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火巢中起》 楔子·寿宴 二月初一。 清早下了场雨,街道上有些湿漉漉的,沁起一阵凉意。风里带着微微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吸入鼻子里冰凉冰凉的,但却好闻得很。 自天蒙蒙亮来,城里便陆陆续续有人走动了,半干的石板上印上一个又一个脚印,菜农、小贩、渔夫、摊主,都早早出门讨起了生活。 江宁是个大城,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热闹的。 可今日,却特别热闹。 过了正午,便有许多生人出现在街道上,他们有的锦衣华服,有的衣着平素,有的成群结党,有的独身一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各是不同。他们虽然从不同方向来,但是大多似乎都相互认识,一碰上面便寒暄不停,脸上也都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唯一相同的,便是他们腰间都佩着兵器。 这些江湖人,大抵都是要去云海山庄的。 江宁城南,有一户大宅。 说是大宅,也是小瞧了它。这宅子极大,极贵,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无一不缺,据说里头侍候的下人便有二百来号,十人才能合抱的千年古树便有十来颗。 这家宅子姓陆。 陆家人在这江宁城里世世代代好几百年,这宅子也一直屹立不倒,到了现今这个时候,甚而更见昌盛。传说这陆家的先祖是太湖上的渔民出身,翻湖泅水的本事练得精了,竟自己创出一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手上功夫来,凭着这套功夫,这陆家的先祖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建了这庄子。可那时的陆家庄子却是远远不及此时的恢弘壮大,陆家的先祖也知,单单凭着这一套功夫,陆家断然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由此那陆家的先祖和他的子孙便四处寻访名家,修习武艺,集数家之大成,终于才创成了今日陆家独有的一套精妙功夫,而这庄子,在经手了几代陆家人之后,也终是有了今日的规模。 这宅子大门上,便也是几百年前就挂上的,云海山庄的招牌。 据说,这云海山庄现今的庄主,还是个什么盟主。 今日,是这庄主的六十大寿。 山庄门前大块红绸飘飘荡荡,山庄门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即使是普通的平头老百姓也能看得出来,今日这寿宴,并不是人人都能来得的。且看那个一身劲装的健硕汉子,刚刚在山庄门口似是见到了熟人,提脚一奔便震碎了一块青石地砖;再看那个灰袍广袖的清瘦道人,便只是用手上的拂尘随手一扫,挡在他前边的几个菜农便一瞬间平平移到了三尺之外;还有那个披着貂皮斗篷的中年男子,不知是熟人说了些什么笑话,他哈哈一笑声音便直冲云霄,震得靠近他的几人都几乎跌倒;便是那个嫣紫衫子十多岁的小姑娘,走得快了身形一动纤足一点,也忽地出现在了好几丈之外。 到底不是一般的人物。 朱大在对面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这些江湖上的大人物,连灶上的柴火都快熄灭,锅里的馄饨汤都快凉了也不去理会。 毕竟,馄饨每天都能卖,这样的大场面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 在那山庄门口迎客的是陆家的几个少爷,也是个个神清气正,俊逸不凡。 听说这陆家有三个少爷,个个都在江湖上闯出了些门头。本来该是有四个少爷的,据说好些年前本来的三少爷惹上了麻烦,死在了黄河边上。这陆家还有一个小姐,他们这些老百姓自然是没能见过,不过听说长得是倾国倾城。 对于这个朱大倒不奇怪,这种大户人家的小姐,哪有生得不好看的,且不说有钱有势便能讨得一个美貌的老婆生个美貌的女儿,就算这女儿真生得丑了,拿着黄灿灿的金条一照,便是城东的王丑婆也能变成苎萝浣纱的西施。 他又看看天,天色已经有些暗淡,大约已经过了申时了,那云海山庄门前的来客也是渐渐少了。 这庄子可真大。他虽然在这云海山庄对面摆着馄饨摊摆了快十年,但是他可从来没环着这宅子走过一遍,只知道这宅子大,却不知道这宅子有多大。 这么大的宅子,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才能建成,这么多人能在里头吃酒,想必这庄子的厨房也该大得很。他看看自己的馄饨摊,心想着庄子里的厨房肯定比自己的摊子大得多得多。 若是有日能进这庄子,那该有多风光。 便是做个厨子也是好的。 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海山庄门口,右手心不在焉地拿着铁勺在锅里搅着馄饨汤。 “老板,来一碗馄饨。”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 朱大一抬头,是个穿着长衫的翩翩公子,相貌俊逸风流。 朱大心想,这个公子这样的神采,倒也不像是个一般人,大约也是来赴宴的,可是他怎么反而过来吃起了馄饨?难不成——这云海山庄的厨子做饭不好吃? 他这么一想,突然觉着欢喜起来。似乎云海山庄的厨子做饭不好吃,他便能顶了那厨子的位子去。 “好嘞,公子您坐着稍等一会。”朱大一脸的笑容,似乎已经成了云海山庄里的厨子一般。 那长衫公子也是一笑,一撩袍子便坐到了摊子上,侧对着云海山庄的正门。 “今日这山庄倒也热闹啊。”长衫公子笑道。 “那是自然了,云海山庄在江宁城是第一的大户,庄主大寿自然是要热闹些,”朱大有些骄傲地挺起胸,随后又试探地问道,“公子也是来赴宴的吗?” 若是这公子是来赴宴的,大概能在云海山庄说上些话,他现下吃了自己的馄饨,要是觉着好吃,说不定还能替自己引荐引荐,进这庄子不就更是顺利么? 那长衫公子又是一笑“我若是真来赴宴的,还来吃什么馄饨?不过是刚巧路过罢了。” 朱大一听,眼里忽地黯淡一下。 他早该知道,云海山庄这样的人家,怎么会请做饭不好吃的厨子。 他手上动作却没慢下来,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便端到了那长衫公子的面前。 那长衫公子舀起一个馄饨,放到嘴边吹了一吹,随后便吞了下去。 “你这的馄饨真不错。”他赞道。 “公子,不是我自夸,我朱大做的馄饨那在这江宁城还是有些名气的,说到城南朱记的馄饨,没有谁不说好吃的。”朱大又挺起胸来。 他拿着抹布清理着台面,也差不多是该收摊的时候了。云海山庄前的人也寥寥无几,看这样子,寿宴也该开始了。他便清理边想,回头哪天得找人问问,看看云海山庄要不要厨子,兴许自己真有机会呢。听说隔壁黄老二有个姨娘是在云海山庄里做事的,据黄老二说他这个姨娘还是个管事的头头,说不定能让人家给自己帮帮忙,让自己进得了庄。虽说他这馄饨摊也不差,但是怎么也比不上在云海山庄里当差啊。 他又抬头,憧憬般地望望云海山庄的大门。 忽然,从远处的街道上传来声音。 朱大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普通的麻衣小厮正提着一个木箱子往这里走来。那箱子不大,上面布满的细密精致的花纹,扎着一条红布,那红布在箱子顶上被系成了一朵红花。 一看便知道那小厮是来送礼的。 那箱子倒也真漂亮,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朱大看着那个麻衣小厮,只见他跟山庄门口的那个管事一般的人说了几句话,把箱子交给了那个管事,转身却走了。 这倒真是奇怪,送礼的人不自己来就算了,怎么连那小厮也不亲自送进去。 见云海山庄前没人了,朱大这才回过身来。 却发现小摊上哪里还有那个长衫公子的身影,只剩一碗吃了一半的馄饨和一小锭银子。 第一章 天香楼·漕帮访客 二月初七,天朗气清。 细长的柳枝条儿垂到水里飘来荡去,成对的鸳鸯优哉游哉地从边上轻巧划过,空气里飘来阵阵若有似无的香气,昨夜刚刚下了场雨,道上的青石板还是湿漉漉的,水中一叶叶的扁舟缓缓驶向远方。 江边矗立着一幢华美高大的建筑,那是江宁城内有名的酒楼——天香楼。 天香楼在这江宁算是数一数二的酒楼了,据说天香楼掌膳的大厨以前在御膳房里干过,是故在此处用餐的客人不是商贾巨富便是名门大户,食物虽美味但价钱也必是贵的离谱,一般的平头百姓恐怕花费一年辛苦赚来的银钱也不足以在这天香楼吃上一顿饭。 由此天香楼平日里客人亦是不多。 可今日的天香楼,却是热闹得很。 “……那日午后,我和我们大哥,还有几个香主兄弟正商量着下批船运的事,说着说着,就有个小弟子进来禀报,说是有一男一女来求见我们舵主……”说话的是个一脸大胡子,身材健壮的汉子,二月的江宁还带着凉气,这汉子却只着一件麻布短衫,露出两条结实得如同石头一般的膀子,上头带着深深浅浅几十条刀疤,一看便知这人是个角色——他便是漕帮分属第一分舵的二把手,江湖人称“赛张飞”的刘宋。 这刘宋虽然在漕帮之中只是个分舵的二把手,但他在江湖中却有些名气,十年前一拳打死“关西一霸”熊霸天的事迹广为人知,更别说他七年前力战大盗杜金三天三夜,三年前千里追凶寻回被恶人掳走的林家堡小公子这样为人津津乐道的善行了,提起这“赛张飞”刘宋,江湖之中没有人不是敬重万分的。 “是那两人么?”一个坐在刘宋邻桌的精瘦汉子脱口问道。只见他一身粗衣麻布,背上背着一个斗笠,裤脚卷起,脚着一双破破烂烂的麻草鞋,似是个渔夫模样,他的桌上只摆着几个馒头,看这样子他平日是绝吃不起天香楼的酒菜的。此人手长脚长,眉骨高高耸起,眼放精光,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此人便是江湖人称“浪里蛟”的石靖。 这“浪里蛟”石靖也是小有名气,劫富济贫,惩善罚恶,自己却总是过得清苦。自二十年前初出江湖之后便一直居住在湘南一带,因水性过人故被称为“浪里蛟”,却不知为何今日也来了江宁。 “不错,正是那两人。”刘宋喝了口酒,皱着眉头,眼中却似带着伤感,“我们当时却也不知道是谁,只道是江湖上的朋友路过前来叙旧的,便让弟子将那两人领了进来。那两人来到堂前,我们一看,竟是一对我们从未识得的少年男女,那少年约莫弱冠年纪,长得俊俏得很,一身广袖白袍,发髻松松斜斜的,便直似个风流的世家公子哥儿……” “那个女子呢?”问话的人和浪里蛟石靖同桌,皮肤黧黑,四肢粗大,嘴边留着短髭,太阳穴微微鼓起,带着山东口音,似个庄稼汉模样,此人便是江湖人称“泰山神拳”的王猛。 你知道,不管是哪的汉子,向来对任何女子的容貌也都是关心的。 “那个女子嘛,”刘宋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说实在的,长得确实漂亮可人。” 众人交换着眼神,听得更是兴致勃勃。 “那姑娘大概十六七的年纪,眼睛弯弯,眼角上一颗小痣,浑身带着一股灵气,左手拿着一包蜜枣,右手正把枣子往嘴里送,打眼一看只觉得天真伶俐讨人喜欢,可谁料得到……唉!”刘宋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眼中似带着浓浓的恨意。 “青竹蛇儿口,最毒妇人心。”坐在角落的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说道。 众人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各自交换了眼神,却是谁也不知这人是哪路英豪。 “你这什么意思!?”刘宋边上坐着的那个全场唯一的女子起身喝道。她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得原本该是小有姿色的,但在江湖上奔波多年早已耗尽了她的美貌。她着一身枣红裙衫,腰间别着一双精钢峨眉刺,便是江湖人称“川辣子”的封琴。 “封娘子,人家也不是在说你,何必动气?”石靖劝道,这封娘子为人仗义大方,在江湖中也有不少的朋友,就是脾气太大,有些泼辣,不然也不会拿到“川辣子”的名头。 封娘子看了石靖一眼,哼了一声,便坐下了,那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却仍面无表情,谁也猜不透这人的来历,但是江湖中的隐士高人不知有多少,今日这中年人既然来到这天香楼,说不定也是一位。 刘宋看大家又都看向了他,便继续说道“这两人进来之后,我们也都愣了一愣,谁也没见过如此神清气俊的一对男女,我正想开口问问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却先开了口。” “说了什么?”王猛问道。 “只见那个公子哥儿模样的少年将我们几人打量个遍,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开口‘你们谁是曹万江?’”曹万江便是漕帮第一分舵的舵主,人称“过江龙”,武艺不弱,江湖上的朋友没有谁不给他几分面子的。 “小子猖狂!”围在刘宋身侧的一个精壮汉子大声道。这人一身劲装,虽不甚华美,但比起这里的其他人还是整洁端正了不少,他面白额方,指节粗大有力,正是江湖上人称“爪上金刚”的镇远镖局总镖头孙复年。 “不错,我们当时心中也是这么想,但是诸位也知道,我们漕帮干的是水运生意,接触的豪门富户也不算少,那些仗着家中有几个臭钱的纨绔公子哥我们自然也见得多,看那少年的模样,我们当时都想,这说不定便是哪个豪富家的公子前来谈生意的,当下我们便也忍下了这口气。”刘宋道。 众人点头。 刘宋继续道“想到此处,我们舵主便上前,和和气气地对那少年说道‘我便是曹万江,公子找鄙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第二章 天香楼·用蜜枣杀人的少女 “曹舵主能如此谦和,胸中自有沟壑。若是换了我,哪还有这样的气度。”王猛叹道。 “不错,我们舵主确实是胸襟广阔,气度不凡,我刘宋对他可是服气得很。”刘宋点点头,眼神中却带着悲切又气愤的神情,继续说道,“那个小子听了我们舵主的话之后,又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紧接着又连连点了厅中好几个香主,到最后,便只没有我刘宋一人的名字。我们当时隐隐已经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可是问那小子为何点出我们的名字,他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一般,转头跟那正吃枣的小姑娘说话。” “他说的什么?”问话的是孙复年。 刘宋叹了口气“他说‘你左我右。’” “这是什么意思?”孙复年问道,众人也是一脸的不解。 刘宋喝了口酒,眼帘垂下“当时我们也一头雾水,可是后来,我却明白了。” 众人都望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刘宋忽地重重将酒壶摔在桌子上“那小子是在跟那小贱人分我们的人头呐!” 众人都不敢说话,似是惊讶,更是沉重。 刘宋又道“当时除了我之外,堂上共有八人,那小子是在跟那小贱人说,左边的四人让那小贱人对付,右边的四人他自己上。他说完这话之后,那小贱人却笑笑,转向我,又吃了一颗蜜枣,才开口道‘方才没有点到名字那位英雄,可以出去了。’我正觉着恼怒,想着看这样子这两人肯定不是来谈生意的,来到我们的地方却如此不知礼数,竟没将我们放在眼中,还大放厥词,正欲将他们二人赶出去,那小贱人却又开口了。” “这回说的又是什么?”石靖忍不住开口问道。 顿了半晌,刘宋咬着牙从嘴里说出几个字“她说‘其他人,都得死。’” 虽然明知道是这个结果,但真正听见这话从刘宋嘴里说出来,众人心中仍是一惊。 “我先是一愣,片刻便又觉得可笑。我们漕帮虽然干的是水运生意,但是有谁不是在刀尖上舔过血的汉子,这两个小娃娃竟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也只当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口无遮拦,我当下便笑出声来,可谁知……谁知我却只听见我一人的笑声。”刘宋眼中竟突然盈满了泪水。 “这……”孙复年瞪大了眼睛。 “不错,他们都已死了。”刘宋咬咬牙,“我一回身,便看见他们一个个表情僵硬,还站在原地,而额心印堂之处俱嵌着一颗蜜枣。” 一片静谧。 能在“赛张飞”刘宋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息之间用蜜枣击入八人印堂头骨之中,速度之快、力道之强、准头之精、功力之深,的确令常人难以想象。这两人到底是谁?跟漕帮又有什么深仇大恨?使得又是什么功夫? 王猛压住心头的惊诧“随后那两人怎么样了?又是怎么冲破你们围攻逃出的?” 刘宋沉沉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当时脑中一片空白,竟不能做出反应,只听身后那小贱人跟那小子说‘现今全都归了我了,你可欠我两包蜜枣。’” “这两人……这两人竟用两包蜜枣当做杀人的彩头,当真是视人命为草芥,穷凶极恶之徒!”孙复年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一脸的愤慨。 “可这两人武功也是着实深不可测。我听得那小贱人这句话之后便突然清醒了过来,提起腰间的大刀便欲跟他们拼命,我动手之后见他们两人却还是如同一开始那般站在那里,那小子看着那贱人,似是有些无奈地说道‘你总是耍赖。’此时我的刀已经砍到了那小贱人头顶一寸之地,可不知怎的,我硬是看不清她是如何闪避的,竟让我这一刀落了空。”刘宋又喝了一口酒,心中似有无限苦楚,“我愣了一下,却见他二人竟还斗起了嘴,那小贱人说‘那些倾家荡产的烂赌鬼也总是说对手出千的。’我又是一刀平平朝她直劈过去,谁知她又是在刀距离她身子一寸的时候不知用了什么身法避了过去,我这才知道,我们一开始的确是小看了这对男女,即便蜜枣入骨可说是暗器之功,可这她这迅疾诡谲的身法,我老刘确实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众人也暗自点头,刘宋的武功在武林中虽说不能跻身一流,但是他所使的“真武刀法”却的确是有些门道的,能避开他的招式纵然不能算得有多高明,而每次都能在刀锋距离自己一寸之时忽然避开,这样的身法的确是如同鬼魅,精妙之极。 “只听那小子道‘这次就当你赢了,待到下回,你的蜜枣可就没戏了。’我心头怒起,他们竟然丝毫没有悔恨之心,竟还想着下一次杀人的彩头,我反手便又是一刀劈向那个狂妄的小子。可谁知那小子身法更是奇异,他躯干直直倒了下去,竟将身子斜斜顿在了空中,从我腿侧直接滑到了我背面!”刘宋此刻眼睛瞪大,似乎仍然不能相信他当时眼见的事实。 的确,能将身体强制顿在空中,这样诡异的事情又有几个人见过? 这两个少年男女,一出手便是江湖中从未得见的精妙武功,这二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刘宋又道“此时守在堂外的弟子也已发觉了不对劲,于是数十个弟子便一齐提着兵刃攻了上来。谁知那小贱人又开口说道‘其他的人我们不伤,我们要走了。’而她那时竟还是在吃着蜜枣!她在说完这话之后便以奇快的身法冲向门口,那小子也是如此。片刻之后,他们两人竟毫发无损地冲出了重重的围攻,等到我追出门去,他们早已不知所踪。” “这两人的武功当真是深不可测,可他们为何只杀那八人,独独留下了你?”孙复年皱眉。 “难不成你以为我和那两人是串通好的!?”刘宋拍案而起,额上青筋爆出。 孙复年急急地摇摇头“当然不是,你老刘的人品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只不过那两人的行径着实奇怪,既然杀人,却又留了活口,而且连舵中弟子也是一个都没伤,他们这么做说是要特意与漕帮作对,却也太诡异了些。” 第三章 谁是陆长风·贺寿礼 “不错,他们倒不是特意与漕帮作对。”天香楼的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锦衣长袍,气势十足的老人。 “陆庄主!您老终于到了!”刘宋含泪上前挺手抱拳,众人见状,也纷纷上前见礼,独独那角落里的中年书生,却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动也不动,甚而眼神都没有往这边瞟过。 这老人便是当今的武林盟主,云海山庄庄主陆长风。 云海山庄是武林第一世家,陆家百年来代代人才辈出,都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再加上陆家处事侠义,乐善好施,在武林中深受敬重,整个武林,提起云海山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是无人不赞,无人不向往的。而百年来武林中十几位公认的武林盟主,竟有四位都是出自云海山庄,云海山庄在武林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而云海山庄当今庄主,也是现任的武林盟主陆长风,任盟主二十年来更是武林中人人敬重的宿老。他二十年前独身一人深入虎穴,从“鬼面公子”燕云笙手中救回被囚禁的九大门派掌门;十六年前又以性命相搏力克魔教穹顶宫宫主莫问天,使魔教一夕之间分崩离析,避免了一场武林浩劫;十三年前更是以一场赌局险胜南疆五毒教教主阮璧人,使得五毒教众终身不得踏入中原,又是制止了一场腥风血雨……这陆长风陆老庄主,的确是举世无双的英雄豪杰,当之无愧的武林盟主。 “诸位都莫客气,坐下吧。”说罢陆长风便走了进来,而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人,也都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人物,少林寺的空镜大师,武当山的望山道长,峨眉山的安宁师太,华山派的吕辟方掌门,青城观的罗隐道长……而这些人的身后,又跟着不可胜数的各派弟子和武林豪杰。 天香楼恐怕从来也未曾这般热闹过。 “陆老庄主刚才说那一男一女并不是特意同漕帮作对,莫非老庄主知悉那二人的身份?”刘宋急切站起,问道。 陆长风伸手一阻,“稍后老夫定会给漕帮一个解释,现下刘英雄先请坐。” 刘宋听了这话,只得悻悻坐下。 “大家可知咱们今日聚在这江宁天香楼,是为了什么?”陆长风往堂上一站,便自是一番威严,不甚大声的一句话,竟令堂上大大小小的叙旧招呼声消隐无踪。 众人面面相觑,虽说今日大家都到了这天香楼,但是也都是应了陆老庄主的号召前来,其他的消息,一概不知。而十日前,漕帮第一分舵的包括舵主曹万江在内的数人被杀,这该算是江湖中近日发生的一件大事了。江湖皆知,漕帮现任帮主毕江城曾在云海山庄学艺,所以自毕江城当上帮主以来,云海山庄和漕帮便过从甚密,俨然一家,现今漕帮分舵数人被杀,云海山庄自然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是故众人也推测这次集会应当是为了漕帮一事,但是仅仅是漕帮不到十人被杀,怎么会惊动到陆长风亲自处理?这点众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到了这天香楼,见刘宋在此,事先探得些漕帮一事的消息,也是有益无害。 “可是为了咱们漕帮一事?”刘宋站了出来,问道。 陆长风却摇摇头,“漕帮一事虽然重大,但是却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那请问现下何事才算得上当务之急?”刘宋心下不服,皱眉问道。 “你们可知在漕帮一事发生的后两日,还出了一件什么事?”陆长风开口道。 “那日不是陆庄主的六十大寿吗?”孙复年道。 “不错,那日二月初一,确是老夫的寿辰,也承了在场的一些武林豪杰的情,去我云海山庄吃了顿饭,那日也多谢诸位的好意,送了老夫不少大礼。”陆长风道。 “难不成在陆庄主的寿宴之上,也发生了些什么么?”石靖开口。 陆长风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这时众人却皱着眉头交头接耳起来。陆长风六十大寿,在江湖上可是一桩盛事,甚而今日在场的许多豪杰当日也亲自上了云海山庄拜贺,可那日寿宴明明一片喜气,并未见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事老夫隐下不说,是以各位都还不知。”陆长风道,“那日寿宴之时,在诸位豪杰都已经落座,正待宴会开始之时,却有人突然送来了一个箱子。听我那管家说,那送礼的人没来,只是遣了一个小厮过来将这箱子交了过来,便也走了,那箱子上既没贺词,也没名帖,老夫心下也觉得有些奇怪,当下便拿了过来,将那箱子打开了。” “我记得这事,那箱子甚是精致,我是看着山庄管事将这箱子交给陆兄,陆兄又将它打开来,可是片刻之后却又关上,我当时倒觉得奇怪。”说话的是青城观的罗隐道长,在陆长风还年轻之时便已结交,而此人也不简单,接掌青城观短短十几年内,便将其发扬光大,一跃俨然成了江湖中数的上名号的门派。 “不错,老夫当时打开这箱子后,除了长子冠青,对谁都没有说过这箱子里的东西。只因放在这箱子里的物事,实在不好在当日宣扬。”陆长风道。 “陆庄主,那箱子里是什么?”王猛急脾气地开口问道。 却见陆长风叹了口气,“那箱子里,是一颗人头。” 众人哗然。 有人居然在陆长风大寿之时送上一颗人头,能干出这种事来的,显然是去闹场子的了,可是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去闹云海山庄、武林盟主的场子? “那箱子里,还有一张拜帖,上面写着‘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其余的便什么也没有了。”陆长风又道。 “放肆!这岂不是将云海山庄、将我一众武林同道都不放在眼里!”封娘子脱口骂道。 众人也跟着义愤填膺,一时间整个天香楼都是骂骂咧咧的人声。 “诸位切莫动气,且听老夫说完,”陆长风大声道,“大家可知道,那箱子里放着的,是谁的人头?” 众人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毫无头绪。最近也没听说那个武林同道身亡,脑袋还不翼而飞的,何况这武林中人那么多,这要让人怎么猜? 众人一致望向陆长风。 “老夫派人查探多日,终于知晓,那箱子里的人头,是洗血门的门主,肖三。” 第四章 谁是陆长风·江湖浩劫 众人倒吸一口气。 这洗血门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这个组织处事隐匿,组织严密,能人辈出,是以在短短几年之中便壮大成为武林中杀手门派的佼佼者,只因这几年来洗血门虽然接的杀人单子不多,但单单皆是武林中不得了的人物,并且从未失手。丹霞派掌门“无影剑”裘英华、荆玉堂堂主“断魂绝命手”龙荆玉、赵家庄少庄主“神剑公子”赵凌云……这些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俱是丧生在洗血门下杀手手中。 而当今的武林,洗血门和凤来楼,冷香阁三个杀手组织三足鼎立,互相牵制,联手操控着武林中的地下暗线,足见其势力之大。也算得上是邪道武林当之无愧的三大巨头。 而洗血门的门主,众人对其的了解也只不过是知晓该人名叫肖三而已,谁也不知道他什么面貌、出自何门何派,武功进境如何,但可以想见的是,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若是其他人传出肖三被杀的消息,肯定没几个人相信,可现今是陆长风出面说了这话,那么此事必定是真的。 “而在查探之时,恰好也得知,前几日漕帮第一分舵八名弟子被杀一事,也正是洗血门所为。”陆长风道。 “怎么会是洗血门?”刘宋一惊。 只因他知晓,洗血门是绝不会动他漕帮的。 虽然说洗血门是个见不得光的组织,而他漕帮是光明正大做生意的帮派,明面上绝不会有任何瓜葛。但是漕帮既然是做生意的,洗血门也是做生意的,不管是什么生意,也总是生意。生意来往多了,交情也就深了,他漕帮的帮主毕江城又是个好结交的主,实际上,那毕江城和肖三交情还深厚得很咧,暗里有些麻烦事,经常是洗血门替他们解决。 漕帮现今和云海山庄交好,在暗中又有洗血门撑腰,谁还敢来惹漕帮的麻烦?要说这几年他们漕帮为何壮大得如此之快,除了明面上云海山庄的提携,暗地里洗血门也出了不少的力。虽然这些事情明面上都不说,但他身为漕帮分舵的二把手,这点内情他还是知道的,是故在舵里出了事后,无论如何刘宋也没有想到洗血门上去。 “不错,正是洗血门。”陆长风点点头。 “那么陆庄主可曾查出这箱子到底是谁送来的?”王猛开口问道。 “我当日便让长子冠青去问话,那个送礼的小厮不过是城北一家豆腐店的小工,被人雇了去送礼的,他并不知道箱子中放着什么物事,而雇他的那人,却是个蒙面男子,他也并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模样。”陆长风道。 “倒不知这送礼的人到底是好心还是恶意了。”华山派的吕辟方掌门突然开口。虽然江湖上行走的华山弟子不少,可身为掌门的他却一向少在江湖上走动。是故尽管他是一派之长,今日出现在这天香楼时,也还有不少人并不识得他。但是,在二十年前“鬼面公子”燕云笙绑架各派掌门试图为祸武林之时,他是唯一一个同燕云笙势均力敌能打上一场的大派掌门,由此燕云笙也独独只捉不到他这个华山派的掌门。可见吕辟方武艺之精深,令人不可小觑。 众人听了他的话,心下也思索起来。 按理说,肖三身为洗血门门主,这般邪门外道的大人物,杀了他自然是为武林除害,从这一点上看,那送箱子的人倒还真是给陆长风送了个大大的寿礼。 可肖三一死,地下武林的势力均衡就会被打破,凤来楼和冷香阁定会为了争夺原本洗血门的地盘争个你死我活,江湖中便该有一段时间不得安宁了。 倒不知那人到底是什么用意。 “肖三一死,要担心的不仅仅是凤来楼和冷香阁的势力相争,同时还有洗血门中众多的杀手,现下少了肖三的制约,这些人不知要做出什么来。”青城派的罗隐道长道。 “不错,我今日召集各路英雄到这天香楼来,其中一点便是为了向天下武林人士昭告此事,”陆长风皱眉道,“这江湖,即将要乱起来了。” 众人沉默了一阵,却又有一个声音出现。 “不知道陆庄主,有什么对策?”众人一回头,却发现说话的人是那个坐在窗边的中年书生。 陆长风却是一笑“老夫刚刚倒还心想,不知道冯相公什么时候才肯说话。” 却见那中年书生眼神一凛,看向陆长风“陆庄主好眼力。” “冯相公,冯相公?莫非你是‘千面书生’冯千鹤?”封娘子叫道,面上惊讶不已。 “不错,我便是冯千鹤。”冯千鹤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盯着陆长风。 封娘子没说话。 这冯千鹤的武功深不可测,精通易容,而且行迹诡秘,不可捉摸——他杀过无恶不作的“刽子手”李三光,可行侠仗义的“剑侠”丁明却也死在他手上;他杀过残害他妻子儿女的“霹雳手”张裘,可他多年的知交好友“铁扇官人”刘子昌却也死在他手上。他实在是个亦正亦邪,深藏不露的人物,在江湖上,仇家不少,可敬畏景仰他的人更是不少。可唯一一点大家都知道的是,倘若谁要是得罪了他,必定是没有好下场的。 “冯相公既问了,老夫便也直说,”陆长风道,“那凤来楼和冷香阁都是势力极大的邪道组织,虽不知他们是不是事先知晓肖三被杀之事,但是今日此事既已昭告天下,不日之内凤来楼和冷香阁必有动作。老夫心中忧虑,盼能同远道而来的各派掌门、各路豪杰一同回云海山庄,好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难怪陆长风身后跟着如此众多的人物。 “陆庄主,虽说咱们武功不济,不能为武林做些什么,但是咱们也绝不能听任那凤来楼和冷香阁将武林搅得天翻地覆!咱们有什么都听陆庄主您的,若是用得上咱们的地方,咱们义不容辞!”刘宋大声喊道。 “刘大哥说得不错,咱们都听陆庄主的吩咐!”孙复年也跟着喊道。 响应之声此起彼伏,就好像钱塘江的大潮,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像武林之中,每隔几年便必须得出现一次重大浩劫。 又好像武林之中,总有些舍己为人不求回报的好汉子。 第五章 一间客栈·铃铛与少年 此刻江宁城外二十里。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日头渐渐西沉,远远地只能看见一片红彤彤的霞光,二月的山中还是有些凉,日头不见了,山中的岚雾便又悄摸地聚在了一起,变得雾蒙蒙的。 在这荒郊野外有一间客栈,也只有一间客栈,而这间客栈的名字也是一间客栈。 客栈的老板是个女人,大家都叫她秋娘子。 华灯初上,月亮又还未升上半空,上山的小路已经看不清了。 秋娘子正在柜上坐着数今日赚来的银钱,酒倌小四正在后厨帮忙。 恍惚间从外边传来若有似无的铃铛声响。 虽然这是在荒郊野外,可是这条路是连着扬州和江宁的唯一一条官道,是故秋娘子的“一间客栈”生意倒也还算不错。 今日自然也是如此。她数了三遍,今日赚了足足三两银子,想到宜芳斋那支早就看上了的银钗子,秋娘子脸上泛起了笑容。 铃铛的声响渐渐清晰,秋娘子抬起头来向外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顺眼看了堂上坐着的几桌人,她心下却隐隐觉得不安。 她这客栈平日里的客人虽然不少,可今日住店的,却满满都是些江湖上的人物。 且看那大堂最角落上坐着的,是四个面色阴鸷的大汉,一身的短衫劲装,就连吃饭的时候也要一边手握着腰间的兵器,一看便知是些不能惹的人物;而大堂右边靠近柜台这一桌,是一对夫妻,那妻子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小婴孩,他们一直哄着那个婴孩睡觉,奇怪的是,这对夫妻脸上,竟都带有一条一尺来长、几乎一模一样的刀疤;再看大堂左边靠窗那一桌,是两个老先生,一个着白衣,一个着黑衣,两人竟就这么在那坐了好几个时辰,面无表情,既不吃饭,也不说话。虽然这三桌人好似都互不相识,但秋娘子却看得出来,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的。 只因他们一直死死盯着中间那一桌。 那张桌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少年人。 那是个弱冠少年,剑眉星目,长得英气十足,一股子豪迈之气。他的头发没有如同成年男子一般在头上梳成发髻,而是在背上松松地用布条扎成了一束,他着一身麻布衣服,背上背着一把黑漆漆的兵器,这兵器说是刀,却又双面开刃;说是剑,却又没谁见过这么大一把剑。看着奇怪,想也知道肯定怪沉的,他却也不肯卸下。袖子高高卷起,脚上一双破破烂烂的麻布靴子,上面还带着好些个补丁,也不知他这双靴子到底穿了多久。他身材高大,精神抖擞,一双眸子似乎要比常人黑的多,亮得多。 这个少年,跟什么也没有察觉到似的大口大口的喝酒吃肉。 铃铛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角落里那一桌的四个大汉手上青筋冒出,显是将手中兵器握得极紧了。秋娘子的余光瞟到二楼走廊上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是啦,今天的客人挺多,几乎要将她的客栈塞满了,可是谁知到了时辰下楼吃饭的却只有这四桌,有好些客人一进了房门便没有再出来过。 不过,江湖人嘛,少吃个几顿饭也不打紧。 一个愣神,秋娘子忽然觉得堂中安静了许多。 那对原本在逗弄婴孩的刀疤夫妻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丈夫望向门口,妻子仍目不转睛盯着那喝酒的少年人;而窗边的两个老先生本就没什么动静,现在更是一动也不动,如同不存在一般。 堂中只剩那个少年喝酒吃肉的声音,还有微风吹过树叶子的声音,还有似乎已经近在咫尺的铃铛的声音。 ——铃铛声停了。 堂中的人们俱是心中一紧! 那四个大汉肌肉绷紧,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额上似乎渗出了汗水。 便在此刻,只听得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突然响起! “店家,可有空房?” “店家,再来壶酒!” 那个豪迈清朗的声音自然是那个喝酒少年发出的了,可是另一个是谁? 此时门口走进两个年轻人,一高一矮。 那个高个的少年也是弱冠年纪,一身白衣,头上斜斜地梳着发髻,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生得十分俊俏,瘦削的面颊,细长的凤眼,显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而另一个矮个的少女大概年纪要小上几岁,着一身水绿衫子,头上梳着小髻,弯着眼睛,眼尾带着颗小痣,笑眯眯样子,瞧着讨人喜欢。 堂内的人都看向这两人。 只因谁也未曾见过生得如此俊秀的两个少年男女。 “店家,可有空房?” “店家,再来壶酒!” 那少女和喝酒少年竟又同时出声。 只见那喝酒少年抬头朝那少女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一仰头喝干了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 而少女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高个少年。 那四个大汉似是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那个喝酒人的背影,竟径自鱼贯上了楼去。不知道为何,那对夫妻也紧跟着上了楼,而窗边的两个老先生,还是一动不动坐在那里。 秋娘子从柜台边上提起一壶酒,边向那喝酒少年走去边对着那对少年男女说话。 “二位来得不巧,恰好只剩最后一间客房了。” “一间便一间吧,我们要了。”少女道。 秋娘子向他们笑笑,将酒壶放下,却对喝酒少年说道“这位小哥,你可已经喝了两壶酒了,当真要喝醉才甘休么?” “区区两壶酒算得了什么,就算再来二十壶也醉不倒我的,”少年哈哈笑道,“倘若真的喝得大醉一场,那才叫痛快!” 那高个少年嘴角一翘。 秋娘子无奈地笑笑,转头问道“您二位,可要先吃点什么?” “不用,我们赶路赶得久,现下便想休息了。”高个少年开口。 秋娘子转头将二人带上楼去。不知为何,本来塞满人的二楼却忽然变得静悄悄的。 “倘若二位还有什么吩咐,奴家便在大堂。”秋娘子说道。 “多谢掌柜的。”高个少年开口,他还是同样一副表情,也不知到底是在笑还是不笑。 “叫奴家秋娘子便好了,大家都这么称呼。”秋娘子笑笑。 “好,秋娘子。”高个少年点点头,那少女却一直没有说话。 第六章 一间客栈·第一个茶杯 待得秋娘子出门,少女终于开口。 “扈允涟,你是想饿死我么?”原来那高个少年名叫扈允涟。 “少一个人住店也便宜些。”扈允涟这下却是真的在笑。 “我苏逢便是饿死也要拉你做垫背。”少女的名字便是苏逢。 “那还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扈允涟在椅子上坐下,懒懒一笑。 苏逢撅起嘴,看那样子是正欲动手,却又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瞟瞟房内一侧的墙壁,竟生生憋下了那口气。 “就知道你不敢。”扈允涟笑道。 “你别激我,等明儿个出了这家客栈咱们再决一死战。”苏逢走到扈允涟面前,恶狠狠地小声说道,“你那点阴谋我还能不知道么,我才不趟这淌浑水。” 整个客栈都设着埋伏,这时候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过去,大抵也会被劈成两半。苏逢虽然爱管闲事,却也不愿自找麻烦。 “哦?我怎么听不懂你说话?”扈允涟作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苏逢对扈允涟翻了一个白眼,在他对面坐下,左手拿起一个倒扣的茶杯,右手提起茶壶倒茶,“那人倒还挺值钱,那么多人追着他,等会可有好戏。”说的自然是那楼下被埋伏的少年。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如此野蛮。”扈允涟突然出手掠走苏逢那杯刚刚倒满的茶杯。 “我看他那黑乎乎的大把子倒还不错。”苏逢瞪他一眼,接着说道。 那个“他”,自然指的是楼下那个喝酒的少年。 “苏姑娘哎,那叫剑。”扈允涟摇头失笑。 “哪有那么大的剑?”苏逢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扈允涟道,“听闻春秋时候的铸剑名师欧冶子铸了把宝剑,名唤巨阙。这巨阙既大且沉,一般人都没法舞动此剑,很不一般。” “那我也要瞧瞧他那大剑有多不一般。”苏逢对扈允涟拿走她茶杯的事情似乎并不在意,她又拿起一个新茶杯,继续倒水。 扈允涟举起手中的茶杯正欲饮下,刚刚凑到唇边,却忽地嘴角一翘,手腕一转,将那杯茶水泼了出去“你说你老用这一招,也不嫌烦么。” “碰上你这样的老狐狸,我有什么办法。”苏逢赌气一般抿抿嘴。 也不知道这混蛋怎么回事,每次总能巧妙地避开她的暗算,本来她以为自己演技够好,手腕也高,谁知道总是躲不过他的眼睛。这回她在茶里下的可是无色无味的九花散,既然无色无味,效力自然也是低了不少,不过也够扈允涟在恭房里待上个一天半天的,可没想到还是被扈允涟看了出来。 “年轻人可不能灰心,”扈允涟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头,“正所谓笨鸟先飞,再过个十年左右,估计你便能达到我现今的功力了。” “信不信半夜我一刀砍了你。”苏逢瞪了他一眼。 “迫不及待。”扈允涟嘴角哈哈一笑。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兵器声响。二人对视一眼。 “你说谁输谁赢?”苏逢突然问道。 “那少年现下恐怕一只脚就已踏上了黄泉。”扈允涟一笑。 “谁有那本事?”苏逢看向扈允涟。 “单单窗边坐着那两人就不是好相与的。”扈允涟道。 “那两个老头?”苏逢摇摇头,“我看不能吧。” “你可知那两人是谁?” 苏逢挑眉望向他。 “黑白双无常,命断无商量。”扈允涟摇头晃脑,背着一句似是打油诗一般的句子。 黑白无常,是在江湖上混迹了四十余年的人物,黑无常连展,白无常杜十方,两人据说是同门师兄弟,向来是同进同退,同吃同睡。在四十余年前初出江湖的时候,武功便已经了不得了,但他们向来行迹隐匿,并不怎么参与江湖上的争斗,不过他们出手狠辣,杀人如麻,这一点却是尽人皆知,当年得罪过他们的人可没一个能活得下来。面对这样的瘟神,打也打不过,便只有避而远之了。 “我偏说他会赢。”他既然能招惹那么多埋伏,怎么能连黑白无常都打不过。 “谁输了明日便赶一天的车。”扈允涟挑眉。 “好。”苏逢道。 三个时辰后。 “他们还真是沉得住气。”苏逢在房里走来走去,有些烦躁。 “这少年倒也真行。”扈允涟道,这三个时辰来,楼下那喝酒的少年便一直不停地仍自喝着酒,少说也下去了一二十坛。 “难道他不用上茅厕?”苏逢疑惑道,说着将门推开一个角,朝楼下望去,“也没见他有喝醉的样子。” 扈允涟耸耸肩,有些人便是天生的千杯不醉,那又有什么办法。 “一群胆小鬼,连手都不敢动。”苏逢骂道,一转头却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展颜一笑,“不如我来帮他们一把。” 说着她便从桌上捏起了个茶杯,将门缝开得大些,随手将那茶杯一掷。 扈允涟浅笑,阿逢这人,向来都是唯恐天下不乱。 只见那茶杯,携着破风之势直飞到楼下,不偏不倚地砸破了那少年手边的酒壶。 一石激起千层浪! 酒壶一破,少年便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右手蓦地从背上拔起那把巨剑,招呼也不打一回身直直地劈向那两个依旧在窗边坐着的老先生——黑白无常。 那巨剑极为沉重,也极为锋利,少年一剑便将黑白无常所坐的那张桌子劈成了两半。而那黑白无常,虽不见足下有何动作,两人却齐齐连凳子带人向后挪动了三尺有余! 少年似乎早就料中这一击不成,在下劈之式招式还未老之时便已变招,将直劈变为横劈,只见那黑色的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乌黑的剑芒,那剑芒生生将那少年近身处的两张桌子劈开!黑白无常二人见他这招来得凶猛,便也不敢托大,立即从凳子上跃起,双手一翻一转,便是一手极高明的掌法急急向那少年打去。 谁知少年在两人夹攻之下也并不显得慌张,手中巨剑不停变换着招式,以攻为守应对黑白无常。黑白无常掌法甚是怪异,虽然威力不甚大,但是胜在速度奇快,出其不意,凭着这套掌法,这两人在江湖上也排上了名号。可谁知这少年的武器更是诡奇,本来剑走轻灵,该以迅捷灵动为圣;可那少年的巨剑却偏偏又大又沉,换了别人,哪还能使出什么招式来,连举起兵器来都费劲。可那少年却似力大无穷,这样一把巨剑也能轻巧地在手中舞动,实在是奇怪得很。能将这把巨剑正常舞动也就算了,这少年好巧不巧使的还是快剑,这以快打快,黑白无常也奈何不了这少年。 “他力气倒也真大。”苏逢在门后看得起劲,“你看得出他是哪门哪派的么?” 扈允涟却摇摇头,“我从没见过哪派弟子使这么一大把剑还能挥的这么快的。” 第七章 剑客·还有高手 两人正说着,楼上埋伏着的那些人也动上了手。 只见忽然间从楼上下来了二十余人,俱是手拿兵器,似是无人统领却又都心照不宣地一下楼便攻上那少年。 少年脸色如常,只是手上的巨剑对着黑白无常越舞越快,一道道乌黑的剑芒在空中闪现,煞是好看。显然他是想先解决掉那黑白无常,再来对付其余人。 可正是此时,却有两人从人群中冲出,双剑齐发直直朝着那少年背后刺去——是那对脸上带有刀疤的夫妻! 这两人将婴孩安置好后,转眼便加入战局。这夫妻配合默契,武艺剑术同出一门,双剑合璧气势凌厉,陡生出一股穿山破石之势!眼见着双剑便要刺中,可突然间却见少年猛地将对黑白无常的攻势撤出,手腕上不知从何处生生使出一股反向之力,回首之时巨剑剑锋已到,瞬间那对夫妻双剑便是双双折断! 巨剑竟是削铁如泥! 黑白无常本来应对那少年剑法已经有些力不从心,这时一见众人俱来围攻,而那少年竟对他俩撤出剑势,如此良机怎能错过!两人便一齐又使尽全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攻向少年! 少年回首将那对夫妻双剑折损之后,便已感觉到背后袭来的掌风,黑白无常本就以速度见长,此时已然来不及再回身以剑相挡,当下便想也不想身子一弯,左手向后挥出——却见那黑白无常双掌竟被他一手撞得歪向了一旁! 好精深的内力,好过人的胆识! “看来你要输了。”苏逢得意地笑道。 扈允涟却一脸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你还太嫩,大头还没出现呢。” 少年剑法甚是精妙,虽然对方人多势众,但他却似体力无穷尽一般,反而越打越快,下手也越来越重,他还一点伤没受,对方的二十余人却几乎全都倒地,现下已只剩黑白无常还能支撑一时半刻。 这黑白无常在江湖中成名已久,今日和一群人联手却都奈何不了这个少年,在这大堂之上坐了好几个时辰,心中本来就有一股气,现在更是烦躁不已,手下便已见了慌乱。 少年将那巨剑使得虎虎生风,眼见那黑白无常便要落败,此时却从客栈楼上飞来一颗石子,竟生生将少年手中的巨剑打偏! 那少年眼中一凛! 他手中这巨剑是用千年寒冰玄铁打造,重七十六斤,常人便是将它举起都要费一番力气,更别说像他一样将其作为武器了。而此时客栈中却有一人,在巨剑狂舞之时能准确预判出巨剑所在的位置、并且仅用一颗小小的石子就将带着千钧之力的剑身打偏,此人眼力之准、内功之深不容小觑,必是高手! 苏逢也是一惊。 “你怎么知道有个高手在此?”她问道。 “掐指一算。”扈允涟一副欠打的模样。 “别跟我耍嘴。”苏逢瞪他一眼。 “你可知之前那坐在角落的四个大汉是谁?”扈允涟见好就收,立即正色道。 苏逢摇摇头。她虽然武艺极高,但对于江湖中的人物却知之甚少。 “孤陋寡闻。”扈允涟摇摇脑袋,“那是‘黄河四鬼’。” 那黄河四鬼乃四个异姓结拜兄弟,就住在黄河边上,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也能说得上名来。“伏波鬼”林大,使的是一双精钢流星锤;“擒涛鬼”褚二,使的是一杆红缨蜡银枪;“镇江鬼”张三,使的是一把厚背金环刀;“破浪鬼”李四,使的是一条丈长九节鞭。这四人虽然在黄河边上名气不小,但是武功却着实不怎么样,刚刚被那少年掌风随手一拂,便倒地至今不起。 “所以……?”苏逢挑眉,她实在不知那黄河四鬼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黄河四鬼虽不足为惧,可他们还有个大哥,叫‘闻所未闻’程凤山。”扈允涟道。 “闻所未闻”程凤山,没人知道那程凤山是何许人也,似乎他便一直住在黄河边上,既不见他行走江湖,也不见他会师比武。本来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被称为江湖人呢,可是传说,他七年前杀了一个人。 云海山庄的三少爷——陆冠霄。 想当年,陆冠霄刚刚十八,初出江湖,虽年纪尚轻,但那一手家传的“云海剑”却使得炉火纯青,有些门道。可毕竟从小娇生惯养,仗着陆家少爷的身份,便是越发的目中无人,四处找人决斗。 而七年之前,那“黄河四鬼”可还不是这个名字,那时候,大家都将他们称作“黄河五鬼”。只因那时他们还有个五弟——“封川鬼”何五。那陆冠霄到了那黄河边上,听说那“黄河五鬼”名头甚响,便想去领教领教。可还没拆几招,他便一个狠手将那“封川鬼”何五打死了。那“黄河五鬼”武功不济倒是容易打发,可谁知他们竟还有个闻所未闻的大哥,而这个大哥还偏巧身怀绝世武功。 二人对战之时,陆冠霄一个不敌,竟在十招之内便败在了程凤山的手下。 可见程凤山武艺之深。陆冠霄败在程凤山手上之后,程凤山念在云海山庄的那块牌匾的份上并没有杀死陆冠霄,但却将陆冠霄狠狠羞辱教训了一番,并将他战败一事昭告了天下。 三日之后陆冠霄便死了,并且就死在黄河边上。 在陆三少爷败了之后,三日之内又连续挑战程凤山数十场,无一不是惨败。闹得江湖是人尽皆知。 之后这陆三少爷,也许是不堪受辱,也许是觉得自己堕了云海山庄的名头,在第四日便投了黄河自尽而死。云海山庄的人花了足足半个多月的时间,才将他的尸首打捞上来。 同胞的兄弟死在异乡,那陆冠霄的兄弟们哪有不悲戚哪有不愤恨的,可是这武林之中,比武成败甚而涉及生死,那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再说这陆冠霄是先将何五打死,理亏在先。是故他们心中再有气,也不能找上程凤山的家门去。 怪只怪那云海山庄名气太大,大家都紧紧盯着它的招牌,一个不慎便能成为众矢之的。 名气越大,却也越重虚名。 第八章 剑客·闻所未闻的人 “你怎么知道那程凤山会来?”苏逢问道。 “那被他折断双剑的夫妇,在江湖上人称‘夺命鸳鸯’,你别看他们使的兵器不怎样,武功却着实不低;不说那‘黑白无常’,再看那些楼上埋伏着的是些什么人——‘霸山西’杨勇、‘血手印’张潮、‘疾风暗剑’石少卿……这都是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邪道人物,可在那个少年手下,三招两式便打得他们通通无还手之力。先前他们都憋着不敢动手,想必是顾忌那少年武功高强,想着大家一起上能多些胜算。而他们既然都知道那少年非等闲人物了,‘黄河四鬼’的武功充其量在江湖上也只是三流,倘若背后没有程凤山撑腰,他们怎么敢来凑这个热闹?”扈允涟轻笑。 “可是程凤山不是不常在江湖上行走吗?”苏逢疑惑,“更何况这是在江南,离他的老巢黄河也太远了些。” 扈允涟喝了杯茶,“那就要看这少年身上的秘密到底有多大了。” “那程凤山到底有多厉害?”苏逢好奇,“这少年打得过他吗?” “不知道,”扈允涟摇摇头,“知道的人都入了黄泉。” 回到楼下那少年处。 他被那石子一击之后,心中知道暗处必定还有个强敌。 难不成是那两个少年男女?他心中有些疑惑。看他们的样子倒不像是来找他麻烦的,不过,那两人是不是冲着他来的那倒也没什么妨碍,倘若他们两人要来找架打,那他便陪着他们打好了,反正这半个多月来,他没两天便要打一场,架打多了便也习惯了,正好当做练功,下回见到师父也不会被他再说自己功力毫无进境了。 少年凝神定气,手上的动作未慢,却分出了精神注意着楼上的动静。 “黑白无常”见暗中有人相助,底气便顿时足了许多。但他二人随后转念一想,楼上那位等了那么久,直到现在才出手,必定是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趁着其他人将这少年解决得差不多,再下来坐享其利。而看现下这形势,他们二人即使侥幸打败了这少年拿到了那东西,在楼上那人的手下必也讨不了巧去,那还不如省些气力,干脆一走了之,待得下次有机会再来拿那东西。 便见那“黑白双剑”突然撤出了攻势。 少年见两人罢手,竟也停下了手中的巨剑,显是不愿占这便宜。 “少侠武功精妙,我们两个老头子自知不敌,这就离去。”那“黑无常”连展抱拳说道。 “晚辈便不送了。”那少年却来上了这么一句。 “他倒也有趣。”苏逢笑出声来。 “黑白双剑”走后,之前一众气势汹汹的江湖人士见状,也都陆陆续续跑了个七七八八。 此时,柜台后面却颤颤巍巍站起两个人来。 原来是那酒倌小四和秋娘子。 “小哥,你这可叫奴家怎么办?”秋娘子看向满地的残骸,一脸的惊恐,心神未定。 “掌柜的,我实在是不好意思,”那少年一脸的尴尬,在衣内摸索半晌才掏出一个小包来向秋娘子递去,“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银两了。” 秋娘子手上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个小包,将那小包里的银钱倒了出来。 一共三钱银子又四个铜板。 “啧啧,真是个穷鬼。”扈允涟摇摇头,“秋娘子也真可怜。” “碰上你,我也只有自认倒霉,”秋娘子将那空包向地上一甩,指着那少年,气得发抖,“你、你赶紧给我走!” 可谁知那少年却说,“恐怕我还不能走,我看还是掌柜的你走吧。” 这话简直能气死人。 秋娘子正欲开口大骂,却被那少年的后半截话给噎了回去。 “楼上还有埋伏。” 秋娘子虽然很怕她一回来这客栈都被那少年拆了,但是想着还是保命要紧,客栈虽然重要,可是人命更加重要。 便拉着酒倌小四一步不停地出了客栈门。 如此一来,客栈里似乎便只剩下四个人了。 那少年捡起地上被打破的酒坛,就着裂口便欲饮。 “真是个酒鬼。”苏逢翻了个白银。 突然之间,又是一颗石子急射而来,竟是向着那少年手中的破酒坛! 却见少年早有防备,身子一斜,便躲了过去,嘴下不停,将那破酒坛里的剩酒一饮而尽。 他喝完酒,再一抬头,就见那走廊之上已经多了一个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的男人。 想必这便是那“闻所未闻”程凤山了。 他着一件绀青袍子,一双手背在身后,腰间别着两把长剑,竟是个使双剑的人物。 他面上棱角分明,直似刀劈斧削一般,太阳穴上却鼓起两个大包,双眉浓重高高耸起,一双眼睛带着精光,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果然是个角色! 只见他一句话没说,出手成爪,从二楼走廊越过栏杆,飞身而下直直朝着那少年抓去! 少年见他这招来势汹汹,心知不能轻敌,当下左手便拟了个剑诀,右手将那巨剑横档在胸前。 这一招倒是法度严谨,端的有大家之风。 “他使的是哪门哪派的招式?”苏逢问道,扈允涟在这江湖上也混了一段时间,对于这些武林上的事情没什么不知道的。 扈允涟耸耸肩表示毫无头绪。 只见程凤山爪上劲风直逼少年面门,将欲抓到之时却被少年手中巨剑一挡,程凤山手上倒也没见停顿,当下便身子一转,右脚点地,袍子翻飞,转而向少年腰间抓去。可那少年反应也是甚快,以攻为守,将巨剑毫无花样地直直向程凤山刺去,这一下,程凤山碍于少年巨剑锋利,又没有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当下便只得撤下爪上的力道,回身避开招式。 少年见一招奏效,便一挽剑花,又是一招刺了过去,虽眼见得那一剑平平正正,看不出什么花样,但那刺去的角度却是恰到好处,加上少年速度又快,使得程凤山竟无处施展他那“裂天爪”的功夫,正是此刻,程凤山才收起了轻敌的念头,敛气聚神,轻身越到丈外,也终是祭出了腰间的双剑。 第九章 剑客·第二个茶杯 正所谓一年练刀,十年练剑。而至于双剑,需要双手配合得当,更是难上加难,须得苦练多年才能有些成绩。 程凤山那手中的双剑使得着实厉害。他腕间使力,双剑齐发,舞动得极快,只见空中有数道银芒划过,却又看不清那真正的剑身到底在哪。 “这程凤山果然有点本事。”苏逢抿抿嘴。 少年使得本来也是快剑的功夫,但毕竟他的巨剑还是太沉,无论如何也快不过那程凤山苦练几十年的急风双剑。几个不小心,他身上已经被那双剑刺破了好几处。 若是换了常人,此时必定是挥剑回身,先将自己周身护好再寻可趁之机,可谁知那少年见程凤山剑法精妙,竟是越打越来劲,越打越高兴,硬是要跟他在剑法上拼个你死我活。只见他的剑圈越舞越大,剑气也越来越凌厉,凡是靠近他身侧的桌子椅子,全都被震碎成了碎片。 程凤山心里一惊。 这少年竟是遇强越强。 这般大开大阖、不闪不避的打法他倒还真是第一次见。 程凤山双剑剑芒缭乱翻飞,似乎一息之间便以将双剑挥动了好几百下;而那少年巨剑黑色的剑芒却是不慌不忙,隐隐有一股裂山破石的势头。虽然乍一看似乎两人旗鼓相当,可从那少年的眉头却渐渐紧了。 前几日,他行至绍兴的时候,也遭到了一次伏击。虽说这一路上找他麻烦的人数不胜数,但是在绍兴遇见的那一伙白衣人,武艺却是顶尖的。记得当日,自己虽以命相搏,但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互相配合又密而不漏,他憋憋屈屈打了一个多时辰,自己累得不行不算,还受了挺重的内伤,眼看就要落败,可谁知那伙人却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撤走,方才得以保全。 当时他也奇怪,这伙白衣人难道是在拿他练功不成? 不过这内伤却是实打实的,到现在也没好。 这中年人武功不低,若是平时,虽然自己要费上一番功夫,但是要胜过这人,却也不难,可倒霉便倒霉在自己此时身上带伤,本来内忧还不够他折腾的,现在又来了外患,这教他不愁也不行。 便是这般拆了两百多招之后,少年终是渐渐不敌,手下的巨剑也慢了下来。 那程凤山本也是精力不继,感叹这少年实在不好对付。但现在看他的模样,显是挥动那柄巨剑耗力确实巨大,纵是他气力再足,也还是有穷尽的。程凤山心头一喜,硬是又加快了手中双剑向那少年刺去,此时少年身上的麻布衣服早已被刺得破破烂烂,血迹斑斑。 少年心头渐沉。 他也自知自己强弩之末,纵是强撑了这么久也终是要落败。原本这一架他打得端的是痛快得很,心中对于程凤山的精妙剑法也是佩服不已,虽然身上带伤,武艺没能发挥极致,但是这般爽性的一场比试,却也是难得。江湖比武,本就是生死有命,他今日能死在如此精妙的剑法之下,也算是死得其所,心甘情愿。 只不过现下并不是他能死的时候。 他身上还有别人托付给他的东西。他死了不打紧,可是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如何能不做到?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便是驷马难追,即便是明知不敌,他也要拼上一拼。 想到此处,少年倏地大吼一声,眼中精光愈盛,竟是使出了拼命的打法。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剑客。”苏逢说道,眯起眼睛。 “他要败了。”扈允涟眉头皱起。 虽然不曾识得那少年,可是练武之人,人品性格全是融合在那一招一式之中,便是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手上功夫一过,扈允涟对那少年,心下也是早已钦佩的很。 “他才不会败呢。”苏逢忽然狡黠一笑,手上却又多了一个茶杯。 程凤山见少年使出了拼命的打法,心知他已是全力一搏,却后劲不足,当下便胸有成竹,沉住了气,手下未见丝毫放松,双剑仍舞得密密匝匝,无穷翻飞的剑影在少年面前形成了一个连成一体的凌厉剑圈,少年拼尽全力也没法再破那剑圈一。反而是程凤山,仗着剑圈护体,一步一步逼向少年。 少年的后路越来越窄,巨剑的挥击的范围也越来越小。 可是就在此时,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什么东西,力道之大,程凤山竟无法挡住那东西的来势,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它不偏不倚撞到自己剑圈的中心! 那东西在剑圈中心被那剑气一削,顿时粉身碎骨——那是一个茶杯。 程凤山的剑圈竟被小小一个茶杯破了去。 少年见程凤山剑圈被破,当下便抢了先机,一鼓作气直攻上他的前胸。程凤山剑圈破得猝不及防,他愣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那少年的黑剑却已到了他的胸前。 剑风停了。 “承让。”那少年道。 程凤山面无表情,收起双剑,半句话也没说,竟就这么转身便走了。 见那程凤山走远了之后,少年将巨剑缚在背上,看了一眼地上那茶杯的残片,抬首向着楼上抱拳一躬“多谢英雄救命之恩!” 却没见有人回应。 少年心里有些奇怪,那掷出茶杯之人显是功力极深,眼力极准,能将小小茶杯直击入可劈山断水的剑圈中心,比之程凤山的石子更是胜了数倍。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法竟使那茶杯上带有如此强劲的力道? 难不成便是那对少年人?可他们为何要帮他?他是毫无头绪。 少年摇摇脑袋,心想反正不管是谁,总是救了他一命,他理当面对面地给人道个谢。看他们年纪和自己相仿的样子,说不定还可以交个朋友,可惜这客栈里的酒都被他砸得一干二净,要不然他们倒还可以坐下来喝上几杯。 他可没想到,即使那些酒便是还在,他就是有心要请他们喝酒,身上也没有银钱了。 少年走上楼去,走到那间唯一关着的房门之前,便欲敲门。 也不知那对少年男女到底是什么人,武功当真厉害得很,若是可能,他还想着能够切磋切磋。 谁知那门却被他敲开了。 少年走进屋去,那屋内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见到那桌上,空了两个茶杯。 第十章 拈花无影·拦路抢劫的人 夜色沉沉。 扈允涟躺在简陋的车板之上哼着小曲,而苏逢坐在车前横梁上,右手牵着一条套马绳,左手正甩着一条马鞭。 苏逢心中一片苦闷。 想到要赶一日的车,是个人也开心不起来。 扈允涟倒是高兴得很。 若不是自己一时冲动掷了那个茶杯,现今也不至于沦落成为扈允涟的马夫。其实就算是她不掷那茶杯,阿涟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管,任凭程凤山杀了那少年。 怪只怪自己沉不住气。 闹得现在要连夜赶路,连住的地方都没了。既不知道那少年是敌是友,也不知道那少年到底惹了什么麻烦,再留在客栈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苏逢撅着嘴,将手上的马鞭越甩越快,那拉车的矮马自然也越跑越快,马脖子上套着的铃铛响个不停。 扈允涟的后背被颠得生疼,他自然知道苏逢是故意的。 “姑奶奶,你赶着投胎么?”扈允涟揉着背。 “是啊,赶着带你上阎罗殿喝茶。”苏逢恶狠狠地说道。 “我可不太喜欢喝茶。”扈允涟若有所思状,“若是有酒倒还可以。” “那你便跟阎王爷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让他给你破个例,舍碗酒给你。”苏逢出了主意。 “你说阎王爷肯给我这个面子么?”扈允涟作出很为难的样子。 “若是不肯你便用你的银华弦勒住他的脖子逼他就范。”苏逢道。 “他若是气恼于我,要将我投入油锅去那又怎么办?”扈允涟假装皱着眉又问道。 “去了阎罗殿倘若不进油锅,那跟没去过又有什么分别?”苏逢挑眉。 “那我还是不去为妙。”扈允涟扁扁嘴,摇摇脑袋。 “反正你也没下过油锅,怎么知道那滋味如何?不如去试上一试。”苏逢心下早已没有了半点气恼,马车也渐渐慢了下来。 “那为何你不去试上一试?”扈允涟嘴角含笑,反问道。 “阎罗王见了我肯定要说,这么可人的女娃子,投入油锅真真的可惜了,还是把她放回人间吧。”苏逢扬起下巴,“我是想试,苦于没有机会。” “苏女侠真是脸皮盖世,在下自愧不如。”扈允涟抱拳道。 “你可别嘴硬得罪了我,到时候我要不在阎罗大人面前说你的好话,你真进了油锅就知道后悔了。”苏逢撅了撅嘴,白了扈允涟一眼。 “看来我现下还需巴结巴结你了?”扈允涟好笑。 “那是自然啦,你要是对我好些,以后苏先生我罩着你。”苏逢一脸慈爱状地拍拍他的肩。 “那我这厢先谢过苏先生,扈某不才,以后还需要苏先生费心了。”扈允涟作谦恭状。 “你也无需看低自己,正所谓笨鸟先飞,你若是勤勉一些,过得个十年二十年便能赶得上我现今的本事啦。”苏逢狡黠一笑,将之前扈允涟的话原封不动送了回去。 十六七岁的姑娘,最是记仇。 扈允涟正想反嘴回去,马车却猛地一震,只听拉车的矮马长嘶一声,登时停了下来。 他反应甚快,手掌带力轻轻往车板上一拍,稳住车身,又借劲一跃而起,立在车板之上。 路中间有一个人。 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的男子。他着一身黑衣短打劲装,发髻在脑后有些散乱。面白无须,眉目清朗,一副急匆匆的神情模样。 “这位爷,您挡住咱们的路了。”苏逢上下打量他一番,开口道。 这大半夜的路中间冒出来个飞贼,倒也不算稀罕。 那男子不做声,嘴角斜斜地一笑,脚下一点,一转眼便跳上了板车。到得近处,能看见他那身衣裳上,细细绣着暗色的云纹,泛着乌青的冷光。 只见他的右手轻轻向后一拂,薄薄的云纹袖带伴着一股劲风吹向车上的两人。 谁知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逢心中暗笑,一身飞贼的打扮,却干了劫道的营生,倒也是稀罕事。只难为这天底下,她苏逢不去劫别人的道就算万幸,竟有人敢来劫她的道了,当真是世风日下。 这片刻间,那男子见两人毫无动静,眼神一动,心道原来这二人也有点功夫。 他嘴角仍然带笑,手上却迅速蓄起了劲力,一记“拂云掌”便劈向了两人,虽说他的武艺算不得多精妙,但是对付一般的小角色,倒也是绰绰有余。可一眨眼之间,却见车上的少年不知使了什么功夫,腰上突然一弯,向后折起,躲过了他的左手;而那少女看也不看他袭来的手掌,只随意地地挥了挥手上的马鞭,他的右手连少女的衣角都未碰到便被震开。 男子心下一愣,这年头倒是怪了,连路上随便遇上的赶路人,武功竟也精进如斯。 “现今这世道真是不太平,大半夜的挡了人家的路不算,还上了车了。难不成你是土匪?”苏逢撅着嘴皱着眉头,眼里却闪着戏谑的光,看向男子。 男子又是一笑,心道,我倒还怀疑你是土匪来着。 他刚想说话,却听见远处隐隐传来树叶抖动的声响。 男子眉头一皱,低声啐道“甩不脱的跟脚贼。” 他被后面那人足足追了半夜,即便他轻功天下无双,到底也还是累得够呛。看见这路边赶着马车的小厮,本想着抢了他们的马,怎么也能让他休息一阵,虽是一匹小矮马,总也是聊胜于无。谁知倒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大半夜的还时运不济碰上了硬茬,反倒是耽误了时间。 只见男子霎时间脚下生风,一瞬间身子便飞出了丈外。 他的轻功苦练了数年,自负江湖上还没有几个人拦得住他,毕竟他“拈花无影”的名头也不是白给的,就算这两个劫道的土匪武功再高明,也决计留他不得。他脚下蓄力,正想一举奔出去,却突然觉得腰间一紧,脚下一沉。 “你把我们的马给惊着了,总得赔个钱吧。”苏逢站在他身侧,似乎他根本就没有动弹过。 他朝脚下一看,自己竟还是在那板车之上。 他眉头一皱,还撞了邪不成。他话也不说,脚下又一次蓄了力,再次向着前方猛地冲了出去。 又是腰间一紧。 “也不用你赔多少,但是多多少少几钱银子也是要的。”苏逢看着他继续道,嘴角带笑。 这人轻功倒也不赖,只可惜遇上了擅使琴弦兵器的阿涟,他便是飞也飞不出去。 第十一章 拈花无影·青衣少年 男子的额上冒出丝丝冷汗。 他竟下不了那辆板车。 他柳某人在江湖上闯荡也不是一年两年了,高手也不是没见过,可速度比他还快的高手他还真没见过;身负绝技的土匪他也见过,可身负如此绝技的土匪他倒的的确确是第一次见着。 倘若这二人真是土匪那还好说,若是他俩是别人安排在这埋伏他的,那他这回当真是夜路走多遇着鬼。 “这位姑娘,这么些银两够不够?”他一笑,镇镇心神,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纹银递给苏逢。 苏逢一笑,伸手接下,在手上掂了一掂“自然是够了……” 那男子听到一半,便又脚下一动,使上了十足的气力,便欲逃出。连银子都给了,这回他总该走得掉了吧,他柳某人倒霉,却也不能如此倒霉。 仍旧是腰间一紧。 “……可就是太多了,这位爷,我们的马可不值这么多钱。”苏逢说完后半句。 “剩下了便当做我给二位赔罪了。”那男子心中暗道不妙,这下完了,看来这两人还真不打算让他走了。 可他的脸上却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那可不行,我们俩可不占别人便宜,”苏逢转向扈允涟,“你说是不是,阿涟?” “那是自然的了。”扈允涟笑道,手腕上的银华弦在夜里泛着微光。 “那二位想怎样办?”那男子问道,“我身上可没有碎银。”这两人心里却也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明明看出自己急着走,却硬要把自己拖在这里,看这样子这两人还真是那人的同伙,专程守在此处等着自己入网。 “我可没了主意。”苏逢作出一副苦恼的模样,“阿涟,你说怎么办?” 扈允涟一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这荒山野岭的,哪里去换得碎银?” 男子心中暗骂。耳中听得那树叶的声响已经近在咫尺,若是给那人抓着了可没有好果子吃,自己全靠一身绝顶的轻身功夫才勉强从那人手下逃走,谁知道现在竟成了瓮中之鳖。 这二人虽然看起来武功不弱,但现下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只得拼上一拼了,怎么的也好过那人追上自己之后三面夹击吧。 只见男子猛地一动,却不是要朝前冲出,他不知从哪突然掏出一柄折扇,那扇子的扇骨俱是精钢制成,舞在空中呼呼作响,扇面泛着银光,分明是由千年蚕丝编制而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那扇面上书着七个大字——“空里流霜不觉飞”,着实是一件不凡的兵器。只见他手腕一动,手上扇子流水一般地展开,迅速朝两人攻去。 可是谁知那扇子还没伸出几寸,男子便突然觉得手腕一痛,紧接着眼前银光一闪,那扇子不知怎的却脱了手去,再一回神,那扇子竟出现在扈允涟手上了。 “这扇子倒还挺漂亮,可是咱们平常人哪里使得上这么文绉绉的东西?”扈允涟挥了挥扇子,摸了摸那精致的扇面道,“咱们还是找个铺子换些碎银为好。” 扇子一出手,扈允涟便已看出这个男子便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人物——“拈花无影”柳行香,这柳行香在江湖上名气甚大,只因他一身轻功绝世无双,专做盗卖珍宝的生意,有名的富户、门派,没有他没偷过的,并且也没有他偷不到的。 看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扈允涟暗笑,看来他这次定是惹了不小的麻烦。 柳行香眉头微皱,他这回恐怕真栽了跟头。他右手一动,便欲去取那扇子,左手却悄悄伸出两个指头,迅速朝着扈允涟脐下气海穴点去。 可扈允涟看也没看,却像是早已知道他会来这么一招似的,右手一抬,左手在腹前随手一拂,柳行香的左手当时便麻麻痛痛,动弹不得。 “想不到华山派的人竟是这般小人行径,也算是我这回栽了。”柳行香摇了摇头,嘴角带着苦笑。他数次受挫,便索性收起内力,硬是在这板车上坐了下来。 华山派?他一张口便说自己是华山派的,这样说来,想必他是被华山派的人追着了。倒不知道这回柳行香到底偷了华山派的什么东西。 “便是没有碎银可换,爷您又何必动气呢?”苏逢眼神一动,笑道,“不如咱们先跟别人借一借。” 一片静谧。 柳行香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阵微风拂了过来。 “这位小哥,你有没有碎银可以借给咱们?”苏逢笑眯眯地看向柳行香背后,说道。 柳行香叹了口气,认命一般缓缓回过头去。 一个一身青衣眉目清秀的少年立于车前。 “有,姑娘要多少?”那少年浅笑,眼睛却一刻也不离开柳行香。 “不用多少,几分银子便可以啦。”苏逢道。 青衣少年从怀里摸出三钱碎银,便抛了过去。 苏逢伸手一接,“多谢小哥了。”又转头看向柳行香,将另一只手上的那锭银子塞了回去,又从扈允涟手上拿了那柄扇子一同给了他,将他推下板车去,“好了,这小哥替你还了银钱,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那青衣少年开口,“柳行香,你跑不了了,跟我走吧。” 柳行香却忽地一笑,将手上的扇子展开故作潇洒扇了两扇,看向苏逢和扈允涟二人,“好吧好吧,今日便算我柳某人倒霉,栽在了你们三位的手上。” 那青衣少年笑笑,“哪里是三位,我和这两位少侠,可见也没见过。” “那你们怎么……”柳行香双目圆睁,瞪着苏逢和扈允涟二人。 “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必言谢,都是应该的,应该的。”苏逢看着柳行香笑得春光灿烂。 你们见着什么不平了就莫名其妙将我柳某人堵在此处,话却还说得坦坦荡荡,真不知这两人到底是怎么个回事。柳行香朝天一叹,当真是命里有此一劫。 青衣少年从背后的包袱掏出一根绳子来,上前将柳行香双手缚住。 “在下华山派秦徵,不知二位少侠如何称呼?”青衣少年回身,望向扈允涟和苏逢二人抱拳道。 第十二章 拈花无影·紫霞秘籍要不要 原来他是秦徵。 扈允涟眉毛一动。 每过几年,武林上都会出现一些少年俊杰踏在这江湖的浪尖上,正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 而这两年来,在江湖上风头最盛的少年人物中,便有着华山派嫡传弟子“不二剑”秦徵的名字。华山掌门吕辟方嫡传有三大弟子,大弟子舒常邑,二弟子秦徵,三弟子孟齐欢,这秦徵虽然师门辈分行二,但是武艺却是最得吕辟方真传,尤其一手华山剑法使得炉火纯青,少有对手。 本来仅仅是顶着华山二代嫡系弟子的头衔,倒也不该如此出名。这秦徵风头如此之盛,全是因为他练的这路“华山剑法”。按理,这华山剑法倒也不是一路多厉害的剑法,坦白说,这实在是一门极其平凡易学的剑法。 但凡是华山一宗的弟子,甫一入门修习的便是这路三十二招“华山剑法”,华山一宗人人都会这路剑法。再一来,这华山也不是没有旁的精深功夫,内功紫霞称冠,外功也有“太岳三青峰”“回雁八式”等数路高深剑法传承。可偏偏这秦徵,硬是精研数年,将这“华山剑法”练到极致,乃至许多高深的功夫都扛不住他平平直直的一刺。 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这秦徵也当真是个不遇奇才。 “什么少侠不少侠的,咱们不过是正巧夜里赶路,遇上了这位柳公子罢了。”扈允涟浅笑道。 秦徵听了这话,知他们二人并不想与自己结交,故而刻意隐瞒身份,这样的事情江湖中并不少见。 他追了柳行香半夜,因脚下功夫实是短了柳行香一大截,全靠内功深厚,才硬是强追了下来。但若是让他再追下去,恐怕难以为继。可谁知路上却遇上了这赶路的二人,竟生生帮他把这柳行香拦了下来。 秦徵此人处事谨慎稳妥,刚见着苏逢扈允涟二人之时心下防备也甚重,就怕是这柳行香的同伙,这双拳难敌四手,他追着一路,内力也消耗不少,再打上这场,也着实说不好赢面。好在他见这二人并无偏袒柳行香之意,心下便放松了不少。 不过,既然他们不愿说出姓名,他秦徵也不便强求。 “既然如此,那在下便不阻着二位赶路了,”秦徵一笑,拉过柳行香后,双手抱拳作了一揖道,“二位少侠助我缉拿柳行香,日后有任何能用得上我华山派的地方,来我华山玉女峰,我派定当倾力相助。” 说罢他便要施展轻功,转身带着柳行香离去,谁知此时这柳行香却突然开口。 “紫霞秘籍,你们感不感兴趣?” 苏逢挑了挑眉,看了扈允涟一眼。 秦徵听了这话,眉头一皱。他脚下一滞,正想运气迅速离开,瞬间之后,却又压下了脚步,转回头来,看向苏逢扈允涟二人。 此二人武功如何他不清楚,但是能将柳行香阻在此处逃脱不掉,武功造诣定然不差。倘若他不管不顾立马带着柳行香返回,但凡这二人真对紫霞秘籍动了念头,必然会闹的后患无穷;再说若是他秦徵一听柳行香说出紫霞秘籍四字便要逃之夭夭,更是有损华山的威风。 “你偷了紫霞秘籍?”扈允涟见秦徵脚步犹豫,嘴角一弯,看向柳行香。 柳行香登时暗笑,看了一眼秦徵,“我是想偷,可我动手之时已有别人捷足先登。” 秦徵皱眉。 “这么说你没偷到了?”苏逢撇撇嘴,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 “可我知道紫霞秘籍在何处。”柳行香见苏逢搭话,心下一喜,立马说道。 此时秦徵却突然插上话来“二位,紫霞秘籍乃我华山一派至宝,今日二位既帮我擒了柳行香,我也实不相瞒,我派的紫霞秘籍的确于今日清晨遭窃,是故我探听得‘拈花无影’柳行香就在这江宁城中之后,便第一时间找上了他。倘若刚刚他说的是实话,他确知这秘籍的踪迹,我定然是要带他回去禀报师门的。” “哦,”苏逢在车板上坐下来,看向秦徵,“那你带回去吧。” 柳行香一愣,“你们难道不想知道紫霞秘籍在哪吗?” “不想。”苏逢和扈允涟二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我只想问问你是不是真偷到了这秘籍,我才不想要呢。”苏逢道。 “我倒是对秘籍感兴趣,但是我可不想被华山派追杀。”扈允涟道。 秦徵看向扈允涟。当着他的面随口便说自己对紫霞秘籍感兴趣,这人难不成真不把他放在眼里么?看他长的神清骨秀,双目神采奕奕,显然武艺出身都不简单。 这两人到底是谁,秦徵心里疑惑渐深。 “你们!”柳行香气的一跺脚,直说不出话来,“你们!” “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告辞了,”秦徵抱拳,“二位后会有期,今日匆忙,日后再见,定当重重酬谢。” “好说,好说。”苏逢笑道。 秦徵愣了片刻,便拎着柳行香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所以紫霞秘籍是什么?”苏逢看他二人走得远了,歪着头看向扈允涟。 “你说你行走江湖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这也不知道?”扈允涟嘲笑道,但随即又乖乖地给苏逢说起这紫霞秘籍来,“这紫霞秘籍是华山一派的至高心法,历代只有掌门及将要接掌掌门之位的弟子才能修习,也算得上是当今武林顶尖的内功秘籍了。就凭当今华山掌门吕辟方当年能一己力敌‘鬼面公子’燕云笙,就知道这紫霞秘籍定不简单。” “哦,怪不得被偷了呢,”苏逢一副了然的模样,“家里有这么一件宝贝还招摇过市人尽皆知,要我有机会,我也去偷。” “你偷来这秘籍要做什么?”扈允涟奇道,“这华山派的紫霞秘籍是道家正宗,而你的内功和中原武林全不是一个路数,你经脉逆行的练气法子若是遇上了紫霞功,恐怕不仅毫无增益,反而会走火入魔。” “我才不练,整天练功有什么劲,功夫够用就行。”苏逢道,“我就偷着试试,看我能不能偷到。” “武林中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人,那该有多乱啊。”扈允涟笑道。 “那才叫好玩呢。”苏逢一脸憧憬。 “不错,”扈允涟点点头,哈哈笑道,“那才叫好玩。” 第十三章 皇甫小翠·疏花欺鬼刃 天刚大亮,扈允涟和苏逢二人便到了江宁城。 牵着矮马在城中行了不久,便到了城南的云海山庄。那云海山庄门前的管事护卫见着二人不似寻常人,这几日也陆陆续续有武林人士到来,便直迎上前去。 “二位,可是我家主的客人?” “不错,”扈允涟抱拳,“在下扈允涟,乃天极山天极派掌门天极道人座下第三弟子,受陆庄主相邀特来江宁议事助拳。” 苏逢挑眉看向他。 天极山天极派天极道人?这人怕不是脑子不行了,这么明显的谎话也能说的出口? 苏逢向旁边挪了一步,离扈允涟远了些。想着若是这帮护卫动起手来,她便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 可谁知那管事的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本名录,仔细核对后竟一脸笑意。 “原来扈少侠是天极派传人,失敬失敬,”那管事人亦抱拳,“这几日山庄来客众多,有怠慢之处,还请宽恕。” 扈允涟笑笑,“都是江湖中人,不必客气。” 管事人颔首,接着又转向苏逢,“这位是?” 苏逢一懵,还未来得及编,身侧的扈允涟抢先开口,“这位姑娘是海外之海方壶胜境九州八极金刀离火派的嫡传弟子皇甫小翠姑娘,我在途中与这位皇甫姑娘相识,她初来中土,我便邀她一同来此共襄锄奸盛举。” 管事人一听,便向苏逢再抱拳,“原来是海外之海方壶呃皇甫姑娘,”他话头顿住,一时实在复述不出那一长截名字,便有些尴尬看向苏逢,“老奴孤陋寡闻,还请姑娘再说一遍贵派名号。” 苏逢一惊,这么老长的名字,她也记不住啊。 她一眼瞪向扈允涟。 “是海外之海、方壶胜境、九州八极金刀离火派。”扈允涟逐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二人进门后,有一小厮在前领着二人去厢房。 “那个什么海外之海,”苏逢一脸怀疑地看着扈允涟,小声道,“是不是你瞎编的?” “是海外之海、方壶胜境、九州八极金刀离火派,”扈允涟又逐字重复了一遍,一脸严肃地看向苏逢,“皇甫小翠姑娘,你如何能连自家门派的名字都记不住呢?” “你!”苏逢气道,“怎么你能叫做扈允涟,我就得叫皇甫小翠?” “你若是不想叫这名字,大可自己编一个门派,”扈允涟强忍住笑意,“皇甫小翠这名字顺嘴好记得很。” 苏逢瞪他一眼,“那天极山天极派天极道人呢?怎么还能在名录上?” “这可不是我瞎编的,武林之中是当真有这个门派,我寻摸这次武林人士齐聚云海山庄,正道武林各个门派都被邀请,便挑了个偏远小派冒充,果然被我料中,天极派的人山高水远,可来不了这么快。”扈允涟得意道。 皇甫小翠暗自生气,心想着下次必得找补回来。 云海山庄此次来客众多,男客女宾被分别安排在了不同的厢房。 苏逢和扈允涟二人安置好后,便在山庄各处走动,试图探听消息。 夜深。 住在西厢二院的皇甫小翠着一身夜行衣,小心翼翼地从厢房探出头来,确定四下无人后疾步跃出了院子。 住在东厢二院的扈允涟此时也打开屋门,一身白衣长衫,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离开了厢房。 二人在后院隐蔽无人处汇合。 苏逢嗔怪,“你怎么穿得如此招摇?”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出来散步、巧遇同道,难道不合情合理吗?”扈允涟反问,“倒是你,一副这样的装扮,一看便知心怀鬼胎。” 扈允涟皱眉又接道,“哎,你离我远些,别叫人怀疑了我去。” “说正事,”苏逢强压住心头怒火,“你探得疏花欺鬼刃消息没有?” 疏花欺鬼刃,乃是武林中散失近三十年的凶恶不祥兵器。此刀吹毛立断、削铁如泥、相传可劈水断流、阻风绝尘,在武林刀兵之中亦是名气最盛、血债最多的一柄。据传此刀收千人命、饮万人血,因兵器师投炉献祭而生,而持刀者无一不因此刀惨死。自三十年前此刀的最后一位主人修罗魔君裘释道失踪后,这疏花欺鬼刃便也绝迹江湖,无人再见过此刀。 直到上月,洗血门中探得消息,有人曾在云海山庄密室之中见过一柄煞气极大、通体乌黑的短小刀兵,推测极有可能便是这江湖传说的疏花欺鬼刃。自那之后,苏逢便对此刀打上了主意。她长于刀法,手上正缺一柄好刀驱使,但偏偏她所使刀法乃短刀流派,江湖中有名的短刃又屈指可数,听闻了疏花欺鬼刃的名头之后,苏逢便立志要将此刀收入囊中。 而正遇上此次洗血门内下令,门内众人齐聚江宁,以期可报门主肖三惨死之仇,正是和了苏逢心意,便同扈允涟一齐提前进了云海山庄,盼能先得了这柄宝刀。 “我在各院都转了一遍,没见到什么可疑的暗室,也没听见什么消息。”扈允涟答道,“不过我见着了漕帮的刘宋,他就住在东厢主院。” 那日突袭漕帮分舵,二人留下了刘宋一个活口,却没想到在这云海山庄凑到了一起。 “你可别被他认出来。”苏逢皱眉。 “我这耳聪目明的,自然小心的很,”扈允涟斜眼看她,“是你该多留意才是。” “扈允涟,你要再惹我,我就跟你来个鱼死网破。”苏逢恶狠狠地说道。 “我这和你便只说个玩笑,”扈允涟连忙示弱,“苏先生你大人可别记我小人过。” 苏逢又瞪他一眼“我也未打听到什么。咱们来的快,现今这云海山庄人还不多,等到武林人士大都到齐了,咱们便可趁着人多手杂,四处详细查探一番。” “何况,估摸着也就是明后两日,巫晋便该带着洗血门里的一众好手杀入江宁了。”扈允涟点头。 “到时候可就当真热闹了。”苏逢接着便是一笑。 扈允涟听罢,也笑道“闹得越大,你倒是越开心。” “最好是能打起来,到时候我也能见识见识云海山庄的功夫。”苏逢打起了算盘。 “你想得倒美,”扈允涟敲敲苏逢道脑袋,“三爷死了,当家的是巫晋,他老谋深算,才不会放任门人和云海山庄正面冲突,说不准还得先磨蹭一番讲讲道理。” “胆小鬼,”苏逢撇撇嘴,“要是我老大死了,不管什么是非对错,先下手为强,杀他个翻天覆地再说。” “所以三爷才不把门主的位置传给你啊。”扈允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原来是这个原因吗?”苏逢挑眉,“我还以为只是因为是我杀了他所以才当不上门主呢。” 扈允涟看她一眼,“若是没有我的银华弦事先制住的他的手脚,你杀的了谁?” 苏逢还未来得及接话,二人背后却又幽幽冒出一个声音。 “若是没有我老鬼在前面替你们舍身挡了他两掌,你俩杀的了谁?” 第十四章 皇甫小翠·鬼哭夜 苏逢听到身后有人,脑子还未反应,手上便已行动起来,只见她手风一动,便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短刀瞬时舞了出去。 那短刀刚递到一半,苏逢便认出来了来人,刚要收回手上劲力,短刀却是一滞,被两根指头捏住。 那人捏住了苏逢的短刀后,缓步走上前来,在月光下露出了脸。 “要不是我反应快,我老鬼的命今日说不准就要留在这云海山庄了。”只见此人面色青白,一丝血色也无,身形颀长瘦削,手脚较一般人长出数寸,颧骨高高挂在眼尾,一双眸子白森森的,瞳仁极小,长相十分骇人。 这人便是老鬼了。 江湖中人俱知,洗血门中有四人为金牌的杀手,此四人在江湖上名声甚响,但他们的姓名面貌,便是洗血门中之人,也没几人识得—— “姣花蝎”,据传此人面貌若姣花之艳,出手如蛇蝎之毒,她武功在洗血门中算不得高强,但长于用毒,凡是死在她手上的人,无一不是面目狰狞、痛苦万分、百毒并发而亡; “净手琴师”,此人擅使琴弦为武器,他手下的命案,总是处理的干干净净,因出手甚快,该人面容表情未及变化便已身亡,尸体栩栩如生; “鬼哭夜”,此人只在夜间杀人,行踪可谓是洗血门中最为隐秘的一人,但只要他出手,此间便会传出鬼哭一般的尖厉声响长久不息,十分瘆人; “银钱使”,此人手上暗器功夫惊人,常以铜钱为武器,她经手的单子,常是铜钱穿喉而死,其劲力之大、动手之精准,江湖中罕有。 这老鬼,就是洗血门四大金牌之一的“鬼哭夜”,“净手琴师”是扈允涟,“银钱使”便是苏逢了。 世人推测这洗血门主肖三惨死,不是正道江湖有高人替天行道,便是敌对组织暗杀偷袭。可又有谁能想到,这肖三,竟是被自己门下的三大顶尖杀手合力击杀的呢? 这事说来倒也不复杂。 这洗血门在江湖中名气甚大,是风头最盛的杀手组织之一,门下的刺客杀手们俱是来自天南海北,在这洗血门中做卖艺的活计,无非是以命换钱,在这江湖中讨讨生活。杀人取命无关正邪黑白,毕竟在这武林之中,弱肉强食的事情实在太多,一招落败自此丧命的事情时时都在发生。 而总也有大把技不如人或不愿自己动手的人,愿意花钱买下另一个人的身家性命。 作为数一数二的杀手门派,洗血门的生意可算兴旺得很。这扈允涟、苏逢和老鬼三人,初时进入洗血门中,都是为了赚些生计。而不得不说卖艺杀人这门生意当真是一本万利,更何况是他们三人这般顶尖的人物,是故很快这三人便都挣够了一大笔买命钱。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既然有了足够的钱,谁还想继续卖命?而当他们三人提出想要脱离洗血门时,肖三却丝毫不给情面。 如此这般,三人便顺势合力一同击杀了肖三。 事情便就是这么简单。 “谁教你这样无声无息?”苏逢怪道。 “若是老鬼还叫无声无息,那世间可清净的半分声响也无了。”扈允涟打趣道。老鬼出手,总是带着凄厉的啸声,其声之尖厉恐怖,数十里之内清晰可闻,听过他啸声之人,无不心神俱散、肝胆俱裂。丧生于老鬼之手的人中,倒还真有不少是先被这啸声吓得动弹不得、无法反击的。 “我若不无声无息,如何进的来这山庄?”老鬼面无表情地答道。 说的也是,老鬼这副长相做派,实在是不像是个正派人物,没法白日里混进山庄。 “你怎的今日就到江宁了?”扈允涟疑惑,“难不成巫晋带着门人也已到了?” “没那么快,”老鬼答道,“约莫着他们还须两日路程,我左右也无事,便先来找你二人凑个热闹。” 正说着话,却听见一阵喧哗声传来,三人循声看去,隐约看见有大队守卫正朝此处赶来。 “老鬼,你这身手当真退步不少,进庄未有一盏茶功夫,就被发现了?”苏逢打趣。 老鬼还未反嘴,三人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是脚步声,人数不少,还有人在喊话。 三人寻来声瞧去,只见远处有隐隐亮光,数人举着火把朝此处奔来。 “应该是山庄护卫,”扈允涟皱眉,“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 苏逢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夜行衣,有些后悔,“我可得藏起来,要不误会就大了。” 话音还未落,只见身边的老鬼一个纵身飞起,登时不见了影子。 这个老鬼,隐匿行藏是长项,跑也跑得比一般人快。 苏逢四处张望片刻,寻了左近一席院墙便翻了过去。 扈允涟?不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出来散步的么?无需管他如何应付。 苏逢翻入的院子较小,前后只有两排屋子,院中只有一方石桌四只石凳,并没有供她藏身的地方。 苏逢本想干脆直接越过这个院子跑回房间,谁知刚行了两步,却见她所在的院中,其中一间屋子突然亮起了灯火。 苏逢见状,顿觉不妙。这一片都是客厢,所居住的都是江湖人士,若是被人发觉,那可大大不妙。 她灵机一动,朝着那点灯的屋子对面的厢房奔去,脚下轻点瞬时一跃,一个倒挂金钩便攀到了房门走廊的屋檐梁柱之上。 苏逢四肢缠住横梁,整个人挂在走廊的屋顶上。 “吱呀。” 可谁知苏逢刚刚攀稳,这边的房门却突然开了。 苏逢皱眉,她这也太背时了些。 一个年轻男子从她身下房门走了出来。那男子在门口站定,似乎是在听院墙那边的动静。 此时喧闹声已逐渐过去,想是护卫们去了别处。 苏逢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只见那男子上前几步,正站在苏逢的斜下方,他四下查看,从苏逢的位置,只能见着他顶心浓密的黑发,实在分辨不清样貌。 又是“吱呀”一声。 对面点灯那屋子们也开了。 “你也醒了?”对面那人开口。苏逢微微皱眉,这声音,她倒是好像在哪里听过。 下面那男子点点头“我听见有人跑动的声音,是不是出事了?” “或许只是庄里的护卫巡视至此吧,若是出了什么大事,动静也不会如此小。”对面那人接话,“又或许只是进了小贼。” “我想也是,”那男子又是一阵四下张望,顺势抬头一望,“大半夜的这云海山庄也不会……” 四目相对。 第十五章 皇甫小翠·又见少年剑客 那男子双眼圆睁,表情僵硬。 苏逢也是一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绷紧,内力聚一,手脚蓄力,正是要奋力一搏。 可再眯眼一看,却发现那人竟是客栈里的那个嗜酒的少年剑客! 她顿了片刻,嘴唇紧抿看着那少年剑客,摇了摇头。 “怎么?”脚步声传来,想是对面那人走了过来。 苏逢还是凝注真气,全神贯注,心下紧张得很。 那少年剑客看着房檐下的苏逢也愣了片刻,随即转头望向对面那人一笑“没什么,我还以为我看见了个人,仔细一看,才知道是树影。” 她手脚放松,心下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少年……果然帮了她。 “是么?”对面那人大步走到这边屋檐之下,距离越来越近,苏逢余光已见到一片青色的衣角。 “哎哎哎,”少年剑客跨出两步,将对面的青衣人推走,“你别过来,我这屋不能进。” 那青衣人笑出声来,“你这屋里能有什么?” “有什么你别管,”少年剑客一时语塞,便强词夺理,“总之不能进。” “我本也没打算进,”青衣人顿住片刻,笑道,“你呀,自己多小心便是了。这云海山庄,近日不会太平。” “听你师父说,洗血门怕是有动作?”少年剑客问道。 “你明日就上路了,管这些做什么?”青衣人转了话头,“何况你身上还有伤,早些休息吧。” 少年剑客却又是一笑“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青衣人道“也是,哪一次我见到你不是身上带着伤的?” 少年剑客摇了摇头“可从来不是我想找麻烦,是麻烦不知为什么总是找上我。” “那想必上次关西镖局朱当家的被抢亲,还被打成重伤那事也是那新娘子缠上你的了?”青衣人调侃道。 少年剑客一愣,又笑道“这要怪也只能怪那新娘子在家门口哭得太厉害,弄得我还以为是那朱亨强娶她的。” 苏逢忍住笑。 “那之前崂山下十八个重伤的崂山派弟子想必也是他们的不是了?”青衣人又道。 少年剑客重重点点头“那些崂山派的弟子仗着自己会些武功,在山下欺压百姓,行止不端,本来就该被教训教训。” “那崂山到底也是个大派,便是有错,你这么明目张胆地辱了他们的名声,总也是惹祸上身。”青衣人轻叹。 “若是我怕惹祸上身,早就待在山上不下来了。”少年剑客笑道。 原来前些日子崂山派弟子那事是这他干的。这事在江湖上的动静可是不小,崂山掌门孙必清都放出话来,不逮着肇事者誓不罢休。 青衣人沉吟片刻“你还是小心点,崂山派也有人在庄里,明日一早你便出发吧,可别节外生枝。” 虽然那青衣人有些名门正派的迂腐气,但到底也是个年少热血的人物,苏逢想道。 这少年剑客道“那是肯定了,我总不能在云海山庄跟人打起来。” 苏逢又是一阵暗笑。 “你这回伤得重,若是打起来了被人围攻了,可不好办。”青衣人随后又补了一句,“我跟着师父同门在这云海山庄做客,也没法帮你。” 苏逢皱眉,他身上伤重?莫不是是那程凤山将他打成重伤的?可是看当时在那客栈的情形,程凤山那时也未曾奈何得了他,虽说被他双剑刺伤了不少,但那些伤口都是些轻浅的皮外伤,几日便能愈合,哪里算得上什么重伤了?难不成……在她和阿涟走了之后还有人伏击?倒是有些奇怪了。苏逢凝神细听。 “你这么说,还不是怕我去找崂山派的麻烦?你放心便是,我这人最不爱打架。”少年剑客摆摆手。 “若你真安分真不爱打架,又哪里弄来这一身伤?”青衣人反嘴。 “这事还真不能怪我,”少年剑客耸了耸肩,“我那日在绍兴,正好好地坐在酒馆里喝酒对了,我同你说,这绍兴的黄酒啊当真是一绝,就是路边随便一个小酒铺的酒,都飘香十里、回味无穷。若不是我有要事在身,我定是要” “哎哎哎,”青衣人打断他,“你怎么说上喝酒的事情了?” “啊,是了是了,我继续说啊,”少年剑客恍然大悟状,接着说道,“我在绍兴的小酒铺里正喝着酒,突然就进来一伙白衣人,白衣白袍白纱斗笠,连脸上的蒙面巾都是白的,我还琢磨这些人打扮真是奇怪,他们便一个招呼都不打齐齐围攻上来,我能怎的?便只好和他们打起来了。他们那伙人围着我打了一个多时辰,打得我这也是伤那也是伤,我那时都还以为我这条命怕是要送在那酒铺里了。” “然后呢?”青衣人好奇。 “然后也不知是为何,那伙人打着打着,眼看我便要落败了,可正是那时却听得茶馆外一阵哨声,大抵是他们相约的暗号,那伙白衣人听见那哨声,却忽然齐齐收手,猛地一下全部撤走,再一眨眼却连影都不见了,便如同从没出现过似的。便只余我一人在那酒铺中,带着一身伤。”少年剑客答道。 “倒真是奇怪,”青衣人顿了顿说道,“这伙人能将你打成这样,武功不弱,定然有些来头,却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头,又为什么只围着你一人动手。” “我想了许久也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少年剑客耸耸肩,“大抵是认错人了吧。” 苏逢哭笑不得,这人怕是脑子少根筋,难不成那伙人打了一个多时辰才看清你的脸么?人家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倒也心宽。 想到此处,苏逢倒也有些疑惑。 昨晚在客栈,这少年被一群邪派好手围攻也就罢了,单听他们二人说话,这少年一路行来却像是没过过安生日子,一直在被人追杀一般。看他年纪轻轻,处事武功都是正派大家之风,何来如此多的仇家呢?是胡乱行侠仗义得罪了人?亦或是身藏重宝秘籍惹人眼红? 只见这两人又是说了几句话,不多一会儿便各自回房,那少年剑客怕对面青衣人回身,便只在进屋之前抬头朝着顶上苏逢一笑,随后也关上了门。 片刻之后,苏逢从梁上下来,对着窗户低声道了一句多谢,便转身返回到同扈允涟汇合之处。 翻过院墙,远远见到扈允涟正在路中央悠悠踱步。苏逢左右张望,见四处确实无人,便来到扈允涟近前。 “你倒是悠闲,我为了躲藏,硬是在梁上挂了一柱香,”苏逢抱怨着揉揉手臂,“本来昨夜赶了一晚的车,手臂就酸得很,现在算是废了。” “小翠姑娘,谁教你穿得像个飞贼似的?”扈允涟打趣。 苏逢瞪他,“你要再叫我小翠,我回头便找嫣红要一方毒剂来,非叫你长长记性。” 这嫣红,便是洗血门中有“姣花蝎”之称,长于用毒、出手狠辣著称的四大顶尖杀手之一,馥嫣红。 扈允涟听了这话,便不再打趣苏逢。这个小姑娘,话放出来了便当真做得出来。 随后苏逢便将方才遇见少年剑客一事告诉了扈允涟。 “这个少年,身上必定藏着什么秘密,若只是单纯寻仇,哪有同时得罪那么些门派的?”扈允涟沉吟。 “你呀,就别算计别人身上的东西了,”苏逢撇撇嘴,“先给我把疏花欺鬼刃弄到手再说。” “我还能少了你的不成?”扈允涟笑,“咱们明日将这云海山庄细细转一转,看看有什么线索。今晚上据说是山庄里闹了贼,所有的守卫都开始巡视了,可没法探查。” 第十六章 云海山庄·有仇必报的少女 次日清晨,天刚大亮,扈允涟便被屋外的喧闹声吵醒。 这几日云海山庄里住着众多江湖上威名显赫的人物,许多门派甚至连掌门长老带弟子都住进了云海山庄,有些独身前来的江湖人士,便被安排着搭伙一块住进了同一间院子。 扈允涟所在的小院住着的便都是些独个在江湖上行走并闯出些名头的人物,昨日新近相识,各自闲话交流倒也有趣的很。 就说小院左首屋子住着的那位人称“猎西风”的钟堰,身高七尺,身上的腱子肉结实得如同石头一般,再加上一脸的大胡子和贯穿左脸的一道长疤,一副凶神恶煞,出门在外怕是吓哭了不少小孩。可谁知他长得这副模样,性子却温和得很,说话也和和气气,人前人后总是一副笑脸。任谁也想不到这般温柔的汉子竟就是当年深入西域龙王教一人独斗数十邪魔、救出十三妇孺的人物。 再说第二间房里住着的“清箫客”韩青,看他身子单薄,一身长衫,长得比女子还要秀气几分,平日里也是温润如玉,谦和有礼。可谁知昨夜一沾酒便如同变了一人一般,见谁搂谁,举着酒盏跳到桌上和一群大汉划了半夜的酒拳,惊得大家说不出话来,便是平日里倾慕他的小丫头都捂脸跑走了。谁都认不出他是那个一曲《青玉案》音波功震晕四十余人、夷平大漠黑风寨的翩翩公子。 还有住在院里最中间那间房的“背柴道人”松风子,一身破烂的灰道袍,瘦的如同一支柴火,花白眉毛胡子都长到了胸前,也不知是多大的年纪了,见人就眯着眼睛笑,还总帮着些小厮仆役干活,为人亲切得很。谁又看得出来正是他当年和陆长风并肩作战闯入魔教腹地,若不是他硬撑三个时辰一夫当关挡住那教中上百教众,陆长风哪里能杀掉那教主莫问天? 能住进这云海山庄的,自然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不过总让人侧目的,还是右边最边上那间房里的一个中年书生。 那人便是“千面书生”冯千鹤。 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里,也不见他和谁寒暄,好像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号却又没谁真正认得他。不过那也是自然,这冯千鹤精通易容术,谁知道他到底长得什么样子,是什么身份?再又据说他性子孤僻怪异得很,连唯一的好友“铁扇官人”刘子昌也被他亲手杀了,谁还敢和他交好?是故他在江湖上的名声也是亦正亦邪。 人多的地方就是江湖,而江湖上总少不得风风雨雨。 这不,扈允涟睡眼惺忪走出房门之时,便见着两人正在院中对峙。 左首这人正是“千面书生”冯千鹤,而右首这人是一个八尺大汉,身形足足比冯千鹤大了一倍有余。 那八尺大汉是江湖人称“多臂熊”的常大胜,手上功夫天下一绝,由此便有了个“多臂熊”的称号。这人为人虽然不坏,可奈何脾气暴躁不说,还嗜酒如命,总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倘若在他喝醉的时候不小心开罪于他,那便是有一千张嘴都没法脱身,是故也有许多人背地里给他取了另一个诨号“多臂醉熊”。 扈允涟揉揉眼睛,见那常大胜脸颊泛红,双眼迷离,一看就是微醺的模样。 一大早的就喝上了酒,也算是稀奇。 “冯千鹤!你也算是江湖前辈,大清早的你挑什么事?”常大胜虽有些醉意,但中气十足,气势大得很。 “你这醉汉,胡乱叫嚣些什么?”冯千鹤皱眉,“你自己喝醉了没站稳,还要赖到我头上。” “老子不过刚喝了二两小酒开胃,如何就醉了?”常大胜怒气冲冲,“分明是你绊我一脚,我才摔倒。” 扈允涟定睛一看,果然见这常大胜额上红彤彤地鼓起一个大包,还擦伤了脸颊,看起来摔得不轻。 “我同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绊你做什么?”冯千鹤怒道。 “那刘子昌同你不也是无怨无仇,你将人杀了做什么?”常大胜冷笑道。 啧啧,这下有热闹看了。 扈允涟整整衣衫,靠在走廊的梁柱上,一副看戏的样子。他打量一下二人,这冯千鹤长身而立,气息悠长沉稳;而这常大胜呢,一身酒气不说,脚步还虚浮不定。 看来胜负已定。 扈允涟仔细瞧着,突然发现,这个常大胜的裤脚怎的还破了个洞?再往不远处看去,地上分明躺着一个枣核。 他眼神一转,忽地一笑,四处张望起来。却见那边有一人,手拿一包蜜枣,正一脸期待地看热闹。 苏逢和扈允涟对上了眼。 她绕过人群,抱着蜜枣跑到扈允涟身边。 “你这懒蛋,”苏逢嘲笑,“差点错过好戏。” “这常大胜怎么着你了?”扈允涟好奇。 “谁说关我的事了?”苏逢斜睨他一眼。 “我一看地上那枣核就知道是你,”扈允涟指着枣核说道,“难道不是你用枣核打了常大胜的裤脚让他摔倒?” 苏逢哈哈一笑。 她那颗枣核射得可有些门道。这常大胜随说手上功夫精深,可腿上功夫却粗糙得很,再加上又喝了酒,下盘虚浮不稳,苏逢那枣核故意射向他的裤脚,再用了独门的手法,枣核上的劲力一碰即发,射破他裤脚的同时便如同一掌击向他的脚踝,他必倒下。这冯千鹤倒是倒霉,正巧在常大胜身边经过,便被他逮住。 本来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谁还能跟小孩子似的伸腿绊人?是个人都该知道这定是误会,可这常大胜正是醉酒,哪有分辨是非的精神? “你呀还有点眼力,”苏逢坦坦荡荡,“那个常大胜,大清早的就喝酒,我可看不惯他。横冲直撞酒气熏天的,我一进院子差点被他撞倒,连句抱歉都没有,我非让他吃点教训。” “你这个小姑娘,真是吃不得一点亏。”扈允涟好笑。 “我才不吃亏,”苏逢理直气壮,“这世上就是有太多人忍气吞声,才娇惯得其他人得寸进尺自以为是。撞了人就得道歉,老天不教训他,那我就代劳好了。” 这话倒是在理得很。 “撞了人就得道歉,”扈允涟沉吟片刻,“那杀了人是不是就得偿命?” “是,”苏逢看他一眼,“但我苏逢从来没杀过一个无罪之人,在我手上的那些人命,都是死有余辜。” “那你不也得为那些人偿命?”扈允涟又开口。 “可以啊,”苏逢又吃了颗蜜枣,“若是他们的亲友子女,杀得了我,我死在他们手上也算是理所应该。” “只是现下还没人做得到啊。”苏逢又添了一句。 第十七章 云海山庄·不二剑 此时常大胜和冯千鹤已经动起手来。 旁观众人中,有几位试图上前劝架,但这常大胜虽有些醉意,但手上功夫仍在,一双长臂大开大合,舞得虎虎生风,一时间倒也没人近得了身。 那冯千鹤也当真是个人物,正对着常大胜如此迅疾的掌势,却丝毫未见慌张,只见他左腿一个扫堂,以腿碰腿,将那常大胜的掌势生生撞歪,得以避过掌锋。那常大胜尚在酒醉之中,手上动作慢了几分,冯千鹤便趁此机会脚下一滑,退后了数步。常大胜见状,酒已醒了三分,这下却是一招“翻云覆雨”直击冯千鹤前胸,那冯千鹤上身却是不闪不避,脚下又是一动,一个横踢硬是将那常大胜逼退三步。 苏逢一脸赞赏。那冯千鹤,看着一副清瘦的书生模样,可这脚下功夫着实不弱啊。 虽说这冯千鹤和常大胜才刚交了一招,旁人却已看出,这冯千鹤的武功路数以迅直刚劲为圣,与常大胜算得上同出一路,只不过一个长于练掌,一个精于下盘。一个人能藏得住他的招式,却藏不住内劲,刚刚冯千鹤直碰常大胜迎面骨的那一招,正是显出了无比刚劲的内功,他一出手便能毫不犹豫识破对手弱势之处,名气倒也不是虚的。 “呸!”只见常大胜朝地上啐了一口,又抬起双掌攻上前来。 刚才这一招,常大胜也意识到了对方并不是浪得虚名,此人内力深厚,交手经验也足的很。他一出手便被冯千鹤觉察了弱点,可不能再小觑他。 常大胜手上蓄起内力,双臂上的肌肉顿时暴涨起来。他纵横江湖二十余年,一手“河图八卦掌”虽算不上江湖上一流的武功,但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得住。他舒展双臂,沉沉在空中划出一个太极的轮廓。 冯千鹤见状,双脚也是一定,稳稳立于地面,双手摆出防守的姿态。 常大胜出掌。 只见他右脚轻点一步,纵身跃起,右掌从高处拍下,气势万钧。冯千鹤仗着脚下功夫灵活,闪身一躲后反守为攻,身躯一翻、手掌撑地,右腿瞬间便欺上了常大胜的腹部。 而常大胜,丝毫未见闪躲,左手一翻变换招式,用手肘便强硬一撞,直击在冯千鹤右腿的迎面骨上。冯千鹤眉头一皱,手上招式跟上,便欲朝常大胜胸口拍上。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却见两人之间,斜里忽然冲出一个人来。 冯千鹤这掌没拍到常大胜胸口,被那新来的人轻轻一推,劲力登时化解。那人双臂又是一挡,凭着自身内力,生生挡住常大胜的后招。他双臂一展,将二人远远推开。 在两招之内,将常大胜和冯千鹤二人招式俱化解,此人倒是有些本事。 苏逢撇撇嘴,才刚打上两招,这就完了? 苏逢好生没趣,抬眼看向突然出现的那人。只见那是个约莫而立之年的男子,一身玄色袍子,甚是端方稳重。 “陆少庄主!”旁观的有人认出来人。 原来他便是陆长风的长子,云海山庄的少庄主,陆冠青。 这陆冠青在江湖中,名气不算很大。他虽早年也曾外出闯荡,但近年来,他一直在山庄中替父亲陆长风处理山庄事务,在江湖中露面也少了,是故甚少有人见过这陆冠青出手。现今这云海山庄的小辈中,风头正盛的是第四子陆冠弛和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陆长风幼女,陆宛宜。 连少庄主都来了,这场热闹也算是完了。 苏逢有些没劲地吃着蜜枣,扈允涟也意兴阑珊地去洗漱了。 苏逢闲的四下晃荡,正觉着肚子有些饿想寻到饭厅吃个早饭,正是此时,背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姑娘早。” 苏逢回头。 秦徵正站在她背后,一身青衫。 苏逢觉得他的声音有些熟悉,似乎,他就是昨晚差点发现她的那个青衣人?秦徵和那少年剑客也相识?当真是太巧了些。 “好巧啊。”苏逢颔首。 “的确很巧,没想到姑娘也住在云海山庄,”秦徵笑,“这下可以将姑娘的姓名告诉在下了吧?” “皇我叫苏逢。”苏逢犹豫片刻,她实在说不出自己叫做皇甫小翠。 “原来是苏姑娘。”秦徵回礼抱拳。 苏逢颔首,继续向饭厅走去。 “不知姑娘是何门派?”秦徵跟上。 “我我不想说。”她可记不住扈允涟编的那一大串海外之海方壶胜境什么的。 “是在下唐突了,”秦徵又问,“苏姑娘可是要去用早饭?” 苏逢点点头,心想这个秦徵怎么回事,自己难道看着像是很喜欢闲聊的人吗?为什么还跟着自己? “我正巧也是要去用早饭,咱们便同去吧。”秦徵微笑。 “好吧。”苏逢无奈地笑道。 “同苏姑娘一道的那位公子呢?也在山庄内吗?”秦徵的话还真多啊。 “他应该是洗漱去了。”苏逢道。 就这么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中,二人走到了饭厅。 刚进饭厅,就听见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 “秦徵哥哥!” 苏逢循声望去,便见一个身着水红裙衫的少女朝他们走来。 那少女眉目如画,肤若凝脂,脸颊上一对梨涡,当真是明人、倾城之姿。 正是秀色空绝世,馨香为谁传。 “陆姑娘早。”秦徵打招呼。 原来这就是当今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陆家大小姐,陆宛宜。 那陆宛宜一出现在饭厅,众人便都转过身来看她。毕竟是武林第一美人,大家都想一睹其貌。 陆宛宜见这饭厅里这么多人都盯着她看,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微微低头,朝着秦徵低声道“秦徵哥哥,我大哥他,同你说了吗?” “说什么?”秦徵疑惑。 陆宛宜刚想开口,却看向秦徵身边的苏逢,止住了话头,“这位姑娘是?” “来吃早饭的人。”苏逢愣了片刻,便赶紧走开,寻了个位置开始吃饭。这个陆宛宜,显然是有重要的消息告诉秦徵,她可非常有自知之明,不愿打听他人私隐。 更何况,她和秦徵实在是没话说,这会还巴不得摆脱他呢。 第十八章 云海山庄·议事 苏逢给自己盛了一碗杂豆粥,手拿着一块胭脂芙蓉卷,心里十分满意。 这云海山庄不愧是财大势大,连厨子的手艺都好的不得了。就拿这杂豆粥来说,当真是豆香四溢,醇滑可口,数种豆类在这粥中融为一体,熬得十分软糯,入口即化。 而这胭脂芙蓉卷,也是见了真功夫,芙蓉的清香浸入红糖里,甜而不腻,层次分明。 这云海山庄的手艺,确实不一般。苏逢笑意盈盈,这回当真是来对了地方。 正想着再拿一个糯米糕,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苏逢头顶。 “苏姑娘。” 苏逢抬起头,果然又是秦徵。 “怎么了?”苏逢有些无奈,手上动作不停,继续伸向糯米糕。 “柳行香跑了。”秦徵在她身边坐下。 “这么快?”苏逢咬了一口糯米糕,嘴里含糊不清,十分惊讶,“从哪跑的?” “前夜我将柳行香抓回之后,便将他押到山庄内,托少庄主着人看守起来,没想到昨夜子时上下,那柳行香不知耍了什么诡计,又寻机逃跑了。”秦徵皱眉。 子时上下?那不正是她和扈允涟汇合的时间吗?原来昨夜那些守卫,是在寻柳行香啊。 没想到这柳行香还真有些本事,都被关在云海山庄了,居然还能找到机会逃跑。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去哪找他?”苏逢问道。 “这柳行香知道我派紫霞秘籍的踪迹,我定是要再去押他回来的,”秦徵抿嘴,“只不过现下我也无从下手。” 说到此处,秦徵却看向苏逢。 “苏姑娘昨夜可察觉什么异常?或有无什么线索?” “我能有什么线索?”苏逢脱口反问。可转念一想,却觉得秦徵这问题问的不简单。 “你不会怀疑他逃跑这事同我有关吧?” 苏逢挑眉。 秦徵顿住片刻,又开口,“自然不是怀疑姑娘,在下只是实在没有头绪。” “你没有头绪,我就更没有了。”苏逢看他一眼,开始低头喝粥。 秦徵沉吟片刻,见苏逢一副全然不想理他的模样,便向跟苏逢打了招呼离开了饭厅。想是去寻柳行香了。 吃过早饭后,苏逢本想去与扈允涟汇合,谁知还没出饭厅,便有小厮过来,说是陆庄主同众人有要事相商,让大家都去议事厅。 苏逢混在人群里跟了进去,在议事厅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又过了一会儿,庄里住着的客人基本上都到齐了,苏逢见到秦徵跟着他的师父吕辟方进了门来,看样子是还没来得及出门便被叫来议事。 突然厅上一阵安静。苏逢抬眼一看,是陆长风来了。 紧接着一个人坐到了苏逢边上,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扈允涟。 “你吃早饭了吗?”扈允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苏逢。 苏逢接过来,打开一看,油纸包里是两块红豆甜糕。 “你吃了?”苏逢低声问。 “我不饿,今日起的太早,不大想吃,”扈允涟摇摇头,“路过饭厅看见这个,怕你没吃早饭,就给你拿了两块。” 苏逢将甜糕包好,塞到自己怀里,朝扈允涟一笑,“我一会就吃。” 陆长风见众人差不多到齐,便站起身来。议事厅中安静了下来。 “诸位武林同道,老夫先在此向各位陪个不是,这两日有事在身,并没能亲自一一招呼各位。”陆长风抱拳躬了躬身。 “陆庄主不必如此,咱们这几日住在庄里,才是叨扰了云海山庄。”说话的人是个四十余岁的黄袍男子,腰上系着一把精钢长剑,双眉入鬓,甚是精神。 “那是点苍派的掌门‘梦里劈沙’穆隆晟。”扈允涟低声道。 点苍派名头虽不算很响,但其门派的独门剑法“点苍十剑”却是有些名堂,名字虽叫“十剑”,但这门武功可不仅仅只有十招,而是用剑法融合了刀、枪、斧、钺、钩、棒、锤、鞭、戟、刺十种兵器的行使精要分别创成,这每一“剑”,便是一套不按常理出招的诡异剑术,而待得这“十剑”练成,还有更深奥的融合法门,这便是不得外人知的了。若是要按招数算来,这一套功夫最少也要有几百招。这点苍派的武功虽然精妙,可是用剑其他兵器的精要习练下来的法子本就精深难练,再者那“十剑”招数博大繁杂,自古至今能够练成的人物用一只手都能数的下来,而如若不能“十剑”融会贯通,这门功夫却也只占了奇巧二字,算不得一流的功夫,是以那点苍派门人并不算多,名头也并不怎么响。不过这点苍派当今掌门穆隆晟虽然才至壮年,却是练成了“九剑”的人物,的确是难得。据说他自小入这点苍派,日日勤练精研,连梦中都在挥舞长剑,是以如今才在江湖上有了“梦里劈沙”的名号。 众人听了他的话,也纷纷附和。 “咱们也无需多说这些个客套话,陆庄主今日让咱们齐聚议事厅,定是有要事相商,想必便是为了那凤来楼和冷香阁的事情,有什么,陆庄主便直言吧。”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站起身来道。这人苏逢倒是认识,他是关外大刀金家家主金复还的弟弟,江湖人称“万里刀”的金百炼。 本来苏逢在江湖上行走的时间并不长,便是许多出名的人物也不太认识,但是这关外金家的人,她却是熟得很。原因无他,苏逢还在洗血门的时候,曾接手过一桩跟金家有关的单子。那单子上要杀的人,是家主金复还的姻亲兄弟,祝家庄的庄主祝元。虽然大刀金家的名头不小,但这祝家庄比之却是万万不及,而那祝元,本也是个暗地里做了不少流血生意的主,得罪了不少人,虽然是个没多大本事的草包,却也仗着金家的关系和祖上的名头,一直相安无事。 现在想来,那单生意倒也蹊跷,苏逢刚刚动身没两天,有人在洗血门买祝元人头的消息就传了出去,是以当苏逢到了关外之时,祝家庄和金家已经相互通气,有了防备。动手当晚,苏逢和金复还、金百炼二人都交过数招,这二人武功倒是不差,再加上事先埋伏的人手陷阱,若是硬打,也要费上不少力气。可他俩却实在不知变通,被苏逢使了个诈便糊弄过去,给引出了祝家庄,那祝元武功比之二人可就差多了,被苏逢一招便送上了黄泉。 “好,那老夫便也不再赘言了。”陆长风回身示意,一个小厮便呈上一口木箱。那个箱子不大,但是通体雕花,甚是精致。 “想必大家也都知晓了老夫那日寿宴之事,这便是当日那个小厮送来的箱子。” 众人都齐齐伸长了脖子,想要仔细看清。 “江夏齐家上好的鸡翅木雕花小箱,真是可惜了。”苏逢轻叹道。 “那箱子空了那么久,也没见你用过,”扈允涟道,“倒还不如我拿来送了人家。” 苏逢斜着瞪了他一眼。 陆长风当着众人将那箱子打开,只见一个保存完好的人头赫然立在那箱子中央,正是肖三。 “这便是肖三了,”陆长风道,“原本该再等几日,待到各位同道再来齐些,咱们再商议此事。但是今日,老夫收到消息,便不得不召集诸位。” “发生了何事?”穆隆晟问道。 “今日清晨,家中护卫向老夫禀报,这洗血门,联合了数十派邪道门派,正朝着江宁赶来,自昨晚起,出江宁的各条要道,都已被各路邪派堵上了。”陆长风皱眉。 “难不成,这洗血门还想攻打云海山庄不成?”这回说话的是青城派的罗隐道长。 “我已派犬子冠弛带人前去查探,”陆长风道,“不过汇报的小厮道,这数十伙邪道仅在途中驻守,来往行人虽排查却不阻拦,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第十九章 云海山庄·三大毒瘤 自十六年前陆长风率领正道武林攻打魔教穹顶宫、折损了大批正派高手之后,这江湖中的邪派势力便已崛起。北有冷香阁、南有五毒教、东有洗血门、西有重明宫,中原还盘踞着凤来楼。这五大邪派组织在江湖上肆意妄为、呼风唤雨,偏偏这正道各大门派的上一代精英所剩无几,实在是没有那个精力去锄强扶弱、匡扶正道。是故这十余年来,武林隐隐显出了邪派掌势、正道式微的态势来。 直到近年来,正道的少壮一代开始崭露头角,邪派势力才逐渐有所收敛。 不过今日邪道数十门派围攻江宁,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正道江湖,这倒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即便是在十六年魔教穹顶宫覆灭之前,邪道称霸武林之时,也从来没这么胆大妄为肆无忌惮。 苏逢听到这里有些奇怪。这洗血门怎么会联合数十邪派围攻江宁呢?先不说当今的门主巫晋完全没提过这事,再者作为一个专做人命生意的杀手组织,洗血门向来是不屑于结交其他帮派的,若是和哪派特别交好,但是门里接了这个门派的单子,那该如何处理? 据苏逢所知,和洗血门唯一往来较为密切的帮派就是漕帮了,不然苏逢和扈允涟之前也不会专门挑漕帮开刀,来逼肖三放手将自己放出洗血门去。 看这个意思,如果洗血门确实是联合了其他的邪派围堵江宁城,那么就意味着洗血门正式向正道武林宣战了。按理来说这种损人不利己、不知道到底意义何在的事情,巫晋是绝对不会做的。 此事必有隐情。 “不管这些邪魔是耍什么诡计,但他们竟敢聚到这云海山庄近处来,显然是不将咱们正道武林放在眼里!”金百炼站起身来,义愤填膺道。 “不错!”“太放肆了!”众人附和。 “陆庄主,咱们可不能置之不理。照我的想法,这正是咱们替武林除害的好机会,”穆隆晟道,“这些武林毒瘤也猖狂许久,现今居然骑到咱们的脖子上来了,正好趁此时机,咱们一举将这些胆敢围攻江宁的败类拿下,树树正道武林的威风!” “不错,”陆长风点点头,“老夫也是这么想,这十数年来,老夫一直对这洗血门等邪道门派组织心存善念,也不忍掀起武林腥风血雨。使得如今江湖动荡,时刻没有安宁。现今老夫年事已高,得诸位抬爱,在这武林盟主的位子上虚做了数年,心里也是十分惭愧。” “在老夫卸下这武林盟主的担子之前,我陆长风,也拿定主意,誓要将武林邪魔扫除干净,还正道武林一个清清净净!” “陆庄主的意思是?”华山派掌门吕辟方开口。 “近些年来,邪魔猖狂,正道式微。洗血门、凤来楼、冷香阁三大邪门在武林中横行霸道,不知残害了多少江湖好汉,每每想到此节,老夫便是如鲠在喉,夜不能寐。老夫一直在寻一个机会,一个一举去除江湖邪道的机会。”陆长风沉吟,“今时今日,这机会终于是来了,这洗血门门主肖三被杀,三颗毒瘤中的一颗已然分崩离析,咱们何以不趁着凤来楼和冷香阁相互争夺地盘之时合各派之力奋力一击,将那另两颗毒瘤一举拔除?” 厅内人声却是一滞。 同近几年来才刚刚崛起的洗血门不同,凤来楼和冷香阁都是从数年前便立于这武林之中的组织。单单说其中的冷香阁,来头便是甚大。这冷香阁阁主据说是个女子,名唤玉濯香,十八岁时便成了穹顶宫中四大护法之一,武功深不可测。在十六年前魔教覆灭之后,玉濯香侥幸逃得一劫。而在几年之后的大漠边陲之地,便突然出现了一个名叫冷香阁的杀手组织,正是玉濯香那几年中召集的魔教残余组成,由此那冷香阁的武功同魔教同出一路,诡谲可怖。自此之后,冷香阁人在武林中大肆接单,杀害了不少有名的人物,可是武林中前去围剿的正道人士却从来都是败阵而归。 再说那凤来楼。比之冷香阁和洗血门,凤来楼显然更加神秘。便是冷香阁和洗血门行迹再隐蔽,武林中人总也知晓玉濯香和肖三的名号,也知那冷香阁地处大漠荒原,洗血门立于扬州城,可是对这凤来楼,众人却是一丝消息都不曾了解。那凤来楼主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凤来楼坐落何方,楼中又有哪些人物,都是不得而知。 而有时候,不得而知便也意味着深不可测。 这些年来,这三大组织操控着中原地区的地下武林,众人也都是心照不宣,但奈何对方势力实在太大,实在动不了他们,何况江湖上生生死死的事情每日也都有发生,众人便拿此宽心,忍下了这气。 苏逢和扈允涟对望一眼,想不到陆长风竟打起了凤来楼和冷香阁这两块硬茬的主意。 “那冷香阁盘踞西北一方,凤来楼掌控中原一路,势力又都根深蒂固,难以拔除。”罗隐道长半晌后开口,“不知陆庄主是否有了打算?” “老夫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注意着这三派的动静,手上亦已掌握了一些消息,现今正好趁着动荡,一举将其拿下。昔日咱们屡屡败阵,皆是因为咱们并没合众人之力和他们斗上一斗,现下咱们同出一气,定能成事。”陆长风正色道。 众人面面相觑。 倒也不是他们心存胆怯,只是近年来邪派势盛,正道武林各派实在是拿他们无可奈何,以往也曾数次攻打、试图剿灭这些邪派人士,但实在是收效甚微,反而损失了不少正道好手。 谁又能保证这次和以往不同呢? “陆庄主,此事实在是须得从长计议。”说话的是南昌府凌家的家主凌之桓,“毕竟这冷香阁和凤来楼,不同于其他的邪门小派。咱们不如此次先将围攻江宁这伙邪魔先扫除干净,杀杀邪道的威风,到时再商议这攻打冷香阁同凤来楼一事吧。” 在这东南一带的门派当中,凌家名气甚大。百年来的基业,即便及不上云海山庄的威名,但是说话也算有些分量。当今家主凌之桓三十有余,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凌家的家主,算得上年少有为,一杆劈天破日长缨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也是个一流的好手。 见这凌之桓如此说,厅上数人也开始附和。 陆长风暗自摇了摇头。 如今正道衰弱,各门派之间不能团结一心,齐心锄奸,只顾着自扫门前雪。这境况着实令人心寒。 第二十章 助人为乐·一场大戏 正是此时,却有一人起身,朗声道“凌庄主,在下记得,五年前有人花了一千两重金在洗血门买了阁下同胞兄弟的脑袋,可有此事?” 这人便是陆长风的长子,当今陆家少庄主,陆冠青。 “永世不忘。”凌之桓咬牙道,“只恨不能亲自了了那肖三的性命。” 陆冠青又转向堂中另外一人,乃是昆仑派的掌门句成安“去年间前昆仑派前任掌门曲成仁被杀,那是冷香阁人下的毒手,句掌门可是忘了?” “师兄惨死,犹如昨日之事。”句成安恨道。 紧接着他又看向嵩山派的长老奉余昌“三年前凤来楼派人暗杀嵩山数十精英弟子,弄得现今嵩山一脉都没有可承大任的俊杰出师,奉长老说晚辈说得是不是?” 那奉余昌愣了一愣,转而也是神色凝重“不错。” “陆某还想想问问各位,在座的哪一个门派、哪一位英雄,从没有过同门亲眷、知交好友惨遭邪道屠戮伤害?又有哪一位豪杰,从未见过邪派的暴戾嗜杀、残忍行径?”陆冠青看向厅内众人,大声问道。 厅内诸人听闻此话,互相对视,全都一副凝重的神情,俱点了点头。 “便是咱们这些自诩名门大派的,也躲不过这三个门派的毒手,何况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邪道猖狂,天下无一日安宁,咱们自小习武,莫不是为了行侠仗义、使百姓安居乐业,诸位英雄说是也不是?”陆冠青一脸愤愤。 “不错!”众人喝道。 “现今正是时候!咱们正道武林是时候聚集起来,还天下一个干净!诸位同道,若不把握这次机会,如何还能称自己是正道武林?若还继续纵容邪道,咱们与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咱们日后如何向被杀害的武林同道交代?咱们的亲朋好友,是否也会有一日惨遭邪魔屠戮干净?咱们的子孙后代,是否就得活得暗无天日、苟且偷生?”陆冠青大声反问。 不得不说,陆冠青的这番话的确说到了众人的心里。 只见凌之桓定定望了陆冠青片刻,随后大声和道“我凌家,任云海山庄差遣!” 听得凌之桓这句话,见有人当头,各个门派便也纷纷附和。 “我昆仑派,任云海山庄差遣!” “我峨眉派,任云海山庄差遣!” “我青城派,任云海山庄差遣!” “我大刀金家,任云海山庄差遣!” 此起彼伏。 “倒是要有好戏看了。”苏逢挑眉。 “你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扈允涟道。 随后,陆长风便开始安排起来宁城外邪道的事宜来。 苏逢和扈允涟见状,立即寻了个由头逃出了议事厅。 正考虑着是去寻洗血门人汇合一同攻打云海山庄,还是趁着现在人手都在议事厅里正好去查探下云海山庄密室的时候,有一人却从议事厅跟了上来。 “苏姑娘。” 又是秦徵。 扈允涟挑眉,“是你?真是很巧啊。” 秦徵抱拳行了一礼,“公子好,前夜仓促,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我叫扈允涟,”扈允涟也回礼,“不知秦公子找阿逢何事?” “事情是这样,自前夜承蒙二位相助,帮在下擒得‘拈花无影’柳行香后,在下便将他暂时关押在云海山庄密室监牢中,审问有关紫霞秘籍的踪迹,”秦徵一脸严肃,“可今晨我在与苏姑娘用早饭时,却得知就在昨夜子时时分,不知柳行香使了什么诡计,竟逃出了云海山庄。“ “那和我们有什么相关?”扈允涟反问。 “秦某想请二位助我再将柳行香擒回!”秦徵一脸恳切,“若非有其他的办法,秦某也不会再叨扰二位,实在是现今我华山派门人未齐,而云海山庄的人手正值全力御敌,秦某只好出此下策,再来麻烦二位。” 苏逢和扈允涟对视一眼。看来这秦徵当真是无路可走了,要不然怎么会托付他们这两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在帮忙呢。 扈允涟沉吟片刻,便开口,“正好我二人现下也没什么要紧事,帮你倒也可以。” 接着他话锋一转,“但须得秦公子应我二人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秦徵听到扈允涟说要助他,心头一喜,“只要是我秦某力所能及,二位尽管提便是。” “我们要一个人情,”扈允涟浅笑,“无论我二人是否助你寻得了柳行香,秦公子都欠我二人一个人情,日后我二人有什么托付要求,秦公子必得应下。” 秦徵思索片刻,郑重道,“只要我秦徵力所能及,只要是不违反江湖道义、纲常伦理,我秦徵定然全力以赴。” 三人便自此说定。 正商议计划该从何处下手追击这柳行香之时,苏逢却忽然想起一事来。 “秦公子,你说这柳行香这两日一直是被关押在这云海山庄的密室监牢中?可否带我们一同前去看看?或许有线索。” “不错,”扈允涟也点点头,“反正自昨夜起这江宁城就已经被围住了,如果柳行香被拦下,未逃出江宁城,那么迟早也会被咱们找到;如果柳行香仗着轻功卓绝,逃出了江宁城,而咱们又没办法出城,现下去找还是稍后再去,结果亦是一样的。倒不如咱们先在这云海山庄内寻些线索。” 还有一点没说的是,他们早就对着云海山庄的密室起了算计,说不定还能借此找到疏花欺鬼刃的线索呢。 秦徵听了这话,也觉得十分在理,当下便领着苏逢和扈允涟二人去寻陆冠青。 “喂,将那两块红豆甜糕还给我。”途中扈允涟低声同苏逢说道。 “你不是不饿吗?”苏逢斜眼看他。 “我现在饿了,”扈允涟看她一眼,“你早上都吃了早饭,还想讹我两块糕点?” 苏逢瞪他一眼,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扈允涟以为苏逢要把那油纸包地给自己,正想伸手去接,却见苏逢一个迅雷不及掩耳打开油纸包,一个猛虎扑食就将那两块甜糕一气全塞在嘴里。 “以挨熬啊(你来拿啊)。”苏逢一嘴的糕点,脸都撑到变形,含糊不清地发出几个音。 扈允涟哭笑不得。 第二十一章 助人为乐·陆少庄主 行不多时,三人便已找到陆冠青,说明要去密室寻线索一事。陆冠青亦是十分热情,主动提出同三人一齐下往密室。 他们一行人在陆冠青的带领下来到了云海山庄的南院。 这南院不大,也不起眼。院子是一个四合小院,平日里作云海山庄的兵器房使用。 陆冠青走到院中央的假山后,不知开启了何处的机关,那假山便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可容两人有余大小的地下通道来。 他们跟在陆冠青身后走下通道。这密室地牢极深极暗湿气极重,虽通道壁上有火把荧荧,但总是透着一股阴寒之气。 “少庄主,云海山庄如此大,这样的密室应当不少吧?”苏逢装作无意好奇问道。 “也不能说这是密室,”陆冠青笑,“庄上的护卫粗使、丫鬟小厮都知道这处所在,数年前建成之时本是为了躲避仇家有个藏身之处,后来渐渐荒废了几年。而自我父任武林盟主以来,一年到头总有数次需要用到监禁之处的地方,是故我便将此处改成了地牢,做暂且关押之用。” “原来如此,”苏逢点点头,“那这地牢关押过很多人吗?” “不少,”陆冠青答道,“光是去年,此处便关押过‘关外人魔’王数九,嵩阳派的杀师叛徒杜凌风,南疆的‘毒寡妇’李香云等人,更别提一些江洋大盗、小偷飞贼一类。许多武林同道擒住歹人之后,便会将其押上云海山庄让我父定夺处置,是故这地牢用的倒是不少。” “那之前有人逃脱过吗?”扈允涟开口。 陆冠青摇摇头。 “这地牢幽深,又有无数岔道,零零落落足有二里地长度,且不说第一次走这地道的人或连出路都没法找到;即便是找到了正路,在地牢至出口之处共设立五道关卡,每一道俱是由我山庄内一流数位好手把住,在下敢断言,即便是我父陆长风,也没法轻易逃脱此处。” 的确,自他们一行人下这地道以来,足足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可眼前仍旧是漫无尽头的地道,在这途中,时不时便有数道岔道、机关、看守出现。一开始苏逢还想记下道路,但是时间一长、岔道一多,实在是记不下来。 这样的地道,柳行香即便轻功再好、脚程再快,又怎么能逃脱的了呢? 片刻之后,他们到达地牢。 一进地牢,便是一处守卫把在走廊中,走廊前后各有两道钢筋闸门;顺着这走廊行进三丈左右,便到了关押之处。关押之处用手腕粗细的钢条分成三间隔断,每间牢房都四面通透,丝毫没有藏得住人的地方。牢门也都是由钢条焊接,十分坚固,就是锁链,也足有近十斤左右的分量。牢房上下都是由大理石石板封住,坚固无比。 “这第二间,便是昨日关押柳行香的牢房,”陆冠青示意,“我亲自审讯了他,将他押进牢房、锁上链条,也派了守卫在牢门前时刻看守,绝无疏忽。待到昨夜子时左右,正是守卫换班之时,看守他的护卫在入口走廊处换了个班,也就是片刻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这地牢可还有其他通路?”扈允涟疑惑。 陆冠青摇摇头,“这便是整个地道的最深处,想要从这地牢出去,只得经过那条走廊,别无其他去处。” 苏逢四处张望,见这地牢里的确无其他通道。这三间牢房前的正中间,只有一方案几、一条长凳,案几上摆着笔墨茶水,上面的的墙壁挂着一副书画。看来这案几是供记录审讯的文书先生使用。 三人又走进中间那间关押柳行香的牢房里查看,这牢房很小,仅能容一人平躺,地上有一副草席。 地牢阴气重,地面上的大理石板缝隙中都渗出了青苔。他们又仔细查看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便出了地牢。 苏逢、扈允涟和秦徵三人离开地牢之后,便开始商议分头追击柳行香一事。陆冠青倒也热心,本想也派些人帮忙寻找,无奈现下云海山庄内的人手都已分配到城中各处防御邪派人士了,是以实在是找不到人,便作罢了。 三人出了云海山庄的大门,定下秦徵去城西方向,苏逢去城北方向,而扈允涟去城东方向探查。江宁的城南,便是云海山庄。三人定好,无论寻得线索与否,都在酉时回云海山庄汇合。 三人分道扬镳之前,扈允涟朝着苏逢使了个眼色。苏逢会意,故意放慢脚步,走了不远,便找了间饭馆坐下。 果然,不出半柱香时间,扈允涟也进门了。 “你查到什么了?”苏逢开口。 扈允涟查看了左右,确定四下无人后,从袖中掏出一样物事来。 苏逢拿起那物事一看,却是一截枝条。那枝条上缀连了几个果子样的根茎,根茎上长满了倒刺。 “这是什么?”苏逢疑惑,实在是不知道就这么一小截荆棘到底是做什么用。 “这是我在云海山庄的地牢里拾到的,”扈允涟正色,“这个柳行香,是被人放出去的。” “你怎么知道?”苏逢皱眉。 “我在关押柳行香的牢房中拾到了这一截枝条,这枝条叫做蒺藜,常长于沙地、荒漠,按理来说,是绝不会长在地牢这样阴暗的地方。”扈允涟解释。 “那又如何?兴许是柳行香关押之前,衣服上粘到的,然后便落在在地牢里了。”苏逢不解。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可后来我看见了地牢里一件东西,”扈允涟道,“你可记得那地牢里,正对着柳行香那间牢房前,放着什么东西?” “一张案几、一条长凳,别的就没了,”苏逢回忆,“啊,对了,还有一副书画。” “不错,问题就出在那幅书画上,”扈允涟点点头,“那书画是什么内容你记得吗?” 苏逢摇摇头。 “那书画是一副卦图,上书卦象是周易第四十七卦,泽水困卦,意为人身处困境,不得逃脱。”扈允涟皱眉。 “这不正应和了地牢中被关押的人的情形么?”苏逢接话。 “不错,这困卦和地牢情势相符,挂这么一幅图倒也是在理。可这困卦中的第三爻,卦辞为,‘困于石,据于蒺藜’,”扈允涟道,“这意思是,被困在石头当中,而顺着蒺藜逃出。” 苏逢惊讶。 扈允涟继续说道,“我查看了柳行香关押的牢房中的地面,正有一处石板四周都未长出青苔,想必原本此处必有机关暗道,柳行香破解了这书画上卦象的提示,又在牢房中找到了蒺藜,便寻到了机关,借机逃脱。” “等等,”苏逢打断他,“可是陆少庄主说,从审讯到关押,都是他亲自安排的。” “如此便是,他故意将这柳行香放到了中间那个牢房中,让他发现机关得以逃出?”苏逢未等扈允涟接话,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可是陆少庄主为什么要放走柳行香呢?”苏逢眉头紧皱,仍在自言自语,忽然一下,她脑中便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紫霞秘籍!” 扈允涟笑着点点头。 “我也是如此想的,秦徵肯定将紫霞秘籍失窃一事告知了陆冠青,而陆冠青在审讯之中,或是柳行香同他许诺了条件,让他获得了紫霞秘籍的线索,以此交换柳行香逃脱。”扈允涟推测道。 “看来那紫霞秘籍,的确是不得了的宝贝,连武林世家云海山庄的少庄主都对其垂涎,也不知道里面的功夫到底有多精妙。”苏逢道。 二人又商谈了片刻,便出了饭馆门,按照同秦徵的约定,去寻柳行香的踪迹去了。 第二十二章 助人为乐·陆四少爷 既然答允了秦徵,苏逢和扈允涟寻找柳行香自然是尽心尽力。 考虑到现在江宁城中众多的武林人士走动,柳行香再留在城内的可能倒不是太大,是故苏逢便来到了江宁城郊。 刚刚出了城门,却看见出城的主干道上许多人正排着队。 啊,是了。数十个邪道小派正将江宁城围困着呢。 苏逢刚想转身去向别的方向,可她转念一想,说不定洗血门也有人在此,万一还能找到相熟的门人寻些线索。 她朝着队伍的尽头奔去。 在距离江宁城门约三四里地的位置,她见着了拦路的人。 倒不是一伙人,而是两派人相对而立正在对峙。 苏逢躲在一棵树后仔细观察。 其中一伙人穿着统一的门派服饰,苏逢认不出来是什么门派,若是扈允涟在此,肯定又要说她见识短浅。 而另一伙人,苏逢认出来,是云海山庄的人。 云海山庄那边,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 着一身月白色袍子,背脊挺直,身形颀长,约莫弱冠年纪。双目朗日月,二眉聚风云。 苏逢想起来早上陆长风召众人议事之时,曾说过他的四子陆冠弛已经前去查看了。这个年轻男子,或许就是云海山庄的四少爷陆冠弛? 长得倒是当真俊俏。 苏逢离他们对峙的位置不近,没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从她的方位看,只看见陆冠弛双眉紧皱,嘴上不停地说话。 用脚丫子想陆冠弛肯定也是说些和气话,什么现在离开我云海山庄便放你们一条生路啦,什么我云海山庄宽厚仁慈不与你们计较啦,什么你们这般做法于江湖大义不和啦。 云海山庄么,总是江湖上仁义立派的标杆。 苏逢刚觉得无趣,正想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这厢却见陆冠弛唰地一下祭出了腰间悬挂的佩剑,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 哟,脾气倒是很冲啊。 这个陆冠弛,不愧是现今云海山庄小辈当中风头最盛的一位。 即便苏逢不擅长使剑,也能看出这陆冠弛剑术精湛,法度庄严。 这人长的好看,一身长衫,使剑的模样也算得上翩翩风度。 不出十招,陆冠弛一人便将对面十数人挑翻在地。 排队等着出城的人也一一放行,迅速通过。 苏逢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出城的人,试图找出柳行香的身影来。 可还没看清几个,这空中却凭空射来一柄长剑,“噌”地一声嵌入苏逢脸颊边上三寸的树干上。 “这位姑娘,热闹看够了吗?”陆冠弛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苏逢愣了片刻,接着便是冷冷一笑,双眼盯着陆冠弛,右手却伸向了腰间的钱袋。 “咔”地一声,一枚铜钱从苏逢手中飞出,树干上的长剑应声而断。 她坦坦荡荡地看向陆冠弛。 这个陆冠弛,空长了一副好皮囊,为人却如此嚣张。她苏逢可从来受不了这样的气。 见苏逢连招呼也没打就将他的佩剑砍断,陆冠弛的火气也瞬间被点燃。 他随手抄起身边手下的佩剑,连话也不多说一句便朝着苏逢飞身刺来。 这陆冠弛虽气极,但招数中也丝毫未见慌乱破绽。苏逢刚想掏出几枚铜钱应对,却猛然间想起,这铜钱暗器乃是洗血门“银钱使”的独门招式,在江湖上早已有了名气,她现在若是露出这招,难免会被有心人看出身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用暗器应对为好。何况,还能省下几文钱呢。 想到此处,苏逢便从腰后拿出了一把短刀,那刀既像西南蛮人常使的普通弯刀,又像是寻常人家的柴刀。那刀面也是较一般的短刀宽上许多,刀柄上镶着绿色的宝石,刀身通体泛着银光,薄如蝉翼,一看便知是一件不凡的兵器。 苏逢自小习武十余年,所练外功招数唯二最精,一则是手上暗器功夫“飞花二十四手”,二则便是这门“碧火迦楼罗刀法”。 此刀法以迅猛刚烈为圣,招式奇诡,威力甚大。苏逢虽年纪尚轻,但武学造诣在江湖上已能排的上名号,是故以往一般的对手,仅用暗器便能应对,倒是难得有试刀的机会。 苏逢短刀出手之后,身形却不动。陆冠弛见她未有出手的动作,心里念头一闪必有陷阱! 果不其然,陆冠弛那剑气势刚至,苏逢便猛地将头往右侧一偏,脸颊将将避过宝剑锋芒。紧接着便风驰电掣地动起手来,趁着陆冠弛招式未老之时,右手持刀便冲着他腰间劈去。 要说这陆冠弛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即便苏逢速度骇人,他也丝毫未见慌乱。他脚下轻点,整个人朝上飞起,避过了苏逢这一刀。 苏逢紧接着哼笑一声,右腿斜踏着身旁树干也是一跃,瞅准时机,刀锋一偏,转换方向又劈向陆冠弛持剑的手腕。 陆冠弛见状便将长剑脱手刺向树干,反身又跃向苏逢背面,试图徒手给她一掌。可奈何苏逢早有防备,她腰身一扭,左腿便是迅猛一击打向陆冠弛肩膀。 陆冠弛吃痛,眉头一皱,手上越过苏逢,又将长剑抓到手中,再次攻向苏逢。 就这么瞬息之间,二人已过手二十余招。 陆冠弛越打越心惊。自己在江湖上,这两年已然闯出了些名头,同辈人中,除了寥寥数人,再没人能同自己比上一比,而如今,这么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过手二十余招,他却一点便宜都没占到。他隐隐觉得,这个小姑娘虽未将他打败,但他的每一招似乎都掌握在此人手中,自己寻不到她的一丝破绽。 他甚至心中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小姑娘,好像是在耍着他玩。 明明可以轻易将自己打倒,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却偏偏招招都留着后手,就是想耗着他。 想到此处,他便试探性地露出了数个破绽。 可她却似是没有看见一般。只是嘴角隐隐带笑。 陆冠弛皱眉,心中奇耻大辱。 她分明就是在耍着他玩! 可到了这个时候,陆冠弛却镇定下来。 他忽地停下手上招式,将长剑收回,在地上立定。 “在下云海山庄陆冠弛,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师从何派?”陆冠弛抱拳行礼。 “怎么不打了?”苏逢冷笑,“刚刚出手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 苏逢试探这陆冠弛几招之后,便知他全然不是自己对手。本想将他狠狠打倒让这个云海山庄四公子难看一回,可转眼便见到陆冠弛身后还跟着数十个云海山庄的人。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她可不愿意被云海山庄的人围攻,那该多麻烦。况且,她要寻的疏花欺鬼刃还在云海山庄放着呢,若是给了陆冠弛难看,她想再进这云海山庄可就难了。 是故苏逢便招招留情。 “是在下莽撞,见有人在旁窥视,以为是邪派的同伙,便出手了。”陆冠弛装作一脸歉意的模样。 苏逢一副不可置否的样子。 “还盼姑娘谅解。”陆冠弛又跟了一句。 “云海山庄的四公子,自然是要谅解的。”苏逢这话带刺,分明是暗示是因为陆冠弛的身份她才不追究。 “姑娘宽厚。”陆冠弛却似是没听出来其中深意的模样,“不知姑娘高姓大名?若是可以,请姑娘去我云海山庄上做客,我再向姑娘好好赔礼。” “赔礼便不用了。”苏逢甩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空留下陆冠弛一人在她身后咬牙切齿。 第二十三章 陡然生变·三见少年剑客 打发了陆冠弛之后,苏逢又在城郊附近寻了不多时,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想到同扈允涟跟秦徵约定了酉时在云海山庄汇合,现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匆忙往回赶。 江宁城毕竟是座大城,初春季节,夜幕来的也快,还没到城南,天色便已全黑了。 可不知为什么,苏逢心里总有些不对劲的感觉,似乎今夜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正行到一半,远处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鼎沸的人声,苏逢皱眉,飞身跃起到附近的民舍房顶,却眼见得云海山庄的方向竟出现了通天的火光! 她加快脚步。可是还没走出几步,耳边却隐隐又传来兵器相交的打斗声音。 她脚下不停,迅速赶路。而此时山庄方向的声音越来越响,火光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平民已经被惊动,都争相向着那个方向涌去看热闹。 苏逢实在是拨不开稠密的人群,便干脆又是一跃,回到了房顶上继续奔走。 又是奔了几步,夜空中突然出现一声长啸。 这啸声尖厉可怖,直刺耳膜,听过一次便不想再听第二次,听过一次便永不会忘记。 老鬼来了。 苏逢眉头紧皱,脚步加快。 老鬼这人,隐身匿藏的本事大的很,一般绝不露出行迹。现今他一声长啸,定然是昭告天下,洗血门要开始攻打云海山庄了。 兵器相接,金戈相鸣之声愈近。 苏逢开始零散地遇到一些举着兵器四处砍杀的人。这些人看兵器招式,都各不相同,但是却都统一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想是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的门派出处。 黑衣人在云海山庄近处,正与山庄的护卫和庄中的武林人士相斗。苏逢边行进边细心观察有没有扈允涟或秦徵的身影。 又朝前走了片刻,她头顶上竟出现一支支火箭来,那火箭密密匝匝从庄外飞入云海山庄方向,看这样子庄外竟是埋伏了不少人手!如今情势太过混乱,所有人都乱成一团,推来搡去,想要在这样的情形中避开道道火箭,寻找扈允涟和秦徵,的确不是易事。 躲过数支火箭,她见主路也已被攻守双方堵住,行进实在是艰难,便寻了条小路,试图到山庄的侧门去。 山庄侧面的小路倒是无人,两面的围墙甚高,更显出这巷子阴暗漆黑来。苏逢仗着眼力过人,在这巷中迅速行进。 正当苏逢距离侧门还只有十几步的时候,一股劲风突然从她右边袭来。 苏逢眉头一皱,身子猛地一斜,险险避过,腰上觉出一阵寒气。右侧手持兵器的那人又是横里一劈,速度竟是极快。苏逢神色一凝,知道来人是个好手,心下一定,便也不敢轻敌。 她右手向下一压,恰恰压住那人横劈的兵器,那兵器似是一把大刀,锋面甚宽,挨到手上一股厚重的寒气。她手贴那大刀,借势一翻身子便腾到了另一边。常人遇上了这样的招式不是反手格挡便是斜里躲去,而苏逢却诡异地以极快的速度反压兵器,想是那人没遇见过如此诡谲的招式,愣了片刻才又反手朝着另一方向刺去。 而苏逢此时早已身子贴地绕着那刀又回到了原本的那一侧,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右臂便已中了苏逢一掌。可谁知那人功力竟是极为深厚,苏逢那一掌还没挨到他,大半劲力便已被他周身的真气化去。那人心知苏逢身形诡谲,手上一挥,疾风一般朝着她攻去,不让她有机会再闪躲。 却见那大刀一般的兵器将苏逢围得密密匝匝,虽然奈何不得她,但她也出不得这圈子。 又是过了数十招,二人依旧僵持,手上动作越来越快,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此时只见黑暗中银光一闪,苏逢兵器终也出手了。 短刀出手之后,苏逢的招式也变幻起来。她身形极快,短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初月般的光。那刀在苏逢手上回转出刺,灵活无比,虽不能直接与对方那大刀硬碰,但胜在轻灵无形。苏逢得了兵器之利,挥着刀离那人越来越近,便将他连连刺出几道伤口来。 但是对方到底也是个高手,手下那大刀使得也是虎虎生风,好几次险些砍到苏逢。 又过了十几招之后,苏逢终于贴到了那人身前。 她嘴角一翘,又是故伎重演,左手压着对方持刀的手翻到那人身后,右手执着短刀正欲朝着那人脑后刺去,可谁知那人却似防着她这一招一般,右手劲力一发,生生将苏逢左手震开,甫一转身,那大刀竟直直朝着苏逢腰上劈来,苏逢脚下忽地一动,竟生生跃起数尺,如此一来,那大刀便从她脚下掠过。 苏逢手上劲力不减,右手一扶,借着那人肩膀,手上短刀便凌空刺出! 正是电光火石之间,那人脑袋一转过来便见得他脸前泛着银光的锋刃,心下一惊,身上劲力却又不能逆转,竟是直直迎着那短刀而去! 而此时苏逢和那人离得极近,两人借着那刀锋的银光和火光的反射第一次看清对方的脸。 又是他! 苏逢眼睛瞪大,这人竟是那个少年剑客! 那少年剑客见到苏逢的脸,也是一惊,生生收回劲力,撤回招式。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两人竟是同时出声。 正是此时,两人耳边突然传来沸腾的人声,密密的火箭出现在头顶之上。有人来了! 只见那少年剑客手持那把乌黑的巨剑挥舞,挡住了袭来的火箭。那火箭劲力虽不大,但奈何数量甚多,挡过数支,手上便是一酸。 苏逢见状,也上前帮起他来。 片刻之后,火箭便被打下不少,西面的屋子也开始烧了起来,趁着第二波火箭还未袭来之前,那少年剑客左手拿住苏逢的手腕“快走!” 还没等苏逢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被那少年剑客拉住飞奔起来。 而等到苏逢意识到自己正被那少年拉着狂奔之时,他们已然略过了那侧门。 第二十四章 陡然生变·破庙 “哎——你放手啊!”少年功力深厚,力气又是甚大,苏逢挣脱不开,只得喊出声来。 “嘘!”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脚下渐缓,将苏逢拉到了阴暗处,“别让他们听见了。” “那些人……是来找你的!?”苏逢低声问道。 他点点头。 苏逢听到这里,心下一阵无奈,这个少年剑客,果然是一身的麻烦。 “那你快走吧,我还有事,要回山庄去。”苏逢真是有气也没处发,她脚下一动,便欲返回。 耽误了这么些时候,也不知道阿涟现在是不是还在云海山庄。她正想朝着山庄的位置奔去,谁知刚刚挣开手腕上少年的手,忽地又是一紧。 “姑娘,你先前救过我一命,我可不能让你犯险!”少年急道。 “你!”苏逢语塞,心下又急,“别拉着我,我一定要回去!” “那,那我同你一道。”那少年虽皱着眉头,却是一脸的坚毅。 苏逢愣了一愣,开口“你这人怎么回事,明知他们是来找你的,你这是要送死么?你快走吧。” 那少年正想开口,余光却忽地瞟到了什么似的,一抬头,眼中便是一凛。苏逢见状,迅速回头望向那侧门。只见那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了起来。 苏逢皱眉,一时还未想好要从哪再进去,她胁下穴位却忽地一痛,整个人便动弹不得,还没反应过来,颈上又是一痛。 那少年竟然趁着苏逢不备点了她的穴!再一眨眼,她整个人便被扛了起来,那少年的肩胛骨正卡在腹部柔软之处,撞得苏逢一阵吸气。 “姑娘!得罪了!形势所逼,我可不能让你再回那里去!”那少年一边扛着苏逢狂奔,一边说道。 苏逢受制于他,说不出话,虽知那少年只是好心,可是心下依旧那少年咒骂了个遍,内力也运行不停,试图冲开穴位,谁知那少年武功当真深厚,穴位也封得极死。他奔得虽然平稳,但是终究还是有些颠簸,苏逢肚子被撞数下之后,已然疼得不行,即便她正全心全意冲着禁制,却也觉出了疼痛。 再这么下去,恐怕当真要撞出内伤。 苏逢心下想着不管怎么的也得冲开穴位,现在在这少年肩上简直是活受罪,再继续下去她可不止是内伤,估计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 正想到此处,却觉出那少年脚步慢了下来,此时离那云海山庄估摸着已经有了四五里的路程,已经到了城郊。 少年脚下迈步,苏逢头朝下倒挂着,倒也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忽地眼前一暗,隐约见到那少年跨过一个门槛。原来进到了一间屋子。 少年在那屋子里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将苏逢放了下来。苏逢刚一落地,便觉得腹部舒爽了许多——终是能够正常吸气了。她向前一望,便见得那屋子大堂正中立着一尊弥勒佛像,那佛像周身金漆早已剥落,布满了灰尘蛛网,脏兮兮的供桌上也只剩一个空香炉,想是已经许久没人来此上香了。 原来是座破庙。 借着门外投进的月光,苏逢见那少年一脸的歉意,伸手正想解了苏逢身上的穴。 可正是此时,却听见这破庙旁边传来一阵人声。 那少年眉头一皱,手上动作一停,耳听得来人数量不少,而且还有兵器相交的声音,这伙人离这破庙越来越近,似乎片刻之后便要进这庙来。他四下张望一阵,却见这破庙空空荡荡,实在没有什么藏身的地方。 少年皱着眉看了一眼苏逢,忽地眼前一亮,抬头一看,嘴角便是一翘,说了一句“见谅”便一把抱起苏逢,脚下一动。苏逢的一声惊呼堵在胸口,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稳稳立在了这破庙的梁木之上。那少年探到一个稳当的位置,便轻轻地将苏逢放下,苏逢瞪了他一眼,心中又气又羞,脸上烧得厉害,气得不行,恨不得立即教训这小子一顿。 正是此时,那伙人已进了这破庙,苏逢受制于人,便也只得敛气屏息,丹田中运着真气,试图冲开穴位。 只见两个黑衣人率先进得庙来,四处查探了一番。所幸这庙宇甚高,天时又暗,苏逢和少年二人并没被发现。 紧接着又是数人鱼贯进了破庙,这些人手持兵器各不相同,显然分属好几个不同的门派。 苏逢看了一眼那少年——不知他做了什么得罪了这伙人,相信该不是打了他们门内的弟子这样的小事,要不然这些门派也不至于胆大到敢去夜袭云海山庄。只见那少年本正目不转睛盯着陆续进入破庙的数人,被苏逢这么一看,却好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一抬头正对上苏逢的眼神。 苏逢见他望了过来,心下的气突然又起,翻了一个白眼过去便又看向庙内。那少年一看苏逢的白眼,便是满脸歉意地一笑,随后又看着破庙中的数人。 只见现在那破庙正中已经站了三个人,而除了这三人之外,其余的人都是一身黑衣,蒙着脸面。 当中一人约莫五十的年纪,身材微胖,一脸的胡子,长得异常凶狠,双眼精光四射,两侧太阳穴鼓起,脖颈甚粗,与脸同宽,看那样子估计是硬气外功的好手,一身血红的袍子,暗夜之中看着甚为惊心;左侧那人约莫六七十的模样,却是个和尚,长得甚高,足足比常人高出一个头去,脸也甚长,整个人便如同一根竹竿一般,乍一看便是一个瘦弱的普通老和尚;右侧那人倒是年轻,约莫二三十的年纪,长得也十分俊俏,粉面油头,一身繁复的华服,身上缀满饰物,腰间挂着一条金光闪闪的长鞭。 这三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路人,现下竟一齐出现在这小小的破庙之中,倒着实令人觉得有些奇怪了。 “都快一个时辰了,可是还是没有那人的行踪。”为首的那个红袍子开口。 “这人倒也有些能耐。”那粉面油头的男子接口道,声音尖细,听得人耳膜阵阵痒痒。 “咱们这次为了那人,可派出了全部的人手,连云海山庄都惹上了,再抓不到他,可真就亏大了。”那红袍子又道。 “只要抓得到他,赔上些人命又有什么打紧?”那粉面油头的男子道。 “楚贤弟倒是大方,”红袍子冷哼一声,“派出去的人里大半可是我东海派的人。” 这红袍子是东海派的?这个门派苏逢不怎么了解,只听扈允涟说过这个东海派以私盐买卖起家,掌门是山西八卦门的弃徒朱梁,据说是因为偷学师门秘籍被逐出,武功倒也有些门道。这东海派的门人却没几个像样的,武功不怎么样,却仗得人多在沿海一带为非作歹,哄抬盐价大发不义之财,在邪派之中也算是有些势力的。 看这样子,那红袍子便是掌门朱梁了。 “难道我九鞭门便没有出力么?”那粉面男子又道。 九鞭门!这却是一个中原门派,常年在河南山东一片活动,虽然名字叫做九鞭门,可是门人鱼龙混杂,并不仅仅以长鞭作为兵器,在黑道之中也算是个大门派。刚刚听那红袍子说这个粉面男子姓楚,难道这人便是那九鞭门的掌门“九丈蛇”楚仙儿!?可是……这明明是个女子的名字,眼前这人虽然有些阴柔,到底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子,倒教人摸不清了。 听他们的话,那意思却是东海派和九鞭门都已派了不少的门人,死伤那么多,得罪了云海山庄,付出了如此的代价,难道竟真是为了那少年么?这少年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抓他又是为了什么? 苏逢看了一眼那少年,只见他也是神情凝重。 “人都还没抓到,你们倒是自己先吵起来了,有这功夫,倒不如去抓人。”那个和尚终于开口。 “苦智大师,有十数个帮派替你卖命,你自然是不用担心了。”楚仙儿冷笑。 那苦智和尚却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并不答话。 也不知这个苦智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十五章 陡然生变·馥嫣红 苏逢余光看向少年剑客,却见他眉头紧皱,嘴唇紧闭,目不转睛地着那个苦智和尚。 正是此时,却又有一个黑衣男子进得庙来,朝着朱梁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复又退下。 “洗血门的人已经攻破云海山庄的大门了。”朱梁呵呵笑道。 听到此处,苏逢心下觉得奇怪起来。 按理来说,现下洗血门当家的是执事巫晋。巫晋此人,老谋深算、极为稳重,怎么也不像是会做出攻打云海山庄这样决定的人。即便是他怀疑肖三之死同云海山庄有直接关系,确实要攻打云海山庄,巫晋也绝不会将自己的门人当做先锋,以他的性格,断不可能以牺牲自己门人的代价来换所谓的公道。 这里面必有猫腻。 “这个娘们,速度还真快。”楚仙儿也笑。 “有她让洗血门的人牵制住云海山庄,倒是帮了咱们大忙。”朱梁一脸满意。 “倒也是真没想到,堂堂洗血门的四大杀手之一,竟如此好挑唆,真做了咱们的马前卒。”楚仙儿道。 苏逢皱眉。 “洗血门的四大杀手之一”、“娘们”这分明就是说的馥嫣红! 怎么?巫晋去了何处?怎么听他们的意思,现在洗血门倒是嫣红当家了? “她心里可打着自己的主意,”朱梁冷笑,“想必这次攻打云海山庄,她借着给肖三和执事巫晋报仇的名头,目的便是将洗血门内的异己一举铲除。” “报什么仇?这巫晋不就是她弄死的么?”楚仙儿惊讶。 “她若是承认自己杀了巫晋,那还做什么门主?”朱梁斜眼看了一眼楚仙儿,“自然要将这桩案子栽给云海山庄。” 嫣红竟有如此野心。 苏逢沉吟。她在门内和馥嫣红并不十分亲近,但相处也算是融洽。 这馥嫣红,江湖人称“姣花蝎”,便是说她面若娇花,心如蛇蝎。虽武艺不及苏逢扈允涟老鬼三人,但是若论手上的人命数量,却是远超其余三人。 想起刚才在云海山庄见老鬼现身,她还疑惑不解。现在事情倒是明了了,老鬼想必也是馥嫣红派出的。 可是,即便她攻打洗血门的目的是铲除门内异己,可这么一闹,相当于洗血门直接向云海山庄宣战,日后必定后患无穷。馥嫣红一面夺了门主之位,却又一面要将洗血门置之死地,这到底是为什么? 苏逢心里如同一团乱麻一般,便想着尽快离开,去寻扈允涟商量。 “倒是正中咱们下怀,她洗血门的人缠住云海山庄,咱们正好得闲在城中寻那小子,”楚仙儿又开口,“不过,现下连那小子的影子都未见着,他不会早就出城了吧?” “不会,”朱梁摇摇头,“咱们的人从昨夜至今守了整整十个时辰还有余,他便是只苍蝇,也没法逃出这江宁城。” “朱掌门,咱们可说好了,逮着那小子后,他身上的东西,咱们可都有份。”楚仙儿试探道。 “那是自然,”朱梁笑着看向苦智和尚,“只要苦智大师所言不虚,那东西当真在那小子身上,我必不亏待楚贤弟。” “朱掌门可是怀疑老衲?”苦智和尚冷笑,“出家人不打诳语。” “出家人还忌贪嗔痴、守杀生戒呢。”楚仙儿嘲讽道。 苦智和尚斜睨楚仙儿一眼,“若是二位如此不信任老衲,城西的金沙帮和黄河门想必会听老衲一言。” “别,苦智大师可别动怒,”朱梁阻拦住苦智和尚的脚步,“我这楚贤弟,就是嘴快。大师可别放在心上。” “再说,大师想必心里也清楚,这金沙帮黄河门一行,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完全不是我们东海派和九鞭门的对手,若是我们都捉不到那小子,他们更是想也别想。”朱梁又补充道,“咱们宝物到手之后,还望苦智大师多加指点,让咱们也能可窥宝典法门。” “朱掌门、楚掌门放心,”苦智和尚道,“只要二位可取得宝典,老衲必倾囊相授。” 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这少年身上有一本不得了的秘籍宝典啊。想这宝典必不是凡物,否则这些邪派也不会冒着得罪全正道武林的风险去攻打云海山庄了。 苏逢看向少年剑客。 那少年此时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没注意到苏逢。 苏逢心中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出来。 这人当真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不算,还拦了她的路,点了她的穴,把她带到这么间破庙里来,还让她动弹不得地躲在这脏兮兮的梁木之上。她苏逢自出师下山以来,可从没这么窝囊过。她丹田之中本就一刻不停地运着气,这下当真气极了,真气忽地一荡,竟猛地将她身上的穴位冲了开来。 苏逢心下一喜,眼睛却见那少年还是自顾自地不知在想些什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里再飘过“不知扈允涟此刻在何处”的念头,便更是生气。 她余光一瞟,却见那梁木之上,自己的脚边正有一颗石子。 你既让我白费了那么多气力,那你也试试好了。 只见苏逢狡黠一笑,右脚一动,一脚便将那石子踢下梁去。 那石子“咔”的一声,便掉到地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 “梁上有人!”其中一个黑衣人大喊一声,紧接着数双眼睛便望向了梁上。 苏逢眼神一动,却正见到那少年正一脸歉意地望着她,手指一伸却是要替她解穴。苏逢见状,下意识地便是一躲,那少年见苏逢已经冲开穴位,却是欣慰一笑。 “姑娘快走。”那少年神色凝重地望了苏逢一眼,脚下便是一动,跃下了梁木,和庙中的黑衣人打斗起来。 苏逢愣了一会,便趁着他和众人缠斗之时冲出了破庙。 现下还是先和阿涟汇合要紧,都怪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那个少年,耽误自己那么多时间。 耳听得身后破庙的打斗声越来越远,苏逢脚下生风,原路返回,夜空中凉凉的气息探入鼻子,似乎被人扛着跑了这段路的窝囊气也消失殆尽。 凉气一吹,苏逢的脑子好像也清醒许多。想到那个少年,突然心下不安起来。那个破庙里黑衣人可不少啊,当头的那三个应当都是好手,他身上好像还有伤,万一……被他们擒住了怎么办…… 苏逢脚下虽不停,心中犹疑越是越来越盛,脚下也渐渐慢了下来。行到差不多两里路时,还是停了下来。苏逢朝前望望,又朝后望望,眉头越蹙越深,终是一跺脚,又回过了头去。 “可别被人捉了去!”苏逢咬牙说道,脚下又越奔越快,朝着破庙的方向去了。苏逢脚程本就不慢,现今又是心下不安,不一会儿便又回到了那破庙之处。 第二十六章 陡然生变·短刀对长鞭 苏逢在破庙外面不远处的树丛中伏低。 起先从破庙跑走的时候倒没怎么注意,现在仔细一看,却见那破庙内外着实伏了不少人,前前后后将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而那破庙之中,只隐隐见到朱梁红袍子窜动的身影和兵器的银光,其他人却都是一道模糊的影子,天色幽暗,实在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不过想来也知,那少年武功虽不低,但是被那几人围攻,肯定也不会好过。 苏逢抿抿嘴,双手从腰间抄起数枚铜子,真气一聚,脚下生风,一起身便猛地蹿出了数丈。她指上劲力一发,手上的铜钱便如流星一般冲向破庙外的喽啰,那些在破庙外围守的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见得一枚枚铜钱呈破空之势冲将过来,片刻之后,破庙正门附近的十几个黑衣人便齐齐倒地,铜钱竟是一个不落满贯全中。 再一眨眼之间,苏逢已然进到了那破庙之中。 只听得破庙中风声呼呼,金戈铿锵之声不绝。只见那破庙之中除去朱梁和楚仙儿外,还有数个黑衣人也斗作一团,而那苦智和尚,此刻却不知去了哪里。 朱梁师出山西八卦门,虽是弃徒,但是却尽得师门真传。只见他手持一把长刀,一套“八卦刀”使得端正厚重,法度庄严,一般人怕是当真难以抵挡。 再看那楚仙儿,一道金鳞长鞭更是凌厉,虽是丈长的兵器,在他手里却是回转灵活,虎虎生风,怕是比那朱梁更难对付。再加上那数个助阵的黑衣人武功都不是平平之辈,情势着实不妙。 那少年眉头紧皱,手上那柄黑色的巨剑大开大阖,使得精妙,隐隐有穿石破空之势,其剑势之快,劲力之沉,显见大家之风。 但纵使那少年武艺不凡,也奈何不了众人齐攻,虽奋力相抵,却也显出了左支右绌,后力不继的模样。 苏逢刚一进得庙中,手上便已提起了短刀,冲入战阵。她闪避轻身功夫虽不及扈允涟,但是也甚为诡谲,几个转身,便猛地出现在那楚仙儿的面前。那楚仙儿正操纵着长鞭,哪里想得到还有其他人会突然出现,再加上他擅远攻,而苏逢恰有一身精妙的近身功夫,被苏逢近得身来,却是已经败了三成。 楚仙儿虽然长得柔弱,却也着实算是个人物,一见苏逢现身,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子便已自发瞬间后退以期拉开战阵。 与此同时,那金鳞长鞭便也退出了齐攻那少年的战势,苏逢嘴角一翘,手上一动,短刀竟直直朝着长鞭鞭身上砍去! 楚仙儿一愣——自己纵横江湖时日倒也不少,却还真没见过用刀砍鞭子的,长鞭柔软,金戈刚硬,用刀剑直击鞭子,无异于用石头砸棉花,这突然出现的女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本来觉得她片刻之内便能近自己的身,定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现下却使出这样浅显的武学大忌的招式来,难道她其实只是身法过人罢了?倒真教人摸不着头脑。 他虽然心中疑惑,但也不敢轻敌,手腕一动,一招“神龙摆尾”便使将出来。只见那长鞭宛若一条长蛇,舞动之间竟也直直朝着苏逢那短刀的刃口上冲去。本来以短击长,以刚碰柔绝对是武学大忌,那长鞭同短刀一碰,苏逢手腕便是一震,执着短刀的手便是一松,却见那短刀竟是要脱手而去! 两厢对阵,兵刃脱手,本该是处于大大的弱势,可不知怎么回事,楚仙儿却隐约见得那女子嘴角又是一翘。只见她短刀脱手,身形却是猛地一翻,整个人从那长鞭鞭身之上一过,面朝屋顶,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待得过了那长鞭之后,右手却是一伸,眼神不斜,顺手接下那短刀来,竟像是料准了那短刀下落之势一般!紧接着她右手直直向前又是一击,那长鞭便在苏逢眼前被击得高高扬起,失了招数。 而楚仙儿上一招长鞭被那短刀一击,此时却是力有不及,一下子收不回返,竟生生见得自己的长鞭再被砍了一刀。此时招数一乱,苏逢却正正趁着这个机会,一手连贯的诡谲刀法使将出来,招式不断,一道又一道地砍向长鞭,一步又一步地靠近楚仙儿。苏逢刀势不沉,但是速度极快,那短刀击在长鞭之上没什么劲道,却每一刀都阻住了楚仙儿的招式,乱了他的鞭势。楚仙儿眉头一紧,脑门上滴下几滴汗来,手臂劲力已经使到极致,可是总是招式发到一半,便被那短刀击得失了方向,长鞭出招本就不快,力有不歹,被这女子用这种怪招一打,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小子越来越近。不出片刻,苏逢却已到了他眼前。 这楚仙儿倒也不好对付,眼见得苏逢已经近身,手腕一收,便将那长鞭收回手中,叠作几层,转眼变成了短兵器和苏逢的短刀生扛起来。那长鞭厚实,苏逢的短刀却是薄如蝉翼,倘若正面相击定然讨不到好处去,苏逢眼中一凛,手腕翻飞,招招闪避,脚下也不闲着,仗着身法之力,又是娇小的身量,专挑那楚仙儿的死角发力,弄得他焦头烂额,身上华美的衣衫顷刻之间便破的不成样子。 楚仙儿手上的鞭子始终追着苏逢的身形,却奈何她的身法实在迅捷,总是差了一步不能得手,只能堪堪支持。便是如此手上过了三十余招之后,苏逢大致也摸清了那楚仙儿的套路。毕竟他擅使的兵器还是长鞭,现下由长变短,招式不免僵化,苏逢狡黠一笑,当下抓了个机会便卖出破绽,左侧胁下露了空门。楚仙儿见状,想也不想便出招一打。正是此时,苏逢忽地一近,嘴正对着那楚仙儿的耳朵便是大叫一声—— “哈!” 楚仙儿耳朵被苏逢一震,手上便顿了一顿,慢了片刻,正是此时,苏逢的右手却是在身前环了一圈,反手持刀,两人相距甚近,苏逢这么一下,顿时割破了楚仙儿胸前的衣衫,削去他的皮肉来。楚仙儿还未觉出疼来,苏逢的短刀又是一转,正好砍在楚仙儿手腕脉门之上,鞭子猛地脱手。苏逢的手腕却又是一转,刀刃一翻,再一使力,那短刀又砍在他的手背之上。那短刀道口甚薄又甚锋利,一招之内,那楚仙儿却是满身的鲜血,右手那两刀对得甚齐,在手腕上划了整整一圈,手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看着骇人得很。 楚仙儿吃痛,登时大叫。苏逢见状,左手一掌,便将那楚仙儿击出丈外,但衣衫上还是覆上了血迹,好在她一身深色夜行服,倒也看不出什么。 那楚仙儿被苏逢一掌打到庙墙上,便再也无力站起,加上一瞬间失血过多,当下便晕了过去。 第二十七章 陡然生变·碧火迦楼罗 这边朱梁眼见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子,年纪虽轻出手却是招招凌厉,在他眼前将楚仙儿打成这样,不禁心头大慌。 楚仙儿这人他还是知道的,虽然表面看着没什么本事,但是武功却还是有些说法,现下却居然被这个不知哪来的女子打得不知生死。本来他一人对付那少年便已十分吃力,现在再加上这女子,情势大是不利。他眉头紧皱,心中忧虑,手下动作却是不停。 这番他东海派和九鞭门几近倾巢而出,壮着胆子攻上云海山庄,几乎可以说断了门派的后路,倘若今次还不能拿到那东西,那可当真是什么都没有了,现下早已没了退路,只得背水一战! 想到此处,那朱梁额上青筋暴涨,刀光翻飞,竟是拼了全力使了不要命的招数。 再看那少年。 苏逢跑走之后,他便一人支持,齐斗众人,心知此番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也是使出了全力。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他巨剑被被楚仙儿的长鞭压制,朱梁的大刀又是同路的兵器,再加上他内伤未愈,周围又有数个黑衣人助阵,便也渐渐落了下风。 正是无计可施的时候,却见苏逢竟又回来了。他惊异之下,心中却是担忧大过惊喜。这朱梁和楚仙儿可都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人物,这姑娘武功虽好,但要对付他们还是不易。待见得那楚仙儿被苏逢打败之后,少年心中才定了下来,虽说跟朱梁斗得如火如荼,惊险万分,但是心中却是欢喜得很。 只见少年手中巨剑速度极快,剑刃又是乌黑,在这破庙之内昏暗得很,竟是完全不知那少年巨剑劈向何处,朱梁眉头紧皱,真气外放,只能堪堪顶着那少年的剑气出招。那少年武功也甚是精妙,同苏逢以诡谲取胜的招数相较,那少年却是方方正正,端端直直,一看便知是师从名门。本来各派刀剑招式虽然不尽相同,但毕竟同出本源,这样端正的剑法,虽说朱梁并未曾见过,但总是摸得出路子,既是剑法,总是有迹可循,有机可乘。这朱梁在江湖上也混了二十余年,对各门派的武功招式也是熟悉得很,一法通则百法通,观察一阵,只见那少年的招式果真是法度严谨,招数虽然精妙,但也脱不了剑法一道。 朱梁心下一喜,出招更快。只见那少年身形一跃,左手捏着剑诀,右手执剑从上至下斜里劈来,细细一看,却能觉出那斜劈劲力不实,分明是后有变招。 朱梁脑中灵光一闪——这招竟同“衡山剑法”那招“山外斜阳不到门”有七成相似!他嘴上一笑,使出“八卦刀”中的一招“雷风相薄”来,这招“雷风相薄”正是诸如“山外斜阳不到门”一类高处相欺,虚实相生的招式的克星!不出所料,片刻之后那少年剑气已极,猛地由虚便实,由斜劈一环变为横劈,而正是此时,那朱梁的大刀却正好舞到腰胁之处,恰恰能挡住那少年的剑势,而他左手却是覆手为掌,正对着那少年肩头拍了过去!那朱梁正暗自欢喜,这少年遇着他这一招,必反手格挡,他手中钢刀再一发力,阻了那少年巨剑再向上一劈,倘若运气好,那少年的左手便能废在自己手上,便是力有不及,这少年也必挡不过他这一掌! 这朱梁欢喜一瞬,那少年招式已发尽,正是电光火石之间,却见那少年胸膛竟直直照着他掌锋而来,而他执刀的右手虎口此时却猛地一震,大刀竟要脱手,接着便是腰间一痛,他凝神静气,左掌放出,直击上了那少年前胸,那少年受了他这一掌,却不知怎么回事忽地一笑,紧接着却是转手一掌打了他个实实在在! 朱梁捂着胸口退后两步,眉头紧皱看着那少年。 他们追这少年也追了数日了,知道他武艺高强,便不敢轻敌,却不知这少年出手竟是如此不要命。那少年剑气之盛,便是他行走江湖多年却也未曾见过,本是克制他的招数却生生被他压下,偏偏招数未受阻滞,反而还砍了他一剑。而敢直直迎上他的左掌,这少年却也当真胆色过人。 朱梁虽受伤,但却并无大碍,反观那少年,刚那一招在招式虽胜了半分,可他却生生受了一掌,现在身形显然慢了下来。二人这一对招极快,便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朱梁余光瞟向正和数个黑衣人缠斗的苏逢,心知这下只能以快打快,先拖住那个帮忙的女子,仗着人数之势尽快料理了那少年先。 只见那朱梁紧握大刀,便又是攻了上去。 苏逢眼见那少年剑客支撑多时,刚刚又受了不轻的一掌,身形已是慢了不少,现下涌进这破庙的黑衣人也是越来越多,要全数打败恐怕要费上不少功夫,那少年怕是支撑不了那么久。 又是过了数招,苏逢眼见得那少年又是受了一掌。她眉头一皱——这么打实在太慢了! 却见她神色一凝,眼中忽地精光一盛,显出隐隐的绿光来。 片刻之后,她右手一出,真气一放,手上那短刀竟猛地冒出碧绿的火焰,刀势也忽地凌厉出奇! 只见她身形陡然间快了数倍,映着刀上的碧火,整个破庙便都显出一片莹莹的绿光来,竟似鬼魅一般!那些黑衣人见状都是心中一慌,苏逢身形甚快,在这破庙中只见刀光不见人影,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便都纷纷觉得身上一痛,竟不知何时中刀! 中刀之处一片冰凉,寒气逼人,竟如同被冻伤一般,疼得不行。 这便是苏逢所修习的碧火迦楼罗刀法的第七重招式碧焰滔天。 数招之内,那破庙内半数的黑衣人便都倒地不起,偏偏还没人能够分辨出哪道影子是苏逢。朱梁心中大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来帮手的女子竟有这样的功夫。再一眨眼,眼前却猛地出现一道绿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胸口便是一疼,朱梁刚想举刀,眼前却连道影子也不见,连带着本来在面前的少年也没了踪影。 众目睽睽之下,那女子竟使出了一套前无古人的邪门刀法来,生生将那少年从眼前劫走! 第二十八章 弯刀无情·洗血门的苏先生 这厢苏逢砍完那朱梁之后,便拉着那少年带他冲出破庙,那庙外埋伏的黑衣人见有人出来,便又是齐齐攻了上来,奈何苏逢速度实在太快,刚刚对了两刀便不见了影子。 苏逢便拉着那少年一路狂奔,片刻之后便离了那破庙数里。 到得一片树林边缘,苏逢确知没人追得上之后,便停了脚步。 “你没事吧?”苏逢开口。 那少年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是明亮得很,笑道“没事,都是小伤。” “那就好,”苏逢点点头,“好了,既然你没事,我也不送你了,我在云海山庄还有事要办,咱们便就此别过吧。” 他们在这破庙中耽误了近一个多时辰,现在估摸着戌时已经过半,也不知阿涟那边怎么样了。 那少年却是一愣,怕是想不到苏逢如此的直接。 “我同你一道去。”少年顿了片刻,开口却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这人,难道真是想要找死么?”苏逢皱眉,“这些人就是冲着你来的,你不赶快逃跑,还想往虎穴里钻吗?” “姑娘救我一命,我绝不能让你一人犯险。”那少年却是义正辞严。 苏逢一愣,本想拒绝,心想反正这少年也追不上自己,可不知怎么的,看见那少年坚定的眼神,却是说不出口拒绝的话。 “那,那你便同我一齐去吧。”苏逢无奈开口。 那少年却是欣喜一笑“我叫嵇河,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苏逢,”苏逢动身向前,斜睨了他一眼,“萍水相逢的逢。” 这片林子距离云海山庄并不远,此处隐隐已经可以看见庄子里的灯火,看样子大火已经被扑灭,一路上也没见到黑衣人的影子,想是已经撤退或是被云海山庄的人处理了。 二人脚下生风,齐头向云海山庄奔去。 “阿逢,你回云海山庄还有什么事?”嵇河开口。 这人倒还真是自来熟,刚刚知道了名字便叫人阿逢。不过看他的武功招式,俨然师从名门,又和华山派的秦徵交好,看样子有些来头。 “回去找人。”苏逢嘴里蹦出几个字。 “是那日客栈里同你一起的那位小哥么?”嵇河又问。 “不错,我被你扛走之前,正是要去同他汇合。”说到此处,苏逢便瞪了嵇河一眼。 嵇河闻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苏逢见他那个窘迫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知他本是好意,倒也不忍心怪他“你下回点人穴位之前,可要先问清楚了再动手。” 嵇河点了点头,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你刚刚刀上生火的那是什么招数?我从来没见过。” “师门绝学,恕不奉告。”苏逢昂起头。 嵇河一副了然的神情,又问道“那不知阿逢你师从何门?我看你招式套路俱是出人意料,不循常理,却是不像中原武功的路数。” “你话真多,”苏逢抱怨,怪不得这人和秦徵是好友,连话多的习惯都一样,“不过眼力倒是很好,我从西域来的。” “西域?那岂不是离江南很远?我一直都很想去到关外去看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可惜一直不能成行。”嵇河道。 “西域可比关外远得很。”苏逢看他一眼。 两人说着话,便也行了不少路。 “对了,你身上到底是有什么东西?惹得这诸多邪派觊觎。”苏逢好奇。 嵇河沉吟片刻,正想开口,却见苏逢忽地神色一凝,抬手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左手拉着嵇河便躲进了路边的树丛之中。 二人刚躲进去,便见从云海山庄的方向奔来三个人。这三人脚程甚快,武功不弱,内劲步伐显然是出自同一门派。 苏逢皱眉——这是洗血门的人。 “老八,咱们这是要转到什么时候去啊?”右侧一人抱怨道。 “馥先生说了,定要寻到那苏逢的踪迹才行。”中间那个被称为老八的人说道。 “可是苏先生武艺高强,咱们几个可不够看的。”左侧那人接话。 “武功再高强又如何?”老八冷笑一声,“扈允涟武功高不高?不也败在馥先生手下?” 苏逢心下一沉。 她手上动作甚快,腰间的钱袋一晃,一枚铜钱飞出。 只听“啪”“啪”两声,老八左右两人应声倒地,喉间俱是一道细长的伤口缓缓渗出红色的液体。 苏逢脚下一动,便一跃到了老八背后。老八刚察觉出身边二人倒地,脖颈上便被抵上了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 “谁,谁!?”老八一慌,却报出家门来,“连洗血门都敢招惹么!” “飞花无影,弯刀无情,你说我是谁?”苏逢凑在那人耳边冷笑。 “苏,苏先生。”老八颤颤巍巍地开口。 “怎么?不是要找我吗?”苏逢挑眉,“现在找到我了,不开心么?” “苏先生,我只是门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这事都是上头吩咐的,我无论如何也不敢不从,这实在不关我事,苏先生若是要杀,也须杀那始作俑者,杀了我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实是……”老八一开口却是说个不停,听得苏逢脑袋生疼。 “闭嘴!”苏逢咬牙低喝,短刀迫得更紧,“想要命就别废话,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是,是。”老八慌道。 “你方才说,扈先生败在了馥嫣红手下,”苏逢道,“这事可当真?” “这、这……”老八却是犹犹豫豫,他深知苏逢与扈允涟在门内素来交好,若是自己一句话说的不对,恐怕就会血溅当场。 “你说不说!?”苏逢眉头深皱,手上一使劲,那人颈上便被划出一道口子来。 “是!”老八慌忙开口,“我亲眼所见,馥嫣红和老鬼联手使诈,才将扈先生擒住。” “老鬼?”苏逢惊讶。 可是,老鬼明明是和自己和阿涟一伙,他们三人还联手杀了肖三。怎么现在,老鬼竟和馥嫣红结盟了? “不错。”老八颤抖着说道。 “那扈先生,还活着嘛?”苏逢咬咬牙,身上紧绷,问道。 “活着、活着,”老八慌忙道,“他们将扈先生擒住后,并未伤他,只是将他带走了。” “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捉扈先生?”苏逢继续问。 “馥嫣红说,扈先生联手云海山庄杀了肖门主,”老八咽了咽口水,“昨晚又趁巫执事不备,出手害了巫执事。” “她说你们就信?”苏逢冷笑。 “馥嫣红找到了肖门主的躯体,昨夜巫执事遇难,也是身首分离,伤口平整,”老八道,“她说只有扈先生的银华弦才是这般伤口。” 看来馥嫣红和老鬼早有准备。怪不得在他们三人杀了肖三之后,老鬼主动提出要处理肖三的尸体,现在想来,他那个时候想必就有了其他的打算。昨晚他在确认自己和阿涟都在云海山庄内之后,便回去和馥嫣红联手杀了巫晋,栽赃到阿涟身上。 “你可知道馥嫣红和老鬼二人打算如何处置扈先生?”苏逢沉吟片刻后问道。 “原本听说馥嫣红是想、是想当场斩杀,”老八支支吾吾,“后来被老鬼拦住,说是要带回扬州,再做处置。” “那他们现在何处?”苏逢又问。 “应当还在云海山庄左近,”老八道,“小的可领苏先生过去。” “不用了,”苏逢冷哼一声,“我识得路,无须你领着。” 老八听到这话,登时腿脚一软。这话的意思便是,他已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正想求饶,话还未出口,却有另一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第二十九章 弯刀无情·断弦 “阿逢,”嵇河开口,“还是寻人要紧。” 嵇河甚有眼力,他已知苏逢正是洗血门中恶名远播的“银钱使”。但从她的为人做派中却觉得苏逢并非武林中传言的那般冷血无情、杀人如麻。更何况即便苏逢不是正道人士,但就凭她两次救自己于危难,他嵇河也交定了这个朋友。 而此时嵇河已看出苏逢对老八起了杀意,他毕竟是出自名门,在武林中行走也是仁义为先,便想让苏逢饶了老八一命。 苏逢看了嵇河一眼,收回短刀。 老八如获大赦。 他双膝一跪便朝苏逢磕了一个头“多,多谢苏先生不杀之恩,我回去之后绝不透露半个字。” 说罢便狂奔跑向树林,生怕苏逢改了主意。 苏逢望着那人背影,却是嘴角一翘,右手摸向腰间。 “死人才不会说话呢。” “咻”地一声,如流星一般的铜子嵌入那暗青色背影之中,那背影猛地一顿,瞬时便倒地了。 “阿逢!”嵇河急道,“他已经说了不会吐露你的行迹,你何必” 苏逢看了他一眼,却转了话题,“你既已知我的身份,怎么还不走?” “你两次救我,我嵇河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嵇河郑重道。 “我看你出身名门,若是旁人看见你我在一起,可说不清,”苏逢道,“你还是走吧,我们邪魔外道也不和正道武林联手。” 说罢苏逢脚步轻点,转身便继续朝着云海山庄方向奔去。 身后已没了脚步声。 苏逢加快脚步,心中急切。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苏逢便到了云海山庄的一处侧门。 此时云海山庄内的打斗声已息,想必不是云海山庄平定了邪派诸人,便是邪派诸人已将云海山庄平定。 不过打斗声没了,四处却隐隐见到火把和人声。应当是有人四处在巡视查看,却不知是什么人。 苏逢放慢脚步,谨慎起来。 越向前走,脚下的泥地脚印便越发纷乱,刀剑留下的痕迹也越多,泥地上的颜色也越深。遍地的鲜血,想来此处经历一场恶斗。 又行了片刻,到了一处小树林边,苏逢却看出了端倪。 那林边的泥土上,那样的步伐痕迹,分明是阿涟的蛇行步!她心下一慌,再走近几步,却在地上发现了那两截断弦。 那确凿无疑就是阿涟的银华弦。 她心下一凉,猛地脑子便是一空。 连兵器都断了,那恐怕……凶多吉少。即便是知道阿涟此时应当性命无虞,可看这地上的断弦和血迹阿涟恐怕受了重伤。 苏逢心里慌张,手上抓着那两根断弦,就愣在原地。 正是此时,背后却忽然有了动静。 她眉头一皱,下意识的提起丹田真气,转身便是一掌击出。此处正是林边,本就昏暗,苏逢一时也看不清那人是谁,速度又快,等右掌到了那人胸口才看清他的脸,饶是瞬时收招,却犹有不及,生生打上了他! 身后那人显然未料到苏逢会出手,竟是一丝防备也无,完完整整挨了苏逢一掌。 “咚”地一声,那人被苏逢掌风击出丈余。 那人是嵇河。 嵇河在苏逢离去之后,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便跟了过来。但奈何他身上有伤,脚程又本就不如苏逢,片刻之后,便被她甩得不见了影子。 他生怕苏逢一人出事,紧赶慢赶到了云海山庄的侧门之外,也不见苏逢身影。 嵇河心下焦急,此时便发力狂奔,四处寻起人来。过了不久,嵇河终于在离云海山庄不远处的一片林边见到了那个深色的背影。 一看便知那是苏逢。 可不知怎么回事,她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近苏逢,正想开口说话,却见她瞬间一个转身,便是一掌直拍过来。 接着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刻苏逢蹲在嵇河身前,当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见这地上血迹的干涸情况,阿涟想必被馥嫣红带走至少一个时辰了。她如若立即上路,凭她的轻功,追上洗血门一行无须多时。 可若是她丢下昏迷的嵇河在此处,说不定就会被那些邪派抓到,嵇河便性命不保;或是她留下安顿嵇河,那便没法追上洗血门,多耽误一刻阿涟便多一分危险。 左右都是一条人命。 苏逢咬咬牙,心下有了决断。她扛起嵇河。 等她追上洗血门,找回阿涟之后,再回来救他吧。倘若他在这期间被东海派等人发现了,那——便只能算他时运不济。 苏逢拉了嵇河,扛在自己身上,心里考量着要将他安顿在何处。嵇河身量高大,苏逢身形本就娇小,虽身负武功,但是扛着他行步还是慢了不少,不出片刻,就见四周火把的影子越来越多。 苏逢皱眉,想着要不把干脆就把嵇河随便扔在一个树丛中算了。 正踌躇间,却又听见人声。 “少庄主,这次邪派攻打云海山庄实在是蹊跷,尤其是这洗血门,初时来势汹汹,却又突然撤退,极其可疑。” 这声音……苏逢躲进近处的树丛,从草木的缝隙中望去,隐隐约约见到其中一个青色的身影。 是陆冠青和秦徵。 “不错,我也是这样想,”陆冠青声音有些沉重,他顿了片刻又继续说,“我估计这洗血门此次很可能是另有目的。” “另有目的?少庄主可有线索?”秦徵问道。 见是这两个人,苏逢当即便想现身。正好将嵇河托付给秦徵,自己也好尽快上路去救扈允涟。 这陆冠青虽然似乎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毕竟是云海山庄的少庄主,理应不会对嵇河不利。 至于陆冠青觊觎紫霞秘籍一时,也没有确凿证据,还是不跟秦徵说罢。要是管了这个闲事,巴巴的去跟他说了,指不定讨不了好不算,还可能被陆冠青报复。这生意可太不划算。 正当苏逢想喊出声招呼二人之时,陆冠青又说了一句。 “秦师弟,不瞒你说,今晚我云海山庄遭窃,想必是有贼人趁此机会下了手。”陆冠青看向秦徵,顿住脚步。 “丢失了何物?”秦徵疑惑。 “疏花欺鬼刃。”陆冠青皱眉。 苏逢停下动作。疏花欺鬼刃被偷了? 那她可要好好偷听一番。 “传说中的疏花欺鬼刃?”秦徵惊道,“我曾听师父提及过,此刀和修罗魔君三十年前一同失踪后,武林中便再也没有消息。” 第三十章 弯刀无情·谁之死 “不错,也就是在去岁,我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这柄嗜血魔刀”陆冠青刚说到半截,忽然好像听到什么似的,朝着云海山庄的方向望去。 秦徵见状也没有说话。陆冠青四处张望了片刻,确定了周围没有异状,但还是做了手势,两人朝着树丛走来。 苏逢立即扛起嵇河,小心翼翼地朝树丛更深处走去。 “我寻得这魔刀之后,本寻思将其毁掉,”陆冠青继续,“但这毕竟也是一柄绝世刀兵,我实在不忍,便想着得空了寻一位兵器名家,看能否将其重新铸造,洗净血腥之气。我将其收藏在山庄密室之中,本以为万无一失,可谁知今夜却有人趁乱将其盗走了。” “此事,会不会与柳行香有关?”秦徵推测,“这柳行香若有本事逃出山庄地牢,也极有可能寻到了藏刀的密室。” 两人仍然向前缓步走着。 这厢正匆忙躲闪的苏逢倒是想骂人。她肩上扛着嵇河,又要时刻注意脚下不要踩到落叶枯枝,还要在林中藏匿自己的身形,实在是辛苦的很。 “极有可能,”陆冠青点点头,“所以我这才找到秦师弟你,想问下是否有了柳行香的踪迹。” 秦徵摇摇头,“我未曾寻得什么线索。今日本来约好同那两位朋友酉时相聚,互通消息,可是正遇到今夜云海山庄遇袭,我们便失散了。” 苏逢继续往后退。 又走了两步,鼻子里却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这柳行香长于轻功,又是已跑了半夜,恐怕难以追踪了。” 苏逢朝着树林深处再走了两步。血腥味越来越浓。 “我想也是如此,我一会便去寻我那两位朋友,看看是否有了什么线索。” 苏逢轻轻拨开了一片树丛。一具尸体横亘在地。 是个年轻男子,着一身月白长衫,身上干干净净,没什么伤口。 身首分离。 苏逢皱眉,赶忙放下嵇河,上前查看。 那头颅躯干分离之处的伤口及其工整平滑,想是用极薄极细的兵器所致。 譬如银华弦。 苏逢掏出怀里的断弦,皱起眉头。 这人是谁?是阿涟杀的他吗? 正疑惑间,苏逢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 “嵇河?”苏逢回头,看见秦徵正蹲着查看被苏逢扔在地上的嵇河,陆冠青则面无表情地紧盯着苏逢。 秦徵探了探嵇河的鼻息,确定他性命无大碍后也起身看向苏逢。 “苏姑娘,你怎么”话刚说到一半,秦徵看到了地上的尸体。 他近前几步,眯着双眼想要看清。 “大师兄!”他猛地冲上前来拨开苏逢,“大师兄!” 苏逢愣住。 秦徵的大师兄?那么躺在地上这具尸首,就应当是华山掌门吕辟方的嫡传大弟子,舒常邑了。 这个舒常邑,虽说没有师弟“不二剑”秦徵的威名远扬,但也称得上一代少年俊杰。更何况还身为华山派掌门的嫡传大弟子,即便是武林中风言风语传说掌门之位会传给秦徵,但是他身份地位到底还是与常人不一般。 可是阿涟为什么要杀他呢? “大师兄!大师兄”秦徵痛苦地喊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苏逢有些尴尬,不知要怎么安慰秦徵。这种的情景她从来没遇见过。 她刚想伸出手去拍拍秦徵的肩,突然间却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拿着银华断弦。 苏逢一愣,脑子里倏地闪现过什么东西。 “秦师弟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啊。”陆冠青越过苏逢,扶着秦徵安慰道。 “我大师兄我大师兄”秦徵眼神慌乱,面色苍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姑娘,你可知道发生了何事?”陆冠青将秦徵扶起来,神色凝重看向苏逢。 “我也是刚到此处,”苏逢摇摇头,“刚发现这具尸体,你们就过来了。” “那苏姑娘手上拿着的是何物?”陆冠青皱眉。 苏逢挑眉,“你什么意思?” “舒师弟的尸首就在此处,我查看伤口,倒是很像琴弦类兵器所致。”陆冠青冷漠地盯着苏逢的眼睛,“苏姑娘你难道当真是如此巧合,正是刚刚出现在此处吗?身边躺着一具尸体、手上拿着杀人的凶器、脚下还有一个身受重伤而昏倒的人?” “你的意思是,是我先杀了此人,又要试图害嵇河的命,然后被你们意外发现吗?”苏逢冷笑。 “你这是招认了?”陆冠青逼问。 苏逢呵呵一笑。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扈允涟何以如此倒霉,刚刚杀了舒常邑,还没走出几步路,就被馥嫣红一行人逮住;随后又正巧在命案近处数步的地方留下自己世人闻名的兵器? 如果这一切当真是巧合也就罢了,可如果不是呢? 今夜洗血门内的“鬼哭夜”老鬼的啸叫现身,已坐实了洗血门攻打云海山庄一事;而“净手琴师”扈允涟的特有兵器又在华山派大弟子的尸首旁出现。 那么就是有人钉死了要正道武林联合起来攻打洗血门。 是馥嫣红和老鬼打的好算盘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处心积虑地坐上了洗血门内第一把交椅、却又要将其覆灭呢? “苏姑娘,”秦徵稳了稳心神,声音还带着些微的颤抖,“还请你将所知的情况详细说一遍。” 苏逢沉吟片刻,决定实话实说。 “我方才背着受伤的嵇河来到林边,本想将他藏在林子安全的地方,还没等藏,你们就来了;我一开始看不清来人的面貌,怕若是打斗起来顾及不上嵇河,便先扛着他进了林子深处;刚走没几步,便发现了尸体。” 陆冠青又开口,“苏姑娘,你这话有大大的破绽。” 苏逢盯着他不说话。 “其一,嵇少侠是如何受伤,你又是如何发现的他? “其二,你发现他之后,何以不寻人来帮忙,却非要将他往林中人迹罕至之处藏匿起来? “其三,我和秦师弟来此,一开始你辨不清面目,但后来你同我俩距离只余数步,何以还是不肯现身? “其四,你手上的琴弦又是来自于何处,莫非是在舒师弟遗体旁拾到?可又有谁会将自己作案的武器扔在尸首旁边?”陆冠青迅速接着说道,“这四条,姑娘又如何解释?” 苏逢咬了咬牙,脑子转的极快。 第一条,因为阿涟被洗血门的人绑了所以她才情绪失控一时不察伤了嵇河; 第二条,因为急着追踪洗血门不得已才只能将嵇河先藏起来; 第三条,她长于使刀,想探听疏花欺鬼刃的消息也无可厚非,即便手段并不光明正大; 可是,她如何能说因为阿涟就是洗血门内的“净手琴师”,所以洗血门的人绑走了他、所以她着急去救他、所以她认出了这断弦? 这第四条,倘若阿涟杀了舒常邑,那么华山派又怎么会善罢甘休?更何况当下这件事的真实情况未清,又怎能妄下定论?即便当真是阿涟真杀了舒常邑,也定是有他的道理。 而如今形势如此,又如何能在认下舒常邑这桩人命案子后全身而退、不留后患? 再加上,如若华山派和正道江湖得知了阿涟和她的真实身份,那他们在这江湖上可没有安宁了。 他们二人手里的人命少说也有数十条,个个来头不小。现今正邪两道大战一触即发,她和阿涟可不被当成众矢之的、做这第一泼祭旗的血。 “少庄主倒是将此事琢磨的十分清楚。”苏逢紧盯着陆冠青。她心里还未考虑清楚要如何回话。 “还不止,”陆冠青微微一笑,“陆某还想问一句,这海外之海方壶胜境九州八极金刀离火派的嫡传弟子皇甫小翠,又是谁?” 第三十一章 弯刀无情·你来我往 苏逢不怒反笑。 “陆少庄主当真是个细致人,这云海山庄内住着数十上百武林同道,陆少庄主却偏偏对我这么个小小女子如此上心。” 还不等陆冠青回话,苏逢又迅速接着说了起来。 “陆少庄主问我谁是金刀离火派的皇甫小翠,我还反倒要问问到底是谁故意将柳行香放了出去?到底是谁在觊觎紫霞秘籍?” 陆冠青神情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苏逢笑,“你识破了我的假身份,我识破了你地牢里的卦图机关——这叫一报还一报;你推测我杀了华山派的舒常邑,我推测你觊觎华山派的紫霞秘籍——这叫有来有往。” 陆冠青咬牙看了一眼苏逢,随后便转向秦徵,“秦师弟,她这离间之计你可万万不能轻信。我陆冠青以云海山庄名誉起誓,我绝无偷盗紫霞秘籍之心、也未曾故意将柳行香放走。” 秦徵皱着眉头看向苏逢。 “苏姑娘,”秦徵委婉开口,“倘若你当真没有杀害我大师兄,咱们可回云海山庄,你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分辩清楚,陆庄主定会公正定夺。” “呵,”苏逢冷冷笑道,“我没杀你家大师兄,我也没想杀嵇河。我话就说到此处,信不信由你。云海山庄我是万万不会去的,我卖了你个便宜,让你提防着你边上那人,这一条,也是信不信由你。” “我苏逢,虽不是什么正道好汉,手上也沾过不少人命。但我敢说,我从未杀过一个无辜之人,我行得正坐得端,夜里睡得了好觉。” 苏逢缓缓向前迈了一步,面带微笑,眼神里却是一股杀气,紧盯着陆冠青。 “我平生没有别的,就是极其不喜欢伪君子。表面上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暗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样的人,我见一个便要骂一个、见一个便要打一个。” 陆冠青显然气极,但面上却毫无波澜。他一把拔了腰间的佩剑,剑指苏逢,“你再多胡言辱我一句,别怪我手下不留情面。” “谁要你的情面了?”苏逢挑眉,“我嫌脏。” “来人!”陆冠青大声喝道,“将这个胡言乱语的妖女押回山庄!“ 秦徵似是想开口阻止,但他的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而林外的云海山庄护卫,听到自家少庄主的命令,便齐齐涌进了林子。树林中的枯枝败叶被踩得咔咔作响,听着动静,至少来了十余人。 “押回?”苏逢噗嗤一笑,“陆少庄主可能是有些误会了,难道你觉得我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吗?” 话音还未落,苏逢的双手手腕便是一动,真气外露,脚下的数片枯叶便打着旋儿升了起来,聚在她手心之处。 “可要小心了啊。”苏逢脸上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手上动作却越来越快,落叶在她手中越聚越多。 她的手臂缓缓抬起,手心聚起的落叶在空中迅速旋转。 她眼睛仍然紧盯着陆冠青,手腕一抖,十指指尖朝外一放,最外围的数片落叶便顺着她的手势飞了出去。 那落叶看似脆弱,但其中夹带着的凌厉内劲,落叶一飞出,刚进入的这树林的第一层护卫还未看清状况,便纷纷被看似平常却来势汹汹的落叶割过身体。 顿时林中近处冒出数声惊叫。 陆冠青和秦徵离苏逢最近,二人虽有所防备,但也万万没想到苏逢的暗器功夫如此精深。二人俱是使剑,也都算的上个中翘楚,占了兵器之利,二人迅速将袭至眼前的落叶一一劈开,无一遗落。 谁知他们这头抵挡得快,苏逢那头更快。 刚刚避过一波,下一波落叶却又袭来。 苏逢体内真气荡漾,周身的衣衫和头发也都飘扬起来。树林中的落叶源源不绝地从地面上升起,又连绵不断地飞向四面八方。树林中来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人能向前前进半步。 陆冠青和秦徵二人奋力挥剑阻挡,可气力有尽,落叶无尽。他俩也是第一次见这般奇诡的武功,摸不清苏逢的底。这落叶劲力虽并不怎么厉害,但奈何数量太多,二人暂时只能抵挡自己周身,却也没办法上前反击。 “陆少庄主,刚才你说的不留情面还算不算数了?”苏逢嘴上不饶人,偏要打打陆冠青的脸。 陆冠青听了这话,面色铁青。他此时并没有精力去分神回嘴,光是飞来的落叶他都要应接不暇了。他手上动作却越打越快,以期能尽快破了苏逢这落叶之阵,好能跟她真刀真枪地拼上一把。 苏逢此招是她所修习的“飞花二十四手”的其中一招,“风卷残云”。乃是调动了周身的雄浑内劲,隔空操控暗器护身,使得敌人不能近前。在众人围攻之下的境地,这招最是管用。但是也有缺点,一则是动用此招,于自身内力真气消耗巨大,不能长久施放;二则是此招可动用的暗器数量太多,这也意味着这暗器上附着的劲力被分散削弱,被这落叶打中,最多也就是些皮外伤,并没有多厉害。 她使出这招,一方面是为了阻挡云海山庄的护卫近身,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借着这混乱的时候尽快离开。这才用了这气势恢宏、十分能唬人的招数。 片刻之后,苏逢见这招式已奏效,大量的落叶闹得四方来袭的护卫是应接不暇,便迅速收起了内力,脚下一动便欲飞身跑路。 谁知刚刚跃到半空,一柄利剑便凌空飞射,直朝苏逢面门而来! 这陆家的两兄弟,倒是能看出来是同一个师父教的,连起手招都是一模一样,动不动就刺向他人脸面处。 这点技俩自然没法阻拦苏逢。 她如同白天那般故技重施,右手迅速摸向腰间的钱袋,指尖一动便是一枚铜钱直直打向那剑。 “咔!”又是一柄宝剑毁在苏逢手下。 “你是‘银钱使’!”陆冠青惊呼。 陆冠青眼里看得分明,苏逢击断他兵器所用的暗器正是一枚铜钱! 他之前见到这苏逢的落叶飞阵,虽从未见过,与中原一脉正统武学大不相同,但凭借多年行走江湖的眼界经验,也能分辨出这一招很可能是一套精妙的暗器功夫。这一下见苏逢以铜钱出手,脑中灵光一闪,便识破了她的身份。 苏逢见陆冠青道破了自己身份,也不言语,当场又是数枚铜钱朝着他飞出。 陆冠青见这次的铜钱与落叶不同,相隔三尺有余便已能感受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他没了兵器,便运起周身内力,想要硬生生扛上一扛。 而正当那铜钱距离陆冠青眼前一尺之时,一道银光在他身前一卷,便是叮叮当当一阵响动,铜钱落地。 陆冠青低头一看,这地上的数枚铜钱每一枚都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两个半圆形状。 看着身侧手持宝剑的秦徵,陆冠青心头一震以前倒是小看了此人,这“不二剑”的名头实在是不可小觑。 再反应过来抬头之时,面前的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第三十二章 同路人·灰影 这厢苏逢设法逃脱陆冠青的包围之后,便运起轻功,试图跑出江宁城。 她匿于隐蔽处,四处查探。 城东、西、北,俱有云海山庄的护卫四处查探打斗,还有不少邪派的门人在江宁城中负隅顽抗。 此次邪派门人为追击嵇河,不惜攻上江宁,也算得上是直接同正道武林翻脸宣战了。但毕竟此事预谋仓促,是故虽然邪派人数众多,但没有周全的安排和统帅,被云海山庄反攻之后,不多时便溃不成军、败出江宁城。 想到此处,苏逢又有些担心嵇河来。 他现今身上有伤、可说是毫无反抗能力,又身负重宝,不知道落在陆冠青手上,是不是能保全自己。 何况刚才她施展“风卷残云”此招式之时,嵇河不省人事地在地上躺着,也没人护住他,想必也被误伤了。他现下内伤加外伤,当真是雪上加霜。只能是寄希望于秦徵,盼他能护嵇河周全。 再说这个陆冠青,刚才同他对峙之时,一提到紫霞秘籍,他便有些恼羞成怒,看来阿涟的推测不错,这柳行香逃脱一事,定是与陆冠青有莫大关系。 苏逢查探过后,其他方位实在太容易遇上云海山庄的人,便提步一转,竟是朝着云海山庄的方向奔去。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既然云海山庄的人都出来了,那么云海山庄此刻定是没什么人驻守。 今夜疏花欺鬼刃被盗,偷盗之人也定是看准了这个机会。若是苏逢她有空闲功夫,也会挑这个时候去偷。 苏逢脚下功夫极高,一转眼便又回到了山庄近处。这个陆冠青,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转眼又回到了这里。 城南的城门离云海山庄不远,苏逢不愿耽误时间,便一跃上了房顶,准备直接横跨山庄,以求能最快到城南城门。 果然不出她所料,此时的云海山庄如一座空城一般,她一连越过数个院子,竟是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脚程极快,即便这云海山庄大宅极大,不多时也快要抵达山庄后门了。 正是此时,却见山庄院中的一间屋子里冲出一个灰影来。 苏逢眯起眼睛仔细查看,脚下不停。 那灰影脚程极快,显然也是在朝着后门跑去。 这个人莫不是也是趁乱去云海山庄内偷东西的?倒是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苏逢想道。 苏逢与那道灰影,一人在屋顶、一人在院内,二人脚程步伐速度相近,便是一人在上、一人在下共同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苏逢既能发现那灰影,那人便也能发现苏逢。 那人一开始发现苏逢之时,还时不时抬头警惕,但跑了数步之后,发现苏逢压根就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便也放心大胆地继续跑。 苏逢本长于暗器功夫,目力本较常人胜出许多,也试图去分辩灰影的面貌,但奈何那人脚力不慢,又特意寻了院内隐蔽路线,便一直无法看清是谁。 两人相安无事,一同抵达了山庄后门。 紧接着又一齐心照不宣地朝着城门奔去。 这一路时间不短,两人却也丝毫未打算打招呼。 出了云海山庄之后,四处都是错落的民宅小巷,那灰影顷刻之间便没了踪迹。 而到了靠近城门的位置,山庄的护卫也多了起来。 即便以苏逢的武艺,想要硬闯出城,对付这些护卫毫不费力,但毕竟也会拖慢行程,更何况若是引起了骚乱,让陆冠青一行人知道自己的行踪,那恐怕就麻烦了。 苏逢停住片刻,便下了屋顶,准备在巷落中藏身。 刚刚落地,苏逢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视线中并没有任何人,但隐隐感觉到周身有一股杀气环绕。 她默默运气防备,轻巧提脚朝着巷口走去。 刚转过一个弯,便看见前方一个灰影立在巷子正中。此时已是亥时过半,天色漆黑,那灰影面貌隐在黑暗之中。 “喂,”苏逢先开口,“你要做什么?” “我倒想问你跟着我做什么?”那人声音低沉,是中年男子的嗓音,倒是有些熟悉。 “谁跟着你了?”苏逢反嘴,“这条路只能你走吗?” 还未等男子开口,苏逢又跟上一句,“我不跟你动手,你也别拦我的路。” “彼此彼此。”男子说完便转过身,走向了巷口。 苏逢跟在他身后。 中年男子听见苏逢跟上的脚步声,便又顿住脚步回头,没有说话。 苏逢无奈,“这位大叔,这巷子就这么一条路,你指望我能去哪?” 他没说话,又转过身继续向前。 苏逢跟在他身后,到了巷口,两人探出头去查看。 这巷口处正连着城中大路,循着这条大路向前,便可见着城南的城门。 原本这个时辰该是宵禁时刻了,城门早就该关闭。但奈何今日江宁城中打斗不止,这城门也不知什么时候,已在打斗中受损,变得破破烂烂摇摇欲坠,没法完全关合。 而这破烂的城门之前,足有二三十号人手在看守巡视,不仅仅是云海山庄的护卫,还有一些武林人士也混迹其中。 苏逢皱眉。这些护卫倒还好办,但就怕是这些江湖人士当中有武艺过人的,一时没办法摆脱。 她沉默了片刻后开口,“大叔,你打算怎么走?” 那男子看了苏逢一眼,“强攻最快。” “大叔你武功很高吗?”苏逢挑眉,“要是一时半会没法脱身,援兵来了又当如何?” 男子也沉默了。 二人此时在巷口,苏逢借着月光看清这人的面貌。倒是极为普通的一张脸,普通到混在人群当中转眼便会忘记的一张脸。 但是不知为何,苏逢总觉得此人的眉眼处有些熟悉,声音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不如这样,你先露面引开大部分人”苏逢开口。 “然后你趁着他们被引开,便好一举冲出城门?”男子接道。 “英雄所见略同。”苏逢点点头。 男子哼了一声,便不再搭理苏逢。 又是等了片刻,可是这城南门口的人愣是丝毫没有要撤走的意思。 苏逢心里有些着急。 阿涟现在也不知到了何处,虽然估摸着洗血门人手不少,脚程应当不那么快,一时半会也走不了多远,但是早一刻追上他们,便能早一刻救出阿涟。 实在不行,大不了就硬闯好了,即便这些人中有几个好手,也不一定能拦得住自己。 不管如何,还是要先救出阿涟。 第三十三章 同路人·十枚铜子 正在苏逢踌躇着要不要硬闯出去之时,身边那灰影忽然拍了拍她的肩。 苏逢疑惑地望向他。 他朝着大路对面指了指。 苏逢顺眼望去,对面倒是有几家商铺,可此时都大门紧闭。苏逢不解,又仔细地寻找了一番,这次倒是寻摸着线索了。 “驿站?”苏逢转头看向大叔。 不错,在这大路对面的一条巷口处,正是扬州城的驿站。 这驿站,乃是官府传递重要文书、物品的中转处所,来往朝中官员均在各地的驿站中食宿、更换马匹。苏逢能想到是这驿站,倒也不难,只因这大路对面的其他店铺,不是米面粮店,便是脂粉铺子,实在是不像能有什么脱身之法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咱们进这驿站,骑马强冲?”苏逢问道,这驿站之中,除了马匹,倒也没什么别的了。 那大叔点点头。 想到此时实在是没有旁的法子,苏逢思索片刻,也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趁着城门处众人不备,便悄摸地翻入了驿站。 果然不出所料,这驿站的马舍中,总共拴着二十余匹骏马,数量实是可观。这江宁城乃是江南的大城,驿站中驯养的马匹也多些。 苏逢和大叔在院中落地,即便脚下动作很轻,但仍然有几匹马瞬间被惊醒,有些不耐地喘着气,发出嘶嘶的声响,脚下蹄子乱踩起来。 苏逢皱眉,可别将驿站中的官员吵醒了。 此时这大叔似乎也想到了这一节,只见他缓步走到这马舍边上,捧起边上食厩上堆压的草料,便开始喂起马来。 果然,片刻之后,马嘶声尽消,这夜空之中只剩下马匹们大嚼草料的声音。 “大叔你以前莫不是养马的?”苏逢低声问道,有些揶揄。 那大叔瞪她一眼,却也没有气恼。 “不是。”他回答道,便不再说话。 苏逢去到马舍跟前,本想着选一匹日行千里的好马,一会冲出城门胜算也大些,但在这马匹群中转悠两圈之后,心上却忽地冒出一计。 苏逢正想跟大叔说些什么,却见那大叔此时也望向了她。 两人想到了一处去。 一开始知道这驿站中有马,但倒是没想到有这么多匹马。本来只想着二人各自骑一匹马强冲出城门,但是现在看来,这驿站中这么多匹马,倒是有了更好的计策。 倘若这么多匹马一齐冲出城门,那即便是城门那些人想拦着,恐怕也力有不及。 苏逢和大叔二人心照不宣地立即开始解马绳。 “大叔,你将马引到巷子口,我在后面将它们赶到城门去。”苏逢低声说道。 大叔点点头。 两人将马绳全部解开之后,苏逢便是一跃,又翻到了围墙之上。 大叔会意,将这二十余匹马齐齐整整地赶到了巷口。要说这大叔倒也是有些本事,二十多匹马,愣是一丝声响也没发出。 这些马匹到了巷口之后,苏逢便摸出自己的钱袋,开始数起来。 铜子还有十枚。倒是还余下不少银子。 苏逢扁扁嘴,看准马匹的尾部,手上劲力一发,那十枚铜钱便瞬时一齐从她手中飞出。 “嘶!” 猛然间数匹马尾部吃痛,狂嘶不止,便朝着城门方向冲去。 苏逢和大叔见状,便迅速纵身各自跃上了一匹马背上趴下,在马群当中隐藏起来。 那城门口的众人哪里能反应过来,本来一片安宁的深夜,忽然间却不知从何处出现一群发狂的马匹朝着城门冲来。便是再机警的人,此时也要反应片刻才能意识到问题所在。但是在此之前,身体可比脑子转的快,一时间聚在城门口的武林人士就被马群冲散,各自退到两边。 苏逢趴在其中一匹马背上,心中窃喜。 一眨眼间,马群便已冲出江宁城门。那些人本想追击,但奈何这城南的城门外便是一片密林,那马群并未挑着官道飞奔,而是一出城门,便四散飞逃,瞬间各自消失在了这密林当中。 而这当中,有两匹马却是被人为地指示了方向,朝着林中最深、最暗的地方冲去。 这马匹奔出约三四里地之后,苏逢仔细探查,确定身后未有追兵,骑马的速度也逐渐慢下来。 这扬州城在江宁的东北方向,此时苏逢从城南出来,方向倒是很有些偏差。 “大叔,我要去东北方向,咱们若不是一路,便就此别过吧。”苏逢率先开口。虽然两人合力从城中跑了出来,但毕竟只能算是萍水相逢,相互不知道对方的底细,现在已到了安全的地方,也该到时候说后会有期了。 “嗯,”大叔点点头,手持缰绳便欲离开,可还未起步,他却又来了一句,“你要去扬州?” “你怎么知道?”苏逢挑眉,有些谨慎。 “洗血门的人,不回洗血门去,还能去哪?”那大叔的语气,似乎说的是一句稀松平常的事情。 苏逢盯着那大叔片刻。想必是刚才她用铜钱赶马的时候被他看出了端倪。 不过想起今夜,她用铜钱为武器,已经先后被两人识破了身份,看来这招确实不能再用了。 在这江湖上,擅长暗器的人实在不少,但是以铜钱伤人有了名气的,却也只有洗血门的“银钱使”一人,实在是她这武器太容易被认出。 不怪苏逢。本来她也想打造些旁的趁手暗器,可是有一点,这暗器被人使将出去了,是不是要再拾回来?若是拾回来,暗器之上全是血肉脏污,还须清洗打磨才能重新用上,当真是麻烦;再说她苏逢一个妙龄少女,动完手还要在尸体堆里挨个翻找,实在也太难看了些。可倘若不拾回来,她暗器总有用完的时候,那还得花钱再去叫人打造,不仅耗时耗力,还花费巨大,她苏逢接单子挣来的那点钱,难不成还能光用来造兵器? 而这铜钱嘛,既常见又趁手,是故苏逢便一直顺手用它作为兵器了。 “大叔你眼力倒是很好。”苏逢开口。 “你这铜钱,实在是太容易被人认出,以后别用了。” 苏逢愣住。而这大叔,说完这话却一甩缰绳,便就这么转身走了。 第三十四章 拦路虎·还我栗子 与大叔告别之后,苏逢便开始赶路上扬州。 她今日白天一直都在外奔波,本来就有些劳累,即使是现在骑着马省了自己的气力,但马不停蹄地奔了几个时辰之后,到了第二日的卯时初刻,也有些疲倦。 想到洗血门一行人如何也不可能像她一般日夜兼程,现在约莫着已经快追上,苏逢便将马匹拴在林子里,找了些野果充饥,想着先休整片刻再走。 再说她追上馥嫣红他们之后,少不得是一场大战,须得休息好才有精力去救出阿涟。 露重风凉,野果酸涩,苏逢靠着林中一棵巨树,脑子里却惦记着扬州城中的隆兴和家的蜜饯来。 她性喜甜食,如今吃着野果,实在没什么滋味。她想着,将阿涟救出来之后一定要让他给买上一车的蜜饯吃个痛快才好。 她身上没什么银钱,也就还剩下几两银子,但好在阿涟身家丰厚,买个几车蜜饯完全不成问题。估计他身受重伤也无力反抗,要是不愿意付钱大不了她便动手去抢就是了。 扈允涟这人,十足地掉在钱眼里,以前还在洗血门的时候,每次接了单子,解决了之后都要顺带将人家浑身上下搜个遍,连一个铜板都不给人剩下。他最爱跑人家家里去动手,杀人放火顺带洗劫一空,凡是经了他手的单子,便是连渣都剩不下,就差挖人家祖坟连陪葬都给搜罗出来。 枉他总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都是假象。 苏逢吃了五六个野果后,见天色还未亮,便一跃到了拴马的那棵树上,找了个舒服的枝桠躺好,想着小小休息一会,到了天大亮之时再行上路。 刚刚闭上眼,耳边却忽地传来一阵疾速的风声。 苏逢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却也只能睁开眼来,做好防备。 片刻之后,又听得林中枝摇叶曳,哗啦哗啦直响,她四处张望,忽然见得远处一道黑影“唰”地一下掠过林子,眨眼之间便消隐无踪,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苏逢行走江湖以来,便没见过这么厉害的轻功。正感叹间,忽地又是一阵树响,这回的响动却是大得很,片刻之后,便见得一片白色出现,连成长长一串,该是有十余人,似乎是在追那黑影。不过这伙白衣人的身法虽也不差,但总也是远远逊于前面的那个黑影,若是未在前方设下埋伏,想来是怎么也追不上那黑影了。 也不知道是个怎么情况。 一会儿之后,林子里没了响动,苏逢警惕一阵便也觉得困了,过得不久,便快要睡着。 睡沉之前,却忽然想到,好像听谁提起过一伙白衣人追杀的事情。还没完全记起,苏逢便睡着了。 苏逢睡得并不安稳,时间虽短,却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怀里抱着满满一大包糖炒栗子,十分欣喜,正要剥来吃个痛快之时,嵇河却忽地出现,硬是拉着她将她拖走。她右手抱着栗子,左手又挣不开嵇河,眼中全是香甜的栗子却吃不了,欲哭无泪。 过了一会嵇河拉着她到了一个镇子模样的地方,四周都是雾蒙蒙的看不清模样,刚刚站定,嵇河却如来时一般,忽地消失不见。 她正喜滋滋地准备坐下吃栗子,这时雾里又蹿出一个面带鬼面具的人,举着大刀便来砍她,苏逢左闪右避不停地跑啊跑,跑啊跑,终是将那鬼面人甩了个干净。随后她便蹲在一个角落,刚刚剥了一颗栗子,正要送入口中,却又不知从哪又跑来一个八尺多高不辨面目的大汉,一出现便指责她偷了他的栗子,苏逢低头一看,怀中的栗子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大汉便抓着苏逢的肩膀前后摇晃,边摇边吼 “还我栗子!还我栗子!还我栗子!……” “唰”地一下,苏逢猛地睁眼,从梦里醒来。 苏逢一醒,便觉得浑身有些酸痛,在树上睡得实在不太舒服。 她脑袋有些昏沉,似乎还在梦中被那大汉捉着猛摇,身上像是晃动得厉害。 清醒片刻,苏逢却觉出不对来——怎么觉得像是真的在晃? “咔,咔,咔。”耳边传来巨大的声响。 苏逢甩甩脑袋,越发觉得自己真在晃动。她扶着枝干朝下一望,便是一惊。 只见树下当真有个八尺多高的大汉,正举着一柄巨大的斧头,一下又一下地挥向自己坐着的这颗树。这树并不很粗,他砍一下,这树便晃动一下,苏逢定睛一看,这树已经被砍了一半,还没待她反应过来,那大汉大斧又是一挥,那树猛地一歪,便是要倒。 苏逢脚下发力,正欲一跃离了那枝桠,奈何刚刚睡醒,腿上僵直发麻,一个不稳,竟是要直摔下去。苏逢迅速变招,手上一动,便是一掌击向树干,借力将她横着推了出去,摔在了不远处的地上,虽说也是摔,但也总好过从树上直落。 苏逢从地上爬了起来,见那大汉分明见到一人从树上掉落,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点也未见惊讶,仍旧自顾自地挥着斧头,如同早已料到一般。 又是举着巨斧挥动了数下,那树便“轰”地一声倒下了。大汉正欲转身去砍另一棵树时,苏逢却猛地蹿到他面前。 “喂!你知不知道树上有人啊!”苏逢秀眉一竖。 那大汉看了她一眼,并不搭理,举起斧头便想砍另一棵树。 “你这人是聋子还是哑巴?”苏逢一跃,挡在大汉身前。 “让开。”那大汉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声音嗡嗡低沉得厉害。 “原来你会说话!”苏逢怒道,“你见到树上有人就不会换一颗树砍么?这林子那么大你偏偏要挑我睡觉的那颗砍,就不怕摔死了人么!” 那大汉看了苏逢一眼“这林子那么大你偏偏要挑我要砍的那颗睡觉,摔死了也是自找。” “你!”苏逢气极,想也不想抬手便是一掌击出,那大汉一身麻布粗衣,面目粗鄙,一看便知是个不识武艺空有力气的山野村夫。 苏逢出掌极快,那大汉反应却是慢得很,连闪避也不知,眼看便要毙在她掌下。 谁知苏逢那掌到了大汉身前两寸,忽地生生停了下来。 苏逢猛然收起掌势,骤起的真气内劲在体内翻腾。 等到内力平稳之后,她重重哼了一声,又狠狠瞪了那大汉一眼,一跺脚便转身走开。 要她苏逢对一个不会武功的粗汉下手,她还丢不起那个脸。 刚走了没两步,苏逢忽地想起她还有匹马来,她四周扫了一遍,却连根马毛都没看见。 “喂,你见到我拴在树下的马了没?”苏逢朝那大汉问道。 那大汉头也不回“没见过。” 苏逢憋着一股气。大清早的从树上摔下来本就够倒霉了,现在连马也不见了,难不成今日她犯冲么? 好在此处距离扬州城也不远了。 苏逢理了理衣衫,便将丢马的事情抛在脑后,拔脚便向着扬州城的方向走去。 没有了马,还不兴她用腿走么? 那大汉抬头见到苏逢已经看不见了的背影,突然一笑。紧接着他将自己手上的斧头一扔,仰头朝天一啸,一道清越穿耳的啸声便回荡在林间。 第三十五章 拦路虎·阿花 苏逢没了马匹,只得施展轻功行路。 再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还是未走出那林子,苏逢却也觉得疲惫了,又赶上腹中饥饿,她便放缓脚步,从怀里掏出昨晚剩下的几个野果开始充饥。这野果虽然不太好吃,但也聊胜于无。 正吃到第三个果子,风中却传来“呜呜”的声音。 苏逢心里一毛,这声音好阴森啊。可当她停下脚步细细去听,却又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不作理会便是继续向前,她还不信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还能闹鬼不成? 又是行了两步,那“呜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刚好林子里又是吹来一阵凉风,更显诡异。苏逢提起脚步,当下便朝着那声音的来处走去。 走了没几步,觉出那呜呜的声音越发清晰——是有人在哭。她穿过一片茂盛的林木,一座破旧的茅草屋忽地出现在眼前,而那屋前,却是有一个身着缟素的女子——那哭声便是自她传出。 只见那缟素女子一脸戚容,哭得厉害,手执一把铁锹,正在挖地,而她脚边却是一具被草席裹着的尸体。 想是家中有亲人过世。 苏逢见状,正要转身走开,却听那身着缟素的女子忽地猛烈凄喊起来,将苏逢惊得一个趔趄。再一回头,便见那女子手中的铁锹落地,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伏在那草席之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着那女子如此悲痛,苏逢一个不忍,便想上前照看。 可刚走了没两步,却猛然反应过来,她现在可不是能管闲事的时候,阿涟正在馥嫣红手中生死未卜,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去救出阿涟才好。 想到这里,苏逢当即就又转身走开。 又是走了没两步,身后的声音却愈加凄厉了。 “爹!女儿这就去陪您!” 苏逢脚步顿住,皱了皱眉又转过了身。 只见那个女子此时已经起身,衣裳头发散乱着,双手捂脸,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跑了起来,便将要朝着边上的大树撞去。 苏逢见状,立即提步迅速朝她跑去,正好及时阻住了那女子,挡在了她和大树中间。 而那女子只顾着朝树冲去,心里却也害怕得很,便捂着双眼不敢看,身体记着拼命向前。可谁知片刻之后,不见剧痛,却是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她愣住,有些呆傻地抬起头,却发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个清丽可人的少女,似乎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 苏逢双手正握住那女子的双肩,只觉得这女子瘦的有些咯手,若是放任她去撞树,恐怕当即就能倒地离世。 怀里的女子定定看了苏逢片刻之后,又捂起脸开始流泪,她双脚无力,就这么又倒在地上坐着哭了起来。 苏逢此时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只好也蹲下来,右手轻拍着女子的背。 “你,你是谁?”女子的脸埋在头发里,抽噎着怯怯开口。 “我?”苏逢抓抓头,“我就是路过的人。” 那女子身形一顿,似乎也有些意料不及,连哭都忘了。过了好一会,她才憋出一句,“你走吧,不要救我。” “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再寻死?”苏逢问道。 “这不用你管。”女子又赌气一般说,声音仍带着哭腔。 “你若是不让我管,我可就走了。”苏逢试探问道。 “你走吧,快走。”女子道。 苏逢听了这话,当真便起了身,便是提脚欲走。 刚走出没两步,耳边又听见那女子悠悠开口,不过倒不是对着苏逢。 “爹爹,您先等等我,一会儿我便去找您,咱们父女俩在黄泉路上做伴“ 这还教人怎么走的了。 “你若是真想死,就等我走远一些再说这话。”苏逢回头说道。 那女子抬起头,盯着苏逢,似乎不敢相信苏逢说得出这样的话。 仔细一看,这个女子生得倒也是很有些模样,面容干净,眸若皎星,脸上泪痕斑斑却平添一抹动人之色。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山野女子。 “你走不走远,和我想不想死有什么相干。”女子嘴唇颤抖,显然是气恼了。 “你生气了?”苏逢挑眉。 “是,气你还不快走,”女子双眉紧蹙,眼中含泪,显然是快要被气哭了,“我恨不得你快消失,莫要出现在我眼前才好!” “你要是还会生气,那就是不想死。”苏逢蹲下身子,看向女子,“一个一心一意要寻死的人,定然是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即便是暂时还活着,也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哪里还会生气?” 女子盯着苏逢,倒是没有说话,但也停下了抽泣。 苏逢说的是实话。她年纪虽小,但的确见过不少人临终之前的模样,当然这其中大部分人最终是死在她的手上。 死在她手上的那些人,但凡是还想要挣扎、还有气力挣扎的,都是觉得自己还有活下来的机会;而这些人,在认清自己毫无希望之后,便反倒变得理智清醒、心平气和。 至于这个女子,老父离世、失去了自己想必是唯一的亲人,试图去寻死,倒也不算少见。只不过这样的人之中,是对世间毫无留念而想要去死,抑或是不敢独自面对只余自己的将来而去死,后者还是占了大多数。 苏逢自小便没有父母,跟着师父独自在山里长大,对于父母亲情一事没什么经验可谈,对于老父离世女儿便要同赴死更是没办法理解。她的心里,即便师父如同她的父母,但若是师父过世,她也绝不会寻死。 倘若有了怨仇,她便去报;若是师父自然老死,那更是人之常情。林木枯萎、鸟兽消弭,都是顺其自然天之正道,生而为人也没什么不同。 阿涟以前倒是说过,总觉得苏逢对生老病死太过冷漠。 可是生老病死这些事本来就是天道自然,如同太阳东升西落。 人活在世上就是有了今天不知有没有明天,苏逢行事也一向如此。有了委屈从不忍着,想要做什么便立刻去做。 第三十六章 拦路虎·葬父 “你想明白了?那我现在可真要走了。”苏逢和那女子对视半晌,见她渐渐平复下来,便想站起身离开。 可谁知正是此刻,那女子却又捉住了苏逢的裙摆。 “你别走。”女子怯生生地说道。 苏逢无奈一笑。 “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苏逢问。 “我,我一个人没办法埋葬我爹爹,”女子犹豫着开口,“求你帮忙。” 苏逢将她扶了起来,又将那铁锹塞回女子手里“好,那我同你一起挖,两个人手脚快些。” “多谢姑娘了。”那女子低头说道,止了泪水。 苏逢进了边上的茅屋再拿了个锄头出来,出来时见那女子已经开始挖了,可她瘦弱得很,挥得便没什么力气。若是真让她自己挖,也不知要挖几天几夜。 “姑娘怎么称呼?”苏逢挥起锄头,问道。 “我,我叫阿花。”那姑娘嗫嚅道。 “原来是阿花姑娘,”苏逢手上动作不停,“我叫苏逢,你叫我阿逢就好。” 阿花顿了顿,小声叫了一声“阿逢。” 苏逢又问道“阿花姑娘,我能问问令尊是如何过世的么?我看你也没比我大几岁,你爹也该正值壮年,怎么就去世了?” “我爹……我爹是病死的,”阿花说到这里,声音又哽咽起来,“我爹前些日子得了……得了风寒,没钱请大夫,病得越来越重,昨日终是撑不住,便过世了。” “风寒?”苏逢疑道,“可是前些日子正是春风回暖的时节啊,怎么会得风寒的?” “我我也不知。”阿花说着又落下泪来,苏逢见状便也不敢再问下去。 两人动手本就快了很多,苏逢又是习武之人,不一会儿那墓坑便挖好,两人合力抬起阿花老父的尸体放入坑中,期间苏逢倒是不小心看见了阿花父亲的仪容,虽然一脸的大胡子看不清面貌,但仍能分辨年纪并不老。 “咦?你未准备墓碑么?”将老父埋葬好之后,苏逢四下望望,觉得少了些什么。 阿花顿了顿,低头道“我不识字,所以” “没关系,”苏逢摆摆手,“你去寻块木板和笔墨,我给你写。” 阿花闻言,便起身回了那茅屋之中,半晌才拿出一块还算平整的劈了一半的木柴来。 “家中没有笔墨”阿花开口。 “不碍事,”苏逢接过那木柴,从腰间拔出短刀,便打算刻字上去,“你爹爹叫做什么名字?” 阿花又是一顿,半晌才开口“我爹爹叫做……叫做凤……封不鸣。” “哦,原来你是封姑娘。”苏逢点点头,心想这阿花的父亲自己的名字取得这么大气,怎么给自己女儿取名叫做阿花? 她执起短刀,在木柴前却也犹豫了一阵。她死人见过不少,死在她手上的人更是不少,可是这埋人刻墓碑的事她还真是第一次干,这碑上该刻什么来着?她望了一眼那封姑娘,却见后者正殷殷地也望着她——她字都不识,看来也没法指望。 犹豫了半晌,苏逢在那木柴上刻下“先考封门不鸣之墓”几个大字——大概是这么写的来着吧? 苏逢将那木柴立稳,手上发劲,一掌便将那木柴打入土中半尺。 “今日全靠阿逢你,我爹爹才能入土为安,若是单单我一人,不知要挖到何年何月去。”阿花颔首感激。 “不谢的,举手之劳而已。”苏逢站起身来,看了看日头。 在这给阿花挖坟,也耽误了一个多时辰了。 “阿花姑娘,我有要事在身,还要赶路,”苏逢说着解下腰间的钱袋,打开来先是拿出几块银子,顿了一顿又全数塞了回去,将那钱袋塞到阿花手里去,“这些银子你拿着,够你过一段日子了,你可要好好生活,别想不开。” 阿花见苏逢把整个钱袋都塞到自己手里,却是愣了半天才开口“你给了我所有的银子,你怎么办?” “我?我没几步路就到地方了,自然有银子使,你管好自己便成了。”苏逢一笑。 “那……多谢阿逢你了。”阿花犹豫道。 “不须多谢我,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保重。”苏逢说罢拍拍阿花的肩膀,转身便走了。 她可得快些赶路了。 待得苏逢的身影都远得没影了,阿花却还看着自己手里的钱袋。正是这时,忽地她脚踝便是一紧,低头一看,却是一只手从土中冒了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她回过神来,抓着那手使劲一拉,“哗”地一下,那坟头便爆了开来,一个体型高大一脸胡须的男子一跃而出,正是刚刚才被入土为安的阿花父亲。 男子抖了抖身上的泥土,伸手朝着脸上一摸,便撕下一大片胡子来。这么一看,原本粗野的庄稼汉却忽然成了个俊美非凡的公子哥儿。 这人高眉深目,面貌清朗,棱角分明,一双眸子却是琥珀一般的浅色,朝那一站,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 “楼主。”阿花理了理糟乱的头发和衣裳,上前颔首行礼,全没了刚才怯懦怕生的模样。 “她这土夯得倒还真实,”那男子微微一笑,手上一提,将那木柴做的墓碑拎了起来,细细看了一眼,“字刻得不错。” 阿花看着自家的楼主拎着自己的墓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口。 男子依旧拿着那木柴,眼睛此时却瞟向阿花手里的钱袋“她把所有银两都给你了?” 阿花点点头,“我看得分明,她身上现在应当是一分银子都没了。” 那男子笑意更深,“心地也好。” 阿花又朝苏逢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上却是有些疑惑,“倒是一点也不像江湖上传说的那样杀人如麻狠辣无情。” “江湖上不也是这样说你的么?”那男子戏谑道。 阿花看了一眼那男子,“我要是动手,也是狠辣无情的。” “她便也是一样。”那男子也望向苏逢离开的方向。 “楼主,”阿花突然开口,“你可别动她。” “哦?”那男子挑眉一笑,“为什么?” “这世上合我胃口的人没多少,死一个便少一个。”阿花道。 男子哈哈一笑“你家楼主我不也是如此? 第三十七章 拦路虎·老艄公 苏逢同阿花分别之后,又是再行了数里路,到了未时左右,便抵达了一条河边。 苏逢熟门熟路,知道过了这条河,离扬州城便也没几里路了。她沿着河边走了一段,便到了这附近十几里河上唯一的一座桥边。 她刚见到那桥,便开始皱眉。 那桥……好死不死竟然断了。 她走上前去,见那木桥断口干干净净,显然是刚断不久。再一回头,只看见桥边有一个瘦削的老人家,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苏逢眼睛尖,一望便看见那老人家面前正有一条竹筏。 不过,这事却是有些蹊跷。 扬州本就是大城,是数道商路的必经之地,这座木桥虽说修了已有十余年了,但是平日里也总是结实得很,车队马匹什么的从上头过了无数次,从来没出过问题,这下怎么突然断了呢?再说,这是附近十几里河上唯一的一座桥,现在断了,河上居然没有撑船的船夫接客往来?而这桥边竟也没有等待的客商?要知道,每日进出扬州城的客商可有数百人,这座桥上每日来往的人更是多不胜数,怎么现在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看那断口如此新,那桥怎么竟像是刚刚才断不久的样子呢? 她苏逢也不至于如此倒霉,走到哪,哪的桥便断吧? 苏逢心下疑惑,便朝着那老人家走去。 走近了再看那老人家,更是觉得他瘦得厉害,面上白须长到脖颈,一脸慈眉善目,着一身破旧的乌青粗布衣服,袖子裤口卷起,脚上着一双草鞋,背上背着一个斗笠,看样子像是个寻常的老艄公。 只见这老艄公手持麻绳,正费力地扎着自己面前的竹筏。 原来这竹筏,还没扎好啊。 “老人家,老人家?”苏逢走过去蹲下。 “哎?”那老艄公抬头,见到苏逢,问道,“小女子,这是有什么事啊?” “老人家,这桥是什么时候断的啊?”苏逢问道。 “你说什么?”老艄公凑近苏逢,将手放在耳边,看样子耳力不好,不大听得见。 “我说,”苏逢将手掌环在自己嘴边,对着老艄公耳朵大喊,“老、人、家!这、桥,是、什、么、时、候、断、的!?” 老艄公却猛地向后一缩,皱眉喝道“你这个小女子,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我又没聋。” 苏逢扁扁嘴,有点无奈。 “桥是今早上断的,就在你来之前不久。”老艄公回答道。 当真是流年不利,时运不济。 “那老人家您过河吗?”苏逢又问道。 “你说什么?”老艄公又凑过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这人怎么连话都说不清楚?一会小声一会大声的。” 苏逢深吸一口气,压下脾气,提高声音,“我说,老人家您过不过河啊?” “当然过,你没见我正扎着筏子么?”那老艄公看了苏逢一眼,一副“你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的样子。 “那这样,老人家,我帮您一块扎筏子吧,扎好了您给我带过去行么?”苏逢大声道。 “行的,行的。”那老艄公呵呵一笑,连连点头。 说罢苏逢便开始帮着那老艄公扎筏子。 她自小在山上长大,到中原之前从未见过大江大河,苏逢连水性都不识,扎筏子就更别说了。所幸是她学东西甚快,老艄公虽然挑三拣四,同他交谈又极费力,但是她还是没多久便上了手。过得一个时辰,到那筏子扎好的时候,竟有很一部分是出自她的手,倒也算是有模有样。 她帮着老艄公将那筏子拖到水里,随后便跟着他上了筏子。 老艄公看着虽瘦,但想是在这河上讨了一辈子的生活,那筏子撑得倒也极稳,虽然行得不快,但不一会儿,便也撑过了一半。 苏逢正坐在筏子上,双手拂过凉凉的水面,想着还过不久便可到扬州,这两日的辛劳不快便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是这时,原还明亮的天色忽地一暗,紧接着苏逢耳边便听得水声一急,“呼”地一下,一阵狂风不知从何而来,吹向了河面。 只听那老艄公“啊哟”一声,整个竹筏便晃荡起来。那风太急,吹得苏逢站都站不起来,筏子也是晃来晃去,河水时不时漫过筏子,浸湿了苏逢的布鞋。 苏逢心下顿时紧张起来——她可不会水啊!她紧贴筏子,双手施力死死握住两侧,想要稳住竹筏。可谁知那风是越来越大,筏子更是越晃越大,苏逢使劲也是越来越大。 老艄公此时却还是稳稳立在筏上,长须飘飘,竟生出了些迎风傲立谪仙人的意思来。 尽管他十分镇定,但手上的竹竿也是越握越紧,越撑越快,只盼能在风更大之前便到得对岸。他本紧盯着河面,但不知怎么回事,撑着撑着便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手上竹竿竟似使不上劲,控不了这竹筏一般,老艄公余光一瞟,正看见苏逢趴在筏上,双手竟似在使着内力想使筏子稳下来。 老艄公心中大呼不妙,朝着苏逢大叫“松开!松开!” 这个小女子,竟想凭着自身小小的劲力去同江河之力抗衡,当真是天真之极! 奈何此时风声甚大,苏逢憋着劲稳着筏子,却没听清那老艄公说的什么“啊?” 老艄公见苏逢憋红的小脸,有些无奈,又是大喊一声“我说,你松开!别抓着筏子!” 苏逢还是一脸茫然“啊?” 老艄公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比我还聋?我叫你松、开!松开筏子!” 这厢苏逢刚刚听清那老艄公是叫自己松开筏子,那厢一阵更大的风便袭了过来,此时苏逢刚刚松开双手,身子半伏正想起来,那狂风一卷,筏子便是猛地一晃,苏逢此时没了着力之处,被那狂风一吹,筏子一动,下盘一个不稳,她便“扑通”一下跌落水中! 苏逢不会水,这下一落水,心中一慌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知拼命往上扑棱,可她越是使劲,沉得便也越快,口鼻之中又呛进了水,更是慌乱。她空有一身武功,在水中却是一点也使不上,眼见得便是越沉越深。 那老艄公忽见这一变故,也是一惊,见苏逢还不会水,看那样子竟是危险之极! 第三十八章 烟花二月·下扬州 见苏逢落水,这下他倒也顾不得什么了,脚下一沉,身形忽然变得灵活数倍,就着风势一跃便到了筏尾。只见他“哈”地一声,将竹竿换到左手,在空中“唰”地一挥,左手再一使劲握着竹竿向那河中一插,便正正卡在河下两块礁石之中。他左手手臂青筋爆出,顿时生出内力,便是仅靠这一臂之力与这狂风相抗!他脚下又是一压,生生将两根竹子震破一层,将他双足牢牢卡在其中,这一套动作说出来虽长,但着实只是眨眼之间的事。 老艄公稳住了筏子,身子屈下,右手伸下水去,顺势一捞,便将苏逢捞了出来,手下再一松,便将苏逢稳稳抛在了筏子上。 苏逢在水中时间甚短,便只喝了几口河水而已,被老艄公救上筏子,片刻之后便回转过来。 这时再看那老艄公,便见他真气外放,稳稳操着竹筏,俨然是个武林高手! “你,你会武功?”苏逢惊道。 那老艄公此时眼中精光尽放,瞟了一眼苏逢“我要是不会武功,你这小女子今天可就没命了。” 苏逢一惊,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那桥不会是你打断的吧?” 老艄公又是瞟了她一眼“不是我打断的,难道是你打断的?” 这老人家……当真一点也不亲切和蔼。 “你为什么要打断那桥?”苏逢怒道。 这时那老艄公却是“哼”了一声“我偏不说。” 苏逢语塞,顿时没了脾气。在这水上,是人家的地盘。若是惹恼了这老艄公,她可不一定能安稳渡河。 过了一会儿,那筏子便在狂风中荡荡悠悠靠近了河岸。谁知刚一靠岸,那风便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立马便小了许多。 “难不成……是为了阻我过河?”苏逢踏上河岸,回过头看向筏子上的老艄公,突然开口。 “你这小女子,还有点脑子。”老艄公忽然一副满意的模样。 “你这老头当真是缺德,阻我过河便来阻嘛,犯得着连桥也打断么?现在桥断了,你让别人怎么办?”苏逢忽然怒道。 老艄公愣了一下,却是一笑,“你这小女子,还有几分意思。” 说罢竟长竿一挥,要将筏子撑回对岸。 “喂,老头!”苏逢喊道,“是馥嫣红让你来的嘛?” 却见那老艄公头也不回,只是朝后摆了摆手。 也是,若是馥嫣红派的人,不把她捅下水便算好的了,怎么还会救她? 苏逢扯了扯自己头上的水草,看着一身湿漉漉的自己,着实有些无奈。 到了入夜的时刻,苏逢加急赶路便到了扬州城外。这时苏逢身上的衣衫也干了,虽然身上有些脏兮兮的,又是血又是泥,但是所幸天色已黑,过往的行人倒也并未注意到她。 苏逢绕过了扬州城的城门,向东一路直行。 江湖中人皆知,洗血门就立足于扬州城。可是即便如此,至今也没人寻得到,这洗血门到底是在扬州城的什么位置。 扬州城东三里处,有一座野山,扬州人称其为“野鬼山”。 这野山之下,有一大片野坟地,由于长久无人祭拜洒扫,又正值边上的密林常年不见阳光,生出了厚厚的瘴气毒雾,便更显得此处格外阴森怕人来。再加上,这数年间,一直有人宣称在此地遇见怪事,甚而见到了已故之人的身影。久而久之,这座野山便有了“野鬼山”的名字。 洗血门,便就在这野鬼山的山谷之中,被林木、山泉环绕,倒也算得上世外桃源。 又过了半个时辰,苏逢终是到了这野鬼山下。 轻车熟路地穿过山脚下的瘴气地,苏逢脚步愈快。不知道为什么,越靠近洗血门,苏逢的心里却越是慌张。 再穿过一片树林,到了山顶,便可以看见洗血门所在的山庄宅院了。 苏逢出了密林,抬眼便看见满天的星辰和冲天的火光。 正是洗血门的方向! 苏逢愣住了片刻,便使尽全力朝洗血门方向冲去。 她心中慌乱,脑子也一片空白,只顾着朝前疯跑。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猛地想起今日在林子中遇上的事情,那个砍柴的大汉,那个披麻戴孝的阿花,再加上那个会武的老艄公……这些人显然都是想要拖住自己,拖住自己做什么呢?难道便是为了先她一步前来杀人放火么!? 苏逢很快冲到了宅院门前,却见滚滚黑烟之中,遍地的尸体。苏逢心中一堵,却猛地冷静下来,开始捂着口鼻挨个查看尸体。 苏逢一具一具尸体查看过去,越看越心惊。其中有洗血门中的门人,从护卫、到小厮、到杀手,会武功的、不会武功的,一个也没放过。 她没见到扈允涟、馥嫣红和老鬼三人。 院子里面也许还有人。 苏逢深吸一口气,猛地跳进院门前的溪流中,浸湿了衣衫又上岸,便是今日再一次全身湿透。 她脚下一点,毫无犹豫地施展轻功越过墙头,冒着浓烟烈火冲入了院子。 “阿涟!阿涟!”苏逢大喊。 院子里的草木烧得旺盛,进得院中,火势燎人,滚滚黑烟熏得苏逢喘不过气来,身上原本湿透的衣衫也在迅速变干。 苏逢心知不能久留,脚下蓄力狂奔,在院中四处查看,在遍地尸首之中,强顶住大火一处又一处地搜寻扈允涟的身影。 馥嫣红他们将阿涟带回之后,若没有立即杀死,必然会将他先关押起来。而洗血门中可做关押用处的地方并不多,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后院假山下的那座地牢! 她发足狂奔,刚刚进到后院,心上却如同凉水一浇——那假山处草木最为茂盛,此时更是烧得势旺,一丝缝隙也没有。 苏逢怔了一怔,心口便是一窒。 “阿涟!阿涟!”苏逢大喊,眼中泪水涌出。 都怪她,都怪她!半路上帮人挖什么坟?扎什么筏子?她就应当连夜赶路、马不停蹄,倘若她早一步到了这里,便是要她一人对上整个洗血门硬碰硬,到底还是有胜算能够救出阿涟…… 不,不,她前夜便不该和他分开,明明知晓洗血门人在江宁城埋伏,明明知晓出了问题,她竟傻到同他分开! 便是她被嵇河带走,可倘若她手脚快一些,也能回去同阿涟一齐对付洗血门的人,那阿涟也不至于兵器被毁、深受重伤…… 可是现在,现在…… 阿涟受了伤,又被关着,便是要逃又哪里能逃得了…… 苏逢心口扯得生疼,四肢无力支撑,周围浓烟滚滚却是恍然未觉。 第三十九章 烟花二月·初相逢 “阿涟,阿涟……”她喃喃开口。 苏逢顿了半晌,便如同静止了一般。可片刻之后,她却猛地脚下一动,竟是要试图穿过火墙、冲到那地牢之中! 正是千钧一发之时,苏逢腰上忽地一紧,将她拉向身后,正是她发力相反的方向,苏逢只觉得腰上一疼,便是像要割断一般。 再一回神,她却已经站在屋顶之上,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觉得有一人揽着自己飞身下了屋顶。苏逢脑子空白,下意识地朝着自己腰间一摸,手上一疼,却是割破了一道口子。 银华弦。 苏逢心头猛地一震,刚一落地,便回身抱住了身后那人。 苏逢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那人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扈允涟怎么可能死得那么早?但凡是替他看过相摸过骨的先生都说,他是要长命百岁的人物。 那日他同苏逢分开之后,寻了柳行香不少时间,却也如同苏逢一般,不见他的影子。正想返回同苏逢汇合之时,却不巧撞上了洗血门的人马。 洗血门门人虽不多,那日馥嫣红带去了的更是少得很,不过是寥寥十数人,不过无奈却个个都是好手,加上馥嫣红又同老鬼联手,当真是一场苦战。 他的银华弦一个不慎便被打断,强撑了半个时辰,心知再这么硬碰硬下去他恐怕便真要交代在这里了,偏生苏逢那时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帮不了他。他当下便是脑子一转,露了个空门故意给人打了一掌,随后便装作重伤倒地不起,想要趁着众人不防之时抢占时机遁走。可谁知馥嫣红当真谨慎,一近他的身便使出金针将他的带脉封得整整齐齐。 他当时便是有苦说不出,心中大呼后悔,没想到竟是自己挖了个陷阱让自己跳了下去。不过所幸是老鬼阻住了馥嫣红想要当场杀死他的念头,便就这么被他们连夜带回了扬州。 而今早刚刚回了洗血门,也不出苏逢所料,他的确是被关在后院的那个地牢之中。在那地牢中待了一天,愁眉不展地想着怎么才能逃得出去。到了傍晚时分,便听到院中有打斗的声音,并且越来越盛。过得不久,便见到数个白衣人齐齐下了地牢将他放了出来,还拔了他脉上封着的金针。他还没闹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些白衣人却又忽然不见了踪影,他从地牢上来之后,便发现洗血门人全数被杀,而宅子也烧了起来。 他当时便立即跑出了宅子,正跑了没多远,却听见数声大喊,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他越发觉得那喊叫之人便就是苏逢,待他跃上房顶找寻之时,正巧见到她要冲进地牢,当下便是手腕一动,放出银弦,将苏逢拉了回来。 扈允涟轻轻拍着苏逢的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是个傻姑娘。 明明见到那是火海,却怎么还是巴巴地往里跳呢?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逢的情形来。 那是半年之前。 那日他刚刚从山西回到扬州,他还记得那次的单子是山西荆玉堂的堂主龙荆玉,那龙荆玉江湖人称“断魂绝命手”,手上功夫强的很,一套“翻花掌”使的是炉火纯青,倘若要是空手过招,他绝不能全身而退。所幸他的银华弦正是龙荆玉武功的克星,纵是如此,他解决那龙荆玉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那单子时间本来就紧,他回来的时候都是紧赶慢赶,当他好不容易赶回扬州之后,便是确确实实的身心俱疲,只盼能好好睡上一觉。 所以当他刚洗漱完想要休息,而三爷忽然命人将他叫去议事的时候,他心中当真是骂了千万遍的。而当他在议事厅门口等候之时,却发现周围的门人都在窃窃私语。 “你知道么?听说三爷找到那人了……” “得罪了咱们洗血门,哪有好果子吃?” “闽南良玉庄的丘雁城那单,听说一招都没来得及发就被那人一刀封喉。” “还有丹霞派的裘掌门,馥先生到的时候尸体都臭了。” “飞虎镖局的白总镖头死得才惨,一脸的铜钱都看不清面貌。” “武功再厉害还不是被三爷捉着了?” “不懂规矩,怕是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倒是听得扈允涟好奇心起。 那良玉庄的丘雁城、丹霞派的裘英华、飞虎镖局的白鲁,在江湖上都是有些名气的人物,武功也不差。正想去问问是个什么情况的时候,他边上忽然走来一个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眼睛弯弯,眼尾带颗小痣,长得娇俏可爱、讨人喜欢。 彼时她正手捧一包糖渍藕片正津津有味地吃着。见到扈允涟望向她,她却冲他一笑,将手里纸包向他一伸。 “吃不吃?” 扈允涟一愣,笑着摇了摇头。 “你是新来的?我没见过你。”扈允涟道。 “我也没见过你啊。”那姑娘顶他一句。 扈允涟懒懒一笑,觉得这个小姑娘倒是有趣得很。 “你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么?”扈允涟问道。 “知道啊,不就是那个最近连抢洗血门三个单子的那人么。”姑娘嘴里塞满了藕片,口齿不清地说道。 “哦?怎么抢法?”扈允涟来了兴趣,居然有人触洗血门的霉头? “不就是在洗血门接了单子之后,抢在洗血门前先把人给杀了么,还能怎么抢法?”姑娘白他一眼。 “丘雁城、裘英华、白鲁?”扈允涟挑眉。 她点点头。 “既然要抢,那就该抢些烫手的,这几个人武功虽然不差,但也算不得什么厉害的人物。”扈允涟不以为然。 这时那姑娘却是意味深长地斜睨了他一眼“衡山派的穆之华算不算?” 衡山穆之华,是当今衡山派掌门章之赫的师兄,虽不是掌门,但是武功却比身为掌门的章之赫强得多,一手“雁字转圜十三剑”使得出神入化,但由于品行不正、行止不端,是以前任掌门才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他的师弟章之赫。 这人倒是个一流的好手。 “倘若是穆之华,那便算他有些本事了。”扈允涟道。 “才只是‘有些本事’而已?”姑娘却是有些不服气的样子。 扈允涟此时却是一笑,“难不成那人已经杀了穆之华?你怎么知道?” 姑娘也是一笑“我若是不知道,那便没人能知道了。” 第四十章 烟花二月·山黛暝 扈允涟正想继续问下去,却是此时,却见肖三从堂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巫晋。 “三爷。”扈允涟颔首,余光望见老鬼和馥嫣红也到了。人这么齐倒也少见。 “今日将大家都召到这议事厅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肖三道。 “三爷抓到那个抢我单子的小贼了?”馥嫣红上前一步。 肖三笑着点点头。 “大家想必也知道,这一个月以来,咱们门里的单子频频被人捷足先登,除了丘雁城、裘英华、白鲁三人之外,现在还多了一个三日前刚刚被杀的衡山穆之华。”肖三道。 众人又是窃窃私语。扈允涟看了一眼那姑娘,却见她仍旧旁若无人一般吃着藕片,见他在看她,便朝他一笑。 “这人我昨日已经找着了。”肖三接着道。 “三爷,他抢了我丹霞派裘英华的单子,不交给我处置,我可不依。”馥嫣红娇笑道。 肖三却是摇摇头“怕是不成。” “为什么?”馥嫣红撅嘴。 “只因日后她便是我洗血门的人了,”肖三一笑,眼神越过扈允涟,“阿逢,你上前来。” 这话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惊;待得顺着肖三的眼神一看,却又是一个惊得合不拢嘴。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扈允涟眼神也是惊了一瞬,看向那个自己身侧的小姑娘。 她朝着他一笑,便走上前去。 那小姑娘便是苏逢了。 十七岁不到的年纪,单挑衡山派穆之华,三十招之内致人死地,无怪肖三爷要巴巴地招她进门。 苏逢要进洗血门,第一个不依的便是馥嫣红。 “她还只是个小姑娘,能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投机取巧。”馥嫣红冷笑。 扈允涟还记得苏逢当时的表情。 她眼睛弯弯地一笑,右手伸进手上那纸包,他还没看清她是怎么发招的,再一转头,倾红却被钉在她身后的柱子上动弹不得,而那些紧紧贴着她衣衫皮肤的“暗器”,正是苏逢手中的藕片。 一十八片,片片不差毫厘地贴着馥嫣红的身子,嵌在梁柱之中。 “这算不算投机取巧?”苏逢一笑。 满目的繁华。 “喂喂,你要哭到几时啊?我衣服上可全都是你的鼻涕。”扈允涟拍拍她。 苏逢推开他,双目通红,瞪了他一眼。 他却是莞尔一笑。 “咳咳。”正是这时,身后忽地传来两声咳嗽。 两人回身一看,却见那着火的宅子围墙之上立着一个白衣人。 白色的衫子,白色的裙,柳目娥眉,温婉动人。背后的火光映衬,显得妖异无比。 苏逢挑眉。 “阿花姑娘好啊。” 阿花也是微微一笑,“阿逢你也好啊。” 除了这个围墙上的女子之外,扈允涟和苏逢的周围,又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数个着白衣的蒙面人。 扈允涟立刻防备起来,心下却也有些奇怪。阿逢怎么会认得这个女子?看她们的装扮,分明便是救下自己的那伙白衣人。 苏逢摇了摇头“一点也不好。” “哦?”阿花疑道,“怎么不好了?” “今日我大清早的刚醒便从树上掉下来,又丢了马,只能靠腿走来扬州;走到一半,遇上了一个姑娘,还帮她挖了座坟刻了座碑;好不容易快到扬州了,又遇上断桥,莫名其妙学了一身扎筏子的本事不说,还掉进水里差点淹死;最后终于到了扬州,又被大火烧得七荤八素,烟熏掉我半条小命,”苏逢一脸的理直气壮,“你说,我能好到哪里去?” 扈允涟暗暗一笑。 “那的确是不大好。”阿花一脸正经的模样点点头。 “所以,既然我已经那么惨了,这时来找麻烦的人是不是罪大恶极?”苏逢挑眉。 阿花此时却是展颜一笑“我可不是来找麻烦的。” “哦?你们将人堵在路上好几个时辰,还不算找人麻烦?”苏逢问道。 “自然不算,”阿花摇摇头,“我们拖住你,也是为了救出扈公子。” 苏逢听了这话,便看向扈允涟。 “姑娘果然同那伙在洗血门杀人放火的白衣人一路。”扈允涟道。 “与其说我们杀人放火,不如说我们救人一命了。”阿花笑。 苏逢却有些摸不清了。这伙人明知自己要来扬州城救扈允涟,那还为何偏偏拖住自己,然后又先她一步替她救出扈允涟呢? “阿花姑娘,你们造了那么多麻烦,到底是为了什么?”苏逢问道。 “当日阿逢你先人一步,连抢洗血门四个单子,又是为了什么?”阿花反问。 苏逢一笑。她当日抢了那四个单子,便是为了引起洗血门的注意,从而招揽自己入门;而这阿花先她一步救出扈允涟,难不成也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这一计的确奏效。 “你对我的底细知道得如此清楚,”苏逢一笑,“可是我们却一点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岂不是不太公平?” “你若真想知道,”阿花也是一笑,“洛阳府梧桐庄,静候二位。” “姑娘来此,便就是为了传这句话?”扈允涟懒懒一笑。 阿花点点头。 “那要是我们不去呢?”苏逢挑眉,“即便你已经引起了我的兴趣,可是我又有什么理由非要去那个梧桐庄不可?” “你们会去的。”阿花肯定地一笑,从腰后掏出一件物事来。 那是一把短刀。长约一尺有余,通体漆黑,刀背雕着细密的花枝,锋刃闪烁着猩红色的微芒,刀柄上雕花锦簇之中,镶着七枚血色玉石。此刀一出,苏逢和扈允涟瞬间觉出一股浓烈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疏花欺鬼刃!”苏逢脱口而出。这把短刀如此的气势,即便是没见过疏花欺鬼刃的人,此时倒也能猜出此刀的来历了。 想不到云海山庄失窃的疏花欺鬼刃,竟也是被这一伙白衣人抢先拿到手。 等等——白衣人,那日嵇河在绍兴遇到的那一伙,也是白衣人! 他们到底是谁? “好眼力,”阿花称赞道,“不错,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疏花欺鬼刃——这回你们该有理由去洛阳了吧。” “你若是只是想将此刀赠予我,那么现在正是好时机。”苏逢有些无赖。 “想要这把刀,咱们便梧桐庄见。”阿花并不理会苏逢,只扔下这一句话,当下便收起疏花欺鬼刃,就欲离开。 “哎,阿花姑娘。”苏逢叫住她。 “怎么?”阿花回头,微微皱眉,“还有,我不叫阿花——我叫温黛黛。” 温黛黛,这个名字倒是生疏得很。 “明明是你今早告诉我你叫做阿花,怎么现在还不认账了?”苏逢做一脸无奈状,“女子就是善变。” 温黛黛白了一眼苏逢“你叫住我是要做什么?” “你骗了我一袋银子,戏演完了,总得还给我吧?”苏逢狡黠一笑。 “你……”温黛黛语塞,顿住片刻,“你若是想要那袋银子,我在梧桐庄等你。” “那我们岂不是成了上门讨债的?”苏逢捂嘴笑。 那温黛黛又是白了一眼苏逢,便施展轻功跃离围墙,一会便不见踪影了。 第四十一章 烟花二月·大赌伤身 “救你的是一伙白衣人?”苏逢转头看向扈允涟。 扈允涟点了点头,将来龙去脉同苏逢说了一遍。 “我昨晚上在扬州城外几十里的那片林子,也见到一伙白衣人,和温黛黛装扮差不多,当时他们好像在追一个人,那人轻功很高,我只看见了影子。” “还有就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江宁城外客栈里见过的那个少年剑客?他叫做嵇河,也曾遇上过这伙白衣人。” “到处都是这伙白衣人,”苏逢皱眉,“你猜得到他们的来头么?” 扈允涟却是摇摇头,他也丝毫没有头绪。 此时洗血门的大火仍十分旺盛,没有丁点熄灭的意思。二人并肩朝山下走去。 “馥嫣红和老鬼呢?是跑了还是死了?”苏逢又问。 扈允涟又是摇摇头,在他被救出来之后,便已不见他俩的身影,不过凭借这两人的功夫,想要逃出重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对了,”苏逢看向扈允涟,从怀里掏出一截断弦来,“这是我从云海山庄门外找到的,你的银华弦不是断了吗?” “苏女侠,你当所有人都同你一样一把柴刀砍天下么?”扈允涟一脸怜悯地拍拍她的脑袋,“有些兵器是可以有备用的啊小姑娘。” 洗血门被烧,两人没了住处,所幸扈允涟还在扬州城别处藏有大把私房钱,两人当下便回到了扬州城中去。苏逢在野外赶了两日的路,扈允涟不是在路上奔波便是被关在地牢,现今得以汇合,脑中紧绷着的弦便松了下来,寻得了一家客栈,好好休息了一夜。 到得第二日,扈允涟一早被苏逢叫醒去了一趟隆兴和,喜滋滋地捧了一大袋蜜饯出来之后,两人便也开始商议日后的去处。 “现在洗血门已经覆灭,再成不了气候,咱们接下来去哪?”苏逢一边手上剥着糖炒栗子,一边问道。 “那个温黛黛不是邀咱们上洛阳府么,咱们便去看看。”扈允涟答道。 “也不知道那伙白衣人到底是什么人。”苏逢边说话便给自己倒了杯茶。 “去了不就知道了?再说了,你不也想去抢那疏花欺鬼刃吗?”扈允涟开口,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苏逢瞪他一眼“你脑子里除了抢还装了什么?” 扈允涟假装思索一阵,半晌之后摇了摇头“没了。” 苏逢白他一眼,又是吃了一颗栗子。 扈允涟一笑,手执茶杯喝了一口。 苏逢见状眼中忽地一喜,右手猛地一撑,整个人便瞬间一翻到了桌子另一侧。 正是此时,扈允涟“噗”地一下喷出一口茶水来。 “黄连加苦胆,”苏逢笑眯眯地望着拍着胸口猛咳嗽的扈允涟,“好不好喝呀?” “咳咳!你、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扈允涟此时一嘴的酸苦,还被那茶水呛了一呛,更是难受。 “刚才倒茶的时候,”苏逢耸耸肩,一脸的怜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扈公子。” 扈允涟瞪她一眼。 苏逢这次的暗算,在谋划尝试了数日之后,终究是成功了。 事情发生在三个月前。 那日苏逢心血来潮,大清早的便拉着扈允涟起身说要比划比划。 比试过程暂且略过不说,反正结果是苏逢赢过了扈允涟。 本来苏逢赢了很是高兴,在扈允涟面前耀武扬威了好些日子。可是半个月后的一天,苏逢却意外从门人口中得知,那日扈允涟在比试之前借别人的手开了个赌局,一赔五的庄子赌苏逢赢——显而易见,赚了个盆满钵盈。 得知此事的苏逢自然是气得不行,便逼着扈允涟第二日再比一次,并且强压着他开了个赌自己赢的庄子。 谁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开了那赌局之后,当晚扈允涟便在苏逢从不离身的蜜饯之中下了泻药。到了第二日一早,在恭房蹲了一晚的苏逢哪里还能是扈允涟的对手,是故扈允涟又是捧了一大包的银两乐呵呵回了房。 自此苏逢便跟扈允涟在这事上面杠上了,一有机会便给他下毒,奈何每一次都是功败垂成。 这次终是得偿所愿。 咳了半天,扈允涟嘴里的苦胆黄连味却还是不能散去。 “如今你算是满意了?”扈允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小姑娘,总是那么记仇。” “勉强可算作是满意。”苏逢乐得合不拢嘴。 扈允涟朝她一伸手“给我吃颗栗子。在水里下苦胆和黄连,亏你也想得出来。” “我不给你能怎么?”苏逢将那包栗子抱在怀里,一脸阴谋得逞的模样。 “苏小姑娘,你那包栗子似乎还是在下付的钱吧?你要是不给我,以后便再也别想尝到任何甜果。”扈允涟威胁道。 苏逢扁扁嘴,一脸不情愿地将手里的纸包递出去。 扈允涟接过纸包,便拿出一颗栗子,剥开了便往嘴里送去。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洛阳?”苏逢又问。 “不急,不急,”扈允涟又是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反正这梧桐庄又不能长脚跑了,咱们好不容易能有清闲的日子,倒不如多休养些时候。再说了,你不是还想吃江堰楼的烤鸭么,咱们今天晚上去吃,明日再出发吧。” 苏逢含笑点了点头“不过我觉得咱们还是后日再走好些。” “为什么?”扈允涟问道,嘴里还塞着两颗栗子。 “咱们须得改到明日去吃烤鸭,可不是后日才能走么?”苏逢忍住笑意。 “哎?为什么今晚不去?”扈允涟倒是有些奇怪,以苏逢如此嘴馋的性子,怎么会舍得晚一日去吃? 苏逢忽地粲然一笑,眼中熠熠生光,“你今晚连恭房的门都出不了,可怎么出客栈的门呢?” 扈允涟闻言猛地一惊,看向手中的栗子,忽地腹中觉出一阵绞痛来。 “你连栗子里都下了毒!?”扈允涟瞪大双眼不可置信,捂着肚子。 苏逢捋捋头发,一脸的悠闲“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嘛。” 扈允涟冲出房门,苏逢乐呵呵地从身后又掏出一包糖炒栗子来。 第四十二章 行路难·麻烦的少年 两日之后,两人便买了两匹马,朝着洛阳府去了。 一路上倒是相安无事,两人也不赶时间,便晃晃悠悠一路穿村过城,苏逢的马背上驮着的吃食也是越来越多,悠闲得很。 又是行了两日,天气渐暖,到了午时时分,便觉得有些热了。 好在一路上都是顺着官道,不久正巧遇上个茶棚,二人便下了马,到那茶棚中叫了两碗茶,坐下休息起来。 刚刚喝了没两口,就见得官道之上马蹄声哒哒作响,远处扬起好大一片灰尘来。 两人定睛一看,从马上下来三人,都是一身劲装,腰间系着兵器。到了这茶棚之中,四处查看一番才一一落座,谨慎得很。 看样子都有些功夫。 苏逢和扈允涟二人望了几眼他们,心下都有些好奇,面上仍旧自顾自地喝茶,双耳却高高竖起,听着他们说话。 那伙人虽然甚为谨慎,奈何武林中人说话中气本来就足,再加上苏逢和扈允涟二人耳力都是上佳,是故那些人的话还是传入了他们耳中。 “咱们在此处休息一下,等会再赶路。”为首的那人道。苏逢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那人颌下甚宽,手掌脚掌都较旁人为大,应当是个外家功夫的好手。 “咱们这是到哪了?”这人声音甚大,两颊丰满,有些发胖,一下子看不出练的什么功夫。 “老程,你小声些。”为首那人皱眉,“这是该到了徐州附近,还有不出数里地,咱们便到了。” “老夏一行人应当已经埋伏好了。”另一个汉子说道,他生得文气,像个书生模样,可背上却背着两把巨大的流星锤。 “夏三福的人?那么点三流的微末功夫,顶什么用?”老程一副看不起人的模样。 “本来也不是让他们动手,”为首那人道,“这次堂主也到了,就在前方埋伏,只等那小子到了来个瓮中捉鳖。” “听说那小子武功不低,堂主能对付得了吗?”流星锤皱眉,“我可听说他武功极高,不好对付。” “我说你,能不能不长他人志气?”老程瞪他,这人不仅肚子大,脾气也是大得很。 “我只是实话实说,”那流星锤看大肚子一眼,“你也不想想,上次东海派和九鞭门联手都对付不了那小子。” 苏逢听到这里,心下一沉,便是一个皱眉。 又是嵇河? “那是他们脑子进水,偏偏挑了最难啃的骨头,云海山庄岂是那么好闯的?”老程一脸不屑。 “那朱梁和楚仙儿二人可都是重伤而归,咱们还是小心为上。”流星锤沉吟,想来是个思虑周全的主。 “据说是半路杀出了个莫名其妙的小娘们,武功深不可测。”老程朝中间靠了靠,低声道,“不过朱梁和楚仙儿算得什么,咱们这么多人联手,还比不过他们么?” “比不比得过,交手了便知道,这下说那么多都是空话。”为首那人皱眉,有些不耐烦地喝道,“都别说了,喝好了水,咱们还是快些赶路。” 两人便都当即噤声。 苏逢看了一眼扈允涟,二人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喝着茶。 片刻之后,那三人喝好了水,便骑上马上路。 苏逢和扈允涟见状,便也给了茶水钱,骑上马跟了上去。 “你上次见那嵇河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捉他?”扈允涟问道,紧跟着前面那三人。 “问了,”苏逢答道,“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答话便被人打断,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在那破庙里的时候,听那朱梁和楚仙儿的意思,是那个叫做苦智的和尚找了十几个邪道门派要寻嵇河,为了嵇河身上的一部武林秘籍。” “苦智,苦智,”扈允涟皱起眉头思索一番,奈何却还是一丝印象也没有,“这名字我从没听过,不过福建南少林现今方丈便就是苦字辈的。” “他一个和尚,不该是清心寡欲么,怎么挑那么多事?”苏逢不解。 “这么多邪道门派都要捉嵇河,可偏偏江湖上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可见他身上的东西定是极为隐秘,极为重要。”扈允涟推测,脸上写满了兴趣,“倒是真想知道他身上到底有多厉害的秘籍宝典。” “想要知道那是什么,等会让前头那三个人告诉我们就是了。”苏逢狡黠一笑。 “看来这个闲事苏女侠还管定了?”扈允涟么明知故问。 “难道你忍得住袖手旁观?”苏逢挑眉。 “那个嵇河,倒是有些意思,”扈允涟似笑非笑。 二人跟着前面的带路三人快马加鞭了一个时辰,一路上却也没见到他们所说的什么埋伏,此地约莫着距离徐州城还有五十里地。 正觉得疑惑间,只见扈允涟朝前路一指,苏逢便看见前方不远处正有一处山崖,而前方那三人,速度忽然放缓不少。 刚才听那三人说,已经安排了路上有盯梢的埋伏,想必这就是了。 那山崖正处于官道边上,又有数棵参天大树长在崖边,从官道上看不出什么,可是从那崖上却能将整条官道看得清清楚楚,的确是个高处伏击的好位置。 只见前方那三人到了那山崖前方不远处,便停了下来,似乎是要上山崖去。 二人相视一笑,便悄摸着策马也到了那山崖近前,仗着山崖下大树茂密,崖顶上的人看不清崖下的情况,便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那带路三人的面前。 那三人见身后忽地出现一对少年男女,顿时警惕起来。 “三位,我们想问下”话刚对着那三人说一半,苏逢却忽然叹了口气,转向扈允涟,“哎呀好累,一会还要爬山,咱们别问了。” “你到底是不是练武之人?怎么这点体力都没有?”扈允涟嘲笑,又道,“不问就不问了,反正一会上去还有人能问。” 那带路的三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到眼前“唰唰唰”飞来三个黑影。这暗器飞得太快,三人根本来不及躲避,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暗器朝自己面门袭来。 正是此刻,却又见到银光一闪,“当啷啷”一声,那暗器忽地被半路截下。这下他们三人才看清,那暗器原是三枚铜钱。 “你不是说你不要用铜钱了吗?”扈允涟收回银华弦,弦上挂着三枚铜钱,质问道。 “那你要我怎么办?先去找个铁匠打上暗器,再回来动手?”苏逢瞪他。 “你不是还能用刀吗?”扈允涟问道。 “我虽然练过暗器,可我练的也不是飞刀啊,”苏逢理直气壮,“你难道要我朝他们扔刀子吗?” 三人面面相觑,这两人现在是吵起架来了吗? 趁着这个时候,三人立刻反应过来,一句话没说,便都心照不宣地提步疯跑了起来。 只要跑到远处,或是伙同了山崖上埋伏着的老夏,或许就能和这两人一拼了吧。三人如此想道。 “你看看,都怪你,现在人要跑了吧?”苏逢嗔怪道,手上朝地上一拂,拾起三枚石子来。 “哒”、“哒”、“哒”,三人倒地。 第四十三章 行路难·三福无福 夏三福领着一班弟兄在此处已经等了好几个时辰,但是官道上却还是一个人都没有经过。虽然是上头交代下来的任务,但是凭什么他们能在那客栈里遮阴乘凉好吃好喝,偏偏自己却要在此处喝西北风。 到底还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夏三福心里有些愤愤。 他们要等的那人,是个身背黑色巨剑的少年。 也不知道那少年到底是得罪了谁,布下那么大的阵仗等着抓他,连熊老大都来了,看来此事非同小可。 这几个时辰下来,他等得十分心焦。如今看天黑成这个样子,似乎是要下雨了,也不知道那人到底什么时候来,别到了下雨的时候他还得在这山上待着。夏三福正想到此处,忽然耳边一阵响动,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到有一对少年男女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那少年一身白衣,脑后松松梳着发髻,手上执着一条马鞭;那少女一身绯樱衫子,眼尾一颗小痣,生得机灵可爱,手上却提着一把柴刀模样的短刀。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那个穿着一身绯樱衫子的小姑娘大声喝道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从此路过,须得留下买路财!” 众人皆是一愣——似乎是他们先来的吧? 半晌之后夏三福才反应过来“哪来的小兔崽子,赶紧滚,别耽误了大爷干正事!” 谁知那个小姑娘却是一笑“干什么正事?一帮人在这山顶上晒太阳么?那便更好了,你们用了我山上的日头光,还得多留下一份日头钱。” 那小姑娘这么一说,却正好戳到了夏三福的痛处——他们在这山崖之上埋伏了半天、晒了半天的日头,却连个人影也不见——如今还要受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小姑娘的气,如何能忍? 当下夏三福便“唰”地一下,从腰间拔出两把板斧来“要命的现在就滚,否则别怪大爷不客气!” 小姑娘却是瞪大眼睛,一脸惊诧地看向身侧那个白衣少年“老大,他说要不客气呢,咱们怎么办?” 白衣少年却是懒懒一笑“他们不客气,咱们便也跟着不客气呗。” 这二人自然便是扈允涟和苏逢了。 苏逢听了扈允涟的话,便又回过头来,对着夏三福道“你听见啦,我们老大说了,你们不客气咱们便也一起不客气啦,我看识相点你们还是客气客气吧,我们老大不客气起来可是很不客气的,别等会你们不客气得后悔了,那时便是想客气也由不得你们客气啦。” 夏三福被苏逢左一个“客气”右一个“不客气”绕得脑子都昏了,当下也不做他想,张嘴喝道“油嘴滑舌!” 紧接着便是双板斧一挺,朝着她砍去。 苏逢见他气势看着虽凌厉,实则力道虚浮,只是外强中干。她身体微微一侧,便避过了那夏三福一招,却装作左支右绌的滑稽模样,嘴上还不停“啊哟!老大,他们当真不客气起来啦!那咱们是不是也别客气了?” 在那崖上伏击的其余几人见夏三福出手,便也一齐朝着扈允涟攻了上去。无奈他们功夫甚低,扈允涟几个闪身,几乎连步子都没有挪动,便避过去了七八招。此刻听见苏逢故作姿态的喊叫,暗自一笑,嘴上却配合地答道“他们如此不客气,咱们自然是无需客气了。” 那夏三福一击未中,又是一击。却见那小姑娘左闪右避,每次眼看要砍到她了,却不知为何总是在最后关头被她闪过,夏三福却还道那小姑娘只不过运气好,便一招接一招地朝她招呼过去。 “你说你这人,准头怎么那么差,劈了半天却一下也没劈到?我看你这斧子就别对着我啦,你对着那树劈保不准我还得小心些。”苏逢一脸瞧不起他的模样。 夏三福听了这话心头火起,便又是一招朝她招呼过去。 “你以前莫不是樵夫?我看你这招式,劈人不行,劈柴倒是个好手,不如早点转行,或许还能寻条活路。”苏逢又是一个闪身避过,不屑地摇摇头。 夏三福气极,双臂紧绷,使尽全力,一招接一招地朝着苏逢劈去,可奈何还是碰不到苏逢一根毫毛,反倒看她倒是轻松得很,嘴上风凉话说个不停。 “你这手上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我看连块豆腐都劈不破,别说劈人了。” “你师父怕是不大喜欢你吧,怎么尽教你些既不好看又没什么用的把式?” “你手臂要是再长长一尺,估摸着便能碰到我的衣角啦,要不要我帮你拉一拉?” “你倒是小心些,我看你一个转身都快摔着了,别回头没把我劈倒,倒是把自己摔出毛病来。” “你这招使的这是醉拳么?要是喝多了就别动手嘛,你这么让着我,我倒是不好意思了。” …… 如此过了半晌,夏三福连她的头发丝都没劈下,却是气得七窍生烟,手上功夫更加糟乱。 苏逢也不动手,只是左闪右避跳来跳去逗着人玩,夏三福追了半天,弄得是焦头烂额。 这时她又是从他头顶一过,他瞬时跟上抬手一劈,手上却没了劲力,一个不慎手腕一松,没劈到苏逢,倒是把自己的头发和发髻削掉一片,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哇,你这是要剃头么?”苏逢见他那副狼狈模样,笑弯了腰,“要不要我来帮帮你?” 说罢她便也不闹着玩了,她执着短刀,身形陡然快了数倍,朝着夏三福便冲了过来。夏三福见状,当即退后三步,奈何他速度实在差得苏逢太多,便只得先顾着躲她手上那短刀,缩头一闪——可谁知他不动还好,这一闪躲,苏逢的短刀一歪,夏三福的顶心之上便是被连皮带肉削下薄薄一层头皮来。他只觉得头上猛地一阵剧痛,额上便有血流了下来。 “哎呀,剃得不好,倒像是癞痢头了,”苏逢手里抓着他带血的头发,撅嘴怒道,“你说你动来动去的好不老实,叫我怎么好办?” 说罢又自顾自接上一句,“这回你别动啊,我给你好好剃一剃。” 话刚出口,苏逢便是“唰唰唰”连劈三刀,快得惊人。只见此时夏三福头顶又被削掉数片头发,只剩周围一圈还有头发了。 夏三福大叫一声,丢了板斧,双手捂着脑袋便要跑走,就怕苏逢一个狠手将他的脑袋削下一半来。可苏逢哪里给他这个机会,她双脚一动,跃到那夏三福面前,手上短刀绕着他脑袋便是一环,左手扯着他剩下的头发一拉,竟是将夏三福剩余的头发生生一次拔了出来,这下那夏三福的脑袋上当真是一根头发也不剩了。 只剩下一个光头,鬓角四周缓缓渗出血丝,顶心一块血红色茶杯大小的豁口。 第四十四章 白发男子·广福客栈 夏三福疼得受不了,当下便倒地打滚,嘴上哇哇叫个不停。 苏逢下手甚准,虽然他那脑袋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实际上伤口只有顶心那薄薄一块,也全都是未伤筋动骨的皮外小伤,只不过倒是的确很疼。 “呐,我圆了你的愿,帮你剃了头啦,”苏逢手上捏着一把头发,笑眯眯地望着他,“你没什么学武的天分,剃个光头倒也顺眼,做个和尚修修佛法也不错啊。” 夏三福只顾着疼,哪里接得了苏逢的话。 苏逢回身一看,却见夏三福领着的那几人早已被扈允涟制服,点了穴位动弹不得,一个个跪伏在地上,脸上一道道的黑红的鞭痕。看来是被扈允涟手上的马鞭甩了不少耳光。 她狡黠一笑“现下你们大哥都要剃度出家做和尚了,我看你们那么诚心祈求的样子,便也做个好心,一并帮你们剃度了吧。” 说着便举着刀奔了过来。 众人心中俱是有苦难说。他们三招两式便被扈允涟的马鞭打成这样,却哪里来的诚心祈求的样子?只能眼睁睁见苏逢一个又一个地削掉他们的头发。 苏逢下手既快又准,削了几人之后,更是熟能生巧,最后两刀便能将人脑袋剃个干净。 扈允涟见苏逢手中头发越来越多,一手都抓不下了,而及目之处,一个个脑袋都是滑不留手、寸草不生的样子,不禁摇头失笑。 “小兔崽子!等我们老大来了有你好看的!大爷我定要将你大卸八块、五马分尸!”夏三福面容狰狞,怒极大吼道。 “哦?不知道你家老大现在在哪啊?”扈允涟似笑非笑地问道。 “你说清楚你家老大在哪,现在我家老大就在这,等你家老大来了,咱们便老大对老大,看谁家的老大厉害!”苏逢扬起下巴。 “我家老大就在近处!有种你们便去一里外的广福客栈找他!”夏三福吼道。 苏逢却又是天真一笑“凭什么要我家老大去见你家老大?就不能你家老大来见我家老大?” 夏三福气得话也说不出来。 “人家都被你剃成和尚头了,哪里还有脸去找他们老大?”扈允涟笑道,“咱们便给他个面子,去问他们老大要个买路钱便也得了。” 苏逢扁扁嘴,对着夏三福道“你看我家老大多么知书达理,才不像你们一样一点礼数都不懂上来便只知动手呢。” 夏三福这下更是连话都不想说了。 又是半柱香之后,苏逢和扈允涟两人便下了山崖,去寻那广福客栈去了。 两人向着徐州城的方向行了一里路,果然在一个山坳处见到一家客栈,那客栈甚为破旧,门口那“广福客栈”的招牌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二人抬头挺胸大大方方便提脚踏入客栈。进了客栈,却见那客栈里边倒比外边更加显得寒碜,整个大堂只得三套桌椅而已,但是倒也擦得干干净净。那柜台之后站着一个身着长袍的中年男子,一双鹰眼尖利,嘴上两撇八字胡,一副精于算计的模样,倒还真有几分像是账房。 他扫了一眼进门的扈允涟和苏逢,便又低头看起账本来。 而角落里站着的肩上披着抹布的小二,一身麻衣,头上戴个小帽,尖嘴猴腮,看着模样很是机灵。 “两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那小二殷勤地迎了上来。 苏逢展颜一笑,将一个黑乎乎的物事朝着桌上一扔,又拉开凳子坐了下来,道“先吃饭吧。” 小二一看那物事,心头一惊。 那物事足有两个人头那么大,竟是一大团头发缠绕绑成,上面竟还带着些许的头皮,黑乎乎的一团加上凝固的血迹看着十分瘆人。 那柜台上的账房听见声响便抬起头来,见到那一团头发,眉头微微一皱,却也不见慌张,只是朝着楼上望了一眼。 “客官……这,这是?”那小二咽了咽口水,有些颤抖。 “头发。”苏逢粲然一笑。 “头发?”小二瞪大眼。 “头发。”扈允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谁的头发?”小二磕磕巴巴地问道。 “谁的也不是。”苏逢笑得甚甜。 “只不过是路上遇见的几个小毛贼。”扈允涟接口。 “那那几个小毛贼……”小二试探般道。 “还有命,”苏逢道,“替他们剃了头发玩玩而已,不过倒是不知道拿这东西怎么办了。” “小二,你替我们问问,你们掌柜的要不要买头发?”扈允涟朝着身后随意一拂,一阵劲风发出,客栈的大门便“吱呦”一声关上了。又是“哐”地一声,门闩落了下来。 他拉开正对着柜台的一张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客官真是说笑,小老儿我自己长着头发,为何还要花钱买别人的头发?”楼梯上忽地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二人抬头一看,却见一个穿着雪青锦缎袍子的男子走了下来。 这人看着年纪倒也不是很大,约莫五六十来岁,可是却是一头苍苍白发。眉高入鬓,一双凤目炯炯有神,鹰钩鼻子薄嘴唇,自有一番气派。 “那难道买衣服的人还非得光着身子才能买么?”苏逢反问。 “这衣服能穿,可头发能做什么?”那白发男子斯文一笑,问道。 “那倘若我们今日卖的是貂毛虎皮,老板你买是不买?”扈允涟挑眉。 “那倒是可以商量。”白发男子答道。 “那为何禽兽的皮毛掌柜的会买,可是这人的皮毛你却不要?”扈允涟一笑,“难道人尚不及禽兽?” “有些人确是及不上禽兽的。”白发男子道。 “那还请教掌柜的,什么人算作及不上禽兽?”苏逢一脸好奇的模样。 “就譬如姑娘你手上的这些头发的主人,”白发男子道,“连头发都被人割了下来,用处的确及不上禽兽。” “哦?那照掌柜的意思,又是谁能比禽兽金贵呢?”苏逢开口。 “譬如姑娘。”白发男子紧盯着苏逢,脸上仍旧带笑。 第四十五章 白发男子·脑袋怎么卖 “那掌柜的是将我比作禽兽了?”苏逢冷冷问道。 “自然不敢,”白发男子温和一笑,“不过今日若卖的是姑娘的头发,小老儿倒是可以买。” “我倒还不知道你的头发也值钱,”扈允涟看着苏逢笑道,“生生埋没了一条财路。” 苏逢白了扈允涟一眼,又看向白发男子“真是可惜,我不卖自己的头发。” “那姑娘你还卖什么?”白发男子问道。 “不知掌柜的想买什么?”扈允涟看向他。 “我想买的,怕是两位不卖。”白发男子摇摇头。 “只要出得起价钱,有什么不能卖?”扈允涟一笑。 “那不知……两位的脑袋能不能卖?”白发男子拂了拂袖子,试探地问道,双目炯炯。 苏逢看了一眼扈允涟,忽地朝他一笑“卖倒是能卖,就怕掌柜的买不起。” “价钱还未定,姑娘怎知小老儿买不起?”白发男子反问,“不如二位出个价?” “一物换一物,这脑袋,自然要拿脑袋来换。”扈允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白衣男子拍了拍手,二楼忽地出现二十余个手拿兵器的人来。 “我这客栈里脑袋那么多,怕是二位换不过来啊。”白发男子得意一笑。 “谁说要一个换一个了?”苏逢扁扁嘴,“姑娘我的脑袋值钱得很,可不是随便来一个人便能买得到的。” “那要如何?”白衣男子问道。 “想要买我们的脑袋,自然也要有那个本事。”扈允涟春风一笑。“不知……是要有怎样的本事?”白发男子问道。 苏逢狡黠一笑,忽地朝前走了一步。 她右手一拂松开了腰间的钱袋,手背从钱袋之下一打,顿时一串铜钱从袋中飞了出来,那铜钱飞得甚高,她却是看也没看一眼,眼珠子动也不动地看着白发男子,眼中带笑。 紧接着她左脚一钩,脚边的凳子飞起,她左手顺势一接,一个转身便将那凳子架在桌上。正是此时,那铜钱开始落下,苏逢算好时机,脚尖一点跃上半空,右手一扫便是一手将那铜钱全数接了下来。 再一眨眼,却见她脚上就着梁木借力,在空中一翻,手上一动,那些铜钱便猛地又全数脱手朝着白发男子袭来。那白发男子见状也不惊慌,并不躲闪。 果然,那些铜钱似乎跟有灵性一般,跟着苏逢的手指,在白发男子的眼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弧,铜钱一个接着一个从他脸前掠过,待那铜钱飞完,苏逢却也跟着跃回了原地。 “哒哒哒哒”数声响动过后,数枚铜钱正是一字排开,一个别着一个,稳稳卡住,在那长凳凳面上扎成一条直线。 “好俊的功夫!”白发男子赞道。 “多谢掌柜的夸奖,”苏逢颔首一笑,“我这有二十七枚铜钱,你这有二十七个人,若是有一人躲过了我的铜钱,我的脑袋便是他的。” “那若是没躲过这铜钱呢?”白发男子问道。 “说好了脑袋换脑袋,躲不过这铜钱,脑袋便也不用要了。”苏逢微笑。 “倒也公平,”白发男子一笑,又转向扈允涟,“不知小哥你的脑袋又是怎么卖?” “我可没她那么花俏。”扈允涟摇了摇头,似笑非笑。 说着他身形一闪,也没见他双脚使力,整个人却猛地斜里一滑,忽地出现在苏逢边上。 苏逢呵呵一笑,似是成心要作弄他一般,右手一掌推出,他却躲也不躲,待到那掌离他胸口约莫一寸之时,他腰上忽地一折,上半身便如同断了一般折成与地相平,腿却还是直直站着。苏逢右手又是向下一压,他却忽地向下一倒,整个人猛地伸直,斜着顿在空中,他脚跟贴地一使劲,身子便是一翻,脱了苏逢掌下的范围之后,便又一滑,眨眼间回到了原处。 “好一个折骨断筋诀!”白发男子眼中精光一闪。 “掌柜的好眼力。”苏逢赞道。 “谁若是捉得到我,我这脑袋便也归谁。”扈允涟悠悠一笑。 白发男子面上虽波澜不惊,但是心中却是一紧。 这二人一下便使出了如此了得的功夫,分明是来显身手的。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头,素不谋面却要来找他的晦气,拎来的那一簇头发说不准就是夏三福一行人的。 难不成是那小子的帮手?倒还当真难办了。 那姑娘露的一手暗器功夫,倘若只是铜钱扎上凳面倒也不足为奇,练上个几年便也有那样的功力,偏偏她那铜钱却是一个别住一个,在前一枚铜钱将要倒下之际,后一枚铜钱恰好阻住将其卡稳,这样的精准手法,他平生未见!再说那个少年,他那斜里顿在空中的身法古怪得很,他认不出来。可那将身体折断的功夫他虽没亲眼见过,但这功夫在数十年前的江湖中却是大大有名,那便是失传了数年的折骨断筋诀! 现下既然他们摆明了是来闹场子,便是武功再高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 他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冷笑一声,又是拍了拍手。 只见楼上那二十余人便猛地冲将下来,手执兵器便是猛攻。苏逢在那白发男子拍手的一刻左手便已单手抬起了长凳,右手在那长凳上一拂,三枚铜钱便瞬时脱了长凳,“哧!”“哧!”“哧!”三声,便见到有三人已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喉间齐齐俱是一道创口,立时便丢了性命。而那铜钱刺穿三人喉头之后势头也不减,直扎到墙上。 白发男子见状却不见惊慌,他转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账房,两人视线一碰,便通了心意,执起兵器便也攻了上去。 白发男子使的是一双蟠龙黄金锏,出手沉重,内力深厚,端的是一个好手。他一出手便直攻苏逢,知她一个姑娘,哪里挡得住这么厚重的势头?苏逢正要再发铜钱,却被那双锏阻了回去,一时便也只得全力和那白发男子周旋。 而账房先生使的却是一杆乌金判官笔,出手颇为狠辣,招招要命,每发一招必是朝着扈允涟致命之处。扈允涟守着规矩,银华弦却也不出手,只施展身手将他引向他的那些手下,那账房先手出手十招倒有八招是被自己人失手挡回来的。 第四十六章 白发男子·熊四海 苏逢见那双锏来得势猛,也是不敢轻敌,仗着轻灵诡谲的身法躲掉那白发男子数招,手上时不时攻出一招,却也俱被白发男子避开,一时倒也僵持了下来。虽然身侧还有数个手下强攻,但她在其中躲闪避让也如鱼得水,数人围攻仍旧奈何她不得。 她虽在那双剑掣肘之下,却也没拿出短刀相抗,反倒时不时用那长凳攻出一招,打那白发男子个措手不及,挑着空挡手上又是发出几枚铜钱,瞬时又是几人猛地倒地。 扈允涟见苏逢虽游刃有余,但那白发男子双锏使得也确实厉害,嘴角一翘,便是计上心来。他脚下也不见动,便又是一滑——这下却是直直冲入了苏逢的战圈之中。 “怎么?来找麻烦?”苏逢挑眉,手上长凳又是一挥,打中了一个手下。 “看你玩得高兴,给你又找了个乐子。”扈允涟一笑。正是此时,那账房先生的判官笔便也攻到,扈允涟折腰一躲,那账房先生收势不及,那一招便变成了朝着苏逢打来。 苏逢抽空瞪了扈允涟一眼,顺手便拿那长凳一挡,判官笔被长凳一击,账房先生便生生被震退三步。而趁着这机会,白发男子便也顺势一打,苏逢眼还未来得及抬起,便觉得左手一侧一股真气袭来,她想也不想,长凳猛地脱手,正好同那双锏砸了个正着。 那长凳哪里经得起白发男子的一锏,当下便是断成两截,那凳上的铜钱也被震开,顿时散在空中。苏逢此时又是一笑,脚尖一使力便腾向空中,一个鹞子翻身,一出手便将那铜钱尽数收回。 白发男子本来见到苏逢跃起,正好趁着机会攻上,却不曾想刚刚出手却又被扈允涟阻住,一掌便打上了他的腹间。 这厢白发男子被扈允涟拖住,苏逢手中接得了铜钱,便又是一发,脚下四人便登时没了气息。而剩下那枚朝着那账房先生掷去的铜钱,却是被他笔尖一接,没有打中。 “你功夫倒不差啊。”苏逢朝着那账房先生一笑,出手便又是一掌。 账房先生见她来势凶猛,便立起笔尖,甩开铜钱,直朝她一刺。谁知这时苏逢却忽地变掌为拳,食指一屈,手腕一弯,转成一记凤眼拳朝他手腕打去。 账房先生的速度哪有苏逢那么快,心中一震,手上招数便是一收,虽没被苏逢击中手腕,但脉门之处已被她真气震裂,真气一滞手上动作便慢了三分。苏逢见状一笑,右手指尖忽地变出一枚铜钱,再一出手,那账房先生喉头出现一道口子,倒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这边解决了那账房先生,看向扈允涟,却见他身形越来越离谱,身上的骨头如同全数断了一般,寸寸折起,他像是耍弄小童一般招招避开双锏、又招招将它引向那些手下,那白发男子几次招式已老收招不及,竟是生生打死了四个自己人。 “喂,我话都放出去了,一个人一枚铜钱。现在被你一搅合,最后剩了四个铜钱在手,说话不算数了,你教我还怎么做人?”苏逢撅嘴嗔道。 “自己功夫不到家,到嘴边的肉都能被人抢去,反倒来怪我,你还讲不讲理了?”扈允涟嘲笑道。 苏逢手上一动,便又是三人倒地,紧接着她便是朝着扈允涟一冲,挡在他眼前阻住他的身形,奸诈一笑“我以前倒是跟你扈允涟讲过理,你又几时听了?” 说罢便是猛地一个闪身,扈允涟眼前忽地出现那巨大的双锏来,他无奈一笑。 这小姑娘手可真毒啊。 只见他袖中忽地一动,一线银光猛地出手,朝着那白发男子的双锏便是一打。银弦势柔,金锏势刚,那银弦虽阻不住金锏,却也足以让它失了准头。双锏被银弦一击,便转了方向朝着扈允涟肩头打去,他肩头一缩,便避过了势头。 “这下我也说话不算数了,苏姑娘可满意了?”扈允涟有些宠溺地看向苏逢。 “勉强算是满意,这账便一笔勾销。”苏逢仰着下巴,满意一笑。 白发男子情形却哪有这么轻松。 见那二人打斗之间却还有闲心说笑,深知二人全然未使出全力,可他此时却是连吃奶的劲也使了出来,仍旧奈何不了二人。 这么乍一看,苏逢和扈允涟二人如此轻松的便能解决这一伙人,这所谓的埋伏似乎是不堪一击。可他们在这装作客栈老板小二本也不打算要硬碰硬,后厨早已准备好了蒙汗药,这桌上的碗筷也都事先刷上了一层毒物,便就等着嵇河进了客栈中计倒地,不费一兵一卒便能立得大功,再加上后面还有数人接应,数十个人对他一个中毒的,怎么看也是十成的胜算。可谁知半路却被苏逢扈允涟二人插了一手,端的是功败垂成。 又是过了数招,苏逢手中铜钱便只剩五枚了。 这客栈中的二十七人便也只剩那白发男子还在苦苦支持。 “掌柜的,我看你还是乖乖扔了兵器束手就擒,我这一铜子过去,干脆得很,总好过现在被这么耍弄着玩。”苏逢坐在桌上,看着白发男子同扈允涟纠缠。她在空中荡荡悠悠,好不悠闲。 “哼!”那白发男子斗得满身大汗,仍冷哼一声,“我拼得一死也要力战到底。” 倒是硬气。 “你若是告诉我们你是什么人,想要什么东西,我或能给你个干脆。”扈允涟开口。 “我说出来怕你们吓破了胆!”白发男子双目圆睁,手上劲力不减。 “不如你先试试?”苏逢笑眯眯道。 “黄口小儿,我何必同你啰嗦!”白发男子道。 “胆小鼠辈,却被打得连名字也不敢说了。”苏逢咯咯笑道。 “你!”那白发男子眉头一皱,喝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盘龙教巽风堂堂主熊四海是也!” 扈允涟眼神一闪。 这盘龙教是锦州一带的门派,立教多年,手上掌控着大半个北方武林。自十六年前魔教穹顶宫覆灭之后,便成了武林中最大的隐患之一。 扈允涟心下疑惑,这盘龙教远在东北,怎么现在竟派了人手跑到这江南一带来堵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来了? “堂堂盘龙教巽风堂的堂主,却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开客栈,说出去谁信?不过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贼,顶着盘龙教的名头狐假虎威罢了。”扈允涟轻笑一声,故意激他。 “你用不着激我,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熊四海冷笑一声,手上双锏舞个不停。 “那留你还有什么用?”苏逢扁扁嘴,手上铜钱便要发出。 第四十七章 雨纷纷·留客 正是此时,却听见“哐哐”两声,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苏逢与扈允涟对视一眼。难道嵇河这么快就来了? “谁啊?”苏逢一边问话,一边对着熊四海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过路之人,想找个地方避雨。”门外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答道。 避雨?苏逢皱眉,这晴天白日的,哪里有雨了? “轰隆!” 仿佛是在答话,天空中此刻忽然响起一个炸雷。 “怎么办?”苏逢低声问扈允涟。 这一屋子的血迹尸体,片刻之间可不会消失不见。 扈允涟摇了摇头,手上的银华弦勒在熊四海喉间。 “抱歉,客栈今日正休整,不便留客,还烦请你去别的地方避雨吧。”苏逢手持短刀,走近大门,隔着门板同外面的人喊道。 “暴雨将至,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还请姑娘通融。”那人又开口,还咳了两声。 “今日的确不方便,趁着雨还没下来,你还是走吧。”苏逢劝道。 “哗啦啦啦!” 这天倒是配合的很好。大雨瞬间倾盆而下。 门外的男子显然也没想到老天如此给他面子,这雨说下就下。 “现在我便是想走也没办法走了。”男子说道,叹了口气。 还没等苏逢答话,他却又缓缓来了一句,“姑娘放心,我们看到什么都不会说半句话。” 苏逢顿住。 她走到门口,将大门上的门闩抬起,打开了门。 门外有两个人。 一个是个三四十岁年纪的高大汉子,方方正正的脸上没有表情,面上留着青色的络腮胡茬,左脸一道长疤,眉眼凌厉,一身墨蓝劲装,肌肉虬结,背上背着个大包袱,长得一副不好对付的样子。 而另一人——却是个残废。 那人坐在轮椅之中,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面色苍白,手上执着手巾,时不时咳嗽两声,一副病得很重的样子。不过他眉眼生得十分清朗,一身水色长衫,发髻上插着一支素净碧玉簪子。 苏逢见到他,愣了片刻。 这个男子,生的着实好看。面若皎月,眸作星;眉似青山,神如玉。比起扈允涟来,更多了几分沉静如水,温润如玉。 “路遇大雨,不得已叨扰了。”男子望着苏逢,声音有些沙哑。 屋外大雨滂沱,凉气激得苏逢有些哆嗦。 “你确定你想要进门?”苏逢问道,“进了门可不能后悔。” “总好过淋雨。”男子也是微微一笑。 苏逢看了一眼轮椅上的男子,又看了一眼正推着轮椅的大汉。在门外远处的马棚,朦胧间见到一辆马车。 雨势倾盆,总不好让他一个病人在外面淋雨吧。 “呐,是你自己要进来的,可不是我愿意的,”苏逢盯着他,“记住你刚才说的,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能透露半个字。” 轮椅上的男子一笑,点了点头。 进了客栈的门,一打眼便看见正中间正被扈允涟勒住脖子的熊四海。 扈允涟见苏逢放了人进来,便微微颔首,微笑着向人打了招呼。 似乎他手上没有捏着人家的脖子一般自然。 轮椅上的男子也微笑颔首回礼。 似乎看不见他手上正捏着人家的脖子一般自然。 “不打扰几位,我们上楼寻间客房休息。”轮椅男子微笑道。 他给人一种感觉,他和扈允涟很像。他也总是一副微笑的模样。但是和扈允涟不同,他的笑是礼貌疏离的笑,但阿涟的笑是永远成竹在胸的笑。 他让人感觉他什么也不关心,什么事情都别同他讲;阿涟也是什么也不关心,但是对他来说所有的事都不成问题。 苏逢再次搭上门闩,回到大厅中央来。 正好奇那轮椅上的男子怎么上楼,却见他忽然站了起来,自己走了上去。 “你腿没断啊。”苏逢心直口快,瞬间便脱口而出。 那男子回头微笑,“谁同你说坐轮椅便是残废了?” “你既不是残废,坐什么轮椅?”苏逢反问。 “旅途疲惫,能多休息会便多休息会。”男子回复,接着便上了楼。 这个理由,苏逢倒也没办法反驳。当真是个奇怪的人。 “就是懒呗。”苏逢嘟囔着。那男子似乎是隐约听见了,嘴角一笑。 将男子甩到脑后,苏逢又转向熊四海。 “咱们继续,”苏逢朝他笑,“你继续说说,你们在此处要伏击嵇河,到底是存了什么心?” 熊四海眼露凶光,“你们果然认识他!” “我们认识他不奇怪,你们这么多人也认识他才奇怪,”苏逢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熊四海看了苏逢一眼,却索性闭起眼来,“你们要杀便快杀,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苏逢看扈允涟一眼。 扈允涟此时开口,“你们在此处伏击嵇河,无非是为了他身上的那本秘籍罢了。” 熊四海一脸惊讶,“你们既然知道,又何必耍弄我!?” “你们想要拿到那本秘籍,自然是盯上了上面记载的绝世武功,”扈允涟自顾自说下去,“可是你们盘龙教,上有教主护法执事嫡系,你不过是小小一个堂主,恐怕连这秘籍的边角都摸不到,拿到了秘籍对你来说又有什么用?” 熊四海不说话。 “总不可能你们教主承诺只要拿到秘籍、人人有功、都可修习秘籍上的无上功法吧?”扈允涟观察着熊四海的表情,见他此刻神情一变,便知道自己猜中了关键,接着又道,“想也知道不可能,哪有人如此大方能将到嘴的肉分给别人呢?” 见熊四海此时神情又松动了几分,扈允涟便又说了下去。 “华山派算是名门大派、君子之风了吧?可除了掌门,紫霞秘籍又传给了谁?” “少林派倒是不藏私,但是除了达摩祖师之外,又有谁能将七十二绝技全都收入囊中?” “先不说让不让你们都举教修习神功,即便是让你们学了,到底又能学到几分?” “如果这神功如此好学,那十六年前的魔教穹顶宫,何以至于覆灭?还不是除了教主莫问天,其他人都不堪一击?教中至宝《弱水经》,又有几个人能修得大成?” 正说到此时,那熊四海却忽地大吼一声。 “别说了!” “怎么?说到点上了?”苏逢火上浇油,“白白丢了你这二十六个兄弟的性命,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那也太不值了。” 苏逢不再说话,看着熊四海的神情,知道他马上就要开口。 她和扈允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沉默。 第四十八章 雨纷纷·狠手 “你们说的不错”沉吟半晌后,熊四海终于悠悠开口。 “哐!”正是这个关键时刻,楼上突然传来房门撞击门框的声音。 熊四海顿时止住了话头。 苏逢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什么时候不出动静,偏偏就在熊四海马上就要说话了却出了动静。苏逢翻了翻白眼,尽量温和地说道“我上去看看。” 说罢便飞身一跃,上了二楼。 二楼的地方不大,但有数个转角,苏逢在楼上转了两圈才正遇见从一间房里出来的那两人。 那轮椅男子见到苏逢,便开口“抱歉,外面风大,扰到你们了。” “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找到房间?”苏逢皱眉。 那轮椅上的男子有些无奈地笑笑,说“你自己看看便知道了。” 苏逢越过他们,走进他们刚出来的那扇门。 一进屋门,便看见满地的鲜血,屋内的床榻、桌椅都十分凌乱,沾着血迹,房里更是躺着三具尸体。 一对夫妇和一个岁的幼童。 那对夫妇之中的丈夫胸前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死得极为痛苦;夫人的肌肤裸露、衣衫不整,显然是死前受到了凌辱;而那个幼童,肢体蜷缩,也许是藏在什么地方,但却仍然被找了出来杀害。 仔细查看,夫妇身上没有兵器,看来都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尸身僵硬,血迹干涸,约摸至少死了大半天以上。那孩子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惊恐的表情。 稍一推测,便知道这房里的尸体定是客栈里原本的房客。 熊四海这拨人,为了占这客栈伏击嵇河,竟将客栈内不会武功的普通房客也一一凌辱屠戮,连孩童都不放过。 苏逢面无表情。 “所有的房间都是这样吗?”她冷冷问道。 轮椅男子点点头,“每间房里都是这样。” 她没再说话,脚下一动,当即就直接冲到走廊上,飞身下楼。 此时扈允涟正循循劝导熊四海。 “即便是你拿到了那秘籍,恐怕也捞不着什么好处,要知道狡兔死、走狗烹” 苏逢一下到大堂,便走到了熊四海面前,一柄短刀出手,刀刃紧紧别住他的脖子,霎时间血珠从熊四海脖子上流下。 “我不同你废话,”苏逢冷冷盯着熊四海,“你赶紧开口,趁着我将你活剐了之前。” 接着反手便是一刀,刀锋一亮,将熊四海脸颊上削下薄薄一片皮肤来。 “啊!”熊四海吃痛大叫。 “你自己想想,你身上有多少块肉够我割的?”苏逢冷笑,说着又从他下颌处削了一片皮肤下来,那皮肤薄如蝉翼,有些透明,上面带着细密的血珠。 “啊!啊!你这个狗娘们!我迟早、迟早要啊!”熊四海面貌狰狞可怖,脸上的伤口渗出血丝。可还没等他骂完,苏逢手腕又是一动,他的肩胛处又是一道伤口。 “你迟早要怎么?”苏逢冷笑,对方越痛苦她反而越镇定冷漠,“继续说啊。” 短刀划过手臂。 “你能忍多久?你一刻不说便少一块皮肉,我看看你到底能有多少皮肉?” 短刀划过胸口。 “听说熟练的刽子手能从人身上割下三千六百块肉来,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短刀划过大腿。 “即便是你身上没法割下那么多,那么你总有家人朋友,不知道你的孩子” “够了!我说!我说!”熊四海大叫。 苏逢停手。 “我们在此处埋伏,就是为了《弱水经》,”熊四海喘着粗气,忍着身上的剧痛,“传说福建南少林的大悲禅师死前将《弱水经》交给了这个叫嵇河的少年,托他将此秘籍送上少林寺,此事不知怎么的被数个门派知道了,所以这一路各大门派都在伏击他。” “到徐州这一路,还有没有别的门派埋伏?”扈允涟问。 “应当是没有了,”熊四海摇摇头,“我们在这客栈埋伏之前,前后数十里地已经做好打点,解决了数个小帮会,从此处直到进了徐州城门,都只有我们盘龙教在此地。” “那么这次的伏击都是由你一人统领了?”扈允涟又问。 “不错,只我一人统领。”熊四海答话。 “那现在留你就没什么用了。”苏逢仍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你”熊四海顿时语塞,半晌后又开口,“的确,留我也没什么用处,你们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只盼你们不要伤我妻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发恳切。 “好。”苏逢看着他的眼睛,答应道,“我不伤你妻儿。” 接着便是一道刀光划过喉间。 熊四海倒地。 扈允涟甩开熊四海的尸首,收回银华弦。 “楼上有什么?”他问。 苏逢从楼上下来之后,便神情大变,显然是在楼上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们为了霸占客栈,连女子和小孩都杀掉了。”苏逢叹了口气,拖出椅子坐了下来。 扈允涟拍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慰。 苏逢这个姑娘,他知道。一旦出手便是决绝狠辣,从不拖泥带水。虽然手上沾上的血腥着实不少,但唯有两条,她从不杀不会武功之人、从不杀清白无辜之人。 熊四海这伙人,不仅毫无江湖规矩残杀普通百姓,竟连孩童也不放过,不怪苏逢突然下了狠手。 这时,那两个男子也从楼上下来了。 “抱歉,楼上实在没法住人,可否让我们在大堂寻个角落休息?”那男子问得极有礼,而他身后的汉子,到此时也都未发一言。 “大堂也没法待人啊。”扈允涟无奈一笑。这堂中足足有二十七具尸体,骇人恐怖一点不少。 “铜鹰,你将这些尸首都抬到后院去吧。”那男子下楼来,便指示身侧的汉子开始清理大堂。 看到刚刚进门前还活着、而现今已经变成一具尸体的熊四海,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毫无波澜。 那叫铜鹰的汉子身量高大、十分健壮,不多时便在扈允涟的帮助下将大堂的尸体统统搬走。这些尸体大多是被苏逢铜钱穿喉而死,是以留下的血迹并不很多,在尸体被清理走之后,不仔细看倒是像这大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第四十九章 雨纷纷·春江水暖 料理好大堂中的杂乱之后,铜鹰将男子的轮椅推到一旁,将轮椅放稳,便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头拿出一块貂皮毯子盖到那男子腿上,再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帕子铺在自己左手上,紧接着又拿出数个瓷瓶,一瓶瓶打开,一瓶瓶数着往自己手上的帕子里倒东西,苏逢瞟了一眼,却见是各色大小不一的药丸。等到每个瓷瓶轮过之后,他手里少说也有十来颗药丸了。他再从腰上解下一个水袋,将那帕子和水袋都给了男子。 那男子又是咳了一声,接过那帕子,便一口将那些药丸尽数吞了下去,却只喝了一口水,便又将水袋给了铜鹰。铜鹰见他只喝了一口,便执意不接那水袋,男子无奈,便又只得多喝了几口。 这人,到底是生了什么重病。 想是喝水喝得有些急了,那男子又开始咳嗽,而且咳得厉害得多。苏逢一直站着没有坐下,见那男子咳得厉害有些不忍,但她也不是大夫,只得在一旁看着,此时猛然见到那男子捂着嘴的手帕上晕开一抹红色。 “你没事吧?”苏逢看着他。 他看了苏逢一眼,睫毛跟着眼皮抬起,微微颔首道“痼疾无碍,多谢姑娘关心。” 离得近了,见他面色实在苍白得过分,透过皮肤都能隐隐看见青色的筋脉。 此时扈允涟也看着那男子。 看他的气色,似乎随时都能背过气去。 男子将手上带血的帕子叠好收到袖中, 然后对着那始终未发一言的铜鹰道“你坐下歇息吧。” 铜鹰听见这话,依旧一言不发,走到边上,拎起一张凳子便坐在男子边上,腰脊挺直,却是一点歇息的样子都没有。 苏逢递给扈允涟一个眼神,挤眉弄眼地无声问着“他们是谁”。 扈允涟耸耸肩,回了一个“我哪里知道”的眼神。 这两个男子见到楼上楼下全是尸首血迹,不仅不被吓跑,居然还一脸镇定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肯定是有些来头。 苏逢和扈允涟相对坐在大堂八仙桌上,一时间也没什么事情要做。 “我饿了。”苏逢先开口。 “我也饿了。”扈允涟不甘示弱。 “你有吃的吗?”苏逢问。 “这是客栈,也许厨房里会有些食材。”扈允涟思索片刻后答道。 “对哦。”苏逢赞同道。 “你去做饭。”两人突然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 互相对视片刻之后。 “我不会做饭。”两人又是同时出口。 气氛变得沉默起来。 “你是个女子怎么不会做饭?”扈允涟有些怀疑,“你别想诓我。” “谁告诉你女子就必须会做饭?”苏逢瞪他,“你比我年长,理应强过我才是,你怎么不会做饭?” “君子远庖厨。”扈允涟大大方方地说道。 “那君子就等饿死吧。”苏逢恶狠狠地说道。 “你一个姑娘怎么总是如此恶毒?”扈允涟白她一眼。 “你要是能做出饭来我就不恶毒了。”苏逢回击。 此时,坐在旁边的轮椅男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铜鹰,你去看看厨房里还有些什么吃食,做些饭菜来吧。”轮椅男子道。 苏逢眼睛一亮,“这位小哥,有我们的份吗?” 轮椅男子点点头,“萍水相逢也算有缘,咱们便一起吃些吧。”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苏逢瞪扈允涟,“真是高下立判。” “呵,”扈允涟轻笑,“彼此彼此。” 接着他也看向那轮椅男子,抱拳一笑,“多谢这位仁兄,在下扈允涟,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我姓慕,名春水。” 扈允涟听见这个名字,却愣了一愣,接着忽然说了一句,“春江水暖鸭先知。” 慕春水微笑,“江湖上谬赞了。” “那你该认出我们了。”扈允涟又开口,盯着慕春水。 “敲花雨过琴弦润,吹竹风来鹤语高。”慕春水微笑,又看了一眼苏逢,“白骨纵横荆棘下,银钱斜弄风轻。” “看来也是该换换兵器了。”扈允涟有些自嘲地一笑。 “喂,你俩是在对诗吗?”苏逢挑眉,“能不能有人说句人话?” 扈允涟哈哈一笑,对着慕春水道,“见笑见笑,我家这小姑娘没怎么念过书。” 苏逢斜眼一瞪扈允涟,他又立即开口,“这位慕先生,是晓风斋主人。” 慕春水,晓风斋的主人。 这个慕春水是个奇人,他虽生自武林世家但却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故而不能习武。十岁时又失足跌入寒池,自此便染上了寒疾,寻遍天下名医,却依旧毫无办法,这些年来靠着药石之力吊着命。可谁知他虽体弱,却天生过目不忘,聪明绝顶,不仅精通各家武学,江湖轶事更是无所不知,便有了个“春江水暖”的名号,而后便创立晓风斋,成了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 说到这晓风斋,更是声名在外。 这是个专门替人寻人觅物的地方。 江湖之大,总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改名换姓,甚而改头换面。有些人能被找出来,有些人却再没踪影。而晓风斋,便就是个寻人踪迹天下第一的地方,只要付得起银子,无论是谁,天涯海角抑或是碧落黄泉,都逃不过晓风斋的眼线。便是所寻之人死得渣都不剩,晓风斋也能给你带回几捧骨灰来。 晓风斋,掌控着全武林最大的情报网,可以说全武林的秘密都掌握在慕春水手中。只要他想,只消一句话,便能掀起滔天巨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谁逃得出他的手掌心。他掌握着数个门派的核心命脉,谁敢动他一根毫毛,他反手便灭了你整个门派。 这样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毕竟,谁没有几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两年前青衣门掌门樊青衣公然宣布与晓风斋势不两立,三日之后这樊青衣便被自己门内的嫡系弟子杀死在门派山门之前;去年关外四大家不知被慕春水抓到了什么把柄,恼羞成怒联合要直捣晓风斋黄龙,取慕春水的项上人头,谁知放话第五日便被关外数十个门派围攻,直灭了四家满门;半年前巫山派掌门叶褚昀刚刚说晓风斋绝对付不了巫山派,七日之后一本录尽巫山派由浅至深所有武功的《巫山绝学谱》便出现在各大城镇泛滥成灾,还顺带附上了破解之法——自此巫山一脉武学再无秘密。 倘若你最大的秘密掌握在其他人手里,你又杀不了他的时候,除了乖乖听话还能做些什么? 第五十章 长夜·万事通 扈允涟在江湖上行走多时,这些武林上的成名人物,倒也知道不少。 不过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在此处遇到了鼎鼎大名的晓风斋慕春水。可是再一细想,他不禁皱起眉来,怎么在这条平平无奇的官道上,他们就如此巧合撞到了一起?而即将来到客栈的嵇河,身负重宝多次遭遇伏击的嵇河这慕春水和嵇河,定然会在这条官道上相遇,会有这样接二连三的巧合吗? 难不成对于嵇河身上的秘籍,这晓风斋也要分一杯羹? 扈允涟正犹疑思索,这时苏逢又说话了。 “那又如何了?”苏逢一脸不解。 她入江湖时日也有将近一年,虽说不长,但总也跟扈允涟混在一起,扈允涟算得半个“江湖百晓生”,是故苏逢一遇到没听过的名号没见过的人便去问他,如此时日一长,纵是她不怎么记事,对于江湖上大大小小的帮派名人倒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可巧便巧在,这晓风斋虽然出名的很,但同他们交集并不多——毕竟江湖上谁也不敢去下晓风斋的杀人单子,是故她对这晓风斋,最多也只是听过这个名头。至于这晓风斋的主人是谁,她更是一头雾水。 慕春水听完她的话,愣了半晌,却忽地笑得春光灿烂。 苏逢也愣住——自这慕春水进了客栈以来,都是面无波澜的样子,还不知原来他还能大笑。 而此时还未进后厨的铜鹰,虽面无表情,心中却也是惊讶得很——先生一向内敛自持,遇到什么事都是波澜不起,仿佛天下尽在他手,运筹帷幄。他跟随先生五年,又哪里见过他情绪如此外露过? 而扈允涟,却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紧接着,他便将这晓风斋和慕春水的来头跟苏逢简短说了。 “他们叫你‘春江水暖’?”苏逢有些诧异,“直接用了你的名字吗?那也太省事了,还不如叫你‘万事通’来得好。” 扈允涟愣了片刻。刚刚同苏逢说的那些晓风斋的事情,难道都听到牛耳朵里去了?这个小姑娘的脑子里到底整天在琢磨什么啊?明明自己已经极力强调这晓风斋的厉害过人之处了,怎么她竟然还在惦记人家的名号?“万事通”、“万事通”倒是真的有些好笑 “‘万事通’,”扈允涟强忍笑意,假作正经地点点头,“嗯,倒是很贴切。” “江湖上起的诨号,叫什么都不打紧。”慕春水此时也微微一笑,“姑娘叫做‘银钱使’,不也是直接以兵器武功为名?” 铜鹰听到这话,顿住了自己走向厨房的脚步,谨慎起来。洗血门的“银钱使”,向来出手狠辣毫不留情,今夜还刚刚残杀了二十余人,可说是江湖上少见的嗜血魔头了。虽然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并不像是江湖上传说那样,可现在先生道出她的身份,说不好她会不会随时翻脸。 “哦?你怎么认出我的?”苏逢好奇,“难道我在江湖上已经暴露面貌了?” 苏逢有些担忧地摸摸自己的脸,“我以后可不想蒙面或是易容啊。” 铜鹰僵住片刻,便大步不回头地朝着厨房走去。 什么嗜血魔头啊这是。 还未及慕春水说话,扈允涟便抢先道,“苏女侠,你是看不见你打上这墙上梁柱上的铜钱吗?除了你,江湖上还有谁能这么大气用钱作暗器的?” 说罢,他又惦记起苏逢掷出去的二十余枚铜钱来。 苏逢转过头,却见扈允涟正在这客栈中蹿上蹿下跃个不停,仔细一看,发现他正在一个个地将苏逢之前打出的铜钱收回来。 “扈允涟,你这个财迷样,哪有一点武林高手的样子?”苏逢一脸痛惜。 “难道武林高手便不用钱了?”扈允涟斜睨她一眼。 “可是哪有武林高手发完暗器还要一个个捡回来的?”苏逢有些嫌弃。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武林高手,就该将发出去的暗器一个个捡回来。”扈允涟道。 “我是穷得叮当响,可是我也仍是一个有气节、有追求、有可为有可不为的武林高手。”苏逢一脸傲气的模样。 “这位有可为有可不为的武林高手,那回头是不是无须向我借钱买零嘴了?”扈允涟看向她。 “你做的对,身为武林人士,一定要懂得勤俭节约花钱有度,这样才是天之正道、法之自然,我以后一定悉心改正、以你为镜检讨自己。”苏逢立即说道。 待到扈允涟将那些铜板尽数收回之后,苏逢又是一脸谄媚地出现,还未等扈允涟反应过来,那二十余枚铜钱又回到了苏逢手中。 “我们姑娘家行走江湖,还得有些暗器什么的傍身为好。”苏逢悠然自得,将那铜钱又装回了她的钱袋。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外边只传来轰轰的雷响和滂沱雨声,粗大的紫色闪电时不时伴着响雷出现,撕破漆黑的天幕。 苏逢去后厨寻了火种,将客栈大堂的油灯尽数点上,灯火通明。 “哐哐哐。”正是此时,又有人敲门。 苏逢和扈允涟对视一眼。 莫非是嵇河?现在这个时辰,估摸着也该是他到了。 “哐哐哐。” 苏逢走向客栈大门。 “有人吗?” 果然,是嵇河的声音。 苏逢上前开门。 “阿逢!”客栈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落汤鸡般的少年剑客,他从头到脚淋得透透的,身后背着一柄漆黑的巨剑。他一见苏逢便惊讶地叫出声来。 “嵇河,”苏逢笑道,又添了一句,“好巧啊。” “你怎么在这里?”嵇河十分惊喜。 “我要去洛阳,途中经过此处,便在这里避雨。”苏逢避重就轻地解释道。 “真是太巧了!”嵇河笑道,“那日我醒来之后还在担心,你会不会遇到危险” 苏逢让嵇河进门后,他一看这堂上还有两个陌生人,便止住话头。 “在下嵇河,今日与诸位同一屋檐避雨,打扰了!”他抱拳介绍。 “嵇河你好,我名讳扈允涟,同阿逢是一路的。”扈允涟微笑颔首。 “慕春水。”慕春水也点头示意。 嵇河听到慕春水的名字之后也只是微笑点头,并没有吃惊的模样。看来同苏逢一样,也是不大知道江湖上的事情了。 第五十一章 长夜·劫杀令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苏逢上下打量他,看他脸色红润,估计是内伤快要痊愈,但从他裸露的皮肤上数量众多的细小伤痕看,那日苏逢的“风卷残云”还是伤得他不轻,甚至连脸上都隐约可见疤痕。 “无碍,无碍,”嵇河笑,“这么点伤哪算得上什么事,我现在已经快痊愈啦。” “我得向你道歉,”苏逢有些懊恼,又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我不仅打了你一掌,还让你受了这些外伤,实在是对不住。” “嗨!”嵇河摆摆手,“无需道歉,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过说到道歉,我还要替秦徵同你说声对不起” “那日我醒来之后,秦徵便同我说了前一晚的事情,也说了舒师兄被害一事。可是你整晚都同我一起,我就晕了那么片刻,你哪有时间去对舒师兄动手?我说你是用刀的,那琴弦分明是‘净手琴师’的独门兵器,怎么还能怪到你头上来,让他们便是报仇也去找那‘净手琴师’便好” “咳咳。”话还没说完,嵇河便被一声清亮的咳嗽声打断。 苏逢根本看也不看慕春水,丝毫没有怀疑是他的咳嗽声。 扈允涟一脸尴尬地坐在一旁。 “我就是‘净手琴师’扈允涟。”他大方介绍道,脸上仍然带着一丝尴尬,“可我也没杀舒常邑。”他又着急补了一句。 “啊”嵇河语塞,半天反应过来后,神情又严肃起来,“可是明明是你的琴弦” “是我的琴弦不假,可是在舒常邑被害之前,我就已经被洗血门的人擒住了。”扈允涟正色道,说罢便将他当夜在云海山庄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 苏逢前几日已经问过扈允涟,的确不是他杀的舒常邑,苏逢去那树林边上的时候,扈允涟已经被洗血门带走至少一个时辰,而舒常邑那时确是刚死不久。显然是有人拿着扈允涟留下的断弦杀了舒常邑,又嫁祸给他。 “原来是这样,”嵇河点点头,皱着眉,“那你们可得将此事好好同华山派解释,听说现在正道各派已经下了对你们二人的劫杀令,只要寻到你们的踪迹,华山派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劫杀令啊又是一个大麻烦,苏逢想。不过这个嵇河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他们只是口头上解释,也不能拿出任何证据,他却如此轻易地相信他们说的是真话。 这人也太正直天真了。 苏逢和扈允涟敷衍地点点头。 嵇河相信他们,可是华山派可不会相信他们,他们要是真去华山派解释,无异于羊入虎口。他们二人本来在江湖上已经恶名远播,现在洗血门垮台,他们作为洗血门的残余,即便没有杀害舒常邑的误会,他们也会被正道武林追杀,更何况现在更是有了舒常邑遇害这个好理由。 好理由果然是好理由。 正道武林本来就要肃清江湖上的邪派,华山派历来不大问世事,本来不一定参加,可是现在门派内首席大弟子被杀,即便是华山派想不出手也不可能了。 那么舒常邑一死,到底是谁获益最大呢? 这个问题倒是值得好好深究了。 不过现在在这客栈之中,显然不是深究的好地方。苏逢和扈允涟二人便岔开话题开始同嵇河聊天打趣起来。而这期间,慕春水从不知何处拿出一本书来,就着灯火看了起来,并没有说话。 铜鹰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苏逢正跟嵇河说自己小时候同师父在山上学武的趣事。 “……我将酒坛藏好之后,又趁着我师父睡着之时将他全身上下搜了个遍,把他所有的银钱全都偷了来,看他连钱都没有了还怎么喝酒。第二日一早,我师父一起床便发现事情不对,他平时床边都放着壶酒,一醒便要找酒喝,那日一早起来,找遍了整个院子都闻不着一点酒气,便知道肯定是我搞的鬼了。”苏逢嘻嘻笑道。 “那后来呢?”嵇河听得兴致勃勃。 “开始的时候我师父还忍着酒瘾,到了日中,他实在忍不住了,便说‘那三百遍金刚经不用抄啦!快把师父的酒壶还给师父!’可你们知道,我哪是那么好打发的,我便说‘除非你答应我,以后也不叫我抄经书,我便把酒还给你。’我师父一听转头便走,可谁知不过半柱香,他又急急地奔回来,口中叫道‘不抄了,不抄了,再也不叫你抄经书了!’这时我才将藏酒的地方告诉了他。我就知道,他那样的老酒鬼,可一刻也离不了酒。”苏逢得意。 “有你这样的徒弟,你师父上辈子真不知是干了多少缺德事。”扈允涟摇摇头,一脸的怜悯。 “才不是呐,有我这样聪明的徒弟,我师父上辈子定是行善积德不少。”苏逢白了扈允涟一眼。 “哈哈!阿逢你说得不错,你这样的徒弟的确是百年难得一见。”嵇河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不过你这招倒也实在缺德,同是嗜酒之人,只盼日后不要有人用这招来对付我。” “你这么一说,日后若有机会,我可真要试上一试。”苏逢促狭一笑。 铜鹰走上大堂,将手上的面碗放到桌上。 那是两碗清到不能再清的清汤面。面汤上浮着几点油花,飘着两根青菜。 “后厨没什么好东西,我家先生只能吃些清淡的,我便一块做了清汤面。”铜鹰仍面无表情地开口。此时众人才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浑厚低沉。 “有清汤面便很好啦。”苏逢笑道,“辛苦你操劳。” 她自小在山林中长大,没吃过什么珍馐美味;入江湖之后又是总是在路上奔波,时常对付对付便过去一顿,除了特别喜欢甜食零嘴,对于吃食确实是没什么挑剔。 嵇河同扈允涟二人也道谢之后,嵇河便想跟着铜鹰去后厨拿剩余的面,被扈允涟拦下了。 “你去收拾下桌椅吧,我去拿面。” 后院里二十多具尸体,还是能不让他看见就不让他看见的好。 苏逢走到慕春水身后,开始推他的轮椅。 慕春水还没等拒绝,便已经到了桌前。 这三方五人一起吃面的样子倒也算得上和谐。 第五十二章 长夜·吃面人和煮面人 “这面真好吃。”嵇河嘴里塞着面条,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 “多谢。”铜鹰有些生硬地道谢道。 “刚才未来得及向你介绍,我叫嵇河。”嵇河咽下嘴里的面条,抱拳道。 “邵铜鹰。”铜鹰也回礼。 此时却见嵇河愣了片刻,跟上一句,“是岐山派的‘摔碑手’邵铜鹰吗?” “摔碑手”邵铜鹰,数年前在江湖上也是个名声甚大的人物,他武功高强,凭着一身“九鼎弑神功”横行武林,四处同人挑战比武,未尝败绩。只不过他出手狠辣,一动手便是生死对决,江湖上不少豪侠俊杰都丧命他手。可他在五年前却忽然销声匿迹,谁也找不到他,谁也再没见过他。 而这个昔日的武林高手,这下却突然出现在这荒郊野外,成了晓风斋慕春水的仆从,这谁能想得到呢? “不错。”邵铜鹰点点头。 嵇河也点点头,接着再次埋头吃面。只不过这次吃面的速度倒是快了很多。 片刻之后,他的碗底便连一滴面汤都不剩。 苏逢看他一眼,这人怎么吃的那么快?简直是硬塞啊。 只见嵇河吃完了面,便站起身来。大家都以为他要收拾碗筷,可谁知他瞬间便将自己背后的巨剑拔出,指向了邵铜鹰。 “七年前的八月十五,你还记得么?”嵇河开口,声音中带着凝重。 “昆仑派的单三城,自然记得。”邵铜鹰沉声道,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我脸上这道疤,便是他给的。” “那便不冤枉了,”嵇河神情严肃,“昆仑派嵇河,师从焚琴山人魏三轻,单三城正是我的师叔。” 还没等邵铜鹰答话,嵇河又开口,“你先吃面,吃完了咱们再算。” 说罢他收回巨剑,将剑守在身前,就这么站着看着邵铜鹰。 苏逢挑眉,这是遇着仇家了正好报仇啊。 这邵铜鹰倒也是条汉子,胆识不小,接着便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苏逢看了一眼慕春水,见他面上仍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苏逢往自己嘴里大口塞着面条——当事人都不慌不忙,她激动个什么劲?还是好好吃面,一会等着看看热闹吧。 “我吃好了。”不多时,邵铜鹰放下筷子。 他话音刚落,便见到一道褐色的影子猛地蹿出,正是嵇河。乌光一闪,他手里那柄巨剑便直朝着那邵铜鹰刺去。 邵铜鹰眉头一皱,生怕嵇河伤到那男子,手上一动,便将那轮椅平平横推过三尺之外,而他脚下也没闲着,一跃便到了另一边,离那男子更远。苏逢手快,一见那轮椅移了过去便伸手一拉,将那轮椅拉到自己身前,稳稳立住。 他们三人坐在这里,再安全不过。 “多谢。”慕先生开口。 “不用,”苏逢微笑,接着又朝那打斗中的两人喊话道,“喂,你俩打归打,可注意些别打到我们这边来。” 二人听见苏逢的话,果然双双朝着旁边移动数步。也好在是这客栈大堂地方不小,还能让他们来回自如。 那邵铜鹰没有兵器,只靠一双肉掌抵挡嵇河的长剑。只见嵇河一手快剑使得出神入化,招招凌厉,步步抢先,气势极大。可即便是这样,却硬是不能伤到邵铜鹰一分。之前他们已经见识过嵇河的剑法,知道万万不能小看,现在一看,这邵铜鹰的功夫却又比嵇河迅猛了几分,几次躲过嵇河的长剑,双掌舞个不停。 “这昆仑一脉的‘万山之剑’,果然名不虚传。”慕春水赞道。 慕春水眼力极好,嵇河才刚刚使了两招,便被他看出了来路。 此时见嵇河长剑一个横劈,便是一股威猛万钧的气势袭去,而邵铜鹰也不见慌,立手为刀,右掌也直直朝着那剑劈下。正当那掌即将挡住剑势之时,嵇河猛地变招,长剑向下一转,整个人便是一翻,顺势向上一刺,正是换了一招。邵铜鹰招式沉重,哪能快得及剑法轻灵,当下收势不及招式已老,眼看肩上便要被刺中。 “散云见月。”慕春水忽然开口。 那邵铜鹰听见他开口,手下未停,右手依旧朝下劈去,可是手腕却倏地一软,明明刚猛之极的掌势忽地变成了云手,顺势软软一锤,而嵇河的腰胁恰好到了此处,竟像是自己迎了上去一般。只见嵇河眉头一皱,腰身便又是一转,回身护住自己。他看了一眼慕春水,眼中闪了一瞬,手上一挽剑花,便又是一招“日落莲花”使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邵铜鹰虽是外家功夫好手,但武功以刚猛沉厚为圣,遇上如此强硬迅捷的万山之剑剑法,真可说是硬碰硬了。 当下见嵇河长剑劈来,左手未及出招,下意识便要抬臂去挡。 “长袖善舞。”慕春水又开口道。 邵铜鹰闻言左手便是一伸,乍一看整条手臂便是要被嵇河斩下,谁知他手臂虽抬,手腕也是一转,手掌向上猛地一击,便朝着嵇河右手脉门指出击去,嵇河一个皱眉,手上一缩,便又是一个变招,此时他脚下动作也是越来越快,手中巨剑在那空中舞出数道乌光,煞是好看。苏逢等人被那乌光迷了眼,再看清时却见嵇河的巨剑正对准了邵铜鹰的咽喉,那邵铜鹰眼中精光一闪,哪里来得及躲避,便只得被迫不住后退。 “跃龙门。”慕春水果然开口。 邵铜鹰闻言便是仰面向后一翻。 苏逢皱眉。嵇河的剑比一般人的剑快得多,哪里是一个简单的跃龙门便能避得过去的?谁知正是此刻,嵇河剑到,邵铜鹰仰后,那长剑剑锋便擦着他的鼻尖过去,那邵铜鹰一翻,双脚一跃,却正好踢到嵇河的右手脉门。 苏逢看了一眼扈允涟,又看了一眼慕春水。 晓风斋的主人,果然不简单。前面两招化险为夷也就算了,刚刚那招跃龙门,他竟算好了那邵铜鹰和嵇河的速度,让他堪堪躲过。而还能顺势踢到嵇河手腕脉门,一石二鸟,极为精准。 他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却比堂上会武功的,还要难缠得多。 又是过了数招,慕春水又指点了几次,邵铜鹰看准了嵇河身上有伤未愈,便招招对着他要害处攻去,原本略胜一筹的嵇河此时却是左支右绌,恰好能招架而已。 第五十三章 长夜·四个人一场架 苏逢见那邵铜鹰出手狠辣,再这么下去,恐怕会有不测。 “真是好笑,以二对一不算,还专挑了个伤重未愈的打,说出去有多好听?”苏逢轻笑一声,眼睛看着慕春水。 虽说他们刚才吃了邵铜鹰的面,但是现在这样,总不能教他将嵇河打死吧? 他看了一眼苏逢,低头一笑,便再也不做声。但奈何那邵铜鹰现下已占了指点之利,仍打得越来越顺,势头渐盛。 嵇河此时已渐渐支持不住。 又是一个不慎,被邵铜鹰双掌直直打中胸口檀中穴,当下便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苏逢见嵇河力有不支早想出手,但想着人家私人恩怨实在不好出手,便一直忍到了现在。现下再也忍不住,身形一动,便是想要上场。 谁知突然手腕一紧,阻住了她的动作,低头一看,却是扈允涟拉住自己。 “人家那是替门派出头,你若出手,便是胜了,也堕了昆仑派的名头。旁人还道昆仑无人,连报仇也须假人之手才行。”扈允涟摇摇头。 “那怎么办?”苏逢皱眉。 “静观其变。”扈允涟道。 此时苏逢在一旁没法帮手,其实若是拿住慕春水要挟邵铜鹰倒算得是一招,可是这也未免教人不齿。她脑子转得极快,当下便又心生一计。 “喂,阿涟,我刚出江湖不久,不太识人,你告诉我,邵铜鹰是什么来头?”苏逢大声道。 扈允涟嘴角一翘,顿时会意附和,“我也记不大清名号,似乎叫什么‘摔门手’。” “不错不错,我看他手上这劲,也就是折得了筷子树枝什么的,估计也只能摔门了。”苏逢点点头。 “你可别小看了人家,几年前还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呢。”扈允涟道。 “这点微末功夫也好拿得出手?我看肯定不是事先给人下了毒便是约着众人围攻罢了。”苏逢不屑。 “那可当真好不要脸。”扈允涟也作鄙视状。。 “可不是么?不知在哪个叽里旮旯学了点绣花功夫便出来号称天下无敌,我看他脸皮才是厚得天下无敌。”苏逢扁扁嘴。 “看他年纪不小,这苦练几十年,总也不是白练的吧?”扈允涟问道。 “谁知道他拜的什么师父?怕也是个欺名盗世的绣花枕头。”苏逢声音愈大。 邵铜鹰听得苏逢和扈允涟对答一句脸色便黑上一层,但手下却依旧全力应对嵇河的长剑,待到苏逢开始污蔑他的师尊,便再也忍不住,双掌一收,便朝苏逢攻来。 见他双掌袭来,苏逢却是狡黠一笑,脚下不动,伸手在怀里便是一掏,待得那邵铜鹰到了她眼前三尺之处,手腕指尖便是一动。 霎时,只见数枚铜钱若天女散花一般朝着邵铜鹰袭去,从头脸到四肢,无不笼在那数枚铜钱的范围之内。 “败家啊。”扈允涟朝天翻白眼。 这厢邵铜鹰猛地见到铜钱来袭,势头极盛,竟似带着一股强劲的内力,把他逼得连连后退却又避无可避。 慕春水见苏逢出手,眼中闪过惊讶,眉头微皱,喝道“雷震挡!” 这雷震挡本是一样兵器,邵铜鹰听到慕春水的声音却是没有半刻犹豫,以左手作雷震挡,从自己面门之处猛地一扫,单臂一接,那铜钱劲力便是一散,纷纷落到地上。而此时的邵铜鹰虽徒手挡了那铜钱,但仍有数枚扎入了他的手臂,只见他噔噔噔后退三步,“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而他还嵌着铜钱的左手却是软软垂下,已然断了。 嵇河见苏逢出手将他打伤,便也不愿趁人之危,当下收了招式,立在一旁。 “你没事吧?”苏逢问道。 嵇河摇了摇头,擦擦嘴角的血,眼睛却看向邵铜鹰鲜血淋漓的左臂。 他知苏逢武功高强,那夜在破庙,已经见识过她刀上的功夫,已经令他大吃一惊。如今见她出手铜钱上的劲道,实在是难以抵挡。也多亏得慕春水在旁,那邵铜鹰以一条手臂受伤换得一命,着实万幸了。 洗血门的“银钱使”,用了自己天下闻名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那也他昏迷之时,听秦徵说苏逢以一己之力、暗器之功闯出重围,他心里还没什么意外,这次当真见到苏逢暗器出手,亲身经历之后才明白她功夫的可怕之处。 倘若有机会,一定要同她好好切磋一番,嵇河暗下决心。 这时那邵铜鹰断了左手,用右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便又想攻上,却被慕春水喝止。 “铜鹰,你打不过她。” 苏逢对着他粲然一笑“算你识货。” 谁知他也是微微一笑“姑娘的‘飞花二十四手’,天下怕是没几个人躲得过。” 苏逢眼神一动,片刻之后笑得更欢“你当真识货。” 她心中疑惑却是愈大。她自出江湖以来,这手“飞花二十四手”不知使了多少次,却从没人认出过——毕竟这是江湖上已经失传了十余年的独门功夫,乍看之下又与其他暗器手法功夫并无二致,是故从来没人说出过她这手功夫的名字,也从没人想到她使得便就是当年名满天下的“飞花二十四手”,都只当她暗器练得纯熟罢了。 这个“春江水暖”,果然不简单。 “姑娘可是夙家人?”他盯着她。 夙家,曾是武林中一个高不可及的神话。 荆州夙家,直到十六年前最后一任家主夙怀过世之前,还是稳立于巅峰的武林世家,当年的云海山庄,即便是二十年前陆长风已成了武林盟主,可在夙家的风头之下,依旧只能屈居第二,其势之盛,可见一斑。 只是在十六年前,夙家以家主重病为名,拒绝同正道武林攻打魔教穹顶宫,不久之后家主夙俨过世,而膝下幼年独子、夙家唯一的继承人失踪,自此夙家再无后人传承,便就此没落了。 这飞花二十四手,正是当年夙家首屈一指的绝学之一。 苏逢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姓苏,我叫苏逢。” “姑娘不是夙家人,又怎么会使这飞花二十四手?”他紧盯着苏逢。 “公子对这飞花二十四手也是熟悉得很,难道公子便就夙家人么?”苏逢挑眉。 慕春水语塞。 他总不能说,我慕春水精通天下武学,没什么是不知道的吧?那也太轻浮了些。 第五十四章 起云泉·雪莲创药 此时,嵇河和邵铜鹰两人却还在对峙。 苏逢走到两人中间,“现在你们两人都有伤,就别打了,怪吵得慌。” “你们俩今天可分不出输赢,”扈允涟也附和道,“一个有人从旁指点,另一个直接场上有帮手,那是你俩打还是他俩打?” 嵇河和邵铜鹰二人转念一想,确是这个道理。 嵇河率先放下巨剑,“咱俩的仇还未清,今日不方便,改日咱们再寻个地方解决。” “好。”邵铜鹰应道,便走回了慕春水身边。 他的左手无力地垂下,整条手臂上衣裳尽碎,上面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虽然伤处并没有特别深,但看着也着实骇人。 “洗洗伤口吧。”苏逢则在大堂上寻到了一缸酒,递给邵铜鹰,又抱拳道,“刚才一时情急出手重了,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邵铜鹰见苏逢如此郑重的模样,便道“无妨。” 武林之中,高手对决,总是难免有死伤。 苏逢看着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来,看样子像是要替自己包扎,猛地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师父下山之前塞给自己的创药,便上前,一手从后腰处解下一个小包来“等会,我这有创药……” “不劳费心,”邵铜鹰开口,“我自己有。” “那总得有人替你将断骨接上吧?”苏逢看了他一眼,从那小包里掏出一个小木瓶子来,“伤口太多,你自己怕是不好着手。” 邵铜鹰还未来得及拒绝,苏逢便已经凑上前去,他见到慕春水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便也默许苏逢帮他疗伤了。 “我来帮你,”嵇河也站起身走过来,“阿逢你只管上药便好。” 这个嵇河,心倒是好,说不动手就不动手,还连治伤也管上了。 苏逢笑着点点头,手上拿着那创药,将小包放在邵铜鹰的凳子边上。接着便见嵇河蹲下,握住了邵铜鹰的左臂,顺着骨头摸到了断裂之处。 邵铜鹰也是坦荡之人,将自己的伤处就这么大剌剌地交给仇敌,这份气概倒不多见。 “忍住些。”嵇河提醒道,邵铜鹰点点头。 只见嵇河握着邵铜鹰的手臂断处,抿着嘴,手腕一动,便将邵铜鹰的断处向下一拉,随后又极快地向上一推——邵铜鹰闷哼一声,这断骨便算接上了。 “手法很熟练嘛。”苏逢赞道,迅速上前将酒缸里的酒水倒在他伤口上帮他清理,之后便将创药均匀地撒在他手臂的创口上,邵铜鹰只觉得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一阵火辣辣地疼。 “替自己接骨接得多了,自然熟练。”嵇河道。 “那你骨头岂不是断过很多次?”苏逢笑问,边拿过邵铜鹰手上的布,撕成好几条给他包扎上。 “现在倒还好些了,以前还在山上,练功时常伤到。”嵇河也是一笑。 “练功练到断手断脚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苏逢瞪大眼睛,手上已经将邵铜鹰的手臂包好,“挑几根干净的木头给我。” “小时候练得不好,劲力总是使得不对,所以总是受伤。”嵇河干脆砸了堂上的一个凳子,巨剑一削,将凳子腿分成长木片。 两人一齐上手将邵铜鹰的断臂理好。 本来创药刚刚撒上之时,邵铜鹰觉得疼得不行,而且越来越疼,额上不觉冒出了冷汗。而等到手臂被包好,巨痛过去,伤口处却逐渐变得凉丝丝的,慢慢的整条手臂有些发麻,几乎觉不出痛来。 “好药,”邵铜鹰赞道,抹了抹额上的汗,“多谢了。” 苏逢一笑,“我在山上的时候总是爱乱跑,常受伤,但是我又怕疼,所以我师父特意给我制了这一方外伤创药,里边加了不少麻蕡,很能止疼。” 接着又把手上的创药往邵铜鹰怀里一塞,“你拿着,一天换一次药。我这药比寻常的创药好得多,里面加了晒干磨碎的雪莲,止血消肿最是管用。” “暴殄天物,”这时扈允涟却道,“将珍贵的雪莲放进创药里,我总算知道你如此败家是跟谁学的了。” “雪莲有什么珍贵的,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苏逢瞪他一眼,“在我家里,到处都是。” “姑娘家在天山?”邵铜鹰突然开口。 天山之上盛产神药雪莲,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不错,我到中原来之前是跟师父住在天山之中,”苏逢愣住片刻,点头笑道,“晓风斋的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哪有人能知尽天下事呢?”慕春水却摇摇头,接着话锋一转,“早闻天山壮美,一直不能有幸得见。道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博格达峰更是苍冥雪海,奇绝险要。” 苏逢却摇摇头“我倒从没登过神峰,只在来中原的途中远远见过。” 博格达峰在当地牧民心中地位甚高,被称为“神峰”,也是最为壮美的天山一脉高峰之一,历来许多高人隐士入天山隐居,也都是隐在博格达峰之内,天池附近。 慕春水原以为苏逢也是自博格达峰出来,谁知却不是。 “那苏姑娘是居于天山哪座峰上?”慕春水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看不清的光。 “铁峰,”苏逢扬起下巴,“那是天山一脉最为绝险难攀的高峰,哪座峰都比不上。中原把铁峰叫做……” “托木尔。”苏逢话没说完,便被慕春水接去,却见他神情怔怔,仿若梦游。 “我看,假若有日真有人能知尽天下事,那人一定是你。”苏逢赞道。 “托木尔峰?”邵铜鹰半晌后反应过来,皱起眉头,猛地看向慕春水。 托木尔峰比博格达峰还要远上千里地,位置又极其偏远,中原人便是知晓天山,便也只知博格达峰这个“神峰”,却没几个人听过托木尔的名号,更别说“铁峰”这种当地的叫法了。 “苏姑娘,”这时邵铜鹰却是突然神情郑重起来,看向苏逢,眼神里却不知怎么带着激动,“传说托木尔峰上有一汪起云泉,你有没有见过?” 苏逢一听,却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怎么?”邵铜鹰一脸的失落,“难道当真只是传说?” 苏逢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 “我何止见过,”她展颜笑道,“我就住在起云泉边啊。” 第五十五章 起云泉·江湖传闻 “起云泉是什么?”嵇河疑惑。 “相传这天山托木尔峰上有一汪神泉,生于天下极寒极阴之地,却滋长了大燥大火之泉;这泉水阳气极盛,在这峰顶与万年的天山寒气相争,阴阳盛气相撞,让这泉水四周生出了万年难消的暴烈云雾来,故名‘起云泉’,”扈允涟向嵇河介绍道,“听闻这起云泉乃阳极至宝,借这泉水之力修炼,可使得内力增长极快,练功更是事半功倍。因着这一条,武林中倒真有不少人,试图去天山寻这脉泉水,只不过至今也没人真见过这泉水踪迹,是故这起云泉在江湖上也只能算做个传说罢了。” “不错,每年都有人上天山去寻起云泉的,但是从来没有人能找到过,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大多连铁峰的山腰都还未到,就被天山的奇绝险要和阴寒气势吓跑,”苏逢撇撇嘴,有些不屑,“连峰顶都上不去,也好意思放厥词说自己寻过起云泉?” “那,这起云泉当真同传说中的那般神奇,”邵铜鹰却像是极为感兴趣,小心翼翼地缓缓开口,“是阳极之泉,能克阴寒、灭邪祟、增广内功、助人修炼吗?” “哈哈哈哈,这你也信?”苏逢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邵铜鹰,哈哈笑道,“这种不着调的传说我一天能编出八个来给你听。” “世间要是真有这样的练武捷径,那我现在早该天下无敌了。”她又补了一句。 邵铜鹰的眼神登时一黯,脸上露出挡不住的失望之色。 苏逢琢磨着这邵铜鹰同别人一样,想要去寻起云泉是为了找练武的捷径,可她却没看见,边上的慕春水此时眼中也隐隐生出了失落之色。 “哎,练武之人就该踏踏实实,不要老想什么捷径秘籍,”苏逢见状,安慰道,“你看看我,即便就住在传说中的起云泉边,十余年来仍然兢兢业业、时刻不放松地辛勤修炼,才有了如今的成就” “呵呵,”扈允涟嘲笑着打断她的话,“也不知道是谁,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睡,从来没见过晨起练武的人,居然好意思说自己兢兢业业,当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喂喂喂,”苏逢生气,“你不要拆我的台好不好,没看到我正安慰他吗?” “好好好,我不拆台,”扈允涟立即变成附和的模样,抬手做出恭请的动作,“苏先生请继续。” 苏逢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着邵铜鹰,此时的邵铜鹰,脸上仍是一副极为失落疲惫的呆滞神色来。 她顺着邵铜鹰的眼神,又看向慕春水,却见慕春水此时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放空,脸上仍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苏逢心里想,这个邵铜鹰难不成这隐退江湖的几年就是为了寻起云泉去?他说是隐退江湖,其实是想寻秘法提升功力然后卷土重来成就天下第一? 不过这个想法倒也合理,隐退之前的邵铜鹰在江湖上已经名头不小,四处寻人比武、难逢敌手,看来也是个好勇斗狠的人物。 不过武功嘛,哪有嫌高的呢?这天下第一的位置对于江湖人来说,当真是个极大的诱惑。她之前见这邵铜鹰出手,虽武艺精深,但离所谓的天下第一仍差了不少,不说旁人,苏逢自己也完全有信心在三十招之内打败他。想必他是遇着了对手,意识到自己功力浅薄,自行修炼又到了头没法再度有进境,所以才想寻捷径提升吧。 同为练武之人,苏逢倒是也很理解邵铜鹰的想法。 天下第一嘛,谁不想要?就是她苏逢,也曾动过争夺的念头,要不她怎么如此想要得到疏花欺鬼刃,还不是为了提升自己,借助兵器之利让自己的功力更进一层? 想到此处,苏逢便又试图开解他来。 “你也别灰心,这起云泉虽然不像传说中那样神奇,但是倘若你修习的内功是阳刚一脉,那么也是有所助益的,”苏逢挑着邵铜鹰想听的说,“毕竟这起云泉也的确是天下阳极之泉,阳火之气最盛,即便没有增长内力的功效,冲克阴寒、灭除邪祟、延年益寿什么的,却也是真的啊。你要是能活个一百余年,将你的对手都熬死了,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天下无敌吧” 还未等苏逢胡说完,这邵铜鹰却又猛地抬起头,双手紧紧抓住苏逢的双肩。 “你说什么?”邵铜鹰眼神中又生出狂热的希望来。 苏逢被邵铜鹰一抓,顿时有些发懵,“我说你要是能将你的对手熬死了,你就是天下第一” “不是!不是!”邵铜鹰手上力道更大,“上一句!上一句你说的什么?” “啊?”苏逢更加摸不着头脑,肩膀都有些生疼来,“哪一句?” “他问的是,”慕春水忽然开口,沉声问道,“这起云泉是不是天下阳极之泉,可以克阴寒、灭邪祟?” 邵铜鹰一脸迫切地看着苏逢,双手仍抓着她不放,受伤的左手手臂上渗出血来。 “你先放开我,你这伤口都崩裂了,”苏逢皱眉,“你放开我,我便慢慢跟你说。” 邵铜鹰立即放手,仍一脸殷殷地望着苏逢。 “这起云泉滋生于天下极阴之处,正所谓物极必反,太阴老而生阳,起云泉也是这样,以阴极之水生出阳极之气,这一条是真的,”苏逢缓缓道来,“这阳极之气,的确是可以克天下阴寒之物,不然这么多年来,这么小小一汪泉水怎么能同天山的深极寒气相争?我师父说,这泉水,什么增长内力都是虚的,但倘若是用来对付阴寒之气,倒是一等一的有用。” 堂上忽然沉默起来。 邵铜鹰脸色怔怔,慕春水也不再说话。 苏逢刚觉得奇怪,这不是他们自己要问的吗?难道他们不喜欢这个答案?怎么现在一个个跟失了魂似的。 她刚想开口询问,却正是此时,邵铜鹰忽然“咚”地一下,在苏逢面前重重跪下。 “求姑娘,”邵铜鹰郑重说道,“求姑娘带我家先生去寻起云泉!” 第五十六章 起云泉·至阳之气 “啊?”苏逢此刻倒是摸不着头脑了。 原本以为是这邵铜鹰想要寻起云泉增长功力,可现在怎么又跟慕春水扯上关系了? 如果是冲着起云泉对于练武的神奇功效,她刚刚已经解释过了这是不实的江湖传闻;更何况即便是这泉水真是练武的捷径,可这慕春水也不会武功,这还提升个什么劲? 正是这时,扈允涟却沉吟开口。 “想必是你想寻这起云泉来克制体内的寒毒吧。”扈允涟看着慕春水,推测道。 “不错,”慕春水点点头,“想必各位也听说过江湖上的消息,我自小体质特殊,不能习武” “没有听过。”苏逢和嵇河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真心实意地摇摇头。 慕春水有些好笑,看样子这两人在江湖上行走的时日也不短了,怎么好像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他晓风斋慕春水,自信也算得上是武林中顶顶有名的人物,这两人却总是一副什么都没听过的样子。 这样的人,倒是很少见了。 他顿了片刻,便解释道,“我出生于武林世家,却因为母胎中受了寒气,自出生以来就体质虚寒不能习武。十岁时,又失足跌落了千年寒池,自此不仅是不能习武,更是半条腿都踏上了黄泉路。这些年来,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便一直四处寻访名医神药,试图祛除我体内的寒毒。” “直到三年前,我有幸终于遇到了神医姜赤术姜先生,满以为终于寻到了根治寒毒的希望,可是仍然失败了” 姜赤术,是天下公认的“第一神医”,神农谷谷主,据说有起死回生、破除百病之能。但是历来好游历天下,来去无踪,这和慕春水能寻到他,想必也是不易。 “就连第一神医,也只能暂时压制我体内的寒毒,”慕春水神色如常,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他当年说若是寻不到根治之法,我最多也只有五年期限了,到了今日,满打满算还剩两年。” 众人惊讶,邵铜鹰脸上显出凄然的模样。 “姜神医说,我因为常年服药,现今药石之力对我助益已经十分有限,回天乏力。除非说我能寻到传说中的至阳之气,或能有机会根除我体内的寒毒,否则便再无办法。” “这至阳之气传说天下有三,极南之地以火山之力凝结而成的至烈离火精石、东海海眼之下永世不灭伴水而生的水龙之火,还有便是天山铁峰绝顶、以万年极阴寒气滋生出的精纯阳气,便是传说中的起云泉了。” “这三样传说,离火精石长在火山之巅,水龙之火藏于深海之眼,皆难以人力而获得;只有这天山上的起云泉,虽是传闻,但或有机会能寻到。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派人探寻铁峰,却从来没人能真正寻到这传说中的泉水。” “本以为再也没有希望,事实上我也已经几近放弃了寻找起云泉的念头。但没想到,今日却能在此处遇见姑娘,”慕春水望着苏逢,眼中露出郑重的神色,“倘若可以,恳请姑娘能带我回天山寻这起云泉。” 苏逢怔住。 没想到她自小长大的地方,她视作平常的泉水,在慕春水眼里,却是最后生存的希望;更没想到的是,这江湖上名气如此之盛的晓风斋主人,数年来却是一直挣扎在生死边缘,实在教人唏嘘。 “好,”苏逢也郑重地点点头,立即答应道,“我带你去。”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过是她举手之劳,能救下一个人的性命,也算是造了大德。 正是此时,又有一个声音插进来。 “倘若阿逢真救了你一命,你用什么报答她?”扈允涟开口,望着慕春水。 苏逢刚想说,对她来说这是再小不过的请求,还要什么报答。可是她接着就被扈允涟瞪了一眼,便不敢说话。 扈允涟这个人啊,精打细算得很,当初答允秦徵寻柳行香,也是硬生生朝人家要了一个人情出来。 不过这次他到底还是为了苏逢而提出的报答,她转念一想,这铁峰之险峻奇诡,外人要上峰顶着实是难以办到;这天下能带慕春水寻到起云泉的恐怕除了自己就是自己的师父了,那么这救命之恩,有报答也是应该的。 她苏逢从来也不做吃亏的事情,是故便也默认了。 “日后苏姑娘的所有要求,只要力所能及,只要是我慕春水能办到的,定倾尽全力、绝不推辞。”慕春水沉吟片刻,也郑重道。 “是你慕春水能办到的,而不是晓风斋?”扈允涟抓住了其中关键。 “我想活,”慕春水坦然道,“我能做到便不会推脱,可晓风斋并不是只有我一人。我门下数千门人,我不能替这数千人决定,用整个晓风斋换我慕春水一人性命。倘若苏姑娘的要求会让我晓风斋置入险境,让我门人危及性命,我却是万万不能做到的,即便代价是我的性命。” “好,”苏逢抢在扈允涟前面应下,“就按你说的。” 苏逢递给扈允涟一个眼神。扈允涟有些无奈地笑笑,这个小姑娘,说是从来不吃亏,可是到了能占便宜的时候,却也从来不多要一分。 要是自己不在她身边,她早就不知道亏了多少了。 这厢扈允涟正无奈,苏逢和慕春水已经开始商定何时上天山的事情了。 苏逢和扈允涟同温黛黛有约定,要去洛阳梧桐庄见面;而慕春水也要先回一趟庐州城处理晓风斋的事务。他们两方,却是一南一北两个方向,便只好约定了一个月后在洛阳城中会面,之后便共同赴天山去。 不过商量的时候,倒是也巧,嵇河正好要往嵩山去,同洛阳离得很近,约莫只有一百多里地,苏逢便也同嵇河约定了一起上路去往洛阳方向。 是了,那熊四海死前说嵇河身上怀有秘籍《弱水经》,是南少林的大悲禅师死前交托给他让他带去少林寺的,这少林可不就在嵩山上嘛。 这样看来,熊四海说的都是真的了。 那么嵇河身上,果然是有《弱水经》了。 第五十七章 雨中来客·无影之柳 众人正商议着,此时却见苏逢忽地眉头皱起,耳朵朝着门外的方向,似乎在仔细听着什么。 “怎么?”扈允涟问道,他知道苏逢因练的暗器功夫,是故耳力惊人。此刻一定是听到了些什么。 苏逢没有回答,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门口的位置。 其余三人见他神情凝重,也侧耳细听,嵇河更是起身一跃,瞬时便到了窗边,一边从窗楞向外望,一边耳听八方。 却只听见风雨声。 他向外望去,外边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两队人马,五十人上下,不同方向,但都正朝着这过来,还有不到五里,”苏逢回头道,耳力目力分辨细微之处的功夫此时便显露出来,“还有一人,轻功惊人,只听到一次便消失不见,不知去了哪里。” 却正是此时,那门却忽地“哐哐”响了起来。 苏逢猛地一惊,一回头便对上门上窗楞子外一双促狭黑亮的眸子。 她自诩耳力是在座所有人中最好的,可是门外这人竟在顷刻之间悄无声息突然出现,离她那么近可她却是毫无察觉,轻功身法如此之高,着实教她吃惊不小。 座上三人也是眉头一皱,邵铜鹰不顾身上带伤猛地站起身来看向门外。只有扈允涟还是懒懒坐着,嘴角虽带笑,眼中却也是一片凝重。 苏逢愣了片刻,门外那人笑意愈甚,一双眸子眯起,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门又是“哐哐”响了两声。 苏逢伸手将门一开,狂风往堂上一灌,从门外闪进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来。 那人面白无须,浓重的眉,初月般的眼带笑。 “柳行香!”苏逢脱口而出。 那两队人马,看来都是追他的了。这个柳行香,这次又惹了不小的麻烦啊。 将大门一关,苏逢走了回去。 “啊,好巧,熟人啊。”柳行香状似惊喜地一笑。 “你来这里做什么?”苏逢问道。 “同你们一样,自然是避雨了。”柳行香拿出扇子,自顾倜傥地扇了起来,“空里流霜不觉飞”几个大字十分显眼。 他眼睛在这大堂上扫视一圈,见到慕春水,却是顿了一顿。 “是避雨,还是避祸啊?”苏逢斜睨他一眼,走回位子上。 “避什么不都差不多?”柳行香挥着扇子道,看向苏逢同扈允涟二人,“两位,又见面了。” “巧了,我们正要找你,”苏逢嘴角一翘,“我们答应了华山派的秦徵,要寻你回去交给他。” 柳行香愣了片刻之后,伸出双手,作无赖状“那你现在便捉了我吧,反正外面风大雨大,我哪也去不了。” “你这算是束手就擒了?”苏逢失笑。 “还是说你想借我们之手帮你打发外面那些人?”扈允涟忽然插了一嘴,似笑非笑。 “这位小哥说话倒是很直接啊,”柳行香也不回避,“咱们如此有缘,短短数日内撞见了两次,现在又在同一屋檐避雨。俗话说得好,百年修的同船渡” “哎哎哎,”苏逢打断他,“可往自己脸上贴金。” “若是柳某人当真有金,哪里还能是这副穷困潦倒的模样?”柳行香叹道。 苏逢瞟了一眼,却见他全身上下没有哪样不是贵重之极。头上的玉簪通体碧绿,玉质匀净,分明是永昌府出产上好的祖母绿;身上那件黑衣,暗纹银丝团锦繁复,却不见针脚,分明是价逾百金的顶级苏绣;腰上那条同色雷纹腰带,上边镶着的玄色玉石块块明净温润,却是上佳的东陵墨玉;再看他脚上那双靴子,看着没什么名堂,仔细一看便可分辨那是有千年黑蚕丝制成,便是有钱也不知到何处去买这样的宝贝。更不用说他腰间的玉佩、手上的戒指了。 若他这幅样子也叫穷困潦倒,那天底下其他人当真算是水深火热生灵涂炭了。 “不知柳公子这次又得了什么好东西?”扈允涟挑眉。 “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柳行香摆摆手,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 耳边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咳嗽,苏逢头一偏,便见到慕春水又拿了一块帕子掩住嘴,左手拉起腿上的貂皮毯子,盖得更加严实。铜鹰正在他身前照料。 “我觉得凉,不如咱们生个火。”苏逢突然开口。慕春水这个身体,可别还没上天山,就先行去世了。 她回头刚好注意到柳行香一身的水渍,看来在外边淋了不少雨,生个火倒也合了他的心意。 身上都湿成这样,还不忘挥扇子,这人还真是爱装相。 “我去拿柴火。”嵇河听了苏逢的话,当下便起身朝着后厨走去。 “这客栈,血腥味好重啊。”柳行香斜斜一笑,说道。 “柳公子不仅手脚快,鼻子也很灵啊。”苏逢挑眉。 “没有法子,干我这一行的,就是得五感精明,手脚伶俐,闻人所不闻,见人所不见,定要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迷我独清。要不怎么混得下去?”柳行香狡黠一笑。 “口气好大。”苏逢暗笑,这个柳行香倒是有些意思。 “柳某人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总是有些本事的。”柳行香又挥了挥扇子。 “可怎么咱们二人两次撞见阁下,都是这般狼狈至极的模样?”扈允涟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我倒也奇怪这事,保不准是咱们八字相克,遇见二位我柳某人便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柳行香一脸的沉痛。 苏逢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正巧嵇河正抱着一捆柴火从后厨出来,见到苏逢乐呵的模样,不明所以却也跟着一笑。 “所幸这些柴火放在厨房里,没有淋湿,还可生火。”嵇河道。 众人拿出火折子,那柴火晒得甚干,片刻之后火便生起来了,整个客栈顿时明亮起来,苏逢身上也是暖洋洋的。 “慕公子,不如你也坐近一些,靠近火堆要暖和不少。”嵇河朝着慕春水道。 “多谢嵇少侠。”慕春水颔首,却没让铜鹰动手,自己站起身来坐到了火堆旁边。他本来自小因为时日不多总是在死亡边缘苟活,便养成了淡薄冷漠的心性;可今日在这客栈之中,却意外寻到了一线生机,同这客栈里的人话说多了,也熟悉起来,虽仍旧不多话,但也不像初时那般寡言少语了。 众人围坐在火堆边上。 第五十八章 雨中来客·火堆边的秘密 柳行香正好坐在苏逢边上。 苏逢脑子一转,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你是怎么从云海山庄的地牢里逃出来的?”苏逢压低声音,凑到柳行香耳边。 柳行香狡黠笑着看了她一眼,也同样压低声音。 “我柳某人闯荡江湖数年,逃脱之术也算是颇有造诣。” “是你对逃脱之术有造诣,还是陆少庄主对地牢建造有造诣?”苏逢挑眉。 果然,柳行香瞳孔一震。 看这个样子,阿涟对于陆冠青放走柳行香的推测是对的了。 瞬间之后,柳行香又恢复笑意。 “原来姑娘是明白人,果然不负江湖上的名声。” 这个柳行香,难不成居然还想用她的身份来威胁她? “你这是威胁我吗?”苏逢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敢不敢,”柳行香摆摆手,说的话却截然不同,“洗血门的名号,比我柳某人可大多了,我怎么惹得起?可是这堂上嘛,说不准倒是有想知道姑娘真正身份的人在。” 苏逢笑出声来。 “诸位,我现在正式同大伙们介绍一下,”苏逢清清嗓子,朗声对着其他人说道,“我苏逢,曾是洗血门人,外号‘银钱使’,请在座诸位知悉。” 柳行香目瞪口呆。 堂上的众人一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位小哥,你刚才说的什么来着?”苏逢看向柳行香,眼底带笑,“可否重复一遍?” “阿逢,你们是在做什么?我实在闹不明白。”嵇河心直口快,摸不着半分头脑。 “没事没事,”苏逢虽是对着嵇河,但眼睛还是看着柳行香,“我同柳公子开个玩笑。” 柳行香这人倒是很会见风使舵,转眼也哈哈一笑,“不错,就是说个玩笑。” 他一进门,便认出了慕春水。 他柳行香,在江湖上惹的事情不少,自然也有不少人曾经托过晓风斋去寻他的踪迹,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是也算是有些交集,是故他很快便认出了慕春水的真实身份。 而进门之后,他号称“拈花无影”,的确不虚,五感精明、手脚伶俐什么的,也是实话,闻到这客栈里有血腥味、见到这客栈梁柱之上,全是打斗过后的痕迹,再加上门口的条凳上,明显一排铜钱嵌入的印记,再加上上次见面时那男子使的琴弦兵器,再想到这“净手琴师”同“银钱使”关系甚好时常一同出现他耳聪目明,一下便猜出了苏逢的来历。 这晓风斋,既是贩人线索、寻人踪迹的地方,自然也是可以交易情报的地方,他原本想威胁苏逢要将她的真实身份卖给晓风斋,却没成想慕春水早就知道了这一切,苏逢更是大大方方地显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居然还把这个所谓秘密当成了她的把柄自己果然还是有些天真啊。 他柳行香在江湖上行走的时日是当真不短了,可怎么一遇到这两人,自己就不停地在吃亏呢。 扈允涟见柳行香的神态极不自然,知道阿逢定是同他说了什么,想必就是有关云海山庄的事情。 他转过头来,却见嵇河却十分单纯还想继续问下去的样子,便迅速找他岔开话题。 “嵇河兄弟,咱们上次见面也是在客栈里,倒是很巧,”扈允涟开口,“我一直想问问,你这兵器是个什么来头?” 一听扈允涟提到这个,嵇河便兴奋起来,大开话匣子。 “我这巨剑,是我们昆仑派世代相传的一柄宝剑,号‘昆仑虚’”刚开了个头,却见他突然谨慎地望向邵铜鹰,来了一句,“你别听啊,咱们下回还要比试,你可别趁机窥探我派机密。” 邵铜鹰哭笑不得。 “我不听。”他沉声说道,说着便又朝着嵇河的相反方向挪了挪凳子,看也不看他。 嵇河又盯了邵铜鹰片刻,确定他没有想要偷听的意思了,这才又回过头来同扈允涟小声继续说话。 “我同你说,我这剑,重七十六斤,以昆仑山千年寒冰玄铁打造” 这边苏逢见没人注意自己了,便又同柳行香低声说起话来。 “你上次说,知道紫霞秘籍的去处,是不是真的?” “哦?”柳行香意外,“怎么苏姑娘现在对紫霞秘籍又有了兴趣?” “但凡是秘密,我都感兴趣,”苏逢道,“你先说你是不是当真知道紫霞秘籍在哪。” “同你说也没什么关系。紫霞秘籍遭窃那日,我的确在云海山庄,也的确打了秘籍的主意。”柳行香一笑,十分坦然,“我避开了守卫,潜入了华山派的院子。可是我还未来得及摸清哪个房间住着掌门,正在各个房间查探之时,却见到有人在我之前捷足先登,从其中一间房里跑了出来,同我打了个照面。” “是谁?”苏逢好奇。 柳行香摇摇头,“那人蒙着面。” “那你怎么知道紫霞秘籍在谁手上?”苏逢皱眉。 “我同那人撞了个正巧,便在院中动起了手,过了几招,”柳行香继续说道,“虽然我一直未看清那人的脸面容貌,但那人却是使的华山派的武功。” “这是内贼了?”苏逢十分惊讶,“你肯定吗?” 这华山派历来是江湖中的名门大派,当今掌门吕辟方更是有名的君子典范,可是门下竟养出了偷盗自己门派宝典的欺师灭祖之徒,这教人如何相信? “肯定,”柳行香点点头,“虽然我们过招之时,那人刻意收敛了自己的招数,可是一个人练了数年的本家功夫,藏也藏不住。即便是招式变形藏匿,可是内劲却是无法隐藏的。我认得出来,那偷了紫霞秘籍的,一定是他们华山派自己的人。” 苏逢看着柳行香,“那你把这事告诉陆冠青,以换取逃脱的密道了?” 柳行香犹豫了片刻。 “是。”他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陆冠青要秘籍干嘛?”苏逢想不通,“他一个云海山庄的少庄主,要紫霞秘籍做什么?倘若被华山派的人认出了自家的内功,那他岂不当场身败名裂?” “江湖上的人哪有嫌自己武功高的?”柳行香有些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他身败名裂的前提是,须得有人能认出他内功的来历才行。” 苏逢皱眉,柳行香这话,说得似乎有什么深意。 第五十九章 雨中来客·龙盘虎踞 还没等她思索明白,门外的风雨声中,却传来了清晰的轰轰马蹄声。 看来这追柳行香的人,终于是到了。 可是看这柳行香,却仍是一脸镇定自若的模样,仿佛外面那些人,同他毫不相干一般。 再看其他人。苏逢和扈允涟本就是好看热闹好打听的人,又艺业惊人,天不怕地不怕,见有人追着柳行香不放,除了好奇之外,要说担心忧虑想要逃走避祸什么的,那根本不存在;而嵇河呢,这一路上就是被人追杀着赶路,向来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来不知寻机回避,何况这次还不是找他的,这就更没有理由避开了;还有慕春水和邵铜鹰,一个是江湖中人都要敬仰畏惧三分的晓风斋主人、一个是曾经踏着血路横行武林的一流高手,难道还有害怕之说? 不出一会儿,马蹄声便到了客栈之外。 声音在离客栈不远处便缓了下来,想是见到那客栈中如此明亮,他们心中也觉得奇怪。 听得有人下马。 片刻之后,“哐哐哐”的敲门声响起。 苏逢环视众人,却见没人有想要回应的意思。 “哐哐哐。” “谁啊?”扁了扁嘴,苏逢甜甜地问道。 门外那人听到问话的是个小姑娘,似乎也是愣了一愣,“我们是来找人的,不知店家有没有见到一个身着黑衣、头戴碧玉簪子的男子?” “这雨下的这么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哪里能看得清什么黑衣什么玉簪?”苏逢答道。 她顺手拔下柳行香头上的玉簪在手里把玩,“这个很贵吗?” 柳行香一把抢走,“贵得很。” “不如让咱们进去找上一找,说不定是店家你没注意到。”这时另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可不成,”苏逢拒绝,“这风高雨疾的,谁知道你们是些什么人?” “这客栈难道不是打开门做生意的么?”那尖细的声音冷哼一声道。 “今日春分,忌开市、经商、银钱往来。”苏逢胡诌,“不做生意。” 众人一乐。 门外传来先前那人的声音,“总镖头,方圆数里都无躲藏的地方,那人十有八九是在此,这客栈如此刁难,想来他们都是一伙的。” “喂喂,你当我听不见你说话么?”苏逢反咬一口,“自己没用找不见人,还将责任推到旁人身上,你还要脸不要?” 那尖细的声音喝道“废话不多说,你再不开门,咱们便硬闯了!” “你们这些人,难不成是土匪?还好没让你们进来。”苏逢道。 那尖细的声音似乎气极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阻住“小姑娘,我们不是土匪,我们是飞虎镖局的人,今日来此乃是要捉拿一个劫镖的恶人。” “飞虎镖局的名头我知道,”苏逢故作姿态,“人家那是鼎鼎有名的镖号,岂是一个毛贼就能劫得了镖的?我看你们定是冒充的。” 这么胡搅蛮缠,便是佛也有火。 “在下飞虎镖局总镖头赵懿,难道还有假么!”那尖细的声音喝道。 “我又不认得飞虎镖局的人,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苏逢道,“若想自证身份,明日一早等雨停了,拿着名帖过来才行。” 门外传来哄闹的声音。 赵懿闻言气极,正想破门而入,此时却又传来一队人马的马蹄声。 今夜这客栈这么热闹? “喂,”苏逢转头看向柳行香,“你偷了几户人家?到底有多少人在追你?” “也就是飞虎镖局一处啊。”柳行香摊摊手。 “你偷的什么东西?”苏逢好奇。 “就是这个小玩意咯。”柳行香展示手里刚刚被苏逢拔下来的碧玉簪子。 苏逢翻个白眼,一个簪子而已,真不知道有什么珍贵的。 “你打紫霞秘籍的主意就罢了,连首饰你都要,好赖也是武林中有名号的高手,你这说出去真是败名声。” 这时,另一队人马也到了。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陌生的声音喝道。 “你们又是什么人?”赵懿反问。 “锦州盘龙教。” 盘龙教的人?那不就是在此处埋伏着想要抢嵇河身上的《弱水经》的人吗? “在下飞虎镖局总镖头,赵懿,”那赵懿自我介绍道,“今日护镖赶路,却被贼人盗了镖,一路追赶便到了此处。” “原来是飞虎镖局的兄弟,幸会幸会。” “不知盘龙教的弟兄们不远千里来到徐州有何贵干?” “教内事务,不便与外人说,路过此处,想要避雨住店。” 路过此处想要避雨住店?真是好笑。 “抱歉,”苏逢装模作样地说道,“今日客栈不做生意,你们另寻住处吧。” “店家,我们是盘龙教。”那人加重了盘龙教三字。 想来,他们可能还以为这客栈里的是自己人吧? 算算时间,倘若熊四海埋伏成功,现在肯定已经逮住嵇河、取得《弱水经》了,看样子,这盘龙教的人是过来接应的了。 “没听说过。”苏逢道。 听到这话,门口那盘龙教的人顿时生疑,难道巽风堂的埋伏出了岔子? “识相的便自己开门,我可不怎么有耐心。”他又道。 苏逢呵呵一笑,“我都没有见过你,也不知道你是谁,却是要识谁的相去?” “给我闯进去!”那人指挥道。 苏逢眼睛一眯,闪烁着兴奋的光。回身一望,见众人也都站起,定定望着客栈大门的方向。 不就是动手么?求之不得。 只听外面数人下马喝骂的声音,纷杂的脚步声渐近。 苏逢嘴角带笑,右手握着腰间的刀柄,左手又伸进怀里想要掏出铜板,这时斜里却伸出一只手来抓住她的手腕。 “要用用筷子。”扈允涟递过来一个插满筷子的筷子筒。 苏逢瞪他一眼,满不情愿地从那筷子筒里抽出一把筷子。 “哎哎,盘龙教的弟兄们稍待片刻,”赵懿此时又插话,“我们的镖物恐怕就在这客栈里,可否让我们先寻回镖物,再动手不迟?” 又过了片刻,想是盘龙教的人同意了赵懿的话。 “里面的人听着,”赵懿喊道,“我们飞虎镖局同锦州盘龙教已经将这客栈团团围住,若是立刻交出东西,我们或可饶你们一命。” 随着他的声音,门外又传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迅速扩散到客栈四周。 想必是已经包围了。 第六十章 雨中来客·交换 “好吵。”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苏逢回头一看,却见那轮椅上的慕春水抬起头来,眉头微皱看着门的方向。 是了,她光记着自己过瘾,却忘记这客栈里还有慕春水了。 “啊,慕先生,不如你先去楼上避一避,免得等会伤到你。”苏逢上前道。 “是啊,小哥你还是避一避。”嵇河也开口。 “不如,”柳行香忽然开口,“换做咱们避一避吧。” 苏逢看他一眼“你要有地方避,还跑到客栈里来做什么?” “谁说要跑了?”柳行香一笑,眼睛却看向慕春水。 慕春水看着柳行香,浅浅一笑“柳公子好打算。” “过奖过奖,”柳行香也是一笑,凑上前去,“我这有紫霞秘籍的消息。” “什么?紫霞秘籍?” “别听他的,我也有。” 一个是嵇河,一个是苏逢,二人同时说道。 苏逢听完柳行香的话,便懂了他的意思。 他进这客栈之后,便认出了慕春水的身份。倘若慕春水肯出面,那飞虎镖局,肯定会给他面子,放了自己一马,避免了不少的麻烦。而柳行香,则想要用紫霞秘籍的消息来交换。 而嵇河,纯粹是听见了紫霞秘籍四个字。他同秦徵交好,自然对紫霞秘籍这四个字十分上心。不过,看他从柳行香进门之后毫无异状,恐怕是不知道紫霞秘籍遭窃一事了。 也是,毕竟是一派至宝遭窃,哪好意思到处宣扬的? “我这还有去往东海海眼蓬莱仙岛的地图,听闻慕先生近年来一直在寻访此物。”柳行香瞪了苏逢一眼之后,又拿出另外一个交换的条件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苏逢大笑,“这个我也有。”慕春水想要东海海眼的地图,无疑就是想要寻至阳之气、水龙之火,而她已经抢先一步答应带他回天山去找起云泉了,那么这水龙之火有没有的也无所谓了。 “我也有。”扈允涟也插话。扈允涟出生于东海瀛洲岛,对于传闻中的东海仙岛蓬莱,更是熟得不能再熟。 “你们!唉!”柳行香气极,又有些无奈,转眼又见嵇河紧盯着他,便更是来气,“难道你也有?” “我没有,”嵇河迅速摇摇头,十分坦诚,“我只是想等你们说完了之后,问问紫霞秘籍的事。我朋友是华山派的,我替他打听打听。” 柳行香十分憋气,正琢磨着还有什么足以交换的条件,门外的赵懿此时又喊起话来。 “你们商量好了没有?趁早交出东西来,或可留你们一命!” 这时柳行香却又开口,“我还有一个消息,但是还须向慕先生再讨一样东西才能交换。” “你很贪心啊。”苏逢诧异。 慕春水却有些感兴趣,“是什么?” 柳行香一笑,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慕春水听完之后,盯着柳行香,显然是在掂量这个消息的价值和是否真实。 片刻之后,慕春水看了一眼邵铜鹰,虽没有说话,邵铜鹰却好像知道应该怎么办一样,他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苏逢见他们那副样子,倒也没有阻止。 看来,柳行香的这笔生意是做成了。 苏逢不禁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消息呢? 邵铜鹰刚刚打开门,便见到门外正有两人冲上正欲撞门。 只见他猿臂一挡,右掌推出,那两人没有防备,便被他一打摔到了丈外。 即便是左臂受伤,他“摔碑手”的名号也不是虚的。 外面那些人见同伙摔倒,便冲上前动手。可邵铜鹰武功着实不低,只见他手臂上肌肉一紧,青筋猛地爆出,大掌连绵不断地向外拍去,力道厚重却又平平直直,没什么花样却又威力惊人。片刻之后,便又是一人倒地。 而门外身着蓑衣的赵懿,见邵铜鹰掌势惊人,便也冲上前亲自过招,他长于掌法,而邵铜鹰也长于掌法,两人又都练得刚劲的外家功夫,一对上手便是以刚打刚,以硬碰硬,好看得很。而邵铜鹰刚刚出了两招,正欲再拍出一掌,却听大堂之上的慕春水又是咳了两声。 “咳咳。”想是门开得久了,冷风倒灌,将大堂内的暖气吹散,他受不得凉,便咳了出来。 听见慕春水的咳嗽,邵铜鹰便不再恋战,也不出招,反而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物事往前一伸。他身形高大,将那物事挡得严实,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而门外的赵懿此时本刚发出一掌直击邵铜鹰面门,这下见了他手上那物事,不知为何却猛地收招,内力反震,将自己震退了三步。 赵懿收手之后,便也同时拦住了自己的手下不让他们攻上。而另一伙位置靠后一些的人马,就是盘龙教的人,看清那东西之后却也不上前了。 “我家先生说了,各位太吵,就此散了吧。”见来人都不动了,邵铜鹰才开口。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 那大门一开,客栈堂上的几人便都暴露人前,飞虎镖局的人见到柳行香,头上簪着自家的镖物,就那么优哉游哉地坐在堂上,而自己却在外面狼狈淋雨,一个个都是咬牙切齿,可却被他们的总镖头拦住不让上前。 盘龙教那伙人也是如此,明明见到嵇河就在眼前,却也是一个都不敢动手。 晓风斋慕春水的名头真是好用啊。 “你家先生是个什么东西?”这时飞虎镖局中的一个手下突然冲上来喝道——这人似乎没搞清楚状况。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邵铜鹰眉头一皱、右手一动,自丹田之处猛地一抬,手腕一转、掌上一沉,便欲一掌解决这人。 正是此时,却见赵懿手上一发劲力,伸手一扯将那个不识相的手下亲自摔到了后边,邵铜鹰这掌才落了空。 “我手下不懂事,还请勿要责怪,”赵懿抱拳,十分干脆地说道,“既然是慕先生的意思,咱们飞虎镖局这便去了。” 说罢他朝着慕春水作了个揖,便带着手下急急忙忙地掉头,却也没有再捉柳行香的意思,还没等苏逢反应过来,便已经安安静静地消失在风雨之中。 第六十一章 盘龙·退避 堂堂飞虎镖局,就这么容易地被打发了? 看来晓风斋,的确在江湖上很有分量啊。 “原来是晓风斋慕先生在此,无礼之处还请恕罪,”盘龙教的人并未撤退,此时上前一个撑着伞的中年人,黑暗中只见他面容清瘦身形有些佝偻,似乎不像是练武之人,“在下盘龙教总管执事,李肃” “这人是什么来头?”苏逢凑到扈允涟跟前,嵇河也凑了上来,显然也很感兴趣。 “这个李肃,在江湖上也算有些传奇了,”扈允涟道,“他在这盘龙教中,是军师一般的人物。当年穹顶宫覆灭之后,趁着正道武林元气大伤、休养生息之时,这个不会武功的李肃,迅速上位,带领盘龙教杀伐决断、开疆拓土,眨眼间便将整个东北地方划入囊中,成为北方武林第一大教。可说这盘龙教有今日的规模成就,大半都是这李肃一人的功劳。” “咱们千里迢迢来到这江南,只为了寻一件物事。而看现今客栈中的情势,我埋伏的巽风堂兄弟也都没了影子,我李肃若还是空手而归,却也不好交代。”他看向嵇河。 嵇河见状,知道他们原是来寻自己的,当下便站起身来。 慕春水此时却又朝着李肃道,“回去转告龙王八个字,‘玉龙雪山,天极峰上’,今日这事便一笔勾销吧。” 这个龙王,便是锦州盘龙教的教主了。他倒也不是真叫做龙王,只是盘龙教立教数十年,向来是子承父位,这盘龙教中的“龙”字,便是教主的姓氏,久而久之,这“龙王”二字便成了盘龙教主的称呼。 李肃看了一眼慕先生,又看了一眼嵇河,显然是知道这八个字的分量。 只见他犹疑片刻之后,又道“我这客栈中的埋伏” 嵇河皱眉,当下大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只是寻我,还埋伏什么?勿要牵扯了我朋友,有胆子的,便同我一对一单挑,咱们在手上说话。” 这个嵇河,显然是不明白这“埋伏”二字的意思,上来便要跟不会武功的李肃比试,也是十分噎人了。 想来这李肃也是见过风浪,当下也不纠结什么单挑。他心知巽风堂的埋伏肯定已经全军覆没,没法做什么里应外合;而慕春水,看样子却是要管定了此事,再如此纠缠下去,盘龙教丝毫占不到好处。他能凭一己之力将盘龙教壮大,智计谋略自然不弱,他再看看这堂上的数人,登时心生一计。 “看来诸位,都是要一道护送这《弱水经》了?”李肃微笑。 他要赌一赌,这堂上几人是不是知道嵇河身上的东西,又是不是当真对这武林至宝《弱水经》毫无念想。 《弱水经》,乃是当年的魔教穹顶宫立教至宝。 三十年前,江湖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教派,名唤穹顶。这个教派坐落在鬼城丰都幽冥海,教众并不多,可刚一出武林名头便大得很。 只因三十年前的那届武林大会,忽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少年,谁也不知这少年来自何地,谁也不知这少年使的功夫是出自何门。但谁都知道的是,这个少年在那届武林大会上,狠手连斩十八位武林耄宿,一举夺了天下第一的名头。 这少年名唤莫问天,他便是穹顶宫的宫主,而他夺得天下第一的那年,刚满十六。 后来穹顶宫在江湖中势力越来越大,而天下第一魔头的名头也在莫问天头上顶了十余年。穹顶宫中人数虽少,但是个个武功高强,加上毫无约束,教众在江湖上兴风作浪,肆意妄为。那十余年来,整个武林都笼罩在穹顶宫的阴影之中,正道武林便称此宫为魔教。 后来江湖中便传出了消息,莫问天所修习的武功,便出自《弱水经》。 而直到十六年前,陆长风带领武林各大门派齐围幽冥海,性命相搏力克莫问天,终是险胜,莫问天一死,穹顶宫便就此覆灭。而那立教至宝《弱水经》,便也自此不知所踪。 不过江湖中倒是有传言,当年位及魔教四大护法之一的拾风护法、今日冷香阁的阁主玉濯香,在逃出各大门派围攻之时,将《弱水经》一并带出。 只不过玉濯香武功高强,冷香阁势力又极大,就连正道武林的数次围剿,都未动摇冷香阁分毫。寻常的门派,又哪里敢去触冷香阁的霉头? 不怪那么多邪派想要捉住嵇河。 有了《弱水经》,便等于有了天下第一。 李肃自信,只要是江湖中人,没人不曾想过“天下第一”这几个字。倘若堂上的人知道嵇河身上有如此至宝,无须他动手,想必这客栈里当下便会打起来。 他倒时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李肃的算盘打得很好。可是听完他的话,堂上的人却仍一动不动,并无他料想中的情况发生。 就连最可能出问题的柳行香,此时都一脸镇定岿然不动。 “阁下还要纠缠吗?”慕春水皱着眉头,冷冷问道。 李肃见自己一计不成,反而将慕春水惹得不耐烦起来,当下便一言不发,抱了拳转身离去。 而剩余包围着客栈的盘龙教众也随之离去。 门外又只剩下风雨声了。 苏逢上前关好门,闩上门闩,没了外头吹入的冷风,屋里有火堆燃烧着,很快便又暖了起来。 “你身上有《弱水经》?”率先开口的是柳行香。 “你这个惯偷,不会打什么歪主意吧?”苏逢皱着眉看向柳行香。 “什么惯偷?”柳行香似乎被踩了尾巴一般,炸了起来,“我可是有身份的,江湖人称‘拈花无影’你知不知道?” “再有身份也是拈的别人家的花啊。”苏逢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要是什么惯偷,你还是女魔头呢。”柳行香镇定下来,反嘴道。 “多谢夸奖了。”苏逢笑意盈盈。 不理会他俩的拌嘴,嵇河此时已经把堂上的几人当成自己人了,当下便将此事来龙去脉告知。 第六十二章 盘龙·夜袭 两个月前。 那时嵇河在福建境内游历。一日他行至福州城外时,听见树林之中有人打斗的声音,便进去查看。 他进了那林中行得不久,便见到两个老和尚在动手。这两个人都是六七十岁的样子,其中一个和尚瘦高,比一般人都要高出一个头去,活像一根竹竿,这人就是后来苏逢在云海山庄外破庙中见到的那个苦智和尚;而另一个和尚却是矮胖矮胖,身高还不到那苦智的胸口,白花花胡子长到了脚踝,手上却执一根沉甸甸、同苦智差不多高的金龙禅杖,这人便是那福建南少林的大悲禅师了。 两边都是和尚,嵇河哪里插得进手?当下便只得隐在一旁。 听着听着他便知悉了原委。 原来那苦智是大悲禅师的徒弟,知他师父得了《弱水经》,苦智心生贪念想要占为己有,于是便在他师父的食物里下了毒。大悲禅师中毒之后强撑着同苦智周旋,两人便是如此打了起来。 嵇河听明白原委之后,就上前去相助大悲禅师,可是无奈最后还是被那欺师灭祖的苦智逃走。而等嵇河打完再回过头来,却见大悲禅师因为中毒之后又动了真气,导致毒药渗进脏腑,无力回天奄奄一息。 他在临死之前将怀中的《弱水经》交给了嵇河,并嘱咐他将其亲手交给当今嵩山少林的般若堂首座、他的师侄——苦澄大师。 至于大悲禅师是怎么拿到的《弱水经》,却不得而知。 是以自此嵇河便背着这本秘籍,踏上了去少林寺的路程。 听完嵇河的话,苏逢心里便将事情串了起来。 嵇河是昆仑派的正经传人,武功高强,那苦智自知没有打败嵇河的能耐,便联合了各大邪派一路上不停地围攻嵇河。这《弱水经》是武林至宝,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难怪江湖上一点风声也没有。 “今日当真多谢了,”说完之后,嵇河朝众人抱拳,“多谢各位。” 他自身怀《弱水经》以来,一路都是被人追杀度过,今夜本来也难逃一战,却幸运进了这客栈,方可避过此难。 “倘若各位日后有用得上我嵇河的地方,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又补了一句。 “现在就有。”苏逢突然开口。 “阿逢你说。”嵇河郑重道。 “火都快灭了,你去添点柴火来。”苏逢指唤道。 嵇河一笑,知道苏逢这是玩笑,当下也不言语,便乐呵呵地又去后厨抱柴火去了。 众人又是玩笑了不多时,夜便深了。 飞虎镖局和盘龙教退避之后,风雨声渐小。 他们几人都是第二天要赶路,是故不多时便都决定要休息了。 扈允涟和邵铜鹰二人上了二楼,寻了一些干净的被褥下来,众人便在大堂和衣而卧。 火焰熊熊,寝被柔软,他们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许是白日里赶路多了,苏逢这夜睡得很熟,也没有做梦。 几个时辰后。 “轰”地一声巨响凭空落地。 苏逢重重摔到地上,顿时惊醒。 醒来的瞬间,她便被浓厚的灰尘呛得无法说话。周围灰蒙蒙地一片,尘土飞扬,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耳边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甚至还有吃痛的低吟。 透过浓烈的灰尘,能看见隐隐的火光。 客栈的屋顶此时已经没有了,瓦片梁柱砸在地上,露出了漆黑的夜空。大雨已经停了,雨夜后的树林中湿气很重。 苏逢用衣袖捂住口鼻,一边呛着灰一边拨开自己身上堆积的瓦砾。 “阿咳咳,阿涟。”她试图出声,没人回答她。在这浓厚的灰尘之中,喘气都很难,更何况说话了。 她右手在客栈残骸中寻找。 她摸到了柔软的被褥,摸到了潮湿的地面,摸到了倒下的桌椅,摸到了滚烫的灰烬,甚至摸到了温热的、粘稠的那是血。 苏逢焦急起来。她循着人声挪动,右手四处寻找。 终于,她碰到了一个人。 她抓住那人的手。 那人的手颤抖了一下,似乎吓了一跳。毕竟在黑暗中有人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手,任谁也会突然吓一跳。 苏逢努力睁眼,想要分辨自己手边的是谁。 她刚想开口,正是此时,又是“轰”地一声巨响炸开。 苏逢猛地捂住耳朵,接着身体便感觉往下一落,突然坠入深空。 苏逢一慌,当下只来得及将手边那人抓的更紧。 片刻之后,他们摔到地面,苏逢的身体砸在尖锐的瓦砾上,体内的真气此时遇到危险,下意识地运转起来,倒是没有受伤。 落定之后,黑暗中瞬间又传来有些细微的“哐”一声,苏逢此时虽然仍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身体本能觉出了危险。 她眉头一皱,身体紧绷,耳力集中起来。 她长于暗器,自小便修炼在黑暗中听声辨位的的功夫,此时虽然仍是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已经从一开始的慌乱之中反应过来。 “咔”地一下,有重物带着千钧之力突然坠落下来,直冲着苏逢的方向。 苏逢下意识地正要躲开,她却感觉自己握着那双手却没有一丝真气流动。 这人双手极其冰凉,在这关键时刻却没有运起内力保护自己,那么他是晕倒了还是没察觉到危险? 苏逢皱眉,当下来不及细想,便翻身一扑,浑身内力充盈,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那人。 “哐!”一个带着棱角的重物重重砸在苏逢背上。 “噗!”苏逢喷出一口鲜血。尽管她做了准备,但仍然扛不住重物落下的势头,当下便受了伤。在那重物砸下之时,苏逢也没想到这东西居然力道如此大,她不禁伏在了她手抓着的那人身上,所幸是身下那人应该未被砸中受伤。 她能感觉到,落下的应该是客栈大堂上的柜台。这客栈地面是突然被人炸出了一个巨坑,所有的东西都落入了这巨坑之中。 “嘶。”苏逢起身时,不禁低吟了一声。她的肋骨可能断了一根,背上的皮肤也被柜台上的尖利处划破,此时鲜血正缓缓渗出。 “咳咳。”身下那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咳嗽起来,显然是说不出话来,却意识到了苏逢为救他而受伤。 苏逢挣扎着起来,耳朵眼睛也逐渐清晰。 第六十三章 盘龙·执事李肃 “阿逢!”黑夜中传来扈允涟的声音。 “我,我没事。”苏逢磕磕巴巴地答话,声音掩在尘土中。 火焰在他们上方燃起。 尘土逐渐落定,他们注意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的坑洞之中,离着原本的地面约莫三丈高度。这巨坑的边缘处此时都燃起了熊熊烈火,只余一处空档,能看见在那空档处有数人站立。 这烈火十分奇特,火焰是幽幽的绿色,在坑边异常旺盛地燃烧着。 视线通透之后,那火焰照的巨坑之中十分明亮,如同白昼。 苏逢抬头四处张望,只看见一张张沾满泥尘的不辨面貌的脸。 “先生!”一个缚着左手的高大汉子跌跌撞撞地朝此处奔来,是邵铜鹰。 这时苏逢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的人是慕春水。 她仔细一看,慕春水的左脚被卡在了落下的桌椅之中,不能挪动,身上倒是没见伤处,只有肩膀位置,有一滩血迹。苏逢知道,那应该是她的血。 慕春水看着苏逢,仍在咳嗽,“多多谢。” 苏逢笑笑,将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此时邵铜鹰也赶了过来,对苏逢道了声谢,便看顾起慕春水来。 苏逢起身,见到尘埃瓦砾中有人站起。嵇河的嘴角也带着血四处张望,显然伤得不轻。 扈允涟正大步朝她走来,上下打量她一遍后,皱着眉头擦了擦她嘴角的血。 苏逢对他笑笑,“小伤而已。” 扈允涟刚想出声,坑边那些人却先他一步。 “交出《弱水经》,我可免你们一死。” 苏逢抬头,李肃的脸在熊熊火光中格外冷静。 周围突然出现浓重的火油气味。 苏逢抬头,看见那些围着这巨坑的盘龙教众,脚下放着数个滚圆的木桶,想必是盘龙教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火油,准备将他们一举全部烧死。 “你现在投降,我可给你留个全尸。”扈允涟冷着一张脸,一丝笑意也没有。 扈允涟不笑的时候,就是要杀人的时候。 他手腕上的银光渐盛。 他紧盯着李肃。倒是没想到此人居然有如此胆识。 在明知晓风斋慕春水就在这客栈中的情况下,居然还敢偷袭。显然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这个李肃分明知道,倘若今次不将他们在这客栈中拿下,那么日后覆灭的必然是盘龙教。 《弱水经》的诱惑,当真是大的很。 嵇河也祭出身后的巨剑。 苏逢此时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又张望起来,只是看了一圈,都没见到柳行香的影子。 难道他趁乱逃跑了? 客栈里少了一人这件事,显然没有引起李肃的注意。他一双眼睛闪着精光,始终盯着嵇河。 苏逢估了估位置,摇摇头。 “太黑了,又没有月亮。阻了我的眼力与力道,这坑很深,我没把握暗器能一举击倒所有人。”苏逢皱眉。 她没有说的是,刚刚被落下的柜台正好砸个正着,她强行用内力抵御,仍断了一根肋骨,此时已经是受了不轻的内伤。想要再发挥出平时的暗器功力,已是万万不能。 “我来就好。”扈允涟表情温和了一些,转头看向苏逢,“你坐下。” 扈允涟手执银华弦,便欲出手。 “你想要《弱水经》,便堂堂正正地问我来讨就是,你搞这些暗算诡计,算什么男人!”此时嵇河怒极大吼道。 李肃冷笑,“只要能得到《弱水经》,我不在乎过程。” “李肃,”慕春水就着邵铜鹰的手缓缓站了起来,还有些咳嗽,突然开口,“济宁人氏,十六为秀才,二十中孝廉,二十一娶妻,二十二得子,二十三、二十六会试皆不中,应试花光家中积蓄,又无人举荐做学官” “你闭嘴!”见慕春水此时突然将他的出身来历都说了出来,李肃的神情大变。 众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慕春水会说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但也没人阻止他。晓风斋的主人,定是有些手段的。 “二十七,妻子徐氏带着幼子与同乡王生出逃;三日后,令尊气极发病暴毙,令堂自此一病不起”慕春水紧紧盯着他,嘴上仍未停下。 “你不要以为说出我的生平便可以救自己一命,除了《弱水经》,别的我根本不在乎。”李肃强自镇定道。 “二十九,弃文从农照顾令堂两年后,却得到了同乡王生中会元的消息”慕春水面无表情,仿佛背书一般。 李肃此时没有说话,面上的神情却狰狞起来。 苏逢众人此时也看出了慕春水所说话的分量,显然李肃的过往对于他来说是一段不能提及的往事,或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是故也没有一个人插话。 “同王生出逃的妻子徐氏带着幼子前来同你和离,对你和老母极尽羞辱嘲讽,当日令堂便羞愤离世”慕春水的话说得极简练,但想也知道,家中曾遭逢此变,对于李肃来说,这必是他心里难以跨越的大坎。 李肃此时脸上显出一分哀戚的神色来。 “还要我再说下去吗?”慕春水突然问。 “你,你”李肃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说不出话来。这样的神情从盘龙教总管执事的脸上显露出来,可十分地少见。 “令堂过世后,你便性情大变,七日之后提着柴刀登上了会元王生的府邸” “你别说了!别说了!”李肃崩溃大叫。他周围其他盘龙教的手下见状,已经喧闹叫骂起来,试图让慕春水停话。 “王生府上,从上至下共三十七口人”慕春水仍大声道。 苏逢此时突然意识到了慕春水将要说的话。 “放他们走!放他们走!”李肃突然喊道,正好阻止了慕春水将要说的话。他脸上已经一片扭曲的模样。 盘龙教众皆是一愣。 片刻之后,众人便一脸不甘地开始动弹起来。教中执事的命令,即便再没有道理,也须得听从。 见那盘龙教的教众果然开始收起火油桶,打算撤走的模样,苏逢等人松了一口气。 晓风斋慕春水果然名不虚传。 第六十四章 盘龙·烈火 可谁知正是此时,平静片刻的夜空中却又传来一个声音。 “那王生府上,从上至小、从老到右共三十七口人,都被他一人屠戮殆尽,就连李肃的七岁幼子,因叫了一声王生父亲,也毙命于亲父李肃之手!” 只见从人群中走出一个满面虬髯的壮汉,盘龙教众人见了他都自觉地退避一旁。 李肃见到来人之后登时愣住,跌坐在旁。 “在逃脱官府追查的途中,李肃又屠了七户人家,从八十岁的老妪,到三岁的幼童,皆未放过一人。”那虬髯大汉又道。 众人哗然。 谁能想到平日里文质彬彬、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执事李肃,曾经竟也是个手握数十人命大案的嗜血屠夫? “直到十六年前,他逃到了咱们盘龙教,”那虬髯大汉突然语气柔和下来,他半蹲着,伸手要将李肃扶起,“随后便领着咱们盘龙教众开疆拓土,使得盘龙教一跃成为北方武林第一大教。” 李肃怔怔地就着大汉的手站起身来。 “咱们盘龙教的兄弟,哪一个手上未沾过血腥,哪一个没有难言的过往?”虬髯大汉望向四周的教众,“我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背了多少人命债,进了我盘龙教,便是我盘龙教的人;进了我盘龙教,就是我龙劲松的兄弟!” 刚才还有些颓然的教众,此时却又激动热血起来,众人齐声叫着“龙王”的名号。 苏逢也能看出来,这人便是盘龙教的教主“龙王”了。 只是此时的局面却更不好办。本来李肃已经被慕春水说的有些崩溃,马上就要撤走人马了,可谁能想到,在这小小的徐州城外郊区,便连盘龙教的教主都亲自来此了呢? 苏逢看向慕春水,见他此时皱眉,显然一时也没了办法。 “慕先生,你险些毁了我兄弟,天极峰上的事情我便不再亏欠你,”待教众们平静下来后,龙劲松转向慕春水冷道,“今日我本对这《弱水经》是势在必得,可没想到却在此处正遇上了慕先生。既然是阁下要保的人,我龙劲松便给阁下一个面子,这《弱水经》不要便不要了。” “他虽然话里这么说,可是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大对劲?”苏逢皱眉低声对着扈允涟道。 慕春水没有答话,显然也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扈允涟还未来得及回话,龙劲松却又开口了。 “可今日我盘龙教倾巢而出却又空手而归,怎么也说不过去,如此恐怕要成了江湖中的笑柄。” “那你想怎样?”问话的是苏逢。 “我盘龙教的兄弟,吃不了这么大的亏,”龙劲松冷笑,“我得不到这《弱水经》,别人也休想得到!” “放火!” 只见那盘龙教的教众,一听见“放火”二字,便一刻不停地将那坑边大桶里的火油向坑中倾倒。 这坑虽然深,但是的确不大,火油片刻之后便缓缓流到了坑底。 坑下众人反应也极快,一见那火油就要流到自己脚下,便纷纷跃上了附近的桌椅之上,暂时躲避。而慕春水,则自然是由邵铜鹰扶着上去。 嵇河一见如今情势危急,便自觉是自己拖了众人下水。什么承诺不承诺的,哪里有人命来得重要?当下便大喊出声。 “别放火!秘籍我给你们!” 也不知是不是四周太喧闹,龙劲松却跟没听见似的。 “哪还是什么秘籍的事?现下这个样子,即便龙劲松拿到了《弱水经》,说不定还没摸热乎,晓风斋就能把盘龙教的上下三代全都收拾干净。”扈允涟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眼见到盘龙教的人已经开始点火,苏逢不禁有些焦急。她看看扈允涟,又看看慕春水。 此时却见慕春水一脸凝重,不见有什么动作。邵铜鹰倒是一刻不停地在移动身边的桌椅,试图将自己站立的地方堆高,以便有机会能跃出这大坑。 这坑足有三丈余深,把这坑底所有的桌椅板凳都堆砌起来,倒有可能能让他可跃出大坑。可是盘龙教的人能允许他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造次么?看这个情势,还没等邵铜鹰堆到一半,这坑底的众人都该烧成了灰烬。 “你放心好了,”扈允涟却摸了摸她的头,微笑道,“我不是在这吗?” 苏逢一愣,正要反嘴,却见扈允涟脚下一动,当时便跃到了空中。 银华弦一出,便见黑暗中划过一道初月般的银光。银芒所及之处,空中便飞起一张长凳。 扈允涟手腕处动作不停,这坑中便“噌噌噌”登时飞起三张或凳、或椅,正当这些凳椅飞到他身前之时,他便脚尖一点,借着这椅凳之力,又飞高一层。 顷刻之间,他便到了这坑中两丈余高之处。 苏逢知道,扈允涟的银华弦,总长也不过是丈余,他现在在空中,却是上不着地面,下不着椅凳了。 可扈允涟脸上却丝毫未见波澜,显然是这一步也在他的算计之中。他手腕又是一动,银华弦勾起他能勾到的最后一张椅子,这张椅子却没有腾向空中,反而是斜斜地飞到了坑边的方向。 瞬息之间,那椅子便击中了三个正站在坑边的盘龙教众。那三人哪里经得起这带着扈允涟内劲的椅子,当下便一个不稳,连着手边的火油桶,齐齐跌落坑中。 苏逢见状,立即钻到了空子。她忍着伤势,飞速向着那油桶冲去。嵇河反应也极快,此时也盯上了那滚落下来的油桶。 他离那油桶更近,倒是比苏逢更快一步到了坑边。此时盘龙教的人已经开始点火,嵇河见那火焰势凶,登时手上巨剑朝地面一扫,激起坑底大量的湿土来试图盖住火焰。接着他双手便是一挺,将那滚落的油桶高举起来。 “阿逢!快上去!”嵇河大喊。 苏逢此时也不谦让,当然这也不是该谦让的时候。 她脚下一蹬,便就着油桶也跃到了半空之中。眼见得离这坑边不过数尺,苏逢当机立断,扬起手边的短刀便将坑边的泥土打向坑上的教众。 那坑边的教众被苏逢发出的土石一击,便也难以站稳,跌落下来。苏逢这一下,却是用短刀使出了一手暗器功夫。 第六十五章 遭窃·绝对的武力 再看这一边。 扈允涟此刻已经开始往下落,而借着刚才那一甩椅子的劲力,扈允涟迅速向着跌落那三人的对面飞去。 他这一借力,便如疾风般冲向了另一边。这边的盘龙教众见状也是一惊,还未等他们做出反应,便见到眼前银光一闪,一根琴弦便缠上了其中一人脚腕。那个倒霉教众,瞬时便被扯下了巨坑。 扈允涟便顺着琴弦迅速朝着坑边飞去。 一连五个教众被扯落之后,他终于是上到了地面。 这一上到地面,盘龙教的众人此时便有了目标。数人提着兵器便朝着扈允涟冲来。 扈允涟回身一看,见苏逢此时也将要爬上巨坑。她脚上踩着那两个被她打下巨坑的教众的身体,正奋力向着坑上跃起。 那幽绿的火焰此时已快烧到一半,森森绿光之中,扈允涟看见苏逢背上一道横亘整个背脊的裂口,胭脂红的血液浸满了她绯樱的衣衫。 扈允涟眉头一皱,手上的动作骤然快了起来。 “李肃!”扈允涟紧紧盯着远处那个身影,低低说出了他的名字。 夜空中银芒乱舞,眼花缭乱。 苏逢这边,她将那两个盘龙教众打了下来之后,便踩着他们滚落的身体向上跃。只是这巨坑实在太深,苏逢奋力将手朝上伸,眼见得却也难以攀到坑边。正是她将要落下之时,脚上忽然被人朝上一托。苏逢低头,是嵇河正用他的双手托住她的双脚,要将她推到坑上去。 苏逢心中暗道一声谢,也不客气,双脚一沉,借着嵇河手上的劲力继续向着坑边冲去。 片刻之后,她的双手便攀住了坑沿。 她咬着牙,只凭借双臂的力量,将自己吊在半空之中,嵇河的手,此时也只能堪堪够到她的双脚,没办法再托她一次。 此时她背上的伤口被拉扯到,正汩汩流出鲜血,她的肩胛扯的生疼。 她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试图攀到地面上。只是这大雨刚停,脚下的泥土湿滑,实在难以借力。而她的身上此刻也沾满了火油,十分滑腻,一个不慎,更有可能引火烧身。 周围的火势渐大,浓烟阵阵往她的脸上扑来,苏逢被呛得想要咳嗽。而身体四周也越来越热,汗珠顺着她的额头滴落,手上触到的泥土石头也越来越烫。 余光看到脚下的嵇河,正挥舞着巨剑,试图扑灭附近的烈火,自顾不暇。 苏逢眉头紧皱,不顾背上的剧痛,将内力运至双手,手腕一个使劲,身体便跃到了地面上。 终于上来了。 苏逢松了口气,却也没办法休息。嵇河他们还在坑里! 她朝坑中一看,只见到火势滔天,只能朦胧看见嵇河的身影,却不知慕春水和邵铜鹰此时情况如何。 苏逢心中焦急,四处寻找之下,找到了一条绳索,或是盘龙教人用来运送火油使用的。 她将绳索朝坑底一甩,朝着嵇河大叫,“快循着绳子上来!” 嵇河一看见那绳索,却转身跑了。 片刻之后,慕春水和邵铜鹰的脸出现在坑底。嵇河和邵铜鹰二人合力先将慕春水送了上来之后,便也循着绳索爬了上来。 一连将三人拉扯上来的苏逢早已脱力,背上的伤口如针扎一般生疼,双手麻痹,指尖早已磨破。 四人都在坑边喘着粗气,见着这坑底熊熊的烈火,顿时生出“绝处逢生”之感。 休息片刻之后,苏逢却突然反应过来。 四周怎么这么安静? 她一抬头,却看见一身白衣的扈允涟正朝着她走来。 他的身后,横亘着数不清的尸体。 扈允涟皱着眉头走过来,身上的白衣干干净净,除了一些泥土之外,一丝血点也没有溅到。 苏逢望着他身后的尸体,有些怔怔。 他从坑底逃脱出来,不过片刻;而看那盘龙教的人数,不下五十;竟是在这顷刻之间,数十人便都毙在了扈允涟手下么? 苏逢、嵇河和邵铜鹰三人,心中都在掂量,若是换了他们,定然是没办法做到的。 苏逢眉头紧皱。 扈允涟走到她跟前,脱下了身上的衣服,披到苏逢的肩上。 “疼吗?”扈允涟问道。 苏逢摇摇头,越过扈允涟,走上前去。 她细细地查看这地上的尸体。 不错。这些尸体,不是琴弦穿喉,便是被琴弦割断首级,尸体极为干净利落。就连教主龙劲松,也都是一弦正中眉心毙命。 的的确确都是扈允涟的手法,造不得一丝假。 苏逢回头,怒气冲冲地看向扈允涟,“你这个骗子!” 扈允涟却是一脸疑惑,“怎么了?” 苏逢又是冷哼了一声,半晌之后,憋出一句话来。 “你以前同我比试的时候,是不是放水了!?” 扈允涟哈哈大笑。 众人也齐齐笑出声来。 就连邵铜鹰,脸上也难得带着笑意,倒是十分的不常见。 他照料着慕春水,不禁说道,“‘净手琴师’,名不虚传。” 慕春水点点头,却又带着一丝唏嘘,“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果然再惊人的智计也难有用武之地。” 邵铜鹰望向正笑着的扈允涟,也是感叹。 这个江湖,变化得太快了。 众人还未从笑声中结束,此时嵇河却忽然惊叫起来。 “不见了!” 苏逢猛地一回头,见嵇河眉头紧皱,左手正拿着一块布,右手在身上翻找,眼中是掩不住的慌张。 “什么不见了?”她上前问道。 嵇河神情凝重的看了苏逢一眼,“《弱水经》。” “柳行香也不见了。”扈允涟提醒道。 的确,自他们几人落入巨坑惊醒之后,便没人看见过柳行香的身影。之前情势危险,却也没人在意这件事。 “定是他偷的!”嵇河低喝。 苏逢暗自点头。嵇河的武功她是知道的,在座众人除了扈允涟和她之外恐怕没人强得过嵇河,想从他手上拿什么东西都不容易,更何况是从他怀里拿?而现在柳行香突然不见,以他的本事想要从谁怀里偷什么东西都是易如反掌。他定是趁着夜深嵇河睡着,或是落入巨坑不备之时,偷了《弱水经》。 嵇河话音刚落,便见他脚下一动,想要追出去。 却被苏逢拉住,“你去哪里追他?” 是了,先不说此时不知柳行香朝着哪个方向逃走,即便是知道他去往何处,可柳行香天下无双的轻功,谁能追得上他? 嵇河顿时心中一沉。他受了大悲禅师临死前的托付,带着秘籍行了数百里,途中遭了数不清的埋伏,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可谁料得到现在竟被人偷了去?教他如何对得住大悲禅师? 他眉头紧皱,紧握拳头,浑身颤抖。 “追不上他,”扈允涟忽地一笑,看向慕春水,“便找呗。” 第六十六章 遭窃·晓云听风 嵇河反应过来。不错,寻人觅物,不正是晓风斋的强项吗? 嵇河在这江湖上行走的时间不长,对于武林中的门派事务也不甚了解,今晚初见慕春水之时,并不知道这人是做什么的、名气如何。 直到见慕春水用几句话便打发了飞虎镖局和盘龙教,才偷偷向扈允涟打听,知道了晓风斋。 倒是没想到,现在便用上了。 嵇河朝着慕春水走去,一脸诚恳,“慕先生,求你帮我寻到柳行香的踪迹,使我能将《弱水经》稳妥送到少林。” 慕春水点点头,“好,我明日便派出人去寻柳行香。” 扈允涟却有些诧异,“怎么晓风斋今天做起亏本生意了?” 众所周知,晓风斋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江湖上的人,想要寻人、觅物,第一个想到的,也必定是晓风斋。只不过却不是人人都能请得起的。 要请晓风斋办事,自然需要报酬。这报酬因人而异,或是金钱、或是情报、或是以物易物、或是替晓风斋办事,只要你能出得起这报酬,便能指唤晓风斋为你所用。 江湖传言“玲珑心”燕三娘,为了让晓风斋寻到自己失散多年的独子,将祖传百年的宝物避水珠拱手送上;又传言九华山的方丈无常大师,为了让晓风斋擒住弑师败类袁峰,将门派供奉至宝《九华经》借给慕春水看了七天;再传言胡家堡的少庄主胡琏君,为了让晓风斋探得武林失落多年的名剑“青峰”的踪迹,连自家祖产都卖了才凑齐了报酬 反正不管是哪里来的江湖传言,从来都没听说晓风斋做过亏本的买卖。 慕春水听见扈允涟的话,此时却是微微一笑,“同嵇少侠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这点小事倒并不很费劲。” 追捕轻功天下第一的巨盗“拈花无影”柳行香,也算是不费劲的小事? 扈允涟刚想反问,慕春水却又加上了一句。 “何况嵇少侠是苏姑娘的朋友,这忙须得帮。” 慕春水望向苏逢,微微颔首。 先不说一月之后,苏逢答应他要带他上天山去寻起云泉,就单单说今夜,倘若苏逢不替他挡了那落下的柜台,此时他恐怕已经在黄泉路上。这前前后后,他慕春水说不准便要欠苏逢两条性命了。 说到了苏逢,这下扈允涟忽然又反应过来。 “你伤的怎么样?”他转向苏逢。 扈允涟一问,苏逢突然觉察出背上和手上疼痛来。 “没什么大事,”苏逢扁扁嘴,接着又伸出自己的双手,将手心和手指磨破出血的伤口递给扈允涟看,“就是疼。” 扈允涟看着可怜兮兮的、一脸泥土的苏逢,有些好笑。 众人休整了片刻,寻到了这客栈后不远处的井水,便开始清洗身上的伤口脏污来。 苏逢细细洗着手上的伤口,转头又看向仍在燃烧中的巨坑。 “这盘龙教,是将整个客栈炸开了吗?”她有些疑惑。本来他们都在客栈里好好睡着觉,惊醒时客栈却已不复存在,倒是有些奇怪。 慕春水点点头,“这盘龙教中,以八卦之名分成八个堂口,乾金、兑泽、离火、震雷、巽风、坎水、艮山、坤土八堂,其中坤土一堂,长于潜行、遁地、掘土、通路” “就是挖地道。”扈允涟插了一嘴。 “而这震雷一堂,长于制造雷火、埋藏炸药;这离火一堂,长于” “放火。”扈允涟接话。 “不错,”慕春水微笑着点点头,“今夜便是这几个堂口合力将咱们困在了坑底。坤土堂的人挖开了通向客栈大堂地下的地道,震雷堂的人在地道中埋藏了炸药将客栈炸出了巨坑,离火堂的人布置好了烈火和火油,也算的上是思虑十分周全了。” “那巽风堂呢?”苏逢想起埋伏在客栈里的熊四海来,“他们是做什么的?” “这巽风堂,倒是和我们晓风斋有些相似,”慕春水答道,“是盘龙教中探听情报、获取消息的堂口。” “看样子这盘龙教这次为了得到《弱水经》,倒是倾全教之力出动,”苏逢道,“只不过这次也全军覆没了。” 连教主“龙王”龙劲松和执事总管李肃都死在了这里,从此江湖上,便不再有盘龙教了。 连苏逢都有些唏嘘。 很快,众人便将身上清理干净。事实上,除了苏逢之外,也没人受什么外伤。 扈允涟解决了盘龙教从教主到教众共约六十余人,身上却连一丝血迹都没有;嵇河则是跌落深坑之时,加重了身上的内伤导致吐出了些许瘀血;邵铜鹰也只有原本带伤的左臂,因为摔落地面渗出了些鲜血;而慕春水,在深坑之中,更是被苏逢护在了身下,最多只是呛到了几口灰尘。 只有苏逢,被柜台砸出了内伤、砸破了后背;又因先奋力爬出巨坑、后仅用一条绳索拉上来三人,导致双手磨破。弄得现在浑身酸痛,内外皆伤。 老天实在是不公平。 苏逢手上的伤口倒还好说,用井水先行清理便好,可是后背上更为严重的裂口却难办了。她虽然身处江湖,并不是十分看重男女大防,可是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再三个男子面前宽衣解带,清洗后背吧? 是故她便打算低到徐州城后再寻一个大夫,到时候再好好清理伤口、上好伤药。 盘龙教偷袭他们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寅时了,现在他们脱离险境,天色却已经开始逐渐转明。 三人又在原地休息的不多时,约是到了卯时,日头都将要升起的时候,便一齐启程上了去徐州城的道路。 尽管盘龙教炸了广福客栈,可是万幸慕春水带来的马匹马车都还拴在客栈的马棚,只是那两匹马,着实受了不少惊吓。 原本慕春水和邵铜鹰是要向庐州去的,同苏逢他们是相反的方向,但是由于惦记着苏逢身上的伤势,同时也要尽快安排手下去追查柳行香的踪迹,慕春水便决定再同他们一道回到徐州城来。 这五个人,两匹马,一辆马车,便快马加鞭,奔向了徐州的方向。 第六十七章 遭窃·彭城闻惊变 入了徐州之后,先是给苏逢寻了一个大夫,将身上的伤口清理包扎好之后,便又找了一家客栈,众人便分别休息去了。 苏逢睡醒的时候,已经将近申时。 等她下楼到了客栈大堂,一问酒倌,得知众人正在一处包厢喝茶。 “点菜了吗?”苏逢大大方方地坐下。 “你先等会,有正事。”扈允涟阻住苏逢招呼酒倌的手势。 “什么事?”苏逢凑上前来。 “我们先你下来不久,一开始是在大堂里坐着等你,听见大堂上有几个武林人士说起了两件江湖上新近发生的大事。”嵇河开口。 “一是,云海山庄已经纠结联络了大批正道人马,准备围攻凤来楼;二是,华山派秦徵被指认盗取紫霞秘籍,杀害大师兄舒常邑,现已畏罪潜逃,华山掌门吕辟方已将秦徵逐出华山派,正全力捉拿他。” “你说什么!?”苏逢惊讶。 “据说是秦徵的小师妹孟齐欢亲自指认,”扈允涟接话道,“说她亲眼见到秦徵用琴弦兵器杀死了舒常邑,并嫁祸给洗血门,而舒常邑死前,曾与秦徵对峙,亲口说出是秦徵偷了紫霞秘籍。” 苏逢一时沉默起来。 这件事情,水实在是太深了。 她将客栈里柳行香同她说的那些话告诉了众人。 “据柳行香的话,华山的内贼偷窃了紫霞秘籍应当是确凿的;陆冠青觊觎紫霞秘籍,也是确有其事。”扈允涟缓缓开口,“那么将紫霞秘籍失窃一事,推给秦徵,有了人背黑锅,对他来说,算得上再好不过了。” “那么舒常邑到底是谁杀的?”苏逢又问,“据我看到他尸首的情形,应当是刚刚下手,我就到了树林附近,之后秦徵和陆冠青才赶到。从时间上看,秦徵不大来得及。” “倘若秦徵脚程快,杀完人立即返回云海山庄、见到陆冠青,也是有可能的。”扈允涟沉吟道。 “不可能!”嵇河皱眉大声道,“秦徵最是敬重舒师兄,不可能做出此等违逆人伦之事!” “更何况,秦徵心知紫霞秘籍一向是只传给执掌华山一派的接班人,秦徵对掌门之位从来没有贪图之心,从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得到紫霞秘籍!”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秦徵从来未动过紫霞秘籍的念头,那么他的师妹又怎么突然指认起他来?”扈允涟又问。 这下嵇河却也说不出话来。 “我同齐欢师妹只见过两面,说过几句话,实在对她不太熟悉,”他摇摇头,“但我相信秦徵一定不是偷盗紫霞秘籍的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那秦徵现在在哪?”苏逢问道,“你们刚才说华山派正全力捉拿他,那么他是跑了?” 扈允涟点点头,“孟齐欢在云海山庄当着天下群雄的面指认秦徵,秦徵分辩不及,在数十武林人士的围攻之下冲出了重围。” 众人又是讨论了一阵。 嵇河最终决定要先快马赶向嵩山,同少林寺说明弱水经一事来源经过之后,就要去寻秦徵的下落,一会便要出发。 慕春水在中午时分已经在晓风斋中下发了密令,让晓风斋门人在江湖上全力寻找柳行香和秦徵的下落,反正都是帮忙,索性便连寻找秦徵也一块办了;同时他也在江湖上散播消息,弱水经已经不在嵇河手上,邪道武林追杀嵇河的事情也应当会告一段落。而到明日一早,他和邵铜鹰也要返回庐州去处理晓风斋的事宜,一月之后便会和苏逢扈允涟在洛阳会面。 至于梧桐庄与温黛黛,苏逢和扈允涟也问了慕春水是否有听说过,而这位号称“万事通”的晓风斋主人也是摇了摇头茫然不知,从来没听说过。 “诸位,天色已晚,我这就要出发了。”嵇河突然站起身来说道。 虽然几人相处时间并不长,但是共同经历了昨夜的变故,相互心中都有了惺惺相惜之感,眼见着嵇河要离开,大家心里倒是有些舍不得起来。 “喂,”嵇河同众人道别之后,突然又转向邵铜鹰,“好好养伤,下次见面咱们再决一生死。” 邵铜鹰抱拳,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众人回到包厢准备点菜,店里的酒倌跟上。 “听说徐州有不少特色佳肴,小哥你可否推荐一二?”苏逢看着菜牌,一时没了主意。 “咱们燕子楼,特色有羊方藏鱼,是将新捕的河鲜放入羊肉中一同用文火炖煮而成,炖肉加汤同尝,入口极为鲜美;又有鸳鸯鸡,一盘佳肴两种做法,红鸡香甜味美,白鸡清淡怡口,实是外地殊为一见的彭城名菜;此外更有愈炙鱼、四孔鲤鱼、养心鸭子、雉羹、五味鸡等特色,倘若姑娘喜欢可口的素菜,咱们这还有杏仁豆腐、素八珍” “哎哎哎,”苏逢止住酒馆小哥的话头,“打住打住,小哥你这菜报的也太多了我可记不住啊。” “要不我再给姑娘重报一遍?”酒倌道。 “不用不用,”苏逢急忙摆摆手,“我们就四个人吃饭,你看着上几道徐州特色,再添一些清口的素菜就行。” 酒倌琢磨了片刻,便转身跑去厨房了。 “你这个败家的,点那么多吃的了吗?”扈允涟抱怨道。 “我们行走江湖的武林人士,不多吃些怎么有力气应对江湖上的风浪?”苏逢顶嘴。 “难道你能吃的了?”扈允涟挑眉。 “我可什么也没点,到时候上的菜多了,你去找掌柜的和酒馆小哥理论去。”苏逢撇撇嘴。 扈允涟摇了摇头,强词夺理这种事,他可比不上苏逢。接着他又转向慕春水。 “有什么消息?” 却见慕春水一愣,“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扈公子的眼睛。”说着便从怀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小纸条来。 苏逢这时也意识到,恐怕是趁着他们众人点菜之时,晓风斋的线人朝慕春水传递了消息。 “关于秦徵的,”扈允涟接过那纸条,神情有些凝重,“秦徵在云海山庄逃脱之时,众多武林高手围追堵截,最终点苍派掌门穆隆晟,一式‘点苍十剑’,将秦徵双臂生生砍断了。” “双臂皆断了?”苏逢惊得站起身来,“那他以后怎么使剑?” “行走江湖,生死有命吧。”扈允涟也是一阵唏嘘。 众人这顿饭,吃得极不安生。 第六十八章 牡丹花会·戏法 第二日一早,苏逢扈允涟便同慕春水邵铜鹰告了别,他们方向相反,自然不能再同行。何况已经约定好了,一个月后在洛阳见面,这一次的告别,倒是没什么不舍。 二人在徐州城内买了马,便游山玩水似的朝着洛阳城方向去。一路上偶然遇见一些武林人士,但也没打听出什么新消息。云海山庄仍在纠结人马,但具体是要去哪里攻打凤来楼的消息密不透风;而秦徵也仍在逃,没人知道他的形藏踪迹。 而今,一个原本年少有为、名动武林的少年俊杰,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倒也教人十分唏嘘了。 十日之后,他二人便到了这洛阳城中。 一进城门,二人立即开始打听起这梧桐庄来。那温黛黛只说让他们来洛阳寻梧桐庄,而却并未给他们具体的街巷地址。 可是奇怪的是,一连问了六个洛阳城本地人,却没有一个听说过这洛阳城中有什么梧桐庄的。 “若是你说梧桐岭,就在这城外三里处的黄梁山上,可也没听说这梧桐岭上有什么庄子。”一个路人如是说。 苏逢和扈允涟问了一圈,却什么消息都没问到,如此便只好先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想先暂且休息一夜。 “我说,要不明天咱们去那个什么梧桐岭看看?”苏逢手上拿着一串糖葫芦和几包蜜饯,嘴里还塞着两颗糖葫芦。 他们今日抵达洛阳的时候,正巧赶上洛阳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据说晚上还有灯会和牡丹游船,十分盛大,是故二人吃过晚饭后便出来凑凑热闹。 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这牡丹花会算得上是洛阳城中的一大盛会,在为期三日的花会中,整个洛阳城都会以牡丹为装饰,到了夜间,更有各式各样的美食、杂耍、新鲜物事齐聚在灯会上,端的是热闹之极。 苏逢到了这里,更是如鱼得水。猜灯谜、看杂耍、买零食、变戏法,一个不落,开心的很。扈允涟本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看着苏逢上窜下跳、兴奋异常的模样不禁只得舍命陪君子,硬着头皮陪她逛下去了。 “你着急什么?”扈允涟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是他们邀我们去梧桐庄的,哪有主人不待客而客人上赶着去做客的道理?” “可是他们手里有疏花欺鬼刃啊,我当然要上赶着去做客啦。”苏逢道。 “你放心,他们现在肯定已经知道咱们已经到了洛阳城,就算是我们不去找梧桐庄,梧桐庄也会找上我们”话还没说完,却见苏逢已经被一个变戏法的番人吸引了过去,扈允涟的话,说不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扈允涟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无奈地站到她身后,陪着她看戏法。 这个变戏法的番人高鼻深目,一头棕色的卷发在头顶分别用红绳绑成三个小髻,上身着一件鲜红小褂,赤着两条臂膀,而下身的裤子却是金色,形状直似两个大灯笼一般蓬起;从长相到衣着,都同中土人士全不相同。但这番人官话倒是说得极好,显然是在中原生活了许多年。 此时这个番人正在表演一个名叫“火神”的戏法。 只见他双手手心胡乱搓了两下,眨眼之间,右手的中指指尖便“噌”地一下冒出一朵火焰,那火焰在微风中摇摇晃晃,便似随时都要熄灭。番人一见火苗式微,便一脸着急的样子,动作夸张地左摇右晃,顺着火焰摇摆的动向,装作阻止那小火焰熄灭的模样,倒是惹得苏逢哈哈大笑。 即便番人拼命想要救下火苗,可那火苗仍丝毫不听番人的话,火光越来越小。这时,番人便做出一副破釜沉舟的表情来,转而从身后腰间掏出一支三尺来长、一掌粗细的的烟花筒,神奇的是,番人穿的衣服就那一件小褂,众人事先也没看到他身后系着这么大支烟花筒,他只是伸手向着身后的虚空中这么一抓,手上便拿出了这支巨大的烟花筒来。 “小心点!”扈允涟见那烟花筒如此巨大,便将苏逢往后扯,“别烧到你。” “胆小鬼,”苏逢白他一眼,“就这么一点火花,哪能烧到本女侠?” “客人请放心,”那变戏法的番人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便操着一口标准的官话,笑道,“我表演戏法十几年,从来都没有失手过。” 苏逢一副“这下你放心了吧”的表情看向扈允涟。 扈允涟仍然将苏逢拉着退后了两步。 这时,那番人也有了动作,继续表演。 只见他右手指尖一动,从上到下地捋过那烟花筒,右手指尖上的火苗便传到了烟花筒上,筒身登时着起火来。他左手捧着那燃着熊熊火焰的烟花筒,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火焰的热度;右手又是背过身去向虚空中一抓,一条长长的红纱又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他将那红纱迅速在着火的烟花筒前一掠,整条红纱便扑地盖住了烟花筒,本以为那红纱也会燃烧起来,可不知怎么的,红纱一盖住筒身,那火焰也似消失不见一般,人们只看到红纱中包裹着一个筒状的物事。 番人手上动作极为灵巧,他捧着包裹着红纱的烟花筒,手腕使劲一抛,那筒子便飞向了空中;可是当他用右手再一接之时,他右手抓住的只有那薄薄的一条红纱,原本包裹在红纱中的烟花筒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消失不见。 “好!”苏逢一脸惊喜,大声拍手交好。周围观看戏法的人们也纷纷喝起彩来。 番人手执红纱朝着捧场的人群连连鞠了好几个躬。 “各位再看,这火神将要来了。”他大声道。 众人屏息。只见他鞠完躬后,便将手上的红纱又是一抛,这漆黑的夜空中,在他头顶一尺的位置,那红纱猛地着起火,突然变作一条三尺来长的火龙在空中盘旋起来! 喝彩声再起。 番人右手在那龙头位置穿梭摆动,如同舞龙的花童,引导着火龙在空中游动,动作形态十分灵动自然。他同那火龙戏耍一阵之后,口中嘟嘟囔囔却是念起了一段咒语似的口诀。 那火龙在口诀响起之后,似乎十分害怕,开始颤动起来,也不再受番人的右手引导。 火龙狂躁起来。在空中猛烈地扭动,龙尾四处拍打,呲出一阵阵的火花。 第六十九章 牡丹花会·大变活人 “火神发怒啦!”番人大叫,脸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这时周围观看戏法的人们也有些慌张起来,众人迅速散开,让那火花不至于溅到自己。扈允涟又趁机将苏逢往后拖了拖。 番人此时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来。他动作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小心,不让火龙逃出他手上引导的范围,嘴里的口诀也越念越快,而伴随着番人的口诀,那火龙虽然扭动十分剧烈,身体却越来越小,一会儿之后,火龙便变得同泥鳅一般大小,再也没法伤人了。 “看我收了这火神!”番人又开口,观众们又聚集起来。 只见他低喝一声,右手朝那细小的火龙一抓,火龙便消失在了他的手心。他收了火龙之后,便将自己的右掌打开,展示给众人看。 苏逢伸头一看,只见一枚小小的红色玉石出现在他掌心。 番人展示完这玉石之后,便又故技重施,将玉石向着空中抛去。可这一次他却立马接了一个后空翻,右脚朝着飞在半空中的玉石一踢。 玉石被他一踢,飞得更高了。升到众人都看不清的空中之后,便猛地炸开,却成了一朵巨大的鲜红色烟花,绽放在洛阳的夜空之中。 “好!”围观的众人叫好声快要震聋了扈允涟的耳朵。 苏逢看这戏法看得十分过瘾,当下便掏出了二钱银子打赏给了那番人。 “我的小姑奶奶哎,”扈允涟阻止不及,一脸的愁苦,“你要再这么大方,我这手里的钱这个月都支持不下去。” “你少骗我,”苏逢瞪他,“我前日还见到你的包袱里有几张千两额面的银票。” “我那是养老钱,可不能挥霍了。”扈允涟道。 “小气,”苏逢撇撇嘴,小声嘟囔道,“还想诓我,你几岁了就要准备养老钱。” 苏逢这边还没抱怨完,番人见喝彩声小了下来,便又接着说了一句。 “下一个戏法,需要一位朋友来帮助我,不知道有哪位朋友愿意?” 苏逢一听,猛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我我我!”她兴奋地大叫。 扈允涟的动作哪有她的快。 谁知那番人还好巧不巧就是选中了她。 “那么,就由这位姑娘来同我一齐表演‘大变活人’!”番人喊道。 众人又是一阵喝彩,苏逢兴致勃勃地上了台去。 一上台,那番人却让苏逢在一旁暂且等候,自己从身后放着的一个装饰繁复的大木箱子里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木箱子来。这两个小木箱子呈长方形,约莫一个手掌大,箱子上各有一个小锁扣,可以将箱子锁死。 番人将箱子打开,展示给围观的人们看,那箱子里面空无一物,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木箱。 接着,番人又从他身后那一堆表演戏法的物事中拎出一个鸟笼。那笼子里关着一只小麻雀,个头虽小,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番人将鸟笼子打开,用手将麻雀接了出来,那麻雀看着活泼调皮,在番人的手上却十分听话,站在他的手上一副乖巧的模样。 只见番人将那麻雀放进了其中一个小木箱子里,麻雀似乎是司空见惯一般,自己主动跳了进去。随后,番人便将那装了麻雀的小箱子上了锁扣,放在右手边的桌上;将那空着的小箱子放在左手边。 “这个小麻雀怕是要憋死了。” “是要将那鸟从一个箱子里变到另一个箱子里去吗?”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 观众里倒有不少人猜中了。 番人又从身后不知何处变出一块黄纱来,他将那黄纱盖在了左手边的空箱子上。紧接着,他又回到右边,对着装着麻雀的那只小箱子念起咒来。 他嘴里嘟囔了片刻之后,右手“啪”地一下猛地一拍那小箱子,锁扣便这么开了。众人纷纷凑上前去——哪里有什么麻雀,就是一个空箱子。 围观的人们盯上了左手边的“空”箱子。 只见番人在那盖着黄纱的箱子上,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之后,便装腔拿势地掀开了黄纱、打开了箱子的锁扣。 “哗”地一下,一只小麻雀舞着双翅飞了出来。 喝彩声连绵不绝。 “诸位,这戏法现在才刚刚开始。”番人朝观众们鞠躬。 紧接着,他又从台后搬出两个巨大的木箱子来。这两个木箱子极大,大到可以装下一个人,箱盖上挂着两把沉沉的黄铜锁。 “姑娘,”他转向台边的苏逢,递给她一把钥匙,“请姑娘帮我把右边的这个箱子打开,让大家看看,里面都有什么。” 苏逢点点头,便将右边箱子上的黄铜锁打开,箱子里空无一物。 番人同时也打开了左边的箱子,同样是什么都没有。 “能否请姑娘进到手边的箱子里去?”番人又问道。 苏逢十分高兴,当下就进了箱子,还顺手将箱盖子盖上了。 番人上前将箱子上挂着的黄铜锁锁好,还用手用力扯了扯,确定那黄铜锁绝没有松动。 此时他又将左边的空箱子锁上。 随后,同刚才大变麻雀一样,他仍旧从身后的虚空中掏出了一块黄纱出来,只不过这块黄纱大得多了。 他用黄纱将左边的空箱子盖住,又开始念起咒来。众人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如同之前一般,他又是猛地一拍右边的箱子,那箱子上的黄铜锁也“咔”地一下自己解开了来。 可是当他打开箱子时,箱子却没有变空,苏逢仍在里面。她刚想兴奋地跳出来,却发现自己仍在原来的箱子里根本没有变化。她一脸疑惑地望着番人。 “哎呀呀,”番人一拍脑袋做懊恼状,“魔咒念错啦。” 众人哄笑。 接着他又将苏逢锁进了箱子里,开始重复之前的动作,只不过这次的咒语倒是长了很多。 不一会儿,再次打开右边的箱子,这次果然没了任何闪失,箱子里的苏逢凭空消失了。 “诸位猜猜,刚才那个姑娘在哪人笑呵呵地提问。 “左边的箱子!”众人齐声答道,看向左边的箱子。 可是这时,那番人却大声说,“你们猜错啦!” 番人将左边箱子上的黄纱掀开,用钥匙将箱子上的锁打开。 左边的箱子里也空无一人。 众人愕然,正惊讶着还没反应过来,番人右手却向地上一打,登时一股浓浓的白烟从地上升起,裹住了番人的身躯。 扈允涟的银华弦射出,却什么也没有触到。 苏逢,和那个变戏法的番人,就这么齐齐消失在了这灯会上。 第七十章 牡丹花会·乱花台 苏逢和番人消失不见之后,扈允涟在灯会上寻找,却什么消息踪迹都没有寻到。 只能打听到那番人是这两日才到洛阳城中的,也没人认识他。 扈允涟十分着急。虽然说以苏逢的武功,在江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奈何得了她,可是她入江湖时间尚浅,对于暗算迷药什么的都没有分辨的的能力,一旦遇到了肯定要吃亏。 像无头苍蝇一般寻了半夜之后,连灯会都渐渐散了,扈允涟见实在没什么线索,便也只得暂时先回客栈,等到明日一早再另想办法。 回到客栈之后,已经过了子时,扈允涟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正是这时,却听见房间的窗户“嗒”地一响。 扈允涟皱眉,握紧手上的银华弦,翻身而起。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窗子,躲在暗处将紧闭的窗户打开。 果不其然,又是“嗒”地一声,一枚石子从窗外射入房内。 扈允涟迅速朝窗外望去,只看见月色皎皎,外面哪有什么人影。 他走回来,捡起地上的石子,这石子上面绑着一张字条。 “明夜戌时乱花台” 扈允涟皱眉。乱花台他倒是知道,今夜在灯会上路过,见到台上有歌舞表演。据说在牡丹花会期间,每日乱花台都会有歌舞大戏,似乎还有洛阳牡丹花魁的选举。 有人让他明日去乱花台,准保是和阿逢的失踪有关系。 这是洛阳城,他们在找梧桐庄。说不定更是梧桐庄在搞鬼。 可是他这么如无头苍蝇一般找下去,收效也甚微,何况这洛阳城是别人的地盘,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靠着自己双眼双脚硬找,还不如寻对门道来的快。 无论如何,这明夜的乱花台,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得去了。 带着这样的念头,扈允涟睡得极不安稳,直到将要天明了,他才终于沉入梦中。 第二日。 昨夜寻找苏逢费了不少气力,又睡得不好。等到扈允涟今晨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巳时了。 扈允涟下楼来准备吃饭,顺便同客栈的酒倌打听了乱花台的事情。 “这乱花台,是建在洛水边上的咱们洛阳最好的酒楼,每年的各个节庆灯会,有名的歌姬舞娘、戏曲班子都会上台,公子您要是有空闲,可一定得去看看。” “只不过咱们这样的普通人,也只能在岸边远远看看戏,若是能到包厢里近处看看那名伶花魁,那可真算是有幸啊。” “据说今日上台的,是有名的诸宫调班子,今日唱的《董西厢》,倘若今晚客人少,我也跟着去凑凑热闹。” 让他去听戏?这倒也算是他出生以来的头一遭了。 到了傍晚,扈允涟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便先去了乱花台。到了地方,尽管天色已经很暗了,可当街边的花灯点起,整个灯会便亮得恍如白昼一般。 扈允涟刚刚走到乱花台前,就有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走上前来迎接。 “阁下可是扈公子?” 扈允涟点点头,当下便由着那小厮将自己带到了乱花台边上的包厢之中。 这乱花台,果然如同客栈的酒倌今日白天所说,内里装潢雕梁画栋、极为华美富贵,四处以新鲜牡丹为装饰,墙壁上细细绘着繁复灿烂的图样,教人一眼看不过来。就连里边侍候的女侍、酒倌,也衣着不凡、各个长相俊美。 倒是应了“乱花渐欲迷人眼”。 一进门,便看见那包厢之中坐着一个老者。那老者瘦的厉害,面上须发皆白,长到脖颈,不知多大年纪,一副慈眉善目、十分和蔼的模样。 若是苏逢在此处,定然能识得,这人正是当日在扬州城外挡她过河的那个武功高强的老艄公。 除了这个老者之外,这包厢中还有一张长桌,上面摆着数十个造型各异的酒壶和两个酒杯,摆的整张桌子满满当当。 “老先生好,在下扈允涟,”扈允涟颔首,“不知老先生昨日深夜相邀,是有何要事?” “小娃儿你也好,”老者微笑,“要事没有,就是想请你来喝喝酒。” 扈允涟当即一笑抱拳,“可是晚辈有要事在身,若是只是喝酒的话在下便先告辞了。” 老者一愣,倒是没想到扈允涟如此直截了当。见到他果真一个转身就要走出包厢,老者急忙跟上一句。 “你不同我喝酒,可找不到那个小女子。” 扈允涟心里暗笑,果然是和阿逢的踪迹有关。 “不知这酒要怎么喝?”扈允涟回转过来,在老者对面坐下。 “这个喝酒,最重要的要讲意趣,可不能像个莽汉一样硬喝,”老者慢慢悠悠道,“小娃儿你喜不喜欢喝酒?” 扈允涟摇摇头,“几乎不喝。” “那让你今天见识见识什么是好酒。”老者一笑,提起手边一个翠青的玉壶,往自己的杯中倒去。 那倒出的酒浆如竹叶一般颜色,霎时间浓厚的酒香充满了整个包厢。 “小娃儿,你猜猜我这喝的什么酒?”老者执杯正欲入口,却又忽然停下问道。 扈允涟思索片刻,开口道,“‘满酌香含北彻花,楹樽色泛南轩竹。’这当是新丰酒。” 老者眼中一喜,哈哈笑道,“你这个小娃儿,还道什么不喝酒,我看你了解得很啊。”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扈允涟笑笑,“这新丰酒实在是极有名,晚辈虽未曾喝过,但见这酒色泽极清亮,倒入杯中泛着微微白沫,便斗胆瞎猜碰巧了。” 老者将杯中的新丰酒一饮而尽,“无妨无妨,你既然没怎么喝过酒,那你便猜猜。这也算是今夜喝酒的意趣了。” “意趣有了,那不知道有没有彩头?”扈允涟试探地问道。 “小娃儿不吃亏啊,”老者呵呵笑道,“你若是今夜能将我这桌上的酒,都一一猜出来,我便将那个小女子的下落同你讲。” 扈允涟仔细一看,这桌上统共有二十四盏酒壶,一共当是二十四种酒。 似乎倒也不是很难?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忽然想起,倘若嵇河现在在这里,这事应当就好办多了吧。 第七十一章 对酒无花·董西厢 今夜这乱花台上,演的是一出《西厢记诸宫调》。 这出戏,讲的是穷书生张珙和相国千金崔莺莺之间的男女情爱故事,在民间流传之广,也算得上是尽人皆知。 原本像是扈允涟这样的江湖人,哪有这个闲心去看什么传奇话本,可正巧的是,苏逢曾有一段时间,极爱看这些个传奇、烟粉话本,强磨着扈允涟给她买过好些。倒是沾了苏逢的光,扈允涟对这出《西厢记诸宫调》,也算是有些了解。 不愧是洛阳城内最大的乱花台,今日请来的诸宫调班子,无论是伶人扮相、唱词、弦索奏乐,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扈允涟和老者在这包厢之中,离戏曲台子极近,看得更是清楚。 倘若撇了阿逢失踪的事情,在此处看戏听曲、谈天喝酒,倒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此时,台上的伶人正唱到“芳草茸茸去路遥,八百里地秦川春色早,花木秀芳郊。蒲州近也,景物尽堪描。西有黄河东华岳,乳口敌楼没与高,仿佛来到云霄” 老者这时忽然开口,“小娃儿,你去过蒲州没有?” 扈允涟一笑,摇了摇头,“未曾去过。” 接着他看了看着长桌之上的那些个酒壶,将一壶描画着桑叶凋落图画的酒壶拎起,给老者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 “虽未曾去过,但蒲州的‘桑叶落’,号称‘色比琼浆犹嫩,香同甘露仍春’,晚辈也曾耳闻。”他说道,当即将自己杯中的酒水先一饮而尽。 桑落酒产于蒲州,是当地的名酒,这老者的问话,分明是在出题了。 老者赞赏一笑,也执起酒杯,喝起这桑落酒来。 “这蒲州老朽去过,倒也没什么好景美食。单有一人,普救寺的方丈空青大师,是当今少林方丈空镜的师弟,倒是个极有趣的和尚。”说着他又笑出声来,“只不过这些年他可愁的慌。” “空青大师愁的什么?”扈允涟好奇。 “咱们今日听的这出《西厢记》中,张生与崔莺莺正是在这普救寺中相遇,这出话本在民间流传越广,它普救寺的名气便也越发大了。”老者说道。 “名气大了好啊,”扈允涟笑道,“名气愈大香火愈盛,我若是空青大师,每日计数这香火钱,都能笑出声来。” “怪不得小女子说你是个财迷。”老者瞪他一眼。 这个老者同苏逢提到过自己?那么她此时应当是知道自己要与这老者相见的事情了。再一细想,倘若苏逢此时身在险境之中,定是没有精力与心情说出自己“看重钱财”这事情,显然苏逢应当是在一个较为舒心的处境之下,说出这些话来的。 推测出现在苏逢应当不仅没什么危险,反而有可能过得如鱼得水之后,扈允涟的心便放下了。 “这普救寺的香火如小娃儿你所说,得了话本流传的便宜,的确是十分兴盛,但是去那普救寺上香拜佛的人,却没几个真心向佛、想要普世渡人的。”老者又接着说道。 扈允涟立即反应过来,猛地笑出声来,“老先生是说,那些去普救寺烧香拜佛的,难不成都是去偶遇姻缘、试图另续一段张生与崔莺莺传奇的少年男女?” “这正是空青大师发愁之处啊。”老者说罢,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去佛门胜地寻姻缘,倒也当真令人哭笑不得。 扈允涟和老者又闲谈了几句蒲州的风土人情,便继续听起戏来。 这时台上的伶人,刚唱过这张生白日在普救寺中,遇上了崔相的幼女崔莺莺。张生一见莺莺面,便唤她作水月观音,见过她之后,茶饭不思、辗转反侧。直到这夜里趁着月色,到了崔莺莺居住的小院,带着或许能见面的心思,绕庭散起步来。 伶人唱到,“对碧天晴,清夜月,如悬镜。张生徐步,渐至莺庭。僧院悄,回廊静;花阴乱,东风冷。对景伤怀,微吟步月,都写深情。诗罢踌蹰,不胜情,添悲哽。一天月色,满身花阴” “小娃儿,”老者这时开口,“这时候,该喝什么酒了?” 扈允涟思索片刻,便道,“在月下散步,当然要品桂花酒。”他拿起了桌上的一只酒壶,上面细细描绘着密密的一丛木樨花枝。 “‘水晶宫里桂花开,神仙探几回。红芳金蕊绣重台,低倾玛瑙杯。’”他接着念道,向老者斟酒,“若是此处有玛瑙杯,倒是更能衬出桂花酒的好颜色了。” 老者点点头,二人相对着将杯中的桂花酒饮下。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老者此时却叹叹气,“我年轻时最爱喝桂花酒,贪它香甜。可如今喝它,却怎么也喝不出少年时的得意。” 扈允涟听了这话,却也没法体会老者的心绪,只得又举了杯。 他初出江湖便靠着惊人艺业名震武林,从来未受过委屈、经过波澜,正忙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哪能了解老者所说的“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此时这伶人又唱,“整整齐齐忒稔色,姿姿媚媚红白。小颗颗的朱唇,翠弯弯的眉黛。滴滴春娇可人意,慢腾腾地行出门来。舒玉纤纤的春笋,把颤巍巍的花摘” 这是在称赞崔莺莺的美貌。 可说到摘花,扈允涟却想起苏逢来。 有一回他同阿逢两人趁着春色出门踏青,经过一处人家时,阿逢贪人院里的月季花开的好,非要去摘,谁知那户人家院里养的狗儿十分机灵,见有人偷摘主人的月季,当下拔腿便来追咬。可叹他和阿逢身为当今武林的绝顶高手,那日却被一只瘦弱的大黄狗追了个灰头土脸,无可奈何。 后来阿逢非要再去捉那大黄狗来炖肉吃,被扈允涟拦下了不止四五次才作罢。 此时想起来,倒也觉得好笑。 不知道阿逢现在怎么样,一日不见了,不知道她现在手上有没有零食,三餐能不能吃到肉。 第七十二章 对酒无花·台前幕后 边听着戏曲,边要应对老者出的酒题,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等到亥时初刻左右,这乱花台的戏曲到了散场的时候,而包厢里的酒终于也喝完了。 此时老者的双颊上已然酡红一片,显然是喝了不少;而扈允涟,却仍面如常色。他坐的端端正正,说话也如平时一般稳稳当当,丝毫看不出半分饮过酒的痕迹。 “老先生,咱们的酒也喝完了,是不是应当告诉我阿逢的下落了?”扈允涟喝下了手上最后一杯酒,终于开口。 “哈哈哈,”老者却站起身来,晃晃悠悠,走出门去,“你在这乱花台中住上一晚,明早小女子就来了。” 扈允涟还想开口,可老者却早已晃悠出了门,哪里还能找得到他? “明天一早”扈允涟嘴里嘟囔着,心里放下一块大石。 “咚”地一下,他突然摔倒在酒桌上,人事不省。 正是这一刻,对面包厢中,一个眼尾长着一颗小痣的少女,对着对面坐着的同样貌美的白衣少女伸出了手。 “十两银子,当下给付,咱们银货两讫!” 这个要钱的少女,自然是苏逢了;而对面的白衣少女,正是梧桐庄的温黛黛。 “谁知道他竟这么不中用,武林中人哪有不能喝酒的?”温黛黛一脸愤愤,“偏偏还装的一点都没醉的样子,真能唬人。” 她咬着牙从怀里数出十两银子,一脸不甘地递给苏逢。 接着马上吩咐正在门口候着的小厮,交代他将对面包厢里醉倒的扈允涟安顿好。 “我早就同你说了,他喝不了酒,就是面上硬撑罢了,你还不信,偏要和我打赌。”苏逢得意洋洋地接过温黛黛手上的银两。 “早知道我就同你赌大一些,至少得挣你个十倍才够本。”她又补了一句。 “你还想要一百两?”温黛黛生气,“真当我是冤大头吗?” “喂喂喂,你可别忘了,是你自己赌瘾犯了,又不是我强逼着你同我赌?”苏逢道,“说到这,我可还要跟你再算算账。” “我们千里迢迢赶来洛阳见你,我们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马匹粮草得算你的吧?” “还有,我们是客人,你却将我硬绑了,搅得我心神不宁难以入睡,我要去寻大夫治这失神之症的钱得算你的吧?” “再有,阿涟现在被你们灌的不省人事,说不准明天就起不来了,若是他就此喝死了自己,这置办白事、棺椁陪葬、找风水先生相看阴宅坟地这些事,也得算你的吧?” “更有,若是阿涟不在了,我这后半辈子的蜜饯零食、瓜果梨桃” “够了!”温黛黛气极大喊,“你!你!”却是一时气的都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了?”苏逢装作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来,“你这是遇上了我才好说话,若是遇见的是对面那个财迷,他敲你的可更多。” “你们俩,当真一丘之貉天生一对,”温黛黛仍在气愤中,“也不知我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了你” 她一转头看向苏逢,却见她根本没听自己说话。她在包厢之中朝着楼下探头探脑,手上正捧着蜜饯吃得正欢。 “哎呀!你别吃了!”温黛黛又被点燃,“你今天都吃了多少了!你可知道这乱花台里,吃食卖的有多贵?你再吃一盘,我今天带的钱就不够了!” 苏逢转头望向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不够了我借你呗,看你这个小家子气的模样。” “一日二分利就成。”苏逢末了又添了一句。 温黛黛这下根本说不出话来。再同苏逢多说一句,她恐怕就要被气死了。 她强忍下心头的怒火,决定先喝口清茶压压火气。 苏逢朝着楼下看了半天之后,转身冲着温黛黛挥了挥手。 “楼下那人是谁?”苏逢好奇,指着下面一人。 温黛黛闻言凑了过去,见楼下的大堂台上,堂中众人正簇拥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着一身广袖朱红纱裙,腰肢不盈一握,面容极美。 正是“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常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那是今年洛阳城的牡丹花魁,乱花台的歌姬,名唤金露白,”温黛黛也跟着探头,“曾有富商曾一掷千金只为听她一曲,现下更是成了牡丹花魁,在城中算得上一等一的艺伎了,风头正盛。” “一掷千金只为听一曲?”苏逢瞪大双眼,“这弹的莫不是金琴?这行这么挣钱吗?” “你以为呢?”温黛黛斜睨她一眼,“有钱的富商公子们,为了博美人一笑,什么一掷千金、挥金如土的事情还少吗?” “那她每日能挣多少钱?”苏逢显然兴致极高。 “每日单单为了她来这乱花台的客人就不可胜数,粗略算算,一日应当至少能挣个五百两银子吧。”温黛黛思索片刻说道,“不过这银子可不是她的,大半都得归于乱花台。” 苏逢听了这话,沉吟片刻,接着说了一句话,差点将温黛黛的下巴惊掉。 ——“不如,咱们去劫了这乱花台的东家吧?” 温黛黛愣住,结巴起来,“你,你,你说什么?” “我方才说,”苏逢眼放精光,“咱们不如去绑了乱花台的东家,这可比绑我能挣的多多了。” “你不说我竟然都不知道,只一个歌姬就能挣那么多银两,看来这酒楼生意还真的很好做。” “咱们绑了乱花台的东家,接着索要大额赎金,只干这一票挣得银两恐怕就够我这辈子的蜜饯钱了。” “你知不知道这乱花台的东家是谁?平常都在哪里出现?什么时候护卫最弱?倘若干成了,咱们便三七分,我想出了这个好主意,总也要多分一些” 温黛黛一脸冷漠地抬手,阻住了苏逢憧憬的话头。 “这乱花台的东家,就是我家主人。” 苏逢半张着嘴,登时说不出话来。 包厢里一片沉默,静的连苍蝇飞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苏逢尴尬地咂咂嘴,“那便算了,那便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