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太玄》 第一章 阳春四月,金陵城发生了一件盛事。 金陵巨擘顾氏一族花重金在城郊的红叶山上修了一座佛寺,庙宇宏大,佛像威严,殿宇沿着红叶山铺成而上,占了大半个山头。 顾氏夫人亲自前往千里之外的峨眉山雷音寺,请回得道高僧无瑕禅师做主持,并将新佛寺命名为“小雷音寺”。 四月初八,是如来佛祖的诞辰,小雷音寺选在这一天办开寺大典,不仅有临近各寺的高僧前来开坛讲法,顾氏还设了施粥堂、义诊堂做善事。 一时间,金陵城内外的百姓,都涌上了红叶山。 曲慕歌就是其中一员。 今日天还未亮,她就被母亲曹氏从床上拖起来,说要带她去小雷音寺给她开开光、驱驱邪。 上山路上,同行的李家婶子忧心忡忡的看着迷迷瞪瞪还没睡醒的曲慕歌,问曹氏:“桃花的病还没好转吗?这都好多天了,看着还是呆头呆脑的。” 曹氏剜了一眼曲慕歌,恨恨的跟李氏说:“这个赔钱货,我看就是欠收拾,我和她爹狠狠抽了她几顿,喏,老实了。” “光打不行,病还是要赶紧治一下。”李氏略压低了声音说:“曾家听说桃花中邪了,彩礼都打算要回去,我这儿都快劝不住了,我原打算再敲他们一比,这一来一去,可少了好多钱。” “嘁。”曹氏不以为意的讥讽道:“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就他们那点彩礼,再想讨到桃花这样的媳妇,做梦去吧!不是我吹,桃花这张脸,十里八乡没姑娘比得上,我都后悔彩礼要少了!” 曲慕歌半个月前穿越成为农家少女叶桃花,一个十三岁就要被父母嫁掉的可怜孩子。 她刚醒来时有些惊慌,问了些不该问的问题,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在得知自己即将嫁人后,反抗过于激烈,招来了叶家夫妇的几顿毒打,并被关在了屋里。 在被关的这些天里,她终于冷静下来,接受并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眼下要紧的是逃离这对狠心夫妇的控制,并想办法好好活下去。 只有自由且平安的活下去,她才能去想自己为何而来,又将何去的哲学问题。 今天上山拜佛,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逃走时机! 随着三人靠近小雷音寺,上山赶开寺典礼的人越来越多。 曹氏带着叶桃花在山门前排队,直到中午才挤到主殿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各个方位上安置了很多大香炉,大家争先恐后的上香、磕头,嘴里念念叨叨的祈求着。 曹氏摁着叶桃花跪下磕了几个头,又抓了几把香灰抹在她脸上,口中念叨着:“妖魔鬼怪快快退散、妖魔鬼怪快快退散……” 曲慕歌一阵无语,若就凭几把香灰就能降妖除魔,她一定立刻跳进香灰炉子里,她才不想留在这封建落后的时代! 上香拜佛结束后,李氏说要给自家男人求个高僧开光的平安符,曹氏也说要求高僧给桃花开开光,三人便往侧院的流通处走去。 流通处厢房的门关着,外面的小院里坐了很多等待开光的施主,三人便也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排队。 经过半天时间的观察,曲慕歌对寺庙的地形大概已经了解,她计划等李氏先去里面厢房开光时,就撞开曹氏逃走。 在流通处后面有个茅厕,茅厕旁边有条通往寺庙后山的小路。 曲慕歌在上山时,曾经隔着山谷看到过那条临近山坡的小路,只要跑去后山钻进红叶山的野树林里,曹氏就别想找到她了。 她闭着眼睛回想着上山时看到的地形,规划着逃跑的路线,越想越紧张,双手甚至有些发抖。 为了不让自己这么紧张,她分散注意力,去听周围人的闲聊。 这时,一老一少俩婆媳排队站在了曲慕歌旁边。 年轻媳妇搀扶着老人,看到人多,有些不耐烦,抱怨道:“娘,人太多了,咱们改天再来吧。” 老人摇头坚持道:“今天是佛祖诞辰,日子好,开光的东西更灵验。” 年轻媳妇低声说:“听人说,顾夫人花重金建小雷音寺,是为了给顾将军积德。小顾将军每次打了胜仗,屠城、杀降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为这样的人建的庙,小雷音寺怎么能受到佛祖的庇佑啊……” 老人脸色变了变,说:“佛门重地,不得胡言乱语。” 说完,老人想了想,还是跟着媳妇走了。 这两婆媳的话也传到了曹氏和李氏的耳中,两人相视一眼,李氏率先站起来说:“咱们也走吧。” 曹氏啐了一口,拽起曲慕歌,道:“算了算了,真晦气!” 曲慕歌有点慌,若李氏和曹氏不分开,就凭她瘦弱的身体,她可不敢保证能挣脱两人的追捕。 好好的计划,怎么就被一句闲言碎语打乱了? 正焦急着,外面忽然有人高喊,说顾家的粥棚正在发银子! 一听消息,原本还在烧香、求签、等开光的众人蜂拥着往寺外跑去,曹氏和李氏也不例外。 天赐良机! 曲慕歌不再犹豫,趁着混乱使劲推了曹氏一把,转头就逆着人群往后山的茅房跑去。 她人矮身细,三两下就钻到人群里,曹氏发现她要跑,转身要追,却被往外涌的人群拦着,很快就看不到叶桃花的影子。 “你个死丫头,给我回来!你要往哪儿跑?回来!” 曲慕歌不顾曹氏的撕叫,尽可能快的跑着。 绕过茅房,果然如她在路上看的那样,那里有一条小路直通后山。 她沿着路一直跑,就在她以为她要跑离小雷音寺的范围时,山路一转,一座铺着青石板路的院落拦在了路中央。 院子左边是山坡悬崖,右边是寺庙的围墙,这竟然是一条死路! 山林里,怎么会藏着这么大一座院子呢? 曲慕歌出师不利,这回都要急死了! 她焦急的往来路看去,现在折返往山下跑肯定会被曹氏逮到。 她不能回头,只得一咬牙,翻过小院前半人高的竹栅栏,硬闯了进去。 第二章 “佛祖保佑,保佑我能顺利逃走!” 曲慕歌暗自祈祷着,也小心翼翼的在院落里找着横穿过去的路。 这个院落很整洁,房屋呈回字形的布局,很规整。中间院子里种了一个小花圃,房屋外面环绕着屋子种了一片竹子,而竹子后面,则是一排两人多高的石墙,与后山完全隔断! 站在光滑而坚硬的石墙前,曲慕歌有点绝望。 她大概是最搓的穿越女主了,不会武功,没有金手指,现在被堵在这里,肯定会被曹氏逮回去,逮回去不仅要被毒打一顿,还得嫁人。 回想起之前挨得几顿打,曲慕歌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叶氏夫妇打人是真的狠,也是真的疼,仿佛不是打自家孩子一般,拿着竹条和木棍往把她往死里打。 打的时候还会避开她的脸,免得破了相,不好嫁人。 曲慕歌之前从未尝过这种皮肉之苦,穿越到这里尝过苦头之后,也不打算再尝一次。 她捏起拳头走进主屋,她要去找一个武器,如果曹氏追来,就算拼个你死我活,她也要拼一次! 这间主屋的正中堂上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像前燃着两座佛莲香炉,堂下放着一只供人跪拜的圆形蒲团。 堂屋右手边有一张被书画环绕的茶几,茶几旁边的圆形窗台下烧着一只红泥火炉,上面正烧着热水。 堂屋右边有扇圆拱门,门上挂着淡青色的纱帐,帐前临窗下有张软榻,帐后便是卧室。 这间屋子简洁而温馨,虽不富丽,但给人一种很精致的感受。 曲慕歌气冲冲的进来,但站在主屋中闻着佛香,心中的慌张和愤怒突然平息了不少。 她静静的望着白玉观音像,看了一会儿后,跪在了蒲团上。 “菩萨在上,我曲慕歌从未做过大奸大恶的事,虽然不知因何机缘落入现在这样的境地,但我相信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请菩萨保佑我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她磕了三个头,正要起身出去,外面忽然传来说话声。 女声温和而缓慢,很好听,绝对不是曹氏。 应该是屋子的主人回来了,曲慕歌下意识就往青纱帐后面躲去。 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传来,女人声音更近了:“你不去京城,却一声不吭的跑回来,若让官家知晓,小心问你的罪!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不必为了我和你父亲怄气,更不可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只要你平安,我什么都不求了。哎,每每想到你在前线拼命,我就担心的吃不好睡不好,娘可就你这一个孩子……” 曲慕歌屏息缩在帐子后面,听到这个母亲的话,心头一酸。 这才是正常的母亲啊,会心疼孩子,会因为担心孩子而寝食难安,哪儿像曹氏那样,要么打她,要么指望着拿她换钱。 正愤愤的想着,青纱帐突然被撩开,紧接着,曲慕歌被人掐着脖子从帐子后面拖了出来。 这人动作太快,一切仿佛都发生在一瞬间,曲慕歌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拎在了半空中。 她的脖子几乎要被拧断了,气息和声音都憋在胸腔里,半点也发不出来。 曲慕歌下意识的开始踢打,奋力睁开眼睛,哪怕是死,她也得看清楚掐死她的人到底是谁…… 她慌乱、无助、愤怒的眼神撞进一双极凉极冷静的眸子里。 掐着她把她拎在半空中的男子有一张极俊美的脸,但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浑身清冷的气息仿佛从地狱而来,要终结一切活着的生命。 曲慕歌的脑袋开始发胀,刺痛憋闷的感觉在全身弥漫开,她的手脚渐渐麻痹不能动弹,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掉时,男人把她丢在了地上,毫无情绪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曲慕歌趴在地上大口的呼吸、咳嗽,半天也说不出话来,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流,身体也开始抽搐。 男子身后的妇人看到她这幅样子,有些心软,上前蹲在曲慕歌身前查看她的状况,并责备道:“小野,你下手太重了,她还是个孩子。”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神略带探究的看着曲慕歌。 曲慕歌好不容易缓过来,她打量二人。 男人黑衣黑袍,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而面前的妇人身上穿着白青相间的居家道袍,头上用方巾包了发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慈善样子。 她果断的抱住了妇人的手臂,说道:“夫人……我不是坏人,求求夫人救我……” 比起男子而言,这个温柔美丽而心软的妇人,是曲慕歌唯一的救命稻草。 妇人扶着曲慕歌坐下,并给她倒了杯温水,细声安慰道:“你不要怕,我儿子刚刚以为你是刺客,才下手重了些,我们也不是坏人,你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会躲在我院子里?” 曲慕歌把自己被“父母”毒打,又逼自己嫁人的事说了出来。 “我以为这里的路能通往后山,没想到跑到这里却无路可逃,迫不得已才躲到屋子里来。我真的不是坏人……” 为了证明自己的遭遇,曲慕歌把袖子撸起,把自己身上的伤势给妇人看。 细细的手臂上满是被竹条抽打的痕迹,疤痕摞着疤痕,没有一块好肉,想必在曲慕歌穿越之前,叶桃花就常常挨打。 曲慕歌甚至怀疑叶桃花应该是被叶氏夫妇打死了,才导致了她的穿越。 温柔妇人想必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看的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眶也红了:“做父母的怎么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一直沉默的男子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刚离开,屋子里凝结的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起来,曲慕歌终于松了一口气。 妇人见状,无奈说道:“我儿子是个军人,在战场上待久了,难免浑身戾气,但你不要怕,他不会伤害无辜之人的。” 曲慕歌点点头,想起当务之急,便问道:“夫人,您可知道这里有什么别的路吗?我娘肯定堵在外面在找我,我不想跟她回去……” 妇人笑着说:“你放心,若你不愿回家,我保证她带不走你。但是你一个小姑娘,离开家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第三章 曲慕歌做过很多种打算,她偷偷从叶家偷了一些碎银,可以先找个地方落脚。 她有手有脚,还是个文化人,虽然以前读的书在这里不一定有用,但她相信自己肯定不会饿死! 她还未说出自己的想法,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恭敬而和煦的对妇人说道:“夫人,主人吩咐将叶姑娘留下给您做个伴儿,让属下前来安置,若叶姑娘同意,属下这就去叶家拿卖身契了。” 妇人露出讶异的神情,确认道:“留在我身边?” 书生答道:“是,主人是这样吩咐的。” 妇人回过头仔细打量曲慕歌,问道:“你都听到了,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陪我?” 曲慕歌有些懵。 虽然她第六感觉得这位妇人是个好人,但自己也不能不明不白的把自己给卖了。 “不知夫人是什么人?要我做些什么?”她尽可能带着善意的语气问道,毕竟面前的人极有可能是自己未来的金主妈妈。 书生替妇人答道:“这位是金陵顾家的主母,皇赐三品诰命夫人。刚刚你见到的男子是顾家长子、西岭军都指挥使顾南野。主人好心救你,不会逼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夫人日常有服侍的人,也不会让你做苦活。” 诰命夫人!都指挥使! 曲慕歌虽不知身处什么朝代,但是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听也听得出这些人身份不凡。 而且金陵顾家正是建造小雷音寺的金主,有权又有钱,若给这样的人家打工,就算是亲生父母,也不敢对她怎么样了! 曲慕歌真心对顾夫人道:“谢谢夫人救命之恩!但……能不能不写卖身契,我可以签活契,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报答夫人的大恩大德!” 顾夫人本就没想扣下她,于是点点头:“就按你的意思。” 她让书生带曲慕歌回家,把叶家的事办妥了再带她回来。 待曲慕歌走后,顾夫人到东厢房找到自己儿子,好奇问道:“我从家中带出来的人,你一个也不信,怎么就这样放心这个小丫头,你认识?” 顾南野点头,但没有多解释,只是说:“还请母亲招待她一段时日。” 顾夫人又琢磨出一点信息,儿子话中的意思是把小姑娘当客人,而不是下人。 顾夫人更好奇了,看来这个小姑娘是个很重要的人,竟然要被儿子随身带在身边! 她太好奇了,但儿子没有细说小姑娘的事,她也就没有多问。 她很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凡事都是自己拿主意,若是他不愿说的话,怎么问都是没有用的。 既然儿子这边问不出端倪,那她明天就从小姑娘身上打听好了。 另一边,曲慕歌随着书生离开小院后,书生告诉她,他叫柳敬,是顾将军的家臣。 曲慕歌本以为柳敬会带她回叶家,没想到柳敬直接把她安置在小雷音寺的一间客房里。 “你先歇着,我晚些处理好了你家的事来找你。” 曲慕歌一头雾水的望着柳敬,处理她的事都不需要她在场的吗? 她的确不太愿意去面对叶家父亲和曹氏母亲,有人愿意全权包揽,她也乐得做个鸵鸟。 待到晚上,柳敬果然回来,拿了两份文书给她,一份是她的户籍,一份是跟顾家的活契。 看着这两份文书,曲慕歌问道:“我、我爹娘怎么说?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柳敬用手指点了点户籍,没回答,只是说:“这是你一个人的户籍,从今往后,只要你想跟叶家没关系,那你就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曲慕歌惊讶极了,幸福真的来的太突然,她竟然撞大运,直接抱上大腿儿,并且跟奇葩父母完全脱离了关系? 柳敬见她呆愣的样子,走前笑着说:“若是想道谢,就替我家主人好好伺候夫人吧。” 曲慕歌抱着文书在厢房里又蹦又跳,这位顾将军是神仙吧,竟然这么善解人意! 干净的身份,安全的环境,稳定的工作,她曲慕歌想要的东西,竟然一瞬间都有了,好棒! “哇,面冷心热的神仙小哥哥!”曲慕歌一扫连日的阴霾和压抑,心情终于放晴,雀跃的要蹦出胸腔。 她摸了摸脖子上被掐出来的痕迹,自言自语道:“行吧,看在你这么会办事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红叶山后山小院中,柳敬在东厢房里恭敬的向顾南野汇报道:“红叶村叶、曹、李、曾四户共十七口人,已尽数抓捕归案,请主人发落。” 顾南野看着手中的军报,不太走心的点了点头,又吩咐道:“留下叶典,其他都杀了吧。” 叶典是叶桃花的父亲。 对于这杀无赦的指令,柳敬丝毫不觉得诧异。 他得令后正要退出去,又听主人补充道:“叶典的手脚先废了。” “是。” 顾南野处理完手头的军务,已是半夜。 他收起文书,重新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曾叶氏”三字。 对于这个女子,顾南野没有太多的印象。 上一世见到她时,她已经嫁做人妇,十七岁就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她带着三个孩子跪在朝堂上,眼中无光,拘谨怯懦,只有在被询问到想要怎么处置自己的丈夫曾康时,她咬牙切齿的说出:“我要他死!” 这四个充满恨意的字,让顾南野多看了她一眼,过目不忘的他因此记住了她的长相。 但今世再见,顾南野差点没认出来,原来在她嫁人变得形如枯槁之前,也曾是个鲜活漂亮的小姑娘。 顾南野坐回太师椅中,对着棋盘上的残局思索。 若他如前世一样没有回金陵看望母亲,就不会发现她躲在屋里,她应该会如前世一样被曹氏抓回去被迫嫁人,直到四年后被找到。 他今天出手干预了她的命运,很多事情会被影响,他必须推演清楚,每一步都不容有错…… 第四章 小雷音寺中,曲慕歌这一夜睡的并不安稳,仿佛坠入地狱。 在梦中,她被曹氏抓回去后,被迫嫁给曾家之子曾康。 她不喜欢曾康,但成亲的头三个月,因为曾康喜欢她的美貌,一切都还好,就在叶桃花以为日子就要这样过下去时,曾康却因为赌博输了田地。 为了还钱,曾家父子把她绑到金陵城的赌庄中,用她的身子来还债。 自那以后,曾家父子会带不同的男人回家,她完全沦为了他们的赚钱工具,也成为了红叶村的笑柄。 她跑回叶家求助,被叶父乱棍打出来,曹氏甚至还找她要钱。 不仅她受罪,她生的孩子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曾康对孩子不是打就是骂,说他们是野种,不给吃不给喝,最后在一次争吵中,她拿起刀捅了曾康。 人死没死她不知道,但她却被丢进大牢中,被判了秋后斩…… 如地狱般的梦境让曲慕歌哭着醒来,梦中的一切都太真实了,仿佛真实发生过。 “是你吗?是你前世的经历吗?”曲慕歌无声的问着叶桃花,没有人回答她,但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曲慕歌坐在床头哭了半晌,手中抚摸着柳敬给她的两份文书,这才有了一点点的安全感。 曲慕歌无法想象自己若是落入叶桃花那样的境地,她要怎么办。 她也许会比桃花更早的选择拼死一搏,但她没有逆天的本事,还是会遭很多罪。 相比而言,她越来越感谢顾氏母子,他们是她的贵人,给她的人生带来了重大的转机。 想着前世今生的种种,曲慕歌脑袋越来越糊,在小雷音寺的晨钟中,她才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的回笼觉一睡就睡到了中午,直到有个老妇人来喊她吃饭,她才清醒。 曲慕歌一下子跳下床,慌乱的穿衣服,道歉道:“对不起,我睡过头了,我其实不爱睡懒觉的……对不起……” “上班”第一天就迟到的这么夸张,曲慕歌睡前还想着要报答顾夫人,没想到自己身体这么不争气,她感到十分抱歉! 叫她起床的老妇人是顾夫人的乳母,辛妈妈。 辛妈妈原本在顾夫人嫁人之后就随夫家走了,但前不久,顾南野又将辛妈妈找到,请她回来照顾顾夫人。 辛妈妈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她上午已经听顾夫人说了叶桃花的事,所以并不责怪她睡懒觉,而是笑着说:“可怜的孩子,夫人知道你多日没休息好,所以特意没喊你。只是现在已经到吃饭的时候,你想必饿了,吃了再睡吧。” 曲慕歌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吃了再睡呀! 辛妈妈给曲慕歌带来了干净的新衣裳,曲慕歌利索的收拾好自己,跟辛妈妈一起到顾夫人的小院里。 小雷音寺的开寺大典虽然结束,但顾家的施粥棚和义诊棚会连开七天,顾夫人上午甚至亲自去棚里帮忙,这会儿才回到小院休息。 对比而言,睡懒觉的曲慕歌更觉得脸红了。 顾夫人笑眯眯的看着换了干净衣服的曲慕歌,招手让她一起吃午饭。 原以为顾夫人是高门大户的主母,吃穿用度想必有很多规矩,但没想到她吃的相当简朴,三碟素菜一碗清粥。 辛妈妈从一旁端来一盅鸡汤,说:“桃花,这是夫人专门给你的,快趁热喝。” 曲慕歌非常不好意思,说:“夫人和辛妈妈都没鸡汤喝,我怎么能喝,应该长辈先喝的。” 顾夫人温柔的笑着说:“我和辛妈妈都在佛祖面前发愿吃素,但你还在长身体,不能跟我们一起过清苦日子,你快喝吧。” 曲慕歌昨天在签下活契时,以为自己会过上丫鬟般的打工生活,没想到主人家这么好! 第N次感慨自己遇上了好人后,曲慕歌一口气把鸡汤都喝了,不得不说,无污染的土鸡汤真的香,好喝得她快要落泪了。 她这边没哭,辛妈妈那边却抹起了眼泪。 顾夫人关切问道:“辛妈妈,你这是怎么了?” 辛妈妈拉着曲慕歌的手,对顾夫人说:“夫人,我刚刚看到桃花换衣服时,身上都是伤,没有一块好肉,实在是心疼。” 顾夫人坐直身体,问道:“身上也有伤吗?”她以为叶桃花手脚上的伤已经够触目惊心了。 在顾夫人和辛妈妈的坚持下,曲慕歌被她们按在软塌上脱了衣服。 她的胸前,跟手臂上一样有竹条抽打的痕迹,背上的伤更严重,不仅被新鲜的抽打伤口,还有大块被捶打的青紫,腰间甚至有被烙铁烫的痕迹! “简直是……禽兽!”顾夫人多年的涵养也有点受不了,骂了一句。 辛妈妈忍着泪意找来伤药给她涂抹,顾夫人则握着她的手说道:“你这个孩子好傻,身上的伤这么重,昨天怎么忍着不说呢?昨晚就该给你上药……一定很疼吧……” 曲慕歌的确很疼,但她不敢说。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好心的主人家,不仅收留她,还给她解决麻烦,她怎么敢娇滴滴的惹人讨厌? “夫人、辛妈妈,你们别担心我,我真的没事,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她趴在榻上,正软声劝着,顾夫人突然站起来,惊讶中带着责备叫了一声:“啊呀,你这孩子!” 辛妈妈也手忙脚乱的把衣服盖到曲慕歌背上,哭笑不得的道:“哎,怪我怪我,没关门……” 是有人闯进来了吗?她没听到脚步声啊。 曲慕歌一头雾水,她爬起来回头去看,但除了晃动的门帘,她没看到任何人。 顾夫人有些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声,交代辛妈妈继续给曲慕歌涂药,自己则带上门走了出去。 顾南野背手站在院中,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顾夫人过去拍了一下儿子的胳膊,低声责备道:“你进来怎么不敲门,这么鲁莽!” 顾南野觉得很冤枉,大中午的,正是吃午饭的时间,门也没有关,谁会料到里面的姑娘没穿衣服? 顾夫人又道:“小姑娘面皮薄,这会儿指不定多害羞,你待会儿再进去吧。哎,要我说,你就不该总在军营里待着,连男女大防都忘了。” 顾南野无奈道:“母亲,她只有十三岁,还是个孩子。何况,她满身伤痕,任谁看了也不会有旁的想法。” 提起伤痕,顾夫人愤愤道:“叶家父母怎么下得去手,那可是自己的孩子啊!” “是啊,若是自己的孩子,怎么下得去手?”顾南野似是无意的说了一句。 顾夫人极其聪明,立刻意会道:“你是说?他们不是……” 顾南野看了一眼屋里,顾夫人立刻噤声,低低叹了句:“真是可怜!” 第五章 辛妈妈给曲慕歌涂好伤药,曲慕歌重新穿好衣服,和辛妈妈一起收拾饭桌上的碗筷。 两人端着碗筷往厨房走时,曲慕歌看到顾氏母子在院里说话,她悄悄看了顾南野一眼,没想到跟顾南野来了个四目相对。 顾南野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要看到人心里去。 曲慕歌心中一慌,立刻低下头,手中的碗都差点摔了。 “就、就看到一个在涂药的光背,我慌什么啊……就当穿一回露背装,没啥好在意的……” 曲慕歌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但脸色还是红彤彤的。 到了厨房,辛妈妈让她把要洗的东西交给下人,并交代道:“院里的杂活儿有人来干,不用你动手,只是将军不喜欢这些人靠近夫人贴身伺候,所以不许他们进院。” 曲慕歌点头,难怪她在顾夫人身旁看不到伺候的人。 曲慕歌尝试着询问自己的“工作职责”。 辛妈妈笑呵呵的说:“夫人日子过的简单,早晚礼佛,上午侍弄花草,下午抄写佛经或写些字画。你若觉得没事做,可以帮着夫人一切侍弄花草,或者研磨洗笔。” 这日子也太清闲了…… 曲慕歌心里有些疑惑,顾家家大业大,主母都不用管事吗? 顾夫人年近四旬,看起来却很年轻,虽然穿着和起居都非常朴素,但她本人的气质却是温柔中带着几分少女的活泼,并不似一个要与佛祖青灯常伴的寡淡之人。 就好像是一只灵动的鸟,被关在笼子里,不得不过这种日子。 她转而又想到昨日在寺庙中听到香客说的闲言碎语,也许顾夫人真的是为了减少顾将军在战场上积累的杀孽,才在这里礼佛祈福。 曲慕歌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主人家的事,不是她这个刚上岗一天的新人可以去探究的。 下午,顾夫人交代辛妈妈把曲慕歌安置到小院中来住。 她本就没有行李,就贴身带着两张重要的文书。 辛妈妈带她在北面的倒座房里住下:“夫人起居都在正屋,西厢房是夫人的书房,将军暂住在东厢房,我就在你隔壁屋。” 住下后,曲慕歌去找顾夫人道谢。 顾夫人正在西厢房里抄写佛经,听了她的道谢,停笔说道:“若有什么需要的日常用品,尽管跟辛妈妈说,她会安排人给你置办。” 说着,她看了看曲慕歌身上的衣服,说:“你身上这套衣服是临时买来的,不是很合身,等过两日寺中的事了了,我带你下山去买衣服。” 曲慕歌有些受宠若惊,说:“夫人救我已是大恩,我什么都没为夫人做,怎么好再额外花您的钱?” 顾夫人摇摇头说:“我只有小野一个儿子,他十四岁就去从军,常年不在我身边。如今你遇到我,是我们的缘分,我心疼你、喜欢你,你就不要跟我见外了。” 曲慕歌是个嘴笨又脸皮薄的人,道谢感恩的话说不出花样来,千恩万谢都堵在心里。 顾夫人见她脸红了,岔开话题说道:“你喜欢读书吗?若是你愿意,我可以教你识字。” 农家女子一般是没条件读书的,叶桃花日子过的这么惨,顾夫人便以为她是不识字的。 曲慕歌虽然读过书,但此书非彼书,虽然很多东西可以通用,但也有很多东西不同,顾夫人愿意教她,她自然愿意。 顾南野从外面办事回来,脸上虽然一如往常的没什么表情,但眼眸中冰冷如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戾气。 他路过西厢房,听到房内传出母亲的笑声,不自禁的停下了脚步。 透过半开的窗户,顾夫人一脸惊喜的望着曲慕歌问道:“这个字呢?还记得怎么念吗?” 曲慕歌望着顾夫人写在纸上的《千字文》,答道:“阙,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顾夫人好开心,说道:“短短半个时辰,你就能学会五十个字,这样的天赋,不读书可惜了。” 曲慕歌又脸红了…… 这些字虽然有繁有简,但她还是认得的,现在装作文盲从头学,她很心虚…… 顾夫人忽然看到窗外的儿子,招手喊道:“小野,你回来了,快进来看,桃花读书十分聪明……” 顾南野顿了顿,收起身上的戾气,尽可能平和的走进西厢房,喊了声“母亲”。 顾夫人将曲慕歌夸了一通,又吩咐儿子:“你派人回府,将你启蒙的书本都找来,正好给桃花用。” 曲慕歌听着顾夫人一直喊她“桃花”,忍不住说道:“夫人,我想改个名,我,不想叫叶桃花了。” 顾夫人也不喜欢这个乡土的名字,想到她应该有个新的开始,便点了点头:“新名字新生活,你可想好要改什么?” 曲慕歌顿了顿,指着桌上的《太玄经》说:“太玄,我想叫叶太玄。” 顾夫人惊讶的望着她,喃喃道:“你可能不太懂《太玄经》,这个名字好像不是很适合女子……” 太者初始,玄者幽深。 《太玄经》是道家著作,是探索天地人三者关系的哲学书。 太玄,又是北方之斗机,北斗绕北极旋转,可作为标定,时空统一。 曲慕歌给自己改名太玄,有她的深意,顾夫人不能理解很正常。 这时,顾南野却说道:“天以不见为玄,地以不形为玄,人以心腹为玄。叶太玄,这个名字很好。” 顾夫人惊讶的看看儿子,又看看曲慕歌,无奈道:“好吧,既然你们都喜欢,我又何必墨守成规。叫太玄,也很好。” 得了新名字的曲慕歌很开心,没有注意到顾南野眼中闪过的讶异之色。 ——前世,太平四年,雍帝寻回流落民间十七年的公主,赐号太玄,建太玄观以供其静养。 第六章 雍朝与虬穹部落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五年。 在战争刚开始的前三年,雍朝边军疲弱,被虬穹打的节节败退,从西北至东北数千里的边关沿线皆是战场,丢失城池十一座,京城危在旦夕! 两年前的关键时刻,西岭军绕过主战场,跋涉穿过茶哈无人区,如一支利剑直捣虬穹王庭,一举斩杀留守王庭的虬穹四位王子,并火烧都城,屠光所有守城官兵。 史称茶哈大捷。 自茶哈大捷后,虬穹远征军军心大乱,前线接连败退,两年来,在突起的西岭军带领下,雍朝已收回十座城池,只余最西北的光明关还在虬穹手中。 顾南野从西岭军发迹,两年内获得十次擢升,成为雍朝四大边军中最年轻的都指挥使。 一个月前,顾南野带着西岭军兵临光明关。 雍朝百官翘首以盼,以为他会获得第十一次大捷,顺利取回光明关,收复雍朝所有领土。 但他却按兵不动,不论皇上发几道旨意催促他速战速决,他都不做任何回应。 一时间,朝中非议之声四起。 有人弹劾顾南野拥兵自重,藐视王权。 有人弹劾顾南野居功自傲,想在结束战争前获得更多封赏。 也有人弹劾顾南野勾结敌军,必然是受了虬穹的贿赂,才不愿赶尽杀绝。 雍帝看着如雪花般的弹劾奏章,有些心慌。 军中无人可用,只有一个顾南野。 在彻底打败虬穹之前,他只能行安抚之策,再下诏书,封顾南野为西岭侯。 顾南野接受了诏书,并提出要回京叩谢皇恩,这一举措,让百官们百思不得其解。 顾南野麾下将领以命死谏,劝他不要回京。 拥重兵者,最忌讳孤身入京,没有了军队,皇帝是奖是惩,皆由帝心。 何况此时前线怎么少得了他坐镇?岂不是给虬穹反扑的机会? 但顾南野决定了的事,无人能够劝阻,他只带了五十人的亲卫,离开了西岭军大营。 京城之中,雍帝坐立难安,一会儿担心顾南野带兵回来造反,一会儿又期待能够趁着这次机会削一下顾南野的军权。 他派出无数斥候前去打探顾南野的行程,斥候却报,顾将军身体抱恙,在天健城养病,一时无法入京。 本该在天健城养病的顾南野,此刻却在金陵城外的小雷音寺旁的小院中。 今日四月十五,顾夫人命人做了茶点,晚上在小院的花圃中摆了赏月宴,要与儿子、曲慕歌一起赏月看星星。 “小玄儿,你看那颗星星就是太玄,是你的命星。” 曲慕歌自从改名叶太玄,顾夫人就喜欢喊她小玄儿,并开始教她看天文历法书。 随顾夫人相处越久,曲慕歌越来越佩服顾夫人,作为一个古代女子,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实在是个大才女! 她心中敬顾夫人如师长,非常认真的跟她学起古代知识。 顾南野看着母亲与叶太玄交谈甚欢,心中难得觉得宁静,这一世,他必要守护住母亲的安危和简单的幸福。 曲慕歌见顾南野神情难得露出一分和煦,便主动给他斟了杯茶。 她怀里有一只平安符,里面是她亲笔抄的一段心经,她还专门去求小雷音寺的无瑕禅师给平安符开光。 这个小礼物比起顾夫人替儿子修寺庙积功德的举动,自然是小之又小,但她现在没钱也没本事,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答谢顾南野的搭救之恩。 “顾将军,”大概是第一次见面时顾南野差点把她给掐死了,曲慕歌说不出理由的,就是很怕顾南野,她小声喊了一声,拿出平安符说:“听夫人说,你过几天就要回战场去了,这是我做的平安符,希望它能保你平安,也谢谢你和夫人救我。” 顾南野看了一眼小姑娘手中的红色锦囊,一看就是佛庙里买的,并不是自己动手做的。 何况无数次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他,并不认为这玩意儿能保自己平安。 曲慕歌见他半天没反应,觉得非常尴尬,只好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我不会女红,做不出像样的谢礼。要不,要不还是等我以后学了女红,亲手做一个送给你吧。” 男人手速很快,曲慕歌还没看清,平安符就被他拿走了。 “心领了。”顾南野没有看她,淡淡的说了一句, 曲慕歌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把东西送出去了,平安符拿手里几天了,可她总是不敢跟顾南野说话。 顾夫人在旁忍着笑意,怕曲慕歌脸皮薄,也没有借此打趣她,只是夸赞道:“小玄儿真是懂事,战场上刀剑无眼,平安符一定会保护小野平安无事的。” 顾南野虽然不太说话,但小院里的气氛也算其乐融融。 顾夫人开心,便说明天带曲慕歌进城去玩。 翌日,顾夫人、曲慕歌、辛妈妈三人坐马车进城,柳敬随车陪同。 顾夫人虽然搬到山上住,但对金陵城十分熟悉,各大店铺的掌柜亦认得她。 她先去衣庄给曲慕歌买衣服,又带她去买首饰,中午逛累了便去齐芳阁用饭。 在包间坐下后,齐芳阁的东家亲自过来给顾夫人问安。 东家笑着说道:“顾夫人真是稀客,有好长的日子没光临小店了。您要前来,该提早说一声才是,可惜今日店中主厨休息,不能做您最爱吃的鹅油酥,还请夫人见谅。” 顾夫人笑道:“无妨,只是吃一顿便饭,而且我现在已经茹素,吃不得油腥。你捡几样爽口的素菜做上来,再给我这个小姑娘做几样可口的小点心来。” “是,我这就去安排!” 曲慕歌今天进城才感觉到了顾夫人的牌面,各个店的老板都认识她,并且亲自接待她,这是顶层的贵客才有的接待规格。 等菜的空当,顾夫人教曲慕歌辨茶,两人正在品茶,房门突然被人粗鲁的推开。 一个极美艳的女子站在门前,身后跟着四个丫鬟。 五人鱼贯而入,女子极其不客气的直接在桌上坐了。 第七章 “听说姐姐在这里吃饭,妹妹过来看看。有段日子没见到姐姐了,姐姐好像又老了,山上的日子很苦吧?” 闯入的女子娇媚的说道。 来者不善,柳敬在旁喝了一句:“不得放肆。” 那女子冷笑着看了柳敬一眼,说:“一个提鞋的小厮,跟了顾南野几天,就敢在我面前嚣张,你怕是忘了你妹妹的下场吧?” 一向镇定自若的柳敬,此时额头冒青筋,像是想起极其愤怒的事,在努力克制着。 顾夫人放下茶盏,不悦道:“烟娘,我已离开顾家,你还如此纠缠不休,到底想干什么?” 烟娘伸手撑着脸颊,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姐姐这话说的不明不白的,离开顾家?老爷休书都还没写,你怎么算离开顾家?若姐姐真想离开顾家,就该劝老爷早点写休书才对。你既不想做顾家主母,那便早点把事情了解了,大家都方便。” 顾夫人冷笑了一声:“休书。休书写与不写,顾家都是你的了,有何分别?” 烟娘微微皱起眉头,说:“姐姐何必装糊涂?你的三品诰命,本该是我的!” 一向温和的顾夫人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将茶盏拂到了地上:“可笑!顾南野是我儿子,就算我死了,诰命也落不到你头上!” 一直在尽力搞清楚状况的曲慕歌终于听明白了。 烟娘是顾家小妾,她想让顾老爷休妻,成为顾家正妻,这样顾南野为顾家挣得的封赏,才落得到她头上。 烟娘不耐烦的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茶盏,说:“姐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妹妹不客气了。你说若是官家知道顾南野偷偷带兵回金陵,会怎么处置他呢?欺君之罪还是谋逆之罪呢?” 柳敬拳头捶在桌上,喝道:“姨娘慎言!” 烟娘看到顾夫人和柳敬的神色,得意的笑了。 曲慕歌在旁貌似无心的问道:“辛妈妈,欺君之罪是不是要抄家呀?谋逆之罪好像还要株连九族,是不是呀?” 没人回答小姑娘的话,但大家都听懂了。 烟娘不会蠢到赌上自己的命去害顾南野,毕竟像她这种贪心的人,最是惜命。 烟娘狠狠的瞪了曲慕歌一眼,说:“咱们走着瞧!” 而后带着丫鬟走了。 被这么一搅合,众人逛街的好心情都没了。 顾夫人忧心忡忡问柳敬:“小野这次冒然回来,真的不要紧吗?” 柳敬安慰道:“主人自有打算,夫人不必忧虑。” 顾夫人依然满脸忧色,回到小院后也没吃多少东西,一直关在书房里抄佛经。 曲慕歌现在什么情况也不了解,帮不了什么忙。 顾南野不在小院,曲慕歌想去找柳敬打听点消息,但柳敬送他们回来后,也不见了人影。 她只得去找辛妈妈。 “辛妈妈,那个烟娘很得顾老爷喜爱吗?” 辛妈妈叹了口气,说:“我前些年没有陪伴在夫人左右,顾府里的事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只听说,自老爷生意做大后,就喜欢寻花问柳,夫人和老爷感情渐淡,老爷甚至把那些腌臜人带回府里玩乐。夫人实在看不过,便搬出来住了,少爷也是因此常常跟老爷吵架,最后离家去从了军。那烟娘是去年才新进的,正得顾老爷喜欢,而且她并不清楚夫人和老爷的过往,所以总想取而代之。” 辛妈妈讥笑了一声,接着说:“夫人多次要求老爷写休书,是老爷不敢写,烟娘什么都不知道,总跑到夫人面前闹。” “不敢写休书?因为顾将军吗?”曲慕歌问道。 辛妈妈摇头,说:“夫人是帝师宋太傅的独女,顾家生意之所以能做到今天这般光景,全是占咱们太爷的光,若是顾家休妻,太爷的学生们定然会为夫人讨个说法。而且太爷临去前,把皇上赐的所有田产都留给了夫人,老爷唯利是图,又怎么肯放过这笔钱?” 曲慕歌惊呆了。 没想到顾夫人自己也是个家里有矿的大佬,难怪能捐建小雷音寺,她还以为花的是顾家的钱呢! 这时,外院有个粗使杂役跑了进来,跟辛妈妈说:“妈妈,老爷来了,要见夫人。” 辛妈妈面色明显沉了沉,但她不敢随意做主,只得去书房问夫人的意思。 顾夫人脸上露出几分哀伤,叹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让他进来吧。” 顾夫人坐到主屋里,辛妈妈去外面带人进来,曲慕歌在旁烧水煮茶。 暮色中,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的冲进来,满脸怒色,掀开主屋的帘子就指着顾夫人骂道:“你这个毒妇,竟敢指使孽子入室行凶,你们也太无法无天了,我今天就要你给烟儿偿命!” 顾老爷从袖中抽出匕首,挥舞着就冲着顾夫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曲慕歌抱着一壶热水就冲上去,结结实实的撞在了顾老爷身上。 滚烫的热水泼出来,顾老爷被烫的乱叫,惊动了院里的人。 不知道从哪里飞出四个侍卫,三两下就把顾老爷按在地上,拖到了院子里。 “放肆,放肆!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侍卫们自然知道他是谁,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刚刚就不会放他接近夫人。 他刚刚差点伤了夫人,若夫人有个什么意外,他们也就不用活了。 顾夫人受到惊吓,等反应过来时,赶紧抓起曲慕歌的手,喊道:“辛妈妈,快取冷水来!” 曲慕歌用开水烫顾老爷时,自己的手也被烫伤了。 顾夫人和辛妈妈一顿忙活,给曲慕歌处理伤势。 顾夫人责备道:“你这个傻孩子,怎么这么不管不顾的!” 曲慕歌道:“他突然拿着刀冲进来,我找不到其他武器,只好拿开水烫他,我只沾了一点,没事的。” 顾夫人心疼不已,说:“他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我罢了,若他真敢杀了我,他也算是做了一回男人了。” 听顾夫人这话的意思,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原来顾老爷不仅好色,还是个家暴的渣滓! 曲慕歌有点后悔没把开水往他脸上泼! 第八章 顾南野得到消息赶回来时,一脚踩在顾老爷胸上。 原本就被烫起一片水泡的地方,被顾南野用脚底狠狠碾过,痛的顾老爷胡乱叫唤。 “不孝子弑父啦!” 顾南野嫌弃的看了一眼,森然说道:“我敢杀了那个贱人,也敢杀了你。你若再敢扰我母亲清净,别怪我刀剑无情。” “你、你个不孝子!我要去京城告御状,我要你免官削爵,我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你!” 顾南野冷笑一声,说:“你以为你离得开金陵城?” 顾老爷又气又惊,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指着顾南野说:“反了、反了,打了几场胜仗,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顾南野丢了一个不耐烦的眼色给柳敬,柳敬上前半提半扶的把顾老爷弄走。 顾老爷被拖出去时,仰天骂道:“宋长乐,你这个毒妇,养出这样的不孝子!我告诉你,你修再多庙、抄再多经、念再多佛,也不会有神佛庇佑这个畜生!他迟早下地狱,咱们等着瞧吧!” 顾夫人面色苍白,眼中噙泪,半靠在辛妈妈怀里。 顾老爷走后,顾南野神色不悦的看向留守的侍卫们,刚想发落,却听顾夫人严肃的说道:“你跟我进来。” 母子俩往书房去了。 辛妈妈带曲慕歌回房继续包扎烫伤。 想着刚刚的事,曲慕歌就觉得被顾老爷毁三观,好歹是大户人家的老爷,竟然对自己的夫人动刀子,还在地上撒泼打滚、指天大骂。 她忍不住问辛妈妈:“夫人怎么会嫁给老爷?” 顾夫人出身名门,顾老爷看起来毫无涵养,这个婚姻明显的门不当户不对。 辛妈妈露出难过的神色,说:“宋家是书香世家,但在祖太爷那一辈,家中被京中大案牵连,家道中落。太爷当时得了重病,给宋家供应菜米油盐的顾家救济了太爷,并出资供他继续读书科考。太爷感恩顾家雪中送炭,便结了娃娃亲。后来太爷做了帝师,宋家沉冤昭雪,但他重情守信,还是把女儿嫁入了顾家,并处处帮扶顾家。只可惜太爷身体不好,早早的去了,夫人没了靠山,老爷就逐渐露出真实嘴脸,夫人在顾家的日子就再也没有顺畅过。” 说着,辛妈妈就落下了心痛的泪。 曲慕歌沉默了,顾夫人也好可怜啊。 书房中,顾夫人严厉问顾南野:“你杀了烟娘?” “是。”顾南野干脆简洁的答道。 顾夫人有些手抖,她转身扶住书桌,尽可能控制情绪的说道:“她是正经抬进顾家的良妾,虽然做错了事,但罪不至死!就算犯了死罪,也有王法去惩戒,你是王法吗?你竟然直接杀了她?!” 顾南野没有答话。 顾夫人极为生气,拍了一下桌子,喝道:“顾南野!你在战场上为国杀敌,不管你是烧营还是屠城,别人怎么说,我都信你是为了大局不得为之,可是这件事不行!烟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你真的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了吗?” 顾南野认真的看着母亲的背影,有些欲言又止。 顾夫人等了半天没等来儿子的解释,转过头来失望的道:“罢了,你走吧。顾家的一分一毫我都不在乎,我不需要你为我争、为我抢,我也不需要你保护我,回你的战场去,到你能放肆杀人的地方去!” “娘。”顾南野无奈的喊了一声。 “你走!”顾夫人伤心至极,她不愿看到儿子为了她变成杀人如麻的恶魔。 顾南野紧了紧拳头,转身出了书房,径直来到倒座房,大力把门推开。 木门撞到墙上的巨响将曲慕歌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太玄,去陪着我母亲。”顾南野丢下这句话后,又离开了。 曲慕歌意识到事情不太妙后,赶紧跑到书房,顾夫人果然在里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曲慕歌从未见顾夫人这样失态过,一时有些慌了手脚,“是将军惹您生气了吗?您别太伤心,当心身体。” 顾夫人以手帕掩面,伤心道:“我以后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曲慕歌虽不知道顾家母子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争吵,但结合顾夫人为顾南野修建寺庙祈福、百姓骂顾南野残暴,以及烟娘之死,曲慕歌心中猜到大概。 “夫人,您和将军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他不管身居高位还是手握重兵,都是您儿子。若是做了错事,您尽管打骂管教,但是千万不要放弃他。而且烟娘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都不清楚,只是听顾老爷喊了一嗓子。将军是个闷葫芦,大概也不会为自己辩解,您是他母亲,该相信他才是。” 顾夫人只是在气头上,听了曲慕歌的话,渐渐平静下来,但仍然责备道:“杀人便是杀人了,你还给他找借口。” 曲慕歌说道:“我懂的不多,但若将军真的杀了无辜之人,连顾老爷都找上门了,官府怎么会没有一点动静?果真如顾老爷说的那样,将军能够无法无天吗?” 顾夫人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顾南野回金陵本就是瞒着众人,他却敢明目张胆的杀人,丝毫不怕惊动官府,这的确有些不合道理。 “你说的有道理。小玄儿,是我激动了,还不如你这个孩子想的周全。哎,我作为母亲却不信他,倒不如你……” 曲慕歌见顾夫人情绪平静了,松了口气,但她随之想到另一件事,更令她忧心! 红叶山上,围绕小雷音寺的几个山峰上都建了暗哨,暗哨把顾家小院监控的严严实实的。 顾南野走进其中一个临时小营地,柳敬迎上来低声喊道:“将军。” 顾南野点点头,将手中的卷轴铺在地上,上面星星点点画着很多红叉,是他这些天斩杀虬穹人的地点。 他在顾府所在的地方,又添了一个红叉,而后问柳敬:“还没找到克尔查吗?” 柳敬摇头,说:“偷偷潜入金陵的这批虬穹人都是死士,根本找不到克尔查的踪迹。克尔查真的在金陵吗?” 克尔查是虬穹王仅剩的一个王子,金陵是雍国东南腹地,他怎么有胆子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第九章 顾南野根本没有回答柳敬的质疑,只是说:“就这几日了,吩咐下去,让大家提高警惕。” 柳敬斟酌的说道:“将军,克尔查若真打算报复您,夫人现在是最危险的。虽然咱们在这里布了暗哨严加保护,但这毕竟是山林中,属下觉得,还是送夫人回城中比较妥当。” 顾南野在考虑,他深黑的眼眸看向树林深处,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时,一名士兵上前汇报道:“禀将军,叶姑娘一直在院中找将军,似是有急事。” 顾南野立刻起身往院子走去。 他在主屋外看到曲慕歌,一边神色凝重的看向屋内,一边压低声音问道:“我母亲如何?” 曲慕歌低声回应道:“夫人有些头痛,不过没有大碍,已经歇下了。我找将军是有件要紧的事要告诉你。” 顾南野侧身探进主屋,见母亲安然就寝了,便带着曲慕歌来到他的东厢房。 “说吧。” 曲慕歌低头站在高大威武的顾南野身前,双手搅在一起,真打算说了,却不知从何说起。 顾南野见她磨磨蹭蹭,有些不悦,耐着性子问道:“为何犹豫?” 曲慕歌十分没有底气的说:“有些事太过匪夷所思,我怕将军觉得我在胡言乱语。” 听到这个话,顾南野反而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缓缓道:“那我且当胡言乱语随便听听。” 曲慕歌定了定神,说道:“自从将军和夫人收留我,这段日子以来,我夜里常常做梦。这些梦光怪陆离,有过去的,也有的好像是未来要发生的事,梦境十分逼真,让我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今天夫人带我进城玩,我们在齐芳阁遇到烟娘。初见烟娘我便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方才夫人向我哭诉,说气你杀了烟娘,我才想起,我是在梦中见过烟娘的……” 顾南野听曲慕歌说出这些话,神色越来越凝重,但他没有打断曲慕歌,任由她说下去。 “在梦中,我母亲曹氏带我到城中置办嫁衣,我不想嫁人,于是趁着试穿嫁衣时翻窗跑了。我不太认路,在街巷中乱跑,意外跑到一处赌庄的后院。我无路可走,很害怕,便躲在了楼梯下面。透过楼梯的缝隙,我看到烟娘在跟一个人交谈。视线遮挡,我看不到那个人是谁,只依稀听到烟娘说,‘你只管把夫人交到我手中,你的大仇我自会替你报’。” 曲慕歌紧张道:“我做这个梦时还不认识烟娘,根本没听懂这句话,但刚刚回想起来,就很害怕烟娘口中的‘夫人’指的是顾夫人。是不是烟娘要害夫人,所以你才杀了她?” 顾南野一时间没有回答,但他开始在屋内踱步,心中十分不安定。 前一世,烟娘掳走他母亲交给虬穹人,他一直以为母亲不够防备烟娘,才被人所害。 但若叶太玄梦境中看到的是真的,那就说明,比起烟娘,有更让母亲信任的人潜伏在她身边。 “与烟娘谈话的人,你一点也没看到吗?”顾南野追问。 曲慕歌努力回忆道:“我看地上的影子,应该是个男人。不过也不太确定,影子并不壮,身高也不是很高,但衣着发型的轮廓,应该是个男人。” 顾南野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 这时,曲慕歌的声音也低了几分,问道:“将军,你知道柳敬的妹妹是怎么死的吗?” 顾南野的瞳孔猛缩,盯向曲慕歌的眼神冷彻入骨,将曲慕歌吓了一跳。 她连忙后退,挥手道:“我、我不是怀疑柳敬,只是今天烟娘跟他说了句很奇怪的话,所以、所以我才想弄清楚……” 顾南野捉住曲慕歌的手,不让她后退,他将她拉到身前,逼问道:“烟娘跟他说了什么?” 迫人的气息逼来,曲慕歌躲开他的眼神,迅速说道:“在齐芳阁时,烟娘让柳敬不要忘了他妹妹是怎么死的。当时那话听起来像是在故意激怒柳敬,但我又觉得像是柳敬有什么把柄被烟娘抓在手上,正在被人威胁……” 顾南野松开她的手,他不得不承认,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小瞧了这个小姑娘。 竟这样聪明。 “这两日,你要寸步不离的陪着我母亲,若不是我来接你们,绝对不要离开这个院子,记住了吗?” 听到顾南野的叮嘱,曲慕歌醒过神来,有些兴奋的上前问道:“将军,你是相信我说的话了吗?你不觉得我说梦境什么的,全是胡言乱语吗?江湖上说自己可以预知未来的,都是骗子,你不怕我骗你吗?” 顾南野伸出大手按了一下小姑娘的脑袋,似笑非笑的说:“乱世当道,最不缺的就是稀奇古怪的事,信一信又何妨?” 顾南野重生了,这么诡异的事都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他怎么会不信她的梦境呢? 她记得自己的太玄封号,记得前世看到的景象,顾南野在心中断定,叶太玄应该也是重生之人。 有了这个想法,他再看小姑娘,仿佛看到了同类之人,竟生出几分亲近的感觉。 不过小姑娘很单纯,竟然这样简单的就跟他说了这么大的秘密。 他难得啰嗦的叮嘱道:“你若再做了什么奇怪的梦,想找人说,可以来找我,但不可再对别人说,连我母亲也不行。并不是每个人都相信这种荒诞的事,你要学会保护自己,记住了吗?” 曲慕歌点头应下,心中雀跃。 顾南野又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快去主屋陪着母亲,而他自己,则看了看红叶山之巅,如阎罗夜游般,走了上去。 柳敬直到临死也不明白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他绝望的看着顾南野手中的佩剑。 清野剑下,从不留生魂…… 柳敬突然癫狂起来,他在士兵手中挣扎着喊道:“我不会告诉你克尔查的下落,就算我死了,还会有其他人!顾南野,你等着吧,我们兄妹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顾家人!” 顾南野面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心中却觉得有些悲哀。 他淡淡道:“好,记住你的话,不要放过顾家人。” 说罢,清野剑自他喉中穿过,脸上常常带笑的书生柳敬,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第十章 三日后,虬穹唯一存活的王子克尔查在金陵赌庄中被顾南野围剿,他亲手割下克尔查的头颅,命士兵快马加鞭呈送进京,并命士兵将克尔查无头的尸体送往光明关外,曝尸在敌军之前! 虽然是对敌人,但手段也太残忍狠绝。 一时间,顾家魔王的名声,再次飞遍金陵。 顾夫人这时才知道烟娘是虬穹安插在顾家奸细,对自己错怪了顾南野一事,感到十分内疚。 曲慕歌劝道:“夫人不必自责,任谁也想不到,虬穹人为了报复顾将军,那么早就往顾家安插了奸细,现在误会解开就好了。” 烟娘之事,顾夫人自然可以抛诸脑后,但柳敬的事,却让顾夫人着实有些怄气。 听闻顾南野亲手杀了柳敬,她落下了眼泪,说:“是我对不起他们。” 曲慕歌不知道柳敬兄妹与顾夫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她试探追问,顾夫人却只是摇头,怎么也不肯说,只说自己想独自静一静。 曲慕歌从主屋里退出来,正遇到顾南野从外面回来。 顾南野打算去给顾夫人问安,曲慕歌劝阻道:“夫人正在为柳敬之事伤怀,将军晚些再进去吧。” 顾南野沉默了一下,接受了曲慕歌的建议,并说道:“跟我来。” 曲慕歌一愣,还是跟在顾南野身后,去了东厢房。 自曲慕歌跟顾南野说了自己梦中的事之后,因有了共同的秘密,曲慕歌在心中看顾南野便有些不同。 虽然她依然畏惧这个手段狠绝、脾气阴沉的男人,但每每想到就是这个看起来很凶的人,帮自己摆脱了叶家的困境,在陌生世界中给了她新生活,还信任她的“胡言乱语”,她就真的很感谢他。 现下两人独处,顾南野还特地关上了房门,曲慕歌便有些紧张。 她问道:“将军找我什么事呀?” 顾南野将一个碧绿的圆肚小琉璃瓶放到桌上,说:“烫伤药。” 曲慕歌惊讶的抬眼望他,没想到他会记着自己手上的伤,专程给自己找药来。 “给我的吗?辛妈妈已经帮我涂过药了,将军不必这样麻烦。”虽这样说着,但她的手脚已先一步有了动作,将琉璃瓶握到了手中。 顾南野只是拂了拂手说:“你为救我母亲而受伤,照顾你本就应当。这是军中常用的烫伤药,要好用一些。” 曲慕歌道谢收下,正要退出,顾南野却又喊住她。 “等等,还有一事。”他好看的眉眼微微皱了皱,稍顿之后,声音冷了几分,如冰泉:“柳敬死前放走了叶典,我四处派人搜捕,也没有任何线索。如果我所料不错,叶典应该是已经落入贵妃手中了。” “啊?叶典?贵妃?你在说什么?”曲慕歌懵逼三问。 顾南野挑起眉头,重新凝视曲慕歌,一丝之前赠药的关爱神情都没有了。 专注而锐利的眼神逼视下,曲慕歌慌了,不自觉的退了一步,说:“将军……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她不像是装的,顾南野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他原以为叶太玄跟自己一样是重生之人,但她若不记得贵妃,说明她对未来要发生的绝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不知道。 所以,她的梦境真的只是梦,是个意外? 他一时没想明白,暂时也想不明白,便摇了摇手说:“罢了,暂时与你无关。” 曲慕歌继续一脸懵逼。 顾南野转移话题问道:“母亲的情绪还是不好吗?她对柳敬之死,说了什么?” 曲慕歌叹气道:“夫人说她对不起柳敬。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柳敬为什么要害夫人?” 顾南野希望曲慕歌能帮母亲解开心结,于是把柳敬兄妹的事讲给她听。 柳敬的妹妹,死于顾家二叔之手,年仅十五岁的小姑娘,被顾二在床上折磨致死。 十七岁的柳敬拿起刀要杀了顾二,却被赶来的顾夫人拦下。 顾夫人替柳敬兄妹报了官,顾二被关入牢中,但没过多久,顾老爷便使了手段,让顾二轻松出狱。 顾夫人知道之后,怕柳敬再做傻事,一方面将柳敬送到西岭军,让他去伺候顾南野,一方面逼着顾老爷把顾二送到关外去打理顾家的关外生意,不许他再回雍国,希望就这么天涯海角的把人给隔开。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虬穹人为了对付顾南野,想尽各种办法,他身边的人和亲近的人,自然是虬穹的首要调查对象。 顾二与柳敬的仇被他们查了出来,他们抓了顾二,以他做为交换,要柳敬背叛顾家。 柳敬后来又受烟娘挑拨,以为顾夫人从一开始就是假意做戏给他看,便把顾夫人也一起恨上了。 曲慕歌听完后十分感慨,顾夫人原本一片好心,却没有得到好的结果。 世事就是这样无常。 顾南野说:“母亲不愿看到柳敬为了报复一个畜生,葬送自己的一生,但她却不懂,只有血才能洗刷心中的恨。” 听到后半句话,曲慕歌想到顾南野对待虬穹人的手段。 烧营、屠城、割首、悬尸。 若是只有血才能洗刷仇恨,顾南野到底有多恨虬穹人啊…… “金陵百姓都在讨论你处置虬穹王子的事,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说你手段残忍,应该拿王子做人质,逼虬穹从光明关退兵,这样就能和平终结战事。” “和平终结?痴心妄想,虬穹王室之人,一个都别想活!”顾南野想起不快之事,眼眸又变的深谙无光,让曲慕歌觉得害怕。 见她缩了缩肩膀,顾南野才意识到自己吓到人了。 到底只是个小姑娘啊。 顾南野不想跟她讲太多战争的事,转而说道:“金陵太守递来帖子,要给我办庆功宴,请母亲同去,你去问问母亲,她是否想出去散散心?” 随着克尔查的头颅呈送到京城,朝中众人自然也知道了顾南野的行踪,虽然有人质疑顾南野欺上瞒下,但大家自动理解是为了迷惑敌人才隐瞒了信息,无人敢在皇上面前问顾南野的罪。 金陵太守甚至殷勤的为他办庆功宴,对于这种宴请,顾南野没有兴趣,但顾夫人在金陵生活,还是需要金陵太守多加看顾,加之他不希望母亲一直沉浸在柳敬之死中,所以顾南野没有直接回绝。 第十一章 曲慕歌接过太守的帖子,回到主屋问顾夫人的意思。 顾夫人没什么心情,自从她搬出顾府,她就不太在金陵城中走动了。 曲慕歌建议道:“若是夫人不去,将军肯定懒得应付这些人,说不定会有人说将军居功自傲。” 顾夫人如醍醐灌顶。 战事就要打完了,若是皇上有意兔死狗烹,顾南野狼藉的名声绝对是他最大的弊病。 “是我疏忽了!”顾夫人立刻改了主意,说必须赴宴。 顾南野得了答复后,吩咐一个叫徐保如的士兵拿着他的名帖去太守府回话。 徐保如是个看起来憨头憨脑的大兄弟,脱下军装就跟地里干农活的大小伙子似的,在柳敬被杀之后,一直是徐保如守在院子里保护顾夫人,可以看出深得顾南野信任。 既然是为了挽回顾南野的形象,顾夫人就重视起来。 “他没几件能见人的衣服,辛妈妈你快去请罗掌柜来一趟。”顾南野的衣服都是军服和官服,要么就是黑的吓人的常服,顾夫人十分不满意。 她吩咐了辛妈妈给顾南野置办衣服后,又开始给曲慕歌和自己挑选着参加宴会的行头。 曲慕歌开心问道:“我也去吗?” 顾夫人笑着道:“当然要带小玄儿去。” 顾夫人从未把曲慕歌当丫鬟使唤,随着这段时间的相处,顾夫人发现她不仅学东西很快,还懂事有主意,她是打心眼里喜欢。 金陵太守的家宴定在五月初一的中午,根据京城传回的讯息,皇上褒奖的圣旨也会在那天送到金陵。 自曲慕歌跟顾南野说了自己的梦境之后,她一连好些日子没有做过梦了。 原以为梦境就此结束,没想到宴会的头一晚她又梦到了奇怪的事情…… 梦中的她跪坐在一个空旷的庵堂中,有宫女在窗外聊天。 “听说皇上有意把公主嫁给西岭侯,但被西岭侯拒绝了……” “啊?公主好可怜。” “是嫁给西岭侯可怜,还是被拒绝可怜啊?” “都可怜!西岭侯拒绝公主,肯定是嫌弃公主嫁过人,这事儿传出去,公主又要被人耻笑。若是公主嫁给西岭侯,那不是羊入虎口吗?指不定哪天就被西岭侯杀了!” “怎么会,公主毕竟是公主,西岭侯怎么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他连自己母亲都杀……” “哎……可顾夫人被虬穹王室羞辱,剥光了衣服吊在王帐前,若顾夫人能选择,她肯定是自尽了。西岭侯射杀顾夫人,也是成全了顾夫人吧……” “不管怎么说也是他杀了自己母亲!” 顾夫人被虬穹王室羞辱? 顾南野弑母?? 曲慕歌在梦境中都觉得自己的脑袋被这些闲言碎语震的发晕。 她挣扎着醒来,半天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那些宫女说的难道是真实发生过的? 柳敬的事已经帮曲慕歌证明过,她梦境中所看到的事,应该就是叶桃花前世所经历的事。 也就是说,在前世,顾夫人和顾将军都经历了那些可怕的事! “虬穹!”曲慕歌的愤怒瞬间被点燃,她想起顾南野之前说过不会放过虬穹王室的每一个人,她简直不能更同意了! 若是顾氏母子有过那样的遭遇,她终于能够知道顾南野为什么如此恨虬穹! 烧营、屠城、割首、悬尸,绝不放过虬穹王室的任何一个人,他的一切残忍手段,都能够解释了! 但是……等等,顾夫人的悲剧在这一世明明没有发生,顾南野为什么还这样恨虬穹?除非他记得…… 曲慕歌在黑夜中瞬间睁大了眼睛,被自己大胆的猜想吓到了! 她怔怔的在床上坐了半宿,一会儿为前世的顾夫人和顾南野感到悲伤,一会儿又对这一世的顾南野惊疑不定。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她第一时间跑到顾夫人房前等她起床。 顾夫人看到守在外面的曲慕歌,惊讶道:“小玄儿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等不及要参加宴会了吗?” 曲慕歌望着温柔美丽的顾夫人,想到梦中的情景,再次庆幸悲剧没有再次发生。 她忍着泪意说:“我从未参加过宴会,等不及想跟夫人去做客了。” 顾夫人摸摸她的脸蛋儿,笑着责备道:“你看看你,激动的都没睡好,眼圈黑黑的,都不漂亮了。” 曲慕歌歪着脑袋凑上前,在镜子前照了照,果然有黑眼圈了! 她略有些懊悔,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她很平安,顾夫人也很平安! 在主屋用早膳时,辛妈妈告诉顾夫人,京城派来颁布圣旨的御史提早到了,顾南野和金陵太守提前去城门迎接,就不跟她们同行了。 待到午宴开始前一个时辰,顾夫人带着辛妈妈、曲慕歌,由徐保如护送着,往金陵太守府邸而去。 在马车上,曲慕歌眼睛晶亮的看着顾夫人,一个劲的偷笑。 顾夫人摸摸她的头,问道:“你这孩子怎么一路傻笑?” 曲慕歌真心道:“夫人今天真美!” 顾夫人本就是个美人,但她之前一直穿着朴素的道袍,不施粉黛,也不佩戴珠宝,美则美矣,但不够震撼。 她今天为了给儿子撑脸面,做了精心准备,虽没有穿诰命夫人的礼服,但身上的蜜色妆花大襟长袍和双鹿衔枝织金纱马面,把她衬托的格外美丽和尊贵。 顾夫人掩唇笑道:“你这儿小嘴儿,今早吃蜜了?” 辛妈妈很久没有看到顾夫人如此精心打扮过,她见夫人变得如此有生气,打心底高兴,也附和道:“夫人今天的确很美,老婆子我看着都脸红。” 她也不忘哄小孩儿开心:“小玄儿今天也漂亮!” “是辛妈妈给我梳的头好看!”曲慕歌笑着说。 互夸三人组笑意融融的进城,到了太守府后,太守夫人陈氏亲自至大门来接。 顾夫人是三品命妇,比太守的品阶都高。 陈氏恭恭敬敬的给她行礼,请她到客厅里的主位坐下。 顾家原本就是金陵大户,顾夫人与陈氏很早就认识,只是这几年顾夫人淡出交际圈,不太走动。 陈氏主动说道:“夫人两年不见,倒比以前更精神了,儿子争气果然比什么都强!” 陈氏生了两个女儿,膝下无子。 顾夫人看着跟在陈氏身后的两个漂亮姑娘,客气说道:“儿子少小离家,身边无人陪伴,这其中的苦你有所不知,我倒羡慕夫人有两位贴心棉袄在身旁。” 陈氏便趁机向顾夫人介绍了大女儿赵慧媛和小女儿赵慧娟,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 第十二章 顾夫人和善的打量赵家两位小姐,夸陈氏把姑娘养的很好。 而后牵起曲慕歌的手,说:“小玄儿,来见过两个姐姐。” 顾夫人向母女三人介绍曲慕歌,说是顾家的客人,叫叶太玄。 这个介绍不清不楚的,陈氏不清楚叶太玄到底是什么人,也不便追问,就随便夸了夸小姑娘长的好看。 赵家大小姐赵慧媛有些心不在焉,草草的看了曲慕歌一眼,没有主动招待她。 二小姐赵慧娟则要热情一些,笑嘻嘻的牵曲慕歌的手,带曲慕歌去屏风后面的小茶室坐下说话。 “你是金陵人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赵二小姐问。 不待曲慕歌回答,赵大小姐就呛声对妹妹说:“金陵这么多人,你能都认识?” 二小姐嘟了嘟嘴,但没放在心上,很快就被曲慕歌脖子上戴的莲花璎珞给吸引了。 “哇,真好看,一定很贵吧?” 赵大小姐翻了个白眼,推了一把妹妹,说:“你是没见过好东西吗?丢人!” 赵二小姐委屈的闭嘴了。 曲慕歌有点看不过,温和对两姐妹说:“我之前跟着顾夫人住在小雷音寺,没怎么进过城,所以二小姐肯定没见过我。这个璎珞是在宝华阁买的,二小姐若是喜欢,可以去看看,还有其他好看的样式。” 赵二小姐开心道:“原来是宝华阁的东西,它家东西最好了,我也有个玉佩,是宝华阁的。” 说着就想带曲慕歌去房间里看玉佩。 三人离开茶室往后院走去,赵大小姐不想作陪,中途就回自己房里去了。 回房后,照顾她的丫鬟佩儿规劝道:“大小姐心里再不痛快,在客人面前也该忍着些。” 赵大小姐烦躁的说:“怕什么,不过是个小丫头,又不是顾家的什么人。” 丫鬟噤声,不敢再多说。 过了会儿,另一个丫鬟小跑着回来了,刚进屋,赵大小姐立刻问道:“怎么样?看到了吗?” 丫鬟用手按着自己的胸脯,面红心跳的说:“看到了,顾将军特别帅气英武,没有三头六臂,也不凶神恶煞!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几位表少爷完全不能比!” 佩儿欣喜的对赵大小姐说:“小姐这下放心了吧!” 赵慧媛微微脸红,抿嘴笑了,低声说:“这还差不多。” 太守赵大人有心跟顾家结亲,虽然他职位不高,但赵、顾两家是同乡,他帮顾老爷行过不少方便,有这层关系,便想试一试。 陈氏原本是不同意的,毕竟到处都在传顾南野杀人如麻,是个非常可怕的人,她害怕让女儿受苦。但耐不住夫君的意思,只好同意办个宴席相看相看。 赵大小姐心情好了起来,说:“走吧,我们去二妹那里看看去,免得这个傻丫头怠慢了客人。” 赵二小姐在自己房里招待曲慕歌,翻出许多心爱的首饰给她看。 一边看首饰,赵二小姐一边打听:“你在顾夫人身边,是不是经常见到顾将军呀?他是不是很凶,每天都要杀人呀?” 曲慕歌解释说:“你这是听谁说的呀?将军杀敌是为了保家卫国,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也不是每天都要杀人。” 赵二小姐说道:“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还说他身如巨猿,力大如牛,两手一掰,就把虬穹王子的脑袋扯下来了。” 见她讲的绘声绘色,曲慕歌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呀,”赵二小姐坚持道:“赵将军杀虬穹王子时有人看到了,就是这么说的。” 曲慕歌摇头说:“顾将军今天来你家做客了,午宴时你可以亲眼看一看。” “我不敢……听着就跟怪物一样。” 曲慕歌抿嘴笑着说:“顾将军不仅不是怪物,长得还非常……好看。” “好看?”赵二小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追问道:“你怎么说一个男人好看?” “你方才见到顾夫人了吧?是不是非常美?顾将军是顾夫人的儿子,他眉眼跟顾夫人非常相似,但因常年习武,并不显得女气,是很男人的那种俊美。” 赵二小姐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正这时,赵大小姐突然推门走进来,对二人说:“快开宴了,我们早点回前院吧。” 正合赵二小姐心意,她便从椅子上跳起来,拉着曲慕歌就往外走。 走到半路,赵二小姐突然说:“姐姐,这是去客厅的路,爹爹不是说今天有贵客,不让我们去吗?” 赵大小姐解释道:“我们又不进去,怕什么?从这里直接去宴厅近多了。” 曲慕歌觉得有些奇怪,但她是客人,不便说什么,只好向赵二小姐投去询问的眼神。 赵二小姐没有吭声,直接跟在姐姐后面。 曲慕歌只好跟上去。 走到前院后,这边明显比后院热闹多了,赵太守请了许多男客,跟着客人来的仆役、护卫更是无数。 赵大小姐熟门熟路的走进客厅后堂,隔着屏风和花窗,探头探脑的往前堂看。 曲慕歌不想给顾家添麻烦,行事比较小心,站在后堂外的石子路上没有进去。 赵二小姐见她不进去,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曲慕歌,最后因对顾南野的好奇,还是选择跟姐姐一起躲在屏风后。 客厅主座上,坐的是顾南野和京城御史庞大人,下面两列坐的都是金陵城的官员和大户。 顾南野听着众人客套寒暄,面无表情,也没说话。 大家摸不准他的脾性,只听说过他的可怕,除了恭维的话,其他话题也不敢往他身上扯。 赵太守的妻弟陈恒也在列作陪,他是陈家幼子,刚刚二十。 陈恒幼时有父母宠爱,长大有姐姐、姐夫做靠山,性子难免骄纵。 他今日克制着作陪半日,已没了耐心,正无聊时,他就看到自家外甥女在后堂屏风那里探头探脑的。 反正也无人理他,他就悄悄起身,从前堂退出去,自屋外的走廊绕到后堂,打算去看看外甥女们在偷看什么。 第十三章 陈恒走到后堂门外,看到一个小姑娘站在那里,她穿着粉色对襟琵琶袖上衫,白色花鸟百迭裙,披着湖蓝色山水小斗篷。 小姑娘安静的望着路旁的杜鹃花丛,娴静可爱。 有蝴蝶落在杜鹃花上,小姑娘像是发现新奇事物一样,露出甜美的笑,轻轻用手中的团扇去扑蝶。 陈恒觉得自己手脚都僵住了,血液都往脑袋上冲去。 他上前,舌头发直的问道:“你是谁家小姐?为什么在前院?是迷路了吗?” 曲慕歌转身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摇了摇头:“我没有迷路,我在等赵家小姐一起去宴厅。” 男子直勾勾的眼神让曲慕歌觉得很不舒服,她不想跟他独处,便走进后堂,拉了拉赵二小姐的衣袖,低声催促说:“我们走吧。” 赵二小姐转身就看到自己小舅舅跟在曲慕歌后面走进来。 偷看男客被逮了现行,赵二小姐吓得去扯姐姐的手臂,惊叫道:“姐!” “干什么呀!”赵大小姐被妹妹的叫声吓了一跳,她慌忙伸手去捂妹妹的嘴,而赵二小姐正吓的后退,两姐妹撞到一起,碰到屏风,引起一阵乱响。 徐保如作为护卫跟随顾南野左右,站的离屏风最近,他警觉的推开折叠屏风,喝道:“什么人?” 三个小姑娘和陈恒暴露在众人眼前。 赵太守看到两个女儿闯入前堂,生气问道:“媛儿、娟儿,你们到这儿来做什么?” 两个赵小姐吓的不行,她们惊慌的看向父亲,又看向父亲身边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瞬间都忘了回答,也忘了呼吸。 “还傻站着做什么?退下!”赵太守见女儿失态的望着顾南野,生气喝道。 赵大小姐想挽救一下自己在顾南野面前的形象,慌张道:“是叶小姐,叶小姐有事找顾将军,我才带她过来的。” 曲慕歌愣住了,瞪圆了眼睛看向赵慧媛。 赵大小姐求助的看向曲慕歌,还给了妹妹一个眼色。 赵二小姐也在曲慕歌身边小声说道:“太玄妹妹,帮帮我们。” 陈恒在旁看的明白,他一把将曲慕歌扯到自己身后,对两位小姐说:“明明是你们自己……” “小舅舅!”赵大小姐打断陈恒的说话,哀求的喊道。 顾南野原本冷漠旁观,不管曲慕歌愿不愿意帮赵家的两位小姐解围,他都无所谓。 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当陈恒抓住曲慕歌的手臂,将她半圈在身后时,顾南野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出声吩咐道:“徐保如,把太玄带下去!” 他声音本就清冷,加之不耐烦的眼神,显得格外严厉。 徐保如得令,上前从陈恒手中提走曲慕歌。 曲慕歌一脸委屈,想说话,但看看满厅的众人,还是忍住了。 “你要干什么?叶小姐是赵家的客人,你要带她去哪儿?” 陈恒心急如焚,伸手去拦徐保如。 但徐保如看着老实,却是顾南野亲自带出来的兵,只一抬手,一个手刀劈在陈恒手腕上,他的手就麻得动不了了,整个人靠在了墙上。 顾南野的声音从旁边飘来:“顾家之事,轮不到你插手。” 声音虽不大,但着实吓人。 赵太守心惊胆战,连忙上前拦下还要顶嘴的妻弟,连带一双女儿,一起轰了出去。 他处理完家事回到客厅时,满厅的客人都在低头喝茶,无人敢交谈,场面十分冷清和尴尬。 赵太守偷偷打量顾南野,见他坐的稳如泰山,没有半分不自在。 他只得硬着头皮跟众人说午宴已经准备好,请客人们入席。 赵家姐妹被赶回院子后,赵二小姐非常害怕,拉着姐姐的手问道:“怎么办?太玄妹妹会不会被杀了啊?那个顾将军好可怕啊,我们不就是去偷看了一下吗……” 赵大小姐也有点慌,毕竟是她把曲慕歌拉下水的,但她嘴硬说道:“你怕什么?叶太玄是顾家带来的人,是死是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前堂的事传到后院,两位夫人听到的版本是:“叶小姐闯入客厅惹怒顾将军,被侍卫拖下去了。” 顾夫人听完十分讶异。 陈氏慌张的对顾夫人说:“定然是我两个不懂事的女儿没有照顾好叶小姐,这才惹怒了将军,叶小姐千万不要有什么事才好!” 顾夫人并不慌张,只是对辛妈妈说:“去看看怎么回事,把小玄儿带回来吧。” 辛妈妈急忙去找,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曲慕歌和徐保如。 见曲慕歌一脸郁闷,辛妈妈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曲慕歌跟辛妈妈亲近,跑到辛妈妈身边抱怨道:“赵家两位小姐去客厅偷看男客被人发现,却说是我要去的。将军不待我解释,就让徐大哥把我带走。辛妈妈,我好冤枉啊!” 辛妈妈摸摸她的头说:“还有这样的事?回头让夫人骂将军,怎么能冤枉小玄儿。” 徐保如在旁听得头大,解释道:“辛妈妈、叶姑娘,将军不是怪叶姑娘乱闯,是为了叶姑娘的名声,才让属下带姑娘先离开。” 曲慕歌疑惑的看向徐保如。 徐保如神情冷了几分,说:“那个陈恒是个轻浮之人,对姑娘动手动脚,一看就动了歪心思。若姑娘再待在那里,说不得会让人怎么误会。” 曲慕歌想起那个陌生男人,在人前对他多有维护,的确容易让人误会。 只是,顾南野看起来可不是有这么细腻心思的人,真的是为了她好? 她疑虑的说:“徐大哥,你对将军可真是忠心耿耿,这个借口是想了一路才编出来的吧?” 徐保如拍着胸脯道:“将军肯定是这个心思,我跟着将军出生入死数年,怎么会不明白将军的意思?你看我对陈恒动手,将军不仅没责备我,还警告陈恒,对不对?” 曲慕歌心里舒坦多了,对徐保如也另眼相看,还真是将军的贴心好护卫呢。 第十四章 因有了饭前的这个小插曲,女眷并没有去宴厅用饭,陈氏另在后院设了席面招待顾夫人,并不许赵家姐妹出席,勒令她们闭门思过。 庆功宴并不算十分愉快,顾夫人饭后又坐了会儿,便告辞了。 待到晚上顾南野也回到小院,顾夫人单独把顾南野叫到房里说事情。 顾南野以为母亲是要问赵家客厅发生的事,却见母亲满脸愁色的说:“赵夫人向我打听小玄儿的家世,我该怎么说?” 顾南野一听就意会到了,问:“赵夫人想替陈恒求娶太玄?” 顾夫人讶异问道:“好像是这个打算……你如何知道?” 在午饭之前,赵夫人一直打听顾南野的事,并时不时的提一下自己的长女如何乖巧。 顾夫人以为赵家是想跟顾南野说亲事,没想到午饭之后,赵夫人却突然说,她看着太玄觉得亲近有缘分,想知道她是哪家姑娘,想跟她母亲认识一下。 顾南野冷冷道:“不必理会他们。” 顾夫人也的确看不上赵家和陈家。 但依然担忧问道:“可是小玄儿这样跟着我们,始终不是个办法。她一天天长大,若有好人家来说亲事,我该如何回应?总不能让小姑娘自己出面吧?” “母亲过虑,她才十三岁,说亲还太早了。”再过几年,自有人来操心她的终身大事。 顾夫人以为儿子是个男人不懂这些,耐心说道:“十三岁说亲不早了,相看好人家、准备嫁妆、学习中馈都是需要时间的,可惜小玄儿没有母亲替她操心这些,我倒是想帮她,只是……” 顾夫人眼神一亮,说:“不如我收小玄儿做义女吧!” 顾南野想也没想就拒绝道:“不行。” 顾夫人没想到儿子拒绝的这样干脆,拿奇怪眼神看他,喃喃道:“为什么不行?难道你对小玄儿……” 顾南野脑壳疼,他打断母亲的胡思乱想,说道:“太玄的生父尚在人世,只是现在不适合相认,她的事我会放在心上,母亲就不要乱想了。但凡给她说亲的,都先拒了便是。” 怕母亲再问什么,顾南野说完就走了。 一场庆功宴结束,顾南野的名声不仅没有好转,还更恶劣了。 传闻说他在宴席上处置了一个不慎犯错的小姑娘,还将太守妻弟的一只胳膊给废了。 胆大妄为,残忍至极! 顾夫人叹气不已,但也无可奈何。 辛妈妈建议道:“夫人该物色个媳妇啦,将军已经二十,家中怎么能没个贴心的人?若有了少夫人,年轻人多交际走动,外头人自然就清楚将军是个怎样的人,这些事儿哪儿还用夫人操心?” 自从太守府回来,顾夫人也在考虑这个事。 头几年是因为战事吃紧耽误了,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光明关没有收复,儿子的婚事是该抓紧了。 顾夫人懊恼道:“我这几年深居简出,一时间哪里知道谁家姑娘有待嫁,又哪里找得到合适的人?” 顾南野身居高位,也不能像普通百姓那样去找媒人说亲。 顾夫人想来想去,又叹气道:“小野马上就要进京受封,等他爵位加身,想结交的京城权贵应该会很多,他的婚事只怕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曲慕歌坐在顾夫人膝下的脚踏旁,正在一针一针绣着扇面。 她静静偷听两位长辈聊顾南野的婚事,听到顾南野要进京了,曲慕歌忍不住问道:“将军什么时候走?” “小野说时间还没定,但我看徐保如已经在整顿队伍,应该快了吧。”顾夫人不舍的说道。 顾南野已经在金陵待了整整一个月,曲慕歌都忘了他不会在这边久留。 他要进京受封,而后回西北边关继续打仗,待光明关收复,一军将领多半还是要继续带着自己的兵马留守边关。 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分别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曲慕歌觉得自己眼睛酸胀,情绪怪怪的。 大概是这段日子顾南野给她带来的安全感让她产生了依赖,突然要跟这个世界中值得信任和依靠的人分离,曲慕歌有些心慌。 她努力克制着,装作没事的样子跟顾夫人说:“夫人,我下午能进城一趟吗?赵二小姐写信给我,说她和姐姐想给我道歉,请我去齐芳阁吃饭。” 顾夫人虽不喜欢赵家两个姑娘,但她不是把事做绝之人,既然对方主动道歉了,也没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让徐保如送你进城,早些回来。” “好。” 午饭后,曲慕歌早早的就下山了。 进城后,她并没有直接去齐芳阁,而是在街上的各个茶楼间转悠。 碰上有说书的,她就坐下听一会儿,然后再换一家。 逛完茶楼她又逛书店,翻看里面都是卖的什么书,是不是有好看的话本。 待逛完了,她又问徐保如:“徐大哥,你到金陵的船坊去听过小曲儿吗?听说秦淮河旁有很多有名的歌舞坊。” 徐保如大吃一惊,摇头说:“将军治军严厉,我们是断不能去那种地方找乐子的。姑娘你难道想去玩?那可不行,那不是姑娘家能去的地方。” 曲慕歌摇摇头,但没多解释。 来到这个时空的这一个月,曲慕歌在顾夫人身边做米虫,虽然乐得轻松,但她心中总是不安。 一是自己无法自食其力,靠着别人不是长久之计;二是她想报答顾家母子的大恩,但发现自己一无所长,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近来顾夫人因为顾南野名声败坏的事十分怄气,曲慕歌想来想去,心里渐渐有了主意,想尝试一下。 她前世原本是报社编辑,别的事情不会,但写点小稿子还是可以的,也深知掌握舆论的重要性。 想要掌握舆论,首先就得掌控宣传渠道。 她想把顾南野打仗的故事写成小话本,不管是给说书先生讲,还是在书店卖,亦或是编成小曲来唱,只要有一条路走得通,都能慢慢的引导舆论,让顾南野变成人人爱戴的英雄,而非人人惧怕的魔王。 第十五章 金陵是个好地方,百姓生活还算富足,处于追求精神生活的阶段,又是顾南野的家乡,从这里出发,是个不错的选择。 调查了一下市场之后,曲慕歌觉得计划可行,便问徐保如:“徐大哥,你能跟我讲讲你们打仗的故事吗?有没有非常曲折,或者惊心动魄的呀?我想听听将军打仗到底有多厉害!” 徐保如自豪道:“那可多得去了,将军刚到西岭军的时候,年纪小、资历浅,说什么都没人听、没人信,几乎每一次都是将军力挽狂澜,从兵败如山倒,到智取敌军首级,可别提多英明神武了!” 两人提前到了齐芳阁,赵家人还没来,他们便要了间包房讲起了西线故事。 曲慕歌认真的听着,渐渐听入迷了,直到赵家姐妹来了,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赵慧媛见到曲慕歌身旁陪着徐保如,有些害怕,问道:“咱们姐们之间吃顿便饭,能请这位壮士去外面回避一下吗?” 赵慧媛和赵慧娟毕竟是官家小姐,徐保如是该回避,便退了出去。 曲慕歌替徐保如说道:“你们不必怕他,徐大哥人很好的。” 赵二小姐嘴快说道:“他上次把我小舅舅的手打断了,他到现在还吊着胳膊呢!” 曲慕歌笑了笑,没说话。 赵大小姐想起今天来的正事,主动放下架子,客气的点菜招待曲慕歌。 “上次在我家,是我不好,在客厅时,我很怕父亲骂我,想着你是客人,父亲不会苛责你,便把罪责推你身上。为了这事儿,父亲和母亲狠狠的责罚过我和妹妹,不仅关禁闭,还打了手板子。看在我和妹妹已经受罚且悔过的份上,希望你能原谅我们。”赵大小姐泪光闪闪的说着。 曲慕歌没有料到赵大小姐会如此正式的道歉,她是个很容易尴尬和难为情的人,连忙说道:“没事呀,其实将军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责罚我,这件事都过去了,我没有怪你们。” 赵二小姐问道:“顾将军真的没有为难你吗?他让士兵把你拖下去时,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你会死。” 曲慕歌无奈道:“你们误会将军了。” 赵大小姐看了妹妹一眼,低声说道:“其实我们今天约你出来,还有一件事。” 曲慕歌心中略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她看到赵大小姐打开门,领着陈恒走了进来。 曲慕歌从位子上站起来,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陈恒一只手还废着,他看向曲慕歌的神情很焦虑很担心。 “叶姑娘,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先听我说!” 房中的窗户开着,外面街上的人声传进来,让曲慕歌略微安心, 他们总不敢在临街酒楼里做什么过分的事。 见曲慕歌没有说话,陈恒走到曲慕歌身边坐下,说:“叶姑娘,我要告诉你一件重大的事,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太震惊,也不要太难过,一定要坚强。” “你到底想说什么?”曲慕歌稍微离他远了一点。 陈恒叹了口气,说:“自从在赵府见过姑娘一面,我就对姑娘念念不忘。我请家姐去找顾夫人,希望能够与你和叶家深交,但被拒绝了。我不得已只好找了些关系,四处去打听你,可是,竟然让我查到……你的家人都被顾南野杀了!红叶村叶、曹、李、曾四家人十七口,都被顾南野以窝藏敌寇的名义抓起来杀了!” 曲慕歌震惊了,脸上露出非常真实的吃惊的神情。 她并不知道顾南野杀了红叶村的那些人。 最初柳敬把她的户籍给她时,只说她跟叶家没关系了,曲慕歌完全没有料到是这样一种方式脱离关系。 后来顾南野跟她提过叶典被柳敬放跑了,现在想起来,叶典应该就是叶家中的一员吧,叶桃花的父亲骂? 陈恒见她震惊的说不出话,伸手去握她的手:“叶姑娘,你别怕!顾南野贪图你的美色,把你骗到手,又把知情人都杀了,这等丧心病狂的人,实在是人人得而诛之!我一定会帮你从他手中逃出来的,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你再等我一段日子……” 曲慕歌厌恶的甩开陈恒的手,远离他,说:“你误会了。是我自己愿意留在顾家的,而且顾将军只杀该杀之人,若那十七人被他杀死,那说明他们的确该死。” 回想到梦中的叶桃花被家人和夫家百般折磨,沦为赚钱工具,曲慕歌觉得这些人恶心得要死,的确该杀! 陈恒和赵家姐妹被曲慕歌的话惊到了。 陈恒结巴的说道:“那、那是你的家人啊……” 曲慕歌无声的笑了笑:“家人?他们不配!” 说罢,她就开门走了出去。 她在齐芳阁楼下找到徐保如,拧着眉头说:“徐大哥,我找将军有急事,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徐保如有些意外,但想到她上次说有急事找将军,就捉出了柳敬这个叛徒,便不太敢忽视她的话。 他点点头,带她往顾宅走去。 金陵顾宅,曲慕歌第一次来。 夜色中,她看不太清楚这座巨大府邸的模样,但空旷黑暗的院落让她感到无尽的孤寂。 “怎么见不到人?”曲慕歌惴惴不安的问道。 徐保如说:“将军借烟娘之事,说要清查顾府的虬穹奸细,把府丁都打发了,只余下几个人在内院照顾顾老爷的身体。” “顾老爷病了?” 徐保如点头说:“烫伤没有及时医治,恶化了,如今已起不来床。” 曲慕歌上次用水烫顾老爷,顾南野特地给她拿了烫伤药,顾老爷却因没有及时医治而伤势恶化,她觉得八成还有其他内因。 不过她并不关心。 她在顾宅书房见到了顾南野。 顾南野略有些意外,问:“有急事?” 曲慕歌点头,而后对徐保如说:“对不起徐大哥,请回避一下。” 如此认真的态度,引起顾南野的重视。 “又做梦了?”他放下手中的书信和笔,静静的望着对面的小姑娘。 曲慕歌摇头,靠近了几步,说:“方才我在齐芳阁遇到陈恒,他告诉我,你下令杀了红叶村十七口人。” 第十六章 曲慕歌说完顿了一下,偷偷去看顾南野的脸色。 顾南野依然直视着她,面无表情,对她知道他杀了叶家人的事,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问道:“所以呢?” 一种理所当然,就是该杀的语气。 顾南野这个人太深沉,曲慕歌在她面前完全是幼儿园的小朋友,试探是试不出任何信息的,所以她选择了坦诚相待。 “我曾经梦到那些人虐待我,对我做了很不好的事,如果那些事真的发生过,他们的确该死,我一点也不怪将军。只是我很疑惑,我有恨他们的理由,那将军呢,为什么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顾南野默了默,是他疏忽了,他没有想到叶太玄这么聪明,对他的举动起了疑心。 “那你如何想?” 曲慕歌有些不开心,软软的嗓音抱怨道:“我感激将军救我于水火,不管是我的梦,还是我的想法,从不对将军有所隐瞒,但将军一直不肯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如此防备,一开始又为什么要救下我留在夫人身边?” 顾南野犹豫了。 前世的叶桃花,他清楚她的所有底细。 那个可怜的女子前半生受尽虐待,后半生守着青灯古佛残了余生,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威胁和麻烦。 这一世,他早早遇到她,也相信自己能够掌握这个女子的命运。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完全的信任她。 他的重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隐秘。此事若是传出去,不知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一切的不确定,在他这里都是不允许的。 但她现在结合自己的经历,怕是猜到了几分。 要除掉她吗? 曲慕歌根本没想到自己有了生命危险。 在她的梦中,顾南野至今还没有露过面,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过顾家相关的事。如此推算起来,顾南野跟以前的叶桃花并没有太深的私交。 既然不熟,曲慕歌只好叹气说:“罢了,我对你来说,本就是陌路人,你不肯信我也是正常,这个问题暂且不说,但另有一事,将军却要引起重视了。” 顾南野淡淡道:“继续说。” “红叶村那些与我相关的人都被将军下令杀了,那陈恒是如何知道我就是红叶村的叶桃花?我记得将军之前说叶典跑了,还有贵妃什么的……叶典是不是落入陈恒手中了?陈恒如果继续查我的事,是不是会给将军带来大麻烦?” 顾南野摇了摇头,解答她的疑惑:“我虽是以通敌的罪名处置了红叶村那十七人,但这个事也需知会赵太守,陈恒应该是从赵太守那里打听到这个事,稍一调查就会发现叶家的女儿不在死者名单中。” 原来如此。曲慕歌点了点头。 顾南野心中稍微软了几分。 小姑娘猜到他是重生之人,这是个麻烦事,但她在有事发生后,第一时间担心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加之她之前挺身出面替母亲阻挡发怒的顾老爷,纵然不能完全信任她,但暂且先留下吧。 顾南野不肯正面跟曲慕歌谈自己的秘密,但曲慕歌依然坚信自己的推断。 他不承认就不承认吧,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 佛曰,不可说! 顾南野难得主动问道:“你今天为何会跟陈恒见面?” 曲慕歌将赵家姐妹的道歉局说给顾南野听。 顾南野并不记得前世有陈恒这号人物,现在只觉得他如苍蝇般烦人。 顾南野看着小姑娘漂亮的脸蛋,琢磨着,随着她长大,追求她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他没立场也没必要把这些人都杀了,这到底是曲慕歌的私事,就让她自己处理吧。 于是他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陈恒?” “处理”两个字让曲慕歌觉得有些紧张,想了想说:“他虽然对我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但毕竟没伤害我,我以后不理他,避开赵家的人就是了。” 顾南野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从书桌上收起一摞文书,起身说:“天色已黑,回去吧。” 曲慕歌无意间看到文书,都是顾家产业的契书。 原来他今天来顾宅是处理顾家资产的问题! 这是顾家的家事,她不敢多看,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跟顾南野一起回雷音寺小院。 当夜,顾南野跟顾夫人在主屋里聊了很久,直到曲慕歌歇下时,两人还没有聊完。 第二天一早,曲慕歌照例去顾夫人房里用早膳,却见她已梳妆整齐打算出门。 她跟曲慕歌说:“小玄儿,我今天去城里办事,你独自留在家里可以吗?” 应该是去顾家处理事情,曲慕歌不合适跟着,便说:“可以呀,我的字帖还没写,争取今天写完。” 顾夫人教她背完《千字文》,又在教她写字。 曲慕歌认字、背诵很快,但写字却因没书法基础,进度很慢。 顾夫人摸摸她的脑袋,说:“真乖,我午后就回来了。” 辛妈妈给顾夫人披上薄披风,还戴了一件幕笠,跟院中等待的顾南野一起坐马车下山。 小院里只剩下曲慕歌一人,除了练字,她还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比如说,写顾南野打仗的话本…… 赵家后院里,赵大小姐跟陈恒正大眼瞪小眼的僵持着。 自庆功宴后,赵慧媛就不太想嫁顾南野。 那男人虽然生的好看,但是一直黑着脸,实在让她觉得可怕。 后来,她又听舅舅说顾南野为了抢民女,把别人全家都杀了,顾南野还把自己的生父囚禁在府里,重伤也不许大夫医治,手段实在可怕。 让她嫁这样的人,不是让她去死吗? 但她父亲却说顾南野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若是与他结亲,赵家必能飞黄腾达! 父亲天天催母亲去跟顾夫人走动,这让赵慧媛不得不自己想想办法。 “我答应舅舅的事已经做到了,但舅舅怎么还不帮我去同母亲说情?你若不帮我,我今天就要把你的事告诉母亲去!” 陈恒一手打着扇子,心情烦躁的说:“你急什么?又不是让你明天就嫁给顾南野,我现在做的事,就是在帮你!” 赵大小姐愤慨说道:“我只知道你满脑子都想着叶太玄,哪儿有心思帮我?别人都不领你的情,被杀了全家,还粘着顾南野,真是不要脸!” 陈恒用力把扇子一收,凑近赵慧媛说:“你懂什么?她肯定是害怕不敢说实话,若你全家被杀了,你能不怕?你没看到她出门都有士兵跟着?肯定是被看管起来了!等我把她救出来,她就敢跟我说实话了。” 紧张问道:“你真打算虎口夺食吗?顾南野可不是好惹的。” 陈恒不在乎的说:“我只要将此事办的人不知鬼不觉,他怎么知道是谁带走了叶太玄?” 第十七章 舅甥二人谈话时,赵二小姐急冲冲的从前院跑回来。 她看到舅舅和姐姐在院子里说话,立即跑上前说道:“顾家又出大事了!” 陈恒眼神一亮,问道:“快说说看。” 赵二小姐低声说:“我刚刚听到师爷跟阿娘说,顾将军带着顾夫人来衙门办事,要把顾家的产业,全转到宋家名下去!” 赵大小姐惊讶不已,重复问道:“顾家的产业,要转去宋家?哪有这样的道理?” 若顾家的产业全握在顾夫人宋氏一人手中,那嫁进顾家的媳妇,还有什么好日子过?纵然生了儿子,也继承不到半点家产呀! 见妹妹点头,赵大小姐愤愤道:“他家都什么破事啊!” 陈恒却未关注顾家产业的事,而是问道:“顾南野和顾夫人都到衙门来了?” 赵二小姐点头道:“是呀,不仅他们两人来了,还带了好多人,顾老爷是被一群当兵的人抬着来的。” 陈恒眼睛转了转,匆匆往外走去。 赵大小姐急切在后面喊道:“舅舅!你答应我的事你要记得啊,我不要嫁去顾家啊!” 雷音寺小院中,曲慕歌在书房里津津有味的写着顾南野的戏文,笔下如有神,哗哗的写了好几张大纸。 临近中午,在厨房做短工的马婶婶喊她吃饭,并说:“方才在外面遇到普善小和尚,他说,夫人送去无暇禅师那里开光的经文已经弄好了,姑娘若有空就去拿一下吧。” “诶,好嘞。”因顾南野不许短工进内院,所以跟夫人有关的事,都是曲慕歌或是辛妈妈二人在办,之前曲慕歌随辛妈妈去取过几次经文,已经熟门熟路了。 她吃罢饭,就往小雷音寺去。 出院门往寺里的方向有条转角的小路,正是曲慕歌当初从曹氏手中逃跑的那条路,她刚转弯,就遇上了陈恒。 曲慕歌眉头一皱,装作没看到转身就走,但陈恒已看到她,大步追了上来。 “叶姑娘,等等!我找你有事!” 曲慕歌脚下不停,依然快步走着,并说:“我跟你没什么事好说的,我的事也不用你管,你不要再找我了。” 小路并不长,眼见她就要跑回小院,陈恒突然从后面一把抱住她,将她拦住说:“顾南野今天不在,他带走了所有士兵,你不用怕,我带你走,绝对不会让他找到你!” 曲慕歌见他听不懂人话,着急挣脱道:“你有病吧?我哪儿也不去,你放开我!” 少女在他怀中挣扎,清新的甜香气息萦绕他的鼻腔,感受到怀中的温润和柔软,陈恒心中大乱。 他失神道:“你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好的,顾南野能给你的我都能给,我会百倍、千倍的对你好!” 说着,双手箍紧曲慕歌的腰,使劲的拖着她,几乎要将她拦腰抱起。 曲慕歌察觉到事情大大不妙,立刻大喊道:“救命啊,马婶,有没有人啊,救命!” 马婶闻声从院内跑了出来,曲慕歌大喜过望。 但马婶跑过来后,却慌张的对陈恒说:“我的少爷诶,你可快点吧,怎么还由得她在这里胡叫乱喊的?” 马婶伸手去捂曲慕歌的口鼻,曲慕歌这才明白,马婶让她去取经文分明就是个骗局! 不待她叱问,一个重击敲到她的后脑勺,她瞬间昏了过去…… 曲慕歌又坠入了梦境之中,但她浑身上下都疼,真实的疼痛感让她觉得这不像是个梦。 在梦境中,叶桃花还在红叶村,但已经嫁做了曾家妇。 破落的小院中,她抱着曾康的腿,大哭道:“你怎么能卖了我?求求你了,我怀了你的孩子啊,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看在孩子的份上,看在孩子的份上啊……” 曾康恶狠狠的踹开她,说:“不卖你,我们都得死!还想生孩子,你生啊,生了一起去死吗?” 曾家婆婆上来扭住叶桃花,吼道:“还跟她说什么,快点绑了送过去!等天大亮了,让街坊邻居看笑话啊?” 曾父上前来,拿着一团抹布塞住了叶桃花的嘴,很快,她就被曾家父子套上麻袋装上牛车,连夜送进了金陵城赌庄。 叶桃花哭了一路,当麻袋揭开的那一刻,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陈恒! 陈恒捏住叶桃花满是伤和泪的脸,左右打量,而后起身一巴掌打到曾康的脸上,又一脚踹到曾父的身上:“我他么就十天没看到人,你们就把人打成这样?还让老子怎么尽兴?老子要的是完完整整的人,你们给我送来个半死的,搞什么,啊?” 他发泄了一通,曾康跪下来求饶道:“陈公子高抬贵手,这娘皮脾气太坏,我好说歹说她也不肯服侍公子,只好打了几顿才乖顺一点。求陈公子可怜,就拿她抵消了我的债吧!曾家一大家子人,还要活命呐……” 陈恒蹲在叶桃花面前看了半晌,鼻子凑到她的脖子间猛吸了几口,突然起了兴,烦躁的对曾家父子吼道:“行了行了,还不快滚!” 曲慕歌看着梦境中的陈恒逼进叶桃花,遍体生凉,不用再看,她已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她不愿看屈辱的画面,在叶桃花无助又绝望的嘶喊声中,曲慕歌在梦中愤恨的咬下舌头,吃痛的醒了过来。 由于在梦中太过挣扎,曲慕歌醒来时一下子从床上翻滚的下来。 房外的人听到动静,赶紧推开门闯了进来。 是徐保如。 “叶姑娘,你醒了?头上的伤没事吧?” 曲慕歌脑袋发昏,但终于看清周围的环境,她没有被陈恒带走,还是在小院自己的房中。 虽是醒了,但是梦境仿佛将她魇住,陈恒欺负叶桃花的景象历历在目,想着梦中的事,曲慕歌突然就大哭了起来。 徐保如一下子慌了,伸手去扶曲慕歌,却被曲慕歌挥舞着手臂打开。 “叶姑娘,你别怕,陈恒那个孬种已经被我捆起来了,没事了!”徐保如退开了几步说道。 曲慕歌哭泣着喊道:“我要见将军……” 第十八章 前有柳敬和马婶的背叛,曲慕歌现在不敢相信徐保如。 徐保如为难道:“将军进城办事,一时还回不来。你放心,在小院里,你很安全,若有什么事,差我办也一样。” “不一样,在将军回来之前,你们谁也别进来!”曲慕歌摇着头,让徐保如出去,而后把自己锁在了房中。 徐保如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了一眼院中站着的一个兄弟,招了招手。 这是红叶山暗哨上的士兵,冯虎,是他发现了陈恒和马氏在小院外敲晕了曲慕歌,便放箭把陈恒和马氏射伤,救下了曲慕歌。 “你速速进城一趟,把这里的事情禀告将军,就说叶姑娘现在情绪不好,把自己关在房中,我怕她想不开寻短见!” 士兵赶紧下山去了,徐保如则将耳朵贴在房门上,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声让他着急不已。 他见到曲慕歌时,她衣衫完好,并没吃多大的亏。这点小事,便把她吓得又是哭,又是不敢见人,小姑娘实在太娇气! 金陵衙门的后堂中,金陵赵大人坐在高堂上,顾南野陪着顾夫人坐在左列,顾老爷由两位管家扶着,半躺在右列的太师椅中。 顾家如小山般的契书和账簿堆在中间,几位师爷正在盘点着,除了算盘珠子的撞击声,此间再没有半点声响。 赵太守安安静静的坐在他的位子上,但心中却是千思百绪。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顾老爷是受胁迫的,为了性命不得不交出手中产业,但所有人都顾忌顾南野的权势,问都不敢问一声。 雍朝重孝悌,他从未见过这样父不父、子不子的关系,若是有人以人伦之事弹劾顾南野,子夺父产的事肯定会被查出来,那他也会受到牵连。 赵太守心中惴惴不安,纵然他想巴结顾南野,但也不能做太铤而走险的事。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问顾老爷:“顾老爷,待师爷们将账簿核对清楚,这些文书盖上官印后,顾家产业就都交到您夫人手中了,你可想清楚了?” 顾老爷微阖的眼睛睁开,没有看赵老爷,而是看向顾南野。 顾南野眉头微皱的看着师爷们清点账目,似是嫌他们算的太慢。 没听到顾老爷说话,顾南野蓦然问道:“父亲,赵大人问你是不是想清楚了。” 顾老爷听到他的声音就开始喘粗气,最后终是咬着牙说道:“给你,都给你们!” 顾南野嘴角微勾,抬眼去看赵太守:“赵大人可听清楚了?” “清楚!清楚!”赵太守被他这一眼看的遍体生寒,解释道:“例行公事问问而已……” 赵太守擦擦脑门上的汗,怪自己太过谨慎,连他老子都管不了,他还多什么事? 后堂重归安静,不久,冯虎便赶了过来,在顾南野身侧小声汇报道:“将军,叶姑娘那边出了些事……” 顾南野“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冯虎看了眼赵大人,再次压低了声音,微声道:“陈恒买通厨房的马氏,差点将叶姑娘掳走。现在两人已被捉拿,但叶姑娘受惊,将自己锁在房中,只肯见您。徐队长反复安慰也不奏效,担心叶姑娘想不开,所以让属下特来禀报。” 顾南野重重的将手按到椅子扶手上,现场之人皆心惊不已,不知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这尊阎王。 顾夫人看向儿子,关切问道:“出什么事了?” 顾南野不想母亲担忧,摇头道:“小事,母亲不必费神。” 顾南野叫来一个叫“范涉水”的将领,吩咐他陪着顾夫人将这边的事办妥。 他要提前走,赵太守起身送他到衙门外。 顾南野翻身上马后,俯视着赵太守说:“我今日带家慈到赵大人这里办事,你的妻舅却到我家别院做客,如此不巧,也不知是不是跟大人商量过的?” 赵大人先是一脸懵逼,待他猜到几分,浑身一颤,一声“将军”还未喊出来,已被顾南野的马儿喂了一嘴的扬尘。 他看着绝尘而去的队伍,猛拍大腿,着急叹道:“要坏大事啊!” 便丢下衙门的事,匆匆往家中后院跑去。 顾南野回到小院时,手上按着腰间的佩刀,对跑上前来的徐保如问道:“她受了什么欺负,仔细说来,不许隐瞒。” 叶太玄并不是骄矜之人,平时一向惧怕他,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绝不会在获救之后,还哭闹着要见他。 他担心有什么隐情,这才匆匆赶回。 徐保如听懂他的问话,解释说:“姑娘被陈恒强行抱了一下,后来被马氏敲了头昏过去,但冯虎发现的及时,姑娘并未受别的欺负。” 顾南野神色稍霁,问:“陈恒和马氏呢?” 徐保如答道:“关在后院,等将军发落。” 顾南野点头,而后伸手去推曲慕歌的房门,却是锁着推不开。 徐保如立刻上前敲门喊道:“叶姑娘,将军回来了,快开门。” 话音刚落,便听里面脚步声“噔噔噔”的跑来,立刻将门打开。 曲慕歌看到顾南野时,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地,但委屈更甚。 她想说话,却啜泣着说不出,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抓顾南野,却又被他浑身的冷冽气场吓的缩了回去,最后只是用通红的眼睛,泪汪汪的看着顾南野。 顾南野打量了一下小姑娘,她神色惶恐,头发乱糟糟的被泪水粘在脸上,打着光脚,衣衫也皱巴巴的。 不过半天未见,竟像是经历了巨大磨难一样。 他面色再次沉下,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顾南野走进房间,并将房门关上,然后拎着小姑娘的衣领把她带到床边坐下。 “镇定下来,然后慢慢告诉我,你怎么了。” 曲慕歌用衣袖胡乱的擦着眼泪,几次打算开口,却哽咽住,好半天,才说道:“噩梦,太可怕了。” 顾南野明了了。 叶桃花前世在回宫前有多惨,他是有耳闻的,看来小姑娘之前没有想起来,受陈恒刺激,现在想起来了一些。 第十九章 顾南野问道:“噩梦跟陈恒有关吗?” 曲慕歌点头。 对于叶桃花,顾南野前世关注的不算太多,她回宫之前的细节有诸多不清楚的,他根本不记得叶桃花的仇人中,还有个叫陈恒的。 他想问她,梦境中的陈恒对她做了什么,但斟酌了一下,怕男女有别,小姑娘不便直说,一时间,倒让他不知从何问起。 曲慕歌也因此而纠结。 她醒来后第一时间找顾南野,因为她信任他,而且相信他会保护她,甚至为她报仇。 但她现在如何告诉顾南野,陈恒对她犯下的罪恶? 思来想去,决定向顾南野求助的曲慕歌还是憋着红脸说道:“梦境中,曾家人为了还赌债,将叶桃花卖给了陈恒,但陈恒发现叶桃花怀了曾家的孩子,又将叶桃花丢回了曾家。曾家怨叶桃花不能替他们还债,又嫌弃她被陈恒脏了身子,便开始强迫她……强迫她卖身赚钱……” 顾南野看着她,小姑娘低着头,看不到神情,只看到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叶桃花日日受折磨,一心赴死,但因不舍得腹中的孩子,一直忍耐着。在生下孩子后,曾家人又把她送到陈恒面前,陈恒竟将她押到赌桌上,任由胜者欺辱……” 她的声音颤抖着,说到最后已是不忍的闭上眼睛。 她用旧名字称呼着梦境中的自己,顾南野只当她不愿接受前世发生的事和悲惨命运,想将今世和前世的自己做个区分。 他安慰道:“一切早已不同,曾家人都死了,叶太玄不会成为曾家妇,也不会被卖给陈恒,那些只是梦。” 曲慕歌原本就不是叶桃花,但她在“做梦”时,感官太过真实,身体上的痛、心中的悲怆,她能够跟叶桃花一样感同身受,以至于她甚至开始难以区分哪是梦,哪是现实。 见小姑娘不说话,顾南野继续说道:“至于陈恒,你以后不会再看到他了。” 曲慕歌猛地抬头,欣喜中带着担忧问道:“真的吗?但是……他毕竟是赵太守的妻弟,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顾南野心中微暖,在这种时候,小姑娘还在担心怕给他惹事。 他难得带着玩笑的自大语气说:“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这些人并不配给我造成任何麻烦。” 这种自大,给了曲慕歌莫名的安全感,她长长舒了一口气,道:“谢谢你一直帮我。” 一句“职责所在”滑到顾南野嘴边,却没有说出来,他不太确定叶太玄到底记起了多少,有些事还是水到渠成为好。 当天,陈恒和马氏便被顾南野的人押走了,具体如何处置的,顾南野没告诉她,她也不想问。 晚上顾夫人回到小院时,曲慕歌已经歇下。 顾南野告诉顾夫人,陈恒白天乱闯,唐突了叶太玄,小姑娘受到惊吓,有些失神需要静心休息。 顾夫人不疑有它,去看了看熟睡的曲慕歌后,便又跟顾南野去书房商量起顾家的产业处理问题。 前些年顾家借用宋太爷的人脉将生意做大,便有很多乡下的亲戚找上门,加之顾老爷兄弟姐妹众多,这些顾家叔伯还在外面还养了些外室和私生子女,顾家的人员特别杂乱。 为了和这些人都撇清关系,顾南野没有直接继承顾家产业,而是转给了宋家。 顾夫人埋怨道:“这些产业,你快快的找人接手,我可管不了这么多事。” 顾南野好言哄道:“有劳母亲替我受累,待我从京城回来,便处理了。” 顾夫人便问:“定好什么时候进京了吗?” 顾南野想到曲慕歌白天望着他的可怜模样,犹豫道:“再过两天吧,还有些琐事。” 顾夫人叮嘱道:“你的事情我从不过问,但你这般无视官家的旨意,处处落人口舌,这样可不好。” 顾南野喝口水润了润嗓子,一幅无所谓的神情,道:“一个战功赫赫却品行有缺的人,官家才能放心去用。” 顾夫人恍然大悟,默了默,最后心疼道:“母亲明白你的苦衷了。” 从顾夫人房中出来,顾南野又去东厢房整理顾家的账务。 他这次虽然逼着顾老爷把顾家产业都交了出来,但母亲的宋家本就人丁稀少,又都是读书人,没几个能打理产业的能手,少不得要他亲自上阵。 他忙至半夜,觉得口渴,却发现水壶空了。 他起身去主屋取水,却见倒座房有灯亮着。 顾南野犹豫了一瞬,朝倒座房走去,敲了敲曲慕歌的房门。 “你若不想睡,就过来伺候茶水笔墨。”顾南野沉静的声音在黑夜中更显低沉。 曲慕歌神思恍惚,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振作起精神去开门:“我这就去烧水。” 深夜寂静,曲慕歌在小院中忙进忙出,先烧水煮了茶,又用井水将茶水浸凉,配上酸梅和小点心送到顾南野面前。 顾南野今晚似乎格外喜欢使唤她,他喝到茶水后,又让曲慕歌洗笔、磨墨,最后还让她规整账簿。 “账簿按照装订线的颜色收到箱中,文书按照年月排放,这样做得来吗?” 曲慕歌小心翼翼的丢了个白眼,小声道:“我又不是傻子。” 说完,她偷偷去看顾南野,他竟然好脾气的笑了一下。 顾南野在人前极少笑,总是一幅老成或冷酷的样子,但他到底是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又生得一幅好模样,一笑起来,仿若变了一个人一样,格外的耀眼。 曲慕歌见他笑了,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脑海中的杂乱思绪也少了。 她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那样怕他。 也许是从文明社会穿越回这个时空,对可以执掌他人生死的武力和权威,有种天然的惧怕。 但仔细想想,其实顾南野对她并不凶,不仅不凶,还一直在帮她,对她虽不是热忱的那种好,但却是非常可靠的那种照顾。 曲慕歌嘴角带笑,默默低头去翻弄面前的书本。 一盏豆灯,一壶清茶,一室静畅。 第二十章 漫漫长夜,两人有条不紊的做着各自的事。 在帮顾南野规整账簿和文书的时候,曲慕歌意外发现顾家的生意做的非常大! 顾家是从菜贩起家,名下有很多饭庄、酒铺、酿酒作坊,不仅经营“餐饮业”,因为宋太爷的缘故,还做读书人的生意,书院、笔墨纸砚各种作坊也有多家。 近几年,因顾南野在边关领兵打仗的缘故,顾家有特殊的通关渠道,冒着战火,跟关外做起了生意。 她忍不住啧啧称叹,顾老爷人品不咋地,但是利用别人资源的手段,却是一等一的高啊。 顾南野见她看的认真,突然问道:“能看懂?” 曲慕歌紧张的合拢文书,撒谎道:“认得字,但是合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熬了半夜,顾南野有点困,权当做提神,他拿起曲慕歌手中的文书,说:“过来,我教你看。” 曲慕歌结巴问道:“这是你家的生意,教我看做什么?” 顾南野瞟了她一眼,道:“亏我母亲待你这么好,你不打算帮她分忧解难,就准备一直在我家混吃混喝?” “哦!”竟说的非常有道理:“我一定认真学,争取早日为夫人分忧解难。” 顾南野犹豫了一下,说:“不过,过几天我打算带你一起进京。” 曲慕歌没问为什么要带她进京,她通过梦境的碎片,已经猜到叶桃花的身世,顾南野必然也是知道的。 “我能不能不去啊?”曲慕歌不想去,在她能够独立之前,她不想跟这个时空的人产生过多的纠葛,她想将命运和生活掌握在自己手中。 若是继续走叶桃花前世的路,她没有自信能够与皇权做任何抗争。 顾南野望着她,思索了片刻。 如今并不是送她回宫的最佳时机,她即不愿,顾家再养她两年也无妨。 顾南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进京的话题,重新拿起文书教她。 他原本只是想给她找点功课做,免得她总是想着梦中受欺负的事,但是半晚上的时间教下来,他竟然发现小姑娘果然如他母亲所说,十分聪明! 顾南野起了几分认真的心思,仔细跟曲慕歌说起如何读账本,如何查账,如何记账,又同她说哪些产业是要留下的,哪些是要整顿的,哪些是要封停的。 要经营的产业每日需要做哪些事,遇到问题又该找哪些人来办,诸如此类等等,一直讲到天亮。 待后山的鸟雀停到了窗楣上,两人才察觉太阳都要升起来了。 顾南野合上文书,说:“过几日搬回顾府后,你便跟在我母亲身边多听多看多学。” 顾家转移的产业,包括顾府,都转到了顾夫人名下,为了方便经营,顾夫人需要搬回顾府去住。 “好,知道啦,顾哥哥!”曲慕歌感觉这一晚上的时间跟顾南野熟络不少,试着亲近一些喊他。 顾南野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不可随意乱喊。” “哦,顾将军……”曲慕歌顿时被打击到了,这人还真是不近人情。 在顾南野进京的前一天,小院众人搬回了顾府。 顾南野将家中一切安顿好,又留下身边的得力干将范涉水在顾府帮忙,自己便启程进京去了。 回到顾府,顾夫人的日子比红叶山上忙碌多了,曲慕歌虽然依旧跟在顾夫人左右,但她毕竟年纪小,顾夫人没有真的差遣她做什么产业经营上的事,反倒是顾府内的管事妈妈和丫鬟们,都觉得她年纪小好说话又得夫人喜爱,纷纷找她来商量事情或是传话给夫人。 负责门房的秦妈妈趁着曲慕歌烧茶时,在茶房拦下她,搭话道:“玄儿姑娘,夫人忙了一天,还不歇一歇呀?” 因顾夫人爱叫她小玄儿,府里的人便都跟着叫她“玄儿姑娘”。 曲慕歌放下手中热茶,说:“前厅等着跟夫人议事的管事还有好几个,夫人哪有功夫歇息?秦妈妈不在门房守着却在这里,是有人要求见夫人吗?” 秦妈妈为难道:“是赵夫人,她日日都来求见夫人,一坐就是半天,现今就在门房坐着。老奴知道将军进京前放下话,不许赵家人进门,但赵夫人毕竟是太守夫人,奴家寻思着,还是告诉给夫人知道,让夫人定夺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曲慕歌想了想,赵夫人找顾夫人,多半是为了陈恒的事,纵然顾夫人见了她,也帮不了她,于是说:“秦妈妈请先回,这件事我来处理吧。” 曲慕歌去前院找到范涉水,客气打招呼道:“范统领可否借一步说话?” 范涉水是个人高马大的武将,据说出身书香门第,学问也不差,是顾南野重要的左膀右臂。 顾南野离开前特地叮嘱范涉水要保护好顾夫人和叶太玄两人,范涉水虽然不知叶太玄到底为何得将军重视,但对她还是十分的友好客气。 范涉水领曲慕歌到凉亭坐下,哄小孩儿似的让人端了一碟甜糕给她吃:“玄儿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曲慕歌问道:“范统领可知道将军是如何处理陈恒的吗?” 范涉水笑着说:“这可不是小孩子该好奇的事。” 曲慕歌愣了愣,之前跟顾南野相处时,他从未把自己当个孩子,她也没有做个孩子的意识,如今听范涉水这样说,她才想起来叶太玄才十三岁而已。 但她也不打算装个孩子模样,别的不说,首先演技就过不了关。 她顿了一下说:“陈恒因为冒犯我而被将军抓起来,这件事自始至终都跟我有关。正常说来,不管将军如何处置陈恒,总有办法让赵家不敢再闹。但如今赵夫人天天上门来要人,还要叨扰夫人清静,这并不像将军的行事作风。” 范涉水重新打量了一下小姑娘,心中暗暗称奇,小姑娘的心思十分敏锐! 但他依旧敷衍道:“玄儿姑娘原来是担心叨扰夫人,不必担心,我派人去打发了赵夫人便是。” “范统领。”曲慕歌有些不快,站起来说:“既然你不肯同我说,那我就去见见赵夫人,听听她怎么说,想来她是非常愿意见到我的。” “姑娘!”范涉水伸手拦下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搞不定一个小女孩儿。 第二十一章 范涉水思量再三,最后只能无奈道出实情。 “陈恒和马氏被抓住后,一起被关在红叶山库房中。二人起争执时,马氏责怪陈恒不该提早动手,应该按照原计划等嬷嬷的人到了再一起动手。由此可见,要对姑娘你下手的,不仅陈恒一人,还有别人。所以将军暂且留了那二人的性命,想诱出幕后之人。但在我们乔迁进顾府的那一天,陈恒和马氏在路上被人毒杀了。” 曲慕歌惊住了,没想到后来还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 “马氏口中的嬷嬷是谁?将军走之前没交代什么吗?” 范涉水说:“自然是有交代的,但时机不到,一直没等到蛇出洞。” 曲慕歌默默点头,思忖道:“既然暗处的人是想要对我下手,那我就是引蛇出洞最适合的饵,我还是去见见赵夫人吧。” 范涉水不同意,说:“这样很危险,不行。” 曲慕歌却说:“那人有本事在将军眼皮下毒杀陈恒和马氏,若是要杀我,有很多法子,肯定不会找赵夫人动手。既然不想杀我,说明我对他们还有利用的价值,我就是安全的。” 范涉水不得不承认,小姑娘分析的是对的。 为了以防万一,范涉水亲自陪着曲慕歌去门房见赵夫人。 赵夫人短短数日不见,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大截,仿佛变成了蹉跎的中年妇人。 “叶姑娘!”赵夫人上前抓住她的手,语气激动的说道,“我那糊涂弟弟只是爱慕姑娘,对姑娘并没有任何不轨的心思,若对姑娘有所唐突,还请姑娘大人大量,求将军和夫人放了他吧!” 她差点被陈恒欺负的事,两个当事人死了,而顾南野的人肯定不会对外说,陈氏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曲慕歌扶着陈氏,说道:“赵夫人这话说的我听不懂,我有些日子没有见过陈公子了,他也没在顾府做客,何来求我们放了他一说?” 陈氏没想到顾家的人会捉了人不认账。 她弟弟不见了,只是听他身边的小厮说陈恒必然是去顾家找叶太玄遇到了麻烦,但她没有证据,张着嘴,一时不知如何去争辩。 曲慕歌主动追问道:“不知是谁跟夫人说的陈公子在顾府?还请夫人再去问问清楚。而且夫人您也知道,我家夫人近些日子忙着整顿家务,实在不便会客。” 陈氏失神的走了,曲慕歌和范涉水对视一眼,范涉水心领神会,即刻派人跟了上去。 待到晚些时候,范涉水主动拿着零食到后院找曲慕歌,伸出大拇指说:“玄儿姑娘果然聪明伶俐。” 曲慕歌问道:“找到幕后之人了?” 范涉水说道:“陈氏回府后审问了陈恒身边的小厮,得知陈恒之前查探姑娘来历时,在红叶村与马氏相识。那马氏有个闺中老姐妹,早些年在宫中做过嬷嬷,出宫归老还乡之后,在金陵城开了个绣坊。她跟陈恒说,顾将军得罪了京城的贵人,所以要抓姑娘当证人,去弹劾将军欺凌乡里、强抢民女。陈恒想到背后有京城大人物撑腰,这才敢对姑娘下手。” 曲慕歌思忖道:“将军料事如神,肯定早就知道这位嬷嬷了?他打算怎么处理那位嬷嬷?” 京城中谁要抓叶太玄,顾南野心中早就知晓,所以他已安排范涉水在金陵城中监视那位嬷嬷。 只是那位嬷嬷一直没有任何异动,所以范涉水也没有动。 “将军只吩咐要注意那位嬷嬷与京城的来往,并保护好姑娘和夫人。” 曲慕歌说:“赵夫人在顾家找不到陈恒,估计会去找那位嬷嬷要人。赵夫人如果闹起来,赵家怕是有大麻烦了。” 范涉水望着曲慕歌,一时间神情莫测。 这个小姑娘,她竟然跟将军所料相同。 顾南野也曾说过,赵家人不用他们动手,自有人会等不及去处理。 范涉水再看看自己带来哄小孩儿的瓜果零食,估计自己在叶太玄眼中,怕是有点傻。 金陵卿月阁绣坊中,绣娘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纷纷收起绣筐、绣架,向月嬷嬷告别各自回家去。 月嬷嬷也放下手中的绣品,回到阁楼上休息。 而原本该空着的阁楼上,一个面容白净的老头儿,正坐在茶桌旁调茶。 月嬷嬷略有些吃惊,定神后上前福了福,说:“怎敢惊动魏公公大驾光临。” 魏公公笑眯眯的请月嬷嬷在茶桌旁坐下,仿佛自己是此间主人一般。 他给二人斟了茶,声音细长却和煦的笑着说:“主子听说这边出了事,动了大怒,奴家再不跑一趟,你我二人的好日子只怕就到头了。” 月嬷嬷露出难色,低声道:“是老奴办事不利。” 魏公公摇头说:“这件事也不怪你,怪只怪那顾南野多管闲事,怎的就遇上了那个丫头?不过这件事到现在有些棘手,也不知顾南野到底知道了几分?” 月嬷嬷思忖道:“老奴当年亲手将那丫头丢在红叶山下,看着叶家人将她捡走,但并未跟任何人说过她的来历。可红叶村十几人被顾南野杀,实在蹊跷,老奴也猜不透顾南野到底知不知情。” 魏公公又问:“赵家和陈家呢?” 提起陈家,月嬷嬷就有些后悔,她怎么会找到陈恒那个蠢货? “他们只以为是有人想对付顾南野,也不知那丫头的身世。” “哦,那如此甚好。”魏公公放心的点了点头,说:“主子当年是心存一丝善念,才留下了那个丫头,如今必然不能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现在既然出了纰漏,那人就留不得啦。” 月嬷嬷紧张问道:“可她毕竟是……”一句话还未完,月嬷嬷的面容突然狰狞起来,她一手摸着自己的脖子,一手拂掉桌上的茶水,喊道:“你给我下毒!” 魏公公纹丝不动的坐在位子上,笑着看她,说:“做了这样大的错事,你不自裁还等着主子来发落,也真是老糊涂了。” 第二十二章 月嬷嬷痛苦的呻吟起来,滑落到茶桌下的地板上,蜷缩在一起,口中开始吐出污血。 魏公公看着洒在自己脚背上的几滴污血,嫌弃的踢开月嬷嬷,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旁的帘子。 “能从那吃人的宫里走出来,安安稳稳活了六十多年,你也算是值当了,安心去吧。” 大火骤然烧起,卿月阁绣楼很快就被火海吞噬。 魏公公如鬼魅的身影从后街消失后,原本该跟着顾南野进京的徐保如,却出现在街角,一头冲进了火海之中。 六月盛夏,金陵出了两件大事。 一是金陵太守被革职查办,二是城中发生了一起火灾,连着烧了周遭十余间店铺,商户们损失惨重。 顾夫人趁着这个机会,敕令各产业的铺面都要仔细排查火灾隐患,好生整顿了一通。 管事会散后,辛妈妈端着一盆用井水湃凉了的西瓜送到顾夫人面前,说:“夫人快歇歇吧,我跟您说个趣事儿。” 曲慕歌从一旁凑了过来,说:“什么趣事儿,我也要听。” 辛妈妈脸上满是欢喜,笑着说:“我听厨房买菜的婆子说,说书先生把将军奋勇杀敌的事写成了话本在茶楼里讲,可多人听了!” 顾夫人惊讶问道:“当真?写的都是好的,没说他不好的吧?” 辛妈妈摇头道:“没有,话本里把将军写的如战神下凡,保家卫国、英勇无比!” 顾夫人起了兴,道:“是在哪个茶楼里讲的?我也要去听听!” “我也想去听。”曲慕歌心中偷笑,她才让丫鬟环环把戏本拿去茶楼,辛妈妈这么快就听说了。 辛妈妈安排下去,请范涉水准备出行车马。 范涉水单独找到曲慕歌,商议道:“玄儿姑娘就不要跟夫人出门了吧。” 曲慕歌瞪圆了眼睛,问道:“为什么不许我去?” 她写的戏本,她当然要去听一听! 范涉水说:“自从卿月阁被烧,我们的线索就断了。若京城的人想杀人灭口,那姑娘的处境就很危险。” 曲慕歌说道:“可我也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啊?再说夫人出门,范统领必然是要亲自作陪的,留我在府中,一样有危险,不如带上我跟夫人一起,我保证乖乖的跟着你们,不乱跑,也不乱吃东西。” 范涉水想想也对,于是多带了几个便衣侍卫,下午陪着他们去茶楼听说书。 夏日炎炎,午后本是倦怠的时候,街上的小商贩们都选择花几文钱到茶楼里消暑歇脚,说书先生的桌下乌压压一片坐了不少人。 顾家一行人来时,说书先生正讲的热闹,已讲到顾南野军前立生死状,带着一支骑兵以身犯险深入茶哈无人区,打算偷袭虬穹王庭。 他们在二楼雅座坐下,顾夫人很快被说书人吸引,话本里有很多顾夫人没有听儿子讲过的事。 茶哈无人区中的流沙是怎样艰险,戈壁中的猛兽是如何凶恶,平地突起的风暴是怎样的取人性命,说书先生如临其境一一讲出。 虬穹敌兵在前线直取雍朝十一城,屠戮百姓、直逼王座,似乎所有的希望都悬在那一直奇兵的身上,一时间,说书人和听说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啪”的一声,说书人把案板一拍,说道:“虬穹强破光明关,西岭军困陷魔鬼城,顾将军如何带兵脱困,请听下回分解!” 听书人在下面哄吵道:“快讲快讲,别什么下回分解了,今天讲完。” 说书先生笑了笑说:“下回下回,今日都讲了五回了,我要歇歇。” 顾夫人也被吊着胃口,便喊来范涉水问道:“你们在魔鬼城中断水断粮,又遇沙暴,是如何脱困的?” 范涉水回想起横穿无人区的经历,历历在目。 他说:“兄弟们都以为穷途末路了,将军却带大家伙儿找到了幽都古城的入口,古城中有地下河,沿河漂流而出就是虬穹的赛古斯湖。” 顾夫人松了口气说:“你们这是运气好,行兵打仗之人,怎么能如此莽撞?你们也由着他胡来,敢把性命交托给他?若是没有找到幽都古城,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范涉水笑着解释说:“出发前将军就已从古籍中找到幽都古城的遗址,并查到幽都人是修建过引水的运河的,但军中无人信他,所以此事并无多少人知晓。” 顾夫人是读书人,也喜欢钻研古籍。 她欣慰道:“幽国消失已有千年,记载幽都的史料也不全,他能找到遗址,也不枉读了十几年的书了。” 顾夫人一会儿心疼儿子受苦,一会儿又为儿子有勇有谋感到自豪,跟范涉水聊了很多。 雅间里气氛融融,但外面的走廊上却有人对说书人的故事嗤之以鼻。 “肯定是顾家人玩的手段,真不要脸,自吹自擂!”一个女子尖锐的声音愤恨的说道。 另一人呵斥道:“不要乱说话,顾南野有多心狠手辣你不清楚吗?你舅舅被他杀了,你爹被他害的流放千里,形势比人强,要想报仇,眼下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雅间内的众人面面相觑,顾夫人犹豫着说道:“好像是赵小姐的声音?” 范涉水已起身去查探,不过片刻,回来禀报道:“是赵家的大小姐赵慧媛,和赵太守手下的一个师爷。赵太守被革职流放,陈家也出了事,赵家以为是咱们将军动的手脚,恨上将军了。” 顾夫人脑壳疼,自家儿子的招黑体质真是没得解。 过了几日,远在京城的顾南野也听属下来报,说是有人在金陵茶楼说他们西岭军打仗的话本,秦淮河边还有歌姬写了《将军令》的词在唱他们故事。 顾南野皱眉问道:“查到是谁在背后动的手脚了吗?” 传话的是冯虎,他略带尴尬的说:“范统领说,故事是徐领队讲的,本子和词是玄儿姑娘写的……” 顾南野一时语塞,将手中的书信丢到桌上,良久才说出两字:“胡闹!” 第二十三章 话本传唱的事能传到顾南野耳中,自然也能传到京城其他人耳中。 心中畏惧顾南野功高盖主的文臣们一时如打了鸡血一般激动,雪花儿般的弹劾飞到雍帝案前,纷纷告状说顾南野收买军心民意,意图不轨! 六月二十五日,是一月三次的大朝之日,也是顾南野正式受封西岭侯的日子。 这一日,朝臣百官尽数进宫,都等着看雍帝上朝的态度。 顾南野是封疆大吏,鲜少在京城出现,又年轻帅气,他在一众上了岁数的中老年人中站着,格外的醒目。 都察院御史左致恒在太和殿前广场上远远的打量着顾南野。 左致恒还是去年秋天的时候,在兵部匆匆见了他一面。 当时顾南野擢升西岭军都指挥使,回兵部交接兵符,众官员对这个两年内获得十次擢升的年轻人,十分好奇,又有意结交。 众人为他设了庆功宴,他却以战事紧迫为借口没有参加,匆匆离开了京城。 自此便在京城留下了孤傲、清高、不可一世的名声。 不管名声如何,左致恒由衷的感叹,这个年仅二十岁就拜将封侯的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只是,他的前途,莫要挡了左家的好运数才是。 顾南野在朝中不朋不党,一个人站着,他很快察觉到了左致恒的目光。 两人静视数秒后,左致恒主动向他走过来。 他们同为正二品官员,但因顾南野今日便要封侯爵,所以左致恒虽然年长,但依然主动跟顾南野拱手问好。 “顾将军逢战必胜,实乃雍国福将。今日封侯进爵,都察院御史左致恒在这里提前恭喜将军!” 顾南野面上一点客套的神色都没有,冷若冰霜的说:“左御史客气,顾某虽在边疆,但也听闻左御史大名,明察秋毫、铁笔直断,尽心尽力为皇上分忧,特别是最近金陵太守的案子,听说从接到检举到判定流放,不过十余日,实在是雷厉风行,吾等楷模。” 本是阿谀的话语,被顾南野冷冷说出来,满是嘲讽和威胁。 左致恒面色凝重起来。 左家与顾家从未有瓜葛,顾南野在朝中也没什么朋党和背景,他原本想着若能拉拢到顾南野,无意识给贵妃娘娘和两位皇子添了一大助力! 但近来金陵那边出了些事,顾南野也牵涉其中,他有些吃不准顾南野的立场,现在听他这样直截了当的几句话,却是要与左家为敌了! 如此不把左家、贵妃和两位皇子放在眼中,实在是猖狂! 左致恒直起腰背,收了笑容,望着顾南野说:“顾将军果然耳聪目明,那你想必也知道都察院收到了多少弹劾你的案子了。皇上念你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不予计较,但我们这些为人臣子的,却不能瞧着皇上一味的纵容你。” 顾南野冷冷一笑,道:“纵容?因顾某引得左御史说皇上的不是,顾某还真是惶恐。左大人不妨一会儿就将这番话在朝上说一说,才显得你清风亮节、刚正不阿。” 左致恒一噎,被他气的拂袖。 两人三言两语一阵交锋,顾南野不想再理左致恒,转身往太和殿中走去。 雍帝年过四十,但身体不算硬朗,看起来干瘦如柴,精神欠佳。 他由太监扶着上朝,受了百官跪拜后,便宣礼部给顾南野加冠授印,正式加封二等侯爵,食邑一千户,掌西岭二十万雄兵。 朝臣们见皇上对他该封的封,该赏的赏,心中实在不安。 军中战士慕强,对顾南野十分崇拜,而民间也开始对顾南野歌功颂德,可见顾南野已是司马昭之心! 但雍帝却不敢表露任何不满,这般臣强君弱,是乱世之兆! 雍帝仿佛不知道众人心思一般,笑呵呵的说道:“顾卿劳苦功高,此次除去虬穹最后一位王子,实在解决了朕的后顾之忧。此番嘉赏,聊表朕心,还望顾卿一鼓作气收回光明关,助朕统一山河!” 顾南野跪在朝上,请命道:“虬穹夷军毁我朝山河,欺我国百姓,如今皇天庇佑,光复河山在望,臣恳请吾皇御驾亲征,亲自收复光明关,以振奋军民之心!” 御驾亲征! 朝堂上一时哗然,雍帝也吓了一跳,道:“让朕去打仗?” 若是以往,臣子们必然不依,会列举御驾亲征的种种风险,拼死阻拦。但现在的虬穹军已溃不成军,光明关犹如一个空城,不会有半点危险。 心思活络的臣子们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顾南野迟迟不肯对光明关下手,原来是等皇上去摘果子! 好个谄媚的佞臣! 左致恒虽然知道顾南野是在卖乖讨好,但偏不能阻拦,比起让顾南野继续建功立业,还是让皇上亲征比较好! “臣附议!请皇上御驾亲征,亲手结束这场长达五年的浩劫!”左致恒率先跪在了朝上。 散朝后,雍帝要御驾亲征的消息片刻间就传回了后宫。 左贵妃惊的摔了手中的茶盏,跟宫人确认道:“皇上同意了?我兄长也附议?” 御前伺候的胡公公点头道:“是呀,娘娘,这可真是奇了怪了。皇上和大人们现在正在养心殿商量出征的具体事宜,左大人还没出宫,娘娘可要宣见他吗?” 左贵妃镇定下来,缓缓摇头道:“不用,此时见我兄长反而引皇上猜忌。你继续去打探,若有其他要事,继续来报。” 胡公公应声走了。 养心殿里,内阁五位阁老、六部尚书、京军十二卫,挤了一屋子的人,吵吵嚷嚷的筹划御驾亲征的细节。 在场的各位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旁的事都好定,唯独对新晋的西岭侯,不知该如何安置。 让他陪着皇上御驾亲征?西边是他的地盘,二十万西岭军听他一人调遣,如何敢把皇上送到他手中? 留他在京城?皇上离京会带走绝大部分京军,后院洞开,又怎么放心把他独自留在后方? 带着也不是,不带也不是,众人吵来吵去,最后只能求皇上给个定夺。 雍帝本就精神不济,被众人吵的脑壳疼,只想早早结束。 “不要问朕,你们去问他,自然就知他是如何打算。” 众人恍然大悟,道:“皇上英明,是该试探一下顾侯的意思。” 第二十四章 顾南野下朝后已经回了京城的驿所,刚歇息了一会儿又被召进宫。 看着养心殿满屋的人,顾南野说:“臣的父亲近来身体欠佳,臣想解甲归田服侍床前。” “爱卿!”雍帝吓了一跳,说:“爱卿年纪轻轻,正是为国效力之时,怎可解甲归田?” 顾南野看了一眼同样吃惊的左致恒,说:“臣年少离家,从未在父母跟前尽孝,世人都骂我罔顾人伦。如今家父缠绵病榻,无法经营家业,却有人弹劾我囚禁亲父,抢夺家产。臣思来想去,如今虬穹战事将歇,正是臣回家尽孝之时。” 雍帝连忙说:“又是哪个混账在编排你,你只管告诉朕,朕定要重重责罚他!这世人就是喜欢嫉妒贤能,顾卿不要往心里去。虽然虬穹兵退,但是戍守边关、整顿边军怎么离得开你?还是要你主持大局的。” 左致恒心中憋得慌,金陵送回来的本子还在他的书房里,他尚未找人参奏顾南野,顾南野自己倒跑到皇上面前告状来了。 皇上苦口婆心要留顾南野,但顾南野坚持要回家尽孝,君臣多番商议之后,决定让顾南野暂时回乡半年,待皇上亲征归来时,再定夺他的去留。 顾南野大方的交出西岭军的兵符,洒脱的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左致恒却心凉至极。 若顾南野不肯交出兵符,他自有办法让顾南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但他以退为进,在锋芒最盛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换取皇上的信任,以后待他重新返回朝堂时,只怕朝堂上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直至午夜,养心殿的众人终于散去,左致恒离宫之前给胡公公手中塞入一张便条。 胡公公连夜将便条送到左贵妃手中,左贵妃立刻打开来看,上面赫然写着:绝杀金陵顾! ********* 夏日炎炎,最是好睡。 顾府主屋的绿纱窗下,曲慕歌穿着鹅黄的棉绸衫裙躺在一张翠绿的竹床上小憩。 微风透过窗外绿叶红花的芭蕉徐徐吹进,虽然微风依然温热,但并不妨碍她一场好梦。 梦境中,难得没有人欺负叶桃花,一片静好。 她坐在太玄观的太极窗旁,一手执扇轻轻的摇着,一手端着一只白瓷碗,白瓷碗中盛着冰镇梅子汤,盛夏喝来,格外解暑。 午后阳光透过院内的杨梅树落下斑驳碎影,几只小雀在树荫中跳来跳去,仿若跳格子一般游戏着。 叶桃花歪头望着,觉得有趣,不自禁的露出几分恬静的笑。 “妹妹今日心情很好?” 一个曲慕歌没见过的陌生男子走进来,十分熟络的坐到叶桃花面前,自己动手从冰镇的瓷缸里盛了碗梅子汤,喝了一口后,惬意的长叹道:“还是你这里最自在,酷暑里的梅子汤,简直是神仙水。” 叶桃花微微低头,生涩的喊道:“表兄说笑了,这不过是我们乡下人解暑的东西,宫里做的冰露比这个好喝多了。” 曲慕歌仔细去打量这个梦中冒出来的“表兄”,帅气明朗,笑容和煦,身上穿着飞鱼曳撒,腰间还挎着绣春刀,这幅装扮竟像是个锦衣卫。 表兄妹二人喝着梅子汤说着家常,曲慕歌却渐渐听不清二人说的什么。 一阵脚步声忽然从她耳边传来,把她从梦境中惊醒了。 曲慕歌揉揉眼睛,从竹床上坐起,看着竹床边的白瓷碗梅子汤,有些恍惚。 顾府的丫鬟环环从珠帘后跑进来,珠帘晃动,一片叮当乱响。 曲慕歌抬头去看,小声道:“轻些,夫人才睡着。” 环环跑到竹床边坐下,在曲慕歌耳边说道:“门房接到消息,将军已经离京,很快就要回来啦!” 曲慕歌一下子提起精神,欣喜问道:“回来金陵?谁送来的消息?” “将军身边那个叫冯虎的。” 曲慕歌下床穿上鞋,叮嘱道:“你在这儿守着,夫人醒了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我先去前面看看去。” 前院的护卫班房里,冯虎已和范涉水碰头,正蹲在地上吃西瓜。 曲慕歌小跑着过来,开心的跟他打招呼道:“虎哥,你回来啦!” “玄儿姑娘。”因冯虎三两口吃完西瓜,站起来跟曲慕歌打招呼。 曲慕歌说道:“我以为你跟将军进京后,会直接回西岭军大营去,怎么又回金陵啦?” 冯虎叹气道:“西岭军回不去啦,将军辞了都指挥使的职务,交出兵权了,以后咱们要改口,不能叫将军,只能喊侯爷。” 曲慕歌没听出是玩笑,脸色一下子耷拉下来,焦急问道:“怎么进了爵却丢了官?在京城出什么事了?” 范涉水见小姑娘被唬到,拍了一下冯虎的肩膀,说:“好好说话,把人都吓到了。” 冯虎憨厚笑了:“姑娘别着急,没出事。” 而后把皇上御驾亲征、顾南野主动解甲归田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曲慕歌拍拍胸脯,安下心来:“待会儿夫人问话,你可不能这样吓夫人。” “好好好,是我错了。” 曲慕歌心情又雀跃起来。 顾南野回来了,还会在金陵待半年。 真好! 冯虎见她心情好,就想逗逗她,说:“侯爷虽然是主动辞官,但这中间其实还是出了点事,而且跟姑娘有关。” 曲慕歌紧张问道:“我、我怎么了?” 她一时间想了很多,是跟自己的身世有关,还是跟赵陈两家有关? 自己果然还是给顾南野添麻烦了。 “姑娘给侯爷写的话本和词曲,都传到京城去了。京中的大人们就拿这个参奏侯爷,说他收买民心。姑娘可要小心点,这次侯爷回来,是要找姑娘算账的。” 曲慕歌一时间脸红了,又有些慌张的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冯虎“嘿嘿”两声,拿眼神去瞟范涉水。 范涉水感觉自己是那打小报告的人,有点不好意思,说:“跟侯爷有关的事,事无巨细都得查清楚,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曲慕歌倒不会怪他们,只是想到自己写的东西被当事人知道,有些尴尬。 “我原本是替侯爷觉得委屈,就想扭转一下大家对他的看法,没想到会给他添麻烦。京城的大人们参奏侯爷,侯爷为了自保才辞官归隐的吗?这可怎么办,我是不是闯大祸了?” 第二十五章 冯虎叹气道:“可不是闯大祸了吗?侯爷青云直上,二十岁就位高权重,若不出意外,肯定能拜上将军,再熬些资历,进内阁,封异姓王,这些也不是不可能。可如今最好的年纪却闲赋在家,一身雄图大志无法施展,真是可惜。” 小姑娘神情凝重,细眉皱在一起,眼睫低垂看着地面,漂亮的小脸红彤彤的,贝齿咬着嘴唇,两只手都快把手帕撕破了。 分明就快哭了。 “我真的不是有意害他的。” 冯虎看她这样自责难过,忽的生出欺负人的犯罪感,忙道:“没没没,我就逗你玩,侯爷辞官跟你没关系。” 虽是如此说,曲慕歌却不信了,心事重重的回后院去。 冯虎无奈的看向范涉水,说:“范统领,我是不是惹玄儿姑娘不高兴了?” “你又没眼瞎,自己不会看?”范涉水吐槽道,“玄儿姑娘对侯爷的事格外看重,她心思细腻,你拿这事逗她,可真会说话。” 冯虎无奈道:“我就开玩笑……我不是故意的呀,那怎么办?” “你自己惹的祸,问我有什么用。我可不会哄小姑娘,你自己想办法去。”范涉水哄小孩儿的手段仅仅只知道买零食玩具,但这些他已亲测,对叶太玄都没用。 顾夫人午休醒来,听说顾南野要回金陵,欢喜的喊冯虎过去问话。 顾夫人丝毫没觉得儿子丢官是个坏事,不用搏命杀敌,不用驻守边塞,有了皇赐的封爵和食邑,还有顾家的偌大产业,还有什么比眼下更好? 她问了儿子的归程后,连忙安排仆从们准备起来。 冯虎回完话退出来,在主屋周围转了一圈也没见到曲慕歌,他暗自懊恼,便找了环环打探曲慕歌的爱好,打算哄哄小姑娘。 环环前面把冯虎打发了,立刻就在夫人书房里找到曲慕歌八卦说道:“玄儿,你从前院回来就闷闷不乐,是不是冯虎惹你了?他刚刚向我打听怎么哄你开心呢。” 曲慕歌摇头道:“他没惹我,是我自己气自己。” “怎么啦?” 环环是内院丫鬟,办事比较靠谱,曲慕歌写了话本和词曲需要找人送出去,她物色了一阵子,才找到环环,和她亲近的走动起来。 曲慕歌说:“我写的那些东西,好像给侯爷惹麻烦了,我想拿回来,不让外面再传唱了。” “呀……当初送出去容易,现在拿回来恐怕不太好办。”环环发愁的说。 说书先生和歌姬都靠这些内容赚了钱,自然是不愿意停的。 曲慕歌想了想,说:“你带我去找他们,我跟他们说。” 环环惊讶道:“难得你肯出门了!” 顾夫人并不管束曲慕歌,但她几乎从不主动出去玩,环环几次喊她上街赶集,她都赖在家里,除非是跟顾夫人、范涉水一起。 曲慕歌胆子不大,主要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 前面卿月阁被烧、赵太守被流放,这一桩桩事下来,足以说明这世道的动荡。 这次出门为了保险起见,曲慕歌还叫上冯虎作陪。 冯虎本就有意赔罪,自然是积极主动保护两个小姑娘。 三人傍晚时分来到茶楼,说书先生才讲完一场。 他下台喝茶时看到了进门的环环,眉开眼笑的迎上来打招呼道:“环环姑娘来了,是慕姑娘又写新回合了吗?” 曲慕歌在写话本时用了化名“慕北”。 环环介绍身边的曲慕歌道:“先生,这位就是慕姑娘。” 说书先生客气的将三人请到桌上坐下,而后打量曲慕歌,伸出大拇指赞叹道:“慕姑娘这么小年纪,却能写出精彩绝伦的话本,真乃才女!” 曲慕歌摇头道:“先生过奖,才女不敢当,只因顾将军的经历本就是传奇,我如实写出来罢了。不过,这些故事惹出了是非,我以后不会再写,也请先生不要再讲了。” 说书先生非常意外,问道:“什么是非?” 曲慕歌叹气,说:“顾将军被御史弹劾,说他意图操控民意,丢了官。待他回金陵,若追查起此事,恐怕要连累先生。” 说书先生一下子慌了起来,紧张道:“怎么会这样?我可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将军总不能错怪好人啊。” 曲慕歌先抑后扬的安慰道:“先生不必害怕,我今日亲自来见你,便是告诉先生,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顾将军真的追究起来,你尽管把我供出来。只要你以后不再讲,保管你没事。” 曲慕歌连吓带哄的从说书先生手中拿回自己的稿子,又往秦淮河的仙乐坊去。 秦淮河边,华灯初上,船上岸边都是招揽客人的艺伎和弹唱的乐师。 环环带着曲慕歌登上仙乐坊的船,找到歌姬梦娘。 梦娘尚在梳妆打扮,见来客是小姑娘,便将她们请进了自己的香闺。 曲慕歌照着之前说服说书先生的套路跟梦娘讲了一番,梦娘听完却笑了。 “我一介歌姬,唱的曲儿数不胜数,若是哪支曲儿写的有问题,将军自管找写曲的姑娘你去,与我何干?再说,将军所向披靡、举世无双,梦娘仰慕已久,若因此能够与将军相识,也算因祸得福了。” 曲慕歌听出来了,梦娘的重点在于后半句。 她默默叹了口气,说:“怪我,我不该将他写的太好,引得梦娘生出误会。” 梦娘疑惑的看着曲慕歌。 曲慕歌声音低了几分:“听说前任太守想将女儿嫁进顾家,但顾将军不近女色,残忍拒绝了。” 梦娘惊诧道:“难道说赵太守因为这样得罪了顾将军才被流放的?” 曲慕歌摇头道:“我可没这样说,只不过是听说顾将军丝毫不会怜香惜玉,好心提醒梦娘而已。” 冯虎难以置信的看着曲慕歌,又看着同样吃惊的环环,原来谣言就是这样编出来的,还是被自己人生造出来的! 眼见就要把梦娘唬住,一名乐师却敲门来说:“有位贵客包了船,点名要听《将军令》,快出来接客吧。” 梦娘灿然一笑:“这就来!” 而后转头对曲慕歌说:“有肥羊来了,先让我做完今天的生意,以后唱不唱,容我再想想。” 曲慕歌气结,又不能缝她的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捧着琵琶走出去。 第二十六章 船坊酒席中,一个容貌清贵的年轻男子在侍女的招待下入席,他环顾四周,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船坊的环境。 梦娘从台阶上迎面走下,招呼道:“奴三生有幸,得公子青睐,今晚就由梦娘为公子奏乐弹唱,欢度良宵。” 男子似笑非笑的点头,说:“近日在金陵城听人说你这儿有支新曲《将军令》唱的十分有意思,我专为此曲而来。” 梦娘上前给他斟酒,笑着说:“公子想听,奴家自然给公子唱,不过夜色尚早,公子先吃口酒。奴家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呢?” 男子拿手中的扇子敲了敲手心,问:“到你这儿听曲还得查验身份不成?” 梦娘吓了一跳,忙道:“不敢不敢,奴家与公子相遇便是缘,不知名也无妨,奴这就给公子献曲。” 曲慕歌从梦娘的闺房出来,原本打算下船回家,但远远听到点歌的男子不愿透露身份,这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拨开酒席和后厢之间的隔断珠帘走过去,看到席间坐着的男子,瞬间惊愕的轻呼了一声。 席间的男子看到曲慕歌,也有些诧异,并且立刻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冯虎虽是默默陪着,但一直很警觉,待两人相距只有三步时,上前伸手拦住了男子。 男子停下来,依然看着曲慕歌,脸上有几分难以置信。 曲慕歌却默默退了一步。 这个男子是她在梦境中见过的那位锦衣卫“表哥”,看他的神情,也像是认识她的。 这便有些奇怪了。 叶家这种乡下人家,肯定不会有锦衣卫亲戚,他应该是叶桃花回京之后新认的亲戚。 但那是以后的事,他现在为什么会认识她? 难道又是个重生的人? 虽然从梦境中来看,他们的关系还不错,但他此时冲着顾南野来金陵,让曲慕歌非常拿不准此人的背景,所以她一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男子仔细看了看她,说道:“姑娘长得好像我一个族妹,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曲慕歌还未说话,冯虎倒笑了:“什么年月了,搭讪还用这种老套路?我们家姑娘可不吃这一套。” “不吃这一套”的曲慕歌却接话问道:“我很像你的族妹吗?我看你也有几分眼熟,许是有缘。” 若真是亲戚,族亲长得像倒是有可能。 既然不是现在就认识她,她便没那么紧张了。 男子听到他的回答,眉开眼笑的,面容更显明朗:“我是京城人士,姓白名渊回。姑娘也是来听曲的吧,虽然我包了船,但姑娘是先来的,不如一起坐下来欣赏?” 曲慕歌摇头道:“天色已黑,我要回家了。” 见她要走,白渊回有些着急,问道:“不知姑娘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家吧。” 冯虎皱着眉头道:“我们与你不熟,不需要你送。” 白渊回不理冯虎,只是看着曲慕歌。 曲慕歌说:“我借居在西岭侯的金陵顾府老宅中,白公子改天可以来做客。” 闻言,白渊回神色显出几分凝重。 曲慕歌不再多说,叫上冯虎、环环,一起下船回家去。 路上,冯虎责备道:“姑娘怎么能随便对陌生人自报家门?那人包船喝酒听曲,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环环在旁问道:“玄儿你该不会是春心萌动了吧?那位白公子是一表人才,但咱们姑娘家,也不能主动说什么有缘,还邀他上门做客,这样不好。” 曲慕歌停下脚步,见四处无人,便问冯虎:“虎哥,你说一个锦衣卫,不在京城待着,为什么会出现在金陵,还点名要听《将军令》?” 冯虎怔住了:“他是锦衣卫?你认识他?” 曲慕歌慎重点头。 锦衣卫离京,必是查办要案。 也许是来找顾南野麻烦的,也许是来找她的。 不管是哪种目的,她都要仔细想想该如何应对。 “侯爷还有几日才回来,但我担心这几日会生出变故,要辛苦虎哥你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尽快送到侯爷手中。” 冯虎点头道:“这个你放心,我今天连夜就去传信。” 尚有几日才回家的顾南野此刻却已经在小雷音寺的小院中了。 冯虎连夜过来,将锦衣卫白渊回出现在金陵的消息告诉他。 一旁的徐保如说:“锦衣卫动作好快!” 顾南野离京时放了些消息,暗指左致恒幕后操作金陵纵火案、金陵太守罢黜案,锦衣卫负责监察百官言行,必会派人来查。 顾南野思忖问道:“来的是白渊回?” 冯虎将船坊上的事仔细说出,又将男子的容貌形容一番,顾南野微微点头,来的人的确是白渊回。 徐保如说:“皇上派白家人来查左家的案子,看来皇上是要对左家动真格的了?” 白家和左家是朝中宿敌,若左致恒真有不法之事,白渊回定然不会放过他。 顾南野安排道:“放消息出去,让左家的人知道锦衣卫到金陵了,你再带几个人手去暗中去助白渊回,让他自己查到月嬷嬷。” “是。”徐保如答道。 顾南野又对冯虎递出一张请柬,说:“后天是中元节,小雷音寺要办盂兰盆会,你将此帖带回府中去,让叶太玄来。” “是。”冯虎领命。 翌日早晨,曲慕歌伴着顾夫人吃早饭,辛妈妈带着冯虎走进来请安。 冯虎呈上小雷音寺盂兰盆会的帖子,将佛会的事情说了。 顾夫人近来忙于庶务,疏忽了礼佛之事,心生愧疚。 她很想去参加,但每月十五是各处管事对账的大日子,她走不开,只能在府中的小佛堂里念念佛经。 冯虎说道:“夫人不得空,让玄儿姑娘带为参加也是一样。” 曲慕歌想到自己之前被马氏以雷音寺的名头骗过,对这种事多一分防备,于是问冯虎:“只剩一天时间才送请柬,未免有些仓促,无瑕禅师是临时决定要办盂兰盆会吗?” 冯虎说道:“是仓促了些,但无瑕禅师这两日才听说皇上要御驾亲征收付光明关,所以临时决定开法会祈福。” 听说?听谁说? 曲慕歌忽然想到,冯虎昨夜不是出城给顾南野送信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曲慕歌猜到了什么,神情愉悦起来,并立刻答应,说会替顾夫人去参加佛会祭奠亡灵。 第二十七章 卿月阁的火灾废墟上,金陵府小吏带着白渊回在查看灾情。 “火最先是从这个绣楼烧起来的,绣楼主人是个六旬的老太婆,名叫杜月娥,因听说她年轻时在宫里当过差,所以大家都喊她月嬷嬷。” 白渊回看着已经被处理过的废墟,问道:“起火原因查清楚了吗?” 小吏说:“现场没有任何火油的痕迹,应该是打翻灯台导致。月嬷嬷上年纪了,难免手脚不便。” 白渊回回视小吏,不满的说道:“酉时起的火,天都没黑,哪儿来的灯台?月嬷嬷又是手艺人,又怎会手脚不便?还有,卷宗上写着,月嬷嬷的尸身没有找到?” 小吏面对锦衣卫,心情非常紧张,不想落到跟赵太守一般的下场,于是说:“大人明鉴,此案的确有诸多疑点,但当时烧死了不少人,有很多被房屋压坏的残肢无法辨认,绣娘们又都说月嬷嬷确实在绣楼里,所以就由之前的赵太守做主,按照烧死结案了。” 白渊回鄙夷的嗤笑一声,这样也能结案,赵太守和这个月嬷嬷的确有问题。 这一笑把小吏吓得魂飞魄散,为了撇清关系,连忙说:“大人……还有一案,小人怀疑跟此案有关联。” “说。” 小吏连忙道:“半月前,有山民报案,在荒野中发现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经仵作查验,两人都是身中剧毒而亡。男死者陈恒是赵太守失踪的妻舅,女死者是红叶村妇马氏。马氏与月嬷嬷是闺中密友,也有人看到陈恒曾进出过卿月阁。小的怀疑他们的死,和月嬷嬷的死,都是一人所为。” 白渊回分析说:“月嬷嬷的尸体既然没找到,就不能认为她死了,也有可能是她毒杀二人后借火灾金蝉脱壳。如今一切都是推断,还需要更仔细的调查。” 他想了想,又问:“陈恒为何会跟两个老妇人来往?他既然是赵太守的妻舅,你们可知道些什么?” 小吏迟疑不已,不敢答话。 白渊回一幅无所谓的语气道:“你可知赵太守病死在了流放的途中?若是你们还这样办案,就等着去跟赵太守黄泉相聚吧。” 小吏出了一身冷汗,说:“求大人救命!不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没有证据我不敢乱说。” “你尽管将你的所见所闻说出来,是非黑白,我自会去调查。” 小吏说:“陈恒死前看上了一位姑娘,那位姑娘不知是何身份,但一直跟在西岭侯之母顾夫人身边。死去的马氏曾在顾夫人身边做过事,所以小的怀疑,他们俩的死或许跟西岭侯也有关……” 白渊回立刻想到了昨天在仙乐坊遇到的那个好看姑娘。 他皱起眉头,这金陵的案子怎么越来越复杂,不仅跟左家有关,如今还要扯上顾家。 正思索着,他手下的另一个锦衣卫忽然对残垣后的一个身影喝道:“是谁在那窥探,滚出来!” 一个小老头被人拎了出来,还未等白渊回问话,他便说道:“各位大人,小人是个郎中,最近救治了一个烧伤的妇人,她面目尽毁,昏迷多日这才醒过来。她说她是卿月阁的月嬷嬷,有人要杀她,请小的代为传信,请官府保护。” 白渊回和小吏都惊了一跳,连忙道:“她人在哪儿?” ****** 一阵剧烈的碗碟破碎声从一座幽静的朱楼中传出,面白清瘦的魏公公震怒的对着座下的人说:“不可能!杜月娥服了毒药,绝对不可能火海逃生!” 传信之人回话道:“属下绝不会听错,只是那烧伤的妇人面目尽毁,声音也都被熏坏了,无法确认身份,有可能是别人设的局,引我们动手。” 魏公公起身走了几步,说:“你的怀疑有一定道理,但是再等不得了,锦衣卫已经开始插手此事,我们决不能让锦衣卫察觉到那个孩子的存在,这些人都得死!” 那人为难道:“顾府被西岭军的暗卫守的如铁桶一般,我们蹲守多日也没找到机会……月嬷嬷如今又被锦衣卫保护起来,若要强来,恐怕会留下诸多破绽。” 魏公公笑道:“中元节那天,那个孩子要去小雷音寺参加佛会。顾南野还未回金陵,这是我们最好的动手机会!务必斩草除根!只要那个孩子死了,纵然月嬷嬷供出什么,也是徒劳!”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中元节这日早晨,曲慕歌早早起床,顾夫人帮曲慕歌安排出门的事宜。 顾夫人望着如小雀儿般的小姑娘,笑着说:“小玄儿今日这么高兴,看来是近来在府里憋屈到了,你平日若想上街玩,尽管让范统领安排,不必陪着我拘在府里。” 曲慕歌道:“我平日自己也不想出去玩,在府里陪夫人也很开心。” 辛妈妈笑道:“姑娘这样粘夫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咱们顾家的小姐。” 曲慕歌赞道:“若有夫人这样好的娘亲,真是几世修来的福。” 顾夫人被曲慕歌逗的开心,又因想到她的身世,有些心酸。 收拾好了正要出门,环环突然来报,说锦衣卫上门办案,请夫人出面回话。 众人都大吃一惊,顾夫人只得暂时推迟出门,忙去前厅待客。 曲慕歌想到来的人应该是白渊回,忍不住跟去前厅偷听。 白渊回待顾夫人颇为客气,说起此行目的,从马氏之死,说到陈恒纠缠曲慕歌是此案的起因。 “不知叶姑娘可在府中?此案与她有关,需要她出面回话。”白渊回问道。 顾夫人拒绝道:“她只是个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纵然如你所说,那两人企图抓走小玄儿,小玄儿就是受害者,你又怎能怀疑她?” 白渊回说道:“并不是怀疑叶姑娘,但她是当事人,有些事还需要跟她证实,请夫人行个方便。” 顾夫人坚持拒绝道:“不行,你有什么事就问我,若实在不行,待我儿子回来,你问他去。” 两人僵持不下时,曲慕歌缓步从后面走了出来。 第二十八章 因要去小雷音寺参加佛会,曲慕歌今日穿着素白的立领长衫和淡绿的百草褶裙,缓步出来,已如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般。 她从容的站定,对白渊回说:“大约两个月前,陈恒的确闯入红叶山小院中,但很快就被守卫发现,在内应和他的马氏和他一起逃走了,从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了。” 白渊回忍不住上前几步走到了曲慕歌身前。 “真的是你。”白渊回轻声说道,语气颇有些复杂。 曲慕歌望着他,问道:“白大人,又见面了,你还想问什么?” 白渊回整顿了一下心情,问道:“姑娘是什么人,为何会在顾府借居?” 曲慕歌答道:“我原本是红叶村叶家女,因家人虐待而离家出走。顾夫人心善,不忍见我一个孤女流落街头,所以收留我。” 白渊回面色变得难看,上前一步,问道:“虐待?” 曲慕歌笑了笑,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白渊回追问道:“你自小都是在红叶村长大的吗?” 曲慕歌点头。 白渊回又问:“金陵案宗上记载,叶家人因窝藏敌寇而被处斩,你清楚吗?” 曲慕歌摇头说:“那是我离家之后发生的事,我不清楚。我那父母为了钱财不择手段,被敌寇收买也是有可能的,而且,叶家的事跟陈恒的案子有关吗?” 白渊回没有答话,想了想说:“此案牵扯诸多,在这里查问多有不便,还请叶姑娘跟我走一趟。” 顾夫人上前,一把将曲慕歌搂在怀里,说:“不行,要问就在这里问,你们纵然是办案,也不能随便把人带走。” 白渊回看顾夫人如此袒护曲慕歌,有些意外,但略微沉吟,他便让了一步,说:“那还请叶姑娘不要离开顾府,我随时都会登门查问。” 说罢,他带着其他几个锦衣卫走了。 顾夫人被这个事扰的极为恼怒:“没头没脑的,竟然上门查案,我儿子好歹是个侯爷,如今的锦衣卫都这般嚣张吗?” 但她内心有点担心是顾南野杀的陈恒和马氏,所以没有太多的底气去争辩。 叶太玄无法出门,顾夫人只得另安排冯虎送辛妈妈去小雷音寺送功德钱,并代为参加盂兰盆会。 白渊回从顾府出来,并没有去官府,而是走进了一处弄堂中。 昏暗的弄堂里有间小屋,一个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妇人躺在里面,正是卿月阁的月嬷嬷。 白渊回看着苟延残喘的老妇人,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她昨晚告诉他的陈年秘辛…… 十四年前,文妃陪雍帝游历江南,南下途中怀上身孕。因文妃身体太差无法再奔波,遂被雍帝安排在金陵城中待产。 被留下来照顾文妃的,除了宫人,还有与文妃交好的左嫔。 在文妃临产之前,东部突暴民间起义,起义军攻占金陵城,左嫔贪生怕死,丢下行动不便的文妃自行逃了。 左嫔本以为起义军会杀了文妃,岂料起义军到底没有胆量动妃子和皇嗣的性命,只是把文妃当人质与朝廷谈判。 左嫔担心文妃获救回来后找自己算账,趁乱派人刺杀文妃,并抱走了早产生下的孩子。 左嫔因心中对文妃有愧,加之自己怀上身孕不敢再造杀孽,便让人将这个幸存的孩子送给普通人家抚养。 皇帝以为文妃死于起义军之手,孩子不知生死,更因战乱无处寻起,此事便渐渐被掩埋,再无人提起。 “娘娘听说那个孩子被顾将军找到,担心当年之事被揭发,便命我将孩子弄回来,换地方安置。但后来事情办的不顺,娘娘就派了魏公公来杀人灭口……” 毒杀陈恒、马氏,火烧卿月阁,罢黜赵太守,都是左贵妃指示人干的。 白渊回听了月嬷嬷的供词,一夜未睡。 文妃是白家长女,白渊回的大姑母。 当年白家因战乱痛失文妃,伤心许久,白家人怎么也没想到文妃竟然是被左贵妃害死的! 而且,她的孩子竟然尚在人世! 白渊回想起他在仙乐坊见过的那个女孩儿,她长的和祠堂里供奉的文妃画像十分相像,又住在顾家,极有可能就是左贵妃在找的那个孩子! 他担心叶太玄的安危,也怕顾家对她别有用心,天一亮就忍不住去顾府找她。 他本想带她走,但看她和顾家的关系颇为亲密,似乎她现在留在顾家更为安全…… 再看现在昏睡的月嬷嬷,白渊回有些心焦的问郎中:“我要带她回京城,她可熬得到?” 郎中忙说:“使不得使不得,她这样的情况哪里受得住舟车劳顿,只怕上路没两日就死了。” 白渊回叹气。 如今皇上御驾亲征,没有三五个月是回不了京的,他纵然把月嬷嬷带回京城,只怕也熬不到皇上亲自问话。 他只得找来纸笔,根据昨晚月嬷嬷醒来所供的话,写了一份供词,而后将月嬷嬷的手印按了上去。 收好供词,白渊回又回太守府。 如今金陵太守一职空缺,是左太丞、右太丞两位联合主持政务。 刚到太守府门口,白渊回就见两位太丞牵着马匆匆要出门。 他们神色慌张,一看就是出了大事。 “两位大人,往哪里去?” 右太丞正是陪他去查看火灾现场的小吏,关系较为熟识。 “出大事了!西岭侯回乡的车马在红叶山上遇到了山匪,死伤众多,我们正要赶去处理!” 顾南野遇到了山匪? 白渊回听完却不急了。 也不知哪里的山匪那么想不开,去抢劫顾南野,那死伤众多的,是山匪吧? 真的是地狱门开,不请自来。 正因为这事稀奇,白渊回想了想,还是决定跟着官府一起去红叶山走一趟。 夜间,辛妈妈被范涉水送回府,吓得两腿酸软的辛妈妈被顾夫人搂在怀里,带着哭腔说道:“我的老天爷啊!姑娘今日幸好没有出门,几十个土匪来势汹汹,若不是遇上侯爷的人,我老太婆就交代在土匪手中了!” “辛妈妈受惊了!”顾夫人心疼不已。 曲慕歌十分愧疚,今日本该她上山的,辛妈妈是代她受罪了。 第二十九章 不过,近郊遇到土匪,真是件怪事! 曲慕歌想到是冯虎拿来帖子安排她参加佛会的,便问道:“冯虎回城了吗?他没事吧?怎么不见人?” 辛妈妈说:“冯侍卫受伤了,在前院处理伤势呢。” 曲慕歌心中疑窦丛生,送辛妈妈歇下之后,立刻跑去找冯虎。 冯虎身上有些刀伤,房间的地上堆了一地的沾血纱布。 曲慕歌冒然闯进去看到这一地的血和一身的伤,吓了一跳,这才感受到白天的这一仗是如何凶残。 “你的伤要不要紧,怎么没请郎中看看?” 冯虎摆摆手说:“我没事儿,都是皮外伤,擦点药就行了,郎中在帮重伤的兄弟医治。” 他们都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悍将强兵,能伤得到他们的人,必定不是些三脚猫的山贼土匪。 “有人重伤吗?侯爷呢?他回来了吧,他没事吧?”曲慕歌关心问道。 冯虎笑道:“侯爷在忙,没事。” 曲慕歌一面帮他递药水纱布,一面问道:“伤你们的到底是什么人?是那个叫白渊回的锦衣卫动的手吗?” 她很想弄清楚白渊回的立场。 冯虎摇头说:“不是他,他是后来才上山的。看侯爷的态度,白渊回虽非友,也非敌,姑娘不用害怕。” 曲慕歌松了一口气,又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人敢对顾家下手?” “是之前想抓你的人,见一直抓不到你,这次派了不少杀手来金陵,侯爷不耐烦百日防贼,索性设了个局,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曲慕歌脸色唰的白了,原来是冲她来的。 看到大家受了伤,辛妈妈还受了那样的惊吓,曲慕歌就有点自责。 “原来是我给顾家惹的祸事……” 冯虎不忍小姑娘难过,打算安慰一下,却一下子瞥到了门口的人影。 他立刻起身喊道:“侯爷。” 顾南野从门口走进来,身上的锦衣和发梢带着血迹,让人不寒而栗。 曲慕歌立刻转身看去,眼神上下逡巡一圈,小声问道:“侯爷……您没受伤吧。” 顾南野摇了摇头,熟悉的冷淡音调说道:“你跟我来。” 曲慕歌老实的跟他走,去了他在顾府的思齐院。 顾南野将身上沾了血的外衣脱了,草草的披了件衣服在身上,说:“听说你已经见过白渊回。” 曲慕歌默默点头。 顾南野无波无澜的说:“他过几日会回京城,你跟他走吧。” 曲慕歌怎么也没想到,顾南野回金陵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走。 “……为什么让我走?”曲慕歌满心的不愿意,稍一想,又自责的问道:“是因为我给顾家招惹了麻烦吗?” 顾南野摇头,打量她问道:“你还没想起自己是什么人吗?” 曲慕歌侧了侧身子,躲开顾南野的眼神,说:“零碎的梦到了一些,不太确定,但约莫猜到了几分……可是,我不是十七岁才回宫的吗?” 原以为自己还有三四年的时间去适应,去学会独立,去把握自己的命运,没想到顾南野这么早就要送她回皇宫。 顾南野说:“有些事早晚都会发生,那就选择最恰当的时间让它发生。” 曲慕歌不明白顾南野所说的“最恰当的时间”是什么意思,只能失魂落魄的回到房中,呆呆的坐在床边。 从她在梦境中发现叶桃花是皇帝遗落在民间的女儿时,她就在担心这一天的到来。 作为公主,或许可以衣食无忧,但也注定她再无半点人身自由。 更重要的是,皇宫之中,没有她可以信赖、依靠的人。 她不想离开顾夫人,不想离开顾南野…… 中元节后的几天时间里,曲慕歌总觉得莫名烦躁,每日练字时,一张帖子写不到一行就会出错,只能揉了重新写。 环环端着酸梅汤来看她,说:“玄儿,喝点汤歇一歇吧。” 曲慕歌看了一眼酸梅汤,想到叶桃花回皇宫后也爱煮这个汤消暑,便扭了头说:“酸不拉几的,我不爱喝。” “诶?你之前不是最爱喝吗?”环环惊诧的问道。 她蹲下身子收拾地下的纸团,看着叶太玄紧皱的眉头,说:“姑娘如果不想写字,咱们就不写了吧。侯爷和夫人今日办接风宴,之前在仙乐坊遇见的那位白大人也来了,你不是觉得跟他有缘吗?咱们看看去。” 岂料曲慕歌将毛笔拍在桌上,发脾气道:“他怎么又来了?上次来府里办案还盘问我和夫人,现在好意思来做客?” 环环惊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曲慕歌发脾气,还是这样无缘无故的乱发脾气。 “那、那我去前头帮忙了……”环环默默的退了出去。 曲慕歌自己坐在书房里,又急又气,却没有一点办法。 她能赖着不走吗?或许去求顾夫人,顾夫人会留下她,但她怎么好意思就赖在顾家给他们添麻烦。 这次伤了这么多侍卫,下次是不是就有杀手杀到府里了? 可若是回去京城,每一步都是赌。 皇帝和后宫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操纵她的命运,嫁给谁、过什么样的日子、能做什么,半点不由己,说不定变成第二个叶桃花。 想到最后,她偷偷抹起眼泪。 思齐院的书房里,白渊回和顾南野说着话。 “那些山匪的体格都是受过特殊训练,用的刀具品质上乘,应该是专门豢养的死士。侯爷近期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顾南野见白渊回还在套自己的话,撇了他一眼说:“本侯还以为白侍卫今天是来登门道谢的。” 白渊回脸上一红,有点难堪。 他隐隐猜到,那些死士不是冲着顾南野,而是冲着叶太玄来的。 顾家与叶太玄非亲非故,却救她、保护她,白家的确该感谢顾南野。 白渊回便不再绕弯子:“看来侯爷已经知道她的身世了,侯爷能够救助太玄,白家日后必当重谢,但是……侯爷不惜为了她得罪左家,是有何图谋?”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我能有何图谋?只是皇家血脉,总不能看着她流落民间任人羞辱,遇到了便出手帮一把。”顾南野风轻云淡的说着。 白渊回倒是笑了:“侯爷竟如此好心?” 顾南野冷冷撇了他一眼,白渊回意识到自己太过分,立刻收起讽笑。 第三十章 顾南野今日在家待客,难得换下戎装,穿了件居家的圆领袍,手中却把玩着一枚箭头。 为了缓和尴尬氛围,白渊回继续问道:“您既然知道她是谁,又没有图谋,为什么不送她回京?” 顾南野将箭头丢在桌上,说:“若本侯将她领到朝堂上说她是文妃遗孤,谁会信?换做是你也不信吧。” 白渊回不说话,算是默认。 顾南野继续说:“还是由白家带她回去,最为顺理成章。” 白家是文妃的母家,又是朝中素有雅名的世家,不似顾南野那般名声狼藉又树敌众多。 白渊回瞬间醒悟了,说:“锦衣卫收到检举左致恒的匿名信,是你送去的,你有意引我来查此案!” 顾南野没有否认,只是说:“那白大人可查清楚了吗?” 白渊回有些窝火。 他这次来金陵查案,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送信的郎中、侥幸活下来的月嬷嬷,甚至是兵行险招的山匪,这一切都是顾南野布好的棋局,让他一步步的发现一切。 偏偏他还不能说顾南野利用他,反而要感恩戴德的谢谢他。 “重要人证、物证我都已拿到手,只是……”白渊回犹豫着。 他这次查到月嬷嬷,加之叶太玄与文妃长得太过相似,他原本对她的身份确信无疑。 但如果是顾南野安排的,他可能还是要继续查证一下。 顾南野没有催促,静静等着。 白渊回说:“只是我此时不能带叶太玄回京,还请顾府继续收留她一些时日。” 顾南野挑了挑眉,白渊回的决定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还以为白家会迫不及待的带走叶太玄。 白渊回转而说道:“皇上此时离京远征,京城势力复杂,她的身世传出去,保不定还有人要动手。对她来说,侯爷身边反而更安全。” 这也的确是白渊回担心的一个原因。 顾南野说道:“你如此信任本侯,倒让本侯十分意外。” 白渊回笑了笑说:“将军行事意图深远,白某不敢揣测,但顾夫人待太玄的爱护之心,却是一眼能够看透。” 顾南野点了点头,思虑良久,还是说道:“白家若想报文妃之仇,此刻带她回去,时机最佳。” 叶太玄的存在是左贵妃最佳的罪证,若她此时回京,左家会不顾一切争取在皇上从光明关回来之前除掉她。 人一急就会犯错,失败就会来得更快。 如果错过这个时机,左家必会利用这段时间、想尽办法遮掩一切罪行。 前一世,左家作恶多端,直到太平四年,才因左贵妃毒杀皇子被赐死。 左家一夜之间倒塌,三司会审时,有宫人供出文妃旧案,皇帝这才发现了叶桃花的存在。 如今因果颠倒,只要叶太玄回京,左家的报应就会来得更早。 但白渊回说:“太玄何其无辜?她已受了十几年苦,不该再冒生命风险去做诱饵。我既为锦衣卫,自当竭尽全力查清左家种种罪行,必为文妃报仇雪恨!” 顾南野点头接受了白渊回的意见,待白渊回离开书房后,顾南野自嘲的笑了一声。 听了白渊回最后的话,他竟有些自愧不如。 重生这几年来,他为了报前世的家仇国恨,穷尽手段。 如今想来,倒是利用了不少无辜之人。 这一天的接风宴,曲慕歌没有参加。 宴席散后,顾夫人回主屋没见到她,问环环:“小玄儿呢?” 环环说:“玄儿姑娘今天一直在书房里,请她出来吃饭,她也不肯。” 顾夫人以为她在刻苦学习,于是问:“午饭、晚饭按时送去了吧?” 环环点头,但担忧的说:“可姑娘几乎没有吃,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顾夫人想了想,就去看随自己回主屋叙话的儿子:“小野,是不是你欺负小玄儿了?自你回来,她就一直躲着你。” 这府里除了他也没人敢给叶太玄气受了。 顾南野苦笑,说:“许是说话得罪她了吧。” 顾夫人责备道:“你多大的人了,还欺负小孩儿?你快去把她哄好,她一天没吃,别饿坏了身子!” 顾南野无奈,被顾夫人从主屋里撵了出来。 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头,对随身侍卫徐保如说:“把太玄带来思齐院,我有话要问。” 徐保如依言找到叶太玄,可曲慕歌说什么也不去见顾南野。 “时候不早了,我、我要睡觉了!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曲慕歌害怕顾南野今晚就通知她,让她收拾东西滚。 “这才什么时候,还早呢!”徐保如劝道:“姑娘今天不参加侯爷的接风宴,侯爷都不高兴了,你再不去,侯爷生起气来,可吓人了。” 曲慕歌心里还是怵的,走投无路的说:“徐大哥,侯爷肯定是要赶我走了,你帮帮我吧……我乱写话本给他招来非议,又惹了一摊子的命案出来,他肯定是嫌我麻烦了……我不敢去见他……” 徐保如大手一挥:“不会,侯爷可不是这种小鸡肚肠的人,他要是闲你惹麻烦,直接处理了,哪儿还会这么客气的请人。” 直接处理,这么直接的吗? 顾南野等她半天不来,已开始了夜练,一套剑耍的虎虎生风,院中的竹叶都被剑风扫的落了一地。 曲慕歌躲在门口不敢进去,直到顾南野练完之后冲她勾勾手指,她才不得不上前。 曲慕歌磨磨蹭蹭的走上前,顾南野已经拿凉水擦了脸,端起一杯凉茶坐到了藤椅上。 他抬眼打量小姑娘,问:“听说你这几天心情不好,不出房门也不吃饭?” 曲慕歌小声道:“没有心情不好,天气太热,懒得动,胃口也不好。” 还狡辩? 顾南野说道:“有什么心事就直接说,莫说本侯没给过你机会。是不乐意回京吗?在我家待着比当公主还好?” 曲慕歌委屈的说:“什么公主,没妈的孩子是根草,我生母死了这么些年,皇上必然早把她忘了,我回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话本里写的,公主不是和亲,就是作为皇帝拉拢臣子的棋子,看着身份尊贵,其实一点自由也没有。回了京城,说不定还跟前世一样,嫁不愿嫁的人,做不愿做的事……” 第三十一章 曲慕歌这几日心神不宁,夜间多梦,梦里常有叶桃花回宫之后的细碎片段。 叶桃花回宫后,欺负过她的人被皇上下令处置,但她跟曾康的三个孩子被宫人带走,母子再无法见面。 她幽居在太玄观中一心向佛,但皇亲们一直给她说亲事,想让她二嫁。 但因她被太多人欺辱过,宗室及官宦人家都嫌弃她,不愿要这样的媳妇。 为了解决这么麻烦,一众臣子都向皇上建议,派她去虬穹和亲…… 上一世的虬穹并不似现在这般被顾南野打的七零八落,而是处处威胁雍朝的强悍部族,雍朝每每受到侵犯,都是割地拨款以求和。 顾夫人曾屈辱的死在虬穹阵前,叶桃花是听说过此事的,自然知道虬穹对雍国女人有多么残忍,叶桃花在梦中的恐惧也深深的影响到了曲慕歌的情绪。 她一股脑的将心中担忧说了出来,她怕此时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顾南野点头,了解了她的想法。 “和亲、棋子?看来你平日看的话本不少,不仅会看,还挺会写。慕北……你给自己取个假名,本侯就不知道是你写的了?” 完了完了! 说好的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呢?这不是问罪来了嘛! 曲慕歌扭头去找徐保如,哪里还看得到人? “话本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那是好心办坏事,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以后绝不乱写了……” “既是认错,便该有认错的态度,这几日耍性子又是怎么回事?”他声音本就低沉冷冽,此时听起来,像是在斥责。 曲慕歌惭愧的低下头。 顾家没有收留她的义务,要送她回京认亲也无可厚非,这几日闹脾气是她不对…… “侯爷,我知错了。” 顾南野轻轻笑了一下,要他哄小孩? 稍微吓一吓这不都好了? 顾南野心满意足,让叶太玄去给顾夫人请个晚安,免得母亲一直忧心。 曲慕歌从思齐院出来,两滴豆大的泪珠砸在了地面上。 等在外面的徐保如迎上来,错愕的问道:“你哭什么?侯爷骂你了?” 曲慕歌用手背擦干眼泪,摇头说:“没有,只是想到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却没有办法报答侯爷和夫人的恩情,心中愧疚不舍。” 原来是伤别离。 徐保如惊讶道:“侯爷没有告诉你吗?白渊回有要案要查,这次不便带你回京,你暂时还要留在顾家一段日子。” “真的?!”曲慕歌猛地抬头,眼中带着泪,但脸上已乐开了花。 心情雷雨转晴,曲慕歌觉得神清气爽,抓住徐保如的胳膊说:“徐大哥,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你!” “嗐,谢我做什么?”徐保如送她回内院,在路上说:“你该谢谢侯爷,侯爷为了姑娘的事亲身涉险,对姑娘如亲妹一般关照。” “涉险?”曲慕歌顿住了脚步问道。 徐保如说:“为了在红叶山上困杀京城来的死士,侯爷放出姑娘会在中元节前往小雷音寺的消息,引死士们入瓮。但侯爷不想姑娘亲身犯险,故而引导锦衣卫到府中查案,将姑娘留在府中。本是一切都安排妥当,只待鱼儿上钩,但侯爷担心有纰漏,坚持亲自上阵拼杀。死士们见落入圈套死路一条,而侯爷又在场,那几十人合所有人之力,只为取侯爷性命。这一仗虽不比行军打仗惊心动魄,但也是险象环生,好在侯爷武艺高强,才能杀敌脱险……” 曲慕歌之前虽未同别人说,但对于这次利用她诱敌上山一事,心中有些微想法。 此时听了徐保如的说法,她心跳的很快,小别扭一扫而空,只剩说不出的感激。 为了她的事,顾南野能以身犯险,她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徐大哥,这次的死士,是左贵妃派来的吗?”曲慕歌主动问道。 关于文妃的死因、叶桃花流落民间的原因,曲慕歌已在梦境之中了解了。 徐保如安慰道:“是的,但是你不用担心,有将军在金陵坐镇,她不能把你怎么样。” 曲慕歌点点头,左贵妃是不能把她怎么样,她却得考虑一下要帮文妃和叶桃花报仇的事了。 顾南野的《西线战事》不能再写,曲慕歌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开了新话本,写起《二妃传》,原型正是左嫔丢下临盆的文妃独自逃跑,为了掩盖罪行刺杀文妃的故事。 为了方便传唱,《二妃传》里的主角用了化名,一个良妃,一个优嫔。 朝代背景和地名也改了改,并把起义军改成了虬穹军。 闷头写了十来天,她捧着十来个回合的章节去找顾南野,如小学生交考试试卷一般忐忑。 因有了之前的教训,她不敢再把话本随便往外拿,想跟他商量商量。 顾南野回金陵后也很忙,他从顾夫人手中接过生意,天天有成堆的庶务要处理,还有从前线、京城送来的信件。 曲慕歌见他的思齐院进进出出都是不认识的人,便把话本交由徐保如:“等侯爷空闲下来了,请他看看我写的这个东西,能不能往外发?” 夜间,终于歇下来的顾南野拿起话本看了看,吩咐徐保如:“交给夕元去安排,尾巴擦干净,别让人查到她身上。” 宋夕元是顾夫人娘家的一个侄儿,顾南野请他来帮忙打理顾家的琴坊和墨庄生意,他认识不少曲艺人。 徐保如惊讶道:“文妃之事只过去十数年,稍上了点年纪的人就能猜到《二妃传》写的是谁,任由民间传唱吗?会不会打草惊蛇?” 顾南野无所谓的摇了摇头。 打草惊蛇又何妨?他想看看左贵妃如何堵悠悠众口,只要她有动作,就会暴露出左家的党羽,才方便日后一起斩草除根。 安排了此间之事,他丢下话本,打算去给话本作者提点创作建议。 内院书房的宽大梨花木桌上,小姑娘在油灯下咬着笔头,情节卡在了文妃被刺杀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尾,是不是要给优嫔编个很惨的下场才好。 “咳。”顾南野故意弄出一点声响。 曲慕歌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墨点都撒在了稿子上。 第三十二章 顾南野走进来看着桌上寥寥几行字,问道:“最终回还没写出来?” 曲慕歌困扰道:“还没想好怎么收尾。侯爷,你看了我前面的稿子吗?我这次写的故事可以发出去吗?” 顾南野说:“你想将贵妃的罪行昭告天下,发自然能发,但只是这样发出去,恐怕作用不大,如果你同意,我要借你的话本一用。” “做什么用?”曲慕歌惊讶极了,睁着葡萄样的大眼睛看着顾南野。 自六月二十五日朝会上提出御驾亲征收复光明关之事,雍帝御驾已于七月初十启程,于七月底抵达光明关附近的天健城。 只要一声令下,西岭军几日之内便能收复光明关。 为了拉拢边防军,朝廷计划在收复光明关后在天健城开封赏大会,加之中秋节临近,届时会有热闹的军民同欢宴。 “好宴必要配好戏,但《二妃传》讲的是宫妃之间的个人仇恨,不足以在御前献艺。若你在最终章里写皇帝御驾亲征击退虬穹敌军,并在阵前斩杀优嫔,亲手为良妃报仇,借此将皇上歌功颂德一番,就很适合在封赏大会上演出了。” 高手啊! 曲慕歌眼神一亮,连连点头,说:“侯爷好计策!” 顾南野拍了拍她的头说:“写好了送过来,我这几日就安排人送去天健城。” 曲慕歌摸摸自己的头顶,嘟囔道:“侯爷别拍我头,都长不高了。” 曲慕歌本身是个快一米七的高个女孩儿,但时下十三岁的叶太玄只有一米五出头,每每抬头看着身材高大的顾南野,她都担心自己长不高。 “想长个就要多动动,你天天窝在房里,必是个小矮墩。”顾南野闲赋在家多日,竟也有了逗小孩儿的闲心。 曲慕歌自尊心受挫,暗暗决定写完《二妃传》后就加强锻炼。 《二妃传》的最终回不仅加入了皇上御驾亲征为良妃报仇的戏码,曲慕歌还仿照《长恨歌》的个别片段,加入了良妃魂归御前,梦中与皇帝洒泪道别的感情戏。 戏里最后一幕是皇帝抱着良妃留下的孩子,亲笔写下“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千古绝句。 顾南野收到完结的话本时,看完有些惊叹,将最后几句诗文反复读了几遍,难得夸奖小姑娘:“文采卓然,的确如母亲所说,是可造之材。” 他不禁有些疑惑,前世的太玄公主,有如此资质吗?他竟一点也没发现。 曲慕歌用厚脸皮强撑着接受了顾南野的夸奖。 曲慕歌在故事的最后夹带了点私货,她借用了诗王白居易的诗词打感情牌,是为了让皇上感动,并联想起当年与文妃之间的感情,这样等曲慕歌以后回宫,或许还能得皇上的另眼相待。 顾南野将话本装进封好的木匣子里,并附上书信一封,安排冯虎送到天健城太守何振勇手中。 安排了外面的事,曲慕歌请示道:“夫人让我问问侯爷的意思,中秋宴的事,您想好怎么办了吗?” 一听这事,顾南野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几天,他为这件事跟顾夫人有些置气。 自顾老爷被顾南野以养病的由头囚在了农庄上,顾家总有族亲到顾府或是顾家的生意上闹事。 这些人虽都被范涉水的人拦了,但也有不少流言蜚语传到顾夫人耳中。 顾夫人担忧儿子的名声,不想他背上“弑父”的骂名,有意借中秋节办宴,缓和同顾家族亲的关系。 在这件事上,顾南野的立场却是十分极端,不仅拒绝和任何顾家族亲来往,还不许顾夫人将顾老爷接回顾府过中秋节。 如此恩断义绝,如仇人一般。 曲慕歌不禁揣测,顾家上一世是不是做了什么非常对不起顾南野的事…… “夫人或许不理解侯爷的决定,但全是为了侯爷的名声着想才要同顾家来往。夫人这几天睡不好吃不好,侯爷就别跟夫人置气了。” 顾南野皱了皱眉头。 上一世他家破人亡,只剩自己一个,可以全然不在乎名声,但现在他不能让母亲被他的名声所累,还是得有所妥协。 曲慕歌出主意道:“不如一人退一步,中秋宴不请顾家族亲,但还是把顾老爷接回府过节,这样也能堵一堵外人的口舌。” 顾南野手指烦躁的敲了敲桌面,还是不情不愿的点了头。 曲慕歌将消息带回给顾夫人,顾夫人愁了几天的脸色终于舒展开。 “儿大不由娘,小野如今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倒是能听你的劝。”顾夫人有些吃味的说。 曲慕歌抱住顾夫人的一只手,撒娇道:“那是因为我说夫人您急的吃不下饭,侯爷心疼夫人才同意的。” “小机灵鬼。”顾夫人点了点她的鼻头。 而后想到一事,说:“过几日,新太守家的夫人会来家里做客,我请了几家本地望族作陪,到时候家中客人多,客人带来的孩子们,就交由你帮我接待了。” “啊?我不太懂人情世故,怕是办不好。” 顾夫人说:“有什么办不好,横竖在家里,我和辛妈妈都在,若有不懂,随时来问。” 曲慕歌只好应了此事,而后去找辛妈妈,问这次要来的客人有哪些。 新任太守谢兆林八月初刚抵达金陵,便让自家夫人前来拜访顾夫人,足以见得对西岭侯的尊敬。 谢太守家中有三子一女,三个儿子已经成年,都在外地当官,只有一个幼女谢知音还在身边陈欢膝下。 谢家乃官宦世家,夫人是书香门第出身,谢知音自幼就有才名,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曲慕歌反复在“谢知音”的名字上看了几遍,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下一页。 被顾夫人请来作陪的有卫、梁、林三户人家的夫人。 卫夫人是前大学士卫谦的儿媳,卫谦与顾夫人的父亲宋太傅是同窗,两家有故交。 梁夫人是西岭军镇抚梁道定的夫人,梁道定是顾南野的下属,自然与顾家亲近。 林夫人是围棋国手鲁宁之女、金陵书院院长的夫人,与顾夫人是闺中密友。 都是在金陵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三家其实早在顾夫人给顾南野办接风宴时已经来过顾家,但曲慕歌那时在闹脾气,并未见过这些贵客。 第三十三章 看着客人名单上的这些陌生名字,曲慕歌有点慌,她最怕捋人际关系了。 于是问辛妈妈:“这三位夫人会带哪些晚辈一同来做客呀?” 辛妈妈摇头道:“这可说不准,大户人家里孩子可多了。” 好吧……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宴宾客的这一天,定好是下午前来赴茶会、吃晚宴。 曲慕歌早早的就梳妆好,忙碌的准备好各色点心,等时辰差不多后,跟顾夫人一起在前厅迎客。 来的最早的是梁夫人,她其实比顾夫人还要年长一些,但顾南野是梁道定的上峰,梁夫人便自降辈分,在顾夫人面前十分的恭敬。 她领着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儿,说:“这是我的孙儿梁曙光,光儿,快给顾夫人请安。” 十多岁的男孩儿正是精气神正足的时候,梁家小公子声音洪亮的喊道:“光儿给夫人请安。” 顾夫人十分高兴,拿了金鱼儿裸子当见面礼,夸赞道:“看这小子块头长得多结实,很有梁大人的风范。” 又交代曲慕歌:“好生招待弟弟。” 梁曙光不怕生,一脸热忱的跟着曲慕歌去侧厅吃点心。 没忍一会儿,他就问到:“这位姐姐,侯爷今天在家吗?” 曲慕歌摇头道:“侯爷今日出门了,怎么啦?” 梁曙光有些失望的说:“我听爷爷和父亲说侯爷功夫十分厉害,我最近新学了一套拳法,想打给侯爷看呢!” 原来是顾南野的小迷弟! 顾南野在他人眼中难得有这样积极的一面,曲慕歌便笑着说:“无妨,下回侯爷闲赋在家时,我就接你到家中玩。” “真的啊!姐姐真好!”梁曙光瞬间喜欢上了这个亲切又漂亮的邻家姐姐。 不一会儿,谢夫人带着女儿谢知音来了。 谢知音年芳十六,亭亭玉立、袅袅娜娜,十分的端庄优美,清高却不孤傲的气质让她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曲慕歌去正厅看到她时,心头生出几分亲近,暗暗道了声“果然是她”。 叶桃花前世所居的太玄观有一位常客,是皇长子的侧妃谢氏。 谢氏每次来太玄观礼佛时,并不主动与叶桃花亲近,只是礼貌的打个招呼,便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叶桃花与谢氏算不上朋友,但在叶桃花落难时,谢氏却仗义直言过。 此时的谢知音也在打量着叶太玄。 出门前,母亲曾十分小心的叮嘱过她,让她对客居顾家的那位姑娘客气些。 母亲虽未明说这位姑娘的身份,但想来十分重要。 只是,她最讨厌人前做戏、阿谀拍马那一套,难免有些心烦,暗自决定要离这个姑娘远一些。 曲慕歌有意亲近谢知音,但还未说上话,卫家和林家夫人一起结伴来了。 除了两位夫人,卫家带了两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林家带了一儿一女,浩浩荡荡一行人,瞬间把客厅挤满了。 几家人在客厅里互相问了好,曲慕歌这才领着小客人们往后院的簪花阁去,把前厅让给诸位夫人说话。 去簪花阁路上,卫家长子卫长风将众人扫了一圈,林、梁二家的人都是旧相识了,他没什么兴趣,谢家小姐十分清高,正眼都不瞧他,让他十分没面子,只有顾家的这个小姑娘,待人和气,长得又不错,让他有些兴趣。 “叶姑娘,你是侯爷什么人?没听说顾家有姓叶的亲戚呀。”卫长风问道。 其余众人也对叶太玄的身份有些好奇,都看向她,听她怎么说。 叶太玄说:“我不是顾家亲眷,侯爷与我家有些交情,因一些缘故,我暂时借居在顾家。” 这个回答十分模糊,卫长风追问道:“与侯爷有交情,想必也是不一般的人家,你父亲是谁?” 叶太玄有些为难,只得说:“只是普通百姓,不足挂齿。” 卫长风便有些泄气,以为是官家小姐,搞了半天是普通民女。 顾家让这样非亲非故的人接待他们,未免太怠慢他们了。 卫家庶子卫问玉怕场面尴尬,连忙说:“普通百姓能与侯爷有交情,那也很不一般。听叶姑娘口音,就是金陵本地人?” “嗯,是的。” 话题被岔开后,再无人盘问。 林家两兄妹走在一起说着话,梁曙光热情的跟在卫家小姐后面,看来也是熟识的,谢知音则不急不慢的一人走在一旁。 到了簪花阁,环环端来曲慕歌一早准备好的丰盛点心,曲慕歌则准备主持茶会。 长条桌上,卫长风、卫问玉、梁曙光,以及林家公子林有典坐在一侧。谢知音、卫家小姐卫晓梦、林家小姐林有仪坐在对侧。 “今日各位光临顾府做客,夫人特地备下时兴小点和今年新茶,各位不要客气,尽情享用。” 梁曙光特别捧场,说道:“叶姐姐,这是扬州御香村的千丝糕吗?听说这糕点只能吃新鲜的,稍放一些时候就不脆了。” 曲慕歌点头说:“是夫人让人连夜去扬州买的,今早才送到。” “哇,厉害,夫人对我们真好!”梁曙光惊叹道,率先伸手去拿。 卫长风讥讽的笑了一下,有些看不起梁曙光,武将出身的家庭,就是没见识,一盘糕点,也值得他这样惊张。 卫家是出过大学士的书香世家,他也就勉强看得上林有典,于是转头去跟林有典说小话。 曲慕歌见他们俩单独开小会,也不去打扰,转而对几位小姐说:“这是七彩蝴蝶糕,上面的颜色是用鲜花染的,你们尝尝看,还能吃出花香。” 卫晓梦倒不似她哥哥那么眼高于顶,和气的说:“当初听说顾家捐建小雷音寺,就知道夫人出手不凡,没想到糕点也准备的这样精致。” 曲慕歌笑着说:“各位是贵客,夫人自然格外用心。” 她又去看谢知音,说:“谢小姐是京城人氏,不知道吃不吃得惯这里的甜点。我还请厨房备了些咸味的酥饼……” 不待曲慕歌说完,卫长风就打断问道:“谢小姐是从京城来的,想必知道京城最近出了件大事吧?” 第三十四章 谢知音没有理卫长风。 林有典圆场问道:“卫兄说的是皇上御驾亲征之事吗?” 卫长风摇头:“不是!这件事已举国皆知,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跟它也有关系。” 他有些卖弄的说道:“皇上御驾亲征后,命二皇子监国,但锦衣卫借机为难二皇子,要捉拿二皇子的舅舅,都察院御史左大人!我听说锦衣卫里都是皇长子的人,啧啧,这是什么用意,显而易见啊……” 他贸然说起国事和皇子间的争斗,纵然在场的都是孩子,但身为官宦世家的子弟,自然知道他的话非常不妥,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卫问玉拉了拉他的衣袖,说道:“兄长,谣言不可轻信啊。” 卫长风皱眉道:“什么谣言?肯定是真的!左大人多年为官,从来都是刚正不阿,锦衣卫都查到他头上去了,肯定是为了打压二皇子。” 谢知音淡淡笑了笑,说:“这件事我没听说过,但听说卫公子的父亲刚擢升了大理寺少卿,负责督办查案。想必卫公子的消息是从令尊那听来的,那也许是真的吧。” 卫长风得意于自己父亲升官,张嘴就说:“那当然……” “那当然不可能是家父说的!”卫问玉强行接了长兄的话。 卫问玉解释说:“父亲远在京城,我们许久没跟他联系了,怎么会是父亲传的谣言?” 卫长风终于醒过神来,恶狠狠的瞪了谢知音一眼,好狡诈的女子,竟然给他下套! 卫问玉和卫晓梦长舒一口气,好险,他们这个嫡兄,差点坑了爹! 曲慕歌也听出几分深意,看来谢知音前世会成为皇长子侧妃不是偶然,谢家估计很早就是皇长子一党。 “环环,金骏眉泡好了吗?”曲慕歌打破尴尬,给众人上茶,说:“这是福建的金骏眉新茶,现在天气燥热,可以在茶中加颗梅子去暑祛倦。” 林有仪惊讶道:“还能这样喝吗?” 曲慕歌笑着说:“若是你愿意尝新鲜,在里面加碎冰和牛乳,味道也极佳。” 梁曙光年纪最小,也最贪嘴,立刻踊跃的说:“我要试我要试。” 众人便看曲慕歌捣鼓起奶茶,只卫长风一人坐在旁边生闷气。 等曲慕歌做好奶茶分给众人品尝时,她发现卫家两兄弟已不在席间。 她连忙起身去找,却在簪花阁外的树丛旁发现卫长风在训斥自家弟弟。 “你不要总想着压我一头,你一个庶子,还想翻天吗?” 卫问玉给兄长道歉,安抚道:“不是弟弟驳长兄面子,实在是担心兄长开玩笑的话传入侯爷耳中。” “爷爷与他外祖父有故交,他就算听到了,还能为这点小事到皇长子面前告我们家不成?” 卫问玉低声道:“据说赵太守也是二皇子一党的人,却被侯爷整死了。而且这些天侯爷在金陵城里四处抓人,被抓的人或多或少都跟左家有些关系。” 卫长风愣了,说:“没听说顾侯是皇长子的人啊?若他是皇长子的人,皇上御驾亲征时,他怎么不举荐皇长子监国?” “顾侯是谁的人尚不清楚,但他绝不可能是二皇子的人。” 卫长风很气恼的样子,说道:“哼,管他是谁的人,不过是个被罢了官、毫无职权、私德败坏的人,不足为惧!” 卫问玉着急道:“兄长,咱们在顾府,说话还是小心些吧!” 卫长风讽笑道:“他为了一个雏妓,在闹市里把一个商贾的私宅都给砸了,那么多人都看着,他敢做还怕人说吗?” 曲慕歌听的纳闷,这又是什么事?顾府内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她还未想清楚,就听身后传出一声大喊:“不许你说侯爷坏话!” 卫家兄弟吓了一跳,曲慕歌也吓了一跳,惊吓之余,就见梁曙光从屋子里冲出来,直接扑向了卫长风。 卫长风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少年,但被个十岁的皮实小孩一扑,依然倒在了地上。 眼见两人滚打在一起,曲慕歌赶紧喊人来拉架。 卫问玉、林有典将两人扯开时,卫长风气得满脸通红,骂道:“梁家小匹夫,粗鲁至极!” 梁曙光“呸”了一声,说:“你背后说人坏话,不要脸!” “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种……” 梁曙光的母亲在他出生后就被休了,他是被祖母带大的。 被人刺到痛处,梁曙光大叫一声,竟然挣脱了林有典,又扑上去与卫家兄弟打在了一起。 前厅里,卫、林、梁、谢几位夫人其乐融融,已经凑齐一桌摸起了骨牌,顾夫人在谢夫人后面帮她看牌。 顾夫人见曲慕歌气喘吁吁的跑来,便知道出了事,连忙起身问道:“小玄儿,怎么了?” 曲慕歌喘着气说:“卫大公子和梁小公子打起来了。” 五位夫人大为吃惊,纷纷丢了骨牌站起身来。 赶去簪花阁的路上,顾夫人问:“好端端的,因何而打架?” 曲慕歌小声在顾夫人耳边说:“卫大公子妄议国事、编排侯爷的是非,梁小公子替侯爷打抱不平,这才打了起来。后来卫大公子又骂光儿没娘养,就越发不可控制了……” 顾夫人一惊,露出尴尬神色。 其余几个没听见的夫人却十分懂眼色,当即便知道孩子们怕是说了、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为了各家情面,谁也不再去追问打架的原因。 卫、梁两位夫人赶到簪花阁,领了自家孩子,各自一顿骂。 卫长风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话,还被人听到了,闷头不说话,但两眼都气红了。 梁曙光被祖母教训了十分不甘,想要争辩,却被梁夫人吼道:“你给我闭嘴,你先动手还敢狡辩?回去让你爹家法伺候!” 顾夫人从中劝和一番,卫夫人和梁夫人各自道歉,两个打架闹事的主被家丁先送回去。 “哥哥被十岁的小孩儿打,真是丢死人了!”卫晓梦拉着自己的庶兄,觉得太丢人待不下去,也一起先回去了。 卫问玉走之前惊疑不定的去看曲慕歌,也不知道她偷听到多少…… 第三十五章 卫、梁两家走了,只余下林、谢两家客人。 林有仪觉得今天的事啼笑皆非,摇头对自己哥哥说:“看来母亲说的很对,你以后少跟卫长风来往。” 曲慕歌向余下的客人道歉:“招待不周,请见谅……” 林有仪解围道:“这与你又不相干,卫长风肯定是说了梁家小弟不爱听的话才打了架。他因为嘴巴招惹人的事儿可多了,你若想听,我可以给你说一天。” 林有典阻拦妹妹道:“这有什么好说的,罢了罢了。” 谢知音难得主动说话:“我在京城听说林家棋艺了得,林姑娘可有兴趣赐教?” 林有仪的外祖父鲁宁是国手,她对自己的棋艺十分有自信,当下便进簪花阁和谢知音下棋去。 曲慕歌对围棋一窍不通,于是坐在棋桌旁想着心事……顾南野抢了一个雏妓呢…… 林有典虽会下棋,但志在诗词书画,簪花阁棋室里悬挂的一组画卷引起了他的注意。 画卷共有四副,画旁有题词,组成一个故事,正是曲慕歌之前根据《长恨歌》改写的《长生殿》。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这组《长生殿》是谁画的,这个题词是谁写的?”林有典激动的问。 知道这首词的,除了她,也只有顾南野了。 “这……这是侯爷根据最新的新戏《二妃传》做的画。” 林有典满脸钦佩的说:“好画!好词!以前只听说顾侯行军打仗厉害,没想到书画也这么有水平。” 林有仪下棋之余看了一眼哥哥,说:“顾侯怎么也是宋太傅的外孙,诗词书画怎么会差?” 林有典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世人说他只会逞匹夫之勇,可见他们所见所知,都只是片面的。能画出《长生殿》此等深情画作的人,心中自有一片芬芳天地。” 顾南野无意间又多了一个小迷弟。 曲慕歌眨了眨眼,好像知道该怎么去挽救顾南野的名声了。 她将画作取下来,给林有典:“你若喜欢,就带回去慢慢欣赏,下次来府中做客时,记得还回来就行啦。” “可以吗?要不要先请示侯爷?” 曲慕歌解释道:“不要紧的,既然是挂在茶室的,就是供人赏玩的,若是侯私藏的墨宝,必然是留在他自己的书房了。” 林有典是半个书画痴,憧憬道:“要是能欣赏一下侯爷私藏的墨宝该多好啊,定然有很多宋太傅的孤本。” “我帮你问一问,侯爷人很和善,他说不定会同意的。” 林家兄妹、谢知音三人齐齐看向曲慕歌,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承认顾侯是文武全才,但说他“和善”……那便有些太美化了吧! 林有典哈哈笑了两声,敷衍过去。 顾南野晚上回府,给顾夫人请安时听说了家里的热闹,对于卫家的言论,并未做多的评价,似是早已知道他们的立场一般。 顾夫人感慨道:“可怜光儿那个孩子,是为了维护你才打架,我虽同梁夫人好生说了一番,但回去怕是仍要责罚孩子。” 曲慕歌趁机建议道:“侯爷,曙光弟弟非常崇拜你,想让你指点他的拳法,你能抽空让他见一面吗?也算是安慰他因你而受罚了。” 顾南野望了她一眼,对母亲说:“母亲最近太惯着太玄了,她如今惯会拿我当枪使,听说她今天还擅自把我的一幅画作送了出去。” “不是送,是借……”曲慕歌纠正道。 顾夫人掩嘴笑道:“惯便惯了,我瞧着没什么不妥。” 顾南野摇了摇头,一幅没办法的样子。 顾南野从顾夫人主屋出来时,曲慕歌也悄悄的跟了出来。 顾南野在廊下驻足,问道:“有事找我?” 曲慕歌左右张望,牵着他的袖角往角落里走了一些。 她低声说:“今天卫长风跟梁曙光打架时,说侯爷在闹市里抢了一个……雏妓回府……这个事夫人还不知道,但今天闹了这样一场,难免会有些风声传回府,若让夫人知道,必然会生气追究,侯爷要想好怎么应对才是。” “嗯。”顾南野平静的应了一声,垂眼看了看小姑娘的手,还揪着自己的衣服,于是又问:“还有事?” 曲慕歌纠结了一会儿,最终鼓起勇气抬头望着顾南野,认真说道:“侯爷已到了说婚论嫁的年纪,夫人私下也常为此事忧心,只因担心侯爷另有安排,所以没有擅自做主为侯爷张罗。侯爷现在有这方面需要也是正常,可以跟夫人说,还是……还是不要去找娼妓,就算长得再好看,于身体、于名声,都不好……” 顾南野错愕的笑了。 他望着小姑娘晶亮的眼神,一本正经的问道:“这方面的需要是什么需要?” 曲慕歌脸红了,小声道:“侯爷,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顾南野拿手指敲了敲曲慕歌的脑门,说:“那是我爹的风流债。” 曲慕歌的心情骤然轻松下来,自她听卫长风说了那事,她心中就跟坠了石头一样。 她呐呐道:“哦……是老爷的外室啊?” 自顾老爷被顾南野送去外面的庄子上养病,顾老爷在外养的那些女人就断了供给。 有些找到顾家或顾家亲戚那里的,顾南野都处理了,但偏有个起了歪心思的兰娘。 兰娘娼妓出身,跟了顾老爷十多年,还生了个女儿,取名顾盼儿,八岁。 没了顾老爷做依仗,兰娘嫌女儿是个拖累,于是带着顾盼儿重新回到了她营生的勾栏,并对外四处张扬,说顾盼儿是顾侯的妹妹,炒作女儿身价。 一个富商花大价钱买走了顾盼儿,刚把人带回家,就被顾南野带着人把他家给砸了。 曲慕歌听的目瞪口呆:“她才八岁啊……” 比叶桃花还惨。 又一个卖女儿的人,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顾南野叹了口气,说:“是啊,才八岁。” “那……她现在在哪?”曲慕歌问。 第三十六章 顾南野摇头没说顾盼儿的下落。 他不想给母亲添堵,更没打算把顾盼儿带回顾府。 曲慕歌叹了口气,摊上一个这样的爹,还真是难。 她曾听辛妈妈私下说过,顾老爷在外养了很多外室,生意做到哪,女人养到哪儿,私生子、私生女也不少。 现在那些女人和孩子联系不上顾老爷,必然都找上顾南野了,也不知他是怎么处理的。 女人给钱打发了还好解决,可孩子就不好办了。 “这些孩子,你要怎么处理啊?”曲慕歌问。 对曲慕歌来说,这或许很难,但对顾南野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事儿。 雍朝每年打仗死那么多士兵,家中留下的孤儿不计其数,没有族亲收养的,都归由抚恤司教养。 抚恤司会教授他们技艺,也会有人到抚恤司领养孩子,朝廷会安排他们的生活,直到婚嫁。 顾南野便是把顾家的这些孩子都送去抚恤司了。 甚至前世叶桃花的三个孩子,也是他亲自安排过去的。 顾南野突然想起以前的事,再看看眼前的小姑娘,让他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他差点忽略了她已为人母,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的事实,难怪她会跟他说婚嫁需求之类的事…… 曲慕歌心头的顾虑被消除后,安心的回房睡了个深沉的觉。 在这个盛夏的夜里,曲慕歌做了一场大雪纷飞的梦。 叶桃花穿着白色的斗蓬,站在养心殿外的广场上,几乎要与积雪融为一体。 她怀里抱着一团厚重的包袱,面容憔悴的翘首等着什么人。 一行人影从养心殿里走出来,叶桃花激动的上前,眼见就要走上台阶,突然被冲过来的两个太监拉走。 “你们放开我,我把东西给他就走,你们让我过去啊……” 太监不顾叶桃花的喊叫,将她拉到养心殿侧面的角门,一个宫妃等在那里。 叶桃花还未站定,就被一直纤长白嫩的手掴了一掌。 “养心殿是你能乱闯的地方吗?不懂规矩的东西,还不滚回你的太玄观去!” 叶桃花双手紧紧攥着包袱,含着泪说道:“娘娘,求您让我把东西交给侯爷……雪这么大,天气这么冷,也不知道孩子们穿不穿得暖……他们还小,娘娘……娘娘您发发慈悲吧……” 那位宫妃冷笑道:“你给我闭嘴,还有脸提你生的那些孽种?皇上怕你伤心不愿告诉你,本宫不妨告诉你,这些让皇家丢脸的东西,早就被处死了!皇上将他们交到顾南野手中,怎么可能留活口?” 叶桃花的眼睛蓦地睁大,难以置信的跌坐在雪里。 “不会的,父皇答应我会好好待他们的……他们没有错,他们是无辜的啊!” 宫妃嫌弃的看着倒在雪水里的憔悴女子,对宫人说:“把她拖回去,让外臣看到,又要丢本宫的脸!” 叶桃花受到刺激,如生神力,猛得甩开太监,向养心殿外的人群狂奔而去。 顾南野远远的就看到刚回宫的太玄公主如疯妇一般向他跑来,他安静的立足等着她。 叶桃花狂奔一阵导致脱力,在台阶的尽头摔倒在了顾南野面前。 她奋力伸手,揪住顾南野的下袍,嘶喊道:“你这个禽兽,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顾南野单膝跪地,双手扶住叶桃花,平视着她,冷静说道:“太玄殿下,孩子们都很好。” 叶桃花满脸是泪,头发都粘在脸上,狼狈不堪,唯有一双黑亮的眼睛,视线迫人,满是恨意。 她摇头不肯信:“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如此嫌弃我们,为什么要找我们回来?不如让我们母子在外头自生自灭!” 顾南野扭头看了一眼正追到这边来的宫妃,而后对叶桃花说:“太玄殿下,我以战死士兵的亡魂保证,你的孩子现在很好,你可以信我。” 叶桃花哽咽着望着他,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一字一句说道:“我要我的孩子!” 最终,叶桃花还是被宫妃带回去了。 过了些日子,一只装着红豆手串的荷包,由白渊回送到了太玄观:“顾侯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请你放心。” 叶桃花捧着手串痛哭流泪,这是她给大女儿做的,他们都还活着。 曲慕歌感受着叶桃花起起伏伏的激动心情,弯了弯嘴角,心中默默说道:“永远可以相信顾南野……” 梦中,白渊回安慰着叶桃花。 “皇上是为了你好,才把你和孩子分开。顾侯将孩子们妥善安置了,你不要太挂心了。” 叶桃花擦擦眼泪,说:“是我错怪西岭侯了……你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进宫,我想跟他当面道歉。” 白渊回摇头,说:“他出事了,马上要被贬去南海平定海患,近期恐怕见不到了。” “啊……他不是深受父皇信任吗?怎么被贬了?”叶桃花忧心问道。 白渊回说:“顾侯的父亲跟扶桑人做海上生意,竟然将海军巡防图偷的卖了……扶桑海寇绕开海军巡防,将沿海城镇洗劫一空。顾侯亲手捆了他父亲到殿上请罪,但大错已铸成,皇上留了他的性命,贬他为前锋,命他去南海戴罪立功……” 叶桃花的心绪猛得绷紧,曲慕歌的心也重重的沉下了。 早晨醒来时,她多了几分心事,坐在床头半天没醒神。 难怪顾南野那么恨他父亲,不仅因为顾老爷对不起顾夫人,更因为顾老爷通敌叛国。 想到马上要到的中秋家宴,他得多么隐忍,才能答应接顾老爷回来过中秋啊? 曲慕歌心中为顾南野不平,他终其一生都在为国为家付出着,却背负着顾家所有的拖累,承担着举世的骂名,凭什么这样不公? 因有心事,曲慕歌连续几天心情都不好。 顾夫人以为她是在为没办好茶会的事自责,专门找到她说:“林家兄妹约你一起去天音阁看新出的《二妃传》,你快跟他们去吧,多交些朋友是好事。” 曲慕歌默默摇头。 第三十七章 顾夫人关切问道:“你不喜欢跟林家兄妹一起玩吗?” 曲慕歌摇头解释:“不是,明天就是中秋家宴了,家里事情多,我想留在家里帮您准备。” 顾夫人笑道:“家里这么多人,都快准备妥当了,你只管出去玩去。” 曲慕歌依然摇头,但是建议道:“今天不想出去了,但听说明天秦淮河边有灯会,咱们到时候让侯爷带我们去看灯会吧?” 顾夫人有些犹豫,顾老爷目前的状况,并不适合外出。如果不带上顾老爷,让外面人看到只有他们母子,不知道又要编出什么样的谣言。 曲慕歌似是看透顾夫人的顾虑,补充道:“夫人请老爷回府过中秋,是为了让大家都看到老爷还好好的,消除那些侯爷弑父的流言。既是这样,就该去人多的地方让大家瞧见……” 顾夫人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又怕路上出什么意外,万一顾老爷当众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怎么办呐。 曲慕歌说:“或者跟侯爷商量一下,听听他的意思?” 顾夫人点头,曲慕歌便跑去思齐院找顾南野去了。 顾南野正在思齐院里会客,听说叶太玄来了,便让徐保如带她进来。 曲慕歌高兴的进屋,冷不防看到屋里有陌生人,吓了一跳。 坐在顾南野对面的男子穿着墨竹圆领袍,面容俊逸,乍一看去,跟顾南野有几分相似。但他气质温润,细看下来,跟顾夫人更神似。 曲慕歌心中寻思着,难不成这位也是顾南野的私生兄弟? 男子站起来,看着叶太玄问顾南野:“她就是慕北姑娘?真的好小。” 顾南野颔首,而后对曲慕歌说:“太玄,这是宋家七公子,天音阁主宋夕元。你的《二妃传》就是交由他编成戏曲的。” 宋夕元方才与顾南野说事情时,正好说到《二妃传》和叶太玄。 《二妃传》的故事波澜曲折,将恨意写的深沉,爱意写的缠绵,宋夕元以为作者是个久经世事的人,听顾南野说叶太玄只有十三岁,特别惊讶。 顾南野还夸奖,说她最难得的一点是“知世故而不世故”,这不禁让宋夕元对这个女孩儿特别好奇,所以不住的打量着曲慕歌。 曲慕歌也打量着宋夕元,心道,原来是顾夫人的侄儿,难怪有些相像。 曲慕歌给宋公子问好,宋夕元温和的笑着说:“《二妃传》今天下午试演,明天中秋节正式上映,慕北姑娘务必要来看看”。 曲慕歌转而对顾南野:“我正好要跟侯爷商量中秋夜出游的事。侯爷,您明天晚上能带老爷、夫人一起去看《二妃传》吗?听说河边还有花灯,中秋举家出行,美事一桩。” 闻言,顾南野脸色沉了下来。 宋元夕比较清楚顾家父子的关系,以为小姑娘不懂事惹顾南野生气了,连忙打圆场说:“天气燥热,顾老爷身体不便,恐怕不妥。” 曲慕歌却坚持说:“顾老爷身上的烫伤想必早就好了,哪有什么不便?他被禁足在庄子上数月,心中肯定积怨颇深,是时候该出门散散心了。” 宋夕元没想到小姑娘这么不怕死,敢跟顾南野对着来。 顾南野面色十分不好的挥了挥手,对宋夕元说:“你先去忙吧。” 宋夕元着急道:“慕北姑娘年纪小,你别吓到小孩子……” 顾南野阴沉沉盯了他一眼,宋夕元立刻闭嘴,转身就出去了。 “你想做什么?”顾南野听出曲慕歌话中有话,但他不明白她要把顾老爷带出门有什么目的。 曲慕歌说:“我听说兰娘又在暖香阁接客了。” 她突然说了句不着边的话。 顾南野皱眉问:“你去暖香阁了?” 曲慕歌稍有些心虚的说:“我就在门口看了眼,找个丫鬟问了几句话……” 顾南野声音严厉的问道:“那娼妇如何,跟你没半点关系,你去那种地方打听她干什么?” 曲慕歌将自己心里盘算了几天的主意说出来:“顾老爷要是知道兰娘把女儿卖了,还这么快就找了别的男人,定然会生气。他一生气就容易冲动,上次因为烟娘的死,他能拿匕首刺夫人,这次谁知道他会怎么对兰娘?明日中秋夜出游正是好时机,趁着人多在秦淮河边稍作安排,说不定顾老爷就会冲动行凶,到时候由官府出面处决他,就可以拔出侯爷的心头刺了……” 好厉害的主意,兵不血刃,几句话便安排了两条性命! “啪”的一声巨响,顾南野把茶盏摔碎在了曲慕歌面前。 曲慕歌吓得连连后退,面色苍白如纸。 “叶太玄!”顾南野森然质问:“谁教会你这些阴谋诡计?我顾家如何与你有何关系?我顾南野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真的愤怒了。 叶桃花前世不管受了多少人的欺凌,都未生过害人的心思。 他一直很庆幸重生的她还葆有一份纯真和善意,没有被这肮脏的世人所污染。 他还夸她知世故而不世故…… 可是她现在竟然跟他说出这些阴谋算计,更可恨的是,她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替他消除心间刺! 这世间有他顾南野一只魔就够了,若他拼命守护的这些人也都变的不择手段,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曲慕歌背靠着墙瑟瑟发抖。 纵然顾南野平日一向阴沉严肃,但真正愤怒的顾南野却如一只要吃人的凶兽,仿佛下一刻就会要人性命。 曲慕歌吓的哭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我……我只是觉得……” 顾南野不待她说话,就一掌打到她耳边的墙上,俯视着她说道:“你觉得如何?你觉得你是为我好?你觉得你主意很妙?还是你觉得我该夸奖称赞你?” 曲慕歌双手捏成拳放在嘴边,克制着自己的哭声。 “我只是觉得命运对你太不公平了……我想跟你一起分担……我不想看你一个人……孤军奋战……” 顾南野沉默了好一阵,看着不断抽噎的小姑娘,他终是叹了一口气。 滚烫的大手将小姑娘的下巴抬起,两人对视着,顾南野认真的说道:“前世的命运或许对你我都不公,但是我们有个重新再来的机会,这已是最大的幸运。可你我不同,我生在阿鼻地狱,双手注定沾血,你明明可以干干净净的过一生,就不该碰这些事。” 曲慕歌倔强的看着他说:“你我没有什么不同,没有谁生来就该去做那些脏事,也没有谁生来就该圣洁高贵,我们都是为了保护自己所珍惜的东西……” 顾南野明显一怔。 小姑娘是说……她要保护他吗? 第三十八章 顾南野还是头一次听人说要保护他,这种感觉很奇怪。 曲慕歌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点慌,连忙别过脸,解释说:“侯爷是我的恩人,你把我从地狱里救出来,为了报恩,我也要帮你……如果帮不了你,那咱们就一起待在地狱好了……” 顾南野后退了几步,将两人拉开了一些距离。 他审视着叶太玄,忽然察觉自己犯了大错。 眼前只是个半大的姑娘,稚嫩的外表让他忽略了真正的叶太玄是个成熟的女子,并不是个小孩子。 虽然不太确定,但他多少有些察觉到叶太玄对他的心意。 如果真是这样,可不太妙。 他背过身,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也不要提什么算计之事,我的事情,我都有安排,你下去吧。” 曲慕歌心中委屈不已,但也只能这样了。 待她走后,徐保如小心翼翼的进到书房,看着一地的碎瓷碗和脸色黑沉的顾南野,他低声问道:“侯爷,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南野思量之后说:“你进京一趟,通知白渊回尽快把叶太玄接过去。” 徐保如有些疑惑想问原因,但看了看一地的狼藉,还是明智的选择了闭嘴。 顾家这个中秋节过的平淡无奇,顾老爷长期喝着药,回到府中的时候,昏睡的时候多。 而顾南野和顾夫人谁也没有再提出去看花灯的事。 曲慕歌被凶了一顿,还泄露了心事,中秋过后便有些躲着顾南野。 顾南野也再没有单独跟曲慕歌说过话。 曲慕歌从未觉得日子过的这么无聊,所以在收到林有典的邀请函时,她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自林有典得了《长生殿》的画作,便对《二妃传》起了兴趣,不仅去天音阁看了几次《二妃传》的演出,还要在金陵学院里发起一场赏画雅集。 曲慕歌没参加过雅集,便去请教顾夫人有没有什么规矩。 顾夫人很高兴曲慕歌能出去多交朋友,给她出主意道:“参加赏画雅集需要带一幅画作给大家共赏,小野有一幅《金鸡晨鸣图》,意在敦促赏画者闻鸡起舞、勤奋学问,很适合带去金陵学院参加雅集。” 曲慕歌好几天没跟顾南野说上话,如今有了正当的借口,惴惴不安的往思齐院去。 守在思齐院外面的人变成了范涉水,曲慕歌跟他说明了来意之后,范涉水便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范涉水抱着一个画匣出来,将《金鸡晨鸣图》递给曲慕歌。 曲慕歌闷闷不乐的接过画匣,三步一回首的走了。 顾南野竟然不见她…… 曲慕歌蓦地想起,前世皇上曾经要把叶桃花赐婚给顾南野,是被顾南野明确拒绝了的。 完了完了……她怎么就忘了?如今他肯定是讨厌自己了…… 难过而压抑的情绪一直困扰着曲慕歌,到她前往金陵学院参加雅集的那天,她也精神缺缺的样子。 林有典借了金陵书院的圣贤院办雅集,除了与他交好的同窗,他还请了叶太玄、谢知音。 曲慕歌在门口遇到了正在和谢知音说话的林有仪。 三人打了招呼,便一起走进书院,往圣贤院去。 圣贤院中有一面圣贤壁,上面刻着雍朝开国三百多年来的十二位圣贤传道受业解惑图。 曲慕歌只知孔孟,不知道雍国十二圣贤,十分好奇的观望。 其中有一位名叫宋勿的老先生,正是顾南野的外祖父宋太傅,她不禁多看了几眼。 参加雅集的人不少,毕竟谁也没见过顾南野的画作,都想看看这个名声显赫的武将出身的侯爷,到底有几分功底。 林有典迎上前来跟叶太玄打招呼,见她手上抱着画匣,惊喜问道:“是侯爷的墨宝吗?” 曲慕歌摇了摇头,林有典略微有些失望,但也不打紧,便请他们入座,等待雅集的开始。 方坐定,一个青年站出来没好气的说:“林贤弟,咱们书院的雅集向来不请外人,你可不能破坏规矩啊。” 林有典解释道:“胡兄,今日要鉴赏的《长生殿》是叶姑娘借给我的,我邀请她参会,有何不妥?” 胡氏青年说:“《长生殿》又不是她的画作,她一个没读过书的乡野丫头,凭什么坐在这儿?还赏画?笑死人了。” 林有典气得不行,道:“胡海生,你注意你的言辞,不要在我的雅集上闹事!” 林有仪有些愤慨,低声对曲慕歌说:“肯定是卫长风教唆胡海生闹事的。” 林有典这次有意没有请卫长风,卫长风被排挤在外,心中有气,而胡海生又是常跟卫长风厮混在一起的人。 一向少话的谢知音这时说话了:“我也不是金陵书院的学生,按照胡公子所说,也不该坐在这里。不过既然是赏画雅集,自然就该以画作论资格,对吗?” 雅集有雅集的规矩,谢知音说的倒没错,胡海生也不便强行争辩。 “既然如此,就请大家先行鉴赏我和叶姑娘带来的画作如何,再决定我们有没有资格欣赏你们的画作吧。” 说罢,谢知音先将自己带来的书画展示出来。 是一幅前朝书画名家的山水图。 “正德先生乃山水名家,他的画作,自然够资格。”林有典说道,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众人都看向曲慕歌,等着她展示画作。 曲慕歌起身摇了摇头,打算回去。 她今天本就情绪不佳,参加了雅集之后只觉得是一群富家子弟凑在一起攀比炫耀,没意思透了。 什么雅集,俗集才对。 胡海生见她不肯拿出画作,立刻起了兴致,拦道:“既然带来了,就展示出来让大家看看,免得大家说我冤枉你不够格。” 谢知音也稍许有些疑惑,她看叶太玄带来的画作是用最珍贵的金丝楠木装着,画匣子的底部还烙着宫中库房的印章,应是宫中收藏之物才对,她因为看出来这一点,才敢说出之前的话。 “我够不够资格,轮不到你来评断。”曲慕歌心里烦透了,只想回去。 第三十九章 胡海生打定主意要让曲慕歌丢人,强行伸手从她手上夺画。 曲慕歌被胡海生推开,画匣子被他拿走,粗鲁的丢在了桌上。 谢知音心惊不已,严肃说道:“你当心些,这是御赐之物!” 胡海生一愣,又一笑:“她能有御赐之物,你哄傻子呢?” 他三两下打开匣子,抖开画卷:“哈哈哈,一只大公鸡,就这水平……” 林有典睁大了眼睛,赶紧上前护住桌子上的画卷:“这是宋勿先生的《金鸡晨鸣图》!” 顿时满场哗然,大家纷纷涌上前。 宋勿不仅是雍朝十二圣贤之一,也是雍帝的帝师,这幅《金鸡晨鸣图》正是宋勿为了鞭策还是皇子的雍帝勤勉学习而作。 雍帝早年的时候,日日将这幅画挂在龙床前,但在宋勿先生早逝后,他就将这幅画收藏起来,谁也不知道他将这幅画作赐给顾南野了。 鞭策过皇上且被皇上珍藏的画作,地位自然不一般。 学子界将这幅画传的神乎其神,只因当初皇上悬挂此画时,他勤勉执政,是个日理万机、心系天下的贤帝,但自从他取下这幅画,皇上就开始懈怠朝政,虽不至于变得昏庸,但……也不好评说了…… 曲慕歌在圣贤壁上看到宋勿先生的壁画时,就认出了画作上的印章,知道顾南野和顾夫人给了她怎样一副画。 她也是怕画作被胡海生损坏,所以才不愿展示。 她匆匆上前收起画作,抱着画匣说:“有些人不配欣赏这幅画作,我先告辞了。” 胡海生气的咬牙,狡辩道:“你不敢给我们看,肯定是赝品!就你这种阿猫阿狗,怎么可能有真的《金鸡晨鸣图》?” “就她这种阿猫阿狗?呵。”一个男声从门口传来,大家纷纷转头去看。 只见宋夕元和白渊回两人结伴走进了圣贤院。 宋夕元不仅是天音阁主,还是金陵书院的琴艺先生。 老师来了,学生们都如老鼠见了猫,不敢出声。 但刚刚说话的并非宋夕元,而是白渊回。 白渊回上前,打量了一下叶太玄,见她没受什么伤害,这才转身看向胡海生。 “我京城白氏家的小姐,是什么阿猫阿狗?你给我说说?” 胡海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京城姓白的人很多,但敢说自己是京城白氏的只有一家。 雍朝几百年间,京城白氏出过两后四妃,低阶嫔妃更是不计其数,仅是两后四妃这六位贵人养育的皇子和公主就有数位。 白氏与宗室的姻亲关系错综复杂,虽是外戚,但素有雅名,是少有能屹立多朝而不倒的世家。 宗室和朝臣以能娶到白氏女子而为荣,地位卓然。 林有典兄妹、谢知音以及其他众人都好奇的看向叶太玄,都没想到她竟然是白家的人。 但这样就说得通了,她为什么能客居在顾府,顾家为什么肯把御赐的画借她,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最没想到的是胡海生,卫长风跟他交代这个事的时候,明明说叶太玄是个乡野民女,在顾府也只是个丫鬟一样的人。 “你爹是谁?”白渊回问道。 胡海生怕了,他爹只是个七品小官,不然他也不至于讨好卫长风,他们家怎么也得罪不起白家啊…… “宋先生……先生帮帮我……我只是替人办事……” 宋夕元和气的拍拍他的肩膀,说:“学院霸凌是很不好的事,请你父亲来一趟吧,我和白大人要跟他谈一谈。” 胡海生彻底脚软了。 白渊回的解围并没有让曲慕歌觉得开心。 看到他去而复返,她心中就明白,自己恐怕要被带去京城了。 她不喜欢白家,虽然那是叶桃花的外家,但是前世在叶桃花最难的时候,白家没有帮过她,总是避着她,怕叶桃花这个污点染到了白家圣洁的名声上。 除了白渊回时不时到太玄观看望她,白家似乎没有人关心过她活的好不好。 一路沉闷的回到顾府,曲慕歌甚至没有跟白渊回说一句话。 白渊回有些尴尬,宋夕元安慰道:“她刚刚受了欺负,肯定是心情不好,小孩子嘛,过会儿就好了。我们先去跟侯爷商量一下后面的安排吧。” 思齐院中,冯虎正在跟顾南野汇报天健城的事情。 “……陛下看了《二妃传》当众痛哭,连夜命人做法事凭吊文妃,还写了封八百里加急,敕令二皇子立刻行监国之职,彻查左致恒一案……” 范涉水敲门,将宋、白二人领进来。 顾南野对二人点点头,指着对面的太师椅说:“坐吧。” 白渊回客气的对顾南野行礼后,这才坐了下来。 顾南野将冯虎呈上来的奏报递给白渊回。 白渊回看了非常振奋,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次回京,必让左致恒下马!” 顾南野却摇了摇头说:“除掉一个左致恒并不难,难的是左贵妃。” 白渊回犯难了。 锦衣卫这段日子查出了左致恒不少滥用职权、迫害同僚的罪证,如今皇上下令彻查,左致恒必将下马。 但左贵妃在后宫做的恶事,目前只有月嬷嬷的证词。 左贵妃生了两个皇子,其中二皇子还行监国之职,她的地位在后宫十分超然,哪怕是他带着月嬷嬷的证词回京,也不一定能把她拉下马。 “皇上肯动左家,必然也是怀疑左贵妃迫害文妃娘娘,但咱们到底还是证据不足!” 顾南野敲了敲桌子说:“我再交给你一个人,琉庆宫掌令魏公公。你们白家现在能保证把左贵妃除掉吗?” 白渊回激动的站起来,说:“那个老狐狸原来是被你捉了,难怪我翻遍京城内外都找不到他!只要撬开他的嘴,左贵妃就完了!” 顾南野点点头,说:“你带太玄回京后,不要急着送她回宫,待左贵妃事了,再奏请皇上接他回去吧。” 白渊回感激道:“还是侯爷想的周全,不然太玄回宫后,我们在宫外可就鞭长莫及了。” 宋夕元方才一直没说话,见他们事情商量完了,这才对白渊回说:“依我看,还是等皇上下旨承认太玄姑娘的身份后,再送她进京吧,方才你在书院也看到了,有些捧高踩低的,就喜欢欺负人。纵然有侯爷和白家给她撑腰,也会有人因为她的出身欺负她。到了京城,更是如此。” 顾南野抬起眉眼问道:“在书院出什么事了?” 第四十章 宋夕元简单把事说了:“……虽然是孩子们之间的霸凌,但这种事最是伤人,等皇上与她相认时,再接她进京岂不更周全?” 顾南野想了想,狠心说道:“纵然她回宫做了公主,也会有人因为她在民间长大而欺负她,这样的事在所难免,只能靠她自己去应对,早回京早适应吧。” 宋夕元和白渊回对视一眼,顾家不愿再留叶太玄,他们俩也无法再说什么。 待出了思齐院,宋夕元私底下找范涉水问道:“范大哥,是出了什么事,侯爷这么着急送太玄姑娘走?中秋前他还跟我说要带夫人和姑娘去扬州巡查庄子,让我准备接待呢。” 范涉水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现在侯爷和玄儿姑娘互不搭理,许多天没说过话了。” 宋夕元更纳闷了。 曲慕歌独自坐在房中,看着桌上的画匣暗自出神。 过了一会儿,似是心中决定了什么一样,喊来环环,吩咐道:“将画匣送回思齐院去吧,这是御赐之物,当心些。” 环环诧异的接过画匣,问道:“我去送吗?” 以往去思齐院送东西、传话,叶太玄都是亲自跑的。 曲慕歌点头,让她赶紧去。 前世今生,顾南野对她的态度都很明显,先前他已经有两次打算送她走,自己都厚着脸皮留下来了,事不过三,以后还是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吧。 之前顾南野一而再的救她,让她产生了错觉,现在她终于明白,原来她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叶桃花的身世。 她曲慕歌对顾南野而言,什么也不是! 曲慕歌将自己埋在床上,不断的说服自己要坚强,要独立,不能把依靠顾南野当成习惯。 以后没有顾家,没有顾南野,万事都得靠自己了。 几声敲门声传来,曲慕歌从床上起来擦擦眼睛走过去开门。 她以为是环环回来了,开门时说道:“怎么这么快?你飞过去的啊?” 定睛一看,却是白渊回。 今天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在船坊,第二次是办案,这一次,白渊回终于可以对她直接了当的说出他们的关系。 白渊回有些拘束,对她笑了笑,说:“我来看看你,能进去说话吗?” 曲慕歌把门口让开,请他进来坐下。 白渊回紧张的说:“侯爷说,你已经清楚自己的身世了?上一次见你时,我还在发愁,该怎么告诉你……这么多年,皇上和白家都不知道你还活着,一直没有找你,让你流落民间受苦了……” 曲慕歌强颜欢笑,说:“你不必这样说,当年我被人抱走不是你们的错,我又怎么会怪你们?” 白渊回长舒一口气,总算安心了。 叶太玄今天对他十分冷淡,他以为她心中怨恨白家呢。 “你能这样想真的太好了,我们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永远都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永远……这个词太假了。 曲慕歌勾了勾嘴角,问:“你这次来金陵,是接我回去的吗?” 白渊回点头:“是的,京城中的事安排的差不多了,我们过两天就回去。你在金陵可有什么要道别的朋友吗?明天可以安排一下,以后再见恐怕就难了。” 除了顾家的人,曲慕歌没有想特别道别的人。 她第二日如常的起床去陪伴顾夫人左右,却发现顾夫人眼睛红肿,似是哭了许久。 见到曲慕歌,顾夫人将她搂在怀里,说:“小野昨晚跟我说了你的事,他要送你回家了。这太突然了,我给你定的秋装还没有送来,去了京城,天气就凉了,也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给你准备好衣衫。京城的东西不好吃,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我这几个月才把你养胖几斤肉,可千万别瘦回去了。辛妈妈给你买的那些伤药都带上,你要日日记得涂,这样身上的疤痕才会慢慢消……我给你的字帖,你也要记得写,你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字写不好……” 短短四个多月,却仿佛过了半生。 顾夫人絮絮叨叨的,哭着说了半天,曲慕歌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让顾夫人牵挂,最终还是忍不住,在顾夫人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夫人……我会给您写信,以后也会回金陵看您……您别忘了小玄儿……”曲慕歌真心喜欢顾夫人。 顾夫人拍打着她说:“傻孩子,你就跟我自己女儿一样,我怎么会忘了你!可是我不放心你走啊,我以前还想着,哪怕你找到家人了,我还能去看你,可是没想到你是金枝玉叶,我不能去宫里看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曲慕歌哽咽道:“您也要照顾自己,不要熬夜看账本了,身体要紧。等我成年能够出宫了,我就回来看你。” 顾夫人连连点头道:“对对对,等你以后到了嫁人的年纪,就能出宫了!我好歹是个三品诰命夫人,小玄儿的婚礼,记得请我参加啊!” 辛妈妈在旁劝道:“夫人、姑娘,都别哭了,姑娘是回去做公主的,这是喜事啊!可比在咱们家做姑娘要尊贵享福啊!而且日子过的很快的,咱们肯定还能见的……”说罢,她自己也开始哭了。 顾南野入场来给母亲问早安,刚进院子就听到里面哭声一片,连环环都站在门口哭。 他在窗外站了会,忽然生出罪恶感,仿佛让众人伤心,都是他造成的。 等了一会儿,顾南野让环环进去通报,里面的哭声很快就停了。 等他进去时,只余下顾夫人在洗脸,曲慕歌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车马都准备好了,范涉水亲自送她进京,白家也安排了车马出京来接,已经在路上了,保证安全送她回去。” 这会儿叶太玄不在,顾夫人才说:“皇宫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或者白家的人,在宫里到底有没有些准备?别把小玄儿丢进火坑了!” 顾南野说:“白家做外戚这么多年,宫里自然是有人的。儿子原没想着会跟后宫有什么关系,是少了些准备,但京军十二卫中,还是有几分薄面,母亲就不要太担心了。” 顾夫人不依,说:“我如何能放心?若如你说的那样,是左贵妃害死了文妃,不扳倒贵妃,小玄儿不能和杀母仇人同居一屋檐下,可扳倒了贵妃,二皇子和四皇子又怎么能容得下小玄儿这个杀母仇人?我昨夜想了一宿都睡不着,这孩子的路怎么就这么难?” 说完,她又责怪顾南野:“你说说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让白家的人找到她?她在我们家,倒比回去当这劳什子的公主要好的多!” 顾南野低头听训,一直没有说话。 顾夫人发泄了一会儿,也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便又张罗着准备叶太玄进京的东西。 “你可真是气死我了,这么憋得住,要把人送走,昨晚才告诉我,这一时间,我哪儿准备得好?” 顾南野被劈头盖脸的反复训了几遍,终于从主屋出来,眼尖的他立刻就发现一个小人影从门外跑开了。 他下意识的提步走过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找叶太玄做什么呢? 眼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四十一章 十月的京城,桂香满京都。 白府管家勤伯脚步匆匆的穿过庭院,直奔主屋中。 “老太爷,太玄姑娘进城了,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府上了。” 白家老太爷白以诚抽着烟袋在看书,说:“让老大媳妇好生照顾,休整后再领她见见家里的长辈。” 勤伯哭丧着脸说:“姑娘好像不太好了,六哥儿请老太爷速速请太医到府中候着。” “怎么?病还没好?” 从金陵接到人后,白家就收到消息,说叶太玄水土不服,在途中病了。 勤伯摇头:“已经喝不下药了,醒的时间也很少,眼瞧着怕是不行了……” 白家老太爷惊的掉了手中的烟斗,气的剁了一下脚:“速速拿我的名帖去太医院!” 自离开金陵,叶太玄就病了,白家的车马走走停停,这一路进京竟是走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而她喝了一路的药,也没见好转,反倒是越病越重,临到京城时,已是起不来床了。 白府里瞬间乱做了一团。 原本听说文妃的遗孤找到了,大家都挺高兴,但若是人在白家手上没了,他们可没办法给皇上交代啊! 曲慕歌是昏睡着被送进白府的,在专为她收拾好的白玉堂中,仆妇和郎中进进出出的,直到深夜,三名御医才敢拍案定论,对白家太爷说:“姑娘这是中毒了……” 白家太爷白以诚攥着拐杖问道:“可还有救?” 太医院案首为难道:“不好说……毒素太复杂,需要逐一尝试,才能确定解药……” 香山上,天音阁京城分店外,一行穿着黑衣斗蓬的人从快马上跳下,迅速而有序的往天音阁中走去。 顾南野遍布阴霾的脸笼罩在斗篷阴影下,只看得见绷的笔直的唇线。 他一个星期前才收到范涉水的报信,说叶太玄疑似中毒,病情急转直下,请他定夺该如何是好。 顾南野当即便动身前往京城,今天恰好与白家的车队同时抵京。 他在城门外看了一眼昏睡在马车中的小姑娘,不过一月未见,脸上已瘦得不见一丝肉,面色更是灰白如土,只见气出,不见气进。 徐保如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自城门至香山这一路,顾南野只字未发,这是他怒极的表现。 从白府赶过来的范涉水跪倒在顾南野面前,请罪道:“太玄姑娘已送至白府,现在正由太医救治。未保护好姑娘,是属下疏忽,请侯爷责罚!” 顾南野冷冷道:“疏忽?这一路月余时间,你竟瞒到最后才报信于我,何至于疏忽至此?” 范涉水有苦难言。 起初他和白渊回都以为叶太玄是晕车,或是水土不服,连叶太玄自己也这样认为,并且不许他跟顾南野说。 当时叶太玄神情恹恹的说:“我既然离了顾家,便与侯爷没了关系,难道连我晕车也要让他知道吗?你就跟他说,我想沿途游玩,车队才走的慢了些。” 范涉水是知道叶太玄和顾南野在离别前闹了情绪的,他身为下属,此事不便插手,也不便多嘴,便依着叶太玄的意思瞒了一嘴。 谁料竟至今天这样的地步? 徐保如与范涉水兄弟多年,猜测其中必有隐情,但此事不好求情,只好旁敲侧击道:“范统领失职该罚,但眼下姑娘的性命最要紧,咱们在京城缺少人手,不如让范统领戴罪办差,待事情了了,侯爷再罚他不迟。” 顾南野自然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来。 他虽未说话,但已提了笔开始写信。 很快,他将随身令牌与信件交给范涉水说:“将密信送去宫中亲手交给皇上,若再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范涉水做为顾南野的亲兵统领,曾多次进宫送急报。 待他走后,顾南野又吩咐徐保如:“去把魏德贤提来。” 贵妃手下的人善用毒,全是得益于魏公公所教。 叶太玄的毒若是左贵妃派人下的,那魏公公必能解此毒。 徐保如担忧道:“左贵妃在玄儿姑娘进京路上有很多机会动手,但她却选择了下毒,分明就是故意引魏德贤出来,我们不可中计呀。” 顾南野坚持道:“去提人过来。” 押解魏公公进京的并不是白家的人,也不是顾南野军中的人,而是一早就被宋夕元混在戏班中秘密带到了京城天音阁。 宋夕元亲自带人过来时,也跟顾南野说:“天音阁没有多少守卫,若被人发现魏德贤在这里,咱们可保不住他。他是关键证人,若是出了问题,想扳倒左贵妃就难了。” 顾南野摇头道:“无妨。” 反正过了今夜,魏德贤留着也没用了。 傍晚时,范涉水带着皇上的密信回来了,他邀皇上在白家密会,皇上同意了。 顾南野看了回信,亲自提着魏德贤去白家。 出发前,宋夕元担忧的劝阻:“侯爷,您怎么能将一切赌在皇上身上?若皇上不信您,认为您这是做党羽争斗,您性命堪忧啊!伴君如伴虎,您不能这么冒险!” 顾南野披上斗蓬说:“宋七,我唯一不该冒的险就是提早将叶太玄送回京,在此事上我们已经输了左贵妃一步,若无法保下太玄,才是真的任由左贵妃为所欲为。如今皇上肯见我,便是信我,你无需担忧。” 白渊回早已收到宫中和顾南野两边的通知,早早就安排白府的人回避,将后门通往白玉堂的路全都清理干净。 顾南野提着魏德贤进入白府,白渊回迎上去,领他往白玉堂走去。 顾南野在路上问道:“太玄情况如何了?” 白渊回摇头道:“太医试了几服药,喂下之后不见好转。” 顾南野不再多问,提着魏德贤加快脚步。 待走到了白玉堂的病榻边,他将捆着手脚、堵着嘴的魏德贤按在床边,说:“你儿子活不活得成,就看你今晚的表现了。” 魏德贤早年是太医院的太医,曾陪文妃在金陵待产,因文妃之死受了宫刑,才变成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