳和方家的地位才是承帝讨厌他的根本原因。 开国四将的下场告诉我们两个道理。第一,你立的功劳越大,可能越引起你领导的反感。第二,一个人想不想造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造反的能力。 可悲的是,方起这两点占全了。 更可悲的是,他还是个忠臣。 一个重整过山河,奠定过乾坤,掌握着大军,却还不想当乱臣贼子的人。在虞承帝这样一位没有足够底气能镇得住场子的皇帝手下工作,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虞承帝平乐十八年,那年方起四十八岁。他被贬凉州。 朝堂的尔虞我诈和争斗不休是方起永远理解不了的游戏,承帝和方起两人显然都很满意这个结果。 对于承帝来说,这是一个绝妙的安排。既摆脱了方起对于自己的潜在威胁,又能让他在帝国最需要的地方继续发挥自己的价值与作用。 而对于方起来说,这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凉州的苦寒可能比洛阳的繁华更适合方起。这里才是他一生最熟悉,最快乐,最安心的地方。是他从一个懵懂少年,成长为一代军神的地方。是他追随老父,金戈铁马二十载的地方。 现在,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区别只是身边少了那位不苟言笑的严父,多了一个八岁的孩童。这孩童的名字叫做方权。 如父亲一样,方起兢兢业业恪守了遥关十三年。白袍韩信的大名,震慑着任何想窥视帝国北面边境的人。直到,那些匈奴大汉再一次变成草原上称霸四方的恶狼。 第十八章 遇袭 匈奴人用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才从壶城惨败中恢复过来。他在暗处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口,磨炼自己的爪牙,直至自己彻底复苏。接着他又用了十年的时间从东胡人手里夺回了草原霸主的地位,并顺手敲打了高丽,乌孙和西羌这几位曾经的小弟。 时隔将近四十年,曾经那位最强大的对手,在一匹比夏顿更加骁勇、比夏叠更为残暴的恶狼的带领下回来了。 之后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这只恶狼给了虞国沉痛的一击,让方起这位生平未逢一败的战神第一次品尝到了打败仗的滋味。 方起骑在马上,怔怔的回想着自己一生的过往。回顾着他亲身见证的繁华与荣耀,思索着他不曾愿意面对的腐败和萧条。方起终于意识到,他的后半生全是虞国衰落的轨迹。现在,这衰落似乎到了底点。 此时他正与他身后残存的一万士卒以及二十几万百姓,绕着安定郡旁余山山脚的官道,缓慢的向着安定郡进发。 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平民愿意跟随方起一起逃亡?方起一向爱民的名声也许是因素之一,但匈奴人惯有的屠杀边民的习俗,可能才是问题的根本。 毕竟不到四十年前的边城三屠,以及接下来十几年虞匈争霸中匈奴人的种种暴虐行为都不算遥远,它们还深深的刻在凉州百姓内心的记忆里。 方起分兵给方权和赵通三千人之后,部下还有不到一万兵马。为了更好的护送跟随自己的北地郡百姓们,他安排了三千人走在最前方负责开路,余下六千人在中间来回接应和调度。 其实,如果这些将士们全部轻装上阵,走这一百多里的路程一日便能抵达。可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的他们,一天却只能磨蹭个二三十里。 起风了,不知是夜色比以往提前了些许降临,还是天边的乌云遮住了山头的落日。天色忽然暗了许多,一阵寒风吹了过来,司马朗突然打了个寒颤。 从北地郡出发已经有两日了,司马朗一直催促着身边队伍走的再快些。他心急如焚,但却毫无办法。他心中一直忧虑着一件事,如果此时匈奴人突然从背后冲杀过来,二十万军民百姓定会乱作一团,互相拥挤踩踏,根本不可能阻止起有效的防御和反击。 司马朗身边的方起也皱着眉沉思着什么,他倒是没一直督促行军的速度。方起何曾不知司马朗的忧虑。只是他更清楚,这些百姓的命几乎是用他爱子的命赌来的。他宁可自己死于乱箭,也决不会舍弃他们。 忽然,远处一名哨探从山角拐弯处赶了过来,他身后马蹄带起的大片烟尘似乎诉说着消息的急迫。 “报!!!” 那哨探还没来到方起跟前,就大声喊着什么。四周百姓嘈杂的声音让方起和身边的司马朗只隐约听清“敌军大敌”几个字,至于其他的话就都淹没在了人声之中。 可是仅仅听到了敌军两个字,就已经足以让方起和司马朗的心噗通一下悬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同时有了某些不详的预感。 实际上按照以往的判断,有方权和赵通在北地郡驻守,匈奴人的注意力也应该首先在夺取北地郡才对。只有拿下北地郡之后,匈奴人才能得知方起军真正的动向。 所以即使有追兵追杀,也不会来的如此之快。但这几天意外频出,夏武罗用兵处处匪夷所思,好像对方起的一举一动和整个凉州的地形全都了如指掌一般。这让方起和司马朗越来越难以琢磨眼前的形势。 哨探带起一路烟尘,飞马到了方起面前。不想他却因为着急下马脚下一时踩的偏了,突然从马背上轱辘下来,一屁股跌坐在道旁。 方起和司马朗见状也连忙下了马,过来查问哨探的情况。 那哨探不待别人搀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冲着方起说道“将军,不、不好了。前面山后有大批、大批敌军冲着咱们杀过来了。漫山遍野黑压压一大片,少说也有万人。” “什、什么!前面怎么会有敌军?”司马朗闻言一声惊呼,手中折扇失手跌落在地上。 “你先别急。你先喘口气,慢慢说。前方军情到底如何。”方起心中虽然也是一阵错愕,他同司马朗一样不明白为何匈奴人会突然出现在前方。 那哨探深听到方起的话,吸了几口气,稍微定了定神。才说道“属下奉命去前面三十里探查军情。哪知我刚翻上左前方那座山,就看见山下黑压压都是敌军。属下不敢逗留,立刻沿着小道赶了回来跟将军汇报。” “那你可看清敌军是步卒多,还是骑兵多?进军方向确实是咱们这边?”方起追问。 “都是骑兵,属下看到的就都是骑兵。进军方向一定是咱们这边,而且是急行军,目标肯定是咱们。”这名哨探到此时还没缓过神来,说话还有些慌乱。 “是沿着前方大路过来的?”方起继续追问。 “对,对。正是大路。他们兵马众多,不能翻山走小路,得沿着山脚绕过前面那座山。所以属下才能快马先回来禀报。但、但是属下估计,敌军的前军也就一刻钟就能杀到咱们这。” 方起一阵沉吟,心中快速思量分析着眼前的形势。 匈奴竟然一下派出了数万人马,而且都是骑兵。须知骑兵是追杀的利器,这是有了上次的教训怕自己再次逃脱,势在必得要致自己于死地。 该如何安全把这二十万军民百姓护送到安定郡或者成功掩护他们撤回北地郡,是方起当前要考虑的第一要务,但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此地距离安定郡少说还有五六十里的路,以身后这许多百姓的速度,面对匈奴人来势汹汹的匈奴骑兵,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虎口。 “将军,军情紧急。你应该速速离开此地,赶往安定郡布防才是!”司马朗打断了方起的沉思,同时也提出了似乎是最可行的建议和方案。 第十九章 书生 司马朗的言下之意自然是让方起带着轻骑沿余山小路逃走。以快马的速度,跑五六十里其实只需不到一个时辰。而匈奴大军面对慌乱中四散奔逃的百姓,一时未必能找到方起本人。所以方起如果想要一心保命,实际上还有些希望。并且,等方起安全抵达安定郡后,就算守不住凉州这最后一块王土,也能掉转身直接奔赴司隶。到那时就是彻底的脱离了险境。 但是,这计划却遗忘了一个关键点。抛弃百姓和将士独自逃生,那是方起绝不可能做的事情。 虽然被贬凉州有发配的意思,但承帝也是切实的把整个虞国最重要的边塞交在了自己手里。何况这里还有着父亲一生的坚守,有着文帝临走时的重托,有着爱子马革裹尸的执着,更有着天下千万百姓殷切的期望。作为这个帝国最忠诚的卫士,方起绝不能辜负了所有人的心。 “先生,你先行一步。我安顿下百姓们的归宿,随后便来。” 方起想着司马朗毕竟是一番好意,又是自己多年的老部下。他不忍心司马朗跟着自己一起枉送了性命,只得想办法劝他先去逃生。 哪知老先生听到方起的言语,脸上忽然沉了下来,冷冷的说道 “将军,你把我司马郎看得也太小了。你如果不走,我难道还能独活?” “先生,我绝没冒犯的意思。但你毕竟是个儒生,怎好在这乱军中与敌人厮杀?你还是先行一步,替我去安定郡主持大局,才是正事。” “儒生如何就不能与敌厮杀了?”司马朗语气更加冷了。 “与敌厮杀毕竟是我们这些士卒的本分,就算战死沙场那也是职责所在。可先生你何苦跟着我一块陪葬?” “原来如此,将军的话老朽懂得了。说到底你们当兵的都是慷慨仗义之人,我们读书的就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司马朗弯腰拾起地上自己那把破折扇,轻轻一甩手,扇子便啪的一声打了开来,只见那发黄的扇面上赫然写着“正气长存”四个大字。 司马朗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看着方起,继续说道“没想到这话竟然出自方将军之口。也罢,就算我司马朗白与你相交这一场吧。” 司马朗此时的神情让方起大为动容。方起与他相识了二十多年,陈王之乱时司马朗就已经是方起帐下的幕僚。但直到今天,方起似乎才真正认识了眼前这个矮小瘦弱的干瘪老头。 此时摇着破扇子的司马朗比任何一个将军都更为高大、更加勇武、更有气魄。他身上散发着某种光芒,诠释着他手中扇面上那正气长存四个大字的真正含义。 方起终于意识到,自己实在不该说那些劝他先走的言语。推己及人,抛弃百姓和将士的事自己绝不会做,那司马朗这样的忠正之士又如何做的出。自己那些言语不仅是对部下忠心的质疑,同时也是对老友人格的侮辱。想到这里,方起连忙恭敬对司马朗说道 “先生莫怪,你我相交二十年,我的为人先生难道不知?刚刚是我方起糊涂了,在这里给先生谢罪,恭请先生原谅。”方起说着深深作了一揖,表达自己对眼前这位忠义气节、堪称国士之人的尊敬和歉意。 司马朗也并不跟方起客气,挺着身受拜。等着方起行完礼后才又摇了摇扇子回道 “将军无需多言。今日咱们哥俩同时葬身这里便是。” “好!”司马朗一句话说的方起内心的豪情陡然而生,几日来压抑的情绪似乎一瞬间一扫而空了。冲口说道 “他们年轻人有什么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誓言。咱们老叟难道就没有这样的豪情了?今日咱哥俩就放开手大杀一阵,如杀不出去那便携手赴死,也让赵通和方起这俩孩子看看咱们老一辈的忠义肝胆!” 方起和司马朗,这一文一武两个老人共事了这许多年,在今天这种生死关头才忽然成为了推心置腹的知己。验证了患难见真情的道理。 两人执手相扶。寒风吹的更加紧了,一片片雪花忽然飘飘散散的落了下来。雪并不大,却冰的异常。与飞雪一起来的,还有前方几里外的喊杀声。 还未待方起等人有所反映,那喊杀声就已经近在耳畔。方起甚至能感受到数万战马一起奔腾时大地隆隆的颤动。 紧接着,溃逃的百姓如决堤的江潮一般从前方奔了回来,霎时与后面尚不知情况的人挤做一团,一时间到处是孩童的哭喊声和妇女的求救声。有些腿脚不灵光的老人和无助的小孩被后面着急奔逃的人推搡在地上,人群几下踩踏便没了气息。 方起未料到匈奴人来的竟然如此之快。他更没料到的是,他安排的那几千名在前方开路的人马,此时已经成了匈奴人弯刀下的亡魂。 方起与司马朗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同样是决绝的神色。明白今日已经没了退路。 方起不在犹豫,回身一招手,命旁边士兵击了三通鼓。鼓罢,对着身旁等待命令的将士们大声吼道 “前方有匈奴数万铁骑等着咱们,这些人先前屠杀咱们的父母,欺辱咱们的妻儿。现在更是把咱们逼上了绝境。本帅一生谨慎小心,从不鲁莽。但今日事已至此,我便做一回莽夫!诸君与我杀将过去,先斩他三千颗胡虏人头。就算是兵败身死,也是为国尽忠,死而无憾!杀!” 这一声杀喊的三军用命、天地动容。 方起手下最后六千个壮士,逆着百姓奔逃的人流,提着忠与义铸就的肝胆。在早春飘扬的白雪下,跟着方起一起慷慨的奔赴向几万只猛兽的血口。 他们中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怎样的战斗,所有人也都清楚这场战斗最后的结局。但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的只有铁一样的坚定,那是一种能互相传染和凝聚的气质,这气质代表的可能是虞王朝最后仅存的风骨。 第二十章 截杀 对于一向在漠北呼风唤雨,随心所欲的夏武罗来说,雁谷的意外让他愤怒而暴躁,那被他视为不可接受的耻辱。所以当他收到方起带着十几万百姓一起赶往安定郡的密报时,他兴奋的连手指都在颤抖。 在他心中,方起这个行为的愚蠢程度几乎赶上了自己那位讨厌的二哥,每日在父王面前惺惺作态的模样。 “老匹夫,这次定让你葬身在我手中。” 夏武罗一脚踹开了身旁某个刚刚被掠来,一直哭哭啼啼的民女。抓起面前的煮牛肉,就着旁边大半缸酒几口吃了干净。然后随手擦了擦嘴,站起身来爆喝了一声出战。这一声喝如雷霆破空,震的帐内卫士都颤了几颤。 账外的传令兵听到夏武罗的命令,一路小跑的赶到营内正中小半个人高的角号旁。深吸了一大口气,憋足力道,对着角号的角口吹了起来。那角号音色低沉,但音量却大的惊人。足以让几里外的士兵都听到号角的军令。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匈奴营帐内四万多士兵和五六万马匹就已整装完毕,随时做好了捕猎虞国残兵败将的准备。 为什么四万士兵会带着五六万匹马? 这就是草原民族与中原汉地农耕民族作战时最大的优势。匈奴阵中的很多将士,都奢侈的拥有打仗的战马与行军的走马这两种不同功能的马匹。 对于草原民族来说,战马这种农耕民族最重要的战略物资却是己方家家户户都有的普通玩意。当匈奴单于一声令下,这些匈奴百姓便挎着自己的猎弓,骑着自己的战马,嚼着自家的牛肉干,摇身一变就成为了比中原王朝训练多年都更加出色、跟加合格的战士。 他们的战争成本低的让人惊叹,惊叹到你想不出任何理由来阻止他们发动战争这种最简单,也是最挣钱的勾当。 夏武罗和他手下四万多只恶狼出动了。 如果手中没有凉州全图,夏武罗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做好截杀计划。当然,如果没有北地来的密保,他可能真的会如方起等人预料的那样先打下北地才能明确方起的动向。 这就是情报在军事中的力量。很多时候,一个错误的情报就可能葬送了一整个部队,而一个正确的情报也可能促成一次罕见的大捷。 拿着凉州详图的夏武罗清楚的知道北地与安定之间只有一条官道连接。那条道并不宽阔,道两面是不算太高的余山丘陵。 而汉阳到安定却有三条道可以走,其中两条是较为平坦宽阔的官道,还有一条是直接翻山而行的小路。所以夏武罗的进军选择和截杀路线相当灵活,这地形跟前几日的雁谷倒是有三分相似,又一次给夏武罗了一个全歼方起部队的绝佳机会。 天似乎一下子阴了下来,二月初春的寒风伴着雪花簌簌而落。雪越下越大,夏武罗也离他的猎物越来越近。 当匈奴人呼啸奔腾的铁骑沿着大路进发,出现在北地与安定之间的官道上时。首先进入夏武罗视野的是几千名缓缓而行的虞国步卒,以及他们身后更加缓慢赶猪牵羊的虞国平民。 伴随着渐渐阴黑的天色及飞杨的白雪,嘹亮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匈奴人发起了他们的冲锋。 当先冲入虞国军民阵中的并不是一腔怒火等待发泄的夏武罗,而是匈奴人的箭雨。这几天匈奴主将们出色的战术布置似乎让人们忘记了一个道理,骑射功夫才是游牧民族最引以为傲的看家本事。 离弦的箭到底有多快? 虞国慌乱的军民们没法给出准确的答案。也许,当他们刚刚听到匈奴人的呼喝声和马蹄的震踏声时,那些带着嗖嗖破空之音的箭失就已经射进了他们体内。 箭雨过后,紧跟着而来的就是一个个披散着头发,口中发出阵阵古怪声音的匈奴骑兵们。他们手中的弯刀在飞雪的映衬下隐隐闪着寒光。 但下一刻,这些弯刀上的寒光便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尚有余温的鲜血。 每个匈奴骑兵每挥动一下手上的弯刀,就是一条性命的流失。几千条人命在顷刻间就成为了横趟在地上的残破尸体。 匈奴人如狼入样群一样享受着它们美味的午餐,虞国这些待宰的羔羊没有一点点反抗的能力和资本。他们身边三千个护卫仅稍微挣扎了几下,就在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内被夏武罗的大军屠戮殆尽。跟着,就是这些平民自己的灭顶之灾。 阴沉的天色似乎对应着放肆的杀戮,这是夏武罗最喜欢的场景。对于他来说,异族人的性命和异族人旁边的牲口没什么区别。既然选择了战争和劫掠,就无所谓什么正义与否。或者说,在他心中,正义只是对胜利者的某种名誉的嘉奖罢了。 可他身后的夏文风也许有些许不同的意见。 “三哥!三哥!” 处于中军的夏文风目睹着前方族人对虞国平民的暴行,心中一阵厌烦。自小熟读汉家经史典籍的他,明白随意屠杀平民对于征服者意味着什么。那只会带来被征服者更强烈的反抗。 “三哥!”夏文风一边从中军阵往前赶,一边喊着正沉浸在嗜血的快感中的漠北之狼。终于,他趁着夏武罗将一个满脸惊恐的矮胖妇女砸的脑浆四溢的当口,一把拉住了夏武罗的缰绳。大声吼道 “三哥!放过这些没用的平民!追杀方起要紧!” 夏武罗舔了舔嘴角边溅上的鲜血,整张脸因杀戮而兴奋的看上去有些扭曲。他冷笑着说道 “三弟无需担心,方起那老儿素来喜欢沽名钓誉。只要咱们这在杀的痛快,他就绝不会置之不理,夹着尾巴自己逃走。”夏武罗一边说着话,一边又随手结果了旁边两个没头苍蝇一样奔逃的母子。 这是头一次,在兄弟两人的争执中,夏武罗成为了言中的那一方。因为方起的部队不久便出现在漫天飞雪之下。 第二十一章 死战 可能是因为天色渐晚,得意的夏武罗并未看到这些来者视死如归的眼神。当然,即使夏武罗看到了,也不会对他的得意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在他心中,只要方起敢再次站到自己面前跟自己两军对垒,那方起就只剩下了死路一条。 冲杀,血腥的冲杀。两只部队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照面便犬牙交错到一起。一阵人仰马翻过后,就是拼死的搏斗。 与刚刚几乎没什么反抗动作就被歼灭的虞国前军不同,方起带领下的搏命之师显示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顾不得身上一道道伤口的疼痛,咬着牙与面前数倍与自己的猛兽们对决着,用身体组成了虞国百姓逃生的壁垒。他们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因为当他们倒下之后,就再没有人能够接替自己的位置。 终于,夜幕彻降临。这场绞肉一般的恶斗就这样在漫天飞雪中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方起持枪抢在最前面,迎面一个匈奴骑士手持着弯刀扑了过来。 方起看准那口弯刀的来势,枪尖轻巧的一拨,随后枪身如游龙般嗖的探了出去,一枪正好扎在那人的面门上。 流畅潇洒,一气呵成。这便是游龙枪方的秘诀。 可是得手的方起却微微愣了一下,因为他扎的明明是那人心窝的位置。 中枪的骑士和它胯下的战马一并倒在了地上。夜色中方起定睛一看,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这马在奔跑冲杀时两只前蹄忽然打了个滑,向前半跪着跌了一跤,它背上的骑士也就跟着矮了三分。这才使得方起原本刺在心窝的方位变成了刺中面门。 可是,漠北草原上的战马是这天下最优良的品种,与乌孙、大宛分庭抗礼,并称为当世三大名驹。就算是夜晚乱战,也应该不在话下,怎么会在作战时失了前蹄? 正在血战的方起没空思索这些,一时也不知所以然。只是继续着惨烈的搏斗。 官道两边除了慢慢汇集的积雪外,全是虞匈双方阵亡将士的尸首,但双方都没有退缩的打算。匈奴人想着赶紧解决这些碍手碍脚的家伙,好继续他们尽情的劫掠。虞国将士则要多争取一刻是一刻,为父老乡亲们争取更多生的希望。 这种心态上的差别对于战争的作用是不可忽略的。毕竟对于这些卖命出来打仗的匈奴人来说,劫掠财富其实才是真正的首要任务。这时在他们眼中,砍杀面前的虞国士卒,绝没有追赶他们身后的虞国平民来的划算和有吸引力。 所以,虽然匈奴一方具有显著的人数优势,但面对拼命死战的虞国将士都不太愿意同样也豁出性命。如此以来,双方到一时分不出胜负。 夏武罗并不在乎虞国军队的想法,而且似乎他也不是很在乎手下人的性命。只要能活剐了方起,搭上几千个匈奴人的血是他乐于接受的买卖。 但是。匈奴人终究兵多将广,声势巨大。随着黑暗中两军厮杀的愈发惨烈,方起阵中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再也结不成有效的阵势。几千人就这样逐渐淹没于匈奴骑兵冲击的狂潮之中。 方起一身白袍金甲早已经浸透成了深褐的血色,手中那杆长枪也满是血迹。他看着身边虞国的儿郎们接连倒下,变成一副副扭曲的尸体。眼见着那些前几天可能还在跟自己诉说着想念家乡老母、或者远处妻儿的汉子,就这么直挺挺的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方起的心还是软了下来。 “已经为北地郡的百姓争取了足够多的逃亡时间,该是为遥关将士保留一点血脉的时候了。” 方起心念至此,遂命身后的几名亲卫死死保护着司马朗,自己则在夜幕中左突右冲拼着命寻找着匈奴阵势中的破绽。可是,匈奴人的骑兵几乎整个堵住了整条官道,更多的匈奴人都还没有投入战斗,此时的方起和他的死士们哪还有生的出路。 正当方起开始思索如何保全身边仅存的千余将士的性命时,司马朗似乎在昏暗的夜色中看到一点异常的端倪。 司马朗年轻时曾任侠周游四方,所谓书生剑气,自然也练过两年剑术。如今年老体衰,勇武当然称不上,但在乱军中勉强自保倒也足够了。 他眼见匈奴人的战马接二连三的滑到,眼角余光扫到路旁渐渐增厚的积雪,心念一动,终于明白了刚刚方起还未来得及思索的道理。 原来,从傍晚开始下起的飞雪,落在地上后与战场中的血水汇在了一起。夜间温度骤降,雪与血水一并凝结成了冰晶。飞雪越大,血水越多,冰晶也就越厚越滑,现在整条官道竟然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冰场。匈奴人的战马在上面驰骋,自然站立不住,一个个马失前蹄。 然而看清了战场形势中细微处的关键只是第一步,如何利用这些战场形势的关键来克敌制胜或者达到己方的战略目标才是重点。 匈奴人的战马在这种天气下显然已经没办法进行长途的奔袭,而反观虞国的步卒受到的影响却可以忽略不计。怎样利用可以说是上天赐予的这一优势扭转现在危机的局势,司马朗还未想到,但方起想到了。 司马朗与方起相隔着五六丈远,中间还有零星冲进虞国阵中的匈奴兵士。两人根本没办法直接交流,无奈之下司马朗只得冲着方起大声喊着“将军,看地面!将军,看地面!” 正在冲杀中的方起隐约听到司马朗的声音,虽然在各种嘈杂的呼喝中听的不甚清楚。但也断断续续听到“地面”的字样。 心细如发的他立马看了一眼地上的积雪和冰晶,心中一下理解了司马朗的意思是在提醒自己天时的变化。何谓天时,是天道的运行规律,是时节、时辰和气候的总称。 而此时的夜晚和飞雪,这几乎是为方起设计好的最可能突围成功的天赐良机。夜晚便于藏匿身形,不利于追兵的追击;飞雪对步卒的行军影响较小,对匈奴骑兵的战马是毁灭的灾难。如方起这样的名将怎么可能把握不住这样的机会。 第二十二章 突围 方起敏锐的眼睛环顾着四周的形势。他知道突围的时机到了,但突围的方法他仍在思索。 往北地郡方向撤退这条路绝不可行,那会把匈奴大军引向刚刚脱离危险的虞国百姓。何况以百姓的速度和人众,方起部队退不了多远就会被拥堵在不算宽阔的官道上前进不得,成为匈奴人捉拿的瓮中之鳖。 不能回退,也没有向前突围的可能。那就唯有,唯有上山一条路。 安定的官道,在余山山脚下绕了大半个圈子。前者司马朗就建议过直接走余山小路,翻过山坡就能直抵安定城下。而现在半山腰上几乎没有敌军。加之山坡上都是积雪,坡面也较陡,不利于匈奴骑兵的追击。这一切都让余山这条路的突围几率大大增加,是方起现在唯一可能的选择。 所有这些分析和想法都是方起在一瞬间内完成的,这个间隙短到他刚刚刺死的匈奴骑兵还没倒在地上,他就已经想好了从山上迂回撤退的方略。 方起大喝了一声诸君随我来,他身后几名亲卫当先聚了过来,娴熟的护在他左右两边为其开路。后边千余部众听到前面传来的军令也逐渐向方起这边靠拢,随后紧跟上主将的步伐,一齐往半山上退去。 但是黑暗中有一匹恶狼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太满意。 刚刚一直抱着看戏心态的夏武罗始终没有动手,他喜欢这种类似于猫抓耗子的感觉。因为有时候亲眼看见一只幼小无助的困兽在精疲力竭的求生后仍然绝望的死去,比自己一下结果了他要来的更加有快感。 可现在眼见方起又有逃脱出牢笼的趋势,夏武罗只得自己亲自出手了。只见他左手一拍胯下的紫影,连人带马便如离弦之箭一样噌的一下闪到了方起身后。 紫影就是夏武罗惯常骑的那匹高达一仗,通身暗紫色的汗血宝马。这是他而立之年庆生的那天,大宛国王敬赠的大宛国宝。据说汗血宝马是因流出的汗液呈血色而得名,血色越深则代表马越稀有难得。夏武罗这匹马的汗血已然变成了暗紫色,当是世间第一等的绝品良驹了。 方起自从交战起一直注意着夏武罗的动静,对于他迟迟不亲自下场与自己对战略有疑惑。但是方起明白的是,夏武罗不动手则已,一旦动手那就是石破天惊。 没错,石破天惊! 夏武罗闪到方起身后,左手伦圆了胳膊,带着破空的呼啸声用力一挥。那根五十二斤的镔铁狼牙棒整个拍在了方起身旁一名亲卫的胸口上。只见那亲卫口中瞬间狂喷出鲜血,倒退着身子飞了出去。他身子竟飞出三四仗远,轰的一下砸到地上,震的四周积雪飞起了大半。 夏武罗冷笑着瞧着方起。侧身让过另一名亲卫刺过来的长矛,右手一只巨掌探了出去,一下拿住那名使长矛亲卫的脖子。手上略一用力,将那人掐着脖子整个抓在了半空中。夏武罗的手如钢钳一样捏在这名亲卫的喉咙上。眼角余光看了一眼那人四肢在空中乱抓时的惊恐神色,手上轻轻的一掰,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那人便歪着脖子没了气息。然后又是随手一抛,将这第二名亲卫瘫软的尸体扔到了远处。 仅仅两下,就这么简单的一拍一抓。两个跟随方起出生入死多年,武艺不说顶尖也绝对算是登堂入室的亲卫军,便被夏武罗结果了性命。 周围其他虞国的将士突然都楞在了当场,一个个脸上都是和那个被拗断脖子的亲卫兵一样惊恐错愕的表情。望着夏武罗身上的狼头刺青,一时间,谁也不敢再靠近这个如杀神一般的人物周围半步。 夏武罗非常满意虞国士兵的反映。就是这种被所有人畏惧的感觉,这是他最喜欢最享受的气氛。他两只铜圆的眼睛瞧着方起,戏谑的说道 “小老儿别来无恙,咱们可又见面了。” 方起眼见两位战友死时的惨状,也不与夏武罗答话,回马挺枪就朝他刺了过去。 雪下的愈发大了,两个世间最顶尖的名将在夜色的飞雪下翩翩而战、纵横相搏,对旁人来说是怎样一副绝美的画面。 两人几日来交手了两三回,对彼此的武艺和战法都有了一定了解。这一次又交上手,心中也都有了底,枪来棒往下瞬间就拆解了七八个回合。然而方起毕竟上了年岁,原本本身武艺逊了夏武罗一筹,加之体力也远不如正直壮年的对方来的充沛。所以拆到十几个回合后,就渐渐露出了败像。 渐落下风的方起明白不能再多做纠缠。左手忽然舞了个枪花,长枪使了个侧勾式,斜勾夏武罗右边肩膀。意在逼的夏武罗扭身退后半步,自己好趁机逃脱。 谁知夏武罗双目如电,立马看穿了方起的心思。同时凭借自己超常的速度,手中狼牙棒竟然后发先至,在半空中抢先一步拍在了方起右臂上,只听咔嚓一声,方起的筋骨便已经全然断裂。 方起感到胳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手不自觉跟着痉挛起来,手中长枪立时脱手斜插在了雪地上。那枪尾倒立在夜色中,因为方起斜勾时的巧劲扔在不住左右快速的震动,枪身也跟着嗡嗡作响,似乎在悲叹着它主人的命运。 看到主帅负伤,周围的亲兵们再也顾不得夏武罗骇人的气势。一拥而上将夏武罗团团围在当中,其中两个人扶着方起转身便走,而其他人用血肉死命抵挡住夏武罗下一步的追杀。 先是率几千残兵与数倍于自己的匈奴恶狼们征战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又与万人之敌的夏武罗一场恶斗。再加上右臂骨折,整条胳膊都被那雷霆般的一击之力打的血肉模糊。这位老年将军即使有再坚韧的意志,也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倒了下去。方起瘫软着身子任由十几个部下背着自己在山道上慌忙的奔逃,身后匈奴人暴怒的喊杀声与虞国残兵决死时的悲歌声越来越远。 第二十三章 夜路 不知过了多久,崎岖颠簸的山道将负伤后一时昏厥的方起颠醒了。 雪仍旧下着,而且似乎又大了许多。但是夜却没有那么黑了,可能是地上积雪反出的微光稍稍照亮了一些山路。 现在这一行人正在下山,地上歪歪斜斜的有着几行脚印。 方起斜眼瞧了瞧自己的伤势,右侧胳膊软绵绵的垂在一边,仍然传来阵阵剧烈的疼痛。 他胳膊上简单绑着一块某个军士的破布袍,一大片模糊的血肉粘在一起,伤口中还断断续续往外涌着深黑色的血。血流顺着手臂,滑过指尖滴落在积雪中,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 他张了张嘴,从嗓子眼里有气无力的挤出了几个字“咱们这是在哪?” “将军,你醒了!”是司马朗的声音,没想到一场九死一生的厮杀,这位看起来矮小精瘦的老头竟然活了下来。 “将军莫要乱动,别再弄破了伤口。”司马朗赶上前扶住了想从军士背上下来的方起。略有欢愉的说道“咱们已经逃脱了险境,马上就要到安定郡了。” 方起看了看四周,只有不到二十个衣甲残破的亲卫。错愕的看着司马朗,似乎在询问其他人如何了? “将军千万保证自己,别的事等咱们到了安定再谈不迟。” 方起并没听见司马朗的话,继续怔怔盯着他。那表情如突然风化的沙石,一夜间脸上爬满了褶皱与沧桑。 司马朗欲言又止,想编点谎言搪塞又不知道如何编造才是。过了好一会,他才吞吞吐吐的说道“唯有这十几人逃了出来,其他几千人全都全都为国捐躯了。” 方起默然的闭上了双眼,一声长叹。这是早就料想到的结果,然而等到真切的得到证实却还是让人无法接受。 “将军,咱们一路疾行了快两个时辰。现在离安定郡已然不远,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抵达了。到时将军重整兵马,再与匈奴人一决胜负就是。” 方起仍然没有听到司马朗这些安慰的话,自顾自怔怔的看着地上发着微光的积雪。他心里可能正想着某件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十几个人一路上再无言语,大家均知道匈奴人的兵马不一定何时就会追上来。所以全都忍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痛,迈开步子急急的往前赶着。 下山的路有些滑,一个军士走的太快不小心跌了一跤。身子顺着山道轱辘下去老远才勉强停住。那人挣扎着站起来连身上的雪都来不及扑掉,就急急忙忙继续向前飞奔。 大家都无视了这个插曲,因为根本无人有心思笑话于他。 劫后余生的心情与破釜沉舟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当一个人真正豁出性命,他的心中自然会充满勇气,绝不乎自己的死活。但是当一个人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竟然偶然又捡了一条命时,他反而会恐惧起来,甚至比以往更加害怕失去。 安定郡的城墙算不上宏伟,别说与长安洛阳这样的京师首府相比,就是与同在凉州的汉阳、北地争雄也是逊了一筹。然而当这十几个残兵远远望到了安定城头的一角时,在他们眼中就如看到了虞国最高大坚实的城池一般。 飞雪小了许多,天的尽头朦朦胧胧间已经有了一点光亮。经过一整夜的搏杀与逃亡,忍受了漫漫长夜的寒冷和恐惧,人们似乎马上就要迎来初升朝霞中那一缕生的希望。 看到这样的情景,大家凝重的脸上也总算露出了些许笑意。一直趴在军士背上的方起的情绪也稍微好转了些许。只不过那个自汉阳被围、雁谷被伏之后一直以来埋在心里的疑惑,还是没有头绪。 原本昨夜又一次被匈奴人伏击,方起好像抓住了什么重点。但左思右想下还是不得要领。 十几个人趁着黎明前最后一点夜色来到了安定城下,城头上两个守夜的哨兵正靠着背后的垛子迷迷糊糊的瞌睡着。 方起命人呼唤城上军士打开城门放几人进城。按说方起乃凉州刺史,总督凉州军务和政务。城上哨兵听闻他到了,应该立马开城迎接才对。哪知那两个人听说来人是方起似乎吃了一惊,连忙低头窃窃私语了一阵,接着其中一个军士一路小跑下城去了。 方起等人在城下看的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两个哨兵出了什么问题,竟敢这样怠慢凉州的最高长官。 过了好一会,城头上竟然匆匆赶来了一位头上戴着大圆斗笠,夜色下看不太清面目的人。方起只觉得这人又高又瘦,看身形似乎有些熟悉。 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跟在那人身后而来的,还有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弓弩手。 方起等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了,难道是城上人误把己方众人当成了细作,才这样兴师动众、如临大敌?但刚刚明明出示过方起的印信,这可是天子御赐,万万造不得假。 “城下来者何人,何故半夜叩关。快快从实禀报,如果说了一句虚言,可休怪本官手下不留情了。”那个头戴斗笠的官员说话声音异常的粗重,好像一直在故意压着嗓子。 “在下凉州参军司马朗。请问城上是哪位大人?现司何职?难道连凉州刺史方将军都不认得了么?”司马朗冲着城上大声答话。他也觉得这人身材声音有些相熟,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一派胡言!”哪知那人听了司马朗的言语突然一声怒喝,紧接着说道“方将军明明在北地郡与匈奴人恶战,怎么可能忽然来到安定。城下这一干人等定然都是匈奴人的细作,想诱骗本官开城。简直痴心妄想!” “这位大人稍安勿躁。我身边这位确实就是方将军本人。方将军前日已然派人送来了军令,让安定郡守曹范曹大人做好接纳遥关大军的准备。请问曹大人现在何处,烦劳通禀一声,请他出来答话。” 司马朗与城头上的人一来一往的对答,旁边的方起仔细听着他的声音。虽然还断定不了他到底是谁,但可以肯定那人绝不是自己的旧部曹范本人。 第二十四章 惊变 “住口!曹大人岂是你等这些蛮夷之人说见便能见的。” 城头上戴斗笠的官员又是一声怒喝,他急着制住司马朗的话,免得他拿出什么无可辩驳的证据来证实方起的身份。但是这一着急,就忘了掐着嗓子发声,一下暴露了自己原本尖细 的声音。 当时城上城下相隔三四仗远,那人的声音从城头上传过来并没有如何响亮。可在方起听来却犹如耳边突然响了个炸雷,瞬间被惊在了当场。他心中大震之下,一双眼睛错愕的看着城上那个又高又瘦的身形,直到他与心中的某个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无数个念头涌了上来。 粮草迟误、汉阳被围、雁谷设伏、截击余山官道,一件件蹊跷事终于在方起心中连成了一整条线。 为何去年徐州大灾时不征调邻州的粮食反而千里迢迢问凉州求借? 为何偏偏在匈奴大兵犯境时汉阳突然断了遥关的粮草供应? 为何绕路武威沙漠的匈奴兵马没遇到虞国一点抵抗? 为何夏武罗总是能精确的了解方起的行军动向和作战计划? 为何匈奴人能对凉州的地形地势如此熟悉,竟能两次成功埋伏了方起的大军? 几日来所有疑惑随着这个人的声音一并解开了。方起终于认出了这人到底是谁,也终于明白了这一切事件的因果。 “黄斌!原来是你!你叛国投敌,就不怕后世史书中的千载骂名么?!” 方起盛怒之下,不禁大声叱骂。惹得几日来连续作战累积的伤口突然一起崩裂,身上鲜血就如同他的怒火一样喷涌而出。 这人就是汉阳郡守,遥关战役前后所有关键问题的焦点人物。现在,他却出现在了安定的城头。他做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呵,匈奴奸细已被本官识破了面目,还敢如此放肆狂吠。来人,弓弩手准备!”那人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也不想再跟方起等人多费口舌。一声令下,身后几百弓弩手排开阵势,弩箭上弦蓄势待发。 “放箭!” 他这两个字刚出口,几百只箭矢便一同脱离了弓弦的束缚,冲着方起等人射了过来。 四周空气一瞬间凝固,连飞雪似乎也骤然静止在空中,唯有那些离弦的箭还在旋转着奔向目标。 下一刻,方起的身子便歪歪扭扭插上了十几根箭失。他斜眼看了看旁边的司马朗,那个平日里沉默老成,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有所建言的老书生已经先一步去了。 “放箭!” 又是一轮齐射,方起怒目看着城上的人,眼中瞳孔倒影的箭影越来越大,数根弩箭正射中他面门。 方起身子一软,滚落到雪地中。 城下一息尚存的最后几人也倒下了。风云因之变色,草木为之含悲。一生纵横南北,所向无敌的一代战神;一个威名赫赫,世所敬仰的白袍韩信,就这样坏在了宵小手里。 没有悲歌的奏鸣,有的只是北方二月初春的寒风下横七竖八十几个干瘪的尸体。 夜已经过去,下了一整夜的雪也停了。初生的朝阳比往日都更加血红,但这十几个将士却未能如这朝阳一样,迎来似乎近在咫尺的重生。 城上人摘掉了头上的斗笠,高瘦的身子加上精瘦干练的长脸,确凿无疑就是汉阳郡守,梁司徒的门生黄斌本人。他眯着本就窄小的眼睛看了看方起的尸首,对旁边亲军吩咐了几句言语,便下城回府去了。 黄斌不是应该身在汉阳郡,处于匈奴几万铁骑的包围之下么? 那不过是黄斌与匈奴人一起表演的一出好戏罢了,而这场戏的幕后导演梁翼本人正端做在洛阳朝中操控着这一切。 真相大白。前几日晚间那封让梁翼辗转反侧的密信,并不是方起的求援,而是他与黄斌、夏武罗、夏文风等人暗中的联络。早在去年这个不可告人的计划就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梁翼借口徐州的灾情借走遥关存粮,以及安排黄斌接手凉州事务便是这个计划的第一步。 第二步则是等着夏武罗整顿好兵马,在他领兵犯境时一边切断遥关的粮草供应,一边暗中为其凉州的山川地势、防务现状和军队动向等情报,并为之打开伏击方起的大门。 所以方起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才尽数落入了夏武罗的掌握。所以,这位从未失策过的英雄,才输的这么彻底。 梁翼为何要与异族人合作,甚至即使以割让凉州为代价也要毁了大虞国的国柱。这也许与几十年前虞国军营内那个关于他父亲梁络死因的传闻有关。但更为关键的是,梁翼如果想彻底把整个虞国控制在手中,如方起这样的前朝旧臣和地方诸侯是必须最先剪除的目标。 梁翼那忠厚长者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一颗蠢蠢欲动的权欲之心。 出身兖州百年门阀大族,女儿是当朝皇帝的太后,本身又是托孤重臣。门生故吏,党羽亲朋遍布朝野内外。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安于一个八九岁的娃娃之下。别说他一直怀着这个心思,就算他真的愿意止步于周公、霍光之事,可他身边那些日思夜想盼望着拜将封侯的人们又如何能够答应。 前有王莽,后有曹操。人的欲望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步步膨胀的。谁也不敢说年轻时父亲早死,在家族内部都处于边缘地位的王莽就已经暗怀着篡位的念头;谁也不敢说曹操那句“汉故征西将军曹候之墓足矣”不是他当初身怀利刃单身刺董时的真正心思。但当你爬山了一座高峰,却发现眼前触手可及另一个时,有多少人能拒绝的了这样的诱惑。毕竟如诸葛武侯者,千百年来也不过寥寥几人。 迎着初生的红日,安定郡紧闭的城门吱嘎吱嘎的开了一道细缝。从缝里急匆匆跑出十几个军士,其中一大半人手脚麻利的打扫了不大的战场,并将那些尸体远远扔在了余山的杂草中。另外几人骑着快马,带着方起的尸身奔向了匈奴大营。这些人的动作干净利落,因为在之后早间城门打开任由平民通行时,安定城下已经没有了一点昨夜的痕迹,似乎方起等人从没有来过一般。 第二十五章 行刺 方起的人头在汉阳城外的匈奴营门口挂了两天,这两天匈奴人除了庆贺终于除掉了这个让整个草原既痛恨又敬重的大敌外,还顺便进城接收了汉阳的府衙与城防。 其实自从黄斌偷偷带着一千亲兵前往安定郡后,汉阳内不知主帅下落的千老弱残兵就已毫无斗志,死的死、逃的逃。所以如果不是一直有将其作为诱饵的必要,夏武罗早就可以一口吞没。 梁翼给的筹码是整个凉州换方起的死。但到底该如何完成这笔交易,夏武罗还是要自己思考。夏文风这位匈奴营中公认的谋主,提出了佯围汉阳、实伏雁谷的计划。说来这个简单的围城打援之策也并不见得有多高明,但是雁谷的地形和梁翼之前对于遥关粮草的釜底抽薪,使得这几乎成为一个完美的方案。 虽然两次意外差点让两边策划许久的缜密行动落空,但还好黄斌的先见之明补救了夏武罗的大意。 黄斌以兵败撤退为由骗开了安定的大门,并在随后的接风宴席上诱杀了安定太守曹范,从而彻底断绝了方起任何逃亡的可能。 夜色下,方起插在竹竿上的人头被晚风吹的似乎有些左右摇晃。他死时怒目的眼神还在注视着前方某个方向。而那方向的尽头,一只秘密前行的部队正悄悄往这边摸来。 是方权和赵通来了。 两人各带着一千五百名死士从左右两个方向慢慢朝匈奴营寨逼近,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刺杀匈奴人的主帅夏武罗。 死士们左边手臂上齐刷刷绑着白色的孝巾,大多数人手中都持着环首短刀。这种兵器是近战肉搏的利器,是有死无生的拼命之刃。既然干起了刺客的勾当,那就没想着要活着回去。 方权仍旧拿着一杆长枪,背上背着把长弓,腰间挎着一簇雕翎箭。环首刀他也练过一段时间,但他总觉得弯曲的刀刃使起来不够顺手,此后便没再用过。 夜幕中看不清他的神色,想来红肿的眼睛和凝固的面容是少不了的。他矮着身子快步向前赶,渐渐与身后的士卒拉开了一定距离。 他没理会赵通低沉的呼喊,眼睛只死死盯着父亲那颗竹竿上孤零零的人头。嘴角抽搐了两下,终是没忍住两行热泪。 方权离匈奴营门尚有百步左右的距离,按说这个位置应该已经进入了匈奴哨岗的巡视范围。但两日来酩酊大醉的匈奴人早已在斩杀方起、吞并凉州的巨大战果中忘乎所以,忽略了在凉州境内还有方权和赵通这两位最危险的复仇使者。 营门口的哨塔上斜倚着两三个刚醉酒完的匈奴哨兵,正做着怀揣劫掠来的金银回乡娶亲的美梦,各自睡的香甜。 方权眯着眼睛,从背后摘下长弓,接着一搭手从腰间摸出一根羽箭拉满了弓弦。也不见他有何瞄准的动作,似乎只是随手一射,那支箭便不偏不倚正中在一名酣睡哨兵的喉咙上。 一箭得手,方权没有丝毫喜悦的神色。他只是继续熟练的又唰唰射出两箭,另外两名哨兵就也在梦中赴了黄泉。 那边不远处的赵通没料到竟然能如此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匈奴外围哨岗,赶紧招呼身后的死士们向前急行,准备将众人聚集在营门口好一同冲杀进去。 但前面的方权可管不了这许多。随手将长弓重新挎在背上,拎起长枪便一马当先的冲入了匈奴营帐。 刚冲进营门,迎面正撞上一队二十人的巡哨小队。这些巡哨队与营门口站岗的哨兵不同,他们一夜三班来回巡视,可没有倚靠在某个地方偷懒的机会。 其实方权如果谨慎小心一些,是能把这队巡哨的士兵让过去的。但是自从得知父亲战死的消息后,他心中除了寻夏武罗拼命外,就再装不下任何东西。 这时他只是一个不顾一切一心为父报仇的儿子,早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 方权提着长枪,二话不说几个健步扎进了人堆。枪身几下横扫,这二十个哨兵就倒下了一小半。其中一个似乎是什长的人见势不好,拔出号角吹了起来。哪想到他刚吹出一点声响,方权长枪枪尖已洞穿了他的胸口。 余下十几个哨兵摄于方权的神威,一个个掉头便跑。方权也不急着追赶,而是一枪拍倒了那根竖立在营门口的竹竿。恭敬的取下了父亲的人头,冲着它拜了三拜。然后扯出一块白布,将方起的头包裹起来,背在了背上。他要让父亲跟自己一块手刃奸贼。 眼见方权已经暴露,赵通和身后的死士也不再隐藏。随着赵通一声震天似的怒吼,手持着环首刀的死士们大喊着冲进了匈奴营门。 方权背上父亲人头时,赵通与众死士也到了。他一言不发当先朝大营主帐的方向冲去。 这时匈奴营中已经有部分兵士得知了敌军夜袭的消息。几个百人卫队迅速集结起来,拦住了方权等人的去路。 “挡我者死!要命的便闪开!” 方权一声怒喝,枪尖照着匈奴卫队领头的将军刺了过去。那员敌将看来也有些本领,挺着朴刀与方权斗在一起。 两人斗到第三个回合,方权看准时机左腿忽然抬高,一脚将敌将朴刀的刀面踏在了地上,长枪趁着敌将门户打开的当口,对着他心窝噗的轧了下去。 鲜血四溅,那将吐了两口血,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方权仍旧面无表情,拔出长枪抖了抖枪身,接着与旁边另一名将领似的人物交上了手。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方权已然杀了十几个匈奴偏将,冲散匈奴百人卫队七八个。但匈奴营寨实在太大,冲杀了这许久也还没够到中军大帐的边缘。而且随着时间过去越久,匈奴大军也就集结的越多,已经渐渐有将方权和他身后几千人合围的趋势。 “少将军,敌兵势大,一味猛冲不是办法。” 赵通也是带着必死之心而来,这一点那日在雁谷分兵时就已经对诸将表明过。谁知一心求死之人还没死,方起、司马朗以及其他诸将却先走在了前头。 第二十六章 尔虞 “别无他法,唯有死战。” 方权与赵通答话,但手下的动作并不停顿,仍然一枪一个收割着匈奴将士的性命。似乎十多年来父亲的督促教导,以及自己寒暑不辍的勤修苦练都是为了今日这一战而做的准备。 他拿出了父亲传授的所有枪法绝技,一招招、一式式使出来,每一下似乎都在纪念着父亲生前的威名。他的念头是一定要用游龙枪为父雪恨,就如父亲再生亲手打败夏武罗一般。因为在他心中,夏武罗始终都不可能是自己父亲的对手。 身边的赵通听着方权的话,并看着他的神色,心下微叹了口气。眼前人绝不是他往日认识的那个有勇有谋的“小白袍”。方起的惨死让方权在巨大的悲痛下失去了理智,甚至比那日听闻徐封战死时的赵通更加鲁莽。 这边方权和赵通带着遥关的复仇之火与匈奴源源不绝的卫队决死相搏。另一边,匈奴中军帐内搂着虞国民女的夏武罗却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 弄醒他的并不是外面嘈杂的声音,而是门口忠实的卫士。这两个卫士整整摇晃了夏武罗一刻钟的功夫,才把他从酣睡中叫醒。 夏武罗打了几个哈欠,慢慢悠悠的在床榻上磨蹭着。晚间那场大醉后的余韵还在不断刺激他的神经,使得他并不想离开身边美人的怀抱。 然而耳听着嘈杂声越来越大,他终于起身摇了摇脑袋,并低声咒骂了句“一群酒囊饭袋”。接着也不穿衣甲,拿起床边摆着的狼牙棒便往帐外急行。 哪知还没到帐门口,就迎面与四第夏文风撞了个满怀。身后还跟着他的亲信呼延达将军。 “三哥这是往哪里去?” “还能哪里去,赶紧收拾完那些不自量力的南蛮子,好回来继续安睡。”夏武罗打着哈欠,不耐烦的说。 被从酣睡中吵醒,夏武罗一肚子的不快无处发泄。对面人幸亏是夏文风,要是换做他人,早被夏武罗一脚踹到一边了。 夏文风虽然也注意到了夏武罗的脾气,但还是拉着夏武罗坐在了旁边的矮凳上,不慌不忙的问道 “三哥别忙,你想要如何收拾法,先跟为弟的说说。” “你怎地如此啰嗦,当然是一棒子打死了事。不然还能如何收拾?” “三哥,你可知道很多时候活人比死人要有用的多。” “又打哑谜!有话直说!”夏武罗差点按捺不住情绪,作势又要站起来往外赶。 “唉,三哥啊。你这脾气秉性一直这样下去,父王面前如何能争的过二哥。”夏文风这句话可谓说中了夏武罗的软肋,让他不自觉的端坐着听夏文风把话说完。 “三哥我且先问你,那梁翼老儿为何要大费周章,借助咱们之手弄死方起?” “还能为何,他想独霸虞国朝纲呗。” “那如果他真的独霸了朝纲,还能愿意看到咱们继续南下吞并他自家的疆土么?” 这话倒是问的夏武罗一阵不解,略微顿了顿才说道 “这个嘛,那自然是不愿意的。” “正是如此。我观这梁翼绝非善类,除掉方起不过是他计划的首步。依我看,他日后多半是要废帝自立,行篡位之事。” “他虞国出了乱臣贼子,与咱们又有何相干?” “三哥,你如何不想想,等他一旦事成,咱们就会变成他的头号大敌。他坐上龙椅之日,就是他调转矛头与咱们决裂之时。以南蛮人的兵丁人口、财力赋税,真要是倾全力与咱们举国相争。你觉得胜算几何?” 夏武罗又一次愣住了,毕竟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他只知道与梁翼合作鲸吞了凉州,而夺下凉州之后的形势会如何,以他的头脑是想不出来的。 “四弟说的我都糊涂了,你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简单直白的告诉三哥。” “我的意思就是绝对不能让梁翼轻易的坐上大位。只有虞国内部越乱,朝堂争斗的越狠,才越有利于咱们夺取他的江山。” “那咱们该怎么做?”夏武罗自小就与夏文风亲近,对他另眼相待、照顾有佳。除了当哥哥的天然本性,还因为他知道夏文风的脑袋里,装着他永远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很简单。他梁翼会借刀杀人,咱们难道就不能趋虎吞狼了?方起虽然已死,但是方家在虞国的势力还在。方权那三个哥哥个个担当着虞国要职,方家旧部亲朋也都遍布朝野。只要咱们让方权安然的回到洛阳城,把梁翼害死方起的实情带回去。那虞国朝堂内,岂不是要天翻地覆?” 夏文风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了一阵得意的轻笑,拍了拍夏武罗的肩膀继续说道“到了那时,虞国内斗不止,这天下咱们还不是唾手可得。” 夏武罗被夏文风的话惊的瞪目结舌,缓了好一会才说道“四弟你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为啥总能想到这么好的办法。对对对,让他们南蛮子狗咬狗,咱们就能渔翁得利。” “三哥过奖了。我还总惊奇三哥为何如此天生神威,勇武过人呢。愚弟我不过就是有点小小谋略罢了。至于攻城略地,开疆拓土的事,还是得全靠着二哥才行。” 夏文风这可不是随口奉承的言语,他是真心实意希望夏武罗此次南下能立下不世功勋。就如他代笔夏武罗给方起的战书中所说的“解天下百姓之困,成万世不朽之功”。如此以来,夏武罗才更加有资本与二哥争那单于的大位。 现任匈奴单于夏克际一共有四个儿子。大儿子早夭,二儿子夏英杰虽然贤能,被匈奴上下誉为最好的接班人。但是他却是庶出的小妾之子,小时候并不怎么得父亲宠爱,甚至还曾被送去左贤王部当过人质,年长些后才冒死逃了回来。 剩下一起长大的只有老三和老四两人,这两兄弟虽然脾气秉性差异巨大,但从小同吃同住,一起玩乐,关系最为要好。长大后,夏文风也就一门心思想帮助自己这位二哥坐上单于的宝座。 第二十七章 我诈 方权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已经不记得这是今晚第几个倒在自己面前的人,只知道初来时那柄长枪早就折了枪刃,而手中现在这把朴刀是从敌人那夺来的第四把兵器。 他脚下也有些踉跄,要不是赵通一直在旁边护着,说不定哪个不知名的小卒就能从斜刺里杀出要了他的性命。 这场贸然的刺杀行动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除了自己一身创伤之外,一并来的三千个死士也只剩下了一二百名。现在别说用家传枪法为父报仇,就是见上夏武罗一面痛骂两句也是难上加难。自小没怎么受过挫折打击的方权,头一次感到了自身的渺小和无助。 方权心知再撑不了多久,可是匈奴营寨的中军大帐近在眼前,那里面便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他如何能甘心这时候倒下。 “说什么也得见夏武罗那厮一面。即便报不得大仇,死在他手里也算对父祖兄长们有所交代了。” 方权咬着牙低喝了一声“闪开!”,用朴刀很扫出一道不大的空隙,顾不得两面敌人的兵刃,埋头便往里闯去。他这声喝早没了来时那威风凛凛的气势,更多的是内心最后一丝意志的挣扎。 可是还没闯上几步,不知哪个方向刺过来的长矛,趁着方权向前急行下盘空虚,一矛正扎在方权小腿上。 方权踉跄了两下,勉强稳住身子,眼看着刚撕开的口子又被重重叠叠的敌军堵上了。 同行人越来越少,自己身上伤口越来越多。方权又厮杀了一阵,不一会的功夫后,唯有七八个穿着虞国铠甲的战士还在负隅顽抗。很显然,他们败局已定。 此时的方权别说应战,就是站着都有些勉强。心中默念着“父亲,儿学艺不精,未能替您报此深仇大恨。但儿子是与敌血战,力尽而亡。您在天有灵,切莫怪我。” 想到这,方权叹了口气。对身旁同样满身伤痕的赵通说道“赵大哥,这仇今日是报不得了。全是小弟一意孤行,不仅事未做成,还连累了你与诸位兄弟。” “少将军这是何话?为方将军报仇是咱们全遥关所有将士的职责。大丈夫行事但凭问心无愧,何言生死连累?” “没错,赵大哥教训的是。只要问心无愧,咱们就算在地下见了父帅,也能坦然。” “死倒不怕。但我瞧这些匈奴人的兵器并不招呼咱俩的要害处,多半是那夏武罗吩咐要拿活的。” “拿活的?那是为何?” 经过赵通提醒,方权才意识到匈奴士兵确实多次有直接结果自己的机会,但却偏偏只往自己四肢这些并不致命的地方下手。要不然方权赵通两人怕不是早就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愚兄也不清楚,反正那些豺狼之辈定是又想出了什么害人的注意。” “无论如何,小弟我是宁死不做俘虏的。受折辱还在其次,当了阶下囚对不起方家祖宗。”方权说着便一刀逼开面前几个敌军,左手一回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续道“既然如此,小弟便先走一步了。” 赵通也不阻拦,因为他也做好了自尽的准备。 方权仰面一叹,不到十天前父子两人还是帝国边关的屏障。是手握重兵,实力最为雄厚的地方重臣。哪知,十天来变故丛生,竟就这样一前一后接连丢了性命。 两人这边的情形,匈奴阵中一员将领都看在眼里。眼见方权突然要寻短见,他也来不及思量,下意识的弯弓搭箭,箭头直奔方权的左手。 方权正要横刀自刎,哪想到一支羽箭突然从暗处射过来正中自己的手背。一阵吃痛之下朴刀便拿捏不住,当的一声掉在地上,再想自尽已是不能。 紧接着面前人影闪动,一人一骑从匈奴阵中飞马冲了出来。 那人冲到方权身边也不言语。左臂一展,轻巧的将方权整个身子勾上了马背。而前冲的势头并不停顿。宝马良驹,如腾云驾雾般几个起落便冲出了匈奴人的重围。 方权在马背上一时错愕,弄不明白此人是谁,为何要救自己性命。但现在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赵通还身陷险境,自己如何能够独活。 方权挣扎着想要稳住身子跳下马去。可经过一夜苦战,全身上下都是伤口。虽然无性命大碍,但也再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得趴在马上任由这个神秘人带着自己狂奔。 这匹马甚是雄健,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就跑出十多里路。耳听着匈奴追兵的喊杀声渐远,那神秘人终于开口说道“没想到你这人生的仪表堂堂的模样,内心里竟然如此愚夫短见。你怎不想想,你要是就这样一死了之。非但你父亲大仇再不能报,家中令堂也难以再活。几日内连丧一夫一子,对于六十几岁的老人来说,是何等打击?” 方权听这人开口就是责问,说的虽然句句在理,但心中难免不忿。只得说道 “我家中自有三个哥哥和几位姐妹,母亲有人料理安顿。我今日失手,那夏武罗也不过再苟活一阵,我几位哥哥定能为我手刃了仇贼。” “方家诸位公子的大名,在下是早有耳闻的。但是能不能杀了夏武罗还是后话,即便真杀了他,你方家的仇难道就算报了?” “尊驾这是何意,杀了夏武罗不算报仇,那如何算报?” 那人听了方权的言语,一声冷笑,“风闻方家一门忠烈,个个都是威震四方的名将。哪曾想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 “尊驾言语中可注意些。你救了小弟一命,小弟感激的紧,今后也定当报此大恩。但你如果再辱没我方家的名声,那就请尊驾把我放下,咱们就此告别。日后如果有缘见到,也休怪小弟翻脸不认前情。” 方权言语中这样无礼,那人却并不生气,反而称赞道“呵,恩怨分明,这才算有点子英雄气。” “尊驾谬赞了,小弟不过是一莽夫尔。” “你知道自己今天鲁莽了便好。你既然恩怨分明,如何不先把恩怨捋清了再来行事?” 方权听到这,知道此人是话里有话,不由得想弄清楚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第二十八章 因果 “尊驾到底是何意?方权愚钝,还烦请您明言。”方权语气缓和了很多。再怎样这人也是救了自己性命,而且似乎知道一些自己尚不明白的事情。 “方将军,你虞国兵马是因为两次突然被伏才导致的大败,遥关大战前后那么多蹊跷事你难道一点也没思量过么?” “小弟当然思量过。但是左思右想不得要领,还请尊驾教我。” “教你?这还用我教你。除了你虞国朝堂出了叛贼外,还有什么招数能如此轻易的使令尊这样的名将含恨而终。” “出了叛贼?难道是黄斌那小人!”方权两眼喷火,愤然说道“我虽然知道事情与这厮有关,但也不曾想他竟然会做出叛国投敌这样的畜生行径来。” “方将军,在下说的是虞国朝堂,不是你凉州部属。”那人似乎有些微叹,对于方权迟钝的反应不甚满意。 “朝堂?那会是谁。有能力指示黄斌害我父亲的人,不会是梁翼梁司徒吧?” “不然还有何人。黄斌只不过是小小的汉阳郡守,如果没有梁翼撑腰他如何敢做出这些事来。” “尊驾可有证据?”对于这个神秘人的话,方权还是有些疑虑的。梁翼在虞国上下素有贤名,是公认的忠臣良相。虽然跟方起不太和睦,但是如果说他能做出勾结外敌的事来,方权是不敢相信的。 “我且问你,去年调走遥关存粮的是何人?推荐黄斌总览凉州粮草政务的又是何人?” “是梁翼没错。但是他为何要害我父亲?” “因为他要独揽你虞国朝政,日后好位居九五。” “这,这,这。”方权连说了几个这,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对于行军打仗,他是人所 称道的“小白袍”,但对于朝堂争斗,他可是一窍不通。所以这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他一时也分辨不清。 那人轻轻一笑,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了那晚梁翼的回信,那是由黄斌转交到夏武罗及夏文风手中的。 方权接过信函,借着昏暗的夜色一路读了下去。上面内容很短,大概就是些祝三王子马到成功,一切按计划行事等言语。直到看到信的末尾,赫然写着“梁翼百拜”的字样。方权一眼便认出这是梁翼的字迹,绝对错不了。 三年前母亲大寿,梁翼派人送了一副手书的寿字。那上面的提名与这封信末尾的提名毫厘不差。方权虽然不懂书法,但依稀记得当时听三哥说梁翼的书法天下闻名,号为洛阳三绝。他的字迹谁人也模仿不来,造不得假。所以这封信必然是梁翼的亲笔无疑了。 方权看到这,算是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因果。然而他还是有诸多疑惑,这人是谁?为何要救自己?又为何要告诉自己这些隐情?他是从匈奴阵中冲出来的,莫不是匈奴人的说客,专门来挑拨我大虞国将相不合的。 方权沉吟了一阵,才说道“这奸贼虽然可恨,但我父亲也确确实实是死在夏武罗的手里。冤有头,债有主。杀了夏武罗,怎么能说不是报了大仇?” “令尊不是死在北人手中的,令尊的遗骸是黄斌派人送来的。” “什么?尊驾说的可是实情?” “如何不是。我可用我呼延家的名誉立誓,今日我跟你方权方将军说的一切都是实情。令尊被北人伏击,一场血战后突出了重围。他是在安定城下,被黄斌的手下乱箭射杀的。不信你可以打开背上的包裹,看看令尊头上是否有多处箭伤。” 方权听完呼延达的话,连忙打开背后包裹着父亲头颅的白布,仔细看了看上面的伤口。伤口确然是箭伤,而且一定是虞国的弩箭。 匈奴人用的都是羽箭,箭头尖锐,留下的伤口细而深。而虞国弩箭手用的都是竹箭,箭头较宽,伤口大而浅。 熟悉虞匈双方弓箭特性的方权这回彻底相信了呼延达的话。 “这奸贼!”方权恨的咬牙切齿,他万万想不到父亲的死背后竟然有这样的隐情。也万万想不到同朝为官,向来德高望重的梁司徒会勾结外敌来谋害忠良。这种行径绝对比夏武罗要可恨数倍。 “方将军既已知真相,下一步有何打算?” “我要回洛阳去,先手刃了此贼,然后与诸位哥哥一同向圣上请命。带大军杀回来再与那夏武罗一决雌雄。” “好!这才是英雄气概,在下佩服。” “小弟不敢当。还未请教尊兄姓名,兄前者救我于危难,后者点我于梦中。大恩大德,小弟实在是没齿难忘。” “方将军千万莫要如此说,太折煞小人。在下呼延达,你我曾在遥关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将军可还记得。” 方权听闻此人报出姓名,竟然是多日前那个来遥关送信的匈奴使者。再仔细一看面目,确是那个器宇轩昂又深通汉家经史的北方大汉。连忙说道 “原来是呼延大哥。那日遥关一见,大哥风采奕奕、才学广博,连家父都交口称赞。小弟自那时起就对大哥佩服的紧啊。今日大恩大德,日后定然相报。”方权说到这,又顿了顿,略有些为难的问道“容小弟冒昧问一句,你我各为其主,小弟实是不知大哥救我一命所谓何来?” 这原本就是方权心中最大的疑惑,现在已经彻底相信了呼延达全无恶意,才大方的问出口。 “这事说来话长。我母亲本就是汉人,而且还跟令堂有些许渊源。家母过世时曾嘱咐过在下,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报恩于方家。令尊被宵小所害时,我并不在场。后来黄斌遣人送令尊遗骸,在下这几日常常暗自悔恨,辜负了家母所托。还好今日得见你面,也算是有所交代。” 方权仔细瞧呼延达的长相,面目似乎是有三分汉人特质。何况如果不是从小由汉人父母教导,如何能说得这样一口流利的汉家语言,精通这许多的汉家学问。于是更加对呼延达深信不疑。 第二十九章 上路 “原来我与呼延大哥还有这等渊源。既然如此,呼延大哥何不随我一同回洛阳去见见家母,也好让家母认识下故人之子,当面感谢大哥的救命之恩。” “不可。我虽然有汉人血脉,但毕竟北边才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叛国之事,我是万万不能为的。” “可是呼延大哥为了救小弟,已经罪于你主。那军营还如何能回的去?” “当然是回不去了。”呼延达也叹了口气,似乎在为自己的前景忧虑。 “那呼延大哥就随我回洛阳吧。你不愿在虞国为官,小弟就为大哥在洛阳置办几所田宅,岂不是也可安身一时?”方权是真心实意邀请呼延达一同回去,一者是为了报恩,二者也确实是为他的安危而担忧。 “多谢方兄弟美意。只是我家中还有七十岁的老父,我如果一走了之,家父恐怕难保万全。”呼延达低头思索了一阵,才又说道“方今之计,我只有速速回乡,接上父亲一同隐居山野。待父亲百年之后,我再与方兄弟江湖相会。” “好,既然如此,小弟也不强求。此地离北人营寨已远,请大哥将我放下,小弟自行便可。大哥赶紧回乡里安顿令尊才是正事。” “你全身是伤,此时我如何放心让你一人上路。还是再送你一程,等两三日兄弟身上伤势渐好,咱们再分手不迟。” “不行,不行。令尊如有意外,小弟可担待不起。”方权说着就想翻身下马,让夏武罗赶紧离去。 呼延达连忙上前一边阻拦,一边说道“兄弟不用担心。我这匹马是千里良驹,回漠北家乡也就几日的脚程。耽搁这几天绝无大碍。” 呼延达这匹马的雄姿方权是见过的。不说刚刚在万军从中腾云驾雾一般冲出重围,就是那天在遥关城头看这马从山脚远处奔腾而来,片刻功夫就奔上山的表现。已可知呼延达所言不虚,此马绝非凡品。 方权再一想自身情况,周身伤口隐隐作痛,脚下也是踉跄不稳。这种情况跑不了多远,多半就会被匈奴骑兵追杀上。所以也不再推辞,任由呼延达相送。 两人先找了片荒地埋了方起的头骸。方权用血书了“虞车骑将军方侯之墓,不孝子方权谨立。”几个字。两人又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说了几句发誓报仇的言语,才上了路。 行了三日。为了防范黄彬的爪牙,他们并不敢在大城里逗留。只在沿途的小城小县买些干粮和衣物,又装作客商的样子给方权买了一匹日常行商的走马。 原本马市的老板看这两人长的人高马大,其中一个更是缠着好几处纱布,似乎受了刀兵之伤。怎么瞧怎么不像是平头百姓,更像是哪里来的逃兵,并不愿将马卖给两人。 虞国严令不许私自贩卖战马,更不许卖给军士马匹,违者重罚。这是为了防止地方官员私募军队,威胁中央。所以马市商人卖马时都格外谨慎。 幸得呼延达机智,谎称两人是从北边回来的布匹商人,途中遇到匈奴人劫掠,这才丢了马匹还受了几处小伤。几番恳求之下,又加了三倍的高价,才给方权买来一匹品相较差的劣马。 方权倒是不以为意。这种乡野小城,能买到一匹马已然难得。而且还是自己向来钟爱的纯白色。至于马力如何,能骑回洛阳城就算功德圆满,也不多求其他。 又行了一日,已来到安定治下的阴盘县。此地再向东南走百里就是司隶管辖,方权基本算是脱离的险境。另外方权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并不再影响行动。所以两人商量了一番, 就此一北一南,洒泪而别。 辞别了呼延达,方权独自一人在山野小路缓缓而行。饿了摘些野果,渴了饮些山涧溪水,就这样在山林中走了两日。 数日过去,老父亲惨死的悲楚愤恨稍微缓和了一些,神智也总算恢复了正常。不过报杀父大仇的信念可丝毫没有一点改变。只不过他的仇杀名单上除了夏武罗以外,还多出了梁翼和黄斌两个让他更加深恶痛绝的名字。 夏武罗到底是异族,是敌人。他与方起沙场相斗,那叫各为其主。两国交战,阴谋阳谋生死无常,本就无可厚非。但梁翼和黄斌可是跟方起同为大虞的朝臣,这两人竟然为了一己权欲不惜与外族人勾结,迫害同僚、卖主卖国。这样的人才最让人痛恨。 方权在心中思量着,也不知道洛阳家人现在如何了。几位哥哥姐姐是否知道了父帅战死的消息,母亲六十几岁的身体,如何吃得住这样的打击。还有,梁翼那厮可会继续对我方家不利。 他又皱着眉沉思了一会,转念又想大哥、二哥武艺都高出我不少,三哥更是智谋过人。何况三位哥哥都在朝中担着要职,想来梁翼也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他心下稍安了一些。但不由得又想起了赵通赵大哥,那日刺杀夏武罗不成,只有他自己得呼延达搭救,捡了条性命。而赵通消息全无,多半是已经惨遭不测。 方权任由胯下的白马缓缓向前,心中就这样一会思量这个,一会又想想那个,不自觉的走到一处小小的岔口处。 忽然,小路旁的杂草丛中钻出了个又矮又胖又黑的年轻汉子。这汉子本身便矮,山林灌木又茂密,是以直到他从里面钻出来,方权才看清还有人藏在此处。 那汉子一头杂草似的乱发,大圆脸,脸色比身上的皮肤还有黝黑。穿着一身破布衫,布衫上大大小小好几个破洞,连补丁也没打一个。手中拎着一把长斧,斧刃倒是看着甚是锋利,应该是个难得的物件。 “嘿,哪里来的小子。敢走大爷开的路,也不知道跟大爷打声招呼。” 方权心下一笑。看这架势是碰上了山野强盗,正好左右无事,且逗逗他,拿他解解心中烦闷也好。 但是还没等方权说话,这黑胖强盗就又嚷了起来。 “想要性命的就乖乖把身上财物都献出来,爷一高兴就放你一条生路。”他边说边舞了两下手中的长斧。看样子应该也练过三招两式,配上他胖矮的身子,倒有种虎虎生风的感觉。 第三十章 强盗 “你这强人在此打家劫舍多久了?定害了不少百姓的性命吧。”方权对于这种打家劫舍的山野强盗向无好感。但几日来不曾碰见一个活人,内心更是心事重重,甚是烦闷。便想多与他攀谈几句再打发了。 “呸,爷害了哪个百姓性命了。”那强盗冲着方权就是一口粘痰吐了过来,歪着圆滚滚的脑袋说道“爷实话告诉你,平头百姓走爷的路,那是畅通无阻。爷专劫你这样平日里作威作福,搜刮百姓油水的地主老爷。今日碰到爷了算你倒霉。” 这强盗看方权骑着马,身上穿着打扮也自不凡,就以为他肯定是哪家的地主。在他心中,世上最富有的人,也不过就是地主老爷罢了。 方权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他听这强盗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没劫过百姓,这倒是让方权颇感意外。 “哦?这么说,你还是个侠盗了?” “什么鸟侠盗,爷就是看你这样的公子哥不顺眼。废话少说,交出银子来就放你过去。爷也不愿意多伤性命,要钱要命,你自己选吧。” 方权看着他圆滚滚的黑胖身子和上面更加圆滚的脑袋,整个人好像一大一小两个圆球堆在一起一般,实在是逗趣的很。而他说的那些狠话从他嘴里听来,全没了让人惊怕的感觉,反而更加显得他愚笨可笑。 “好好好,没想到你这强人还慈悲的紧,交钱就不伤性命。”方权勉强忍住脸上的笑意,继续逗他道 “你看这样可好,你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我就给你买路钱。如果到了前面又来一个强人,我就报上你的大名吓一吓他,好让他们放我过去。要不这一路出来伙强盗,我就是再有银钱也买不起我这条小命了。” “呵,你这人还挺机灵。爷告诉你吧,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南几十里就是司隶治下的漆县。到了司隶可就是天子脚下,哪还有人敢打家劫舍,所以这路上就俺这一个强人。” 方权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这矮黑胖子竟然也自称自己是强人,天下竟有这样头脑蠢笨的强盗。 那强人看方权突然无缘无故笑了起来,怒道“你这鸟人,可是笑你家爷爷?” “不敢,不敢。万万不敢。小的是听说前面再没强人,这才发笑。” 方权说完翻身下马,作势要从怀里掏银子。掏到一半故意突然一愣,装出面露难色的样子说道“你还是告诉我你的大名吧,知道了安心。” “哼。看你这人长的高高大大的,哪想内心里是这样没用的孬种。”他说完放下斧子,朝着北边恭敬的拜了三拜,才又对方权说道 “说出我名,吓你一跳。俺乃当世第一大英雄方洪野方老将军的关门弟子,混号盖世魔王邢大虎的便是。” “你说你是谁?” 方权摇着头,一脸的爽朗的大笑。这人无论说出自己是什么出身,也绝没有这个答案能让方权有这样忍俊不禁的反映。因为方权清楚的知道,方家游龙枪是历代不传之秘,自己父亲一生从未收过外姓徒弟,更别说有什么关门弟子了。 方权放肆大笑的模样看的黑矮胖子不禁有气,忿忿说道 “老子就叫形大虎啊,怎地不行?” “不、不、不,你说你师承于谁,你再说一遍。” “咱们凉州的刺史,大英雄方老将军,你没听说过?” “当然听说过。我还听说那方老将军使一杆亮银枪,生平绝艺游龙枪法更是当世无敌。不知道你这关门弟子怎么反而使上长斧了。” 黑矮胖子听到方权的话明显一愣,磨蹭半天才吞吞吐吐说道 “你这小子,孤陋寡闻,能有什么见识。那方老将军是什么人物,当然是十八班兵器样样精熟的。俺作为关门弟子,就得、就得用斧。俺前几个师兄才用枪呢。”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色明显缓和了不少,也不再一口一个爷的乱喊。 方权明知道这强盗是在随口胡说,但却越发觉得他的憨厚可爱。继续逗着他说“那你可有个师兄,叫方权的?” “有、有、有,当然有。那便是俺大师兄,厉害的紧呢。” “胡说,我跟这个方权素有交往。他明明是方老将军的末子,何时变成老大了。我看你这厮定是借着人家方将军的威名,来此冒名顶替蒙混吓人的。” 黑矮胖子听到方权的话,露出一脸尴尬。左右想了一阵,才略显疑惑的说道“你说的可是实言?你真的认识老将军的末子?” “当然是实言,骗你作甚。我何止认识他,我简直和他熟络的跟一个人似的。” “那,那方老将军现在何处,你可知道?”他黝黑的脸上明显闪出兴奋的神色,一张丑陋的大嘴咧开笑了起来。 可放权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方起故去的事已经过去七八日了。这七八日来还是头一次有人询问他父亲的下落,就好像他父亲仍在世一般。这样的问题,让方权心中一酸,又悲痛起父亲的惨死。 那黑矮胖子见方权默然不语,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以为是他不愿意告诉自己,竟然连忙焦急的说道 “这位,这位小哥。你就跟俺说了吧,先前劫你是俺不对。俺不收你买路钱了,俺再给你赔不是还不成么?” 方权见他如此着急打听自己父亲情况,虽然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缘由,但还是莫名感到一阵亲切。哑着嗓子说道“方老将军他”说到这方权又顿了好久,才勉强压住心中悲痛把这几个字挤了出来“他已然故去了。” “什么?!”黑矮胖子听到方权说方起已死,一下暴跳了起来。挥起长斧便砍,同时怒声骂道“你这厮竟敢咒方老将军,先吃俺三斧!” 方权全没料到这人会突然发疯,从匈奴军营逃出来后身边也一直未带兵器,只得空手与他拆招。 第三十一章 三斧 方权虽然心中伤痛,但心神却一点未乱。眼看对方长斧砍来的方向,连忙探身向前迈了半步,左手成掌去抓那人手腕,脚下同时斜踢他脚踝。 这一下手脚并用的擒踢功夫,得自赵通的小擒拿十二式,是前年两人赌赛射术时赵通输给方权的。后来方权缠着赵通指导下苦练了三月,终于把这套擒拿法练的纯熟。他将之配合上自己从小练习游龙枪的敏锐身手,地面空手迎敌时使将出来,威力竟更胜赵通本人。 方权不愿伤了这强盗,足下只用了三成力道。可哪知这人下盘甚是坚实,方权一脚踢过去,他竟文丝未动。倒是方权因为脚下一顿,手上擒拿的招式也落了空。 黑矮胖子见占了先机,长斧连续使出三招。一劈、一削、一撩,把方权逼的连连后退。嘴里还不住念叨“方老将军盖世英雄。等你这厮死了,方将军还长命百岁呢。俺让你这狗嘴里乱放屁!” 然而方权毕竟师出名家,武艺高出这强盗不少,几下闪躲后便又开始反手抢攻。两人将将拆了十几个回合,此时方权早已稳操胜券,想拿下这强盗更是易如反掌。但方权有意看看这黑矮的胖子到底有多少本事,才继续与他放对。 又拆了几个回合,方权看来看去心下倒生起疑来。这人怎么反反复复总是这一劈、一削、一撩的三下。难道是个程咬金再世? 再之后无论方权如何引逗,甚至故意漏出好几处不同的破绽给他,他还是没有任何变招的意思,甚至连出招的顺序都没变过。 方权心中了然这黑矮胖子的武艺仅限于此,便不再和他多做纠缠。趁着他又一次直劈的当口,身子轻巧的一让,紧接着左脚忽然飞起横踢,一脚正踹在他手腕上。 这一下方权用上了五成力道。黑矮胖子终究是学艺不精,手腕吃痛,长斧被踢的脱手,飞出去老远。 方权也不继续进招,抖了抖袖口上的尘土,轻笑的看着败下阵的对手。 黑矮胖子牛一样大的眼睛瞪着方权,忿忿说道“你这厮赢了,杀了俺吧。” 方权听来又是一乐,笑道“你与我无冤无仇,我杀你作甚?” “你不杀俺,俺早晚要杀你。” “这可奇了,你我今日初次见面,哪里结下了如此大的仇怨?” “谁让你这厮咒骂方老将军来着。俺平生就敬这一人,你骂俺俺打不过你也便忍了。你要敢再咒骂方老将军一句,俺还跟你拼命。” 方权见这黑矮胖子说的诚恳,不像是装出来的模样。再者他并不知道自己身份,装出这样又有何用? 可是方权生平确实未见过此人,父帅也从未提起过曾有过这样一个徒弟。他心中不禁暗自思量难道是父帅哪天出营偶遇了他,就提点了几手武功。嗯,定是这样,难怪他使来使去都是三板斧而已。 方权想到这里,再抬眼看他为了父帅能二话不说与人拼命的架势,对之的好感又深了一层。于是迈出两步,附身拾起长斧交还到他手里,同时说道 “是邢大虎,邢大哥吧?刚刚小弟多有冒犯,还请赎罪。” 邢大虎歪着脑袋,不知道方权是什么意思。他原思量着自己既然战败,身首异处是免不了的,本想再多骂几声痛快痛快口舌。哪知这白面公子样的人物却忽然称自己什么邢大哥,那是从没人叫过的称呼。一时楞在当场,不知说什么好。 方权看邢大虎并不答话,以为他还心中还是有气,才又说道“不瞒邢大哥了,小弟正是那方权,方老将军也就是家父。” “你说什么?” “小弟正是方权,方老将军也就是家父。” 邢大虎瞪着牛一样的眼睛,愣了半饷,才又结结巴巴的问道“你说你是方权,你有啥证据?” 方权掏出腰间兵符,递给邢大虎想让他看个清楚。哪知邢大虎却说道“给俺这个作甚,俺不识字。” “那邢大哥你在这稍等小弟一会。” 方权跑出去老远,才找到一根适合的长竹竿。掂量了几下,心中一笑,自思还是这枪棒最为适手。 他拎着竹竿回来,冲邢大虎抱了个拳,道了声得罪。随后便在空地上将游龙枪法三十六式一招招演了出来。 邢大虎在一旁呆呆的看着,越看心中越是欢喜。别的招式他不认得,但那第七招寒枪扫雪他这二十多年不知道梦见了几回,可是再熟悉不过。 “小哥,你别舞了。你果然就是方老将军的儿子,俺真是、真是祖坟冒了青烟,能在这遇到你。” “这便信我了?” “信了、信了。方老将军的枪法俺识得几招,如果不是他的儿子,旁人如何能会。” 邢大虎说到这,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扑通一下双膝跪在了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到把方权弄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旁边左劝也不行,又劝也不止。唯有等着他嚎啕大哭了小半个时辰,渐渐有些累了,才试着问道 “邢大哥这是为何,难道是小弟哪里得罪了你么?” “你既然是方老将军的儿子,那你刚才说方老将军死了,便是真的。我这心里难受,就一直想哭。” 这邢大虎虽然言语粗野低俗,但是句句发自肺腑。更为难得的是直来直去,想到什么说什么,显得整个人单纯可爱。 方权听他说的真诚,心中也伤感起来,跟着哭了一阵。等两人情绪稍平一些,方权才说道 “邢大哥不用悲伤,害死家父的几个元凶小弟我全都知晓了。我现在就是要回洛阳宰了那首恶,告慰家父的在天之灵。等小第功成,我一定回来告诉邢大哥。咱们俩再一起去家父坟前祭拜。” “给方老将军报仇的事,俺也去!俺随你一道去洛阳。” “此一去龙潭虎穴,邢大哥如何能冒此凶险。” “龙潭虎穴算的了鸟甚,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俺也要为方老将军报仇!” 第三十二章 相交 邢大虎的种种言行都表现出他跟方起一定有很深的渊源。方权心想,如不弄清这层关系的由来,也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带他结伴上路。于是说道 “邢大哥先别忙提报仇的事。你与家父是如何相识的,可方便告知小弟?” “哎呀,你可别一口一个大哥了,俺不一定比你大呢。” “小弟看邢大哥一脸的腮胡,还以为会长我许多。” “俺是平乐八年三月生的,整岁还不足二十三呢。” 现在是少帝建兴元年二月下旬。前虞承帝在位一共三十载,终其一生只用了平乐这一个年号。所以往前推算,再过半个月邢大虎才年满二十三。 “这便对了,小弟我是平乐十年生人。现今才二十一,叫你一声大哥正合适。” “那也不行,俺听着别扭。原来村里人都叫俺大虎,或者虎子。后来俺娘死了,俺就自己一人出来讨生活,也从没人叫过俺什么大哥。俺看咱俩没差几岁,你就叫我虎子得了。” “长幼有序,这如何使得。” “怎么使不得,俺就喜欢别人叫俺虎子。你再叫什么大哥就是跟俺生分,俺可再不敢高攀你这官老爷了。” “那便叫虎子哥,可好?” 邢大虎听后拍手称快,裂开嘴笑着说“好、好、好。这称呼好,亲切好听。可俺该如何称呼你?” 刚刚邢大虎还哭的昏天暗地,转眼间又乐的跟个娃娃一样。眼看着这样一个直率单纯的汉子,方权也觉得心情好转了许多。 “当然是叫兄弟了。或者家里兄长都叫我权弟,虎子哥如不弃,你便也叫我权第可好?” “那可不行。你家是俺的恩人,俺可不敢称恩人兄弟。再说什么权第这称呼,也太肉麻文雅,从俺这粗人嘴里说出来让人笑话。” “那虎子哥觉得叫什么好?” “俺看村里徐地主他家那几个狗腿子,喊徐地主那个五六岁的娃娃都喊小哥。俺也称你做小哥,不就得了。” “这是下人对主子的称呼,虎子哥如何能叫。” “俺本来就是个下人。能给方老将军的儿子当下人,那是俺的福分。” “不行,万万不行。” 方起一向教导方权为人要亲爱兄弟,尊敬长者。所以方权长大以来,无论对谁都从没有摆出过世家公子的架子。这时他心中已把邢大虎当成了朋友看待,更不会用主仆的身份来与他相交。 “你这人怎地婆婆妈妈,跟个姑娘似的。你想想,洛阳离这好几百里路,沿途得过多少个地方。咱俩这个模样出去,如果不扮成一对公子仆从,那不是惹人怀疑?” 方权自思邢大虎的话很有些道理。出了凉州是脱离了匈奴人和黄斌那狗贼的追杀,但是也入了梁翼的势力范围。那黄斌得知我逃脱的消息,一定暗中给梁翼老儿报信。难保他不会因为怕陷害父亲的事情败露,派人暗中灭我的口。所以即便是入了司隶地界,隐藏身份也是第一要务。扮作主仆的模样,确实妥当。 方权打量了一下嘿嘿傻乐的邢大虎。全没想到这人表面是痴痴傻傻,内心里却如此心细,一下就道破了要害。 “既然如此,为了咱们哥俩的安全,小弟这一路便得罪了。咱俩扮作主仆就是。” “嘿嘿,这么说小哥是答应让俺一起去给方老将军报仇了。” “小弟” 方权刚要说话,邢大虎连忙一把打断了他。“还一口一个小弟,得改了。” “好、好,我这就改。”方权清了清嗓子,故意做出一副浪荡模样说道“咳咳,本少爷答应是答应了,但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虎子哥须得把家父与你的渊源说的清楚。不然为父报仇这样的大事,我可不敢劳动旁人。” “这算什么条件,原本俺也要一五一十告诉小哥的。” 那邢大虎找了几落干草,给方权铺在地上,请方权先入坐。自己却直接一屁股直接坐在土里,说道 “小时候俺们郡闹灾荒,听说郡里死了一半人。后来年轻有力气的不想饿死,好多上山做了强人。有一日强人来抢俺家,家里就俺和俺老娘两个。他们正要动刀杀了俺们娘俩,正好撞到方老将军带着人来村里送粮食,就这么救了俺们娘俩的命。方老将军的枪法,也是那日他老人家痛宰强人时,俺在一旁偷偷见识的。 “这么说虎子哥倒真是家父的弟子了。”方权笑着说道。 “什么弟子啊,小哥可别说笑了,刚刚俺是吹牛的。俺哪有那福分当方老将军的弟子。” “那难道虎子哥就因为家父打跑了强人,就对家父如此忠心仰慕?” “何止打跑了强人,方老将军还给了俺们家一年的粮食。那个时候,粮食就是人命。即使没有强人,俺们娘俩也都饿了四五天,眼看快不行了。” “虎子哥家里竟然一贫至此,那这些强人又来抢什么?跟他们说说,大家本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既然没有钱财,放人一命岂不是好?” “小哥忒也天真,那伙强人当然是来抢我。” “抢你做什么?” “吃肉阿。俺那时候十来岁年纪,白白胖胖的肉最好吃。” 方权吓的一脸惨败,颤声道“吃肉?怎、怎么会有人吃人肉。” “你们这些富家子弟懂得什么。那时候人饿起来,连媳妇儿子都吃了,就差吃自己老爹老娘。当时换儿子吃的事都是稀松平常,更何况打家劫舍的强人吃我这个不相干的小娃娃。” “虎子哥莫不是说笑哄骗我吧?”方权还是不信这世上竟有人吃人这样血淋恐怕的事。 “俺为嘛骗你。这些事村里年老些的人都知道,不信你便跟俺回村,俺找人给俺作证。” 邢大虎这样单纯耿直的乡下人,应该从不说谎话的。况且他拿这些话哄骗方权又有什么好处。 但是方权思来想去还是不敢,或者说不想相信会有人吃人的可怖之事。何况这样的事,还是出现在在向来以爱民著称的父亲治下。 第三十三章 三劫 “虎子哥这是哪里话,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这样的惨绝人寰的行径,我实在是一时不能接受。” “这有啥不能接受的,俺跟你说,这世上最可怕最险恶的就是人心。有那恶人,别说吃人了,再残忍事他都做的出来。” “虎子哥说的有理。想不到你这一身上下强人的模样,竟然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来。” “什么深刻不深刻的,俺就是瞧的事多了,自然就懂了。要不俺怎么会一个人出来干这没本钱的买卖。就是因为这世道上恶人太多,心眼太坏,俺不愿跟人交往。” 方权听到这噗嗤一乐,笑着说“还有比强人更恶的人么?” “俺这强人可不一样,俺不劫平头百姓,专劫那些官老爷、地主老爷和做买卖的大商人。 俺跟你说,强人是明里吃人,这些人是暗里吃人,可比强人更坏哩。” 都说自方权祖父方纪打败匈奴人以来,虞国是几十年的太平盛世。哪知这表面光鲜的帝国底层,却有这许多腌臜事。官员、大地主与大户商人组成利益同盟,剥削着没有反抗能力的平民。这些年虞国各州县盗贼频起,甚至出现吃人这样的惊天奇闻,何尝不是官逼民反的结果。 其实何止是这些平民百姓,就连赵通父亲那样为官一方的县令,不也是说丢了性命就丢了性命。这所谓的太平盛世,在朝中梁翼这些群臣的手下,到底有几分真实,谁也说不清楚。 方权叹了口气,虽然受父亲影响,他心中知道为官就是要爱民如子。但虞国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虞国朝堂与官场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这些家国之事对于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还是太晦涩难懂了。 遂转了话锋,把话题引到了别处。玩笑着说 “那虎子哥这做强人的本事是从哪学来的?” “啥叫做强人的本事?” “就是你这一手长斧的功夫呀。你刚刚说不是家父所受,那是从何而来?” “嘿嘿,小哥指这个啊。不瞒你说,俺就会三斧子。是俺十二岁那年上山砍柴,一个道士模样的老神仙教给俺的。那老神仙说俺缘法不够,就能学七斧。谁知道他这还是高看了俺,俺一边砍柴一边练了小半个月天,最后就记住这三下。” 邢大虎就会三斧方权是早就看出来的,但没想到他却自己抖落了出来。一般习武之人,最忌讳别人知晓自己武艺底细,那会让人更轻易的想到破解自己的办法。但邢大虎好似全无所谓一般,一张嘴就都说了出来。 “虎子哥,这话你只能跟我说,与外人可千万不能说出口。” “那是为何?” “别人如知晓了你只会三斧,那不是只要挨过前面三招,再制住你就易如反掌了么?” “小哥这心眼长的,那么多说道。碰到小哥你这样武艺高强的人,俺就是会三十斧也是白搭。要是碰到稀松平常的半吊子,俺一斧便结果了他。知不知道俺会几斧又有啥区别。” 方权笑了笑,这个邢大虎说话真是总能出人意外,往往在简单粗俗的话中透露出旁人未曾想到过的深刻道理。 “这么说,倒是我多虑了。” “当然是多虑啦。小哥你方家枪法一共也就那几招,天下习武的谁不知道。但是这么多年还是打的那些贼人们一个个屁滚尿流,说明武艺高下全在个人的本事。” 邢大虎口沫横飞的跟方权说着话。他自十三四岁母亲死后,一直自己独自一人闯荡江湖。开始给地主家做短工,管家嫌弃他做事毛手毛脚,还总与人打架便被撵了出来。后来去药铺打杂,头脑笨记不住药材的种类,也没干太久。他想去从军,可是一没钱、二没门路,年纪太小人家不收。没奈何,只得如从前一样继续以砍柴为生,饥一顿饱一顿的勉强度日。 直到有一次砍柴的路上,竟然又遇到那伙强人的几个余党。原来当年方起手下仁慈,念及都是虞国子民,对部分罪责较轻的从犯就只打了几十大板便放了。哪想没过几年,这些强人非但没痛改前非,反而变本加厉又干起拦路抢劫的勾当。 再次相见,邢大虎早已今非昔比。虽然不能算什么登堂入室的本领,但是收拾几个小毛贼肯定绰绰有余。 三两下打死了他们,这是邢大虎习武以来首次杀人。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就接替了这些强人的位置,也当起了山大王。 他心中思量,平日里村里、县里的邻里百姓虽然都不喜欢他,没人与他交往,但是面子上总还算和睦。这些人是不能劫的。 而那县衙里的老爷,明明知道他娘是被冤枉的却乱断案子,累的他娘活活气死,这等鸟官是可以劫的。 还有那徐地主的管家,中饱私囊克扣自己工资;药材铺的老板,自己拿错药却算说是他脑袋笨记不住药品。这些个地主和商人也没一个好东西,也是可以劫的。 邢大虎坐在那想了一下午,给自己列了一份可以抢劫人的名单。当然他不识字,也肯定不会写字,所以他只是自己在心中盘算好这可以劫的三类人。便是刚刚与方权说的,只劫官老爷、地主老爷及大商人。 自从上了山做了大王。原本就没朋友的他,更没人与他说话了,但他也乐得逍遥自在。有时七八天劫不到一个地主或者大商客,就凭着力气打些鸟兽,日子反而过的比之前舒坦。只是心里边仍然日夜念着从军,去报答方起当年的恩情。 哪成想这一天竟然遇到了老将军的公子,直把一个粗野的大汉乐成了个要出嫁的小姑娘。不住嘴的跟方权讲自己过往的事,其实不过就是心中高兴的没处表达。 这会两人正说到方家的枪法。忽然邢大虎脑袋一热,又想到方起已死,便又要哭起来。 他老娘死的时候,他一个人不吃不喝,呆呆的哭了天。直把自己哭的大病了一场,险些也没了性命。他从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说话直来直去,开心就笑,难受就哭。别人都以为邢大虎打小就有些疯癫,所以才都避而远之,不愿意与他有什么太深的交清。 第三十四章 竹林 邢大虎带着哭腔的问向方权 “小哥,方老将军他、他是被哪个奸贼害死的?” “害死家父的奸贼有好几个。首恶是当朝司徒,名叫梁翼,现就在洛阳城里。” “这个鸟人,俺到了洛阳二话不说就一斧子砍了他。” “虎子哥不可冲动。咱们得先悄悄的回洛阳,万不能让这个梁翼知道了。等到了家先向家母禀明事件的原委,再与几个哥哥商量如何行事。” 方权前几日刚得知方起战死的消息,悲痛之下心绪大乱。才与赵通一起做下夜袭匈奴营寨这样不明智的事。这几日自己在路上前后考虑了几番,才明白报仇是大计,确实鲁莽不得。 “好吧,俺全听你的。小哥说怎么办,俺就怎么办。只要最后能让俺也砍上一斧子就行。” “虎子哥哪里话,这一路上艰难凶险,有什么事还得咱们哥俩商量着来才好。” “俺晓得什么,从今往后俺就跟着你,给你当护卫,全听你吩咐就是了。对了,小哥。你刚刚说害死老将军的贼人有好几个,那另外几个都是谁?” “还有两个。一个是匈奴人夏武罗,两一个梁翼的狗腿汉阳太守黄斌。” “黄斌!这个鸟官,俺听说过他。” “哦?虎子哥怎么听说过这人的。” 黄斌位居一郡之长,像邢大虎这样生在村里的农民可能一辈子也不知晓本郡长官姓甚名谁,长相如何。对于这些村里的百姓来说,谁当皇帝、谁当郡守都不相干。谁当县令、谁当亭长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因为这些距离他们最近的芝麻小官,才是真正决定他们日子如何的人。 “俺们村里有个黄花闺女,比俺大了得有三四岁。十来年前,她被骗进城说是做女工,几个月没回来。后来听她娘说是被一个叫黄斌的大官掳去了,一同掳走的各村姑娘几十个。她娘哭着喊着说要去城里寻她,然后就再也没听到过这娘俩的音讯。村里人都说她娘被活活打死了,俺也不知道真假。” “这奸贼,在父帅手下,还敢干出强枪民女的事。看来他是平日里为恶惯了,可恨没早一枪戳死了他。” 两人又一起痛骂了黄斌好一阵,眼见说了这么久话,日头马上就要下山。便商定先去邢大虎在山林深处搭的小茅屋将就一夜,也顺便让邢大虎收拾收拾行装,明日天明好一道上路。 邢大虎在前面领路,方权牵着马跟在身后。 这山林小路太窄,加之方权的马也非良品,承受不得两人的重量。所以索性两人都步行着,还能一边走一边继续说话。 弯弯曲曲,七拐八拐的走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才终于看到一处山涧小溪。小溪背靠着一方十几仗高的断崖,一条瀑布从崖上飞奔下来,打出大片浪花。溪两岸都是郁郁葱葱的竹林,竹林内往来着各种叽喳的飞鸟。有一只飞了一会,停在了一所简陋的草屋上,这茅屋便是邢大虎的住所了。 方权看见这样幽静绝美的景色,心胸为之一宽。冲口赞道“这地方如此雅致,虎子哥是如何找到的。” “小哥就会说笑,这有啥雅致的。俺在这搭窝就是因为这地喝水方便,而且外人轻易找不到这。” “这地方景色真的很是幽静典雅,哪里是打家劫舍的强盗住的,到像是某个文人隐士的住所。” “小哥你别说,俺这还真有个隐士模样的人。” “有隐士?这里难道不是就你一个人?” “这是就俺一个人呀。但是沿着这片竹林一直往北走五六里,有个喜欢弹琴的怪人住那。” “喜欢弹琴的怪人,他姓甚名谁,虎子哥可都知道?” “俺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自称竹隐先生。” “竹隐先生?虎子哥与他如何认识的?” 方权心里一阵激动,竹隐的大名他可是听司马朗念叨了五六年。老先生总是说自己本事不行,但有个师弟可是天纵奇才。 这位师弟七八岁入师门,成为他老师的关门弟子,十二三岁便出了师。诸弟子问老师这是为何,师父笑着说此子之才,远胜于我,我已教无可教。于是这位师弟就云游四方,最终在一片竹林里隐居下来,自号竹隐先生。 司马朗的话激起了方权强烈的好奇心。而且他总听人说山野间隐居着不少隐士高人,一直恨没机缘求见一面。哪曾想今日不仅捡了个兄弟,还能有幸能得见一直想一听教诲的竹隐 大贤,真是平生幸事。 “几年前俺刚来这的时候,他就住在那边了。有一次俺追一只野兔,一路追到了北边竹林的深处,才知道那里还住着个人。这几年加一起少说也见过十来回,每回见面都是俺路过。他一直穿着一件青衫,弹着一把琴,瞧见俺也不跟俺说话。俺没啥文化,跟这种读书人自然也没话说。所以这好几年邻居住着,倒是就只知道他的一个什么自号。” “这人竹隐先生一定是位隐士高人,明日虎子哥陪我去访贤可好?” “去便去,可他是不是高人俺就不知道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邢大虎的草屋外。方权迈步而入,看到草屋虽然简陋,但是一应日常用具都很齐全,屋内也甚是整洁干净。能看出屋主人平日里对住处的爱惜。 屋内只有一张小床,方权本说他在地上凑合一晚,可是邢大虎坚决不许。两人让来让去,方权拗不过邢大虎,只得答应睡在床上。而邢大虎则在草屋外的杂草上酣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两人随便吃了几口方权带来的干粮便要上路去寻那竹林里的隐士。临走时方权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好几日不曾梳洗,便对邢大虎说道 “虎子哥稍等片刻,我去那边溪间洗洗脸。” 邢大虎大笑道“又不是见媳妇情人,还得打扮一番不成?” “当然要梳洗打扮,灰头土脸的对主人太不尊敬。” 第三十五章 访贤 “就你们这些世家公子才有这许多恼人的规矩,俺想去邻居家串门便串门,谁还能嫌弃俺不成?” 邢大虎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也讪讪的跟在方权身后,就着清凉干净的溪水反复洗了好几遍自己的圆脸。 方权看着邢大虎的样子暗自好笑。从这两日的交谈能看出来,邢大虎其实还是很在乎别人的看法的,也很想多交些朋友。只是他实在太过耿直,往往一长嘴便得罪了人,所以才很难找到能接受他脾气秉性的好友。 溪水不仅清澈干净,更兼香甜可口。两人梳洗了一阵,又喝了几口清凉,自觉精神都涨了几分。迈开步子便向竹林深处走去。 竹林不是特别密集,此时已是二月末尾,天气渐暖,竹叶也抽出了嫩芽。 方权和刑大虎缓步慢行在稀疏的竹林之间,感受着山水自然之美。但觉如果不是心中还有着切齿的国仇家很,便一辈子留在此地当一个闲云野鹤,不再问那纷扰的世事,岂不是逍遥快活。 走了约莫有三刻种,便远远看到一处不大的四方型田园。奇特的是田园的四周虽然呈方形,但里面却不是一道道交错纵横的田亩。而是一圈圈大小相扣的圆圈,从外到里圆圈越来越小,圆圈的正中赫然立着一处篱笆围的小院。 待方权两人再走近些,瞧见田里的土都新翻过,还浇上了水,看的出刚刚种下什么植物的种子。有数条弯曲的小道从最外面四方形的垄沟拐了几个弯,通向中间的小院。院内两所小屋,均是木竹建筑。看起来比邢大虎的草屋要精致坚固一些,但木头有些枯黄,似乎屋子建成已有些年头。 两人挑了一条小路,沿着路的走向拐着弯穿越这片田地。 “小哥你看,这便是那怪人的住所。你瞧他这地种的便奇怪,想来人更奇怪。” “田园五六亩,木屋三两间。客访名贤士,谈笑论苍天。” “小哥你叽里呱啦说啥呢。” “今日心情大畅,不觉就凑了首不成韵的小诗,虎子哥莫要耻笑我。” “没想到小哥还会作诗呢,俺可听不懂你说的是啥意思,哪还能笑话你。” 两人谈谈笑笑就到了院前,邢大虎立马就要开嗓子吆喝起来。幸好旁边的方权一把拉住,才没未见面就失了礼数。 方权拉着邢大虎站在门外的大柳树下,恭敬的叩了叩木门,等着主人来开门迎客。 可是半刻种过去,也不见里面有何动静。方权倒是不急,邢大虎可耐不住性子了,一伸手便要推门进院。方权又一把拦住了他。 “虎子哥,不可失礼。” “那咱们在这干等,要等到啥时候去,兴许他出门去了呢。咱们便进去看看他到底在不在家,如不在好趁早打道回府,不然还在这过年不成。” 方权一笑,说道“虎子哥莫不是怕你的府院几天不回就被谁夺了去。” “小哥你又笑话俺,俺那狗窝似的破草房谁会来夺。俺就是没耐心一直在这干等。” “来都来了,便多等几刻又有何妨?” “交朋友就交朋友,走邻居就走邻居,偏偏有着许多说道。罢了、罢了,小哥说等俺便等,反正在哪不是躺着。” 邢大虎啰啰嗦嗦抱怨了几句,自觉无趣。就斜靠着门口那棵柳树,躺着身子翘起了二郎腿。 方权自顾自站着等了一阵,中间也瞧了邢大虎两眼。看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束杂草,叼在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山野小调。便轻轻一笑,不去管他。 不知不觉,日头已到了正午。邢大虎热的簌簌冒汗,方权也站的有些倦了。其间方权又叩了好多下门,邢大虎也扯开嗓子吆喝了两句,可都不见有人出来。两人算是彻底死了心,闷闷不乐的原路返回。 邢大虎瞧着方权的摸样,裂开嘴一乐,安慰道 “没见到就没见到嘛。又不是玉帝老爷,有啥好见的。说不定那人就是个寻常山野村夫,小哥别再挂怀了。” “不,此人的名声我听说过。而且我观他居所,也绝不是寻常村夫的模样。” “啥居所,不就两间破木屋嘛。除了比俺的草屋结实点,还能有啥特别。” “虎子哥只看到木屋,为何没看到屋周围的田地?” “田地又咋了,一圈圈奇怪的很。” “这田地是按照八卦阵门的位置开垦的,而阵眼就是院门前的柳树。” “啥是八卦阵门?” “家父教我兵法时,曾传授了一篇阵法篇。当时我还太小,只学成了雁行阵、长蛇阵、鹤翼阵这些简单的阵法。到了后面什么金锁阵、偃月阵、两仪四象阵这些阵法,别说学成,就是识全也是困难。而其中最晦涩难懂,繁复奥妙的就属这八卦阵法。” “这八卦阵就那么厉害?” “当然厉害。传闻这阵法是诸葛武侯按照上古贤王伏羲氏的八阵图推演而来,变化万千,神鬼莫测。当初季汉昭烈帝伐吴,被东吴大都督陆伯言一把大火烧了几十万兵马。东吴军趁势追击,正是被困在诸葛武侯的石门八卦阵之中,不得已才退的兵。” 邢大虎听方权说了好一阵,两只眼睛提溜乱转,突然冒出来一句 “嘿,俺看这什么八卦阵未必有小哥吹的这般厉害。” 方权听邢大虎又要痴人说痴话,心中一乐,问道 “哦?何以见得。” “八卦阵要是真那么厉害,为何诸葛老丞相还数次北伐不成,坐视那曹魏篡了大汉天下?” 千百年来诸葛武侯的功绩一直是世人仰望的高山,从未有人敢说一句武侯之所短。邢大虎这痴人忽然说出这样的言语,倒让方权一时惊异。 “诸葛武侯纵有经天纬地之能,但也难违天意。那时天下三分,曹魏独占其二。无论国力、民力、财力,季汉皆是捉襟见肘。何况当时曹魏也有司马仲达这样的名帅,可与武侯较一时之长短。” “司马仲达是哪个?” “晋宣帝司马懿呀,字仲达。” 第三十六章 两顾 “哦,原来是他。俺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讲三国故事,记不得那些字号、道号乱七八糟的称呼,就能记得名字。司马懿这贼俺知道,魏蜀吴三国忙了几十年,最后都让这贼捡了个便宜。” 邢大虎说到司马懿篡位,方权猛然便想到了梁翼。同样是托孤重臣,同样是城府极深。这两个人竟然如此相似。 “虎子哥对历史故事还有兴趣,你还知道什么?” “俺还知道那曹魏也是现世报,他家篡了人家大汉江山,可没过多久自己家的江山也被臣子篡夺了去。俺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折腾来折腾去,全是白折腾。俺们老百姓的日子还不是过的比谁都苦。”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张浩然这首潼关怀古方权自然读过。但是这样的话从一个粗鲁的乡人嘴中说出来,到底有着不一样的滋味。 其实何止是对百姓,就是对这些权利斗争的胜利者来说,兴亡又能如何?梁翼和夏武罗,他们与司马懿一样整日间尔虞我诈,算计来算计去最后又能得到什么。生前再风光,死后也不过是一胚黄土,三尺墓园罢了。所以他们究竟为何要枉费了一世的心思,去追求那几日虚华幻影。方权怎么都想不明白。 又是一路闲谈,两人回了邢大虎的茅屋。邢大虎心里惦记着快去洛阳给方起报仇,不住催促方权快些上路。而方权虽然也担心家里再有什么意外,但心里始终放不下得遇名士,一睹风采的机会。思来想去便与邢大虎商量再多待一日,明日如果再遇不到,那就是自己福缘不够,断了这个念想。 邢大虎自然是事事都听方权安排,方权说是商量,其实就是他自己做了主。 晚间两人在溪里摸了两条鱼,邢大虎煮了一锅美味的鱼汤。方权多年来一直生活在遥关军营。军营里的伙食不能说有多难以下咽,但也仅仅是填饱肚子而已。似鱼汤这类佳肴甚少有机会品尝。 方权几口喝干净了一大碗,边喝边不住嘴的称赞邢大虎做菜的手艺已有了一定火候。他尤记得上次这样一饱口福还是三年前回家,母亲让在家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厨子做了一桌子自己喜欢吃的菜肴。但那次光顾着一边给母亲擦泪,一边安慰母亲自己和父亲一切平安无需太过挂念,一桌子的菜其实没吃上几口。 “虎子哥,你这又会摸鱼,又会做菜。干嘛还出去招惹是非,拦路抢人?” “俺闲着也是闲着,又没人陪俺耍乐子。再说总要银两买些衣物油盐酒菜呀。那些官老爷压榨百姓钱财何止数万,俺也不伤他性命,问他要点喝酒钱咋了。” “就因为这个?”方权觉得这理由似乎有些勉强。 邢大虎好似让方权问住了,想了又想,突然一拍脑袋说道 “对了,对了,还有一个缘故。俺师父,就是那个教给俺三斧子的老神仙。后来他又来找过俺,给俺算了一卦,说俺命中有福报。但是得先在山中为贼七年,七年后自然会遇到命中贵人。俺虽然不信,但师父的话俺一定得听。今年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俺本想着再过几天就是俺生日,过完生日也算完成了师父交代的事。之后就寻方老将军参军去,哪想就碰到了小哥你。看来俺师父真没骗俺,这第七年真遇到个贵人。” “天下竟有这等奇人奇事?虎子哥,你可知道尊师在哪。等咱们报完大仇,去拜访他可好?” “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从不跟俺说去哪找他。只有他要见俺的时候,他才会出现。” 方权听邢大虎这么说,感叹世界之大,满是奇人异事,有太多自己不曾知道的见闻。想到之前学了几年枪棒就自视甚高,自觉天下不过如此,实在是惭愧的紧。 吃完了晚饭,方权如往日一样练了一个时辰的武艺。邢大虎在一旁瞧了半天,也瞧不出个所以然。索性认真规置了一下自己昨夜睡的杂草地,再铺上一层破凉席,倒头就酣睡起来。 第二日早起,两人匆匆收拾了行李,喝了两口剩鱼汤,便背上包袱朝两间小木屋赶去。他们打定了注意,如果今日再见不着那个神秘隐士就直接下山。 这回这一路上方权可没了昨日吟诗看景的好兴致,一直沉着脸,担心着木屋主人又出去了,或者干脆就没回来。 其实景色并没变,变的只是人心。 由于两人加快了步伐,转眼的功夫就走完了几里山路。那两所古朴的木屋仍然安静的坐落在八卦形的田地里,木门也还是昨天他俩走时半掩的样子。 方权一路小跑到木门前,隔着不大的院子往里望了望,犹豫了几下却没叩门。 “小哥想啥子呢?” “咱们来的似乎太早了,不知道主人家是否还在安歇。” “又婆婆妈妈,俺来敲。” 咚咚咚,咚咚咚。仍然无人答应。 两人面面相视,邢大虎倒是知趣,自顾自又跑到柳树下翘着二郎腿哼小调去了。 方权心里也一阵别捏,自己为何非要见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其实源于他执着到有些执拗的性格。最初想见竹隐先生只是因为被司马朗和邢大虎的形容所吸引,后来是看到了田地木屋的设置异于常人,确定了此人名不虚传。而等到两翻来到此地也没得偿所愿,却还是不愿意放弃,那就是他心中的执拗作祟。 一件事越难,越有波折,方权反而越想去做。这种特质伴随了他的一生,也为他今后的起起伏伏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又到正午了,邢大虎又聒噪了起来。一会说说这个,一会说说那个。总之是变着法劝方权赶紧上路,或者干脆推开门进去看看。 但无论怎么说,方权还是不为所动,只是答应太阳落了山他们便走。 每隔着半个时辰,方权就去木门上叩三声,没人应答便又回到原处恭敬的等着。 直到,那门自己开了。 第三十七章 竹隐 眼看着日落西山,方权想着最后再叩一次门。他早就不指望里面会有什么人出来,只是想让这个动作作为一个告别的仪式,也算是给自己两日来诚心诚意的一个交代。 哪知,他都已经转身拉着邢大虎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略微低沉的声音。 “早间听到有人叩门,但读书正读到要紧处,一时竟忘了。客君莫怪。” 方权兴奋的转身。一个身高八尺上下,容貌甚伟的中年男子正微笑的看着自己。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竹隐先生,方权哪还理会他话中包含的故意怠慢自己的意思。连忙走上前,行了翻礼说道 “在下方权,这位是我的兄弟邢大虎。我二人慕名而来,想与先生一叙。” “吾乃山间一闲云野鹤,无名无姓。这位邢大虎兄台是我认得的,方权的名号可没听过。既然来了,就请吧。” 竹隐做了个请的手势,也不来开木门,转身便回屋去了。 方权三番两次的受到怠慢侮辱,他自己还没说什么,邢大虎可是先动怒了。突然嚷道 “你这鸟人竟然敢这么无礼放肆,你睁大眼睛看看,俺小哥可是方老将军的公子,来瞧你是你家祖坟冒了青烟。俺们公子连着来找了你两天,你就在屋里龟缩着,让俺们干等。你等着,俺一把火烧了你这破窝。” 邢大虎说着就要拿火石,方权赶忙连挡带劝,总算压住了邢大虎的火气。 “你二位还进来否,如不进来就请自便吧。”屋内人冷冷的说。 方权面露难色的看了邢大虎两眼,邢大虎一赌气说道 “俺不进去受那鸟人的气,要进去小哥你自己进去。” “也好,那虎子哥可在这稍安勿躁,切莫再惹是非。” “懂得,懂得。你安心去吧,俺睡觉便是。” 方权稳住了邢大虎,迈步越过院子便入了屋内。 只见木屋四壁整整齐齐摆列着数千摞竹简,木屋中间一个小小的案台,台上一方木质古琴,台前两方木椅。除此之外,屋内再无他物。原来这间是竹隐的书房,而旁边的木屋才是卧室。 “寒舍简陋,无甚物品款待贵客,请坐吧。” “叨扰先生,已然心中惶恐,怎敢劳烦款待。” “刚听闻,客君乃方老将军公子,敢问是哪位方老将军。” “家父讳起,乃当朝车骑将军领凉州刺史。” “竟然真是方车骑的公子,方车骑为国为民,在下仰慕已久。刚刚倒是失敬了。”竹隐说着便起身作了揖。他不提方起一生的功绩,单说他为国为民的德行。言下之意,自己是因为方起的为人才对其尊敬。 “颍川徐子元,自号竹隐,在此谢罪。” “万万不敢,先生快请坐。” “听闻方车骑有一位公子,年方双十,表字季天。谋略武艺具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人称小白袍。不知是足下否?” “正是在下,贱名有辱遵耳。” “哪里,哪里。今日一见,果然仪表不凡。可知将门虎子,名不虚传。但不知季天兄来此寒舍所为何事?”竹隐确定了方权的身份,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在他心中,方家的德行还配的上与自己交往。 “在下路过此地,慕名而来,也无甚要紧事。只想与先生叙谈一番,以慰平生之愿。” “慕名?不知季天兄从何处幕得我名。” “家父帐下有一幕僚,乃司马子言先生。司马先生数次提及竹隐大名,言先生经纬之才, 在下神往久矣。” “原来如此。早听家师说过,司马师兄在方车骑帐下献谋。不知现今我师兄可安好?” 方权听竹隐问起司马朗的近况,心中一酸,不知道如何作答。 司马朗与方起一并战死的事方权当然是知道的,但方权不知道司马朗是否也与父亲一样是被黄斌那奸贼所害。况且这种报丧之事,怎么也不好说出口。 方权犹豫了一阵,才说道 “先生请节哀,司马先生与家父已经一并为国捐躯了。” “什么?我师兄他故去了?” “司马先生与家父应该都是被奸人所害,才遭此劫难的。” “哪个奸人?” “当朝梁司徒,梁翼。” “原来是他。” 竹隐听到这个名字反而沉静了下来,在心中思考着什么。 “先生知道此人?” “兖州梁家的大名谁人不知。那梁翼在朝主政十几年了,不正是接了令尊的职位么。” 方起曾高居大将军领尚书事,后来方起被贬,虞国大将军之职一直空着。改为让大司徒兼领尚书事,所以说梁翼接替了方起的职位并没有错。 “没错,军中人都说是他暗中撺掇言官诬告了家父,承帝才罢了家父的职位。” “季天兄也是如此认为?” “先生此话何意?” “季天兄也觉得承帝贬斥令尊,是梁翼从中作梗?” “不然还能是何人所为?” 竹隐摇了摇头说道“看来季天兄对着朝政之事,所知甚少。” “哦?竖子愚钝,还请先生教我。” 方权出身将门,方起也是一生征战。其实方家的政治觉悟和政治水平自太祖父纪公以来,就一直不高。想要参与朝堂险恶的斗争那是远远不够的。 而现在方权要除掉梁翼为父报仇,却又不得不想方设法参与朝堂之事。所以他才一门心思想向竹隐请教,其实这也是他这两日非要拜访竹隐的主要原因。 “令尊自太仓口之后,在虞国朝中威望已无出其右。当时的梁家如何是你方家的对手。” “家父一直恪守本职,从未有过党争之念。” “令尊虽无此心,但旁人可未必没此意。” “敢问先生,这旁人是谁?” 竹隐笑看着方权,一字一顿的吐出一个让他心惊的名字。 “虞承帝。” “承帝?他怎么会如此?家父是他的股肱之臣,贬斥了家父岂不是自断一臂。” “帝王心术,全在于驾驭。令尊功高震主,承帝无法驾驭,就只能削之。而梁翼不过是他的一条忠犬,替他做他无法亲自做的事罢了。” 第三十八章 赠策 “但家父多年来为国为民,毫无异心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令尊及你方家几十年功勋彪炳,岂止是怀璧,简直拿捏着大半个虞国江山。有这样一人在侧,试问哪个帝王还能心安。” “先生教诲的是。那现如今梁翼暗害我父,难道是尊了承帝的遗诏?” “当然不是。承帝虽然忌于令尊声望将之谪贬边关,但也绝对不想彻底毁了这颗将星。 他还要用令尊这颗棋子外震北狄、内慑诸侯。但现今承帝驾崩,他生前苦心孤诣搞出的内外平衡就会被打破。承帝在,梁翼不敢放肆。承帝不在,虞国朝中可就是血雨腥风了。” 方权听过此言,愈发感叹竹隐不出木屋,便能通彻虞国朝中纷繁复杂的关系和争斗,确实有着经天纬地的本领。 “在下要向先生告罪。在下此来虽是慕名,但还怀揣着一个心思。就是想请先生指点迷津,求先生教我除掉梁翼之法。” “那梁翼在朝几十年,根深蒂固。哪是说除便能除的。” “他勾结外敌害我父亲,于国于家在下也要与他斗个生死。” “好志气,好胸怀。季天兄于国于家四个字,我甚感欣慰。君在报家仇时尚不忘国事,凭这点我便赠你一策。” “小子恭听教诲。” “说来也很简单,就是先不要回洛阳。” “不回洛阳那如何铲除的了梁翼?” “梁翼加害令尊,是亲自来的凉州么?” “可梁翼是借了匈奴人之手啊。在下不回洛阳,能借谁之手?” “你怎还不明白。令尊被贬十几年,你方家势力已弱,早就远远不及如日中天的梁家。但梁翼想害令尊,还是得大费周章借助外人之力。他尚且如此,你如想成事,更要深远谋划才行。” “可在下的洛阳家人怎么办?梁翼随时可能对他们下手。” “你不回洛阳,他们可保无虞。你回了洛阳,那便是给梁翼机会将你家一网打尽。” “这是何道理,请先生明言。” “先前梁翼会顾虑你家父子领兵在外,不敢妄动。现在令尊以逝,而你还回了洛阳,那不就是全家上下尽入他掌中?今后若想彻底除了你家,不过随便安插个罪名的举手之劳罢了。” “但不回洛阳,在下又该往哪里去?” “去徐州,寻你舅父李杰。他在徐州为将,手下也有几万精兵。你舅甥两人在徐州扯起大旗,梁翼就会投鼠忌器。你洛阳的家人自然平安无事。” “可是,可是。那样以来,在下几年内都报不得大仇,梁翼岂不是一直逍遥法外。” “杀梁翼一人算什么本事,毁了梁家数代基业,重整山河那才叫高明。想要彻底扳倒梁家这颗大树,就要先学会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如果一再意气用事,最后只能是一事无成。” 竹隐对于权谋的讲解和洞察显然高出方权许多,方权越听越是诧异心惊,越听越是茅塞顿开。 “杀梁翼一人算什么本事,毁了梁家数代基业,重整山河那才叫高明”方权反复品味着这几句言语的含义,似乎渐渐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为父报仇。 方起一生都是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将,他最想看到的是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然而受能力所限,一辈子也仅仅做到了保家卫国而已。 所以真正的为父报仇不应该仅仅是杀了梁翼、黄斌、夏武罗这一干人。而是应该彻底铲除朝中奸党,消灭北边外患。挽虞国于危难,还天下于太平。这才是父亲的遗志和夙愿。 方权与竹隐一直畅谈到深夜,从朝政之事聊到江湖百姓,从边关生活谈到人生愿景。越谈越是投机,竹隐也终于放下隐士高人的架子,全没了两人傍晚初见时的冷淡。 其间邢大虎借竹隐的锅碗做了几样小菜,竹隐还拿出了几坛藏了多年的陈酿,三人喝了个痛快。方权不善饮酒,但酒逢知己相谈甚欢之下,也喝了小半坛。而邢大虎可是嗜酒如命,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坛子。只要有酒喝,邢大虎就不再有怨言,连看竹隐都顺眼了许多。 夜间竹隐安排方权睡在书房,邢大虎只得又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睡在门口的柳树下。好在邢大虎在山野中生活了多年,也不甚在意。 隔天上午,方权再不敢耽搁,辞别了竹隐便要上路。 “季天兄。我一个山野村夫,临别无以为赠。如不嫌弃,这屋内的藏书,君可挑拣两本,聊表我心意。” 昨夜方权曾随手翻阅了几眼。一看之下,才知道这些书都是历代名家所述的兵法古籍,无论哪一篇都是世所罕见的珍本。竹隐竟然能以这等贵重物品相赠,让方权受宠若惊。 “这些都是珍贵的典籍,在下怎敢夺先生所爱。” “无妨、无妨,这些竹简早已尽在我胸中。季天兄随意挑拣便是。” 方权心想,尽在胸中这几个字是怎样超凡的气度,不是真正的无双国士怎能说出如此言语。但他转念又想,以竹隐先生之才,当是早已超脱了这些兵书战法的束缚,说一句尽在胸中绝不为过。 他不便弗了竹隐的一片心意,况且这些书也确实让他爱不释手。故而就认真挑了两本,一本是战国时的《尉缭子》,此书虽然流传于世已久,但是多为后世伪作。真正的《尉缭子》真容所知之人甚少,竹隐这本上有汉初孝武皇帝的御批,当是珍本无疑。另一本是以道家的思想学说讲统御之策的《太白阴经》,也是难得的古籍。 方权再次恭敬的谢过竹隐的指点和赠礼,带着邢大虎下山而去。 经过与竹隐先生的深谈,他大概明白了虞国朝中以梁翼为首的梁党的种种行径,也明 白了父亲兵败背后的缘由。其实从未经历过这种尔虞我诈的政治斗争,方权一时也拿不定注意到底该当如何。左思右想之下,还是决定遵照竹隐先生所送之策,去投奔远在徐州的舅父李杰。听听舅父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第三十九章 求字 在洛阳要论起府院的气派和豪奢,洛阳城东南角的梁家大宅绝对排不上名号。城北的许太仆家,城西的王司空家,还有城南的赵王府,这几位才称得上真正的钟鸣鼎食。但是要论起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他们就算加在一起也未必及的上梁府之万一。 对于这一点,初来洛阳的董鹏怕是深有体会。 从辰时起,董鹏在梁家偏厅苦苦等了三四个时辰,也站了三四个时辰。屋内仅有的四五个座位早已让人捷足先登,而如董鹏一样在这偏厅里站了一整天还未能得见梁司徒者,少说还有二三十位。 梁家之怠慢,甚至连一把小椅,一碗劣茶都不曾奉上。那个领路的小斯把他带到这小小的偏厅后,也连一句客气的言语都不曾有过。这让在冀州老家飞扬跋扈了三十年的董鹏甚是不满,可是无论如何不满他也只得暗自忍耐下来。他深知自己的前程如何,全得看梁相爷的眼色。 梁相爷便是梁翼。在朝同僚们尊他为司徒,而在这些求字人的口中,却是一口一个相爷。梁相爷的名声可比梁司徒的名声要响亮的多。 眼见今日又是无望,这已经是第四日了。前几日董鹏还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气派,以为梁家就算不大张旗鼓的恭迎自己,怎么也得看在他父祖的面子招待一顿酒饭。哪知,数日来别说酒饭,梁府的家丁连正眼都没瞧过自己一下。 他偷偷打听了下另外二三十位访客的来历。不出意外,不是哪家的公子,就是谁家的亲朋。一提起姓名便都是有头有脸,耳闻已久的人物。与他们相比起来,倒显得自己这个前任少府的孙儿有些寒酸了。 又一次灰头土脸的回到馆舍,董鹏也不是没想过私贿一下梁府的家仆。但是当他掏出一贯五铢钱,想塞到那小斯手里时,对方脸色难看的让人发慌。 这传出了一个非常不明确的信号,是梁府的规矩不允许这些家仆收受访客的贿赂,还是这人嫌弃自己给的太少? 梁府有此规矩,应该不会。梁司徒在外名声虽好,但常来求字的人都切实清楚他的底细。 可是要说嫌弃太少应该也不会,要知道一贯五铢钱足足有那小斯一月的收入,他怎会不要。 还没等董鹏弄明白原因,小斯已经把他放到偏厅自顾自走了。 董鹏在馆舍暗自思量,隔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正主。他摸出前几日刚来洛阳时在西街当铺花了十几金当得的一只凤钗。他本打算去声名远播的风月楼转转时,用这玩意勾引勾引哪个瞧的上的姑娘。可现如今四五天过去,正事没有一点头绪,哪还有心思逛什么青楼。 他打定注意,明天就用这东西打开见梁翼的门路。成与不成,试试再说。 隔日一早,董鹏又早早赶到梁府门口。和往常一样,他到时就已经有几个这几天见过的或没见过的人先等在了那里。 小斯一如往常,一言不发的将董鹏往偏厅领。董鹏也先默默的跟在身后,当两人到一个拐角处,他见四下无人,一把拉着前面的小斯。堆笑着说道 “这位小哥,我来了也有四五日了,可一直无福见梁相爷一面。我确是家中有要事,想求梁相爷一副字,心中甚是焦急,还烦请您老给通融通融。” 说着董鹏就偷偷从衣袖里扯出那只凤簪,晃了一晃,递给了小斯。 小斯轻轻掂量了两下,连忙揣如怀内,笑着回道 “董公子客气了,但见我家老爷一事,今日怕是不成。” 小斯虽然如此说,可他的表情动作都让董鹏明白这事已有了门道。连忙回道 “还请小哥通融,事成后还有重谢。” “好说,好说。我家老爷今日虽然不在,但我家大公子却在府上。不知董公子可愿往?” “愿往,愿往,当然愿往。烦请小哥带路。” “唉,不忙。董公子还是在偏厅里稍歇,容小的先去通禀一声。今日准保让董公子如愿。” 这一句稍歇,就又是三个时辰。董鹏在心里骂了无数次娘也于事无补,送出去的礼又要不回来,只得忍耐着继续干等。 直到日头偏西,那名小斯才悄悄的进了偏厅,一拽董鹏的衣袖。 董鹏心里一阵窃喜,他明白这是召见的信号。前几天能入见的人,便都是这样被带出去的。 董鹏跟着小斯穿过了几处回廊,进入一所小院。院里三间瓦房虽不似府前门的建筑那般气派,但也是别有风韵,似是书房类会客之所。 “董公子,请吧。” 董鹏刚掀开门口布帘,一位三十上下容貌俊美的公子就连忙站起来招呼。 “是董少府家的公子,久仰久仰。在下梁昭,今日家父不在,怠慢之处还请董兄海涵。” “万万不敢,能得见梁兄一面,小弟已是三生有幸。” “董兄不必客气,请入座用茶。” 这一入了坐,董鹏还想再客气两句,跟梁昭攀攀关系。哪知茶还没喝两口,梁昭就开门见山的进入了正题。 “不知董兄今日而来,所为何事啊。” “小弟不才,想求梁相爷一副字。” “哦?董兄想求何字。” “求前程二字。” “董兄可知这前程二字的笔墨费用?” “梁兄这是哪里话。既然能来求字,当然知晓规矩。梁相爷金口一诺,这笔墨费用自然都是备好的了。” “好好好,董兄果然是爽快人。那敢问董兄是想举孝廉,还是举茂才?” “梁兄说笑了。小弟家底微薄,哪敢奢求什么茂才。孝廉就足矣。” “好,董兄能知进退,事必成。董兄这便请回,三月内前程二字准保送到。” 董鹏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就有了着落,心里直打鼓。这梁昭说话能否算数,这么大的事难道梁相爷不自己亲自出面? 可董鹏如何思量也没了用,因为梁府已有一位管家带着五六名小斯跟在董鹏身后,随他去馆舍取那笔数额不菲的笔墨费了。 第四十章 密谈 送走了董鹏后,梁昭又见了两位来求字的访客。至于其他那些在偏厅等着求字的人,梁翼交代过,不等得五日一律不可接见。 把这些人都安排妥当,梁昭匆匆忙往后花园赶。梁翼正在那与许冕、李贺等四五人商量着要事。其实就算梁翼没商量要事,这接见求字者的事也是梁昭负责。那些所谓的达官显贵们,想要见梁翼一面,还真够不上资格。 “父亲,儿办完了。今日一共见了七位,求前程者两人,求福报者四人,还有一人是求安乐的。他们所求的字和他们姓名家室儿已经全记好了,笔墨费用儿也派人去取了。” “嗯,知道了。这些琐事,以后等月末再一并禀报。你先来见过诸位大人。” “是。” 梁昭一一拜见厅内的几人,当然这几人他其实都是相熟的很。许冕是梁翼的头号心腹,李贺是亲女婿,自然也是心腹。另外那三人分别是中常侍曹让、少府耿忠和羽林校尉夏侯无忌。这三人也都是府上常客,算得上梁翼的主要党羽。 “好了,继续说正事吧。方起已然铲除,接下来咱们如何行事,方家的余党们又要如何处理,诸位可有高见。” 许冕还是那个一口黄牙,胡子快赶上他半人高的丑恶老头。听到梁翼问话,当先抢着说道 “明公,那方起老儿既然已死,方家的几个娃娃还能掀起什么风浪。随便编排个罪名打下大狱也就是了。” “许大人此话太过儿戏,绝对不可。” “哦,李廷尉倒是说说,老夫如何儿戏了?” “方家这等开国元勋,四代将门,旧部亲朋遍于天下。如何是随便什么罪名就能轻动的?” “哼,什么旧部亲朋,老夫如何没看见。朝中三公九卿诸位文武中,除了快一命呜呼的王老儿,和整日不知天高地厚的张嘉小贼,还有几个不是对咱明公唯令是从。” “许大人以为掌控了洛阳城就是得了天下么?” “李廷尉这又是何意。” “不说别人。徐州李杰,幽州刘阶,长安郭啸成。这些手握重兵的地方大将都是方家的嫡系亲朋。咱们在这洛阳城内收拾方家的小辈容易,但惹的这些人一个个扯起大旗,各自割据一方,许大人你为之奈何。” “事已至此,李廷尉说这些又有何用。方起那老儿都命丧了黄泉,这时候不趁机将方家连根拔起,岂不是坐失良机?” “何谓坐失良机。本来在世人眼中方起是匈奴人所害,方家就算疑心咱们也没有确凿证据。可咱们一旦轻举妄动,那就成了不打自招。明眼人哪个看不出其中的端倪?许大人,你这是逼着方家一伙与咱们殊死相搏啊。” 许冕又一次吃了闭门羹,不再言语。自从李贺一改性情,积极参与梁翼一党的谋划后,几乎每次论策许冕都会败下阵来。 “那爱胥认为,这方家之事该如何处置?” “回岳丈大人。徐徐图之,分化瓦解才是上策。方家上下现今群龙无首,只要咱们不逼迫的太紧,不让他们于危难中绑在一块,那就对岳丈大人构不成太大威胁。等日后慢慢消弱他们手中的实力,调换这些地方实权派的职位,年后方家自然土崩瓦解。” “老夫也不知还有几个年可等。” “岳丈大人春秋正盛,切莫说此言语。何况这年中,咱们还要对付朝中和地方上其他虞国旧臣,成万世基业可急不得啊。” 梁翼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万世基业急不得。但他瞅着旁边看起来一表人才,实则外强中干绣花枕头般的长子梁昭,再想想那十几岁了仍不能如常人般行走交谈的次子梁广,他如何能不急。 梁广自不必说,一个天生的残疾能平平安安的过完一生已是万幸。可梁昭这个曾被寄予厚望的长子呢? 如果他能有李贺一半的心机与谋略,梁翼也能放心把身后事交给他。但眼看着三十了还不成气候,梁翼就已经明白,梁家的事业不在他这一辈做成,怕是难再有登天的希望。 “好了,议一议其他事吧。匈奴人已陷落了大半个凉州,明日朝议怎么跟百官交代。” “明公为何要交代,那方起自己兵败身死,应该是方家人自来请罪才是。”许冕又不知所谓的开口了。 “方起兵败是他的责任自不必说,可张嘉等群臣如问起援兵援粮的事咱们要如何应对?毕竟在匈奴人刚刚兵临遥关时,方起就已经奏请中央的救援。咱们把急报压了十来日,生生等方起雁谷大败才告知群臣前线的军情。这渎职贻误之罪,还是得想法搪塞才行。” 中常侍曹让是个宦官,原本是梁翼安插在承帝身边的棋子。但方今承帝驾崩,继任的小皇帝完全落入了梁翼的掌控,这枚内廷的棋子也就成了鸡肋。曹让深知自己在梁翼心中的地位急转直下,所以愈发急着表现自己。 “张嘉不一定能看出方起的死因与咱们有关,但张嘉一定能闻出方起战死存在一定隐情。从那日朝政论策来看,方起与张嘉应该暗中有过联络。想骗过他倒是不易。” “那李廷尉又有何高见了?”许冕讪讪的问道。 “高见在下可没有,如何处置张嘉还要请岳丈大人定夺。” “张嘉这人啊,才思广达、谋算机敏,本事是有的。只不过实在太锋芒毕露、恃才傲物了。”梁翼泯了泯凉茶一字一顿吐出四个字“必、不、长、久。” “明公之意,是要动手除掉他?” “除掉他何必要自己动手,老夫可让他作茧自缚。” 梁翼招几人在暗处密语了一番,布置了明日廷议的对策。 其实方起死后,梁翼的原定计划就是要开始清理朝中的几位元老重臣。但是如赵王姚纬、司空王远这样的宗亲显贵还是要细细谋划才行。 而张嘉既无背景又无人望,只是凭着过人的才干才一步步走到今天,对付起来自然要容易的多,也就成为了梁翼一党的首个目标。 第四十一章 朝会 永安宫还是那个样子,似乎三百年来就从没变过一般。当初姚安华打入洛阳城时,前朝亡国之人刚刚被手下的乱军抹完脖子。 姚安华倒也不忌讳,直接照单全收了包括后宫娘娘在内的所有永安宫财物。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就这样得以保留了下来,继续作为皇家威严的象征。 今儿是朝会的日子。与上次讨论如何增援西北时仅仅几个重要大臣参与不同,朝会是满朝文武全要到场的。 朝会当然不是天天都开,一般日常事务由尚书令处理即可。勤政的帝王大概是三日一朝,大多数是十日一朝,而怠政一些的君主数年都不上朝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几百个公卿大臣分列两班,依次脱履趋步入内。左手边当先的是司徒梁翼,右手边当先的自然是司空王远。他们身后的诸位也是按照职位大小进行排列,这是千百年来传下的规矩。 诸公卿低着头,倒腾着小碎步。寻到自己往常的位置,正身跪坐了下来。 然后小皇帝才由几个宦官簇拥着着,一步三蹦的从后殿跑到御阶上,一屁股坐上了足有他半人多高的龙椅。 老宦官喊了一嗓子朝拜~叩首~,底下便齐刷刷跪倒在地,双手扶着前额磕了个头。 再朝拜~再叩首~ 三朝拜~三叩首~ 往常时就这样反复三次即可。如果有何特殊事件,比如祭天、贺寿,或者外地诸侯,番邦使者入朝,则有各种不同规矩。 众卿平身~ 一番繁琐的上朝流程走完,年岁大些的公卿估计老腰老腿已经有些吃不消。但这还不算解脱,因为不出列奏事时,他们仍要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也就是挺直着上身,屁股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也称为跪坐。 终于开始了朝议。梁翼坐在御阶下旁边的位置,有一把不大的椅子。但是相比下面的公卿们是要舒服的多。 既然是总览朝政的托孤之臣,上朝其实就是诸大臣像梁翼汇报工作。一般情况下,梁翼都不会发表太多意见。因为朝上谁要上奏什么事情,谁要提什么方案,谁要负责打压那些反对的声音。这些事私下里自然是早已安排好的。 只有如上次廷议那般,许冕李贺等人都没能顺利完成任务,梁翼才会做出总结性的发言,将局势尽量拉回到自己想要的方向上。 议政正式开始,头一个上奏的果然是张嘉这个刺头。 “启禀陛下,臣张嘉有本上奏。昨日凉州快马来报,凉州刺史方将军再次被匈奴人伏击,两万精兵全部阵亡,方将军本人也死于乱军之中。现在凉州十郡已丢其半,余下一半几乎全是空城,难以抵挡匈奴大军。” 这些军报倒是没让公卿大臣们惊讶,方起战死的消息昨日晚间就传遍了各府。所以众人的惊慌劲经过一晚上时间的消化,也过去了不少。 但这到底是个骇人的惨败。整个大虞国不过十三州的疆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沦陷了其中一个。匈奴兵锋直指两京,这个王朝似乎都在摇摇欲坠。何况匈奴人打败的还是虞国最出色,最忠心的将帅。 这不禁让朝中的众位公卿起了诸多小心思。别有心思的人已经开始悄悄转移家财,匈奴人真要打进了京,大不了逃回老家当一辈子土财主。 “哼,张大人还有脸禀报。那日老夫建议议和停战时,不知道受了张大人多少言语的挖苦。现在如何?你张大人不是要王师荡寇么,怎么不见方起大胜还朝啊?” 许冕站出来打断了张嘉的话,与他纠缠起来。这是昨晚安排好的对策。 “许大人,你侮辱下官不要紧。可方车骑是为国尽忠,你言语中可要尊敬些。” “在场这么多公卿大人谁不是为国尽忠?我许冕难道就存着私心了么。老夫建议议和,是为了苍生百姓着想,是不想全天下战祸连连。倒是你张大人,一味挑起战端,不知是何居心。” “许大人,下官主战是根据敌我形势的分析判断。那时在下以为方车骑大军尚在,只要朝中补足粮草和援兵,凉州局势就不会崩坏到这等地步。” 其实他在得知方起兵败的消息时也是大吃了一惊,因为他绝不相信以方起用兵之能会败的这么快这么彻底。 张嘉现在似乎意识到了他的错误,错误的源头还得从他的方略说起。 前几日他觉得自己的方略可行,是建立在两点之上。 其一,方起拥有至少五六万兵马,凭城坚守对付匈奴人绰绰有余,所差者只是粮草短缺。而凉州真正的情形到底危机到什么程度,其实他了解的并不真切。 其二,他认为朝中诸人只是政见不同,所谓的朝堂党争和暗流涌动也只是执政观念分歧而引发的可控矛盾。所以如果能说服同僚们按照自己的方略行事,上下一心与匈奴人对战,应该有八九成的胜算。 显然他犯了两个严重的错误。 匈奴军于一月末开始犯境,方起于二月二日、二月五日、二月八日、二月十一日分别写了四封求援信递到了尚书台,都被梁翼生生按了下去。期间方起还写了数封给梁翼及王远的私函,也都没得到任何回复。 二月十三日方起终于想到求助于张嘉。那是方起兵败雁谷的前一天,当时谁也不知道第二日形势就会急转直下。所以方起信中的内容也只是简要说说匈奴人犯境,军中粮草匮乏的情况,并写了些希望张行令在朝中争取援助的言语。 仅仅过了一日,方起在雁谷大败。这等紧要的军情梁翼当然再瞒不住,但是方起部队的真实情况梁翼却可以有所隐晦。而再过五六天,方起就死在了汉阳城下。 也就是说,由于种种原因张嘉得到的信息从始至终都是片面和缺失的。所以他忽略了方起求援时间和形势的紧迫性,导致他犯了第一个错误。 而他的第二个错误更为致命,就是他对朝中形势的错误判断。 第四十二章 朝会 2 梁翼忠厚长者的外表和他日常谨慎的行为蒙骗过了太多人,就算偶有传闻大家也会觉得是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 机敏如张嘉同样也看走了眼,以至于制定出让梁翼族弟梁盛去支援方起这样愚蠢的策略。 当梁翼从张嘉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时,他内心的轻蔑和得意是可想而知的。所以他才临时改变了用议和来拖延时间的方案,同意了张嘉派出援军的提议。 刚平定完西羌进犯的梁盛同时接到了两封信。一封是以朝廷名义下达的军令,另一封是梁翼的家书。 家书里只有八个字缓缓进兵,见机行事。 自己这位堂哥想做什么事,梁盛自然清楚。当初派他来益州,除了打退西羌之外,更重要的是掌控益州的军政大权。现在益州的局势还没稳定,梁翼不可能真的把他调去凉州做什么救援工作。 当然,缓缓进兵和快马加鞭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事实是这两封信送到梁盛手里时,方起的人头都在匈奴人的营门口挂了许久。 这一切,张嘉是否看明白了真相还未可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当张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他开始对梁翼及其亲信的看法有了巨大的转变。他慢慢懂得了梁翼那张长者脸皮下真正的面目。 “那日梁司徒在这大殿内亲口承诺,调益州梁盛驰援。方今五六日过去了,方车起已然殉国。敢问梁司徒大人,梁盛军马现在何处,您又准备如何应对凉州的危亡局势。” “张大人,你这话老夫就有些听不明白了。那日头一个跳出来主战的是你张行令,调援兵、调粮草也是按照你张行令的策略执行的。怎么现在战局危机,你反倒质问上了司徒大人。难道你张大人不应该头一个谢罪么?难道凉州危亡局势要如何应对不是你张大人应该扪心自问的事么?” 许冕几十年来能一直坐稳朝中要职,到底是有些本事的。别的不说,乘人之危和抓人痛处那都是一下一个准。 “许大人,下官的方略有误,我自然要向陛下及众同僚谢罪。但是朝中有人故意贻误军情,似有结党营私、通敌卖国之嫌,罪责恐怕不在我之下吧。” 张嘉当然不可能准确猜到方起的死因,但结合所有的蹊跷和疑点,还有这几日从凉州传过来的一些风言风语,他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的。 “张大人,这堂堂永安宫可不是你放肆的地方。你污蔑朝臣,毁谤忠良,这罪责你可担当不起。” “许太仆,忠良二字,你也配么?” 还没等张嘉答话,一个如洪钟般响亮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众人闻声望去,在众朝臣的中间位置,一个看起来远较常人粗犷的中年官员突然站了起来,正怒目看着许冕。 “方中尉,在这朝堂之上,哪有你说话的份。”许冕的脸一下拉了下来。 “我只问一句,我父亲到底是如何死的。凉州的败报,快拿与我看!” 少府耿忠站了出来接口道 “方中尉,你也是朝廷大员,如何不懂朝中的规矩。各地军务都是直接呈给司徒大人的, 旁人如何能看?方车骑为国捐躯,我等同感痛心,但方中尉也要谨守臣子之义才是。” “什么臣子之义。我只要问一个究竟,一个儿子想知道自己父亲的死因,有碍臣子之义 么?” “仲天,不得再无礼,快向诸位大人谢罪。” 另一个四十上下的官员低声喝止。这人虽然也到了中年,但面容眉目清秀,倒和方权有几分相似。 “大哥,我何罪之有?难道你不想知道咱父亲的死因么?” “这里不是咱们讨论家事的地方,等下了朝咱们再请司徒大人详谈。” “大哥这话我听不懂。咱父亲是朝廷的车骑将军,如今他为国战死了,他的死不就是朝政之事?他的死因不在这说,又去哪说。” 眼见场面有些难以控制,梁翼不得不发言了。 “诸位大人莫再争吵,请听老夫一言。” 梁司徒既然开口,众人也都安静下来回归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唯有那个名叫方仲天的中尉毅然挺立着,等着听梁翼的说辞。 “张大人,方大人。你们二位的责问,老臣我都听见了。张大人问我梁盛的援兵何在,这个老臣确实不知。朝廷的军令发了下去,快马到益州得三四日的功夫,此时梁盛部很可能还没到凉州。老夫认为按原计划派遣梁盛进驻武都仍是上策。” 梁翼说完顿了顿,看了下张嘉的脸色。继续说道 “方大人问我方车骑战败的经过,这个老臣倒是能清楚的回答。二月十四日方车骑在遥关被匈奴人伏击,兵马折损过半,于是方车骑就打算带着兵马后撤到安定郡。但二月十八日,方车骑在撤退途中又一次遭遇伏击,方老将军也就是在这次伏击中牺牲的。” “梁司徒,这些经过不用你言语,我自然知道。我想问的是,我父亲在家书里说他半个月前就向朝廷求援,为何你一直没有音讯?另外有败兵回来口传,是汉阳太守黄斌断了遥关的粮草,才使得我父亲冒死回援。那汉阳太守可是你梁司徒亲自举荐的人选。梁大人,这许多蹊跷事,你难道不应该给众位同僚一个解释么?你与我父亲的死到底有无干系?!” “放肆!你一个小小的中尉如何敢跟司徒大人这样说话。你心中没有一点长幼尊卑么?”许冕帮梁翼搪塞道。 “长幼尊卑在下自然懂得,但在下更懂得忠孝为先。梁司徒,今日您老如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你可休想走出这永安大殿。” “住嘴!你竟敢这样狂悖无礼,威胁当朝重臣,你难道想造反不成?禁军何在,把这人给我叉出去,日后定罪。”许冕跳着脚大声呵斥着,不过似乎并没有禁军真听他的指挥。 眼看着越说越僵,旧恨新仇加在一起,大有血溅朝堂的趋势。又有一人站起来说话了。 第四十三章 朝会 3 “许大人息怒,我二哥伤心过度,一时乱了心智、失了礼数。在下在此给梁大人和许大人谢罪。” 那人一边说一边朝梁、许二人拜了两拜,然后朗声对着众公卿说道 “司徒大人贻误战情的事,我想司徒大人自然会给诸位公卿和我方家一个交代。但如今西北军情万急,匈奴大军虎视眈眈随时有扑杀过来的可能。我虞朝应该如何御敌才是今日朝会要讨论的当务之急,旁的事还是过后再议吧。” “老三,你失了心疯么?竟然帮外人说话。” “方仲天,失心疯的人是你吧!你还不坐下,难道要闹的满朝风雨,让匈奴人趁机夺了我大虞天下才甘休么?到时候你不仅是我方家的罪人,还是全天下的罪人。父亲在九泉之下也饶你不得。” 张嘉在旁边听的心里一阵迷惑,方家这几个人怎么还自己吵起来了。 原来头一个起来说话,相貌粗狂的人名为方旋、字仲天,是方家的次子。 第二个与他年龄差不多,呵斥方旋谢罪的人名方枢、字伯天,是方家长子。 第三个年轻了些许,当面斥责方旋的人名方玑、字叔天,是方家老三。 这三人加上老四方权、字季天,刚好是伯仲叔季之数。 方家三子都在洛阳城内同朝为官,不去地方上任职。在外人看来是世家大族风光无限,其实这只是承帝有意安排。方起这样的重臣领兵在外,承帝自然要攥着他几个儿子的性命才能安心。 张嘉略一思索,他虽然也希望知道事情原委,弄明白梁司徒一再贻误援救方起的原因。但现在确实要以大局为重,这时候朝中如果真闹腾起分裂来,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张嘉赶紧起来打圆场 “方中尉,有何事你们兄弟回去慢慢说。今日朝堂议政,万不可伤了和气,传出去让外人笑话。你先稍安,一切事请交于我。如果方车骑之死真有背后隐情,无需你言语,我张嘉第一个不会善罢甘休。” 方旋听到张嘉这样说,再看看自家大哥、三弟的眼神。只得恨恨看了一眼梁、许等人,默然坐下再不言语。 张嘉看自己得到说话的机会,赶紧趁此空当继续前面的话头。 “司徒大人,下官并不是要质问您老。下官提起前者梁盛部的事,也无他意。只是想知道梁盛部能否直接进驻凉州去阻截匈奴大军。这次,司徒大人可要当机立断,别再犹豫不决坏了大事。” 张嘉盘算着梁翼不积极援救方起,背后是否有隐情先暂且不论。但是既然已经调遣了梁盛,那就顺势把他推上最前线,看看梁翼对自己的族第态度还能不能如前者对方起一般。 “张大人” “许大人,下官知道你是朝中老臣,有参论军机的权利。但你毕竟不是司徒大人的口舌,我在与司徒大人问话,还请您莫要插嘴,稍后再表高论。” 张嘉数次与许冕斗气斗嘴,终于发现这其实土费口舌。往往一件事东扯西扯最后却没说到关键之处。所以他一句话堵住了许冕的嘴,免得他继续故意扰乱视听,破坏朝堂议政的思路。 梁翼面对张嘉咄咄逼人的追问,想着就算答应张嘉又有何妨。匈奴人已经按约定得了凉州,在没跟自己商谈好下一步计划时,他们肯定不会轻易进军。 所以就让梁盛去前线演场戏,装装样子,也不会有什么闪失。当即说道 “老夫也正有此意。梁盛既然已经从益州出发,就让这只人马直接在后方阻截匈奴人的归路。此事我与张大人既然达成了共识,那就如方侍郎所说,速速商讨该选派何人带着朝廷大军去正面迎敌吧。” 方侍郎即方玑,是尚书的属官。梁翼兼领尚书令,也就是放玑的顶头上司。正是因为这个官职,方家诸子中只有方玑与梁翼走的近些。 “下官以为,镇军将军、卫尉方枢可担此大任。”张嘉首先提名方家的长子去继承其父的遗志。 “不可,方车骑虽然殉国,但是毕竟有损兵失地之罪。怎么能又派方家的子弟带兵迎敌。”这次说话的是李贺。 “如何不可?方车骑战败是形势所至,岂能把损兵失地的罪责强加到他的身上。何况卫尉方枢现在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将领,早年跟随其父平定陈王之乱时也多有战功。当是迎战匈奴的不二人选。” “张大人言过其实了吧。方将军已有十几年不曾上过战阵,恐怕匣中宝剑都已生疏,如何称的上朝中数一数二的将领。” 不待张嘉再反驳,梁翼就插口说道 “那以李廷尉之意,何人可往?” “臣举荐长安守将郭啸成。他是方车骑的旧部爱将,勇略过人。现在又临近西北前线,便于整军。想必让此人出战迎敌,张大人不会有什么异议。” 张嘉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如果不能选定方家诸子为帅,那郭啸成绝对是个稳妥的备选。但是李贺如何会举荐几乎相当于方家嫡系的人重新掌握重兵,实在让张嘉琢磨不透。 难道之前自己种种揣测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些关于西北战事的传闻也都是子虚乌有么。 朝中局势反复变化,每一步都是云山雾罩让人看不透彻。张嘉深感梁翼一党的行事作风着实难料。 “郭将军确是个不错的人选,不知王司空以为如何?” 张嘉把问题推给了王远,现在朝中能正面应对梁翼的只有这位三朝元老。前提是,他老迈的身体还能支持的住。 既然问到了王远,众朝臣也就都瞩目等着他的态度。谁知他看同僚们齐刷刷的看向自己,反倒一脸茫然的瞧着大家,好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般。 张嘉略略有些尴尬,重复喊了两声“王司空”,王远方才明白他是在叫自己。这才颤颤巍巍的道 “咳咳咳,张、张大人你说什么?” 他微微向前探着头,侧身伸着耳朵,努力想听清楚张嘉的话。众人看见这一幕都想,王司空之前只是有咳症,好歹议事参政没什么问题。可现在又耳朵也不灵光了,怕是只能告老还乡,以后再也不能参与朝政之事了。 第四十四章 反目 张嘉扯着嗓子,在王远耳畔大声喊道 “王司空,下官是问你。遣郭啸成为将,去抵敌匈奴的安排,妥不妥当。” “啊、啊。”王远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回道 “行是行,只不过老朽觉得还得有一员副将把大军带到长安去才是。我看啊,羽林校尉夏侯无忌就是很好的人选。张大人,你说呢?” 以张嘉的敏锐,立刻觉察到王远这个提议的妙处。 选派副将表面上是分了郭啸成的兵权,实则是与让梁盛阻截匈奴后路的方法一样。逼着梁翼无论有什么阴谋,都要一心一意支持前线的战事。因为前后两条线上的主要将领都是他自家的嫡系部曲。 “王司空这个安排十分妥帖,下官佩服的紧。郭将军现在直面匈奴兵锋,首要任务是在长安布防,绝不能分身回朝领军然后再返回前线。让夏侯校尉任副将,把大军带过去才是上策。” 梁翼漠然的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双簧,心中全明白他们背后的心思。可他们如何知道,这样的举荐反倒遂了梁翼的愿。 “几位大人忠君爱国,建言有方,老夫甚是敬佩。就如几位大人所举荐,任郭啸成为安西将军,夏侯无忌为平西将军。率北军五万驻守长安,剿灭虏寇。” 一次朝堂议政就这样结束,似乎除了方家诸子以外,所有人都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表面上满朝公卿和和气气的讨论政事,各抒己见为朝廷建言献策,一个个都是忠心为国的贤良之臣。 实则背后隐藏着多少勾心斗角和彼此谋算,每个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有着言外之意或者某些隐秘目的。虞国朝堂就如漫天密布的乌云,压的人踹不过气,却不知道真正的风雨何时才会到来。 下了朝,方家三子方玑低头想着什么。他快步往宫门外走,去赶赴陈留王姚启的邀约,到王府叙谈。但方玑还没来得及上自己的车架,就被身后赶来的方旋一把抓上了回府的车。 “老二,你又发什么疯,快把我放开。” “父亲头七还没过,母亲一日能哭昏回,家里大小事物全没个头绪。你不在家里照料,要跑哪里去?” “我与陈留王有约,有要事相商。” “要事?还有什么要事重要过咱父亲的死。你到底有无心肝,父亲故去、四弟也杳无音讯,你竟然还有心思去别人家里说什么闲话?” “莽夫,我与你无话可说。你放我下去,晚间回了家当着大哥面前再做理论。” “何必晚间。我早与大哥说了,一会便都回家。当着父亲的灵位,让全家上下好好瞧瞧你这吃里扒外的好儿孙。” 方玑自幼身体有些虚弱,也不喜练武。自然不是方家诸子中武艺最好的方旋对手,挣扎了几下挣脱不开,也就只得任由着他拿捏着自己的胳膊,一路将自己带回了家。 方家府邸在洛阳城南,旁边住着的大多数是姚氏皇族的宗亲们。这宅子还是当初文帝亲自下旨赐予方家的,从此一住就是几十年。 与附近极尽豪奢的王亲府院相比,方府显得很有些格格不入。府内许多建筑都有些陈旧,暖阁花园等处也略有些破败,甚至连门口那两个石狮子也比旁人家小了许多。 此时方府举家带孝,府内正厅设了灵堂,摆上了衣冠椁。门口挂上了孝幅,各处也都绑了孝巾。 往来吊唁的不止有朝中显贵,洛阳城内外的大户人家也多有到场。洛阳百姓更是把方家大门都围了个水泄不通,众百姓哭声足足传出两三里远。 方旋、方玑二人从较偏僻的侧门进了府。来到灵堂,看见大嫂和二妹正忙里忙外的主持丧事。 家里里里外外站满了人,有的是至交亲朋,也有的是慕名而来,乌泱泱一片。 几十个和尚在灵堂外做着法事,另有几十个道士在偏厅休息。这些和尚念完经,就到了他们上场的时候。 方府的丫鬟仆人本就不多,昨日变故传来就开始手忙脚乱的准备丧事。今日又来了这许多人,更显得难以应付。 这场景下,方家兄弟也顾不上早间的争执,各自分头开始接待吊唁的访客。 不一会,大哥方枢也回了府。下朝后张嘉拉着他说了两句话,就耽搁了一会。 一整天的丧事置办下来,兄弟几位都累的够呛。除了老三稍微懂得些官场交道的门路,老大、老二都是耿直忠正的武人,对于喜丧应酬的事实在是不太在行,也提不起兴趣。 终于熬到晚间,把吊唁的宾客送走。兄弟三人再加上二妹的姑爷终于有空坐下来谈谈眼前的几样的大事,以及这个家族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不出意外,方旋立马提出了早间朝会的情形。 “老三,咱父亲死的不明不白,我正要当场质问清楚。你安的什么心,为什么拦我?” “你质问又有何用?那梁翼如果真与父亲的死有什么瓜葛,难道他会亲口承认不成?难道他会没想好搪塞的言语,就专门等着你去点破他的阴谋?你这样鲁莽,就只会坏事。” “我只会坏事?我只会坏事也比你专替外人说话强吧。平日里你与那梁翼走的就近,你可别忘了你到底是哪家的人!” “匹夫,你再辱我一句试试?” “辱你怎地?你有种就跟我一起给咱父亲报仇去,报完了仇咱俩再决个胜负生死。否则就别说这些屁话。” 方旋和方玑两兄弟从小就不怎么和睦,互相看不上眼。小时候有父亲震着还好些,后来长大了,家里只剩下长兄就愈发管不住两人。 这二人每隔几个月就得吵闹一次,虽然不曾真的动起手,但方玑也几次吃了些小亏。现在突然面对父亲战死的消息,两兄弟之间潜伏已久的矛盾又爆发了出来。 说来也奇怪,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一个长的高大粗犷,生来就是练武的奇才。另 一个却一直体弱多病,瘦弱的倒有些不像是方家的儿郎。 第四十五章 反目 2 “够了,都少说两句吧。父亲大仇未报,你们自家兄弟反倒先打起来了,成什么样子。平日里兄弟不合也就算了,现在咱方家危亡的时候你们还是如此。是要逼死我这个当大哥的么?” 老大方枢兵法武艺在诸位兄弟中不是最好,谋略策划也不是最佳。算来唯有忠厚老实这一点好处,在众兄弟姐妹中还能有点做长兄的样子。 方起远调西北时,他就常常暗自忧虑不能管理好这么一大家子的事务。现在方起出了变故,他更是辗转反侧不知道如何应对。 而这时两个弟弟还闹僵起来,方枢实在是力不从心。 “大哥,不是我想与叔天起冲突,是他不跟咱们一条心。平常就属他最有心机,可这关键时刻怎么不见他给出谋划策?” “我不把事情的前后因果都调查清楚,我如何谋划。难道都如你一样,不管不顾就要跟人拼命么?今日早朝时再任由你冲动下去,咱方家三兄弟险些都走不出那朝堂大殿。” “怂包。羽林军一半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还能拿我不成?” 方玑听到这话,反唇相讥道 “羽林校尉现在是夏侯无忌,不是你方仲天了。你以为你从校尉提到中尉是升迁么?那是架空,羽林军的实权早让人拿了去。” 方玑这些话倒是说进了方旋的心坎,中尉的职责是负债整个洛阳的安保和城防。可自从升迁后,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一年半载的时间才发现。手下几个校尉对他只是表面上恭维,实际上他谁也调遣不动。 尤其是羽林卫这样的皇城亲卫军,是禁军中的重中之中。夏侯无忌接任羽林校尉后,把羽林军中方旋的亲信将领挨个裁撤了个干净。而方旋作为膈级长官,却还不好直接插手这类事务。导致现在方旋几乎处在徒有名号的尴尬境地。 方旋也知道方玑的话有些道理,压了压火气,勉强说道 “那你说,咱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做?” “父亲战死的原因还不清楚,现在万不可再轻举妄动。如果父亲是正常殉国,咱们闹起来就是冤枉了朝廷重臣,耽误了军国大事。” 方旋冲口而出,打断了方玑的话 “以父亲之勇略,遥关之坚固。父亲怎么可能会被小小的匈奴蛮夷打败?旁人相信,我 方仲天绝对不信。” 方玑斜视了方旋一眼,回道 “就算父亲果真是梁翼一党所害,咱们更应该谨慎行事才对。现在洛阳城内的禁军大半都在梁翼的党羽手中,人家一声令下,随时随地能拿了咱们合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这种形势下你还如此鲁莽,是想害了一家子的人随你陪葬么?” “呵,你说的头头是道,你倒是拿出点办法来给我看看。”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寻到四弟的下落。只有见了四弟,才能弄清楚父亲的真正死因。” 老大、老二两兄弟齐声问道 “如何去寻?” 可方玑却摇了摇头说道 “此事我正想与陈留王商量,调些王府和咱家的亲信出去探听探听消息。哪知没上车马就被老二拽了回来。” “你倒怪起我来了。要不是你早朝时的言语,我能把一肚子火气撒你身上?” “是你自己鲁莽险些坏了大事,我只是拦住你别害了全家人罢了。” 两兄弟说着说着言语上又渐渐起了摩擦,大哥和妹婿连忙在旁劝慰了许久,才算是压住这两人越发严重的矛盾。 几兄弟不欢而散,带着不同的心思各自回了房。 男子们因为白天还要处理各种事务大多去安歇了,可几个女眷还在灵堂内给方起守着夜。其中方家最小的姑娘方摇光,一直跪在方起的牌位前呆呆的出神。 其实在她的印象中,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父亲形象。因为在她五岁时,父亲就带着七岁的小哥哥离开了家,然后就再没回来过一次。 她所知道的父亲,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父亲,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形象。 所以父亲这个词对于别人来说有着重要意义。可对于十九岁的方摇光来说,不过就是每年中秋和岁末时,某个不认得的军士带来的一封家书和几个小玩意。况且那些家书上也没提过几次她的名字。 方摇光现在弄不懂自己的心思。这明明是一个近乎陌生的人,他与她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实质的感情纽带。但为什么此刻她心中空落落的,就好像某个期待已久的愿景突然破灭了一般。 她在这个大家族里生活了十九年,父亲自五岁后就没见过一面。母亲整日只关心她那几个儿子什么时候能娶妻生子,从未有空理过她的事情。 几位哥哥嫂嫂虽然和睦,但也不过是对妹妹的常情,未见有特别的亲爱。大姐方开阳生来如男子一般,整日舞刀弄枪。到现在三十多了还没有个夫婿,与摇光安静的性子合不太来。 唯一与她较好的可能就是二姐方玉衡了。但二姐要管着全家的内务,还要操心那个性格软弱没什么能耐的二姐夫的前途,实在是无闲暇多与她亲近。 这一大家子人,算来算去,没一个与方摇光真正的要好。她平日里只能跟几个丫鬟玩玩闹闹,学些琴画女红这类玩意打发时间,就这么长到了快要出嫁的年岁。 大族子弟多有来提亲的,摇光一个也不中意,都推了回去。哥哥嫂子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夫婿,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旁人以为她是女儿家害羞不好回答,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中的乘龙快婿当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才成。就如从别人口中听来的那个父亲的样子。 她幻想过有一天父亲穿着传说中的金甲白袍回到家,站在门前冲着她慈爱的笑着。然后她也能如别家的女儿一般,大声并痛快的喊一声阿爹。 可这些,只能永远的停在她的幻想中了。 时辰过了午夜,方摇光把大嫂和二姐都撵回了房。白天操劳了一整天,晚上再坚持一晚,摇光怕她们的身体吃不消。 灵堂内只剩下了大姐和摇光两个人。 大姐已经水米未进的哭了快两天,家里众人挨个劝过都无济于事。大家也知道她执拗的性子,只得任由她去。 第四十六章 反目 3 在张嘉和太史官王颖的坚持下,朝中给方起拟了个“忠武”的谥号。算是给这位忠君为国,功绩垂于千古的老将军一生最大的嘉奖。 之后,方家的丧事办了七日。家中上下诸人除了哀痛外,更多的是疲惫。王公大臣来了又去,就连不太受家里待见的梁翼和许冕几位也亲自吊唁了一番。 可能只有方开阳和方摇光这姐妹俩不用多管杂务,专心在灵堂陪着方起的亡魂。方起的尸骨是肯定寻不回来了,棺椁里放的是方起几次大战时穿的衣甲,还有一杆纯金所制的长枪。 为了这杆枪和这场葬礼,兄弟几个几乎拿出了数年的家底。说来都不会有人相信,几代将门的方家,连办一场风光些的丧事都差点到了举债的地步。 方家的祖坟坐落在虞国帝王陵园的旁边,这还是文帝时的恩典。送葬队伍晨时出发,赶在巳时之前就要让死者入土为安。 可方起下葬的时候却出了不小的插曲。大姐方开阳死死抱着方起的棺木,任谁劝说也不撒手,哭着喊着要和方起一并去。如此闹了将近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他的龙凤胎哥哥方旋硬拽着,把她从墓室拉了出来,让丧事终能顺利完成。 这一对龙凤胎兄妹生的确实相像,脾气秉性都如出一辙,自小也就最是要好。 “二哥,你拦我作甚。父亲从小对你我最好,家里有什么东西都先可着咱兄妹。我不能就让他这么孤零零的上路,你让我随父亲去了吧。” “开阳,你都年过四十了,怎么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现在父亲走了,你不思为父亲报仇,整日就寻死觅活的有什么用?” “我倒是想报仇,我早想上前线宰杀那些匈奴狗贼了。可是你们让我去么?” “给父亲报仇,上阵厮杀这种事我怎么能让你去?要去也是哥哥去。” “报仇不许我去,陪父亲也不许我去。那你到底要我如何?” 方开阳心里一阵委屈,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方旋自是不忍心看看妹妹这个样子,心下一软,柔声说道 “哥知道你性子执拗,所以平日我事事都顺着你。你不愿嫁人,我不说你。你喜欢练武,我也由着你。但给父亲报仇这事,你得听我的。” “听你的能如何,听你的就能知道害了父亲的奸贼是谁了?听你的就能得报大仇了?” “好,哥答应你。你只要现在好好的,哥去凉州找匈奴报仇时就一定带着你一块去。你二嫂走了之后哥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咱俩无牵无挂的舍得一条性命。那才是死得其所,对的起父亲对咱俩的好。” 方旋二十出头时娶了并州刺史家的千金,哪想成亲不到三年这位千金小姐一命呜呼,也没留下个一男半女。此后方旋感伤爱妻,就没再续弦。这也是方家老母的心头重病。 方开阳似被方旋说动了一些,也不再闹了。跟着众兄弟姐妹在方起墓前又大哭了一阵,才依依不舍的回府。 到了晚间一切事情都忙完,家里只剩下方母和兄弟姐妹这几个人用晚饭。方母几日来晕晕醒醒好几回,身子一直不好。除了念叨方起的乳名,就是念叨让几个儿子赶紧把小四找回来。 几个人唯唯诺诺的答应着,方母哭了一阵,也没吃几口饭就回房去了。 母亲走后,方旋方玑这俩人又当着众人吵了起来。 “老三,你不说你找陈留王商量怎么找四弟么。你商量哪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有本事,你就自己出去把四弟寻回来。我和陈留王如何行事,用不着你多嘴。” “我多嘴?呵,前几日我说要找梁翼理论,你拦着不让。是不是你说的要设法先寻四弟?” “是我说的,那又如何。” 方旋豁然起身,一脚踢开了凳子,手指着方玑怒道 “是你说的便好。现在六七日过去了,不但四弟一点音信没有,连北军大军都出了城。我一没能找梁翼理论清楚,二没能随着北军出征去手刃奸贼。你不是能运筹帷幄么,你告诉我现在我该如何行事?我到底去哪里给咱父亲报仇。” 然而方玑却并不看他,冷冷的回道 “你现在追上北军也来得及,没人拦你。” “好,好,好。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办成什么事。” 他不再理会方玑,转头对旁边的大哥方枢说道 “大哥,家里就拜托你了。那梁翼到底有没有什么祸心,大哥替我探个究竟吧。反正夏武罗那贼总归是仇人之一,我一会就收拾行装去凉州,与他见个高下。” 方枢先前听两个弟弟又吵了起来,也不知道如何劝解。等听到方旋说要自己私自上阵,这可是触犯朝廷王法的大罪,方枢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他走。 “二弟,大哥也想提兵出征,与匈奴虏宼决个生死。可是朝中没有旨意,咱们为将的就不能擅自行动。你难道忘了父亲的教诲么?” “大哥,你为人就是太忠厚,太老实了。忠厚老实的都有些迂腐。你想想,那梁翼一直视咱家为大敌。父亲故去就算与他没什么干系,他也会在暗中窃喜。好不容易去了这心头之患,他可能会让咱兄弟重新领兵么?” 方枢低着头,一脸愁容的回道 “咱兄弟也无需领大军,只要能有五百兵就足矣。” 方旋一阵冷笑,“呵,别说五百,他一兵一卒都不会给咱们。要想报仇就只能咱自己偷偷的上阵。” 说着方旋就要往门外走。方枢见状一拍桌子,怒道 “不行!父亲一生的教导就是为将者必须按照军令行事,朝中没派咱们上阵,你就不能擅自出城!” “父亲如今都战死了,这朝中满是奸佞!你还按照什么狗屁军令行事。朝中的军令,你听的,我听不得。大哥莫再言语,我去了!” 方旋甩开一直在旁阻拦的妹婿,不再理会方枢的喝止,拉着方开阳一起大步出了门。 第四十七章 辞别 方旋和方开阳兄妹俩先去母亲那辞行,俩人事先编好了说辞,只对母亲说是去寻小四方权。方母当然希望方权快点回来,但又舍不得这一对儿女。难免又哭了一阵,事无巨细的嘱咐了些琐碎事才放两个人出门。 方旋一脚踏出了门外,想了又想,还是回来跟众位兄弟姐妹好好高个别。 “大哥,我此去也能顺道寻找四弟的下落。一有什么消息,我就差人回来报信。” 方枢骨子里是没什么主意的人,虽然他自己一直恪守臣子之道,但是方旋非要走他到底阻拦不住。只能也说了些多加小心的言语,放他去了。 玉衡和摇光姐俩准备了几件新衣裳,用包裹包好。另外还临时赶着缝了两个平安符,亲手挂在了她们二哥和大姐的腰间。 唯独老三一直坐在厅里,似乎没什么要表示的样子。众人也觉得正常,这哥俩正是因为赌气才闹到一个要离家的地步。 但当这边众人正说着诀别的话时,方玑却忽然喊了几声大哥。 “大哥,大哥。” “啊,三弟怎么了。”方枢在远处答应着。 “我听说这次匈奴的主将是叫夏武罗的吧。” “没错,正是此贼。” “听说这人使一根五十二斤的狼牙棒,是匈奴军中的头号战将。还有个什么漠北之狼的名号。” “对,匈奴人盛传,匈奴单于的三王子是狼灵转世。天生神力,勇武绝伦。” “咱方家枪法中有几招,是专门对付这类重兵器的。大哥可记得?” 方玑说道这,在场几位熟知方家游龙枪的人都听明白了。到底是血浓于水,方玑这几句言语其实是说给方旋听的,提醒他如何破解夏武罗的武功招数。 但方玑还没等方枢接茬,就又说道 “其实若论单打独斗,此贼应该也无甚过人的手段。关键是他手下的数万匈奴铁骑,那才是他横行的资本。这些匈奴骑兵善野战,不善攻坚。只需派一支兵马出城于半山腰驻扎,城内再留一支大军呼应。两军互成掎角之势,使匈奴人顾此失彼,贼军弹指可破。” 这些话自然也是说给方旋听的。方旋的武艺高出方玑不少,方家枪法的造诣更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方玑知道,只要轻轻点出前面几句,方旋就能想到是哪几招能破夏武罗的兵器。 而他后面那些话,则是嘱咐守卫长安城的方略。 方玑料定方旋出了洛阳肯定会去投长安的郭啸成,匈奴人在侵占凉州之后,下一个目标也会是长安。以此推断长安将是双方会面的战场。 长安城旁两山环绕,方玑所谓的一军驻扎山腰成掎角之势,正是根据长安城附近的地形地势所谋划。 这些言语中的含义,方旋即使没全然听懂,也明白这是方玑在嘱咐自己碰到夏武罗后该如何行事。心中一暖,但道谢和告别的话终是没说出口。只用眼角余光看了看方玑,恰好这时方玑也在用余光看他,两人的目光一触之下,各自点了点头。兄弟之间的千言万语,就都化在了这里。 方旋不再耽搁,向众人再次高了别。背上包袱,领着方开阳骑上两匹骏马。趁着天色还没全黑,出了洛阳西门,一路远去。 方枢和两个妹妹在方府门口张望了一会,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心中各是说不出的滋味。 不知不觉方家兄妹走了两三日,方府内还是一片阴沉的氛围。连平日喜欢和小姐玩闹的两个小丫鬟近日来也安静了许多。 晚间一家人还是惯常的围在一块用晚饭。正吃着,仆人忽然传报说门外有大人求见。 方枢、方玑哥俩对视了一番,均想不知哪个大人会这么晚了前来拜访。 “快去请入府内,在客厅奉茶。” 方枢传完令,就带着方玑一同去客厅迎客。这两兄弟前脚刚踏入客厅,后脚访客就随仆人进了门。 来人是张嘉,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低头蒙面的人。看那人身上的穿着打扮不像是随行的下人,不知为何神神秘秘的跟在张嘉身后。 “张行令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赎罪。” 方枢兄弟站起身迎了上去,张嘉也连忙还礼。 “两位不用多礼,今日在下到来,是与两位有要事相商。” 两兄弟齐声问道“什么要事?” “先不忙说,请看我身后这是何人。” 方嘉一边说,一边将身后的人引到了面前。只见那人一掀面布,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贵公子。” “伯天、叔天两位哥哥,是小弟我冒昧打扰了。” 两兄弟看到来人的面目,都是一惊,方枢忙一边行礼一边说道 “臣方枢拜见陈留王。” 方玑也跟着行礼“臣方玑拜见陈留王。”但方玑素来跟陈留王交好,亲若知己,也就直接问了一句“殿下怎么这身打扮。” “还不是为了躲梁翼的耳目,不能让那贼知晓我与三位在此密谈。” 陈留王的身份毕竟不同,不仅贵为当今少帝的皇兄,更是皇亲宗族中年轻一辈的翘楚。 去年承帝驾崩时,朝野内外都认为陈留王是即位的最佳人选,哪知承帝遗诏却选了年龄最小的少帝。时人多有非议,替陈留王鸣不平。但承帝遗诏中御笔御印聚在,诸臣只得奉召。 虽然没能登基大位,可陈留王的身份名望却丝毫未减。甚至隐隐有代替叔叔赵王成为宗亲之领袖。如此人物,自然是梁翼心中的又一大患,他的一举一动也就备受梁翼关注。 如果让梁翼知道方家和陈留王达成了某种联盟或者合作,他可真的要如坐针毡,甚至先下手为强了。 方枢恭敬的说道“那也不该劳动陈留王大驾,该我等兄弟去府上才对。” “两位哥哥跟小弟还客气什么,快入座吧,我与张大人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方玑问道“到底是什么消息,如此紧急。” “季天老弟有音讯了。” “什么,有我四弟的音讯了!那他人在何处?可有受伤?” “我的亲信带回了季天的亲笔家书,让我转交给两位哥哥。” 第四十八章 家书 陈留王从怀中掏出了一封暗黄色的信笺交,方枢连忙接过,展开与方玑一并观看。 书信不长,兄弟两人不一会就看完了。方玑并不把信收起,而是又递了回去。 陈留王笑着说道“不必,我已经从亲信口中大致得知书信的内容了。季天信的过我,也给我传了口信。” 方玑又问向一旁的张嘉“那子瑜也都知晓了?” 方玑与张嘉的关系近些,所以素来称其为子瑜。而方枢为人忠厚,为显尊敬就一直张大人或者张行令的叫着。 张嘉点了点头答道“陈留王也已经告知了在下,我与陈留王此来就是一并商议此事的。不知叔天兄有何看法?” 这里四人中,以方玑的才智最为出色,三人也就不约而同的直接问起他的意见。 方玑摇了摇头,回道 “四弟在信中只说,他觉得梁翼与家父的死有重大干系。料想他是知道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或者内情,但是他为何不在信中言明,我实在不懂是何意。” 陈留王说道 “季天兄虽然年轻,但三年前伯母大寿我曾有过一面之缘,端的是一表人才、少年英雄。他如此行事,必然有他的道理。” 陈留王对方家诸子向来是赞不绝口,与方玑更是倾心之交。 方枢接口道“可四弟为何要去徐州寻舅父?如果他真的知晓梁翼的奸谋,那该回家与我等商议后,再一并行事才对。” 陈留王还是问向方玑 “叔天以为这是什么缘故?” “也许四弟是想着他与舅父在外掌兵,能对梁翼起到震慑作用,有利于我等在朝中行事。又或者他” 方玑说到这突然一愣,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定定的看着旁边的几人。 方枢急切的问道“或者什么?快言明。” 方玑仍然不语,只看向陈留王和方嘉。 方嘉淡淡的接口道“或者季天是想借外兵勤王,清君之侧。” 这句话可是让一向忠厚的方枢大为震惊,立马反驳道“绝对不能,这是叛逆之罪。战端一开,天下大乱,就不只是我方家与梁翼的个人恩怨了,我四弟做不出这等事来。老三,你快说说,张大人的言语是你刚刚的意思么?” 方玑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张嘉说的正是他的言下之意。 “季天毕竟与咱们不在一块长大,相处的时日太短,他的心思我实在揣度不清。不过他既然认为梁翼与咱父亲的死大有干系,又去投了舅父,难保他没怀着扯起大旗的念头。” 其实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自家兄弟有清君侧这种某逆的动向是不应该挑明的。但是一方面方玑信的过与陈留王和张嘉的交情,另一方面方玑也知道以这两位的才智,想看透这点应该不难。 方权虽然是兵败回朝,但本身并无大罪,所以他远走徐州绝对不是为了避难。 不是避难的话,就只能是要联合亲旧,举起大事。 方枢就豁然起身,毅然说道 “我绝不信方家的儿郎能做出这等事来。就算是要为父报仇,也不能以搅动大虞国内乱为代价。这是不忠不孝的千古之罪,我方家没这样的人物。” 陈留王见状赶紧上前安慰,拉着方枢重新坐了下来 “兄长稍安勿躁,叔天所言只不过是咱们的揣测,做不得真。季天去了徐州也好,起码咱们现在知道了他平安无事,给伯母也算有了交代。后面的事,咱们再慢慢商议不迟。” 张嘉也跟着说道 “仲天去了长安与匈奴人交战,季天去了徐州在外与咱们遥相呼应,这都是妥当之举。 现在家中只剩下了两位,季天既然也怀疑是梁翼做了手脚,让咱们处事小心,就说明梁翼确实有嫌疑之处。咱们现在应该着手去调查梁翼的真实底细了。” “没错,之前我还想梁翼虽然多年来与我家不睦,但终究是元老重臣,应该做不出坑害贤良,祸害国家的事来。现在看来,可能是我错看了他的为人。” 那日朝会,方玑还为梁翼开脱。当时他心中满是疑虑,想着要先弄清事实,或者起码有些证据才能与梁家对峙。而今方权的家书可能是拨开云雾的第一步。 方枢心绪平复了一些,也明白现在办大事要紧。方权到底去徐州有何目的,那是后话。 于是问道 “张大人,咱们该如何调查?梁翼既然行事,那自然是滴水不漏,怎么会让咱们抓住把柄。” “在下有三策,诸位听听是否可行。” 三人齐说“子瑜快讲。” “第一策,先从汉阳太守黄斌入手。他是梁翼亲信,前方传回来的一切风声也都与他有关,是整个事件的最关键人物。方车骑兵败后,听说此人已经退守安定。安定太守曹范是方车骑旧部,烦请伯天兄写一封手书,言明我等的猜测。让他设法从黄斌口中探得一二消息。” 方枢接口道“张大人说的对。我先前怎么忘了曹范也在凉州任职,他与我也有些交情,定然会愿意为家父探明真相。” 方玑略一沉思,分析道“可是一旦让黄斌有所察觉,曹太守自身就会有危险。大哥,你在信中便直言,让曹太守以兵败失城之罪直接对黄斌下手。控制住他即可,切莫伤了他性命,也别限制他与朝中的书信往来。曹太守只需在暗中观察黄斌的动静,如果能截获一两封他和梁翼的密信,真相自然大白。” 张嘉在一旁听的不住点头,赞道 “还是叔天兄心思缜密,在下佩服。” “子瑜过奖,还请你继续指点另外两策。” “这第二策,要着落在梁翼之子梁昭身上。此子是个酒色之徒,洛阳城内的花酒让他喝了个遍。可着一两人也装扮城嗜酒好色之辈投其所好与他相交,再收买几位风尘女子,在酒后床榻之上,他自会尽吞真言。” 方枢听到这,面露难色。犹豫的说道 “这计好是好,但似乎有违君子之道。家父在天之灵,必然不会同意我等这样行事。” 第四十九章 卖字 张嘉冲陈留王试了个眼色,陈留王会意,忙劝道 “兄长,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者,咱们又不是派良家女子去行龌龊之事。只是着风尘中的侠女,设下一局尔。当与君子之道无违。” 方枢内心中虽然还是不太情愿,但到底陈留王才是这几人的主事。他已然开口同意,方枢也只得不再言语。 方玑见自家大哥默许,才与张嘉商量道 “这选派的人最好与我等无甚亲旧,起码不能让梁家父子看出来其中的干系。这洛阳城中的官场网络,梁翼怕是比我等熟悉百倍。去哪里寻一个办事妥当,又能不引起怀疑的人来?” 张嘉笑道“叔天担心的有理,这人选我已然想到了。” 方玑忙问“是何人?” “前任董少府家的孙儿,董鹏。” 方玑又问“董家与子瑜是何关系,可否牢靠?” “我与他父亲是少时玩伴、同窗好友,但二十年来我在洛阳为官,他却一直赋闲在家。平日往来只有书信而已,旁人绝不知道这层关系。” “可董鹏此子似乎没什么才干名声,安排他行事能否妥当?” “董鹏这些年一直在冀州老家厮混,半月前来的洛阳,到了前日才到我府上拜访。其父有一封书信给我,让我多加照顾。这人虽然没什么才干,但妙就秒在也是个有名的浪荡公子。着他行此事可谓本色出演,绝无破绽。” 陈留王听到这,不禁插嘴道 “那他如何才能与梁昭攀上关系?” 张嘉略显尴尬的回道 “他去求字了。” 陈留王不解的问道 “求字?求何字?” “陈留王难道不知?” 陈留王笑着说 “当然不知,这是什么哑谜,请子瑜给我解解。” “这事我也是董鹏来拜访后才知晓的。也正是因为知晓了此事,我才看清了梁翼这奸贼祸国殃民的真正面目。” 三人听到此言,都是一阵惊讶,齐声忙问 “到底是何事?” “梁翼的书法素有洛阳三绝的雅号,诸位是都知晓的。” 方玑答道“当然知晓。我也正是因为这书法才与他有一些私下之交。都说书如其人,梁翼能写出如此绝妙的字迹,几十年也一直负有贤名。我实在不知他为何会暗害家父。” 张嘉开导着说“这世间大奸大恶之人,往往大奸似忠、大伪似真。此前我等都让他蒙骗过了,竟都以为他是我大虞国的肱骨之臣。这是我等所有人之过,叔天也不用自责。” “子瑜说的是,还好你已然看清了他的面目。这求字之事,到底怎么解?” “我等只知道他的字是洛阳三绝,却未曾想过,为何那么多官宦显贵之家都愿意花重金去求他的真迹。甚至连许多素来不懂文墨之事的武将也对他的字趋之若鹜。诸位,你们可想到了背后的隐情。” 方玑心思极快,听到这立马答道 “难道这些人以求字为名,行贿赂之实?” “叔天果然才智过人,一点既通。那梁翼岂止是单纯的贪赃受贿,简直是明码标价的卖官鬻爵。” 陈留王眉头紧锁,陈着脸问道 “子瑜是如何得知的,可确定此事属实?” 张嘉知道陈留王作为皇亲宗室,听闻这洛阳皇城、天子之都竟然都有人做出买官卖官的腐败勾当,自然是既痛心又震怒。轻叹着说道 “这事去梁翼府上求成字的人都确切的知晓。董鹏前几日也去求字了,梁府明码标价,花了五千金求了个孝廉。” 陈留王怒气大盛,震怒吼道 “五千金!一个小小的孝廉他就敢卖五千金!”他在厅中气的来回打转,仰着手指着外面怒骂道 “可笑我等还在这庙堂之上与他整日枉谈国政。熟不知就在我等面前,他已不知卖了多少个五千金了!耻辱,奇耻大辱!梁翼这贼,我姚启与他势不两立!” 方玑懂得姚启震怒的原因。梁翼整日在人前装出一副长者风范,而现在姚启突然知道他背后的丑恶行径,就算不为国事,也会有被蒙骗、被戏耍的侮辱之感。何况,姚启还一直有着廓清寰宇、重整朝纲的夙愿。 “殿下息怒。梁翼这贼固然可恨,但殿下万不可一时冲动,伤了贵体。殿下您还担着我大虞国的未来。” 方玑担心姚启一时震怒之下,会直接与梁翼撕破脸。但以现在双方的实力来看,此时远远没到最后动手的时候。 张嘉也在一旁劝道 “叔天说的正是,陈留王您是我大虞国朝野上下的期望。您如果能当朝主政,必能乾坤扭转,日月回光。您可要保重贵体。” 陈留王姚启压着火重新坐了下来,恨恨说道 “子瑜和叔天放心,我就是再恼怒愤恨,也不会做出鲁莽之事。既坏了朝政大业,还连累了在场诸位。到底如何收拾梁翼这贼,我等还要深远谋划。还是请子瑜先把未说完的两策讲完吧。” “遵命。董鹏去求字时,没能见到梁翼的面,接待董鹏的正是那个梁昭。他已然直接应允了董鹏举孝廉之事,说是三月内就能做成。” 姚启咬着牙说道 “这梁翼果然有通天的本领,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看,他到底如何卖的我大虞官位。” 张嘉没接茬姚启的言语,继续说道 “我等可以让董鹏以答谢为由,先与梁昭慢慢结交,等时机成熟再设局探其口风。” 方玑接道“此事可行。关键是要让董鹏慢慢行事,切莫过于急躁漏出了马脚。” “这个自然。” 两人说完齐齐望向姚启,等着他做最后决定。 姚启说道“好,此事就交给子瑜去办。有何消息随时与大家周知。子瑜,请说第三策吧。” “这第三策就是,司空王远。” 张嘉说完微笑着看向众人,姚启和方玑都会意的点了点头。 可方枢在一旁一直没有插口。听闻梁翼卖官鬻爵的事,他的怒火不亚于姚启。可是他万万不愿意就这样挑起朝中的党派之争。在他心中,父亲无数次教诲虞国的安定比什么都重要,谨记父亲的教诲是他一生坚守的信念。 第五十章 安定 安定城府衙内,身材高瘦的黄斌来来回回的打着转。让他如此坐立不安的是城外不到三十里的地方,刚刚驻扎下的匈奴大军。 他不明白这些匈奴兵马的意图,这与原定计划十分不符。 双方商谈好的交易法码是除了安定以外的凉州全境。留下这一郡之地,梁翼自然也有防范匈奴人狼子野心,突然变卦继续进攻的含义。 显然,这种担心此时很可能成了真。 黄斌派了个亲卫去匈奴营中送信,顺便打探下消息。这会那亲卫已出去多时,算来差不多快到了回来的时候。 黄斌正独自左思右想着各种可能,派出去的亲卫就急匆匆的从前门跑了进来。 只不过人虽然回来,可是身上缺了点物件。 这亲卫的左边耳朵血淋淋一片,血顺着他的脸,一路淌到了脖子上。而他被割掉的左耳 就在他手里攥着,龇牙咧嘴呻吟着回来复命 “大人,小的回来了。” “你这是怎么弄的,你说了什么言语得罪了那匈奴豺狼?”黄斌看到信使的样子,也吃了一惊。 “回大人,小的不曾言语冒犯那他。” “那他为何要迫害于你?” “那匈奴豺狼说,这是给大人的回信。他还让小的给大人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只给大人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他就率军踏平咱们安定城。如果那时候再让他 在城内见到大人,他就、他就。” 黄斌一声怒喝“他就如何?!” “他就把大人的耳朵也割下来下酒。” “蛮夷小人,背信弃义!” 黄斌盛怒之下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案上笔墨洒了大片。 “大人息怒,咱们现在该想想如何应对大敌才是。城内只有一千多兵勇,要如何守卫这安定城啊。” 黄斌看了看这亲卫的半边脸都是血迹的可怖样子,咬着牙说道 “这城又不是咱家的,守它作甚。传令各部半个时辰内在城东集结,等我命令一并出发。” “大人难道是要弃城?” 黄斌怒气未消,怒道“不弃城还能如何?” “可要是司徒大人怪罪下来” “怪罪?命都要没了,还怕他怪罪!不是他一心要除掉方起,哪能引来这么个祸患。要怪也是怪他自己谋算失当,害了咱们。” “就怕司徒大人认为是咱们办事不利,以后不再重用大人您。” 黄斌听到这话火气愈发大了,扯着嗓子骂道 “他几时重用过我。这老匹夫从没把我当人看,什么脏事、苦事都让我来做。说不定匈奴人攻打安定就是他的手笔,他要弃车保帅,借着匈奴人的手也把我除了。好堵住方家和满朝公卿的嘴!” “司徒大人真的会这样对待咱们?” “哼,我做了他二十几年的学生。他的阴狠毒辣,我难道还不知?为了大业,别说我这个门生了,他连儿子老子都能说卖就卖。” 卫兵焦急的问“那大人咱们何去何从啊?” 黄斌略略思考了一阵说道 “洛阳是不能回了,就算老匹夫不怪罪咱们,方家那些人也绝不会放过我。老匹夫为了稳定时局,说不定还是会把我卖给方家。没奈何,去并州投奔表兄吧。” 这边黄斌收拾了各种金银财物,带着自己的亲卫军仓皇从东门弃城而去。另一边城外匈奴大营内夏武罗跟夏文风正商量着下一步的方略。 夏武罗指着案上的地图,颇为得意的说着 “四弟你瞧,这些南蛮子可是一点防备都没有。那梁翼还以为咱真的就甘心只给他当刀使。可笑、可笑。” “梁翼是一时疏忽了,安定咱们唾手可得。但是往后该如何行事?”夏文风看着地图思索着。 “还能如何行事,一路打杀过去就是。等咱们占了安定后就沿着这条路直捣长安。那是中原汉地的几朝古都,咱们攻下那就算得了半个天下,到时就是改元建国也不在话下。” “不成,咱手中现在只有四万兵马。分兵驻守凉州都不足够,如何能孤军深入到虞国腹地。” “孤军深入能怎地?咱之前也是孤军深入,还不是轻松除掉了方起老儿。” “那是有梁翼和黄斌的内应。要不是他虞国不是自己出了内乱,咱还能这么轻松的拿下凉州么?恐怕此时你我还在遥关底下望城兴叹吧。” 夏武罗不耐烦的问道“那你说,咱怎么办。” “先固守凉州各郡,等着二哥的大军来了再做计较。” 夏武罗一下跳了起来,大胜嚷道“二哥来了,那还计较个屁。他来了,还有你我兄弟的好果子吃?” “就算二哥来了,你也是正印先锋。功劳都是你的,你怕什么。” “反正不行。别的我都能听你的,那傻子我坚决不等。” 夏文风低声劝道“二哥。咱不能光考虑自己的得失,也得为了整个族人的未来打算。” “我怎么不为了族人未来打算了?那傻子要是接位做了单于,族人才是真的没有了未来。好了,此事不用再议。我意已决,拿下安定就进军长安。这天大的功劳可不能让旁人分了去。” 夏文风无奈的摇了摇头,夏武罗决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其实一只部队选错了进军方略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内部出现了分裂,不能达成统一的意见。而如果整只部队能上下一心,即使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鲁莽的行动,也可能打出意想不到的结果。 所以既然夏武罗已经决定了进攻长安,深知必须将令统一的夏文风,就只能一心一意替夏武罗思索如何进军的方法了。 夏武罗拎着他的大棒,点齐兵马出了营门。若不是全军倾巢而出,夏文风一般是不上战阵的。这次也和往常一样,他留在营中守营,夏武罗带着大半兵马征战。 与其说夏武罗是去攻打安定,不如说是接收城防。实际上夏武罗领兵进犯虞国的一个月来,除了和方起的几番交手外,根本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各城几乎都是望风而降,匈奴骑兵最不擅长的攻坚战压根经历过。 眼看着夏武罗的部队踏着阵阵烟尘远去,夏文风信步寻到了他亲信副将呼延达的营帐外,喊了声子路兄后便掀开帐帘进了营帐。 第五十一章 主臣 “参见明公。” 呼延达正在帐内手捧竹简读着某本经史典籍。他看见夏文风进来,赶紧站起身行了个拱手礼。 这主臣两人都一心向往汉家的风俗制度。平时相处中呼延达就称夏文风为“明公”,而夏文风则称呼延达给自己起的字,既“子路。” 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还以为这真是一对汉家的主仆。 “子路无需多礼,今日来与你有要事相商。” “明公请坐,敢问有何要事?” “我王兄已经决定拿下安定后直接进兵长安。这可是一步险棋,成了当然是天大的功劳。可一但不成,咱夏族几万勇士就要惨死他乡了。” “明公如何不劝阻三王子。方今我军打下了凉州,这就已经是前人未曾有过的功业。眼下最应该做的是巩固胜果,怎么能再继续贪功冒进,陷大军于险境。” “唉,这些话我已经与三哥说过了。可三哥怕二哥来了之后抢他的功劳,这是三哥的死穴,我已无法再劝。” “那以明公之意,咱们该当如何?” “当然是鼎力协助三哥,与他同进同退。” “唉,明公这又是何苦。” 呼延达是夏文风一手栽培的将领,他对夏武罗并没什么忠心可言。 夏文风说协助夏武罗,他便协助。夏文风如果说他要起事与两个哥哥争大位,那呼延达也会一心帮助自己的主公争位。说到底他只是忠于夏文风一人而已。 夏文风不理会呼延达的劝阻,转而问道 “子路可知道长安守将是何人,与我介绍一番。” “听闻是方起的旧部,名叫郭啸天,在虞国朝中也有些声望。但具体勇略如何,在下实在不知。” “郭啸天,竟起了这么侠气的名字” 夏文风在嘴里念叨了两遍这人的名字后才说道 “此人既然能出任长安尹,坐镇如此重要的位置,想必不是泛泛之辈。速派人去打探消息,这人立过什么功勋、做过什么官职、擅长哪些用兵招数,还有他自己的年龄和家人、脾气秉性如何、可有什么嗜好,这些一并都要调查清楚。” “遵命。但在下觉得还有一事更要预先防备。” “何事?” “在下以为,既然要进攻长安,那就必须防范虞国从四面而来的援军。这些援军才是咱们孤军深入的最大危险。” “子路说的不错。那你认为虞国会派哪处兵马来援?” “探子来报,益州有大批兵马正朝凉州进发。这些兵马一旦切断咱们退路,形势必危。可是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还说,他们行军速度极慢,不知是为何。” “益州兵马?我记得不错的话,统兵主将应该是梁翼的族弟,名叫梁盛的吧。” “不错,正是此人。” “那不足为虑,梁翼现在一门心思都是如何保存自己的实力,借助咱们消灭他的政敌。梁盛肯定不会来与咱们拼命。” “明公分析的有理。但还是应该小心谨慎,做些防备才是。” “好吧。我与三哥说说,留下五千军驻守汉阳。有这些人,足够震慑梁盛十余日了。十日后二哥率领的主力大军赶到,后方当可无忧。” “明公这样安排,甚是妥当。” “子路啊,你这人哪哪都好。就是有时太恭维我了,咱俩名为主臣,实则就是兄弟。以后咱俩说话尽可随意些,可好?” “哈哈。明公既如此说,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相视一阵大笑,心中都觉得能得遇这样一位知己,一同干些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大事,人生可算无憾了。 “子路刚刚说的是四面援军,除了益州这一路兵马外,虞国还有哪些援军需要防范?” “还应该有两处。一处是并州刺史黄明,手里大概也有万之众。另一处则是洛阳的北军,是虞国压箱底的本事。” 呼延达刚提到黄明,夏文风就少有的面露出不屑的神色。 “黄明这人我可略有知晓。这人多年来割据并州,不奉虞国中央调遣,俨然成为了一个土皇帝。可他本身却没有什么经纬之才,为人贪鄙好色,做不成什么大事。前年还派人来巴结过父王,那时父王尚未有南下的念头,就没太理睬他。” “明公说的没错,黄明属于无利不起早的人物。但是如果虞国朝廷许以重位,难保他不会心动。” “还能有什么重位许给他?梁翼和王远这两个权臣在朝中坐着,旁人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休想排到前面去。既然越不过这两座大山,任何重位都虚衔。” 呼延达还是觉得不妥,思考了一番阐述道 “方起兵败身死后,虞国朝中肯定是人心惶惶。如果此时虞国有谁能抵挡住我军的攻势,那一定会被虞国上下奉为救星,获得前所未有的名望地位。如此大的利益,黄明难道会错失?” 夏文风听完又是一阵大笑,他拍了拍呼延达的肩膀说 “他当然会错失,因为他根本就看不出方起战死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子路啊,越是贪鄙的人就越是鼠目寸光。你怎么能拿枭雄的思维去揣度这样一个小人的心思。” “那明公以为要如何应对这黄明?” “并州的主力都在朔方和五原两郡。咱们围攻遥关时,和他相距也就两百多里,他都不曾发一兵一卒相救。而长安城与他遥遥相隔五百里,我断定他绝不会来。咱们只需在西河多派哨探,他如果真的有所异动,到时再做应对不迟。” 呼延达虽然还是有些迟疑,但夏文风的谋略才智和战略眼光他向来都十分佩服,应该不会有错。 “真如明公所说,那咱们的大敌就只剩下北军这一支了。” “正是。虞国朝中最重要的部队就是驻扎在洛阳城北的北军,马步军加一起号称有二十万之众,那才是虞国真正的精锐。咱们一旦兵进长安,虞国朝中必派此军抵挡。” “如果援军是正面而来,咱们未必便输了他。况且虞国也不会一下就把所有皇城卫戍部队都送上战场。” 呼延达一直担心的是益州、并州的兵马在侧后方突袭,对正面战场的北军倒是没太放在心上。 第五十二章 劫掠 夏文风与呼延达就战场形势商谈了许久,此前夏文风谈笑间就把呼延达所忧虑的几路援军都打发了,只剩下夏武罗开始没太注意的洛阳北军。 “如果正面对阵,咱夏族勇士当然不惧他。就怕他们不与咱正面对阵,龟缩在洛阳城不出来。如此过得一两个月,咱们就非退兵不可。” 呼延达接着夏文风的话说道“然后等咱们退兵时,他们再出城放手追杀,我军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还是明公想的深远,我之前实属大意。” “子路不用过谦,这后半句的结果你还不是没等我说就想到了,这证明君之才略绝不在我之下。而且坚守不战一直是这些南蛮的惯用伎俩,你与他们交手的时日太短,日后熟悉了南蛮的战术战法自然就都能想到。其实也没什么太高深的玩意。” “敌人果真如此行事,我军该当如何?” “攻坚战一直是我军之所短,到时必须设法诱敌军出城野战。实在不行的话,我还是得力劝三哥退兵,然后再做谋划。” 两人正谈着,帐外忽然传来了前方的消息,说是夏武罗仅用了两刻钟就打开了安定西门。城中守将黄斌弃城而去,不知所踪。 夏文风答应了一声,让传令营内的留守部队起寨拔营,一同进安定郡内驻扎。 在进城的沿路上夏文风和呼延达两人仍在谋划着之后的方略,但谈来谈还是没想到什么好方法来破解长安的城防。 最后也只是达成一点共识,争取在北军未赶到之前快速攻城,说不定能增加三分把握。 边走边谈,不知不觉间大军离着安定城只剩里的距离。忽然远远看见城内火光冲天,隐隐还能听见杂乱的呼喊声。 夏文风心中一紧,暗想难道城内还有残兵负隅顽抗,或是城内有百姓暴动?三哥毫无防备,可别让一个大意让歹人伤了。 想到此处,夏文风立刻命令全军加速进城,去支援城内的友军。 而他自己则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马鞭子不断的抽打马屁股,恨不得能第一时间赶到城内了解清楚出了什么情况。 呼延达也紧紧跟在身后,主臣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城。 他们刚刚进城,就被城内的场景惊呆了半响。 并没有什么顽抗的残兵,也没有什么暴动的百姓。只有匈奴兵马肆无忌惮的烧杀劫掠。 放眼望去,匈奴兵个组成一群,挨家挨户的冲进民宅,看见什么值钱抢什么。遇到反抗的就直接当场打死了事,稍微有些姿色的妇女还会被拖出来,任匈奴兵当街进行着奸污。 各式各样惨死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扔在地上,与被劫掠一空的房子一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夏文风看的火冒三丈,下了马两步冲上前推开了几匈奴士卒,他们正围成一圈轮流奸污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四王子,您、您老安好?” 这个士卒也知道四王子平日里喜欢南蛮人的说道,张嘴闭嘴谈什么仁贤爱民,最看不得就是对平民的抢劫和奸淫。正玩的高兴时,忽然被他一把推开,惊的说话直哆嗦。 “三王子何在?谁允许你们这样胡来的?” “三王子在哪,我不知道啊。多半,多半是在府衙吧。” 夏文风知道他就算喝止了他们也没什么用,他的命令没人会听,他顶多也只能处罚几个。何况他也不可能把所有参与烧杀劫掠的人都一并正法,那人数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他明白,等他走后,这些人就会一切照常。 于是夏文风不和他们多费口舌,带着一腔怒气,骑上马径直去寻安定的府衙。 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如刚才一样的场面,他越看越是气血上涌。到了府门口一脚踹开了拦路的卫士,往内院寻夏武罗的踪影。 “三哥!三哥!你给我出来!” 夏文风四下搜寻一边大喊。身后的卫士看夏文风随时可能爆发的样子,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得唯唯诺诺的跟着,嘴里不住劝解。 “三哥!” 夏文风顺着一阵妇女的声一路寻去,终于找到了夏武罗的所在。也不管房内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事,又是直接一脚踹开了门,迈步就往里闯。 果不其然,屋内一张大木床,床上夏武罗正和两个妇女翻云覆雨。那两人姿色都算不错,看见突然闯进来的夏文风竟然没有太惊慌的神色,只分别扯着被子挡住了上身。 “三哥,你又在这干此好事!” “干嘛呀,吵吵嚷嚷的。哥哥平时就好点这个,有什么干系。” “有什么干系?奸淫良家妇女,你说有什么干系?” 夏武罗笑着道“哪个说我奸淫良家妇女了,你问问她俩,是不是自愿的。” 夏文风看了看床上的两人,用眼神询问着。 “奴家,奴家是自愿的。” “奴家也是。” 夏武罗一阵得意的大笑 “你听听,这次你是不是冤枉我了?这两个是黄斌的小妾,被哥哥拿了来。她们怕我杀了她们,都是主动投怀送抱的。要不,哥哥送你一个?” 夏文风看这两个妇女是一脸的风尘之色,知道夏武罗所言不假。但怒气还是未消,没工夫与夏武罗说笑。指着门外的方向问道 “好,就算这俩个是自愿的。那城内无数平民百姓你怎么说?放任手下士卒满城的烧杀劫掠,你现在出去看看,全安定城还有一点原来的样子么?” 夏武罗眉毛一皱,拉下了脸,不耐烦的说 “四弟,你也知道这些人跟咱们出来是干嘛的。南蛮子都讲,皇帝不差饥饿兵。你不让他们劫掠,以后谁愿意出力气给咱们打仗?底下人会说,打了胜仗挣不着财物,这胜仗打的有什么用。” “打胜仗就是为了财物么?打胜仗是为了夺这天下。” “夺天下还不是也为了财务,再说了劫掠和夺天下也不冲突啊。” 夏文风气的全身发颤,指着夏武罗的鼻子说 “如何不冲突!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了,不仁爱百姓就夺不了这天下。你以为你勇武过人,你就天下无敌了?等你遇到了真正民心所向之人,你就会明白这民心的力量!” 第五十三章 雄主 夏文风真的动怒了。 之前打下汉阳时,夏文风为了预防这个情况的出现,先一步与夏武罗约法三章,才算是让汉阳百姓幸免于难。哪知这次打下安定他只是晚到了那么一会,夏武罗就本性难移,把他的话全抛到了脑后。 夏武罗见弟弟这个样子,虽然仍没真的听进去他话中的道理。但心中总算觉得不能为了这么点小事与兄弟反目,只得不情不愿的下令城内所有匈奴士卒停止劫掠,除了亲卫军以外全部退出到城外驻扎,免得与百姓再起冲突。 夏文风逼得他哥哥下了令之后,怒火才算平息了一点。他看了看床上那两个女子,总觉得这俩人不是什么好货色,想让夏武罗把她们也撵了出去。 但又一想,他刚阻止完士卒的暴行,夏武罗已算是给足了他面子。这两个妇人又说是自愿而为,实在是没什么理由再拦着夏武罗消遣。只能恨恨作罢,转身离去。 房门口呼延达正等在那,神色中也全是不满。 夏文风也不言语,拉着呼延达一步不停的往外走。 呼延达跟着疾行了一阵,见离庭院已远,才开口说道 “明公刚刚的言语,可是有些不当了,” 夏文风头也不回的反问“哪里不当?” “三王子毕竟是三军主帅,而明公只是一个副将,咱们还是应该小心谨慎些才是。” 夏文风突然停下脚步,怒火又往上涌,回过头低着嗓子吼道 “难道他还能砍了我不成!” 他吼完这一句,看呼延达沉默不语,转过身继续往前快走。可没走两步,又回头说道 “就是他砍了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万劫不复,我更不能让他亲手毁了这大好山河。” 呼延达叹了口气,说道 “你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天下。” 夏文风明显一愣,怔怔的说“既为他,也为天下。” “明公心中知道的,三王子的勇武虽然当世无双,但他永远都成不了这天下的明君雄主。” “我自会、我自会。” 夏文风顿了几顿,才勉强答道“我自会规劝他,我好还会生辅佐他。有我在,他 就算成不了千古明君,也能让天下百姓都安居乐业吧?” “不知这安定郡的百姓安居乐业了没有。” “这是因为我不在,我在时汉阳就不曾出现这等事。” “明公还能一辈子都绑在他身上么?” 夏文风明白他呼延达话里的意思,只是更愿意相信自己能让夏武罗改掉暴虐的性情。 “好了,子路莫再多言,我自有主意。” 呼延达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问道 “那我们现在哪里去?” “去给安定的百姓赔罪。” 这回换呼延达愣住了,问道“明公要如何赔罪?” “与百姓定下规矩,誓言永不再侵扰。” “都这个时候了,谁会听明公一句言语。全安定郡上下不知死伤了多少人,这账是明公几句话就能一笔勾销的么?” “那些死伤的人我自会赔偿。” “性命和清白,能赔偿的了么?” “那子路你说该如何?难道咱们放任士卒烧杀劫掠了一番,过后连一句谢罪的话都没有?这怨恨已然结下了,能化解一分就是一分。” 呼延达叹着气说道“多年来汉人一直视咱们如豺狼,怨恨岂是这时候才结下的。” “正是因为汉人都把咱们当成豺狼看待,咱们才应该更加善待百姓,挽回名声。子路你想想,如果咱们劫掠安定郡的事传到东边去,那是何种后果。每座城池都会变成汉人誓死守卫的底线。那些普通百姓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保护妻女和财产,会变的比任何虞国军队都更加可怕,更加难以打败。” 呼延达欲言又止,思量了再三还是把心中的话说出了口 “明公,你才是真正的天下雄主。你为何不自己建功立业,而非要屈居于人下?” 话说到这,算是主臣两人的密语了。夏文风不觉掏出了心里话 “三哥待我比父王还好,我不能叛他。我只想辅佐他登上大位,一统天下。然后我便退居乡里,牧牛放马,不再问这世事。” “只怕真有一统天下之时,也不是明公说能退便能退的。” 夏文风摇了摇头,没细想呼延达话里的含义。自觉时间耽搁了太久,不再多说什么,快步到了府门口骑上战马朝城门疾驰。 赶到了城门口,夏文风看见自己手下几千部属还算规矩的等在那里,心中略感欣慰。 之前夏文风带着这些兵马冲进城来,看到城内的光景之后就只顾着找夏武罗理论,都忘了给他们下达下一步的指令。于是领军的千夫长就带着大家等在原地,没有丝毫违反军纪的行为。 “速派五百人帮助城内百姓灭火,以及整顿坍塌的房舍。一定要精细之人,别又惹出什么乱子。” “诺。”一名千夫长赶忙领命去安排士卒按照长官的话行事。 夏文风又对另一名千夫长说道 “再派两百个会说汉家语言的人,挨家挨户的谢罪致歉。就说奉夏人三王子夏武罗的命,放纵士卒暴行的将领已然被处决。家里有死伤者烦请说明伤情,我军会给予一定的补偿。望安定百姓能宽恕我军今日的过失。” 夏文风自己喜爱汉家文化,手下部属会说汉语的自然不在少数。不一会,两百人已挑了出来。夏文风又挨个嘱咐了一番,方才放心让他们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些事,夏文风又对身边的呼延达说道 “子路,咱们也去城内转转,看看各处情况。” “明公,你还是回营吧。既然已经安排了士卒去做,也就是了。你此时去见百姓,实在无甚用处。” 其实呼延达是在担心夏文风的安危。这时乱军刚刚出城,城内仍是一片混乱。围拢起来的百姓极有可能在乡绅领袖的带领下发起暴动。 夏文风一直处在百姓之中,就会成为最先被围攻的目标。 那时可没有百姓会知道,也没有人愿意相信,是眼前这人救了他们。 第五十四章 相识 “子路如不想去便先回营,我自己去就是。” 夏文风说完后也不骑马,迈步就朝城内破坏最严重,百姓最混乱的方向走去。 呼延达无奈之下,只得陪着他一块巡视。 两人携手而行,这时不比刚刚在马上匆匆而过。一切都近在咫尺,看的更加真切。 城内的百姓们,年轻力壮一些的正忙着灭火和收拾残破的瓦砾,而那些七八十岁的老妇和没人管的四五岁娃娃则蹲在道边嗷嗷嚎哭。 不少户人家上下老小都惨遭屠戮,尸体七零八落的哪里都是。这种时候,越是大户的人损失越是严重,数代的积蓄顷刻间被劫掠一空。 也有一些人在浑水摸鱼,趁着匈奴兵走之后混乱的当口也哄抢些财物,或者干脆对垂涎已久的别家妇人干些龌蹉之事 总之,放眼望去整个安定城内仍是一片混乱的景象。 夏文风手下的匈奴士卒来回帮忙收拾着。旁边虞国百姓虽然口中并不言语,但看的出来无论男女老幼都是一脸怨愤的表情,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这些身强力壮只是干活的士卒已是如此,那些被安排负责谢罪的人更加没什么好果子吃。 只是吃了闭门羹被从屋内推搡出来的还算是受到了礼遇。 倒霉一些的,被指着鼻子大骂禽兽、暴徒等言语也都是司空见惯。 更有甚者,碰到那失了清白的妇女,被扯着胳膊大腿,又咬又打,身上脸上多有挂了彩。 夏文风也随着众人,挨家挨户的致歉谢罪。百姓们看夏文风衣着不凡,谈吐也甚是有礼,更重要的是言语中尤甚诚恳。知道他不是普通匈奴士兵,总算没有为难于他。 这会,夏文风和呼延达走到了一块偏僻处。在一条狭窄胡同的尽头有一处人家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这户人家里看样子也只剩下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但她与上述那些打骂怒斥的人都不相同。只正守着三四具尸体,不哭不闹,怔怔的出神。 夏文风远远看见,那姑娘旁边有一位匈奴士卒苦口婆心的说着什么,但她一直似未听见一样。 夏文风走上前去,摆了摆手,示意那士卒不用行礼,直接退下就行。 待士卒走后,夏文风靠着姑娘半跪了下来。也跟着怔怔出神,同样并不说话。 如此过了半刻种,姑娘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冷冷问道“你这人,来这干嘛?” “我见你伤心,便想陪陪你。” “骗人,匈奴人中也会有好心肠的?” 夏文风立马反问道“匈奴人也是人,为何就没有好心肠的?” 姑娘骂道“呸,匈奴人的行径比那猪狗都不如。你还想花言巧语蒙骗我,趁早死了心吧。” 夏文风默然不语,呆了半晌才说道 “咱们把你这几位家人埋了吧。” “我偏不埋,你能怎地?” 夏文风看着这姑娘脸上倔强又娇怜的表情,心中一软,柔声安慰道 “死者已矣,就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姑娘语气稍稍松了一些,但仍然说道“要埋也用不着你多事。” “你一个人如何埋的了,总要人帮你挖块坟墓吧。” “无需那么费事,我想直接火化了他们。” “那骨灰呢?” “人都没了,还要骨灰何用。便都撒到城外的江河里吧。” “好,我去给你找柴。” “还找什么柴,这破草屋不就正好是现成的。” 夏文风眉头一皱,疑惑的问道“烧了房子,那你以后去何处安身?” “有房子难道就有处安身了?你们这些豺狼一样的东西在这,我哪敢还在此处待着。便是流落江湖,也比在此地担惊受怕的强些。” 夏文风心中一紧,本想说“姑娘权且安心,我夏人从此以后再不侵扰百姓。”但不知道为何,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不如姑娘随我去?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辱你。” 这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淡淡的说道“看你这摸样,倒像是个当官的。干嘛没事拿我这个山野丫头逗趣?大爷还是快请移驾吧,免得脏了您的手脚。” “我是诚心诚意待姑娘,姑娘如何不信?” 姑娘反问道“那你为何诚心诚意待我?” 夏文风一愣,措辞了半天才说道“你亲人都死于非命,现下自己也无家可归,这都是因我而起。我,好生过意不去。” 姑娘听到这,忽然变了脸色,问道“因你而起?这么说你便是这些匈奴豺狼的头领了?” 这姑娘不用将帅都词,偏偏用个头领。那是真切的把匈奴兵马当成了强盗一般看待。 “不、不、不,我不是。领头的是我兄长。” “那如何是因你而起,难不成是你放任的手下胡作非为?” 夏文风原本对外的说辞都是帮夏武罗遮掩,把罪责尽数推到了下层将领的身上。但不知怎地,对这个十七八岁的倔强姑娘却一股脑说了真话。 “我本该早点劝住我兄长做这些混账事,可惜我却来晚了一步,才累的全城百姓遭此横祸。我现在便对你立誓,以后再不让夏人胡作非为。” 那姑娘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转了几转,说道“你有何本事就敢夸这样的海口。” “怎么是海口,家兄他事事都听我的。” “那你让他带着你们这些人退回漠北去,他也会听你的?” 夏文风被这句话问住了,夏武罗当然不可能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此退兵。非但不会退兵,夏文风可是苦劝许久都没拦住夏武罗继续进军长安的念头。 夏文风像泄了气的皮球,略显尴尬的回道 “除了这个,家兄都能答应的。你便再说一个,我肯定依你。” 那姑娘看着他的模样,突然轻轻笑了一声。就是这声一笑,让夏文风看的呆呆的出了神。 出见她时,看似容貌也只是比寻常人清秀些罢了。如何想到,她笑起时竟是那般的明媚动人。 “不知羞,刚刚还大言不惭说什么都依得,一转眼就让人再换一个。” 夏文风毅然说道 “你便换一个,我定然依你。” 姑娘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好似下了什么决心。两只大眼睛定定的看着夏文风说道 “那你就让我,随你去吧。” 第五十五章 安葬 夏文风听见眼前的姑娘愿意随自己去,大喜的问道 “姑娘说的可当真?” “自然是当真,我为何骗你。只要你给我一碗茶饭吃,保证我不再受那些人欺辱。民女愿意在你身边当个丫鬟,忠心服侍你。” 夏文风喜形于色的连忙说道 “好,那咱们一会火葬了你的家人,便一起回营安置你。” 那姑娘看夏文风神情,突然正色道 “不过,你我贵贱有别,公子可别存着什么非分的心思。民女我也是万不敢高攀于公子的。” 夏文风又是一愣,呆呆的说道 “当然,我自不会有非分的心思。我只是见你孤苦,才收留你罢了。” 姑娘俨然一笑道“这便好。对了,我这个丫鬟还不知道公子尊姓大名。” 夏文风也才意识到两人聊了这许久,还没通过姓名。赶紧说道 “我叫夏文风,你以后直称我名就好。” “那我可不敢,以后我还是叫你公子吧。公子,你怎地不问我叫什么?” 夏文风一笑,学着她刚刚的语气逗她道 “我偏不问,你能怎地?” “那我就偏告诉你。我叫顾秦儿,爹娘都叫我秦儿,公子以后也这样叫我可好?” “琴儿?是琴瑟和鸣的琴么?” “才不是。一个平常人家的民女如何会起那么文雅的名字,是姓氏那个秦啦。” “姓氏的秦?那岂不是秦汉的秦。女孩子为何用这个字?” 顾秦儿黯然道 “因为我娘姓秦。我爹起这个名字,没什么深刻的含义。就是想天天看着我娘罢了。” 夏文风细细品味着顾秦儿这个名字的由来。这姑娘讲述时的语气平淡无奇,也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往事。但从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便能看出一对普通夫妻之间深厚的恩爱。于平淡之中透着真实,才是人间最难得的情感。 顾秦儿沉默着看着地上的几具尸体,一直以来倔强的性格和死灰似的心情压抑着她的情绪。可这会与夏文风说了这许多话,心绪一下打开了。终于一个没忍住,放声痛哭起来。 夏文风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在一旁干着急。 他转念又想问问呼延达有什么主意,可回头一看,呼延达不知什么时候已然不见了。 没奈何,只得默默在一旁陪着。顾秦儿失声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累了,止住了声。 夏文风赶紧小心翼翼的说道 “要不,还是葬了吧。立块墓碑,也有个念想。以后年节也好能回来看看。” 顾秦儿并不说话,只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夏文风长出了一口气,又问道“这两位是伯父伯母了,那这两位是?” “是我哥哥嫂子。平日里哥哥待我最好,嫂子也拿我如亲妹子一般,家里什么活也不许我干。哪知” 这哪知两个字后面的话顾秦儿哽咽的说不出口,心中一酸,又抽搐了起来。 夏文风赶紧耐着性子劝慰了许久,才把一个泪人哄的转了晴。 眼看着天色渐晚,夏文风与顾秦儿商量着先把几具尸首抬进屋里,弄个小小的灵堂。等明日赶早再去城外安葬。 顾秦儿点头答应,夏文风赶紧去寻了几个匈奴士卒过来。一边安排人去取相应事物,一边组织人手搭建灵堂。这其间,几乎都是夏文风在里里外外的忙活,顾秦儿只是呆呆的看着。 呼延达也回来瞧了几眼,送了点吃食。他本想留下帮着守夜,但被夏文风赶了回去。 灵堂搭好后,顾秦儿就继续在灵堂内守着几具尸首呆坐,两只大眼睛干一阵、湿一阵。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靠着夏文风睡下。 隔日一早,夏文风招呼门口守卫拆了门板当做架子,抬上顾秦儿的父母兄嫂,就去寻城外百姓惯常埋葬故者的坟岗。 可他们来到坟岗上才知,这时坟岗的人甚至比城内还多,都是赶着来找一块好地方,抢着先把亲人安葬的。 夏文风皱了皱眉,手指另一座山头说道 “此地太过拥挤,别吵了伯父母安静。去往那边看看吧。” 顾秦儿低声答了声好。几人就又走了里的山路,寻了个清净处,在几颗葱郁的大树旁挖了两方墓坑。 夏文风亲手用一方粗壮的树干削了两个牌位,分别刻上顾秦儿双亲和长兄长嫂的名讳。顾秦儿全程都沉默着不言不语,就如昨日刚见夏文风时一般。夏文风也不打扰她,只前后安排着诸多安葬时的事项。幸好夏文风熟悉汉家礼节,对于汉人的丧葬之事也颇有了解,才算勉强把事情办的妥帖。 众人忙了大半个上午。最后下葬时,夏文风一直用眼角余光偷瞄着顾秦儿的动静,深怕她一时悲痛,出什么意外。 还好顾秦儿只是磕了几个头,然后闭着眼双手合十,口中默默悼念了一番。 夏文风长舒了一口气,等顾琴儿悼念完说道 “随我回营吧,等来年这时我再陪你来看他们。” 顾琴儿转过身,一双大眼睛定定的瞧了夏文风好久,直把一个三十来岁的北方大汉瞧的心里打鼓。方才说道 “公子与我素昧平生,为何要这样待我?” 夏文风眼神不敢与她直视,瞧着地面不知道如何作答。呆了半响才答非所问的说道 “我、如何待你了?” “如果没有公子,我这会可能早已随着我父母兄嫂一块烧成了灰烬。” 夏文风急忙说道“姑娘可千万别有轻生的念头,你家人也肯定希望你能独自好好活着。” 顾琴儿甜甜的一笑,这是两日来她第二次笑的如此明媚动人。 “我如果想轻生,昨儿就已然去了。既然活过了昨日,熬过了最难受的时候,以后便死不成啦。” 夏文风也欢喜的说道“姑娘能这样想最好。” “公子还叫我姑娘?” 夏文风忐忑的唤了声“秦儿。” “哎,秦儿在呢。公子我们走吧。” 夏文风觉得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因为在他身旁多了一个笑靥如花的姑娘。但那个姑娘心中想着什么,他可万万猜不透了。 第五十六章 豪饮 方权和邢大虎的旅途很有些波折,首先一点便是另一匹马没法解决。 呼延达与方权分别时,留了几贯钱给方权作为盘缠。但那只是勉强够方权一个人快马赶到洛阳而已。这时多了邢大虎一张嘴,两人连吃喝用度都要精打细算,哪还有余钱再买一匹马使。 方权几次劝邢大虎与自己并骑,邢大虎碍于主仆有别一直不同意。直到方权搬出早日为方起报仇的言语,他才勉强答应。 可邢大虎答应了,那那匹马儿似乎并不答应。 邢大虎身材虽不高,但身子胖大圆滚,远比方权重的多。 两人一同骑在马上,那匹劣马没走几步就受不住两人的重量,挣扎着要把邢大虎掀翻下去。 方权无奈,只得也下了马,与邢大虎一同步行。 还好两人都是习武之人,体力充沛、步伐矫健,一口气走上十几里尚不用休息。算下来,一日也能行上六七十里路。 如此走了三四日,来到池阳县境内。此地距离长安只有一百多里,方权想着凭自己的身份去长安尹那要一匹马再要些盘缠。 他并不知道郭啸成与自己家的关系,不然直接投郭啸成岂不省事的多。当然,竹隐士知道郭晓成方家嫡系部将的身份的,而他只说让方权去投徐州心中自是有另一番深意。 方权和邢大虎为了避人耳目,好几日来一直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邢大虎自是习以为常,过惯了这样日子,方权却有些耐不住了。 “虎子哥,我看今日咱们便进县城寻一家馆舍,饱餐一顿。然后再换两身衣物,我这身行头都穿了六七日,实在脏的难受。我想,只住一日应该不会引起人太多注意。” 方权在遥关军营过的也是苦日子,但那终究只是训练辛苦。作为上层将领,住宿和衣物的干净还是能保证的,何况平时也会有几名亲卫帮忙打理这些生活琐事。 “嘿嘿,小哥说进城那是再好不过。好几日没沾着酒肉,俺这嘴里早淡的不是滋味。正好带俺解解馋。” “好,今日咱哥俩就痛饮它三大碗,也解解胸中烦闷。” “三大碗如何够,俺要喝十大碗。” 方权大笑道 “虎子哥只管喝,管够,管够。” 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牵着一匹白马,并肩而行。在身后留下一连串爽朗的笑声。 池阳县城与周边其他城比起来,算不上大,城内只有几千户人家。城门口没有守卫的军士,百姓们大可自由的进出。 两人远远瞧见城墙的影子,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一个急着沐浴一番再换身衣物,另一个则急着一饱口福。 快到城门口,方权才想起来一个事。转身说道 “虎子哥,你的斧子太引人耳目,还是藏起来好。” “对呀,还是小哥心细。那咱们藏哪里?” 方权踌躇了一会,这斧子太大,藏哪里都不合适。想了想说道 “不如就藏在城外,明日咱们还从这边出城,到时再拿。” 谁知一向对方权唯命是从的邢大虎破天荒的反驳道 “小哥,俺说这话你别气恼。把它藏城外那可不成,这斧子是俺师父留给俺的,俺向来从不离身。” 邢大虎重情重义的性格方权早有体会,这时听到他的言语,不禁对他的为人又多敬佩了一层。 可是带着这种大兵刃进程实在太过招摇,两人左思右想下。把邢大虎的上身单衣扒了下来。缠了三圈,勉强包裹住大斧的斧头,斧把就只能露在外面。 邢大虎手拿着用衣服包裹着的斧子进了城,一路上低着头,探头探脑的如做贼一般。 方权笑着说道 “虎子哥,你这个样子,就算不被梁翼的耳目发现,也早晚被百姓报了官给县衙老爷拿去。” 邢大虎压低着嗓子偷偷的问 “县衙老爷拿俺作甚?” “你现在这样,就好像怀揣着刚从哪盗来的宝物。不知道的外人,还以为你怀中之物价值千金呢。” 邢大虎这才意识到方权在拿自己打趣取笑,也不生气,跟着呵呵一乐。仍旧做贼心虚似的紧紧握着被包裹这半截斧头,露在外面的斧把几次打到身旁的路人。 方权无奈的摇了摇头,邢大虎这样根本没起到藏匿身份的效果,反而会适得其反。只能不理会路人诧异的眼神,拉着他快走几步,随便挑了家较小的馆舍住了下来。 交了房钱,方权独自出去买了身衣物,另照着邢大虎的身材也买了一身。 晚间两人如约的痛饮了一场,最近跟邢大虎相交喝了好几场酒,不知不觉方权的酒量都进步了不少。 邢大虎在饮酒时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一会讲讲乡下老家的风俗和人物,一会说说老娘走了之后自己独自一人流浪江湖的生活。 方权自小到大,接触的就都是军营和士卒,每日里想的谈的就是如何练武和如何领军。邢大虎说的那些下里巴人的奇闻对于他这样的庙堂之人来说,件件都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再加上邢大虎心直口快的性格,每一件事都讲的头头是道、妙趣横生,倒让方权听的津津有味。 “小哥,你猜那个克扣俺工钱的管家后来如何了?” “你狠狠大了他一顿,抢回了工钱?” “错了,再猜。” 方权正色道“你不会是害了人家性命吧?” 邢大虎咧嘴一笑“小哥你把俺想成啥样人了,哪有为了几串铜钱就害人性命的。” 方权想想邢大虎虽然爱憎分明,但也确实没到睚眦必报的程度。遂问道 “那他到底如何了?” “哈,俺扒了他全身的衣服,绑在树上让乡里乡亲瞧了够。” 邢大虎说这话时兴奋的像个孩子。他的单纯和直率,确实是难得的品质。 两人说说笑笑转眼到了午夜,方权不胜酒力先一步睡下。邢大虎自顾自又喝了好一会, 突然一阵尿意,便起来解手。 他出门时,隐约间看见窗口处好似有什么东西闪过。但酒劲上涌,也就没多想,继续摇晃着朝茅厕走去。 第五十七章 刺客 邢大虎往出走了十几步,脑袋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击中了一般,闪过好几个念头。他暗叫了一声“不好!”转身就往回疾奔。 还没等他跑到屋旁,就瞧见三四个身着夜行衣的贼人正蹑手蹑脚的要进两人的屋子。 邢大虎顾不得其他,怒喝了一声“奸贼休伤俺哥哥!”同时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那几人身后,一下撞开了几人守住了门口。 他不会空手搏斗的功夫,只能凭着一身的蛮力一阵乱撞。 来者一共四人,手里都持着短刀利刃。邢大虎莫说是空手对敌,就是拿着自己那柄长斧也不一定能抵住这几个刺客的联手。 但这些人初时被邢大虎不要命的骇人气势吓了一跳,慌忙中也乱了一阵。所以一时间双方斗了个旗鼓相当。 等交手了个回合,这些刺客才发现眼前的矮胖子只是一味蛮打乱撞,竟似乎毫无武艺一般,逐渐开始占据上风。 邢大虎身上中了好几处刀伤,他浑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一边死死堵住门口,拦住任何想进去的人。一边大声呼喊着方权,想把他从酣睡中叫醒。 方权正睡的迷糊,睡梦中似乎梦见了方起惨死时的场景。 方权耳听着周围都是打斗时的呼喝之声,定了定神发现前面不远处方起正一人力战着十余个匈奴骑兵,稳稳处于上风。他心想父帅神勇不减当年,哪知暗处突然射来一只毒箭,正中方起的胸口。 方起手捂着中箭的位置,身子晃了几晃便跌落在马下。方权大声嚎哭,想上前去拉自己父亲的手,但身子却一点也不听使唤,移动不了半步。方起似乎听到了方权的嚎哭声,抬起头冲着他大喊着快走!快走! 方权猛然惊醒,脑袋中一片混沌。这似乎是一场梦,可是周围打斗的呼喝声和“快走”的叫喊声却又那么真实。 他眯着眼睛,茫然的循声望去。 房门口的景象让他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彻底从梦中醒了过来。 “小哥,快走!快走!” 邢大虎歇斯底里的呼喊着,此时他肋下、手上和腿上不知已中了多少刀,浑身几乎侵泡在了血泊之中。却仍旧悍然力战着四名刺客,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方权见此场景来不及多想,立马翻身而起,随手抓起桌旁邢大虎的斧子。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朝着其中一名身材略显精瘦的刺客迎面就劈了下去。 但那刺客本领不俗,飘然向后闪了三步,让过了这一斧。 方权也不追击,又向前迈上一步,把邢大虎拦在了身后。同时长斧随着他向前迈步的势头,如蛟龙一般探了出去,直取另一名身材高大刺客的心窝。 那刺客举起手中短刀,想架住长斧的来势。 方权心中冷笑,手腕微抖,长斧随之转了大半个圈子,用巧劲破开了短刀的防御。紧接着将手中的兵器向前递了三寸,正中那人的心口。 但,那高大刺客却毫发无损。 原来方权急切中随手所用的招数都是自小烂熟于心的方家枪法。他此刻手中如果是长枪,那自然能扎出一个通明窟窿。可他却忘了手中的兵器是一柄长斧,长斧要用斧刃来伤人, 用钝头扎出去自然不会有什么效果。 方权略微一愣,也想到了其中关窍。立马变刺为削,横切第三名刺客的脖颈。 这名刺客远没有前两位那么幸运,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方权砍了个正着。鲜血从他脖子中瞬间喷了出来,整个斧子上都溅满了血迹。 方权几乎是在一瞬间出了三招。力劈逼退一人,探枪打中一人,横切更是直接结果了一人性命。 仅这么几下出手,可见其武艺流畅潇洒之处已不亚于方起,而迅捷狠辣更是犹有过之。 余下的三名刺客一时摄于方权的神威,不敢再上前进招。 方权几下得手后见自己稳稳占据上风,也冷静了些许。对着几名刺客冷冷说道 “诸位是何人,又受何人指使。从实招来我便绕你等性命。” 那个头一位身手不凡的精瘦刺客答道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等弟兄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早将脑袋别在了腰带上。有本事,阁下便拿了去。” 那人说完,三人竟像心意相通一般,身形一晃一同朝方权扑了过来。 刚刚这几人正与发疯了似的邢大虎缠斗,不曾想屋内方权突然冲了出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然方权虽然武艺远高于几人,但想一招见胜负取他们性命也没那么容易。 这次三名刺客有了准备,走马灯似的围着方权狠斗。待打到十几个回合,方权感到这三人进退攻守间隐隐含着某种阵势,竟有互相接应的奇效。 一人进招时如果露出破绽,就会有人帮着他防守破绽之处。而一人进攻的招数刚刚用老,另一人的进攻力道就会补上。如此阵势使得这三人的防守严密异常,进攻更是连绵不绝。 方权被三人围在中间,往往顾此失彼。守住这招,防不了那招。想主动出击,破了几人的围攻,但打向破绽处却总在要得手时被其他人化解。 方权越斗心中越是恼怒。如果是单打独斗,这三人不知已死了多少回。或者手中是惯用的长枪,也有数次机会取一两人的性命。 他暗自悔恨刚刚不应该托大与这些人攀谈。如能趁着三人惊惧的当口趁胜追击,早了结了此事。哪曾想一时大意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自己就失去了取胜的良机。 又斗了七八个回合,方权到底是用不惯长斧,出招时远没有长枪那般灵活。一个刺客便是看准方权用招生涩,略有停滞的时机,利刃直切方权右手手腕。 眼看着自己就要有断腕之厄,方权明白,此时必须险中求胜。想到这,他立马撒手将长斧朝着正面身材高大的刺客扔了过去。紧接着左手成爪,右手翻转擒拿,双手上下同去拿横切过来的利刃。 这招空手夺白刃,也出自赵通所传的小擒拿手十二式,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搏命招数。 第五十八章 险胜 那刺客没料想到方权会突然弃械,空手来夺自己兵刃。恍惚间,手腕已让方权拿住。 方权得手后不敢再有丝毫松懈。左脚向前一步别住他的双腿,同时两手猛然向后一拉,那刺客被拽的转了半个圈子,控制不住自己身形。 而方权再带着他的手腕反向用力,拉着他整条胳膊往他脖颈处送去。那人就如横刀自刎一般,不自觉的被自己的兵刃割破了喉咙。 又解决了一名刺客,可方权却没得到喘息的机会。 余下那两人,一个被方权掷出去的大斧弄的手忙脚乱,而另一个精瘦刺客却有机会趁此时机,抢攻方权侧路。 方权突然感受到侧面袭来一股凌厉的劲风,连忙拉过手中已经断气的刺客尸体挡在身前。哪知精瘦刺客右手兵刃虽被死尸挡住,可左手衣袖中忽然凭空冒出一把也闪着寒光的短刀,直插方权的肩膀。 方权此时已经无法再去变招抵挡,还好的是身前有具死尸护住了周身要害,那人只能去扎他肩膀。 噗的一声,肩膀处鲜血横流。 这一招袖中藏刃是这名精瘦刺客的看家本领,轻易并不动用。而一旦用上,就是要致人死地的杀招。 可他眼看着己方四人已经有两个断了气,虽然没有必杀的把握,迫不得已之下也终于拿出了杀手锏。 左手衣袖抖处,利刃已然在手。重复着往日闭眼练习了无数次的动作,狠狠的扎了下去。 这一刀的伤口深可见底,方权疼的一时竟无法行动。 那个身材高大的刺客把方权掷过来的大斧扔到一旁,随后眼见头领得手,重伤了目标。 立马就要上前补上几刀,直接结果了方权的性命。 方权忍者疼痛,飞起一脚逼退了精瘦刺客。一手继续拉着尸体护住要害处,另一只手拾起已死刺客的短刀,又和这两人斗到一块。 虽然敌人只剩下了两人,但看样子这两人的武艺要高出已死的两人许多。 身材高大的刺客力道刚猛凶狠,身材精瘦的刺客身法迅捷灵动。这一刚一巧,一猛一快,两者配合起来也是殊难应对。 随着肩膀处疼痛感愈加强烈,方权的体力也愈发不支。刚开始尚有七分进攻,三分防御。可十多招过去,已然被两人逼在角落。别说七分进攻,就是一分进攻的力道也拿不出来。只能凝神守好门户,所有力气都用在了防守之上。 忽然那身材高大的刺客大喝了一声,看准机会右手用短刀架住了方权的兵器,左手就去抢方权用来当盾牌的尸体。 方权知道拼蛮力不是对手,不待他抢,直接把尸体推到他身上。 尸体推过去使这刺客身形一顿,架住方权的短刀也就脱了手。方权拿回短刀立马又去应对精瘦刺客的进招了。 方权没了尸体当盾牌,胸口和小腹这些地方都成为了两个刺客的主攻点。体力早已透支的他,几招过去,更加险象环生。 眼看着方权就要支撑不住。那身材高大的刺客又一次用刚猛的力道破开方权的防御,一刀就照着方权胸口扎来。 方权眼前一阵恍惚,心中想着父亲大仇未报,我竟要丧生此地。 冷风吹过方权的发髻,黑夜中远处传来几句乌鸦刺耳的叫声。古老相传,乌鸦的叫声似乎预示着死亡。 身材高大的刺客眼看就要得手。方权他叹了口气,挺身受死。 可下一刻他的短刀却停在了空中刺不下来,连身子也突然僵在了当场。 方权只见一个圆球似的东西飞了出去,这刺客就变成了只有半身的无头的残尸。 也许是这刺客的身材实在太过高大,又也许是四周静谧的有些可怕。他倒下时砸在地面的声音在夜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 方权定睛看去。在这刺客倒下的同时,邢大虎那矮胖的身影出现在了他身后。而邢大虎手上正拎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斧。 一斧斩断头颅。 浑身是伤的如血人一般的邢大虎自方权惊醒冲出来后,就瘫坐在地上。他虽然一直挣扎着想起身继续参战,可这一坐下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站不起来。 他眼见着方权与三人恶斗了一刻钟的功夫。初时尚占着上风,可越斗越是凶险。好不容易搏命又结果了一人,代价是肩膀又受了重伤。 邢大虎越看越急,越急身子越不听使唤。 直到方权用来护身的“盾牌”被人夺了去,彻底陷入了绝境。邢大虎才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拼命从地上跳将起来。捡起落在一旁的长斧,奔到那人身后用尽全身力道的横切了一斧,那刺客的脑袋就被砍飞了老远。 余下最后一名精瘦刺客是这几位的头领,本领最为高强,头脑也最是清楚。 他明白对方虽然两人都是重伤,可那身手俊俏潇洒的人毕竟武艺高出了自己不少。此时以一敌二,万万不是对手。 只得恨恨作罢,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邢大虎见敌人逃走,就要过来扶着方权回房内安歇。 方权连忙摆了摆手说道 “此地万万不可逗留。这人虽去,可不知后续还有多少党羽。再说咱们吵闹打斗了这么久,必然惊动本地官府。本地知县是敌是友尚不知情,万一同是梁翼那贼的党羽,咱们岂不是束手就擒。” “小哥说的是,俺这就去牵马,小哥快快上马出城。” 方权听邢大虎言下的意思竟是让自己独自骑马逃生。正色道 “虎子哥把我方权看成了什么人。要死要活,咱们兄弟都在一块。今夜这场交战过后,难道你我还不是生死之交么?” 邢大虎忙道 “是生死之交,小哥就更要快走才是。俺这伤肯定逃不了多远,难道要兄弟两人一块丧命,连个日后报仇雪恨的人都没有么?” “虎子哥莫要多言,我自有办法躲过这帮刺客的耳目。” 邢大虎连忙问道 “什么办法?” 方权并不回答,只吩咐邢大虎速去牵马,自己则匆匆收拾了随身衣物。两人约定在馆舍门口汇合。 第五十九章 奔逃 邢大虎按照方权的吩咐把马牵到了馆舍门口,方权背着一个包袱早等在了那里。 邢大虎忙问道“小哥,咱们如何行事?” “虎子哥跟我来就是。” 两人住的是一家小馆舍,在一条小街的拐角处。方权拉着邢大虎一路小跑,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城内东西向的主道上。 “虎子哥,把马鞭给我。” 方权接过马鞭,照着马屁股用力抽了一鞭子。那马吃痛,撒开腿向东一路狂奔,转眼间就跑没了影。 邢大虎急道“小哥你这是为何?就算你不愿意独自骑马逃走,也不至于白白放跑它啊。” 方权拉着邢大虎转到偏僻的小路上,拐了几个弯朝城北门的方向快步急行,同时答道 “虎子哥误会了。我放那匹马狂奔,不是为了断绝我独自逃生的后路。而是为了引开追兵的注意力。” “这怎么吸引,俺可看不懂。” “那些刺客看到咱们的马在城东门附近,定会以为咱俩是去长安或者回洛阳,必然顺着东边的几条路追杀。而咱们却从北门出城,先一路向北再折而向动。如此迂回一圈,这些奸贼万难寻到咱们的踪迹。” 邢大虎拍手笑道 “小哥就是脑袋灵光,随便想个招就能把那帮贼子耍的团团转。换做俺邢大虎,一辈子都想不出这个主意。” 方权却没有邢大虎那般乐观,低着嗓子说道 “虎子哥莫要高兴的太早。我只怕那些人今晚便来寻咱们,他们就算认为咱们会向东边逃亡,但也会先在城内四下搜索一番,以确认咱俩不是藏在城内的某处。一旦如此,咱俩现在这个样子,逃不了多远就会被发现。” “那俺不说话了,咱们先快出城去。” 两人说到这,均知道还远远没脱离险境。不再言语,忍着全身上下伤口的疼痛,在夜色中疾奔。 幸好池阳县城较小,晚上也不闭城门。两人一路逃出北门,在山野中一刻不停的奔行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天色已然微亮。 方权想着白天亡命,太容易被人发现。况且两人一夜未曾合眼,经过一场恶斗又跑了这许多时候,早累的人困马乏。身上伤口虽然简单的包扎过,但还是有好几处断断续续的渗出血迹。 于是方权与邢大虎寻了一片密林,在密林深处的灌木中藏了下来。他们准备一整个白天都在此地休息,待到夜间不易被人察觉时再上路。 两人藏好身形,首先要做的是重新好好包扎一下伤口。 方权身上只有一处较为严重的伤势,就是被那名精瘦刺客袖下利刃刺中的肩膀,余下其他地方就都只是皮外伤而已,将养日也就好了。 但邢大虎身上的伤就要严重的多。邢大虎手中没有兵器,与四个手持利刃的刺客对峙值如九死一生。 此时他还能有性命在,多亏了打斗时是在夜间,几人一时摸不清邢大虎的底细,不敢贸然下手,如此以来就拖了好长一阵、可等后来几个刺客发现邢大虎武艺不过尔尔,就都放开手脚狠狠的往邢大虎身上招呼。 邢大虎不仅四肢多处重伤,更要命的是小腹上也被划了一刀。方权撕碎衣服,缠了五六圈,才勉强制住渗出的血水。 方权一边给邢大虎包扎,一边说道 “虎子哥,我要给你谢罪。” “小哥说的什么话,好好的又谢哪门子的罪。” “这个罪我是一定要谢的,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邢大虎罕见的脸色一沉,气呼呼的说道 “是不是因为俺身上这些伤?你要是因为这个就谢什么罪,俺可真生气了。” 方权忙道 “自然不是这个原因。两兄弟同生共死,些许小伤算得什么。” “哎,这话俺爱听。可是旁的事你也没对不起俺啊,你要谢什么罪。” “虎子哥听我把话说完。” 邢大虎咧开大嘴呵呵一乐,说道 “你说,你说。俺不插嘴就是。” “前几日我与虎子哥才相识的时候,虎子哥就说对家父仰慕已久,甚至还说要与我一同给家父报仇。那时我心中是有疑虑的,我甚至以为” 方权看着邢大虎疑问的脸色,下面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以为什么,小哥你倒是说啊。” “我甚至以为你是梁翼那贼子派来加害我的,处处对你堤防。可后来与你相处了几日,我渐渐了解了你的为人。再加上昨夜你舍命相救,我才知道你是真正重情重义的好汉。我方权能与你相交是我三生有幸。之前那些心思,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惭愧的紧。所以我才要跟虎子哥谢罪。” “哈哈,小哥你也太多心了。俺这么个粗笨之人,如何干的了害人的勾当。你与俺才认识几日,多留个心眼也正常,俺不怪你。” 邢大虎这样的耿直之人,最喜欢的正是有话直说。今日方权把心里话直接倒了出来,虽然讲了先前一直对他怀疑堤防,但邢大虎也绝不会见怪,更不会往心里去。 经过几日来的相处和一夜的患难,再加上方权的坦诚和邢大虎的率真。两人终于成为了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这份兄弟间的情义,整整伴随了两人的一生。 勉强包扎好伤口后,又吃了些旧干粮。两人实在困乏的要命,几乎同时倒头睡下了。 等方权醒来时已经到了晚间,他看见身旁的邢大虎还在酣睡,便不去吵他。拿着邢大虎的长斧,独自一人到密林中寻了好久。 直到最后他才寻到一根长短粗细都合适的树干。 挥起斧子把树干砍了下来,先削去枝干和叶子,然后打磨光滑整个主干,最后再削一个尖锐的枪头。不一会,一杆木制的长枪便做了出来。 方权初到军营时只有七八岁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但军中没有什么可供玩乐的去处,所以他闲来无事就做几根这样的枪棒,与差不多大的小孩耍闹。 从七八岁到成年,方权不知做了多少根同样的枪棒。后来武艺大进,在军营与人切磋武艺怕失手伤了和气,方权就都用这样的木质枪棒。多年熟练下来,甚至能达到真正枪棒的五六分威力。 第六十章 黄石城 “小哥!小哥!” 枪棒刚刚做好,耳听见邢大虎远远的叫喊自己,声音中甚是焦急。 “虎子哥,莫要声张,我在这呢。” 邢大虎应了一声,不一会就从远处跑了过来。边跑边说道 “小哥这是作甚去了,可急死俺了。” 方权笑着舞了舞刚做好的木枪,得意的问道 “虎子哥你瞧瞧,我这枪棒如何?” 邢大虎瞪着眼睛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略有嘲笑的说道 “嘿嘿,小哥做这东西干啥,又没用处。也就唬唬三岁娃娃。” 方权并不回话。拿起木枪舞了两个枪花,轻喝一声“着”。照着一颗粗大的树干就刺了下去。邢大虎眼前一花,那木枪已然深深扎进了树干之中。 方权将木枪拔了出来,只见那棵树干上留下了两三寸深的细孔,而木枪的枪尖却不见有丝毫损坏。 邢大虎被这一幕惊的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回过神来。直到方权叫了他三四声,他才愣愣的说道 “俺的娘啊,俺今日算是长了见识。小哥用这木枪的功夫比俺用那真枪都强上百倍。跟你比起来,俺那点三脚猫的玩意实在是太不入眼了。” “虎子哥想学不,要不我教你如何?我方家的枪法,没有父亲或兄长的同意,我是万不敢外传的。不过其他的枪棒招数,我也知晓一些,足够虎子哥受用的了。” 邢大虎撇了撇嘴道 “俺可不学。俺师父教俺的斧子,俺都学不会,学别的更是白扯。再说,老话讲贪多嚼不烂。俺学了别的,别再把这仅有的三斧也忘了。 方权沉思了一会。暗想邢大虎虽然只会三斧,但这三斧的凌厉之处已然了得。而且但看这几招的架势,似乎每招中都隐隐含着诸般厉害变化,只是邢大虎会的实在太少,施展不出这套斧法的精髓。于是说道 “虎子哥,我看你这套斧法绝不是等闲之物。如果能把招数学全,融会贯通,威力定然非同小可。你何不好好回忆回忆令师传授时的口诀法门,说不定能想起一两招也未可知。” “俺都想过千次、万次了。可俺这个脑袋,实在是不够用,怎么也想不起来。算了、算了,想来俺是没那个福分,会这点玩意已经知足了。” 方权见邢大虎这样豁达,心中一阵敬佩。也就不再提武艺之事。 随后两人背上包袱,趁着夜色继续向北边奔逃。 如此晓宿夜行了两三日,方权的伤已然大好。而邢大虎的伤虽然还未痊愈,可也不再影响行动。 更重要的是,一直再没见到追兵的影子,两人悬着的心也渐渐安稳了下来。也就不再夜间赶路。 这日午时,两人行到一处名为黄白城的小城。原本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俩并不敢进城。可随身带的干粮早已吃完,饿了一整日也顾不得那许多。 两人趴在城外的山林里商量着。 “虎子哥,要不我独自进城买些干粮就回来,你权且在此地等我。” “不成,俺不放心你自己去。” 方权劝道 “你这一身的伤势和包扎,实在太引人注意。外一再让那些贼人发现,咱兄弟如何脱身?” 邢大虎也知道上次多半是自己大斧的缘故,才被那些刺客找到了行踪。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只得老实的待在远处让方权一人进城。 方权把木枪交给邢大虎,随手在地上抓起几把泥巴抹在脸上,再把头发披散开掺和些杂草。如此一番装扮,俨然成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落魄叫花。 邢大虎在一旁看的捧腹大笑,指着方权的脸说道 “小哥你这么一弄,可比俺还丑了。敢问你这是进城买干粮,还是进城要饭去。” 方权也跟着逗趣 “说不定哪家小姐看着我可怜,收了我去做小斯。虎子哥你就自己流落江湖吧。” “哈哈哈,想要小姐可怜你,俺瞧你可能还少个物件。” 方权问道 “哦?什么物件?” “叫花子要饭的碗啊。小哥你进城先弄个破碗,然后就往道两旁显眼处一蹲。准保咱哥俩三天的吃食都有着落了。” 说完两人同时大笑起来。这一路上虽然颠沛流离,险象环生。但两人的性子都甚是豁达, 所以气氛从来都是这样有说有笑。唯有偶尔想起方起的大仇,才低落些许。 方权临行时又嘱咐邢大虎不要胡乱走动,即使他回来晚了也切不可进城寻他。邢大虎一一答应,他才放心的一个人奔城门而去。 进了城,他故意装出一副躬身驼背的佝偻模样,半弯着腰低着头不去瞧旁人的脸。路人瞧见他这副模样,均以为他是个胆小怕事的外乡流民。 方权不想去大店门买吃食。一来囊中实在羞涩,二来还是怕惹出什么事端。所以当他路过城中那家门脸高档、装修考究的英雄酒楼时,头也不抬的就走了过去。 可是当方权在城里晃了几圈,却发现城内竟然无一处其他餐馆,甚至连沿街卖烧饼或者馒头的小店也没有一家。 方权心中疑惑,想拉一个人来打听打听。可连问了几人,不是嫌弃他的装扮不与他言语,就是听到他的问题连忙慌张的走开了。 方权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只能继续在城中乱转。一不留神竟走进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叟正坐在自家门口乘凉。 方权心想,最后再问一位,实在不成就只能去那英雄酒楼里尝尝滋味了。 他上前恭敬的行了个礼,开口问道 “这位老伯,小子问您安好。” 方权不称在下,也不称晚辈。而是自称“小子”,他故意用这乡下人的称呼,是免得让人生疑。 那老叟疑惑的眼睛上下大量了几番,才说道 “小哥无需跟我这老朽多礼,有话便请讲。” 方权又行了个礼,才说道 “小子家中落魄,流落到贵宝地。有一事不明,想向长者请教。” “便请问。” “其实也无甚难题。只是腹中饥饿,想买些吃食。请老伯指点小子去哪里买得。” 那老叟听到这个问题脸色立马慌张了起来,连忙左右张望了许久。 第六十一章 英雄酒楼 那老叟确定了四下无人,才拉着方权小声说 “一般外乡人问这事,本地人是不敢言语的。但老朽看你可怜,便偷偷告知你,你可千万不能外传,或者与人说是我告知你的。” 方权越听越是纳闷,心想买几个烧饼的小事,如何弄的这般神神叨叨。瞧着这位老伯神色郑重,想着定是背后有什么隐情。于是答道 “老伯放心,小子只想填饱肚子,绝不会惹是生非。老伯请讲便是。” 老伯又看了看左右,压低着嗓子说道 “你到城里,可看见城正中那家英雄酒楼了?” “小子当然瞧见了。而且我在城内转了几圈,便只看到这一家酒楼。” 老伯跺着脚说道 “这城里哪还有其他酒楼,便只有这一家。” 方权一惊,问道 “这是为何?” “这英雄酒楼在本地开了三十多年了,它刚开张时,我还是像你这么大的小伙。那时,这城内商贾林立,好不热闹。可等他开张之后,城内就只剩这一家了。” “难道是因为它家生意太好,把别家都挤兑黄了?” 老伯摇头说道 “当然不是,不然怎么会街边连卖面食的小铺子都没有。” “对呀,小子就是想买点干粮罢了。可是一家也没寻到。” 老伯欲言又止,想了想才说道 “算了,算了。你一个外乡人知道这些也无用,免得惹祸上身。老朽奉劝你,忍着点饿。出城往西走,四五十里就有一个小村。到那里再买吃食吧。” 方权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哪里肯依从,忙回道 “老伯行行好,小子都饿了两天了,实在走不得四五十里路。而且小子是要往北边去投亲戚的。这往西再绕一圈,身上盘缠可就不够了。” “好,那老朽就跟你说说。说完你也就死心了。” 方权喜道“老伯请讲。” 这老伯声音又低了几分,方权勉勉强强才听的清楚。 “那英雄酒楼的大掌柜名做赵凤,是本地最大的地主恶霸,更有个混号唤作镇西北。自从他开了酒楼后,就天天着人去砸别家的饭馆、店铺。如此砸了三月,城内就连一家敢卖吃食的地方也没有了。” 方权听到一个酒楼掌柜竟然如此蛮横跋扈,惊讶的问道 “那些被砸的店铺如何不去报官,怎么就任由他欺负?” 老伯面露不屑的神色说道 “呵,报官有何用,那县老爷早与这家老板沆瀣一气。听说两人原本就有些亲戚,年年又能分到些红利。所以去报官也不过就是自讨苦吃罢了。” 方权听到此言,追问道 “县令才是多大的官职,就敢做出这等事来。那你们怎么不去郡里告发与他。” “郡里?郡里还不是跟这些人一丘之貉。当初也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人去郡里告状,都被衙役打个半死,送了回来。那恶霸声称,谁再敢对外地人提起此事的缘由,就灭谁的满门。” 方权一口气直往上冲,怒道 “这朗朗乾坤,难道就没有王法了?郡守不行,就去告知州。知州还不行,就去告到尚书令,告到朝廷。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讲理的地方。” 老伯叹了口气说道 “你这人还是年轻,不懂得世故。自古以来官官相护,官商勾结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咱们这些平民百姓能惹起哪个?能告的起哪个?” “老伯这话小子可不敢苟同。你们果真告到朝廷去,朝廷难道会不管百姓死活?” “唉,说你年轻你还不信。莫说那皇帝老儿就是这天下最大的地主恶霸。就算他真的为咱们百姓着想,严惩了县令和郡守。那再换一个县令、郡守来,还不是如此行事?说不定比这个更甚。” “天下间难道就没有好官了?” “呵,这官都是他们世家大族祖祖辈辈把持着。老子是县令,儿子也就是县令;老子是郡守,儿子也就是郡守。老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哪找好官去。” 方权默然不语,不知道如何作答。这些天来流落乡里,遇到的人、见到的事都是他从没想过的。在他心中,大虞的百姓就算不是大富大贵,起码也应该能安居乐业才对。 可前有邢大虎讲饥荒时易子相食的惨状,后有这老伯说地主官员霸凌一方的恶行。这些事一次次打击着他的内心,逼着他看清表面光鲜的虞帝国下面,底层百姓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方权茫然的问道 “三十年来,本地百姓就这样一直忍耐着?” “几次出去告状的都没什么好下场,更有甚的直接就被打死了把尸体抬了回来。此后就再也没人敢多一句嘴。偶尔有外地人来问起此事,大伙怕惹祸上身,也都三缄其口。” “所以平日如果想吃酒聚会,就只能都去这英雄楼了?” “何止是吃酒聚会,连烧饼馒头这些干粮,也只能去他家买。一样的东西,他家比别处贵了三四倍还多。现在城内的小户人家不是迫不得已,全在家自己开火。” 方权再也忍耐不住,大骂道 “猪狗一样的东西,真把自己当天王老子了!就是把他大卸八块,都不解我心中的怒气。” 老伯见状,赶紧拦着方权说道 “你这孩子,刚刚不是说好不惹是生非么。你可别去逞匹夫之勇,自己没好果子吃不说,再连累了我。” 方权心想不能与这人纠缠,于是说道 “老伯请放心。小子有啥本事敢和这样的人作对,我不过骂几句痛快痛快口舌罢了。” 老伯这才放下心来,嘴里念叨着“这就好,这就好。” “既然买不到干粮,小子可得出城赶路去了,好争取明早能赶达到前面的村店。感谢老伯教诲,这便告辞。 方权编了几句谎话,辞别了这老伯。径直去寻那英雄酒楼。 来到酒楼门口,看着两杖来高的牌匾,烫金的英雄酒楼四个大字耀眼夺目。往里面望去,更是一派富丽堂皇。方权心中一阵冷笑 腌臜猪狗,也配的上英雄二字?!今日小爷就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英雄。 第六十二章 英雄酒楼 2 方权一阵冷笑,迈步就要往英雄酒楼里进。可没等入门,便被两位门房拦了下来。 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门房骂道 “小叫花子站那。瞎了你的狗眼,看的清这是什么地方么?” 原来这门房看方权一身破衣,脸上都是泥巴。真把他当成来讨要施舍的叫花子。 方权斜眼看着两人,先不发作,只是冷冷回道 “酒楼难道不是让人吃酒的地方?怎么,瞧不起小爷。以为小爷付不起酒账?” 那门房听完又骂道 “哪里来的野种,敢在这小爷长、小爷短。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这门房说着便要动手,旁边满脸麻子的门房连忙拉住了他。笑着说道 “哥哥消消气,咱这英雄酒楼干的是买卖,客人来吃酒岂有往外赶的道理。” 他劝住了同伴,转身对方权言道 “咱们这英雄楼是全城唯一的酒楼,向来对全城上下所有百姓开放。只要您掏的出银子,您就是大爷,我们哥俩自然放你进去。” 方权瞧着这位门房说话还算讲些道理,不似先前那位蛮横。对他态度也就缓和了些。 “银子我自然是有的,就是不知道你这英雄楼的就菜滋味如何,合不合小爷的胃口。” 一边说一边摸出腰间的家传玉佩,在两人面前晃了两下,又收了回去。 当时有女带金,男配玉的传统。古语也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说法。所以但凡大户人家公子,自小就会有一块玉佩挂在腰间。方权这块是小时候母亲所赠,自幼带在身上,从不离身。此物虽然不是什么稀世宝物,值不得几个金子,但吃两顿饱饭倒也足够了。 谁知两个门房似乎看不见一般,瞪大眼睛瞧着方权,不明白方权是什么意思。 这可让方权犯了难。这两位并不识货,肯定就不会放他进去。 方权此来是为了彻底铲除英雄酒楼大掌柜这条地头蛇。如果在门口就吵闹起来,他就算把这一干仗势的狗腿都打断了,把整个酒楼都砸个干净,也未必能抓到正主。一个不小心再让那人跑了,他这一腔怒气可就无法化解了。 所以他只能忍着怒气,跟两人说道 “怎么着,不认得小爷的玉?” 满脸麻子的门房也有些没了耐性,脸色拉了下来。讥讽道 “来咱们这吃酒,铜钱、贯钱都成,从没见拿块破玉来的。你这玩意真的假的尚且不知。就算是真的,瞧你这德行,说不准是从哪偷来的赃物,俺们这可不敢收。去去去,赶紧走吧。” 膀大腰圆的门房接口道“哪那么多废话,打一顿了事。”说完抡起棍子就朝方权打了过来。 这样的市井泼皮,岂能伤到方权分毫。 方权看都不看他,随手一带,就把这个膀大腰圆、貌似凶狠的门房掀翻在地。 旁边的麻子脸见方权竟敢还手,也不多想,扯着棍子就上前助阵。 方权念他初时言语中还算客气,并不伤他,只一腿把棍子踹飞。 这人眼前一花,棍子就被踹出老远。知道眼前人不是好相与的,扯开嗓子就喊 “快来人啊,门口有人闹事。” 头一个门房在地上哎呦哎呦的起不来,也跟着一起大喊 “弟兄们给抄家伙过来,不知道哪来的野狗到这撒野。” 方权听这人嘴里兀自不干不净,上去补了一脚,直把他踹出两三仗远。那人捂着肚子,再不动一下。也不知道是被踹的晕了,还是装死不敢再言语。 方权背着手,等着管事的出来理论。 不一会出来十几个市井混混模样的人,一个个手里都拽着棍棒。大有一拥而上,直接打死方权的架势。 一个貌似是管家样的人物,与麻子脸耳语了一阵,边说边用眼角余光上下打量着方权。大概是听完麻子脸的转述,管家过来陪笑着说道 “小的英雄酒楼的掌柜,小姓范。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所从何来。” 方权听这人竟然自称掌柜,两眼放光。但转念一想,他既然自称姓范,再加上这身打扮、这个态度定然不是老伯口中背后的大掌柜赵凤。只不过是负责管理酒楼日常生意的人罢了。 “范掌柜客气。在下姓邢,表字屠凤。打北边并州而来。” 方权随口乱编,就把邢大虎的姓用上了。而所谓表字屠凤云云,明眼人都能听出这就是有意来招惹是非。 方权看这架势,应该没法进酒楼再慢慢详查酒店大掌柜的消息。不如直接闹起来再说。哪想这位姓范的掌柜倒是颇有涵养,不动声色的接口道 “原来是并州邢公子,幸会幸会。敢问邢公子今番到此,是有何意?” “看你这人也是一副精明样,怎么问出如此蠢话。到酒楼自然为了吃酒,难道是买烧饼不成?” 方权句句夹枪带棒,这句是暗讽英雄酒楼之跋扈,连烧饼都不许别人家卖。 那范掌柜仍然陪笑道 “公子说笑了,我们这烧饼也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公子的银子可带够了。如果没带够,还是请公子打道回府,改日带够银子再来光顾吧。” 范掌柜听完麻子脸的禀报,一时也看不透方权的底细。说是世家公子,又是这身打扮。说是普通流民,又身手不凡会些武艺。所以范掌柜想随便几句话把方权打发了,息事宁人。 可方权岂肯善罢甘休,继续讥讽道 “本来你家的饼,小爷也不爱吃。只是听说这城里,除了你家就没别家卖饼,所以只能来这尝尝滋味。至于银子嘛,小爷走到哪里,向来都是白吃白喝,从没付过银子。” 范掌柜忍着要发作的怒气回到 “公子这是哪里话,天下哪有白吃白喝的道理。这青天白日的,还是要讲些王法不是?” 方权刚要发作,骂一句“猪狗东西也知道王法。” 但还没等他开口,身后便传来一个中性的声音。只听那声音说道 “这位公子的酒饭钱,我替他出了。” 第六十三章 英雄酒楼 3 方权转身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公子正站在两仗远的地方笑意盈盈看着他。 那公子一身青色长衫,腰间别着把宝剑。身材较方权矮了一些,但面容清秀英俊之处甚至比方权还更胜了一筹。所差者,男儿的潇洒之气略有些不足。 这公子见人人瞧着他并不言语,又笑意盈盈的说道 “怎么,付了酒钱还不许人进么?你家开的可是吃人的生意?” 范掌柜也想赶紧了结此事,不去招惹方权这位来路不明的瘟神。既然有人解了场子,自然就坡下驴。赶紧推开身边的几个护院泼皮说道 “哈哈哈,今儿这些公子都会说笑的紧呀。快请进,快请进。” 又单独冲着方权赔笑道“这位公子,刚刚怠慢之处还请海涵。小店保证给您找个雅座,让您吃喝的尽兴。” 方权哼了一声,不去理他。只冲身后的公子一抱拳,道了声谢。两人越过十几个拿着棍棒的泼皮,并肩进了英雄酒楼。 范掌故又对围观的众百姓大声道 “好了,没什么好看的,乡亲们都散了吧。不过诸位回到家,可别多嘴多舌的乱说。” 围观的百姓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连忙三两成群的散开。英雄酒楼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气派景象。 方权与那位公子进了酒楼,楼内人不多,也不见有小二上来招呼。 方权拿眼睛瞧了刚进来的范掌柜,那掌柜连忙叫了为懂事的小二。嘱咐了几句,才让他过来伺候。 那小二点头哈腰的笑道 “两位公子,您二位这边楼上请,楼上有雅座。” 既然进来了,方权也不着急办事,且随着小二上了楼,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两位公子想吃点什么,不如尝尝咱这的葫芦鸡。那可是俺们师傅的拿手绝艺。” 方权淡淡的道 “先不忙。你先给我说说,你们这城里怎么就你们一家酒楼。” 其实听完那位老伯的言语,加上酒楼门口众泼皮的架势,方权已信了七八分。但还是要再确认一番,才能真的动起手。 小二听到这话,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说道 “客官吃酒就吃酒,旁的不相干的可别乱问。” 如此回答其实已经表明了此事背后的猫腻,方权也就无需再多问。 没想到旁边的公子摸出一贯五铢钱扔到桌上,开口说道 “我看你这小二也懂些事。这位公子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一会赏钱少不了你的。” 方权总感觉这人的声音有些异常,不过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那小二看到银钱两眼立马放了光,恢复了点头哈腰的模样。陪笑道 “公子说的哪里话。这位公子您老尽管问,小的保证知无不言。” 方权于是继续问道 “我听说这城内就许你一家开店,旁人家都不许开。可有此事?” 那小二明显为难了一阵,但两只眼睛剽了剽桌上的银钱,还是咬了咬牙低声说道 “这话我只说与公子听,旁人问我是万万不说的。俺们这的大掌柜,势力大的很。别说城里的酒楼,就连布庄和城外的田地也全都是俺们大掌柜家的。” 方权心中又是一惊。哪想自己随口一问,就又牵扯出好多不知道的消息来。看样这位地头蛇的恶行肯定远远不止这些,整座黄白城似乎全成了他自家的私产。于是继续与这小二攀谈,想再套出什么话来 “如此大的事,城内自是人尽皆知,你们还遮遮掩掩的干嘛?” “还不是前几年上头来了位巡查,要查查黄白城的民生官吏如何。听说俺们大掌柜使了不少银子才将这事压了下来。呵,那几日过后城内一片血雨腥风,挨家挨户的查问是谁多的嘴。当时可打死了好几个人呢。” 旁边的公子听到这,问道 “那你这小二还敢跟我们多嘴,就不怕小命不保么。” 小二陪笑道 “嘿嘿,两位公子一看就不是官家的人。不妨事,不妨事。” 方权两人都知道,这自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缘故。不瞧在桌上那贯钱的面子,这小二才不会与他们多言一句。 旁边的公子把那贯钱扔给小二,回道 “正是,我们哥俩今日来就是吃酒的,旁的不相干的也就当个奇闻笑谈罢了。去把你们这拿手的好菜给我置办一桌,再上两壶好酒。我们哥俩边喝边聊,快去吧。” 方权本想再问两句,哪知这就让他赶走了。但毕竟人家出的银子,也不好责怪。他念及两人还没互通姓名,于是抱拳说道 “在下刚刚家门是谎报的,小可实是凉州方权、字季天,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那位公子学着方权的样也抱拳道 “我是并州林阳,山野之人,家里没给起过字。” 并州林阳?方权听到这名心下略有狐疑。 他曾听方起说过并州刺史黄明手下有一员三十多岁的白面骁将,使一杆方天画戟,人称小温候。似乎也叫做林阳。 方权又打量了他几眼。眼前这人比他尚且年轻些许,面貌上也不似将军的模样。另外,这人抱拳礼都用错了,真将军绝不会范这样的错误。 种种迹象想来,应该不是那个并州林阳。 抱拳礼的规矩。左手为喜,右手为丧。 所以左手包右手,是平日交往时客气的礼节。用到军中,就是切磋比武中点到为止之意。 而如果右手包左手,则是丧葬等事的姿势。平日与人交往时如果用到这个姿势,那这两人一定有着什么深仇大恨,在决一生死前最后客气客气。 此时两人江湖相识,无仇无怨。哪会没来由的就决上了生死。所以方权才看出他的抱拳礼用错了,从而知道此人应该没什么江湖经验。 方权也不点破这点,只是继续说道 “林公子,幸会。在店外时多亏君子仗义出手,在下多谢了。” 林阳随意的摆了摆手,回道“不用谢,不用谢。原本我一个人吃酒也没什么趣味,咱俩一起吃多热闹。” 第六十四章 英雄酒楼 4 方权听过小二透露的消息之后,发现那位传说中的赵凤赵大掌故绝对不是普通的地主恶霸。听那意思,这人不仅垄断了黄白城的诸多产业,城周边的田地也都让他霸占了去。 这人有如此大的势力,俨然黄白城内的土皇帝。要想铲除此人绝对要再做思量才行。所以方权想先出城与邢大虎汇合,再做打算。 于是方权对林阳郑重说道 “林兄此番盛情,在下谨记在心。不过在下身有要事,耽搁不得。还请就此别过。” 林阳问道 “什么要事,难道吃顿饭的功夫也没有么?” 方权不想哄骗他,只能压低嗓子说道 “林兄既然瞧得起我,愿意与我相交,在下就以诚相告。我此来本是为了砸了这狗屁英雄酒楼,再抓出那大掌柜一刀宰了为民除害。可来了此地才发现,这贼必不在此处。而且他的恶行也远没有这样简单。我该再做谋划,把他的老窝一下端了才成。” 方权本以为他这些话即使不把眼前人吓走,也多少能让他懂得进退不与自己一起惹这些是非。 哪想林阳却高兴的拍手道 “好极、好极。等咱们吃完酒菜,就立马动身寻那大掌柜去,岂不是好?” “林兄何必淌这浑水,还是在下自己去办。” 林阳脸色一沉,说道 “你就是嫌我碍手碍脚非要独自办事,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陪我喝完再走不成?” 方权回到 “城外还有一位兄弟等着在下。我在城内耽搁了许久,他一定等的着急,我得先出城去把他寻来。” 林阳脸色转晴,说道 “也好,你去寻他吧。” “那在下就先走一步,日后有缘再会。” 方权虽然也是喜好交友之人。可此时内心满是国仇家恨,上要对付朝中权贵,下要铲除地方豪强,实在无心再与其他人有何瓜葛。所以方权说完这句起身就要离开。 哪想他半个身子刚起来,又被林阳抓着衣袖拦了下来。 林阳愠怒道 “我是叫你去寻他过来咱们三一块吃,你怎么还说上有缘再会的话来。我知道了,你定是瞧不起我,不愿意与我相交,是不是?” 方权连忙说道 “在下绝无此意,林兄千万莫要误会。” 那人哼了一声,回到 “那你说,你是何意?” “在下要做的事,都是九死一生,实在是不想连累了你。” “我哥说过,怕连累人的含义就是两人相交太浅。所以你言下之意,是表明与我相交太浅,不配与你同行了?” 方权暗想,两人虽有一见倾心之感。可到底是初次相逢,相交自然没有多深厚。 他偷眼瞧了瞧林阳的神色,心知这话可不能说出口。于是说道 “林兄,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心里自然是欢喜的紧,何来不配一说。只是咱们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还是容我去吧。” “不成,我偏要随你同去。你能如何?” 正当两人在楼上争来争去的时候,楼下大堂忽然进来了一群赤着上身的大汉。手中各持着短刀、花枪、棍棒等兵器。看那凶狠之色,比刚刚店门口的门房可高出许多。 领头的人个头要高出旁人一大截,同样赤着上身,手里拿着条铁棍。领着人大摇大摆的进来,招手招呼范掌柜。 范掌柜三两步小跑过来,一脸急切的问道 “李四,你来这作甚?” 大汉拽出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然后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四处张望道 “听说店里有人闹事,三爷让我来瞧瞧。老范,闹事的小贼呢?” 范掌柜一脸的愁容的说道 “哪个狗东西多嘴多舌跟三爷言语的?事好容易才让我平息了,又叫你来惹什么祸乱。” 大汉一脸不屑的看了范掌柜两眼,继续抖着他的腿说道 “那他妈的我兄弟都让人踹断了肋骨,还用的着别人跟三爷言语?少废口舌,狗娘养的在哪,老子今日不废了他一对招子就不算了结。” 范掌柜忍着气说道 “人早走了,你们众人拿两坛子汾酒,快回房吃喝吧。” 李四怒道 “老范,俺他妈的给你点脸面,你可要接着。别把爷的性惹起来,没你好果子吃。” 范掌柜似乎也有点怕这人,但还是勉强回到 “二爷把店交给我,就是让我少惹是非,改改这英雄酒楼之前的名声。你们三天两头这么闹,咱们酒楼的名声还能好起来么?” “你少拿二爷唬我。二爷让你来,是他妈让你挣银子的,不是他妈让你丢人现眼的。老子最后问你一次,打我弟兄的那个直娘贼在哪?” 李四面露凶光,拽着范掌柜的衣袖,犹如小鸡一般一把提了起来。 范掌柜惊怕之下,下意识的朝楼上的方向指了指。李四这才把他放下来,但却并不松手,拉着他就往楼上来。后面二三十个泼皮乌央央、乱哄哄的一同上了楼。 楼下的动静,方、林人自然都看在眼里。 方权轻叹了一声。看来无论是让林阳置身事外,还是从长计议一窝端了敌人老巢都已是不可能。今儿这英雄酒楼是定要见见真章,瞧一瞧哪个才配的上英雄二字。 范掌柜被李四连拉带拽的弄到了楼上,他用手里铁棍指着方、林二人问道“就是这俩?” 范掌柜一脸不情愿的答道“是那位一身破衫的,与旁边那位俊俏的公子没干系。” 方、林两人一听这话,都是一乐。 方权想着范掌柜确实不愧为这么大店面的掌柜,起码懂得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如此以来能把林阳摘出去就再好不过。 而林阳是想着,这人心眼倒还不错,能分清点是非。但林阳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用不着他帮着说情,立马插口道 “哎、哎、哎,那大傻个,你指什么呢?” 李四一愣,在这黄白城内,除了家里两位老爷外可从没人敢对他如此言语。他眼中凶光大盛,嘴里叫骂着就要动起手。 第六十五章 宝剑寒光 范掌柜连忙拉着李四说道 “都说与这位公子没干系了,你打错了人,两位老爷面前也没法交代。” 林阳呵呵一笑,又插嘴道 “这位掌柜的话可错了。我俩一同来的,有了是非怎么会跟我没干系?实话告诉您老,我二位今儿就是来砸你们的场子。哪个不怕死的,就上来吃小爷一剑。” 他嘴里正兴高采烈的说着话,方权也自思量着情形。 方权想他自己就算受不得二三十个手持利器的大汉围攻,想脱身肯定不难。但林阳的武艺如何,他心中可没有把握。别一不留神伤着了他,那就太过意不去了。 方权偷偷向前迈了半步,半边身子把他拦在了身后,以防他有什么不测。 林阳的言语算是彻底激怒了李四。 李四原本就是暴躁跋扈的泼皮头目。平日里惹着他的人,如果立刻跪下求情,再磕上几十个响头,那挨上一顿打也算能了事。 可今儿他来之前就做好了杀伤人命的打算,又再受到林阳一顿挑衅抢白。脸色巨变,不待招呼小弟,独自舞着铁棒就打了上来。 李四这一动手,身后二三十泼皮也就抢着动手。一时间桌凳碗盘翻了一地,不少食客成了殃及的池鱼,都吓的都退到了角落。 方权眼见李四打来,不等林阳有何反应,左手成爪往前急抓,一把拿住了铁棒。他本想继而往后一带直接擒住李四,先威慑住众人,好让林阳抽身先走。 哪知李四武艺虽然稀松,但却人高马大有一身的蛮力。方权非但没能带回来,大意之下反而差点往前踉跄了些许。 方权稳住身子,刚想补上一招先打倒李四,后面的几名泼皮已经冲了上来。他只得先放开李四的铁棒,施展开擒拿功夫与一众泼皮斗到了一块。 方权一双肉掌在五六把刀棍中上下翻飞,看似蝴蝶穿花、潇洒自如,实则每一招每一式都凶险万分。但凡有一点差错,他可能立时就会重伤毙命。 好在这些泼皮也就一点看家护院的三脚猫本事,徒舞着刀枪棍棒乱砍乱打。没有一点章法,更不懂得进攻方权的软肋和要害。 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与方权一时间勉强斗了个旗鼓相当。 方权知道今日如不下死手,这事万难了解。何况这干人作为赵凤的爪牙,看样子平日也肯定没少作威作福、仗势欺压百姓。取了几人性命也不算乱杀无辜。 想到这里方权不再客气,瞧准机会夺过一柄砍刀就要痛下死手。哪知还没等他这一刀捅下去,旁边一个泼皮的血已经溅了开来。 方权略一侧目,瞧见林阳腰间宝剑出鞘,几下横切就卸掉了一人的胳膊。 平日这些泼皮仗势欺人,何曾吃过一点亏,更别说自己人还受了伤见了血。有些泼皮被吓的愣在了原地,不敢再动手。 但大多数泼皮到底是往日横行霸道惯了,心中只存着打伤别人的念头,所以一时也没多想,继续仗着己方人多围攻着方、林两人。 林阳的剑寒气逼人,任何与之对上的兵刃触之立断。他本身剑法不见得有多高,只凭着宝剑锋利,随手几下便又刺倒了一个泼皮。 受伤的两个泼皮在地上疼的直打滚,流出的血蹭满了一地。 多亏林阳手下容情,这两人伤势虽重,但却都不是致命的位置,不过日后缺胳膊断腿罢了。 林阳出手后,方权这边的压力立马减了不少。他用夺过的砍刀几下重手也伤了几人,众泼这才慢慢止住了攻势,一个个拿着刀棍试探,脚下却一点点后退。最后变成了只敢围成圈子远远的喝骂,只有李四一人尚在负隅顽抗。 林阳盈盈一笑,只一招便制住了李四,拿剑指着李四的胸口说道 “刚刚谁家的恶狗在这乱叫来着?小爷今儿嘴馋,正好宰了做顿肉汤喝。” 此时林阳想取李四的性命只需往前轻捅几寸。 李四脸色铁青。他瞧着眼前这秉闪着寒芒的利器,想骂上几句,却又不敢。 但要是就这么转身逃了,十几年来在一众流氓无赖中混起来的威望丢了不说,赵三爷也绕不了他办事不利的罪过。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空自一腔怒气,李四只能一动不动的呆在原地干瞪着林阳。 在角落里早吓的脸色苍白的范掌柜偷偷瞧着这边的动静。他看双方都停了手对峙着,而且李四这边还吃了大亏。明知道今日闹出人名已经是在所难免,但还是想先劝解开,等赵三爷到了再交给他处理,自己便不用担太大责任。 于是壮着胆子,哆哆嗦嗦的走到李四身后把李四拉退了两步。然后脸上笑容僵硬的说道 “李四爷,两位公子。我这小店不是咱们私自械斗的地方,这会已然伤了人,要不咱们一块去衙门评说吧?” 去衙门让方权有些左右为难。一方面他也想去查明本地县令究竟如何为官,是不是真的如那老伯说的一般官商勾结、鱼肉百姓;另一方面他又怕暴露了身份,如果这县令也是梁翼党羽,表面不动声色却暗地里通知追兵,那他和邢大虎的处境就太危险了。 而林阳可没那些顾虑,拍手笑道 “好极、好极,看在你范掌柜的面子上,就去衙门说道说道。左右你这破楼又跑不了,待小爷先拆了县衙大堂再回来拆这不迟。” 范掌柜暗中拉了两下李四的衣袖,暗示李四别再鲁莽,开口道 “李四爷,这位公子既然如此说,你快先着人抬着伤者去就医,然后一起到衙门分说吧。” 林阳调笑道“先说好,就医便就医,诊费我可是不出的。” 范掌柜道“自然无需公子破费,都算在小人的身上。” 方权一直低头思量着去不去衙门,不理会林阳拿范掌柜打趣。 可正在他放松了警惕沉思之时,突然听到林阳哎呦一声。他猛然抬头看去,范掌柜整个人已扑了上来。 第六十六章 意外 林阳的剑尖直指正前,范掌柜上半身正好撞在剑尖上,就好似自杀一般。李阳慌乱中不愿伤他性命,把剑回撤了几分,伸手想去扶住范掌柜的身子。 哪知范掌柜身后的李四悄没声的跟在范掌柜身后,趁着林阳慌乱之时,向前疾冲两步。 抡起手中铁棒狠砸,结结实实的打在林阳使剑的那条胳膊上。 嘴里骂道“狗娘养的东西,给老子去死!” 林阳又一声惊呼,长剑失手掉落。 李四见偷袭得手,紧接着上前一步又补上一棒。 但他本来就没什么武艺,这时偷袭得手心中不免又喜又慌。脚下一乱,第二棒就没打实,只打在林阳小腿上。 林阳连中两棒,手臂和小腿同时传来剧痛。踉跄着的倒退了几步,摔倒在地。 原来范掌柜是李四一把推过来的。他早看范掌柜不顺眼,就想出用范掌柜的身体帮他挡着剑锋,他再趁机偷袭的办法。 至于范掌柜的死活,以及刚刚林阳绕过他性命的事,他可全没放在心上。 林阳受伤后,一种泼皮均认为胜利在望。又叫骂着一拥而上动起手来。 方权眼疾手快,飞起一脚踹倒了正要追击的李四。脚尖落下时,正好踏在林阳掉落的剑柄上。他顺势拿脚尖轻巧的一点,那柄宝剑从地上整个反弹到空中,方权伸出右手稳稳将之抓在了手里。 方权持剑在手,再不容情。 之前他原本只想除了首恶,不愿胡乱杀伤人命,所以下手时都轻了几分。 此时方发现,这群泼皮显然都是横行霸道、忘恩负义之辈。尤其那李四,不说林阳绕他性命之事,单提范掌柜作为己方同伙,李四连他的性命也能不管不顾。甚至能拿范掌柜作为打伤林阳的诱饵,其心之歹毒可见一斑。 放开手脚的方权,再加上林阳宝剑之利。寒光几闪,数名泼皮就已经横尸当场。 方权回头瞧了几眼林阳的伤势。林阳痛的倚靠着墙角浑身打颤,咬着牙脸色惨白,眼角甚至还闪着泪,看样子伤势不轻。 方权怒气大盛,他眉头皱了两下,脸色冷若寒霜。回手一剑刺入了一个泼皮的胸口。他手下没有丝毫停顿,拔出剑尖顺势横扫,又划中了一人的脖子。 方权提剑往上两步,先一剑卸掉了李四的半边胳膊,再一剑卸掉了他一条腿。剑尖对着 众人冷冷说道 “今日小爷大开杀戒,要命的就给我滚回去与那什么赵凤传句话,叫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 众泼皮终于见势不好终于吓的一哄而散。 方权举目四望,范掌柜不知道何时也已跑出去老远,连滚带爬的出了店门。 霎时间二楼只剩下李四一个活口倒在血泊里,不住的叫骂。 方权不去理他,将宝剑放在旁边的桌上,回头搀扶起林阳。歉声问道 “林兄伤势如何?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受此苦楚。” 林阳从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打趣道 “你还说连累。我为了你才受的此伤,难道你我还交情太浅不成?” 方权忙道“不浅、不浅。林兄先让我看看伤情。” 他一边说一边撕开林阳的衣衫查看伤势。林阳呀的一声,立马伸手阻拦。但为时已晚,林阳半边纤细雪白的胳膊早露了出来。 方权一呆,暗想一个男人如何能生的如此白净。但一时顾不得许多,只继续查看着林阳伤势的轻重。 林阳小臂上肿了老高,方权又轻轻捏按了两下,林阳疼的哎呀出声。 他仔细探查了一阵,知道整条胳膊没有大碍,只是小臂处红肿的厉害,里面筋骨有些错位。 接着又去撕林阳的裤腿,这次林阳倒是没再阻拦。小腿处的伤要轻一些,可能是李四第二下偷袭时没打正位置,所以只是有些红肿。 方权瞧着林阳咬着嘴唇,一脸紧张的样子,以为他是害怕伤的太重。于是安慰道 “林兄放心,伤势并不重。” 林阳低声回道“我才不是害怕伤势呢。你查看完了没有?快点,快点把我放开。” 方权哦了一声松开了抓着林阳脚踝的手,林阳连忙把腿收了回去。 方权忙道“林兄还不能乱动,你手臂筋骨有些错位。我学过正骨推拿的手法,你稍等我一会,我去找些包扎用的东西就回来给林兄正骨。” 林阳又低声回了句“好”。方权小心的扶着她坐下,便后独自下楼去寻了几块干净的麻布,顺便还提了一坛子酒。 此时店内早没了人,气派宽阔的店门外倒是远远围着看热闹的百姓。只是都不敢进店来看看里面的情况。 方权找完几样东西,一阵风似的快步跑回楼上。对林阳说道 “林兄先吃几碗酒,待会正骨时就不疼了。” 在军中士卒筋骨挫伤或者断裂都是寻常事。大夫们为了减轻医治时疼痛,往往让士卒们先喝个大醉。于是遥关多有嘴馋的人故意弄些小伤,就为了过一过嘴瘾。 另外酒水抹在外伤处也有消肿止痛的作用。方权跟着军中大夫学过一段常见外伤的医治方法,前几日他和邢大虎的伤就都是他自己治好的,所以寻常的正骨治疗手法自然也不在话下。 林阳这会还是疼的满头冒着冷汗。见方权回来,没去接方权的话,却先说到 “你快一剑给他个痛快吧,便是有再大的恶行也不必如此折磨他。” 林阳说的他指的是地上的李四,初时李四还有力气破口大骂。这会失血太多,神智似乎已经恍惚,只趴在地上哼唧着呻吟。 方权本还想用李四审问些幕后掌柜的消息,但听了林阳的话,心中怒气也消了三分,应了声好。 他不想再让林阳的剑粘上这种市井无赖的血。随手在地上拾起一把砍刀,照着李四的心口一刀捅了进去。 李四两只眼睛恶狠狠的瞪着方权,嘴里咕嘟咕嘟吐出几口黑血,歪着头断了气。他的眼神告诉方权,他至死都没悔改他生前的种种恶行。 第六十七章 背负出城 方权叹了叹气。李四再狠再恶,对于虞帝国来说也不过是个底层贱民罢了。但即使是最底层的贱民,还是能分出三六九等。 有些善良贫苦的百姓活的连猪狗都不如,而有些作恶多端的泼皮无赖,却能靠着攀附世家豪强的大腿,充当他们霸凌一方的工具,活的逍遥自在。 父亲方起一辈子的教导都是恪尽职守、忠君为国。然而现在这样的虞帝国,还值得他继续出生入死为之效命么。 方权呆了一阵,直到听见林阳轻声呻吟才回了神。连忙过去扶住他,说道 “不能在此地耽搁太久,一切事等出了城与我城外的兄弟汇合了再说。” 林阳咬着牙点了点头,说道 “公子快快动手吧,我不用酒镇痛。” 方权轻轻抬起林阳的伤臂,摸索着骨头错位的具体位置。他先小心翼翼的牵引,再屈伸旋转几下,又提按两下。只听嘎吱一声,随着林阳一声惊呼,错位的地方已然对接好。 长出了口气。拿起旁边的酒坛含了半口,喷在伤处肿胀的地方,最后再用麻布包扎好。 小腿处的伤势轻了许多,只如小臂处那样包扎一下即可。 等这一切做完,方权想抬起头说几句话,抬头时正好对上了林阳的双眼。 林阳一直注视着方权忙活的样子,一双水汪的大眼睛里竟然有着几许异常的神色。 两人四目相对,方权一时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借故别过头,不去瞧林阳的眼色,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林兄,休息个一两日就应该无碍了。你试试能走路不,要不我背着你出城?” 林阳似乎也怔了神,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慌忙说道 “不、不用劳烦公子,我自己走就成。” 方权拾起桌上林阳的宝剑,抬手就要插进林阳腰间的剑鞘里。 林阳见状拦道 “公子拿着防身吧。” 这柄宝剑一看便不是俗物。剑锋寒光闪烁,见血封喉不说。光看剑柄上那颗斗大的暗蓝宝石,就知道此剑价值连城。 方权虽然久在军营,但如此神兵利器也从没见过。于是答道 “也好,那就暂借林兄宝剑一用。待咱们脱离险境,便立刻双手奉还。” 林阳笑了笑,一边单手解下腰间剑鞘递给方权,一边说道 “快些走吧,哪个叫你还了。” 方权接过剑鞘跨在腰间,随手一插,潇洒的还剑入了鞘。 林阳喝了声彩,赞道“宝剑赠英雄,真是合适的紧。” 方权道“如此宝物,一定有名目吧?” 林阳道“名目当然是有的。这剑名寒影,是家父所传,至于来历我可就不清楚了。” 方权道“寒光剑影吗,寒影这名起的着实贴切。” 说着方权做了个卖艺时常摆的花架,逗得的林阳又咯咯笑了数声。 方权听到这几声笑,心中一阵诧异。他一脸狐疑的瞧了瞧林阳的面容,但半响也没瞧出什么所以然。 林阳被瞧的有些不好意思,忙道“瞧什么呢,还不快走。” 方权也知道随时可能会有赵凤的其他狗腿来聒噪,他自己脱身容易,但要护着受伤的林阳可就万难了。所以不再多想,赶紧扶着林阳下了楼。 两人到了楼下,方权瞧见桌上客人吃剩的各色美味。突然想起邢大虎还饿着肚子等着自己的干粮。于是赶紧挑拣了两只较完好的烧鸡,抓了两张账台的油纸包裹上揣在怀里。 林阳在一旁看着方权的摸样,噗嗤一笑,说道 “先前瞧着公子气度不凡,不似真正的叫花。哪知这会饿的急了,还真吃上别人的残羹剩饭啦。” 方权忙着包烧鸡,也没去瞧他。随口答道 “我兄弟一日一夜没东西果腹了,我怎么着也得给他带回去点。这家伙嘴馋,就只爱吃肉。” 林阳问道“你我如果也成为了兄弟,你是否也能对我这般好?” 方权笑着回道“这个自然。家父教导,与人交往最关键的是义气为先。两只烧鸡算的了什么。” 林阳不再言语,等着方权把烧鸡包裹妥当。两人并肩出了店门。 门外尚且围了数圈瞧热闹的百姓。这些百姓都心知肚明英雄酒楼的恶行,平日里敢怒不敢言。一听说有人来砸英雄酒楼的场子,自然想过来看看情况。个别年轻气盛的甚至暗暗执着棍棒等物准备助阵。 人们交头接耳的瞧着店里的动静,没一会就听见乒乒乓乓的就动起了手。 先是店里的食客慌忙奔出,接着小二、账房、跑堂、丫鬟、厨子等等店里的杂工也都逃了出来。 再一会,就是那一众浑身是血的泼皮,其中更是有两三个断肢的伤者。有的断了胳膊,自己捂着伤口疾奔着去寻大夫。还有的断跟更严重些,膝盖以下断了半只腿。他们幸得两个平日里相熟的泼皮搀扶着,也去寻了大夫。 百姓们心想看这形势砸场子的人应是大获全胜。可是摄于英雄酒楼往日的淫威,还是没有人敢进去看个究竟。 等到方、林两人出来,百姓们也不清楚这两人就是砸店的正主。方权呼喝了几句,就自觉让开一条道,让方、林过去。等方、林走后这一众百姓还兀自探头探脑的朝店里张望着。 此时天色渐晚,街上冷冷清清的没有几个行人。 方权扶着林阳快步朝城南门走。 林阳到底是刚刚受了伤,一时走的快了便又疼起来。他为了不拖累两人的速度,咬着牙坚持着不出声。然而时间长了还是难免露出两声细微的呻吟。 方权见状,也不再跟林阳商量。蹲下身,两手略微一用力就把林阳背了起来。 林阳在方权背上挣扎了几下,方权已然迈开腿开始奔行,他也就不再挣扎。侧着头靠在了方权肩上。 林阳这么一靠,方权立马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气,这是自小生长在军营的他从未曾闻过的味道。 方权着急出城,没再多想。挑了几条偏僻的小路一阵疾奔,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出了城。 方权在城里耽搁了半日的时间,城外邢大虎早等的急躁万分。他想进城寻方权,又不敢有违方权的嘱咐。可待在原地老实的等,也实在是难熬。 第六十八章 不识公子是佳人 邢大虎一会蹦起来望望城门口的动静,一有人影就赶忙打量是不是方权的身形。一会又在杂草丛中左右来回乱晃,真如是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不安。 他正想着,如果再等一刻钟方权还不出来,说什么也得进城去寻小哥。想到这他忽然抬眼一望,就望见了城门口方权和林阳两人的身影。 初时邢大虎还没在意,没认出背着人猫腰急奔的方权。待方权走的近了才看清来人的面目。才一声欢呼,急急迎了出来说道 “小哥你这是干啥去了,可急煞俺了。” 方权放下林阳,掏出怀中半冷的烧鸡说道 “还不是全为了给你偷两只鸡吃,惹的那鸡主人追着我打杀。” 邢大虎憨笑道“小哥又唬俺,偷的鸡还能是烧好的?” 旁边林阳插嘴道“你家小哥说的可全是实情,我俩为了这只鸡差点性命都没了呢。” 邢大虎瞧了一眼林阳,忙向方权问道“小哥在城中又碰到追兵了?” 方权答道“不是追兵,此时说来话长,待有时间时再议。” 邢大虎又问“那小哥受伤没有?” 方权道“我倒是没受伤,只是这位公子为我出头,伤势不轻。” 邢大虎知道方权没受伤才放下心,随口道 “什么公子,这分明是个姑娘。” 方权惊问“哪里有姑娘?” 邢大虎指着林阳道“这不就是姑娘,小哥装什么糊涂。” 方权呆呆的看了笑意盈盈的林阳两眼,对邢大虎说道 “别胡说,这明明是位公子。” 邢大虎反驳道“公子有生的这样俊俏白净的?别说公子,就是真正的大姑娘,俺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脸蛋。” 在店里时方权也曾疑心林阳不是男儿身,可那时形势危急,哪有功夫细想这些琐事。 这时经过邢大虎这么一说,再联想之前林阳雪白的胳膊、身上淡淡的体香,轻笑时的娇媚神态,以及自己给她包扎时那个含情脉脉的眼色。 方权这才知道,这个与自己并肩迎敌的俊俏公子,竟然是女儿之身。 方权用眼神询问着林阳,等着听他的说辞。如果林阳不愿承认,他就堵住邢大虎的嘴,不再让邢大虎乱说。 林阳面对方权狐疑的神色,娇笑着摘下了头上束发的方巾,一头柔顺的长发霎时飘散开来。接着她又揭开脸上那几块褶皱的面皮和下颌贴着的稀疏胡须,再抚平眼角的形状,露出一双水汪的大眼睛和柳梢似弯眉。 就这样如变戏法一般,面前年轻俊俏的公子忽然间就变成了笑意嫣然的亭亭少女。 林阳瓜子似的脸比之前更加白净,水灵的眼睛忽闪了几下,嘴角仍旧带着盈盈的笑意瞧着方权。 方权也正瞧着她。他心中想着刚刚两人数次肌肤之亲,心中红一阵白一阵,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还是林阳先开了口,说道“怎么,不认得啦?” 这声音也与她之前中性的音色大不相同。清脆而娇嫩,着实好听。 方权结巴的低着头回到“在下,在下实在没想到林姑娘是个女儿身。刚才无礼唐突之处,还请林姑娘见谅。” 林阳捂着嘴,脸上一阵红晕,细声说道“你如此待我,一句见谅就能过去?” 方权以为林阳恼怒责怪,连忙正色道“在下知道自己一时糊涂不查,冒犯了姑娘清白,本该一死以谢罪责。但在下实在有千斤的重担,不能如此撒手。” 方权不敢抬头看林阳的脸色,下了下决心,咬着牙发誓道“不如在下就先自断一臂,以为凭证。等在下大事一了,再亲到林姑娘面前顿首受死。” 林阳越听越是糊涂,怎么突然就说到要死要活的。连忙拉起方权柔声道 “我几时说让你死了?你死了我又有什么好欢喜的?” 方权感觉一双柔滑的小手握着自己,心中不自觉的乱跳。呆呆的问道 “那林姑娘是不怪我了?” 林阳噗嗤一笑,说道“怪自然是怪的。” 方权问道“那林姑娘要我如何?” “只需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绕了你的轻薄之罪。” “何事?” 林阳狡黠的说道“去铲除赵凤时必须得带上我。” 方权回道“赵凤既然是此地大有势力的地方豪强,又养了那么多的打手。他的府上必然是龙潭虎穴,家丁护院众多。林姑娘此时受了伤,怎么能冒此风险?” “放心,我不会碍你的事,只要让我远远的瞧着就成。” 方权仍然犹豫道“只怕到时有恶徒冒犯了姑娘,再惊动了姑娘的伤势。” 林阳俏脸一绷,说道“这么说你是定要抛下我了?我一个姑娘人家出来行走江湖,哪想头一个遇到的就是个薄幸负心之辈,丢我一人在这荒山野岭下孤苦无依。” 林阳说着说着作势就要哭起来。 方权心想,这姑娘说话竟是乱用词汇,什么“薄幸负心”是如此用的么?等到他瞧着林阳掩面似乎要哭的样子,连忙说道 “林姑娘莫哭,我何时说过要丢下你一人了?别说林姑娘你是为了我才受的伤,就是萍水相逢的落难之人,我方权也定要照料他到康复如初,才算对得起家父往日教导。” 林阳听到此言,立马破涕为笑。刚要开口再说什么,忽然听到旁边一个憨厚的大笑声。转眼看去,原来是那个矮黑的胖子一边啃着烧鸡一边大笑。 于是好奇问道“胖哥,你笑啥子?” 邢大虎放下烧鸡,用手背抹了抹嘴巴上的油脂,说道“想与俺家小哥同行便直说,哪来那么多弯弯道道。你放心,俺替他做这个主。你以后便跟着俺们俩吃喝,俺家小哥绝不会亏待了你。” 邢大虎还待继续说下去,方权连忙扑上来捂住他的嘴,凶道“你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撕了你的鸟嘴?” 邢大虎满面惧色。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不敢再胡说。方权才慢慢松开了手,偷眼看着林阳的神色。 第六十九章 从此天涯只念君 林阳倒是没因为邢大虎的话恼怒,反倒凑上来说道“胖哥,你一只烧鸡够吃不?” 邢大虎瞅了方权几眼,才敢陪笑着答道“够吃、够吃。怎么了,小姑奶奶?” 原来邢大虎耳听着两人之间的言语,再瞧着两人的神色,心中断定这两人有了私情。而方权刚又怒斥了他几句,所以连忙改口称呼上小姑奶奶。 林阳娇笑着说道“小姑奶奶这称呼不错,以后你便这么叫了吧。不然我让你家小哥撕了你的鸟嘴。” 邢大虎点着头应道“小姑奶奶说的是。只要不撕了俺的嘴,让俺叫什么俺就叫什么。” 如果换了旁人跟邢大虎这样说话,邢大虎早抡起大斧与之拼命。但方权是他亦主亦友的患难兄弟,林阳如果真和方权有了情愫,那就相当于主母。对主母叫几声小姑奶奶,口头上被占几句便宜是再小不过的事情。 林阳被邢大虎逗的合不拢嘴,对他说道“既然一只烧鸡够吃,那另一只便给了我吧?” 邢大虎连忙把自己没动的那只烧鸡递过去,口中说着“俺光顾着自己吃食,该死、该死。” 方权也才想起来,林阳原本是要进酒楼用饭的。莫名其妙跟着自己折腾了半日的功夫,应该早饿的饥肠辘辘。低下头暗骂了自己几句怎么如此粗心大意全不会照顾人。 林阳用一边胳膊费劲的接过烧鸡,方权连忙上去帮着她拿好。不敢看她一眼,想着就这样端着等她吃完。 哪知林阳挑着干净的地方撕下一大块肉,又吹了吹灰尘,自己却不吃。而是递到方权嘴边说道“喏,请你吃的。” 方权吃惊的抬起头,又对上了林阳那个柔情似水的眼神,和嘴角嫣然明媚的笑意。 他心里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念头,这些念头浑浑噩噩的缠在一起捋不清头绪。只是反复想着一句她明明也饿的紧,却为什么撕了肉先给我吃? 林阳瞧方权不去接肉,唤道“呆子,想什么呢?” 方权道“没,没想什么。姑娘请先吃,我还不饿。” “骗人。你之前拿烧鸡时跟我说胖哥一日一夜没吃东西了,那你肯定也跟着一日一夜没吃东西。你快吃了吧,这是我从胖哥那讨来请你吃的,你还不吃么?” 烧鸡明明是方权带回来给邢大虎的。林阳大可以直接要过来,或者直接让邢大虎给方权 一只。可林阳偏偏是柔柔弱弱的先问邢大虎够不够,然后才低三下四的张口讨来。 她如此做,就是因为怕方权顾念着两人,不肯先吃。这其中的柔情和细心,方权自然懂得。 方权心下动容,接过鸡肉一声不响的吃了起来。等吃完这块,林阳早又撕下了一块,同样吹干净递了过来。方权又犹豫着不去接,林阳的手就定定的停在他的嘴边。方权只得接过来继续吃。 如此这般,直到方权吃完了大半只烧鸡,彻底吃饱后,林阳才挑些零星的剩肉吃了几口。 邢大虎看着林阳喂方权时亲昵的样子,本想调笑几句。转念一想,小哥脸皮薄,别再多嘴挨骂。于是独自憨笑了几声,把话忍了回去。 林阳耳朵尖,对邢大虎道“胖哥,你又笑什么呢。” 邢大虎一惊,连忙道“小姑奶奶,俺没笑啊。” 林阳道“我都听到啦,你再骗人,我可让小哥撕你嘴了。” 邢大虎虽然知道她是玩笑,还是说道“别,别,别。俺说,俺说。” 林阳这时候早看出来这个矮黑胖子当是方权的家仆,着实憨厚有趣。所以才一直拿邢大虎逗着玩。 邢大虎继续道“俺就是想,要是也有个漂亮姑娘喂俺吃东西,俺就是为她死了也情愿。” 林阳没想到邢大虎会说这些,脸上一红,道了句“想的美呢”,就不再睬他。 反而转头对方权低声说道 “你瞧瞧人家多会说话,你怎么就这么木讷,什么都不会说。” 要说纵横沙场、横枪立马,方权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但要论与姑娘调笑,说些甜言蜜语,方权可一句都说不出口。只得顾左右而言他道 “姑娘受了伤,咱们得找个地方先住下。等个两三日伤势好些了再想今后的打算。” 如果只有方权和邢大虎,哥俩随便找个杂草堆就能对付着睡一宿,这几日奔逃的路上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可现在身边多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而且身上还带着伤,就不能那般随意了。 邢大虎看方权窘迫,赶紧接口道 “小哥,咱们来时远远看见山那头有座破庙,且去那里休息吧。” 方权连忙装作与邢大虎商量的样子,避开了林阳的脸。对邢大虎说道 “也好,如那庙中尚住有出家人,他们慈悲为怀也应当愿意收留咱们。只是,林姑娘还是继续扮作男子,免得惹人起了歹心。” 林阳插口问道“你本事这么好,怎么老是怕这怕那的?” 方权虽然只上过几次战阵,但雁谷大战时驰援方起,破敌立功。之后更是独闯敌营,舍生忘死。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何曾被人说过“怕这怕那”几个字。不自觉反驳道 “如果只有我一人,我自然是什么都不怕。” 林阳追问道“多了我为何便怕了?” 方权道“多了姑娘,我就要事事以姑娘的安危为先,不能再冒险鲁莽做些傻事。” 林阳听到这话,脸色又红了一阵,不好意思再接着往下说。 对面的少年人,哪懂得少女这样的心思。 方权见林阳默然不语,就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唐突了佳人,也不敢再和她言语。 一时间,三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方权和林阳两人各自低着头。邢大虎不去打扰,独自一人收拾好了包裹,一手一个拎起木枪和大斧后才对两人说道“小哥,小姑奶奶,咱们上路?” 两人各自哦了一声,一前一后的随着邢大虎只管低头行路。 第七十章 山间古庙 走了一阵,山路渐渐崎岖,林阳拖着一条伤腿,行的甚是辛苦。 方权想再背上她,但又碍于男女有别,左思右想犹豫了半天也没说出口。 几人又行了一阵,山路更抖了些。地上都是琐碎的砂石,连邢大虎和方权也要小心着挑那些实成的土路下脚。方权怕有什么意外,故意方慢些脚步,走到最后面照应。 果然,林阳忽然脚下一滑,踉跄着就往后倒。方权再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赶紧一把拦腰接住,搂在怀里。 如此近的距离下,林阳身上淡淡的香气又传进了鼻子,弄的方权这样的正人君子都有些心猿意马。 方权赶紧收摄住心神,免得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扶着林阳站定后小心的说道 “山路难行,不如还是在下背上林姑娘吧?” 林阳并不答话,只是羞涩的点了点头。 方权于是如上次那般蹲下身子,但他不敢直接扶着腿背起来,所有只能等着林阳自己上来。 林阳见状,乖巧的趴在方权背上。方权这才起身,他这次的动作明显比上次僵硬了许多,手也不知道往哪放才好。 倒是林阳上了后背似乎就没了刚才的羞涩,伸出一条玉臂搂住方权的脖子,又将头自然而然的靠在方权的肩上。不一会,就安心的睡着了。 这可苦了方权。 他甚至都能感受到背上佳人吐气如兰。她呼出的气息就在他脖子上打转,又痒又麻。慢慢的甚至连半边身子都酥麻起来。 方权不敢说话,也不敢乱动分毫。他在赶路时尽量保持住身子的平稳,不让背上的林阳感到些许晃动,以免吵醒了佳人,或者牵连到她臂上的伤势。 如此上山下山再上山,走了有半个多时辰。太阳都快落了山,邢大虎和方权才带着熟睡了林阳寻到了那间破庙外。 走到庙门口几十步远的地方,方权和邢大虎都放了心。 这庙门足有数仗之高,乃红木所制,两扇门各有一个大大的铜质圆环,光看庙门就能知道这所庙宇曾经的气派。 只是现今门前早已满是杂草和蛛网,门上灰尘积了数层,横梁上的匾额更是破败的看不清原来的字迹。 这是起码几年没人踏足过的景象。 方权和邢大虎对视了一眼,均想没人住是再好不过,既不用多费口舌,也不用时时刻刻担心暴露了行踪。 邢大虎快跑两步来到庙门口。两扇大门内各有一个小门,看样子是用来平时进出之用。 邢大虎对着两扇小门连着使了三次劲,小门竟都没推动。他眼珠乱转了几圈,抡起长斧就要破门而入。 方权轻声喝止道“先贤的大门都敢砍,全没一点敬畏么?” 邢大虎挠了挠头回道“俺可不认得什么先贤,小哥是咋知道这庙里供的是谁?” 方权回道“你瞧这碑文,不是至圣先师还能有谁配的这八个字。” 原来庙门两边各有两块五尺多高的大石碑,每块石碑上各刻有四个大字。这几个字因为年代久远,笔画多有磨损。但因是刻字,所以已然能看的真切。 然而邢大虎却还是一脸茫然,又挠了挠头说道“小哥又忘了,俺不识字的。” 方权笑着回道“这我倒忘了,你等我说给你听。” 方权走到碑文前,用眼神示意邢大虎说道“虎子哥你看,右手边石碑上这四字是德配天地;左手边石碑上四字为道冠古今。这几个字说的正是先师孔老夫子。” 德配天地、道冠古今,这八个字可谓赞誉已极,古今贤者除了孔老夫子,确实没有哪个人还配的上如此盛赞。 邢大虎听后哎呦一声,连忙跪下磕头,一边磕一边口中还念念有词。方权离着几步远,听不清他叨咕什么。 这时方权背上的林阳似乎是被两人一言一语吵的醒了,眯着惺忪的睡眼,茫然的看了看四周。随后柔声在方权耳边问道 “胖哥这是干嘛呢?” 方权耳朵被林阳说话时的气息吹的如先前脖颈那般麻痒,连忙侧过头回道“他拜至圣先师呢。” 林阳刚从熟睡中惊醒,一时没反应过来,仍旧茫然的问道“什么先师?” 方权道“孔夫子呀。” 林阳用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回道“怎么到了夫子庙了?” 方权解释道“这便是先前咱们所说对面山上的破庙。原以为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哪想走近了才知道是夫子的祀所。” 林阳问道“夫子庙如何会破败成这样的光景?” 方权道“我也不知。走,咱们先去瞧瞧你胖哥干嘛呢。” 两人这一段言语极为简短正常,更没什么柔情蜜意的悄悄话。可两人离着太近,方权为了防止林阳再在耳边言语,还故意侧过了脸。这样两人几乎就成了脸挨着脸,如耳鬓厮磨一般。 似乎只是林阳在方权背上安心的睡了几刻的功夫,不知不觉中,两人之间的男女隔阂就去了大半。 方权背着林阳走到邢大虎身后,轻手轻脚的将林阳放下。恰好邢大虎也刚刚念叨完那些方权听不清的言语,站起了身。 方权问道“虎子哥不是不识字么,怎么对老夫子如此恭敬?” 邢大虎不好意思的说道“俺娘其实教过俺识字,只是俺脑子笨,记不住罢了。但是俺娘说过的话俺可记得。她说孔夫子是咱们汉人中古往今来最了不起的人物,比那些历代最有名气的帝王将相还了不起百倍、千倍。” 方权道“伯母贤良慧眼,让人敬佩不已。” 邢大虎道“贤良慧眼什么的俺不知道,反正俺娘说的话不会错的。刚刚俺差地砍了老夫子的庙门,那是对他老人家大大的不敬。俺当然要跪下磕几个响头谢罪了。” 这邢大虎总说他脑子笨。可是方起的恩情他从来不忘,他母亲和恩师的教导他也一直谨记在心。邢大虎的脑子分明是能记住东西的,却不为什么一到了文武学业就全然不行了。 第七十一章 山间古庙 2 林阳好奇的问道“胖哥怎么会差点砍了夫子的庙门?” 邢大虎答道“刚刚想把俺庙门推开,哪想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也没推动。俺情急之下抡起斧子便要砍,幸好有小哥拦住了俺。” 林、邢两人说话时,方权也去试了试力道,试了几次还是没什么效果。 邢大虎跑来帮忙,两人合力之下,那扇门竟然还是纹丝不动。 方权心中疑惑,对邢大虎说道“虎子哥别费力了,我先翻进去看看。” 方权抬眼看去,那庙墙足有一仗多高。墙沿上都是破碎的琉璃瓦,既无地方可做抓手,也没地方落脚立足。 如此又高又滑的墙面,别说一般的平常男子,就是换做武艺精湛之人,也休想空身攀上去。 方权退后了十来步,用眼睛丈量好距离,深吸了一口气。 只见他突然前冲几步,在距院墙三四寸远的地方腾的窜起身子。随后左脚在墙面上点了一下,借势上了三尺多。紧接着右脚又点了一下,又上了三尺高。 此时方权半个身子已经高出了墙面。他眼疾手快,在破碎的瓦片中找准地方,双手用力的支撑住身形,身子借着支撑的力道,再往上升了两尺多。就这样,方权整个人都稳稳站上了一丈多高的墙顶。 下边林阳和邢大虎兴奋的大声喝彩。尤其邢大虎,不住嘴的称赞方权武艺如何高明。 方权跃上庙墙后,转身轻巧的一跃就进了庙院内。 这时天色早暗了下来,庙内建筑和庭院都看不太清楚。只隐约觉得正殿前的广场足足有半亩见方的大小,着实空旷的很。 方权下来后径直去探查庙门,一看之下心中更加疑惑起来。 原来庙小门处有三根腰围粗的大木棍,木棍一端支在门上,另一端则各用几块大石固定着。另外,小门上还有三根胳膊粗细的木栓,分列上中下三个位置把两扇门紧紧插住。 有这两层门锁在,别说方权和邢大虎两人,便是再多来十几人也万不能空手推开庙门。 从外面看这所破庙明明是几年都没人踏足的样子,怎么在里面会有如此严密坚固的门锁设计。难道庙里尚住有人?可是庙里有人的话,正门前又不会破败至此。 方权一时想不通其中关窍。 门外邢大虎扯着嗓子喊道“小哥,里面长啥样呀,这门能打开不?” 方权回道“要开门得费些功夫,虎子哥你先扶着林姑娘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稍等我一会。” 听着邢大虎应了声哦,方权开始着手去开庙门。 地上用来固定粗木棍的大石,每块少说也有四五十斤上下。但这点重量对于方权这样的军中骁将来说,远谈不上困难。 方权依次把十几块大石搬到一旁,露出粗木棍在地上的支点。然后扶着木棍,两手用力向上抬。可这粗木棍也有几十斤重,再加上两端支点长年累月的沉淀稳固,倒是颇不易移动。 方权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灵机一动,躬下身钻到了粗木棍的下方。 这回他蹲着身子,两手向上猛推,这样的发力姿势更舒服顺畅。 粗木棍划着红木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摇晃了几下被方权推了起来,随手卸在了一旁。 木棍轰的一声砸在地上,带起大片尘土,不知是木棍上的还是地上的。 门外林阳听到声响,忙问道“公子,刚刚是什么声响?你可有伤到?” 方权心下一暖,答道“没事,有几根木棍支着庙门,我把它们挪开。” 林阳也知自己有些太过殷勤,红着脸不再回话。 方权按着刚刚的方法把另外两根木棍也相继挪开,然后再打开门上的三根木栓。对门外喊道“虎子哥,你再试试能不能推开。” 邢大虎应了声好,两步走到门前。先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再躬身扎稳马步,做好发力的准备。 林阳在一旁瞧他的姿势有趣,也瞩目来看他这次能否推开庙门。 邢大虎大喝一声,卯足了力气,整个身子都往前探去,两手随着发力猛推。 哪成想,这回两扇小门轻轻松松的应声而开。而邢大虎因为用力过猛,身子踉跄着扑进庙内,整个人摔了个狗啃屎。 林阳赶紧捂上嘴,怕自己一不留神笑出了声。 方权也是轻笑着摇头。邢大虎偶尔精明,偶尔又有些傻楞。再加上时不时就要出些丑,闹些笑话的性格,确实给他们阴暗凶险的旅程增加了不少乐趣。 方权伸手将邢大虎拉了起来。邢大虎抹了抹嘴边的尘土,又吐了两口吐沫,埋怨道 “小哥又拿俺开心,这门明明一碰就能开,还让俺使上吃奶的劲。” 方权不去理他,迈步出去把林阳扶了进来。 林阳进来后才瞧见邢大虎灰头土脸,如花猫一般的摸样。笑着反驳道 “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怎么反倒怪上了方公子。方公子只说让你试试,有说让你使上吃奶的劲么?” 邢大虎挠了挠头,心知不是这个小姑奶奶的对手,还是闭嘴为妙。 于是假装没有听懂,憨笑着去拾起包裹和兵器,又两三步跑到前头去探查庙里的情况。 这一看才知道,入门的庭院和大殿只是这座夫子庙的门脸。后边各类大小殿宇起码还有六七座之多,更有照璧、门坊、亭台、回廊、水池、园林等建筑,层台累榭极是宏伟。 就这些,还只邢大虎简单的四处瞧瞧所看到的。至于里面更深处的事物,邢大虎没瞧完整就跑了回来。 这座夫子庙宇之大,几可以与洛阳大户人家的宅院相比。要知道,那些宅院可是能容的下几十上百人同时居住生活。 天已经彻底黑了,三人不再往里走,只在第一座殿门内安身。 这座殿名为圣时门,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殿宇。只是有纵深的三间门洞,外面看上去如大殿一般。 此间殿门不是供奉夫子或其弟子的地方,所以方权才选在这落脚,以免亵渎了先贤。 第七十二章 君之衣衫妾之名 邢大虎提着斧子跑去把庙门口支门的粗木砍成柴禾,待会好抱回来烧柴点火。 方权从包袱里翻出了一些伤药,这是前几日为了给他和邢大虎治伤时,在路过的村落讨来的。 方权对林阳道“林姑娘,这里有些伤药,你涂抹在红肿受伤的地方,伤势能好的快些。” 林阳咬着嘴唇低声回道“我只有一边胳膊,不太方便,不如公子帮我?” 方权道了声好。伸手刚想去拆林阳胳膊上的麻布,才忽然想起林阳这半边袖子都被自己扯破了,林阳半只玉臂一只就这么露在外面。 方权暗自说了一声惭愧,心想如果让外人知晓这事,再添油加醋的描述一番。传出什么方家季子轻薄少女的风言风语,那他方权可就无颜立足于世了。 于是方权又从包裹里拿出一套洗干净的衣衫。方权受方起的影响,向来喜欢白衣白袍,这身白色衣衫还是那日在池阳县买的。 这几日奔波劳顿,沿途都是灰尘沙土。方权只穿了一次,洗干净后就没再舍得穿。 方权道“林姑娘,这里有身衣衫你换上吧。” 林阳也知道自己身上的衣袖和裤脚都是破的,只是从出城到现在一直没来得及理会这些,再加上身边也就方权和另一个傻头傻脑的邢大虎,所以林阳也就不似刚开始那么害羞在意。 这时方权自己提了出来,并拿出完好的衣衫给她更换上,足见方权为人。 林阳接过方权拿出的衣衫,摸了摸衣料。狐疑的问道“这是公子穿过的?” 方权忙道“在下只穿过一次,而且是洗净的。荒山野岭,实在没有其他的衣物。还请林姑娘莫嫌弃,只对付一晚。等明日一早我便进城去给姑娘买一件来。 林阳心下一甜,回道“我几时说嫌弃了?你穿过的才最好,我喜欢的紧。” 说完便独自转到殿后去更换了。 方权为了避嫌,特意转出去看看邢大虎柴禾劈的如何。两人磨蹭了一阵,说了会闲话,才各自抱着一捧柴禾回来。 他俩回来时,林阳的衣衫也换好了。 林阳原来那身是青色,似乎是为了凸显女扮男装的效果,款式颜色上与林阳娇美的面容都不是很搭配。 而方权这身是一袭纯白,配上林阳出水芙蓉一般的容颜,恰似仙子临凡一般。白衣飘飘,貌美如雪,两者相得益彰。 甚至连邢大虎这样从小到大视女色为无物的痴傻之人,一时间也看的呆了。 林阳转了半个圈,问道“如何,合身么?” 邢大虎淹了下口水,感叹道“俺的娘唉,太好看了。” 林阳问道“人好看,还是衣衫好看?” 邢大虎道“衣衫好看,人更好看。唉,俺这辈子是没福气讨到这么漂亮的老婆了。” 方权道“你不如求求林姑娘,说不定她家里还有个妹子,便于你说个媒岂不是好?” 邢大虎“免了,免了。漂亮老婆俺可养不起,不如让林姑娘介绍给小哥。到时小哥大的小的一并都收了,坐享齐人之福,那可比当皇帝老儿还美上百倍。” 林阳啐了一口,愠道“胖哥你又满口胡言,我看你这嘴巴是不想要了。” 邢大虎自知失言,嘿嘿傻笑了两声,一溜烟跑出去假装继续砍柴。 方权掏出火石,点了一堆柴禾取暖照明。然后在地上铺了一层自己的衣物当做垫子,请林阳坐下,开始给林阳抹药。 林阳本让邢大虎口没遮拦的玩笑说的又怒又羞。一个年方十八的少女,就算对方权这样的翩翩公子暗生了情愫,也从没想到过谈婚论嫁的事。 可这会邢大虎借故离开老远,方权认真的给她抹药,林阳就不自觉的又恢复了满眼柔情的神色。她开口道 “我要与你说一件事,你可不能怪我。” 方权瞧着她的眼,温柔道“无论你说何事,我都不会怪你。” “其实我本不叫林阳。” “这个我早已猜到了。” 林阳疑惑的问道“你如何猜到的?” 方权轻笑着回道;“一个女孩家哪有叫阳的。而且并州上将,小温侯林阳的大名我是听过的。你下次再冒人家的名号,可找个名气稍微小些的吧。别一张嘴就露了馅,让人拿了去问罪。” 林阳娇哼了一声,道“林阳敢拿我么?他供着我还来不及。” 方权调笑道“怎么,你也是他的小姑奶奶?” 林阳道“原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也油嘴滑舌起来。” 方权以为林阳真的责怪,连忙正色道“在下失言,还请林姑娘恕罪。” 林阳皱了皱眉,说道“我只是说笑而已,你怎么一点不懂女孩家的心思。” 方权低着头,心里打鼓。从未有过男女之情的他,哪里分的清女孩话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哪句是玩笑话,哪句是真的责怪生气。只得说道 “姑娘不怪便好。那姑娘与林阳一定有些渊源吧?” “他是我哥哥。” “原来如此,难怪林姑娘随口就说了这个姓名。妹妹冒充哥哥行走江湖,你定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自然是跑出来的。成天呆在家里,这个不许,那个不让,简直气闷的很。于是我趁着丫鬟仆人不注意,乔装打扮一番就溜了出来。” “没被人发现?” “发现了呀,头两次都被抓了回去,这次我是趁着哥哥外出领兵才得手的。” 方权听了这话心中琢磨着,并州最近并无战事,那林阳领兵是去了何处? 对面的人见方权不答话,心中似乎在想着什么。于是继续道 “我告知你我的真名,想不想听?” 那时小户人家的女子一般是没有名的,大户人家的女子也只起个乳名方便家里称呼。 直到女子长到出嫁的年龄,父母才会正式起个名,但这个名外人也不会知道。等到与婆家定亲,对方下了聘礼,就只把女孩的名字告诉给婆家。 所以女孩即使有了名字,也绝不能告知外人。这也是方权一直没问“林阳”真实姓名的原因。 第七十三章 妾之名兮两相迎 方权傻傻的回道“万不敢逾了礼节。” 对面人娇哼了一声,道“你就说你想不想听!” 方权犹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的道“我、我想听。” 她甜甜一笑,凑到方权耳边轻声说道“那你可记好不许忘了。我叫林月清,明月的月,清泉的清。” “月清、月清。”方权念道“月清人更清,好贴切的名字。” 林月清羞涩的回道“心景两相迎,好贴切的诗句。” “月清人更清,心景两相迎”是一首诗的上下两阙,本就有男女在月下私相幽会的含义。这时两人一人一句的念出来,再配上现在的情景,几乎就是隐晦的互诉衷肠。 千言万语,尽数化在这两句诗词之中。 念完了这两句,两人也就都不再言语,默默的感受对方的温情。 方权低下头继续给林月清抹药,林月清则继续痴痴的瞧着自己的意中人。 那时男女之间的情愫就是这样。一生只会认定一个人,而这一个人也只需要瞧上一眼,便知道非她莫属。 自方权手持林月清的宝剑拦在她身前,为了她剑气纵横时,林月清就已有了心动的感觉。后来两人无意间有了肌肤之亲,林月清只感到羞涩而丝毫并不厌恶。 再后来,又观察到方权的种种言行举止与处事为人,知晓他是个重情重义的正人君子,林月清更加明确了自己的心意。 之前两人言语间已经略有暧昧,但处子少女终究不好意思明面说出口,这时借着诗句才敢吐露出来。 方权给林月清抹完伤药,重新包扎好伤口,又笨手笨脚的系了个颇为少女的蝴蝶结。 两人相视一笑,这是头一次方权敢正视林月清柔情的眼神。 因为这一笑,已然定了终身。 恰好这时邢大虎在殿外探头探脑的张望了几眼,他身子还留在殿外,只伸进来半个头问道“俺能进来不?” 方、林两人听到邢大虎的声音,不自觉的坐开了一点,不似刚刚那般亲密。 方权回道“谁不让你进来了。放心,林姑娘的气早消了,不会再撕你的嘴。” 邢大虎憨笑着跑到了方权的对面,在稍微远离林月清的地方盘腿烤火。 方权道“虎子哥,你刚出去转了那么久,有没有发现什么奇特的地方?” 邢大虎想了一阵摇了摇头,道“外面乌漆墨黑的啥也看不清,除了房子就是园子,没发现啥奇特的地。” 林月清插口道“公子觉得有哪里不妥么?” 方权回道“庙内倒是没瞧出什么不妥。只是我刚越墙进来时,那些木棍明明是从里面支上的,门闸也是从里面栓上的。如果庙中没人,为何会从里面反锁?” 邢大虎道“兴许是这里废弃之前上的锁,小哥你就是爱多心。” 方权反问道“那上锁之人是如何出去的?” 邢大虎笑道“嘿嘿,小哥你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么大个庙,还能没有个小门啥的?就算没有小门,随便找个狗洞也出去了。” 林月清忽然道“你为啥叫他小哥?” 邢大虎道“俺是他随从,可是他不让俺叫公子,也不让俺叫少爷,俺就只能叫他小哥了。” 林月清转头对方权道“那我也叫你小哥,好不好?” 方权摇了摇头道“他整日小哥、小哥的叫我,我都不太自在,你可不许学他。” 林月清嘟着嘴道“可是我不想一直都叫你公子。” 方权道“我家里有个小妹,见面时称呼我权哥哥。林姑娘也这样叫吧?” 林月清低声唤了一句“权哥哥。” 方权也低声回了一句“月清妹。” 邢大虎知趣的退远了一些,窝在一个角落里准备安歇。 林月清心下小鹿乱撞,想着要扯开点话题才成,于是问道“小妹多大年纪?” 方权回道“虚岁一十九,比我小两岁。” 林月清奇道“呀,小妹与我一般年岁。” 方权道“改日我介绍你们认识,我家里还有三位兄长和两位长姐。兄长们个个都比我有本事,两个姐姐也都是女中豪杰,你见了一定欢喜。” 林月清道“权哥哥的家人我自然见了都欢喜,权哥哥家在凉州哪里?” 方权摇了摇头道“我家不在凉州,我家在洛阳。” 林月清打趣道“没想到还是京城里的公子哥呢。那等咱们铲除了这里欺压百姓的恶徒,权哥哥就带我去洛阳玩,好么?从小到大我还没去过那么繁华的地方。” 一提到洛阳,方权便想起了父亲的大仇,想起梁翼那贼还好好端坐在洛阳朝中,继续玩弄着他的阴谋伎俩。 不知道梁翼那贼会不会对家里的诸位兄长下手,也不知朝中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西北失陷后,与匈奴人的战局又是如何。 这几日只顾着逃脱追兵的追杀,方权都没来得及写封家书,告知诸位兄长凉州战事的始末。也好让他们多加防范才是。 想到这些,方权深深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还不行,我要去徐州寻我舅父办些要紧事。” 林月清见他说的郑重,猜想肯定是关系重大的事情,也不去深问其中缘由。只说道、 “去徐州也好,在并州又冷又苦的地方呆了十几年,还没见过南方温暖秀丽的景色。我陪你一道去徐州。” 方权本想说,与他一路实在太过危险。 可是想到林月清根本不问自己要做何事,也一点不问做这些事的缘由。其实就是侧面的表达了“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与你相随”的心意。 虽然才刚刚结识了林月清三四个时辰,但林月清种种温柔与细心已经数次打到了方权心坎上。 得爱如此,此生何求。 方权冲口说道“以后无论我到了何地,都不会负了你。我方季天就算粉骨碎身,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护你周全。绝不让旁人欺辱了你。” 林月清听到方权突然之间的表白,羞的不知所措。嘤的一声扑进了方权怀里,叫了声“权哥哥”就不在语言。 第七十四章 赵家三爷 方、林两人就这么相拥着,相继静静的睡下了。 邢大虎睡觉向来有些鼾声。方权常在军营,什么样的粗鲁汉子都见过,早已经习惯。 可林月清乃大家闺秀,安睡时哪受的了这种声音。她刚迷迷糊糊的睡着就会被邢大虎恼人的呼噜声吵醒,等邢大虎声音渐小,好不容易又睡着过一会却又被吵醒。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好在林月清是趴在方权怀中,醒了就甜甜的看一会方权的脸,倒也也不着恼。 这时方权脸上还有不少日间为了乔装打扮故意抹上的泥巴,但在林月清的眼中,这张脸就好似世间最英俊超凡的男子。毕竟,林月清爱上的是方权的气度和风采,至于方权真实长相如何,其实林月清到现在也没看的真切。 林月清正想着以后能与方权长相厮守,耳鬓厮磨。可比在并州家里哥哥让强迫她的那件事好过千百倍,嘴角不自觉的露出甜甜的笑意。 忽然远处似乎隐约间传来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竟似乎停在庙门口的方向。 林月清心中一惊,推了推方权。轻声唤道“权哥哥,门外好像有人来了。” 方权其实也听到了,他的耳朵对马蹄的声音最是敏感。在遥关训练时,几里外的战马奔驰他都能听的一清二楚,不仅如此,而且还能从奔驰中细微的差别区分清战马的品种。 此时他们与庙门只相距十几丈远,来人的动静他早听的一清二楚。庙门外声音嘈杂,似乎有人在说什么“庙中竟然有人”的言语。 方权睁开眼,对着林月清做了个轻声的手势。附在她耳边说道 “至少有十二骑,似乎来者不善。” 林月清轻声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方权道“我去叫醒虎子哥,咱们快躲去后殿。” 林月清点了点头,两人起身就要行动。然而为时已晚,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几个大汉手持着火把已来到了近处。 打头几人明显看到了殿内的方权和林月清的人影,快步闯了进来。 方权见状连忙起身抽出寒影剑,两步迎上去朗声道 “哪里来的朋友,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来人一共十二位。领头人着一身黑衣,看样子是上好的绸缎料子。其他十人清一色的黑色布衣,腰间都挎着佩刀。还有一人夹杂众人中间,似乎是个小厮样的人。 领头人脸色甚是凝重,在看清殿内只有两三人时反倒慢慢舒展开了。他上下打量了方权一番,拱了拱手道 “阁下可是并州邢公子?” 不待方权回答,领头人身后一人探出头来道“三爷,就是这人。但是没看见白天这人的同伙。” 方权同时也认出说话的是日间酒楼里一个泼皮,立马明白这一干人当是赵凤的党羽。他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寻到了己方三人的藏身之处。看来他和林月清出城时应该是被人跟了行踪。方权暗自责怪自己太不小心,江湖经验还是不足。 被称作三爷的人听到身边仆从如此说,也并不急于动手。而是再次朗声说道 “不知阁下与我赵家有何冤仇,竟然还闹到了这里。俗话说的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阁下随我回寒舍小酌几杯,赵家有何不当之处,小可自当谢罪赔礼。” 这位三爷故意把赔礼两个字咬的极重,似乎是在暗示方权可以私贿些金银收买于他。 方权不理他的话茬,只问道 “在下正是并州邢屠凤,还不知这位三爷如何称呼。” 那人笑了笑说道“小可赵蛟,在家里行三。三爷这不知轻重的诨名都是下边人胡乱叫的。方兄海涵,切莫见怪。” 方权道“原来你不是赵凤,赵大掌柜啊。” 赵蛟“赵大掌柜乃小可二哥,阁下请移驾寒舍,我二哥自当与阁下相见。” 这句话倒是打动了方权。如果能直接见到赵凤的面,擒贼擒王直接除之,倒省了不少功夫。 方权道“好,盛情难却,烦请赵三哥与诸位好汉殿外稍后。我还有两位朋友,收拾些随身衣物便来。” 方权刚说完这些,林月清忙道“权哥哥,不可中了这贼子的奸计。” 林月清刚刚去叫醒了睡的如死猪一般的邢大虎。邢大虎不知正做着什么美梦,一边打着鼾,一边嘴角还流出长长的口水。 林月清推醒了他,拎起方权的木枪反身就到了方权身后,邢大虎也拿着长斧护在了另一边。 赵蛟眼中闪过一阵凶光,那凶光一闪而逝,他立马恢复了常态。笑着说道 “这位姑娘何出此言?小可实乃诚心诚意相邀,也确是有意化解今日酒楼里的小小误会。” 林月清听完一声娇喝“住嘴!你这无耻小人,旁人不知你的嘴脸,我难道还不知?实话告诉你,我今日就是为了李萍儿之事专找你算账的。废话少说,亮兵器吧。” 赵蛟知道方权几人的武艺不俗,自己身后这些家丁虽然也有些本领,但真动起手来未必擒的住他。 所以才想先把方权哄骗走,等与四处寻找方权的大队人马汇合,那时再拿下他们自然是易如反掌。 哪知半路杀出个黄毛丫头,不仅坏了他眼看就要成功的计策,还提出李萍儿的名字。看来这几人所知甚多,必须直接除掉。 赵蛟脸上仍然带着笑意,两眼看着方权几人似乎还是没有动怒的意思。却偷偷附在旁边一名家丁耳边低声说道“全部斩杀,不留活口。” 那家丁点点头,突然大喝一声“杀!” 随着这一声大喝,除了赵蛟和那个指认方权的泼皮外,其余十人齐刷刷抽出腰间佩刀,呼喝着朝方权几人砍来。 林月清一声惊呼,连忙道“权哥哥小心!” 邢大虎也大喝了一声“贼子休伤俺哥哥!” 如果不是方权久经训练,十人雷霆一般的气势很可能不待方权有任何反应,就乱刀把他砍成了肉泥。 第七十五章 赵家三爷 2 眼见十把明晃晃的刚刀扑来,方权不假思索,左脚跨出一步。手中宝剑使一招“云横西岭”横切当先一人的胸口。 那人架起佩刀就要格挡,哪知方权剑法纯熟,竟能半途变招。 方权手腕微转之下“云横西岭”突然就变成了“仙人指路”。这一招乃中路直刺的剑法,一剑正中那人的心口。 方权刺死这人后,口中忙道“虎子哥保护林姑娘,你俩躲在我身后切莫上前。” 林、邢两人哪里肯听。 林阳脚下虽然还不太灵光,但还是戳着木枪忍着痛上前与方权并肩迎敌。而邢大虎更是三两步冲进了人群抡起长斧砍杀了起来。 方权心中焦急。如果只有他自己一人,凭着寒影剑锋利这些人应当都不是对手。但林月清和邢大虎可挡不住数人的围攻。 这十人的武艺个个不弱,比日间酒楼里那些地痞流氓不知高出了多少。 林月清受了伤自不必说,邢大虎的武艺也只比这些护院略高出一两筹。如果他们分出几人只与方权缠斗,却花大力气去围攻林月清和邢大虎,那方权可就分身乏术了。 方权打定主意,必须下狠手快速了结敌人,才能保证林、邢的安全。 赵蛟敏锐的眼神立马也看出了胜负的关键所在。连忙喊道“有五人拖住使剑的小子就成,其他人先抓了那个黄毛丫头。” 方权如何能让这人些得逞,他向后斜跨一步一把搂住了林月清的柳腰,把她整个人护在怀内。 方权这样保护林月清再与对手拆招,种种闪转腾挪的精妙招式便全然用不出,另外还要随时料理攻向林月清这一侧的招数。剑法上的威力立马大打折扣,再不能如刚刚那般轻松的取一人的性命。 这时有六人围攻方权,三人围攻邢大虎,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方权仗着宝剑锋利,数次采用硬拼的招式斩断了敌人的几把佩刀。但这些人凶悍异常,持着半截断刀仍然不要性命似的纵身上扑,大有拼命三郎的架势。 又斗了片刻,方权看准机会再断一人的兵刃。赵蛟见势不好,终于按耐不住亲自下了场。 他的兵器也是一把长剑,这剑与林月清的那把寒影剑寒光隐隐、冷意逼人大不同。此剑剑身通体乌黑,不露一点寒光,看着就如普通的乌木棍一般。 赵蛟趁着方权出剑替林月清横档的间隙,突然前冲两步直刺方权的面门。 原来赵蛟的身手远高于这些护院家丁,只是他一直韬光养晦,装作文士一般,不让方权发现他的底细。 直到关键时刻,他再出手给与方权致命的一击。这是一向以笑面虎著称的赵三爷惯用的伎俩。 方权眼见赵蛟乌黑的墨剑刺到,此时再回剑招架已来不及。危机之时心念一动,寒影剑顺势上挑,斜刺赵蛟胸口。 这是攻敌所不得不救的招数,如果赵蛟拼着自己中剑也要取方权性命,结果就是两败俱伤。方权料定赵蛟这样的人物绝不会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来做赌注。 果然如方权所料,方权剑锋刚刚上挑,赵蛟就立刻回剑去拦。两剑相交,叮铛一声脆响,接着互相划着剑锋错了开来。 想不到这把其貌不扬如烧火棍一般的兵器,竟然对上林月清的寒影剑能丝毫不落下风。 不仅没被砍断,连剑锋处也不见任何损伤。 赵蛟口中骂道“小贼好狠的心肠。” 方权冷冷回道“还能比阁下还狠?” 其实方权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换了平常时他也绝不会使出如此搏命的招数。他方家诸般武艺向来讲究灵巧迅捷,如果左手没环抱着林月清,他自有十几种克敌制胜的方法。 两人口中针锋相对,手下更是针尖麦芒。两把宝剑数次正面相斗,都是难分高下。 方权一边护着林月清一边与六个武艺不俗的家丁相斗,已然有些力不从心。这时又加上一个手持宝剑的赵蛟,方权更加疲于应对。十几个回合不到,就落了下风。 林月清也看出是她的缘故才使得方权束手束脚,不能尽展所学。低声说道 “权哥哥,到底还是我拖累了你。你快把我放开,放手迎敌吧。” 方权一边抵挡众人进攻,一边回道“我刚刚才立誓无论生死都要护你周全,大丈夫一言九鼎,岂能这么一会的功夫就食了言。” 林月清忙道“不是你食言,都是我不好才连累的你。” 方权道“与人交情浅才叫连累,你我怎么能提连累二字。” 林月清想起这是两人刚相识时她自己说的话。 那时她自觉武艺不错,收拾一般的流氓混混不在话下,所以一门心思要跟着方权去铲除赵凤。可方权担忧她安危,怕真动起手无法分身照顾她,三番两次拒绝。哪知这会方权的担忧全成了真。 林月清想起这些,心下难过愧疚。忍着脚下疼痛猛的往左迈开两步,挣脱了方权的手。她以为如此以来方权就能专心迎敌,不用因为保护她而分心。 两个护院眼见林月清脱离了方权的保护,立马提刀上前分攻林月清腰腹和脖颈。 惊变之下,方权顾不得自己安危。急切中使一招连环套月,刷刷两剑逼退了夹攻林月清的两人。身后赵蛟跟了上来,照着方权背心就刺。 方权耳听身后有人攻到,回身一脚横扫正中赵蛟下盘。跟着刺出一剑就要取赵蛟性命。 在这生死关头,一名护院突然冲了出来拦在赵蛟身前,用身体挡住了方权势在必得的一击。 那人前胸中剑,口中鲜血不止。可两手兀自紧紧抓着方权的剑刃,防止方权继续追击他的主人。 方权抽出长剑,那护院又吐出几口血,抽搐的倒地气绝。 方权摇头叹道“如此重情重义的大好男儿,怎么会屈身事贼?” 赵蛟捡回一条性命,心有余悸。连滚带爬的跑开了数仗远,才挣扎着想站起身子。可方权刚刚那一脚使上了十成力道,此时赵蛟小腿仍然剧痛,他挣扎了数次都没能站稳。 第七十六章 赵家三爷 3 几名护院同时撤刀后退,围成一圈子护在赵蛟周围。 方权也把林月清护在身后,皱着眉责怪道“你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 林月清从没见过方权这样的神色和语气,抿着嘴不敢说话。看着她楚楚可怜的神色方权心软了下来,余下责怪的话就说不出口。柔声道 “答以后不许再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了。” 林月清立马乖巧的答道“只要你不再气恼,我都听你的。” 这时邢大虎也两大步靠了过来,对方权道“小哥,俺俩知道错了。你放开手去打杀,俺来保护林姑娘。” 邢大虎这时也看出来自己的武艺实在不适合冲锋陷阵,对敌我形势的判断也远不如方权清楚。他打定主意,自此以后再遇到危机,一定全听方权的命令和决断。 方权道“虎子哥放心,这些人不敢再动手。” 方权说的没错,赵蛟小腿受伤不能再走动。而他手下培养多年,每个都算上是武林好手的十大金刚也已折损了两个。这种情形下,平日谨慎多谋的赵蛟早做好了先行撤退的打算。 只是他并不想让方权几人看出来这个心思,以免方权提前断了他的退路。 赵蛟先对方权抱了抱拳,挤出一声轻笑故作镇定的说道“阁下好俊的功夫。” 紧接着连忙对身边几个护院耳语了一番。 众人得令,其中五个兵刃还没被方权斩断的人又立马挥刀与方权斗到一块,另外三人则扶着赵蛟夺门而走。 方权哪容赵蛟这么容易脱身,大喝一声“贼子哪里去!”刷刷两剑逼退围攻的几人,两个箭步就要冲上去擒拿赵蛟。 赵蛟见方权要来擒拿自己,不指挥几人拦截方权,反而大喊道“快去拿那个女的!” 赵蛟不愧是老于世故之人,他知道身边这些护院就算都豁出性命也未必能阻住方权剑锋。唯有让他们去威胁林月清的安危,赵蛟本人才有逃脱的希望。 这与刚刚方权攻敌所不得不救的招数如出一辙。方权必须回身继续与几个护院缠斗,而即使方权结果了他们,那时赵蛟也早上了马扬长而去。 果然,方权立刻转身回援,一剑又刺死一人。但赵蛟在身边人的搀扶下已跑出去老远。方权暗叹了一句可恨,只得眼睁睁看着贼首逃脱。 正在此时,变异突生。忽然殿外传来几声喝骂,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尖厉而痛苦的惨叫。不一会功夫,赵蛟竟在两名护院的搀扶下退了回来。 负责拖住方权的四名侍卫不清楚状况,立刻又都退到赵蛟身边护院。方权几人也张望着外面的动静,想知道出了什么意外。 在双方人马共同的目光中,一个身着灰白长衫,头戴圆顶斗笠,身材甚是高大的剑客缓步走了进来。 那人手中持着一把青色长剑,剑刃上还滴着血。可知刚刚殿外那个侍卫临死时的惨叫声是拜这人所赐。 他摘下斗笠,扫视了一眼殿内的情形。 殿内的火堆和赵蛟一帮人手里的火把早都在打斗时灭了,殿内众人的面目他都看不太清楚,只知道应该是有人在恶斗。 然而他站在殿门口的位置,月光刚好洒进来些许,里面人倒是能真切的看清他的长相。 方权仔细辨别了几眼,但觉这人长相很是熟悉。朗声问道“来者可是陈留王府上的杨彪杨亲卫?” 那人咦了一声,操着一口粗重的豫州方言问道“阁下是哪一位朋友?敢问尊姓大名?” 方权喜道“小弟是方家末子方季天,你我三年前在洛阳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杨亲卫还记得否?” 这次是那人一声惊呼,大喜道“真的是方家少公子?俺可算寻到你了。” 方权问道“杨亲卫寻我作甚?” 杨彪回道“是陈留王殿下与令兄派在下连同三十几位兄弟,去凉州分头打探你的消息。” 方权听说是兄长派来的,心下更是欢喜。既然是兄长派来的,也可以从他这知道些家中的情况。 而赵蛟在一旁可完全是另一种心情。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他越听越是焦急。原来这两人是旧相识,听话中意思交情更是不浅。 一个方权他已然对付不了,这又来一个仅一剑就刺死自己手下武艺最是精湛护院的高手。他再想脱身可谓难上加难。 方权道“有劳杨亲卫了。不知我家中情况如何,家人可都平安无事?” 杨彪道“在下出洛阳时,方公子家中正在治丧。令尊英勇殉国,全洛阳举城戴孝,在下也是敬佩不已。” 方权听到家人给父亲治丧的事,强忍着心中酸楚说道“旁的事,咱们待会再叙。杨亲卫先帮小弟擒住了这个贼人,就是那个穿黑色缎衫的,绝不能让他逃脱了。” 杨彪双手抱拳,道了声“得令!” 随后他横剑一展,拦在门口粗着嗓子道“除了那个穿黑色缎衫的,剩下的全都自己抹了脖子吧,免得脏了大爷的手。” 方权忙道“不必、不必。擒下贼首即可,余人可以放他们自去。” 这些护院刚刚舍生忘死的护主,有一人更是直接用身体挡住方权进攻,替赵蛟受死。方权感于他们忠于职守的行为和忠义气节,所以有心放他们一条生路。 杨彪又道了声得令,转而喊道“方公子宅心仁厚,留你们一条性命。知趣的快快滚远些。” 还活着的六名侍卫就如没听见杨彪的话一般,仍旧持着或半截或缺口的佩刀护在赵蛟身旁。 杨彪见此情形,伸出拇指赞道“好,是几条汉子。那俺可得罪了。” 这罪字刚一出口,杨彪挺剑而出,身子一晃已欺到六人面前。下一刻,这几人只是眼前一花,各人手腕几乎就被同时被点了一剑,他们吃痛之下佩刀应声落地。 杨彪这这几下出手,不仅迅雷如电闪一般。更妙的是出手轻重拿捏的恰到好处,既能使众护院拿不住佩刀,又不至于伤之过深而断了手腕。 如此游刃有余的剑术,可比直接断腕高明了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