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卿入红尘》 第一章 初下山 数百根粗壮的木材堆在一起,燃着来自地狱的恶火,劈里啪啦地炸着火花,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火光映着残阳,将整个穹顶染上了血色。大火彻夜不熄,即使是有“天下园林之首”美誉的永定伯府,也只能在火舌的舔舐下发出一声声悲叹,而后支离破碎。府门上御笔钦赐的鎏金“永定侯府”四个大字,也因门柱断裂而摔落在地,如同它身后这一片府宅的昨日荣光一般,一下子跌到了尘埃里。 叶绿芜透过哀哀秋瞳,融融火光,坐在不远处的一颗树后,静静看着面前的残垣断壁,仿佛化成了一座雕像。 世上再无昌国叶氏,再无满门忠烈的永定侯。 叶氏一族骁勇善战,天下皆知。当初始皇帝于青州起兵,叶氏一族倾全族之力追随,灭三城平天下,都是叶氏的功劳。在昌国建立之初到现在,叶这个姓氏在百姓心中是保护神一般的存在。可是时过境迁,二百多年前的始皇帝能够与叶氏称兄道弟共守江山,可当今圣上却只因北方周国的一个滑稽的要求,便要了叶氏满门的性命。 周国皇帝几十年来励精图治,已然让周国的文治武功达到了一个顶峰,凌驾于其他小国之上。为了保证自己的江山不落入旁人之手,昌国皇帝近几年来已经给周国送去无数银钱,甚至还将边疆的凉、偕二城当作朝瑰公主的嫁妆一起送往周国和亲。可是这样一来,国库日渐空虚,周国眼见如此,已经不愿与之过于纠缠,半月前大军压境,对昌国虎视眈眈。 就在此刻,吓破了胆的皇帝收到来自周国的一封信,上书只要昌国皇帝愿意奉上叶氏一族的项上人头,便立刻退兵,两国之间依旧和平相处。这话就算三岁稚童都不会信,大军开拔镇守边境需要多少钱粮,此举又怎是仅仅为了叶氏满门的性命? 可是皇帝信了。 清点完永定侯府财务之后,昨日一道圣旨从皇宫急急送出,就在府内将叶氏所有人的头颅斩下。而后他们的身体被丢弃在府内,一把大火烧了今生。 叶绿芜看着已化为焦炭的家,心中一片清明。 她七岁那年父母送她上了岚山学道,临行前曾与她密谈:“我叶氏一族本应枝繁叶茂,可当今圣上昏庸无度,为父已有感觉,我们家撑不了多久了。你此去学道,山高路远,就算伯府出事你也不会受到牵连,只要你活着,就算叶氏最后的荣光。” 绿芜,叶氏枝繁叶茂,却绿意荒芜。 年仅七岁的她泪如雨下,眼中却是超出年龄的坚定,她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孩儿此去学道,不得正果,绝不回头。”虽已过去了十二年,但她依旧清楚的记得,那年她矮小的身子一步步离开伯府的感觉。修道之人大多寡欲,师傅也说她若不放下这件事,难成正果。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十二年来醉心道术,都说她有仙缘,天分极高。她也准备好了潜心修习,再不过问世间之事。可如今看着这满目疮痍,七岁之前的时光一下子从心底最深处跃然眼前,儿时的一幕幕就像一片片利刃,将她的心割得体无完肤。 叶绿芜在树后呆坐了一整天,直至暮色四合,天空再一次染色血色的霞光时才起身,向城外走去。夕阳散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托的细长。她踏着血色的霞光,一步步走的缓慢而沉重,此时的身影与七岁那时的似乎重叠了起来。 不是不想回头,只是家都没了,如何回头?身上背负着叶氏一族的希望,就算踩在荆棘之上,也要活的神采飞扬,一步步将自己的路走下去。 修道之人本就心神强大,就算快马加鞭赶了三天的路,叶绿芜也没有过于疲惫。岚门众人没有命令不得轻易下山,只因碌碌红尘会使心神蒙蔽,失去修道的本心。此次奉命行走于世间,是因徐州附近有妖邪作乱,半年来已经有二十多名女子失踪,怕是早已全部死于非命。 起先人们都以为是山贼作乱,便上报官府。可是官兵一队队的来,只要进入那座山便了无音信,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连尸体都不知所踪。知县心里害了怕,直说有乱党作孽,若不除之只怕威胁到徐州安定。 这一上报,便成了大案。州府要剿灭乱党以安民心,便允了周遭百姓在山下等待,只等三百官兵将贼人押出来,既得了民心又得了政绩。 可官兵进山还不过两个时辰,只听得山中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吼声,这吼声闻所未闻,就连最见识渊博的老人也不知道发出声音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接着,便是一道紫色的妖力直冲云霄,浓郁的似乎已凝成了实质,在远处一圈圈地漾开波纹。在这压力之下,凡人的力量是那么的微不足道,那东西一发威,弱小的凡人便只能等着形神俱灭。从未见过这等阵势的众人双腿颤抖,胆子小一点的人已经支持不住,软倒在了地上。 再之后,妖力托着那三百人的尸体自山中而来,摔在了山脚处。 有胆子大的人上前查看,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些官兵的尸体全部残破不堪,碎成了一地尸块。 空气中飘散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久久不散。这场面实在太过骇人,众人连声音都无法发出,泪水从圆睁的眼中喷涌而下。 这事已非人力能够解决,州府因此损失了三百官兵,已惹得民众不满,不敢再自大,便当场派人前往岚山寻求帮助。 叶绿芜就是因此前来的。 当她到了那山脚下时,却发现情况比她想象地更加糟糕。那三百人的尸体虽已化成一片灰烬,可仍有几簇火光在燃着,幽幽地发出蓝色的光芒。这绝不是人类的魂火,叶绿芜想,人类的魂火若被点燃,则三魂七魄全部散尽,再无来世的可能。那火光按书中记载,也应是蓝色的,可这三百人的魂魄绝不可能燃烧如此之久,难道是这火焰本身久久不散? 若是如此,那只有鲛人能够做到了。鲛人油脂可做万年灯,可绝没有自己把自己点了的说法,那此妖莫非是假借鲛人之势?还是说,此妖实力已强大,可以猎杀鲛人。鲛人在妖中属于天生便有妖力的,能通人语,半身人形,实力算的上中强。若连鲛人都能肆意猎杀,那此妖究竟是…… 叶绿芜眉头皱成一团,总觉得此事非寻常妖物作乱,还是先与先行的人汇合后再做打算。她环顾四周,提起行囊便向着西北方密林之中冲出的一道金光而去。 岚门的据点之上,都有金色光芒组成的图腾,以告诫世间妖灵邪祟不得靠近。据说那金色光芒是千年以前得道飞升的祖师爷留下的一缕神识,传至今日其中的神识虽已经微乎其微,可这图腾已成为了岚门的信仰,甚至每一个拜入岚门的弟子,在拜过祖师爷后,右手腕上就会出现这个图腾。 叶绿芜抬头看了那图腾一眼,心中思绪万千。手还搭在门边未动,却感到门内一股力量突来,在她愣神的功夫,门从里被推开。多年的的战斗经验使她的身体先于思想行动,在门开的一瞬间飞身后退。 若非她愣神,否则绝不会被门内的人吓到。 那人也惊着了,根本没想到会有人站在门口发呆,便住了脚。“温余?你什么时候也和谭海一样了,冒冒失失的。”叶绿芜挑眉道,“莫非是你们在一起呆地久了,越来越相似不成?” 温余脸上迅速挂上了笑意,“小芜已经耽搁了三日才来,等今日之后必要罚你才行。现在跟我进山,谭博跟我们失去联系已经三个时辰了,谭海怕他们出了事,让我赶去看看。”说着便越过叶绿芜快速向前走去。听到她抬脚跟上的响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道:“小芜漏夜赶来,体力耗费太多,还是先进去歇息下吧。” 叶绿芜摇摇头:“谭博最为忠厚老实,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绝不会让谭海担心的。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再者说我可是上官长老亲传弟子,这里可没谁能比得上我。” 说到自己是亲传弟子,叶绿芜眼中闪着骄傲的光彩,整个人神采飞扬。温余心中一动,便应下了:“也对,小芜确实非常人所能比拟。”说罢,左手一翻,掌心中便出现了一支莹白的玉簪,“这是大师兄临走前留下的,因你提前出发,才让我转交给你。” 触手微凉,是块难得的好玉,再仔细瞧去,玉簪内有丝丝如月的光华流转,那是重光的灵力在其中盘旋。还在思索这究竟是为何时,叶绿芜手中一空,抬头便看到温余放大的一张脸。她微微有些失神,眼前这个人与她相伴四年,记忆中还是青涩的少年模样,何时变成这样一个翩翩儿郎的? 温余一脸温柔地替叶绿芜将玉簪插在她乌黑的发间,又后退几步点点头,满意的道:“这样很好,无人会疑心这个女儿家的饰物。”说罢便从怀中摸出一张神行符,用魂术催动后拉起叶绿芜的手,向山间急行而去。 手上传来的绵软的触感,令他稍稍有些分心。用余光瞥去,便撞进了叶绿芜那清泉一般的眸子里。他不自然地转回头来,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那般清澈的眼神,从第一次见到起便摄走了他的心神,从此甘愿溺在其中不可自拔。 约莫过了半刻钟,二人已到了谭博他们入山的地方。 叶绿芜转头看向温余,二人目光相撞,只一瞬便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小心为上。 二人沿着谭博一行人的踪迹向里走去,山中的景色与山脚处截然不同。前进越深,植物越是茂盛高大。在走到半山腰时,就连藤曼也已经遮天蔽日,更别提本就高大粗壮的树木了。 这山原本是前朝一个大户人家的坟茔之地,朝代更迭之后,迁到这里的百姓因生计所迫,便在山上栽种了果树,以此谋生。左不过几十年的光景,这里的树木居然粗壮得像几百年的一样,显然是受了那妖邪的影响。 那妖邪之力竟已经能影响周遭的生灵?如此力量,谭博只怕凶多吉少。 二人对视一眼,再不敢有片刻耽搁,飞身向着更深处而去。 而此时,谭博正被困在一棵树内。身上被水火不侵、刀剑不入的藤曼紧紧缠着,双腿已深深陷入身后的树枝之中,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魂力缓慢地沿着双腿,没入其中。 他艰难地转过头,与他同行的十二人也被挂在了树枝上,半数已陷入了昏迷。饶是他们已尽力将魂力压制在心脏周围,可妖树的力量太大,即使这般还是能将魂力生生抽离出身体。谭博修为在其中最高,可在近三个时辰的魂力吸收下也难以再坚持下去了。若是再没有支援,只怕他们全部都要魂飞魄散,修为散尽而亡,最终变成这棵妖树的一部分。 现在若是用法器发出求救信号,魂力损失就会更加严重,只怕是更加撑不到援兵来了。谭博苦涩地闭上眼睛,这次掌门低估了妖邪的实力,本以为只是寻常野兽在此食人精气修炼,却不想还有这样一棵强大的妖树隐匿于此。如此强悍的妖气尽数藏匿起来,竟是分毫没有被发现。若是各个长老的亲传弟子被困于此,说不定还有逃出生天的希望。可偏偏唯一的一个亲传弟子叶绿芜得知家门生变,与他们异路而行,现在还不知赶到了没有。在这样下去,妖树吞进他们十二人的魂力之后,在村子里的哥哥和另外十二人也将殒命于此。 好不甘心,好想活下去…… “怎么样?”叶绿芜秀眉微蹙,“这妖树已将方圆十里的所有草木精华全部据为己有,谭博他们只怕是被困住了,再不能确定他们的位置,我怕……”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可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温余将手掌覆在地面上,一圈圈白色的光华从掌心漾出,体内的魂力借助土壤中细微的空气逐渐布满了四周。“东北方向十里处,妖树主干所在。”似是又觉察到了什么,他双眼圆睁,木木地转过头来,“谭博他们的魂力很是微弱,已经被妖树捕获大半。” 叶绿芜即刻捏了神行符,拉起温余的袖管直奔东北而去。 温余魂力属风,只要有空气的地方他都可以将魂力渗透进去,探查到一切。若是有源源不断的魂力加持,风属之人甚至能无止境地探查下去。因为作用太过出众,岚门之内的风属之人异常稀少,而年轻一辈的弟子中,也仅有温余一人魂力属风。 风乃是最强悍的守护之力,在到达主干时,温余便左手捏印,乳白色的魂力环绕在二人周身。虽说这光华极其微弱,但他二人修习道术已久,借着这淡淡的光华,前方的情形也能看到八九。 谭博的腰部也已经与妖树融为一体,那十二人的上半身似乎是从那树上长出来的一般,身上藤曼紧紧得缠绕着,一张张毫无血色的脸在这微弱的光芒下泛着死灰般的光。 叶绿芜心中大骇,右手立刻向前平伸,赤色的火焰自掌心而起,蜿蜒着向前方伸去,化作了一把弯刀的形状。双腿微微下沉,而后猎豹般向前蹿去,地面上凭空长出的藤曼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速度,鬼魅般的身影在瞬息之间便来到了谭博面前。 她的动作很快,温余的目光紧紧地粘在她身上,片刻不敢分神。只见叶绿芜右腿微曲,在她即将跃起的一瞬间,温余立刻右手捏印,遣出一道魂力飞至她脚下。 借着此力,叶绿芜高高跃起,越过主干外围的藤曼,右手狠狠劈下。在此同时,周身环绕的风属魂力覆在火焰之上,风助火势,瞬间照亮了这不见天日的密林。 第二章 首战捷 在火光的映照下,叶绿芜的双眼灼灼逼人,周身的气势与火焰交相辉映,晃地温余移不开目光。 赤色的火刃在风的加持下变得无比凶悍,在瞬息之间便斩断了谭博身上缠绕着的枝蔓。可不知为何,这妖树没有被火焰所引燃,只是从切口处淌出浓黑的液体来,腥臭无比。无法被点燃,她的火刃便损失了一半威力,只能用最普通的方式攻击。叶绿芜心思一转,以左手掩鼻,右手将火刃直直插入树枝。 那妖树生痛,吸附谭博的力道略微松了一松,温余的魂力立刻钻入缝隙中,用尽了全力将他从树内拖拽出来,稳稳当当地将他放在自己脚边。 叶绿芜感到身边属于温余的魂力又丝丝绕绕地环了上来,不用回头便知已救下了谭博。接着又是几次劈砍,已有五人安稳地躺在了温余的结界中。 妖树根系过于庞大,因他二人前来的时候妖树的灵识并不在主干上,所以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救出五人。当灵识沿着根系返回主干之时,才是真正要面对妖树战斗的时刻。 妖树的力量太过强大,将自己的气息隐匿地十分完美。 当温余感觉到不对劲时,脚下的土壤已被数十根粗壮的藤曼顶起,他立刻后退,却没想到这藤曼速度如此之快,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脚下连容他们落下的缝隙都没有。 叶绿芜挥手便砍向了这新生的藤曼,一下子便斩断了十几条。“这藤曼来势汹汹,怎么这么弱,连刚刚的一半防御力都无。”她暗想,手上的动作却不曾停下,转了个方向进行下一次劈砍。就在此时,刚刚那断掉的那十几根藤曼从切口处又生出了新芽,很快便变得与之前别无二致。 他立刻牵动叶绿芜身边的魂力,将她护在自己的结界内。而她手上的火刃此时也散去了兵刃的形态,化为一层薄薄的结界覆在温余的结界外。 她的魂力本就不善防护,化为结界后只能起到一成的威力。“世间万物都须遵循五行之道,这妖树虽诡异,终究还是要被我的魂力所克。你快些探查一下哪里最薄弱,我们突围出去。”温余点头应下,用全部心神将魂力缓缓散开。 那藤曼在将要攀上结界时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与其维持着一掌的距离,唯恐火焰伤了枝叶。温余见状,虽不知道妖树为何停下动作,却也不敢放松,暗暗加快了探查的速度。 就在此时,那些藤曼上开始长出细小的分枝,密密麻麻的绕成一团,将结界围地密不透风。温余的结界只要他还活着,便不会消散。可这藤曼的包围越来越致密,等到完全成形之时,他们七人便只能被困在其中,耗尽空气而死。 觉察到这妖树的动作之后,温余心急如焚,操控魂力更加地细致。火焰结界内温度越来越高,几人额上都挂上了豆大的汗珠,若再不突围,恐怕谭博就要坚持不住了。 就在叶绿芜聚起魂力,将要全力一击时,温余忽然将用来探查的所有魂力收回,并撤去了结界上的大半魂力。她不需要问,便知道了温余已经找到了包围最薄弱的地方,于是将魂力从丹田一点点压出,半分不剩。 结界瞬间变得薄弱,妖树感受到了这一变化,那些藤曼开始一寸寸压下来,准备将他们七人化为自己的养分。 乳白色的魂力飘飘荡荡,指向了一根最细小的藤曼。 就在结界出现裂痕时,叶绿芜的魂力忽然爆起,借着温余的势,直直顶在那根细小的藤曼上。 火焰穿透包围而出,那一缕明亮的火光使几十年来不见天日的主干附近亮如白昼。而后那火柱越来越宽,直到“轰”的一声巨响,那藤曼包围从缺口处被炸开,威力之大连地面都颤了一下。那些枝枝叶叶散了一地,掉落在地上的黑色汁水中。空气中弥漫着腥臭的味道,叶绿芜的魂力虽消散而去,但热浪还是滚滚而来,逼得人喘不过气。 主干被刚才的魂力一击,毁去了大半,显出一大片焦黑的痕迹来。在其之上层层叠叠的枝叶,也因主干被毁而逐渐变成紫色的光点,消散在了空中。叶绿芜心中一喜,这妖树并不是不怕火,而是有东西护着它的表皮。刚刚她用尽魂力的一击摧毁了这层屏障,才伤的到它。 现在二人丹田已空,再逼不出一丝多余的魂力,而妖树也只剩一小半立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作。竟是两败俱伤。 在用手拽出剩下七人之后,他们已是费尽了力气。温余口中默念岚门的独门心法,右腕上的图腾开始发出金色的光芒。随着咒语结束,那光芒自腕上飞起,围着他的身体盘旋而上,停在了他的正上方。 叶绿芜也照做,右腕一抬,一缕金光破体而出,像是有生命一般依次略过那十二人。金光所过之处,其余弟子右腕上的图腾中也泛出了金光,与叶绿芜的那缕汇在了一处。聚起了十二缕金光之后,那光芒缓缓停在众人中间,化作了一个光球,紧接着钻入地面,自中心开始,绽开了一个阵法。那阵法中的岚门图腾缓缓转动,闪着迷蒙的光。 在岚门心法中,这聚炁阵便是第一要学的。利用五行相生之道,将阵内之人的魂力牵引至每一处,在所有人经脉之间流转,能够使体内的炁得到快速恢复。岚门讲究共享共有,同根同源,这聚炁阵便是弟子们疗伤的最大倚仗。 “小师姐,你没受伤吧?”谭博体内的魂力经聚炁阵恢复了一些,便幽幽地醒来了,“我又给小师姐添麻烦了。”说罢用手挠挠头,露出一个极不好意思的笑来。 温余转过头来看着他,挑眉道:“只念着你师姐的好,我的你就只当看不到了?”“哥哥说师姐是女孩子,要多照顾才行。”谭博一本正经的说。 “哈哈哈哈哈……”叶绿芜听到此话,笑得眉眼弯弯,即使身上有些狼狈,也掩不住那双眸子中的星光。“天已经快亮了,其他人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也就能醒了,过一会儿我们就动身回去,谭海怕是担心的一晚上都没有睡。” 话音刚落,一束晨光劈开暗沉的天际,穿透浓厚的云层,落在了这片几十年未见过光芒的土地上。紧接着,万千金光洒下,将这块土地笼罩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金光,有几分神圣的味道。 众人逐渐醒转过来,在如此凶悍的妖物攻击下还能捡了条命回来,都感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都是些年轻儿郎,说不出多么感激的话来,但他们神色郑重,一字一句道:“绿芜师姐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只要师姐一句话,我们上刀山下火海绝无半句怨言!” 叶绿芜笑道:“做什么就要上刀山下火海了?你们的命可宝贵着呢,好好珍惜才行。” “此等妖物被除,徐州城外可安定许久了。”温余的脸上罩着晨光,清俊的面容隐在光晕里,为他增添了几分仙气。“你们魂力受损,聚炁阵并不能完全恢复,还是要回去在琼玉池里好好泡一泡才是。” 谭博因没能保护好与他同来的弟子,心中愧疚,“现在可能赶路?此地还是不要久留的好。” 弟子们一听,便露出了几分骄傲的神色来:“魂力受损,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当然能赶路。不过就算是缺胳膊少腿的,我们也不怕,因为我们是岚门弟子啊。” 叶绿芜展开一个明媚的笑颜,声音清亮透彻:“既然如此,我们就回去吧。让谭海再派人来善后。” 一行十四人浩浩荡荡地启程了。 “小师姐,你家里的事……”谭博唯唯诺诺道,生怕惹得叶绿芜不高兴,“总归你还有我们的,还有师傅和掌门,他们都很疼爱你的。” 众弟子看向叶绿芜,眼神中充斥着担心:“是啊,我们会一直陪着小师姐的。” 叶绿芜刚要开口,就看到温余缓缓而来,抬手将她歪斜的玉簪拨正,眼眸中是能滴出水的温柔;”我还会陪你很多个三年的。” 自从三年前初见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这一辈子终究要败在你手里了。 三年前,舒云山庄上下一百八十三口人在一夜之间被墨阙会屠了满门,温余从少庄主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这浩瀚江湖中的普通人。 众人皆知,舒云山庄中有记载着前朝宝藏的藏宝图,可庄主温伯舒武艺高强,江湖中人只能望洋兴叹,不敢打藏宝图的主意。而修道之人只对为害人间的妖物感兴趣,降妖除魔也不缺钱财。这样一来,那藏宝图竟是稳稳当当地藏在舒云山庄。 墨阙会屠庄那天,方圆二十里都看到了九华天雷阵盘踞在舒云山庄上空,这种夺取魂魄精元存于法器内的邪阵一旦开启,自内而外不可破。阵内的一切生物都只能感受魂魄被丝丝抽离身体的苦楚,最后形神俱灭。 他侥幸沿着密道逃出,遵着父亲的遗嘱,前往岚山而去。在经过一个镇子时,遇到了叶绿芜。 那日他在酒肆中听着形形色色的人议论此事,心中烦闷,刚走出门就遇到一阵骚动。 “若是个人恩怨,也不该在这里解决,若是惹来了官府倒不好了。还是速速离去,不要惹祸上身。”温余暗想,转身就要离去。 “若让我听到你们再辱我师门,可就不只是这个教训了!我岚门虽不与人为恶,但也绝不是你们这些人可以诋毁的!”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让温余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望去。 “师门受辱,一时心气难平才出手教训,扰了各位的清净真是对不住了。“那女子又道,说完向人群拱手赔礼,自有一种江湖侠气。 围观的都是些看热闹的人,哪会觉得扰了清净,只笑着说无碍罢了。 事情已经结束,在那几个诋毁岚门的人溜走之后,四周的人也开始三三两两的离去,这件事也不过是又一个饭后谈资,人们议论起来也不过是说岚门风气严谨,弟子也都是正直之人云云。 此时温余才在散开的人群间看到那个岚门女子,她直直立在那里,脸上还带着给众人道歉的笑意。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穿藕荷色云锦的劲装,三千青丝用一只碧玉簪高高挽起,衣摆上的云朵暗纹随着她的移动作漾着微光,剑眉轻蹙,下面是一双明媚的眸子,几缕微微散落的发丝拂过脸颊,眼神里似有火种在燃烧。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冷静地像是一块冰,同时又炽热的像一团火。 温余愣神,接着便垂眸暗想怎样才能让她带自己去岚门。想了片刻脑中仍旧是乱糟糟的一团,他并没有与女子攀谈的经验,心下不禁有些烦躁,便想着要不要先去问下名字。 他一抬眸,便撞进了一双清泉般的眼睛里,霎时间目光所及之处都失了光彩,只有这双眼睛是真实的。 那女子向他点了点头,就要转身离去。 温余只感觉自己的全身都不受控制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木讷而急切:“在下想拜入岚门,不知姑娘可否引见?”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拱手道:“在下冒失了,请姑娘见谅。” “那你跟我来吧。”那女子粲然一笑,“我叫叶绿芜。” 只这一句话,便乱了温余的心湖。 众弟子只当没看到,纷纷抬头看天,心里默默数着飘过了多少片云彩。谭博看着温余,脸上露出了一副“你小子真行”的表情,破天荒地没有打破这暧昧的气氛。 不过这气氛也没有持续太久,片刻之后温余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水属妖力自后方而来,速度惊人。他只来得及聚起结界,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紫色的妖力便撞上了结界。 “噗——”温余挨了这一下,只觉得丹田一阵剧痛,随即跪倒在地,呕出一口血来。这疼痛直击灵魂,他的眼前已有些模糊,竟是跪着也不行了,片刻之后他软软地倒在地上,无力地看着妖力前来的方向。他的魂力跟这强悍的妖力相比,简直不堪一击。 叶绿芜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右手化出火刃,横在自己身前。众人随后也摆出迎战姿态,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那妖力的主人并未现身,而是采用了一种更为有效的方式来对付他们。大团的妖力滚滚而来,直接从空中压向众人。 “聚起结界!”叶绿芜大喊。 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调动魂力,片刻之间便在上方撑起了一个五颜六色的结界。 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防御结界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那妖力抵上结界时,速度丝毫没有减缓。那结界就像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击碎。上方强大的妖力一寸寸压下来,众人心中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不……”叶绿芜仰头看着那妖力,眼睁睁看着浓郁的紫色离自己越来越近,口中喃喃道:“我还没有……” 后面的话还来不及吐出,便消散在风中。 第三章 大师兄 众人都已经放弃了抵抗,仰着头等待着妖力降临的那一刻。敌我实力过于悬殊,若那妖力压下,以他们的修为,只会魂飞魄散,再无来世的可能。 那妖力一寸寸接近,叶绿芜的心也在一寸寸下沉。眼前的世界被紫色渐渐淹没,她头脑中一片空白,自脚底袭来一阵冷意,似乎将她全身都冻结了起来。就在那妖力几乎贴上她头顶的一刻,一条银白色的线出现在那铺天盖地的紫色上,细微却耀眼,带着希望而来。就在几息之间,那条线已经自中间至上下将妖力斩成两截。那两截妖力翻滚着迅速接近,眼看就要从断裂处合成一体。 可就在下一刻,千万条线自中心爆开,将庞大的妖力切成了丝丝缕缕。漫天银光闪过,那妖力的颜色逐渐变淡,再也掀不起风浪。经微风一吹,便散开了。 众人的眼神由恐惧转为狂喜,甚至有人双手合十,念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叶绿芜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刚想转回头去查看众人的情况,却瞥见一个白色人影飞速掠过他们,向后方飞身而去。 她立刻回头望去,只看到那人影右手紧紧扼住一个人的咽喉,左手紧紧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剑,剑锋深深没入那人体内。 不,那根本不是人。那人形皮肤质地坚硬,像树皮一般布满粗糙的纹理,干枯的头发上枝叶丛生,在风中肆意飞舞,身体的右半边缺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断裂开来的地方一片焦黑。叶绿芜只一眼便知道了这就是妖树化形,那缺失的小半个身体正是拜自己所赐。 “这妖树炼人形都化得这般不好,又怎会有如此强大的妖力?”谭博惊叹道。 叶绿芜听到这句话,忽然想到在山脚下久久燃烧的火焰。她想,约莫是有鲛人族在背后助着这妖树,可鲛人族近百年来销声匿迹,世上已经没多少人见过他们了,此番作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那白色人影手腕翻转,用剑尖从妖树体内挑出一颗深蓝色的珠子来。“鲛人生来便有鲛珠凝结于尾部,它们汲取月亮精华修炼,所得妖力全部归于鲛珠。若是旁人得了它,便可将其中妖力为己所用。”那人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来,声音清澈冷冽:“若是鲛人死亡,鲛珠便会很快消散。想要得到鲛珠,便得是它们自愿取出才可,故而十分珍贵。” 看到来人的脸,叶绿芜第一个惊呼出声:“大师兄!” 温余到岚门三年,就听了三年弟子们对大师兄的赞美之语,让他对这个传说中的人充满了好奇。听到叶绿芜唤此人大师兄,他便强撑着抬起头来,细细看去。 眼前的男子白衣胜雪,左手提着一把剑,右手随意垂下,长发用一根丝带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掠过脸颊,越发显得比女子还要白皙几分。残枝,枯叶,以及刚刚经历过争斗的这片土地,都因他的一袭白衣,平添了几分高贵——原来荒芜残破也可有气度。他眼神淡漠,一双眸子中似凝结了无尽的岁月,又似空空如也,没有半分情绪。温余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万千言语都在喉结一上一下间消失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看着前方那男子的脸,令人莫名想到一个清冷的词汇——山河永寂。 “这一枚鲛珠,”重光用手摩挲着,轻轻开口,“这妖物运用的并不熟练,只会将其中的妖力全部逼出而已,现下它已经没用了。但这上面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是……”他吐字很轻,后面的话还未出口,便消散在了风里。 “大师兄,你刚刚说什么?”叶绿芜离他最近,她小心翼翼地开口,眼中是满满的崇敬之情。 重光用力捏了下鲛珠,将它揣进怀里,摇摇头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而后他径直走向温余,左手指尖触碰他腕上裸露在外的岚门图腾,如月般皎洁的灵力自指尖倾泻而出,经图腾没入温余体内。他觉得有一股微凉的力量流转在周身经脉之中,因刚刚被妖力所击带来的刺痛缓解了大半。他想走路应该是没问题了,便摇摇晃晃地直起了身子。 谭博和另一个弟子立刻上前搀着他,嘴里埋怨道:“温余你可别逞强了,老老实实的我们扶你回去就行了呗。”温余没有力气,便只有嘴上打趣道:“那我可就拜托谭博道长了,务必把我一路扶回岚山,在下必当厚谢。”谭博不再由他多说,半扶半拉的让温余向前走去。 “刚刚那树妖要不要再补几刀?我们之前可是炸掉了它半个身子都没死。”温余悄悄对谭博说,“大师兄就那么一剑下去,会不会过段时间它又出来祸乱人间了。” 谭博转头看着他,脸上充满了惊讶:“你没看到那妖物伤口上凝着的霜?大师兄那把剑可不是什么寻常法宝,那是他灵力所化的实体,又辅以先掌门亲传的寒宵心法,寻常妖物若是挨上一剑,三魂七魄都要被冻裂的。” “寒宵心法?怎么我从未听过呢。”温余疑惑道,“还有,为何大师兄的力量跟我们不一样?我总觉得他的魂力带着一种亲切感,是我第一次领略到天地灵气的那种感觉。” “这个啊,我跟你说——”谭博看了看四下无人,便凑近温余耳旁,轻声道:“那寒宵心法失传之后,就连掌门都没有呢,现在世上也就大师兄会了。至于他的力量……”温余见他犹犹豫豫不肯开口,便催道:“怎么了,你倒是说啊。难道你没把我当兄弟?” 谭博一听这话立刻急了,脸色因愠怒微微泛红:“我把不把你当兄弟你自己不知道吗!还来问我。只是——”他略一沉吟,低低开口道:“这事其实都是我们私下里猜测的,大师兄好像不是人族。” “岚门的掌门都是不收徒的,就只有先掌门破例收了大师兄为徒。当时众长老极力反对,先掌门还是执意收下大师兄。后来许多年过去了,长老们发现他有些不对劲,便一致同意由上官长老探查他的身体。上官长老的风属魂力是岚门上下最强的,但他的魂力根本进不去大师兄体内。” “那大师兄自己就没说些什么?”温余疑惑道。“接受探查的原因是要看看自己是不是人族,这样大师兄也会答应?” “听说是答应了的,而且大师兄他自己在来到岚门之前的记忆全部丢失了。百般探查无果后,此事也便作罢了。毕竟万物皆有灵,岚门也不是没有别族生灵修行。况且有静影落华阵笼罩岚山,任何灵魂不洁之生灵都不得入内。”谭博狡黠地笑道:“而且啊,长老们都说大师兄以前是最温和不过的了。别人有什么事他绝不推辞,有什么活也都抢着做呢。” 温余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谭海可说他每次看到大师兄都吓得说不出话,你该不是哄骗我的吧。” 谭博干咳了两声,故作严肃道:“骗你做什么,这些话我还是听前辈们说的,大师兄应该是十年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还有,这些话你听听就行了,要是被大师兄听到,以他现在的性子——” “停停停,我又不傻,这还需要你来告诉我吗?”温余郁闷道。 因众人魂力不足,经脉受损,一路上走走停停的,竟是到了傍晚时分才回到山下据点。 “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回岚山。”重光见了留守的人,丢下一句话便径直走向睡房。 谭海踌躇道:“他们有伤的需要休整,不若大师兄先行,我们三日后出发?” 夕阳打在重光的脸上,给他的面庞添了几分暖色有了几分入世的味道,“明日一早出发,最近不要轻易下山。” 谭海心头一紧,想要追上去问,却见重光的衣角已经消失在了门后。他怔在原地,叶绿芜走上前来的时候,只听见他在喃喃道:“那是我的房间……” “噗嗤。”叶绿芜轻笑出声,“谁叫你自己占了最大的一间的?大师兄向来都是住最好的啊。” 谭海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唉,他这也不知是谁宠出来的,同样都是长时间出门在外,和大师兄资历一般的前辈哪个不是又黑又粗糙的,这才是风餐露宿的样子。再看看他,那细瓷一样的肌肤连女弟子们都自愧不如,怎么看怎么不像在外吃苦的啊。” “行了行了,别人这么想就算了,怎么你也这么想啊,”叶绿芜拍拍他肩膀,“先掌门可是个很严厉的人,怎么可能宠着大师兄呢,他吃的苦必是比其他人更要多才对。何况他的脾气你也知道,你现在不还是见了他就两腿打颤吗。快去休息吧,明天可还要赶路的。” 谭海叹了口气道:“唉,今晚又要和谭博一起住了。 折腾了许久,在所有人都歇息下后,已是一轮明月悬在夜空之上。清冷的月光洒在窗棂之上,映出一人对灯枯坐的身影。重光手握着那枚鲛珠,摇曳的烛光照射在上面,闪着斑斓迷离的光。他定定的看着它,眼神晦暗不明,他的灵力在附近犹犹豫豫地飘荡着,若是覆在鲛珠上便可知道那般熟悉的气息是出自何人,可他终究没有行动。 良久,他收回灵力,转身走到床前和衣而睡,窗外一片月色清明。 此处到岚山不过十余日的路程,按照平常速度赶路,刚好能赶得上参加听枫大会。 要说这听枫大会,可是江湖人士的第一盛会。 传闻女仙银华解除了修道对于生灵的束缚,于岚山顶上降下仙缘,使世间万物皆可修道。 这听枫大会便是每年在岚门举办、用于选拔新秀的比赛,但凡有修道之心的皆可参加。自从五十年前流霞真人在荆州陨落,她的法宝便成了无主之物,此次听枫大会的彩头便是此物——素女琴。 要说这素女琴是琴,倒也勉强。只因它并无琴身,只有七根琴弦在空中飘摇。那《志怪谱》之上所记载的大妖章枕便是死于素女琴之下,算得上是一件强兵。 一路上他们一边赶路一边用聚炁阵稳定体内魂力,又有重光从旁相助,十几日的功夫下去,众人都已基本恢复,参加听枫大会已是无碍了。 在第十二日的早上,他们终于来到了岚山脚下。 从一条小径上山,越往上走周遭的温度越低。山下的树木都已有些衰败,可山上还有春季的花朵盛开,走到半山腰甚至还有的树才刚吐出嫩芽。温余已不止一次看到这种景色,再见时仍满眼都是惊叹。 在快接近山顶时,终年不散的雾气缠绕了上来,有质却无形。乳白色的细小水雾在身边游走,温余伸手去摸,只感受到了掌心有些微微的凉意。在雾气环绕下,周围的景色笼罩在一片迷蒙中,朝山下看去,云雾缭绕,平添了许多气势,竟有种仙人居所的错觉。 叶绿芜忽然转头看向温余:“你可知岚门的名字从何而来?” 温余摇摇头,他从未想过这些,也并无人告诉过他。叶绿芜便娓娓道来:“岚门之所以取‘岚’这一字为名,就是因为这山间的景致。雾满山间终年不散,雾气虽然感受不到,但却时时围绕在身边。祖师爷希望岚门中人也如这山间的雾气一般,不争名夺利,恪守侠义之道,随时都能拯救世人于危难之间。” 温余点头,心里对岚门祖师爷更是敬佩不已,有如此思想抱负的人,才称得上楷模。 “再往上走就是你们居住的地方了,无事的人就先回去。”重光看着众人,又转身对叶绿芜道:“今日初一,你去奉天居禀报此次事宜。”说完径自离去。 温余满脸疑惑:“他怎么……” 叶绿芜无奈笑笑:“大师兄向来如此,一回到岚门就去练功了。今日初一,掌门和长老们都在奉天居议事,我们先去禀报吧。”众人点点头跟上去。 “奉天居并不是历代掌门居住的地方,”叶绿芜引着温余走在青石板上,“前任掌门走的太快,现在的掌门一时找不到人来接替自己成为新的二长老,就还在奉天居住着。现在他既管着励风堂又掌管岚门上下,也是很不容易的。”温余对此感到有些不解:“那为何不让大师兄接管励风堂?他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让他成为新的长老也不会有不平之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压低声音道:“你与我说这些,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叶绿芜摇摇头,“不会,只是你拜入岚门已三年,已经可以参加听枫大会了,以你的资质,应该可以成为亲传弟子的,这些事情你知道一下没有坏处。长老之事也不是没有提过,只是大师兄深居简出,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当场就拒绝了。” 温余略一思索,当下心里就明白了。像重光那样的人,也不知什么事物才能入的了他的眼。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奉天居到了。 叶绿芜上前对守门的弟子道:“烦请师兄去通报一声,寰清回来了。” 每位长老都有三名亲传弟子的名额,为了突出地位,也只有亲传弟子才有名号。这代亲传弟子便是以“寰”为号,在其后缀一字便行了。叶绿芜的道号寰清,便是她自己取的,不求显贵滕达,只求清白于世间。 很快那名弟子便回来了,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去。 奉天居内氛围很是严肃,掌门于秋坐在主位上,面容严峻,四位长老分别坐在两旁,好像是在商量什么大事。 叶绿芜上前行礼道:“寰清一个月以前奉命彻查徐州妖邪之事,现来汇报掌门和各位长老。”于是一一道来。 在回禀完事情之后已是华灯初上,众人为了在后日的听枫大会上拿到个好名次,在于叶绿芜道别之后纷纷散去。只剩温余和她并肩走在青石路上,繁星点点,夜风阵阵,微微有些凉意。 “小芜,若是我没有拿到亲传弟子的名分,我……”温余按下心底翻滚的浪潮,沉沉开口道。 “不许胡说,”叶绿芜打断他,眼中是一贯的认真,“我可是连你的道号都想好了,就叫寰容。既然你父母希望你进退有余,我便祝你能包容万物。” 说着,二人便走到了励火堂门外。叶绿芜没有等他答复,便急急向内走去,“我可就当你答应了,明天见。”他看着叶绿芜的背影在夜色中逐渐淡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他握了握拳,走向小院。 掌门居内,重光吃完晚饭后盘腿坐在屋顶上调息灵力,于秋翻身上了屋顶,缓缓道:“你这是何必,你要知道你的身体……”重光睁开眼睛,淡漠的目光打在于秋身上:“掌门若是无事,就请回吧。”于秋见他如此态度,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我来找你是为了寒宵心法,岚门秘籍岂有掌门不知之理。” “寒宵心法早已不在岚门,掌门又怎会不知?” “我自然是知道的,”于秋神色有些讪讪,“这心法你是知道的,现在也只有你学会了,我希望你能把它重新写出来,造福我岚门门众。” 重光起身,拿起碎星剑道:“掌门若胜的过我,那便有资格习得寒宵心法,若胜不过我,魂力不够是学不会的。”他的眼中映着漫天星辰,神情淡漠,夜风灌满他白色的衣袍,衣袂翻飞。 于秋自知不敌,丢下一句“你记得保重身体”就飞身离去。重光抬眸瞥了他一眼,便翻身下了屋顶,走进房中和衣而睡。 第四章 听枫会 在岚门紧锣密鼓地筹备听枫大会时,墨阙会里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墨阙会的据点究竟在哪儿?江湖中人都想知道,对于岚门来说,敌暗我明的局势并不乐观,近几年来也派出了很多人寻找墨阙会的据点,然而大都无功而返。 京都以南的充州,物资雄厚,有“洞天福地”之称,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元贞帝在登基初期因皇位不稳,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忍痛将自己唯一的胞妹昭华长公主下嫁当时的充州王家大公子王墨林。充州王家是天下世家之首,族人遍布天南海北,得到了王家的支持元贞帝才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也才有了如今的繁华盛世。 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昭华长公主的封地中,隐藏着墨阙会这个毒瘤。 一个高挑的男子匍匐在地上,嘴角有几丝血迹蜿蜒而下,眼神中充斥着恐惧与绝望。他面前的人衣着华贵,气质超群,可右手似断了一般无力垂下。若温余在此定能一眼认出,此人正是三年前在舒云山庄中,被温伯舒一剑废掉右手的叶应龙。 “无用之人!”叶应龙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轻轻抬脚踩在他头上,而后重重碾下,脸上带着轻蔑而玩味的笑,“你与你弟弟本是同根的双生树,当初你信誓旦旦地说若能求得一枚鲛珠,你兄弟二人便可将徐州半数小妖握在手里,可如今你让我很失望。你可知那一枚鲛珠价值几何?既然你如此无用,不如自行了断吧。”说罢脚上用力,将地上的男子一脚踢开。 那人连忙爬起来,跪行到叶应龙面前,抱拳道:“堂主恕罪!这次实在是因为那岚门大弟子横插一脚,才没有成事。不过堂主放心,那鲛珠虽被岚门所获,可到底不会说话,且取出鲛珠的地方也不在我们总坛,就算他能感知到鲛珠上所发生的一切,也绝不会得知半分总坛的秘密。” 叶应龙略一思索,掌门本就对自己不仅没有拿到舒云山庄的藏宝图反而搭进去那么多人手颇有不满,此次更是丢失了一枚鲛珠,若是现在处罚了丛息自己就会失去一员大将,反倒对自己的处境更加不利,“那我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最近掌门要让宸宇有所动作,你去跟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我。希望这次你不要再让我失望了。”说罢转身离去。 丛息听到叶应龙已经远去,这才赶忙坐下调理自己的内力。虽说受了不轻的内伤,不过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了。 叶应龙刚从屋内出来,就听到了墨阙会掌门传令堂主集合的钟声,他心口一紧,立刻快步前去。 他到的不算早,其余六个堂主已经在里面站着了。 掌门王腾环视四周,见所有人都已到齐,才沉沉开口道:“听枫大会近在眼前,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执行了。不知你们谁愿意去走这一遭?”叶应龙心头一颤,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他解了眼前的困境,在掌门心中重新拥有地位。 他上前一步,恭敬道:“若掌门信任,属下必定将功折罪,拼死也要保证计划成功!” 王腾点点头,眼神中带了几分威慑,“若是这次再失败,后果你是知道的。”叶应龙被他眼神所慑,不由自主地深深低下头去,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若失败,属下愿将魂灵奉上,供掌门修炼!” 事情已经解决,众人先后离开了这间屋子,只有叶应龙还呆立在原地。他唯一能活动的左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他如今只有放手一搏,若再没有功绩掌门必定会一脚踢开他这个右手捏不了魂印的废人。 第二天正午,叶绿芜与温余相约演武场切磋。虽说已是初秋,可被依旧毒辣的阳光直直晒着,不一会儿二人额上便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温余,这次我们只用兵器对打,若你能胜过我,明日在身手上绝不会落后于人。” “小芜小心,看剑!” 温余提剑刺向叶绿芜的胸口,叶绿芜见状一个侧身躲过温余的剑锋,反手从温余的剑下向他的腹部刺去。温余连忙收回进攻的势头,剑身向左画了半个圈,挡住了叶绿芜的剑。两把剑碰撞在一起,火花迸溅。叶绿芜眼睛向下一瞥,右腿不动,左脚瞄准温余的右腕狠狠一踢,温余借势右腿向后撤了一步,也踢出左腿抵挡叶绿芜的攻势。 两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几十个回合,最终叶绿芜体力耗尽,没有挡下温余刺向她脖颈的剑。温余急忙收剑,上前查看叶绿芜有没有被伤到。 叶绿芜摆摆手示意无事,她虽是疲惫,可脸上的笑意却是灿若骄阳,”不愧是你,倒是越来越精进了。”温余此时也很兴奋,没想到他的提升如此之快:“小芜不是敌不过我,而是你身为女子,体力上不如我罢了。若你我都是男子,肯定是小芜胜过我。” 叶绿芜爽朗道:“我们不必互谦了,今天你就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大会见。”温余满口答应。 回到院中,只见谭海鬼鬼祟祟的跑过来,“温余啊,跟我们哥俩去山下吃顿好的怎么样?师傅那里不会知道的。”温余心想他们赚钱也不容易,而且未请示师傅不得擅自下山,便想拒绝:“不……不用……”只说了三个字便被谭博搭上了肩膀,不由得他不走了。 出了岚门结界不远处便有一个小镇子,名为香草镇。因背靠岚门而没有人在此作恶,这里的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谭海和谭博两兄弟在这里出入就如同在自己家一样,每个和他们相遇的人都笑着上来打招呼,这让温余心中一阵温暖。“这不是谭博和谭海嘛,一个多月没见,又赚了多少钱啊?”一个体态丰满的中年女子从一个酒楼里走出来,看到了温余又道:“这个小公子长得好生俊俏,你们带他吃饭不来我好再来饭馆怎么行,来来来快进来,今天我给你们算的便宜点。” 谭海摸摸鼻子,无奈地对那个老板娘道:“花嫂,你又把温余忘记了。不过既然你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给们我打了折,那我们只好进去了,免得白白错过这个机会。” 花嫂满意一笑,转身领着他们三人进了“好再来”饭馆,扬声喊道:“给谭家兄弟上好酒好菜!” 谭博把温余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在了旁边。谭海见温余有些哭笑不得,便道:“你知道的,这儿也就这个好再来饭馆最大了。花嫂虽然记性不怎么好,还有些抠门,不过人挺好的。”谭博也在一旁开口:“花嫂以前还给我们免费的包子吃。” 花嫂陆续端上了两坛酒和满满一桌子菜,三人相对畅饮,好不痛快。 直到月上中天,三人有些微醺,这才互相搀着走出店去,花嫂无奈的摇摇头,在账本上给谭海记了一笔。回到岚门已是深夜,温余一进房便扑到在了床上,剑还在手中握着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温余在睡梦中感到鼻子一阵瘙痒,打了个喷嚏便醒了过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叶绿芜拿着鹅毛站在他床前。“昨日可还尽兴?可是忘了没有请示师傅不得擅自下山的规矩呢。这该如何罚你?”温余看了看一脸坏笑的叶绿芜,心想她是怎么知道昨天的事的,也不知她又想让自己做什么。只得讨好道:“小芜只管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叶绿芜笑笑:“只不过喊你参加大会罢了,不过这事情若是让别人看到,父亲定会罚你从山下挑十桶水上来。”温余这才意识到时辰已经不早,连忙起身洗漱,“昨日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小芜放心。” 叶绿芜这才转身离去,走到院内时喊醒了谭海谭博两兄弟,在同样得到他们的保证以后绝不私自下山之后,满意离去。 他们三人面面相觑,无奈一笑。 这是温余第一次参加听枫大会,手心里已经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岚门所有弟子一起聚在位于中心的演武场上,迎接四方宾客。叶绿芜跟在诸位长老身后,遥遥站在前方。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温余知道,那双眸子里一定熠熠生辉。见到温余这样,谭海和谭博略一对视,便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天下修道之士皆为素女琴而来,岚山从未如此热闹过。 “诸位远到而来,我岚门真是蓬荜生辉。”于秋站在高台上开口,人群中的嘈杂之声便平息了下来,“想必诸位已经知道了,若是哪位道友能在今日听枫大会上胜出,我愿将本门法宝素女琴赠与他。” 说完便一挥手,身后便有一个岚门弟子捧着一个锦盒走到前方。于秋接过,缓慢地将锦盒打开,只见四周顿时光华流转,露出一枚红玛瑙的戒指来。他二指捏起那枚戒指,用魂力催动,霎时间七根赤红的琴弦自空中飘摇而起,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向四周袭来。 这才是真正的法宝!众人惊叹。 “诸位这就开始吧。”于秋见到众人的反应,面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一女子飞身而起,矫健地落在了高台上。只见她身穿着繁琐的罗裙,层层叠叠的在地上铺开,腕上戴着两只镂空的金丝镯,上着精致的妆容,头发挽着庄重的发髻,正是昌国贵女的标准装扮。 “姑娘是不是走错了?这可不是什么宴席,穿成这样怎么比试啊。” 那女子看向方才说话的人,莞尔一笑,艳绝八方:“在下紫云宫慕容芷,前来领教诸位高招。“ 刚才说话的男子发出一声惊呼:“啊!莫非姑娘就是慕情花慕容芷?“ “正是在下,“慕容芷说着,便朝台下略一福身,”若是小女子有什么唐突的地方,还请各位指教。“ 因着她慕情花的名头过于响亮,竟无一人迎战。 “哈哈哈,好一个慕情花,“人群中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既如此,便由我来领教一下。“ 众人看去,只见一身着墨色劲装的男子站在那里,眼神明亮。他一步步向高台之上走去,人群便自动散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在下碧瑶山纪无涯,还请姑娘赐教。“他将剑握在手***手道。 慕容芷回礼,待二人站定后,演武场上便展开了护魂阵,以保住场中人的魂魄不至受损严重。 纪无涯拔剑而起,率先向慕容芷攻过去。那剑光似一汪春水,柔柔的撩动着心弦。 慕容芷却是没有动,只见她右手向前平伸,迅速捏了魂印,在她身旁便迅速绽出了一朵花,幽幽的清香顺着微风飘进了他的鼻腔中。纪无涯速度很快,几乎是瞬间便贴上了慕容芷,就在他准备攻击时,慕容芷竟在他眼前消失了。 但他也不是泛泛之辈,立刻转身后撤,就看到慕容芷在他右前方三丈处,右手不急不慢地捏着印,演武场上的花朵越来越多。纪无涯一再加快进攻速度,可慕容芷的身影鬼魅一般闪烁不定,根本让人无法判断她的位置。 他惊讶于慕容芷的速度,却也深知不能再拖下去了,这硕大的花朵对他的威胁越来越大。 只见他停下了攻击,将手中的剑直插入地下,身体周遭开始漾出一圈圈蓝色的波纹。波纹所至之处,那花朵皆剧烈摇摆起来,根茎上出现了一条条蓝色的脉络,那脉络迅速蔓延到了整个花朵之上,就连花瓣都变成了蓝色。 慕容芷秀眉微蹙,额头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蓝色脉络出现时她对花朵便有些难以控制了,就算用魂力强行夺取起到的作用也微乎其微,而变成蓝色的花朵更是完全不受控制了。她看到纪无涯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意,心中暗笑,脸上却做出几分惊讶的神色来。 在慕容芷刻意放慢速度的影响下,场中的花朵已全部变为蓝色。纪无涯在这一刻飞身而起,周身的气浪裹挟着花瓣冲向慕容芷。 “唉,这慕情花虽强,可到底是输了啊。”众人发出一片唏嘘之声。 就在纪无涯的剑抵上慕容芷的瞬间,他却不动了。花瓣失去了力道,自空中纷纷扬扬而下,模糊了他的双眼。在他眼中,慕容芷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他怎样都看不清楚,而在片刻之后,却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明知这人是假象,他却依然无法下手。 “青岚……“他喃喃道。 慕容芷轻轻巧巧走到他身边,凑在他耳旁,吐字如兰:“无涯,你说过要陪我一起死的,怎么却反悔了呢。“ “好,我这就陪你,我这就来……“ 众人只看到纪无涯将伸出的剑收回,横在脖颈边上就要自刎。于秋立刻撤掉演武场上的结界,结界一撤回,便意味着比试结束,场内人不可再出手。 慕容芷收回了魂力,满场的花朵化作无尽光尘消散了。 纪无涯的眼神在片刻后便恢复了清明,他拱手道:“姑娘技艺卓群,在下甘拜下风。”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温余不解,疑惑道:“春水剑明明稳操胜券,为何在最后关头却要自刎呢。”叶绿芜轻轻一笑,“你不知道,这慕情花的厉害之处就在于那花朵的香气能唤出人心底最牵挂之人的模样,春水剑想必看到了他的挚爱吧?” “原来如此,若是遮掩口鼻作战,单手势必落败,而以巾覆面却会影响呼吸,长久之下必然处于劣势,”温余赞赏道,“真是好漂亮的手段。” 叶绿芜打趣道:“你不去会会这慕情花?你的风属魂力可是与她相克啊。”温余转头,看到她眼中狡黠的光,心里浮起一丝雀跃:“好,我便去会她一会。” 第五章 突变生 温余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前去,却看到一只粗糙黝黑的手横在自己面前。 他转头看去,拦住他的人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身形高大,皮肤黝黑,浑身的肌肉鼓出令人恐惧的形状,一看就是常年在生死中打滚的人。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小兄弟,对不住了。上一次听枫大会我就落败于慕情花,此次来晚了些,没赶得上第一个与她比试,不知小兄弟能不能让我先去会会她?” 温余刚要说话,便感到叶绿芜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转而默不作声。 “这可不是江湖规矩,我岚门只接待有礼之士,先生若还是一意孤行,那便请回吧。”叶绿芜眸中寒光逼人,冷冷道。 那人没想到会被拒绝,愣了半刻,便狞笑道:“你这姑娘年纪轻轻,却不识抬举,我血危楼的要求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驳回。” “你血危楼的规矩江湖中谁人不知?”叶绿芜冷笑道:“不若我们就在这里比试一番,若你胜得过我便依了你们的规矩,可若是你输了——” 叶绿芜的话迟迟不落下,那男子有些不耐烦:“输?我王环自出师以来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字。” “哈哈,倒还真是狂妄,若你输了,便要在此受我岚门众人一招,若你还有命活着,便放你下山。” 王环轻蔑道:“小丫头不要后悔才好。” 叶绿芜眼睛一眯,低低出声:“绝不后悔。” 二人翻身上了演武场,保护结界便自动覆了上来。 王环将流星锤握在手中,还未开始动作,脚下便有火焰凭空而生,继而化作锁链将他禁锢在原地,不得动弹。 温余见叶绿芜此举,心中大惊,火属魂力的禁锢不比其他,若要禁锢别人,自己也将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叶绿芜是年轻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不仅因她天赋异禀,还因她冷静果敢,有超出常人的判断力。而现在的叶绿芜,似是失了神智一般,浑身被火焰缠绕,立在原地双手飞速结印,眸中出现丝丝红纹。 “双手结印!”慕容芷发出一声惊呼,“姑娘何至于此?!” 修道者汲取天地精华入体修炼,灵气自左手而入,在体内周转后于右手而出,可以净化体内污浊之气。右手结印虽带着自身污浊之气,却是不会对自身造成损害。若用左手结印,则会将天地之灵气直接用于攻击,截断灵气入体的路径。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再无修道的可能。而她眼中红纹出现,证明此刻魂魄不稳,纵然叶绿芜天赋奇佳,此法施完魂魄也必定受损。 温余满脸担忧,右手在袖管内紧紧握拳,浑身微微颤抖。究竟为何要不惜燃烧魂魄之力,冒着再无修道可能的风险也要一击制敌?此人究竟与你有什么仇怨……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演武场内,片刻也不敢分神。 在叶绿芜停止结印的时候,二人身上的火焰禁锢已消失不见。王环被困了许久早已心生怨气,在发现禁锢消失之后便不顾身上的灼伤飞身而起,在腾空的瞬间右手捏印,半息之后便有一条土龙破开地面直直飞出,稳稳地接住他的双脚。他在空中再一借力跃起,直逼叶绿芜面门。 可叶绿芜却不躲不避,就在二人将要短兵相接的时候,她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气浪将她的长发吹散,发间的玉簪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眸中的红色纹路犹在,此时的她像极了夺人性命的妖邪。 血红的阵法在脚下展开,猩红的火舌瞬间便将二人吞没,炽热的气浪使得众人在短短时间内便挂上了一层汗珠,逼的人睁不开眼睛。 此处的异变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于秋和众位长老忙赶过来,在众人与演武场之间筑起结界。 遮天蔽日的火焰逐渐平息下来,演武场外的保护结界也在第一时间被散去。滚滚热浪散开后,众人忙定睛看去—— 叶绿芜倒在地上,周身笼罩着一个晕白的结界,柔柔地发着光。王环那里却是出现了一个土堡垒,上方甚至还有龙头的形状,想来是太过匆忙,没能将那土龙完全化为堡垒。此时那堡垒已布满裂纹,接触到外界的风后便哗啦一声碎裂开来,跌落在地上。王环双膝跪地,失去了堡垒的支撑后便烂泥一般倒在了地上。 温余连忙冲过去,向叶绿芜伸出手。却在接触到结界的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因没有提防,狼狈地摔在不远处。 岚门医者迅速赶来,因无法靠近叶绿芜,便去看了王环的伤势。“经脉寸断,丹田已毁,此生别说修道,便是习武都不可能了。”医者摇摇头,发出一声悲叹,“唉,自作孽啊。” 本就是他二人的约定,即使这样也皆是王环自作自受。且血危楼在江湖中积怨已久,这个结果竟是众人皆满意。 “这血危楼假借切磋之意,不知骗了多少姑娘进那肮脏之地,今日总算是遭到报应了。” “于掌门教出的弟子当真武林新秀,就算受了些伤,能一招解决掉血危楼一个堂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于秋脸上浮出了得意的表情,谦虚道:“今日前来的诸位有哪位不是新秀呢?谬赞,谬赞了。” “掌门,寰清伤势不明,我们却无法近前,这可如何是好。”温余心里着急,只好打断于秋的话。 “这个结界若想解开,只有寻到设下它的人。”于秋看了一眼叶绿芜,缓缓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的道理,你们不会不懂吧。”他着重说了“系铃人”三个字,不知是何意,温余抬头看时,只见他神色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慕容芷一步步走上前来,脚边散漫着格格不入的华贵气质:“于掌门的意思是,您也无法解开这个结界?” “正是。”于秋点头道,“我岚门之事想必诸位也略有耳闻。自前掌门仙去后,寒宵心法便已失传,就连我也没有机会窥知一二,何况这结界是由集大成者所设,我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难道这结界是由大师兄所设下的?温余暗想,又忽然看向叶绿芜,果然在她脚下找到了碎裂的玉簪,其上的光华已不在,现如今只是个俗物罢了。那玉簪中想必已埋下了这个结界,能在关键时刻护住她心脉,又能阻止一切力量靠近她。可若是这样,大师兄此刻就在岚门中,为何不直接传他过来,却要在众人面前提起寒宵心法之事,莫非…… 温余一惊,隐约猜到了于秋的想法。是了,掌门是要利用众人来逼迫大师兄交出寒宵心法。只是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他算准了叶绿芜会对王环这般,才故意放了血危楼的人来参加听枫大会呢。 果不其然,就在于秋说完后,人群中便有人开始声讨重光。 “于掌门莫要难过,就算岚门大弟子天纵奇才,可这门派秘籍岂有不让掌门知道之理?就算他以前不愿,可如今已是您做了这岚门掌门,他理应将秘籍交出才对。不如掌门将他传来,我们细细与他商议可好。” “这……”于秋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轻声道:“怕是不好吧,他定是有自己的原因才不肯交出心法的,何况这是我岚门中事,劳诸位烦心已是不该,怎好再让……” 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个急性子的抢着道:“什么你们自己的事,他重光若是不交出秘籍和贼有什么区别,莫非是他自己想霸着这心法好做掌门?” 于秋眼神一闪,便知道了此人的来处——碧桐山庄。他们前任掌门便是攥着门派正统心法不放,最后带着自己的弟子逼迫原掌门让位的。导致现任掌门作为正统大弟子,却过的万分艰难,事事都要看几位长老眼色。虽有掌门,可谁人不知碧桐山庄是几位长老说了算。 碧桐山庄,真是个好帮手。于秋摸摸胡子想。 此人一开头,便有痛心于碧桐山庄状况的人附和道:“是啊,咱们谁不想这江湖太太平平的,碧桐山庄之事也是没有好好防范。可如今怎么能容忍此事再发生一次?何况岚门什么样咱们心里都清楚,今日就是武林中事,于掌门还是快快把他传来吧,大半个江湖势力今日都在此处,他还能不放手吗。” 于秋装作略一思索,抬头道:“既如此,不管此事成与不成,我在这里先谢过了。” 说罢便叫了一个弟子来,让他去掌门居传话:“你去掌门居里将你们大师兄叫来,就说我有要事,让他千万要来。” 有一人疑惑道:“怎么于掌门不住在掌门居里,这大弟子也太放肆了,这分明就是要自己当掌门啊。” “掌门传召还得千请万请,平常岂不是连长老们也不放在眼里?” “仗着自己是先掌门亲传弟子便如此肆意妄为,贵派先掌门可如何安息啊。” 于秋暗暗点头,局势对自己越来越有利了。虽说岚门上下对自己无一不信服,可寒宵心法不在自己手中终究是意难平,这次终于能心安了。 半盏茶的功夫之后,那弟子带着重光来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蓝色的衣袍上淌着银白的暗纹,行动起来衣袂翻飞,缕缕银光在身体上流转。再加上谪仙一般的面容,周身凛冽的气势竟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掌门找我何事?”他淡淡开口,声音似华山之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清冽无比。 这次不用于秋开口,便有人抢先道:“若不是这位姑娘身上的结界,我们也不会知道江湖中还有第二个碧桐山庄那位掌门一般的人。你用寒宵心法的力量所化的结界就连于掌门也无法解开,为何不将它公之于众?此物对岚门的益处岂不比只为你一人所知多的多。还是说你想独占心法,好日后自己做掌门啊。” 重光瞥了那人一眼,目光冰冷,而后径直走向叶绿芜。 他右手平伸,稍稍催动灵力,那结界便化为一道光没入手掌之内。也因这个动作,他右腕上古朴的黑色手镯露了出来。 “这是……上古神物麒麟镯?!”一位老者神色激动,满脸通红,“女仙银华赐给岚门的世代法器,为何在你手上!” 于秋讶然,他曾多次向师兄问起麒麟镯之事,他却之说岚门世代法器被供奉在岚山灵脉之处,不得被取出,就连他也驾驭不了。可最后居然给了重光?!若要取出也应是自己这个掌门才有资格佩戴这法器,他凭什么! 重光没有理会那叫嚣的老者,反倒用灵力将叶绿芜包裹起来,交给温余,“照顾好她。” 温余点点头,便抱着叶绿芜先行离去。 “重光,我且问你,这麒麟镯本是一对,那一只现在何处?”于秋收起一闪而过的怒色,和蔼地问道。 众人都听说过这传说中的神之法器,听于秋一问便感觉浑身血液翻涌,对力量的渴望无法被压下。 可面对众多灼灼的目光,重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就在于秋准备再次询问时,一道低沉的声音破空而来,带着睥睨天下的气息,拂过上空:“另外一只,在我这里。”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空中跃下,轻巧的落在重光身旁。来人身着玄色衣袍,头发随意由一根布条捆着,浑身散发着历尽千帆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闪着危险而锐利的光。 “宸宇,你还敢回岚门?”于秋见到来人,便散发出浓郁的恨意,声音中是按捺不住的颤抖。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来者究竟是何人,能让堂堂掌门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寒宵心法之事还未曾开始,又爆出了麒麟镯的消息,而后又有人擅闯听枫大会,这一连串的事情自今日起,怕是要在江湖中传扬许久了。 就在众人神情各异之际,却被一阵强大的气浪逼退到几丈之外。刚刚一直没有动作的重光化作一道残影,直直冲向宸宇。于秋想要拦住他,却无奈速度不够,只是抬个脚的功夫便听到了短兵相接的响声。 “当!”就在这清脆声音响起的瞬间,演武场上便不见了二人的身影。二人力量相撞,一红一白两道残影在上下翻飞,乒乒乓乓的碰撞声传来,预示着这场战斗激烈而危险。 众人被重光推离演武场一些,却还是被这二人的争斗所伤。远一些的人只觉得胆战心惊,而近一些的人却已脸色发白,双腿不自觉地打颤,从心底迸发出一股惧意。江湖传闻岚门大弟子的修为举世无双,如今一见才切切实实的信了。 在众人心思百转千回间,一声怒喝从场中传来,紧接着便是嘈嘈切切的念咒声蔓延开来,诡异低沉且听不真切。虽不知这咒语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一定威力巨大。这么想着,众人不约而同地筑起结界。于秋在中心把持着结界的主要运转,盘膝而坐,心中暗想若是这一次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才好,到时便可以掌门名义收回一副麒麟镯。 那诡谲的咒语消失之后,空中忽然风起云涌,一股寒意逼来,冻得人魂魄发颤。演武场中寒气弥漫,就连附近的地上都淡淡得结了一层霜。无数剑气袭来,宛若满天星辰落下,脚下的地面都颤抖了起来。 “轰——“两股力量相撞,演武场上瞬间飞沙走石,尘土飞扬至半空,掩盖了其中的情形。场上的保护结界在一瞬间被击碎,就连集众人之力所成的第二层结界也无法抵挡住这力量,片刻之后也化为乌有。所幸演武场的保护结界是上古阵法,虽被击碎,但还是削弱了大部分的力量,众人这才没有丢了性命,不过浑身经脉俱损,需得好好调养一段时间了。 “这……这难道就是寒宵心法的威力吗。“于秋吐出一口鲜血,捂着胸口看着眼前已散去尘土的演武场,喃喃道。 演武场位于岚门据点正中心,在它旁边的赤云树据说不是凡物,树干黝黑而叶子通红,百年一结果,果实可强行提高人的资质。也是岚山附近灵脉的汇聚之地,可保演武场内生灵性命无虞。而此刻,在重光宸宇二人的全力一击之下,演武场已被夷为平地,赤云树火红的叶子飘飘散散地落了下来,地面上如同染了血一般,萧瑟可怖。 宸宇衣衫被剑气大半毁去,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细小的伤痕,单膝跪地,膝盖下的地面裂开,右臂搭在膝盖上喘着粗气。而重光依然立在那里,他虽未被自身剑气所伤,但右腿上一处伤口深可见骨,血染红了他半边衣袍,额上也有一道划痕,左眼已被鲜血浸满,顺着脸颊滴下。 二人一站一跪,谁都不曾再有动作。 “这究竟是……谁胜了?“慕容芷今日前来是为了扬师门之威,可没想到才战了一场便出了这般变故。纪无涯与她不打不相识,二人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我觉得该是岚门大弟子胜算略多。” 他二人一开口,寂静的人群便窃窃私语起来。 片刻之后,宸宇似是缓了过来,缓缓起身,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天纵奇才也好,世间无双也罢,在我面前还是只有输这一条路。”说罢,右手于胸前捏印,一团红光从指缝间泄出。霎时间,重光的经脉中开始有红线涌动,一双剑眉皱成了一团,可脸上仍旧看不出什么。 只见宸宇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意,略一歪头,戏谑道:“重光,你知道被自己身体背叛的感觉么?”说罢,二指微曲,缓缓下移。 重光剑眉微皱,发现双腿不受控制地弯曲。不,不只是双腿,现在的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自己控制。浑身紧绷并颤抖着,想要抵抗这不属于自己的动作,然而却丝毫无用,他的膝盖还是在宸宇的操纵下,触碰到了地面。他本可以迅速完成这一切,却刻意放慢了速度,加大了这种无法控制身体的感觉。 此刻重光双膝跪地,只能看到一双靴子离自己越来越近,而后他看到了宸宇的下巴出现在视野里。重光本就身量高挑修长,可宸宇更是难见的高大,饶是他半蹲下来,重光也只能被迫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 “你还是这般的自不量力。”宸宇笑道,“还是说,你就这么认定我不会杀你?” 重光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不是自不量力,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微风袭来,卷着赤云树的叶子拂过他们身旁。宸宇忽然发力,右手覆上重光的胸口,掌心红光乍现。他的魂力霸道地侵入重光经脉之中,蜿蜒而下,深深埋入丹田之中,而后集结起来,将他的丹田紧紧锁住。 重光闷哼一声,浑身疼得一颤。 “那若是失去魂力,变为普通人呢?”他凑在重光耳边,声音低沉,似是来自地府的呢喃。“世人嘲弄你,你却无法制止他们;野兽攻击你,你只能狼狈逃窜;就连你的衣食住行都无法保证。如此这般,你还是不肯放弃吗。” 重光用力的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神色清明:“一往无前,在所不惜。” 第六章 墨阙会 重光话音刚落,便有一团黑风自入口而来,卷着几名巡山弟子的尸体,气势汹汹的落在了演武场前方。众人一看这情形,立刻后退,躲开那阵黑风。 不消片刻,那黑风便散了,显出十几个人来,为首的正是叶应龙。 “真是一场好戏啊,可惜我来迟了只赶得上一个结尾,不过想必你也不会怪罪吧,宸宇?”叶应龙目光在重光二人身上划过,挑眉道,“只是不知掌门交代的事办的如何了?” 宸宇勾勾手指,重光便站直了身子。他也缓缓起身,走到重光身前,遣出一道灵力压制他身上的伤:“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说罢便往山下走去,重光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重光!你今日若是跟这逆贼一起下山,就再不是我岚门弟子!”于秋怒喝道。 “哈哈哈,岚门弟子?”宸宇笑道:“方才还利用这些人逼他交出寒宵心法,现在又当他是岚门弟子了?你这岚门弟子的头衔可真是不值钱。还是说,你怕离了他你们根本墨阙会的对手啊?” 说罢他转身离去,留下一串桀骜的笑声。 叶应龙看着他的背影,左手用力握紧:“丛息,打开移形符咒,把咱们送给诸位的大礼拿上来。” 在场众人之中还是于秋历练最多,他立刻便反应过来这是墨阙会的计划。听枫大会期间几乎所有人都在演武场附近,巡山弟子只有寥寥数人。先由宸宇来吸引注意力,好让叶应龙有机会从山门攻入而不被察觉。因大队人马上山必会引起静影落华阵的警觉,故而先由精锐小队悄悄潜入,再利用阵法将早已埋伏在山脚下的大部队转移上来。 这念头只在瞬息之间便已完成,就在丛息从怀中抽出那嵌着传送阵法的符咒时,于秋也已飞身回到高台之上,将素女琴从锦盒中取出,握于掌内。 叶应龙看他如此动作,冷笑道:“来之前主子便知晓你要动用素女琴来抵抗,可这法宝是个暗器,可挡得住我几百死士?若我是你,便不会蠢到在这里与我周旋,因为你的五个分堂现如今怕已经落入我手了。” 于秋大惊:“你竟如此胆大包天?!待静影落华阵落下,你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那阵法拦得住外来者,可是却拦不住自己人。”叶应龙说着,左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铃铛,“这摄魂铃已准备多时了,就是为了今日让你们这帮愚蠢之极的岚门弟子体会一下绝望的滋味。” “叮铃——” 铃铛轻轻摇动,带着百年的风霜穿过人群。再响则是传出魂魄低低的哭泣声,一个个生魂随着摄魂铃晃动而被放出,呜咽之声越来越大,片刻间便出现了青压压一片生魂。 “这是我师傅的魂魄!”一男子痛苦地喊道:“他老人家多年未回,我只当是又云游天下去了。却没想到竟被你等贼人所害!今日我便要为他报仇!” 叶应龙轻蔑一笑,眼中是明晃晃的鄙夷:“你师傅?这儿这么多生魂,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个?更何况——”他的声音高高扬起,在众人心中悠悠一荡:“就凭你你能走的出这万魂阵吗。” 万魂阵虽强悍,可到底是邪门所铸,在正派道法前受了极大的压制。可这一片魂灵中,皆是为墨阙会所害的名门人士,与八大门派有着极深的渊源。即使已经失去了性命,魂魄也被摄入铃中炼化成为虎作伥的邪祟,可观其形容无不熟悉,又怎能下得去手?果不其然,众人脚步被生魂所碍,行动本已十分艰难,可偏偏又无法对着自己的前辈同伴出手,只得缓慢地左右挪动身体,躲避着生魂的撕咬。一时间哀鸿阵阵,邪祟的哀嚎与众人的哭泣混做一团,宛若到了忘川之间。 这厢正在混战,那箱丛息的传送阵法已开始运转,一批批墨阙会死士如鬼魅般自阵法而出,训练有素地向众人袭去。 死士的加入又使得局势急转而下,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 终是有人无法忍受,扯着脖子喊道:“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我们不动手他们也回不来了!与其看他们被做成邪祟,倒不如我给他们一个解脱!”说罢一道魂力冲破生魂阻碍,直冲向天际。被魂力碰触道的生魂即刻燃起蓝色的火焰,被烧的魂飞魄散。 众人已是早已不堪忍受这苦楚,却不想但一个不敬前辈的罪名,便只能默默忍受。现下有人喊出这番话,他们都找到了由头来对这些生魂出手。霎时间五光十色的魂力自中心迸发出来,万魂阵随即被毁去大半。蓝色的魂火哀哀戚戚的亮起,生魂的哀嚎声更加剧烈,盘旋在岚门上空,久久不散。 “无耻小儿,就这些小把戏还敢来我岚门撒野?”于秋见万魂阵已破,余下的死士又没有过于强悍之人,心中升起一股必胜的信心。 “哈哈哈——”叶应龙看着眼前的劣势,却忽然笑了出来,甚至笑得弯下了腰,眼中也挤出了泪水。“真不知道你这个掌门是怎么当上的,莫非你岚门只剩下了你这么一个蠢材不成?” 说罢,他转头看了丛息一眼。丛息看到他的眼神,心中了然,聚起魂力刺向他的左臂。 于秋在众人面前已多次因叶应龙而丢了面子,心下大怒,胸口剧烈起伏着,满面通红。他刚想对叶应龙动手,就看到对方将染血的左臂高高举起,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冷笑道:“吾以血为祭,请出九华天雷阵——” 此话一出,墨阙会的死士便瞬间倒在了地上。一缕缕魂魄从头顶泄出,星星点点的蓝光闪烁着,似星河般向上流动,最终汇聚在了一起。 于秋的脸色由红转向煞白,立刻颤声大喊道:“快离开此处!快!” “现在才想离开?哼,晚了!” 叶应龙的掌心闪出一团猩红的光,带着他的血液化作一道残影,飞向那团魂魄。 天色立刻暗了下来,黑漆漆得像化不开的墨,让人心里有些烦躁。。一阵狂风不知从何处而来,摧枯拉朽般撕扯着岚门的每一寸土地。众人被这狂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只好胡乱将魂力聚在身旁,没头苍蝇一般四散而去。混乱中总有人相撞在一起,也顾不上分辨究竟是谁,只是爬起来仓惶逃走,生怕做了这邪阵的祭品。 可到底是天不遂人意,就算众人卯足了劲儿逃跑,也无法逃离整座岚山。炫目的白光自穹顶落下,化为一道光柱刺入地面,撕裂了先前暗黑的天色。紧接着光柱迅速变粗,隐隐有雷鸣声从中传出。众人瞬间便被这光柱所笼罩,脸面上一片煞白,双目圆睁,嘴唇不住地颤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绿芜被温余带着回到房中稍作歇息,在温余给她梳理了魂力之后,便幽幽转醒:“温余,演武场那边的白光是什么?” “那是——九华天雷阵!”温余右手紧紧握拳,双目赤红,“我温家满门就是葬于此邪阵之手,可我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阵法已经开启,怕是掌门他们已被困入其中了。” 叶绿芜声音身体虚弱,声音更是细微的很:“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带我下山。这邪阵既然自内而外不可破,那我们只有先逃出去,不然岚门今日就要消失了!” 温余赶忙从桌上的盒子里翻出几张神行符,用魂力催动了后携着叶绿芜向山下而去。 身后的白光紧紧追赶着他们,温余用了全部魂力才能与这阵法扩散的速度保持一致,若要慢上半分,就要被困入其中。 墨阙会,为何无论到了哪里,都有你们的影子呢?都说天道公平,可为何这些以人的魂魄修炼的法门却久久存于世?为何天雷被用于邪阵中夺人性命,却不是落下惩治恶人……我的仇,何时何日才能报…… 温余心中思绪万千,却听到叶绿芜的一声呼喊,将他的神思拉回。 “温余,来不及了,准备跳出去!” 他这才看到山门就在眼前,可身后的白光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衣角。他心下一动,将魂力聚于双腿,借力跃了出去。 叶绿芜倚着树喘息,她看着眼前被掠去生气的香草镇,眉间升腾着怒气,眼中一片阴冷。 在通向岚门的路上,横着密密麻麻的尸体。他们都有着相同的姿势——朝着岚门的方向,双手尽可能地向前伸去。在墨阙会袭来之时,这群纯真善良的人拼尽全力跑向他们心中的壁垒,可终究没有来得及跑进去。离得最近的那人的手指都已经触碰到了岚门的结界,若再前进半分,哪怕是一个指节能够进入结界,就会收到静影落华阵的保护。可这半分,竟是生死天堑。 叶绿芜缓缓俯下身去,将那人的眼皮合上。腕上的图腾亮起,愿你来生……她怔了一瞬,便将手收回袖中,指尖微微颤抖。 被墨阙会邪术吸去了魂魄,哪还有来生?她眼睫低垂,敛去了眸中的光华。 温余走到她身后,将手搭在她肩上。还未开口,叶绿芜便起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温余收回悬在空中的手,迅速跟了上去。 他二人穿过横七竖八的尸体,沿着右手边的房舍走到尽头,再往前走便是花嫂的饭馆。这饭馆一进门便是一棵粗壮的大树,桌椅摆在这树下,夏日最是凉爽。平日里这里热闹的很,花嫂还经常笑着说以后要把饭馆开到京城去。自堂中打起帘子走向后院,挪开墙边的几口大水缸,便露出了小小的一泓清水来。 温余惊讶,怎么还有人把水缸放在这上面的。 只见叶绿芜左手二指并拢,点在右腕的图腾上,双唇微抿。片刻之后,那图腾似活了一般,从手腕腾空而起,盘旋在右手周围。 她的视线落在那鲜活的图腾之上,停留了片刻,眼中便泛起了决绝的光,下一刻便将右手迅速插入那小小的水坑中。 在图腾入水的瞬间,那水坑中便显出了灿烂的金光。 那金光越来越盛,最后竟刺得温余不得不闭起了眼睛,无法直视。即使这样,眼前还是金光灿灿。在这一片夺目的金光中,一声龙吟隐隐约约传出,温余赶忙强忍着不适眯起眼睛看去—— 叶绿芜的背影被罩在其中,脊背骄傲的挺着,身影孤单寂寥。龙吟声越来越大,忽地有一条金光化成的小龙自水坑中跃出,围着叶绿芜的双腿盘旋而上,嘶吼着直冲上云霄。它的体型在空中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条威猛的巨龙,向着岚山而去。不过片刻的光景,那龙形便一头撞上了静影落华阵。就在温余惊讶的时候,一道金光带着纯净的魂力自穹顶而下,劈进了雷声滚滚的九华天雷阵。 温余瞪着双眼,注视着那残酷阵法从最上方起,数百道裂纹顺势而下,阵中的雷声逐渐变小,没用了多久整个阵法便龟裂开来。那滚滚天雷一从阵法的裂痕中泄出,便失了所有的威力,只在附近闪了些细微的白光便消散了。恶名昭著的九华天雷阵,在这金龙的一击之下只留下个破碎的空壳,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了岚门的上空。只可惜那邪阵法器摄魂铃中的无辜魂灵,再也回不来了。 温余呆愣在原地,半晌之后才小声道:“小芜,这究竟是……” 他看着这灭自己满门的邪阵就这样被毁了,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可叶绿芜怎会有如此强大的魂力,那金龙……他忽地想到了那金龙的来处,便急急走到叶绿芜身边,抓起她的右腕。 果然,细腻的腕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神色急切,刚张开口还未出声,叶绿芜便将手从他掌中抽出。 “从此刻开始,我便再不是岚门弟子了。”叶绿芜弯起手臂,左手搭在右腕上,拇指缓缓摩挲着那块曾经存在图腾的肌肤,声音晦涩低沉,“静影落华阵本就不是只能防守的结界,在必要时以亲传弟子祭出腕上图腾为代价,可将它自被建成以来自行积攒的所有天地灵气放出,做攻击之用。只是在那之后,静影落华阵也将不复存在了。” 温余忙道:“可这个水坑是怎么一回事,阵眼也不可能在这儿啊。” 叶绿芜摇摇头,“这水坑自然不是阵眼,只是通着岚山水脉罢了。整座岚山的水流最终都汇聚在后山禁地之中,那里的水潭深不见底。而这水潭中的水便从地下暗河中流出,向西直通京都,故而岚山附近除了这一个水坑之外并没有地面上的水源。而且这个水坑还是前辈们特意引出的,这里连接着赤云树的根系水域,通过赤云树便可连系到岚山的天地灵脉,继而控制静影落华阵。” “那又为何在花嫂的饭馆中?如果这水坑被把守,那岚山岂不是再无制胜之法?” “你来此处三年又不经常下山,必然不知香草镇的百姓从不外出谋生,他们的生活全靠岚门维持。其实他们和岚门有着极深的渊源,祖师爷对他们的祖先有救命之恩,他便立誓子孙后代结草衔环以报恩德。自此之后便有了香草镇,岚门弟子与他们也有姻亲,天分高的便入岚门修炼,天分低的便驻守在香草镇。” 温余感叹道:“原来如此,万万没想到这香草镇竟是这样。” 叶绿芜叹了口气:“唉,连他们也没逃过墨阙会的毒手,我岚门为何遭此大劫。现在九华天雷阵已破,我们赶快回去看看演武场的情况。” 二人已是筋疲力尽,回到演武场时双腿都在打颤。还未上前,远远地便看到一大群人倒在地上,生死不明,只有叶应龙在一旁布阵。只见他又不知从怀中取出一件什么物什来,放在那阵眼上。阵法启动不过片刻,便化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从中升起十来个黑衣人。 叶绿芜一惊,赶忙与温余匿了气息跃上赤云树,慢慢沿着枝干爬过去,藏在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枝桠处。 叶应龙看到那些人出现,赶忙跪在地上恭敬道:“不知掌门亲自到此,属下失礼了。” 为首的男子全身隐在黑袍下,声音沙哑低沉:”上一次丢失了鲛珠,这一次居然连九华天雷阵都毁了。我若不来,你岂不是要将我墨阙会的法宝一一拱手让人?” 叶应龙全身冷汗涔涔,不知如何开口辩解,只怕这次真的要丢了性命。这般想着,他便闭上了眼睛,等着魂魄离体的那一刻。 就在万念俱灰之时,王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过你虽然没能一下子要了他们的命,却也是立了大功。这些人若是直接吸了魂魄倒是可惜了,江湖八大派的骨干新秀皆在此地,今日主子大军开拔,有他们在手,不怕他们的师门不听话。” 叶应龙眼中露出狂喜:“掌门英明,如此一来主子的大业便更加顺利了。” 叶绿芜听到此话,一股恨意从心底迸出,浑身克制不住地抖动。周国大军压境三月有余迟迟不动手,先是借昏庸皇帝的手除了叶氏一族,再趁听枫大会之机灭掉江湖八大派的青年才俊,素女琴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从一开始便是岚门,是在场的所有人。墨阙会邪教之名太过引人注目,多年来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只是修行邪道,殊不知隐藏在这名头之下的墨阙会,是周国的钉子!是破开昌国的一把利剑! “咳咳……老贼休要猖狂。”于秋的声音微弱响起,叶应龙忙回头一看,只见众人虽还是倒在地上,可都睁开了双眼。 九华天雷阵虽强势,可毕竟持续的时间太短,众人又都是天份极佳之人,在昏迷了一阵子之后便幽幽醒来,王腾刚才的话尽数落入了他们耳中。 “你要用我们做人质来逼迫八大派为你所用,可他们又怎会坐以待毙。就算没有我岚门,其余七派联手相救,你墨阙会能受得住吗。” “哈哈哈哈——”王腾笑道,“要说还是你的素女琴功劳大,若不是你要用它来做彩头,又怎么会吸引到这么多的高手前来呢。至于剩下的人,不过是些老弱罢了,就凭他们怎能闯的进我墨阙会。” “掌门,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叶应龙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的计划是让宸宇先行吸引他们注意,然后与我一同布阵,可他却在途中执意将重光带走了。” 王腾听到此话,右手一挥便将他击退在侧:“你居然让他带走了岚门大弟子?你可知这会给我们造成多大的威胁。” 叶应龙左手捂着胸口,痛苦道:“属下不是他二人的对手,实在拦不住啊。” “罢了,“王腾道:“此事我自有决断,现在先将这些人扔进阵里去。” 他身后的阵法不断运转,现在场上便有百余人。王腾一声令下,那些人便迅速将众人击晕,扔到阵法中去。 叶绿芜看到于秋和上官通被人扛在肩上,就要丢在那传送阵内,便有些按捺不住,双腿微曲便要将二人救出来。 纪无涯装晕好一阵子了,他一直在细细观察四周,寻觅着有没有破绽能逃出去。叶绿芜这一个动作,引得附近的树叶簌簌晃动了几下,落入了他的眼中。四目相对,纪无涯微不可见地向她摇了摇头。 只见他悄悄伸手扯了扯慕容芷的袖子,示意她往这边看。 慕容芷只消一眼便明白了纪无涯的意思,她的魂力是木系,许多年来的修炼使她能在草木生灵上留音。这种技巧与她来说无需使用过多的魂力,只用一丝即可。 她手指微动,一丝魂力无声无息地钻入地下,片刻之后叶绿芜便听到了她的声音。 “姑娘莫要冲动,现在我们魂魄不稳,你若是强行将于掌门救出,只怕连你们也逃不出去了。不如趁着眼下你还未被发现,悄悄逃出去将情况告知你们大师兄,有他在你们一定能聚齐其余七派的力量攻破墨阙会的。你们方才不在此处,这里发生的事也是一言难尽,你拿着这片树叶,用魂力催动便可知晓事情发生的经过了。”她话音刚落,便有一片树叶泛着绿光,飘飘荡荡停在叶绿芜面前,她立刻将其收入怀中。 他们刚做完这一切,便有人来将慕容芷和纪无涯带走了。 叶绿芜还像来时一样,顺着枝干悄悄后退,顺利地离开了岚门。 第七章 天香楼 此时已是初秋,零散的枯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周遭十分安静,有些凉意的风划过叶绿芜的手,她掌心那一枚闪烁着绿光的树叶却分毫未动。 二人将魂力引入那树叶中后,慕容芷看到的景象便呈现在脑海中。 夕阳一寸寸低了下去,隐在了岚山的后面。余晖无力地洒向人间,将温余的脸笼在一片迷蒙之中。他低低道:“大师兄受了伤,那宸宇又如此强悍,若他对大师兄动手,我们该怎么办。” 叶绿芜轻轻松开手,任由秋风将那一片散去了光华的叶子带去远方。她静静地立在原地,眸中映出两座山峰,仿佛要将岚山的一草一木都刻进心中。半晌,她摇摇头,轻柔的声音随着风钻入温余的耳朵里:“他若是要对大师兄动手,又何必将他带走呢。十年前我初到岚山,便听说了宸宇在听枫大会上一人重伤二十名亲传弟子的事情,当时先掌门已缠绵病榻许久,有意将掌门之位传给他。可几位长老却说他出手过于狠辣,就算实力强大,却不可居于掌门之位。” “再之后他便一怒之下夺了镇派法器澄天镜而去,自此杳无音信。”叶绿芜的话时断时续,这些事情太过久远,而那时她年纪很小,回忆起来便有些艰难:“被他重伤的那二十人伤势十分严重,有的当天晚上便没了气息。他们都是长老们倾心培养的优秀弟子,却根本无法与宸宇的实力相提并论。可大师兄那时还未成为亲传弟子,在劝阻他的时候受了穿心一剑,还是活了下来。他当时行迹疯魔,却还能保留一丝理智保住大师兄性命,现在又怎会对他出手。” 温余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如此说来大师兄应该性命无虞。那王腾所说的大军开拔只怕是昌国军队要南下了,只是没想到墨阙会竟还做了这暗通敌国的勾当,当真是恶贯满盈。” 叶绿芜一听到昌国二字便有些神色戚戚,她恨昌国挥军南下,更狠皇帝懦弱无能,断送了她叶氏血脉。“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大师兄,将墨阙会这个周国的爪牙拔掉才是。” 岚山周围依旧笼罩着终年不散的雾气,只是居于其中的仙人早已不在,空余了一个仙气袅袅的空壳。 叶绿芜一路踩着枯叶下山,脚下细微的咔嚓声回荡在空气中,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雁鸣,悲凉而孤寂。九华天雷阵掠过之后,带走了整座岚山所有的生气,此时此刻,她甚至感觉自己并非行走在熟悉的岚山之中,而是走在酆都城中,走在死亡的国度里。 “温余,你可学会了循迹之法?”叶绿芜清亮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可怖的静谧。 温余嘴角一弯,将周遭枯木染上三分暖意:“这风属魂力的探查和循迹可是看家本事,自然是早就学会的,只是一直不曾用过。”他忽地言语一滞,视线滑到自己鼻尖,讪讪道:“现下也没有沾染大师兄气息的物件,都怪我没有将那支簪子带出来。” 叶绿芜略略摇头,手腕一转将左手掌心置于温余面前:“无妨,我自修习岚门道术以来便总是经脉凝塞,大师兄便用灵力为我疏通。这么多年下来,我的魂力中多少带着一些他的气息。” 与因常年练剑而生了薄茧的右手不同,叶绿芜的左手莹白细软,骨骼修长,像极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 温余的目光仅在其上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别开,急忙将右手二指搭在她腕上,将魂力送入她经脉之中。而后轻轻闭起双眸,思绪从指尖之下的细腻触感离开,随着自己的魂力缓缓前行。叶绿芜的经脉之内炽热无比,宛如一片火海。就在这一片火海之中,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强有力的气息,再往前探时,那气息却将他的思绪禁锢在原地,不能移动半分,他只得送入更多的魂力来摆脱这禁锢。就在此时,那气息却反客为主,顺着他的魂力一路上升,最终在他脑海中展现出一个眼神。 他头脑空白了一瞬,片刻之后收回魂力,指尖恋恋不舍地离开叶绿芜的手腕。那眼神他虽是第二次见到,却深深烙在了他的心里——那是重光警告的眼神。冰冷,淡漠,不带一丝感情,却使人生不出反抗的力量。经他一瞥,温余只觉得脚下像生了根一般,无法移动半分,就连思绪都缓慢了。 “温余,可探到了?”叶绿芜神色担忧,“你这是怎么了?” 他用力地甩甩头,将那眼神从脑海中散去:“强行入侵你经脉被大师兄的灵力震了一下,无事。” 说罢从身体中将那股灵力引出,引着魂力覆盖上去,细细感应着重光的位置。乳白色的魂力自他掌心一圈圈漾开,发丝在空中微微晃动,偶尔拂过他紧闭的双眸,好一个仙风道骨的少年郎。 他的探查持续了很久,直至暮色四合,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夕阳已坠入山后,再寻不到半分踪迹,月牙儿斜斜挂在峻峭的山峰之上,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 他的身子转了半圈,右手遥遥指向西方:“在那边,我只能感觉出一个方向,但是究竟距离多远,还要再往前才能知道。” 叶绿芜略一点头,快步向前走去:“他们二人身上都有伤,一时半刻也走不了多远,我们先找个有人家的地方吃顿饭再做打算。” 二人捏了一张为数不多的神行符,在迷蒙月色中穿梭,如水的光芒滑过全身,给他们焦躁不安的心带来半分安宁。 岚山位于梁州与京都交界处,翻过岚山后便到了京都地界。 却说宸宇二人在听枫大会上先行离去之后,在岚山之中略微处理了下伤口,便一刻不停地赶路,现如今已是到了京都东边的永安城中。 夜色刚刚弥漫开来,亭台楼阁之中灯火相映,初秋夜间的丝丝凉风送来阵阵甜腻的味道,慵慵懒懒地铺陈在街道上。道路两旁挤满了小摊贩,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围着,叫卖声与欢笑声交融在一起,一派繁华景象。 宸宇本就不喜人多,一再被人群推搡着向前走更是让他难以忍受,正欲离去时却瞥到重光紧锁的眉毛,玩味一笑便作罢了,只是任由人潮将他们带着前进。 不多时,人们停在了一处灯火辉煌,四周挂满轻柔幔帐的酒楼前。夜风送出醉人的媚香,缓缓飘来嘈嘈切切的温香软语,三分挑逗七分魅惑,足以让天下男人迷醉在此。宸宇一抬头,便看到了一幅以金粉装饰的匾额,上书“天香楼”三个大字,字体纤细秀丽,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 “诸位静一静——” 嘈杂的人群中忽地传出一道女声,众人皆转头看去。一个中年女人婀娜多姿地走了出来,整个人被绫罗绸缎包着,满头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悦耳的碰撞声,浓妆艳抹的脸上洋溢着喜气的笑。 “诸位也都知道,今日咱们皇后的嫡亲弟弟亲自出征,这可是大喜事啊,那周国还不得屁滚尿流的滚回去?咱们呀,就等着小侯爷得胜归来吧。为着这个喜事,妈妈我今日免了诸位的酒水钱,还请花惜姑娘一舞,诸位可一定要赏脸啊!” 说罢侧身一让,露出了门内高台之上一个曼妙的背影。人群爆发出一阵狂欢,接着便鱼贯而入,只为能早一刻目睹花惜的绝世之姿。 宸宇带着重光绕开激动的人群,走到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这地方被高台之上的纱幔所遮挡,正是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二人刚坐定,便听到飘飘荡荡的歌声响起,高台上那个身影也开始旋转腾跃,众人皆屏息敛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人儿。 宸宇忽地转头贴在重光耳边,低低道:“怎么,我带你来这蚀骨销魂之地,竟听不到你一声多谢?” 朦胧的烛光映在重光的眼眸里,遮住了他无情的眸光。他定定地看着宸宇,缓慢地突出两个字:“无趣。” 宸宇听到此话,低低笑着道:“你现在可没有小时候有意思了。” 重光双唇一动,还未发出声音便看到宸宇右手微微一抬,一团细小的红光从他指尖飞出,借着烛光的遮掩飘飘摇摇飞向高台。视线虽被阻挡,可重光无需看到便知那魂力定是趁机钻入了花惜体内,这些魂力绝不能直接要了她的性命,只怕是想要像控制自己一样控制花惜。宸宇行事一向目的清晰,绝不做任何多余之事,这举动又是为何呢。 重光的想法仅在瞬间便消散了,他现在被宸宇控制着,想这么多也无用。而花惜也终于做出了明显不是舞蹈的动作,在众人爱慕的眼神中,她疾跑几步一头撞上了高台的柱子。殷红的血浸透了纱幔,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魂魄逐渐离开身体,不多时便香消玉殒在了高台之上。 事情发生的太过匪夷所思,众人这时才堪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都怕受到连累,房间内乱成了一锅粥。 那天香楼的妈妈见状立刻高声叫喊着什么,可混乱之中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她双手举于身前,掌心中浮动着黑紫色的光。 重光下意识就要抬手,却无法移动分毫,他只得低喊道:“宸宇!” 在他出声的同时,宸宇的魂力一闪而过,闪进了那妈妈的额中。只见她掌中的魂力还未散去,便双手砸向了自己的额头,那十成十的魂力作用于自己身上,使她当场便没了命。 人群的混乱还在继续,宸宇拉着重光悄悄靠近一侧的窗户,确定无人看到后便一翻身出了天香楼。 二人飞速掠过街道,在转了几个弯之后看到了一个写着“客栈”二字的灯笼,宸宇一闪身便走了进去。 见有客前来,一个伙计立刻笑意吟吟地迎上来:“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宸宇从重光腰间解下他的荷包,取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他:“把你们这最好的房间给我,再送来一桌酒菜。” 那小二接过银子立刻眉开眼笑的走在前面带路,走过嘎吱作响的楼梯后,转进了二楼尽头的房间内。 待酒菜上齐后,宸宇立刻从内锁上了房门。 房间里并没有掌灯,夜风从窗内打着旋儿吹进来,吹开了宸宇颈间的头发,一道白色的伤疤横在那里,在朦胧的月色中泛着惨白的光。那伤疤重光是认得的,那是在他们六岁那年第一次背着师傅下山,遇上了一队墨阙会遣出的精锐。他们感到二人身上灵气四溢,便想抓回去用以修炼。 纵使宸宇的资质是岚门百年来最强的,可毕竟是个孩子,面对四五个成年男子的围攻根本毫无胜算。 重光的咽喉被紧紧掐着,他看到宸宇的身体被轻轻巧巧地被甩到一旁,半晌不能行动。又一个人从他身后一步步走过去,以同样的方法掐上宸宇的脖子。重光视线早已模糊,颤颤巍巍地抬起右手就要攻击身后那人,可刚抬起一点便看到宸宇微微向他摆手。他虽不解,但还是放下了手臂。 “哼,年龄不大,本事倒不小。这两个小东西我要亲自解决,你们不许动。”他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如毒蛇一般在他心头缠绕,咽喉处传来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视线也开始模糊不清。冰冷的剑锋贴在了脖子上,他第一次意识到了濒临死亡的感觉。 就在剑锋即将划开皮肤的刹那,重光感觉到一团细微的魂力击在了自己的丹田处,而后封住了他的全部力量。这用以隐藏气息的匿气之法他自己还未学会,可宸宇已经能对别人使用了。 他的意识在虚无飘渺间游荡,恍惚听到身后的人疑惑道:“还以为是什么绝佳的修炼材料,原来只是个偷吃丹药的废物,这短短时间周身灵气竟分号不剩了。” 紧接着他被随手丢在地上,透过模糊的视野看到那人转身而去,毫不迟疑地划过了宸宇的咽喉。他心里焦急,可眼前愈加模糊,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感到上方一片阴影罩下,便在熟悉的气息中彻底晕了过去。 再之后,他二人共同坐在赤云树下偷懒,宸宇双手叠在脑后,看着天空漫不经心道:“我既然收了你做跟班,就得好好保护你,总不能让别人说我连跟班都保护不了吧。再说,同样的招数哪能用两次,要是我也封了魂力骗他,说不定咱俩就都没命了。” 那条伤疤随着他长大看起来小了不少,十余年的岁月流逝使它如今只剩一条淡淡的白色。 宸宇伸手将窗户关上,走到烛台旁将其中的蜡烛点燃。二人均不说话,房间内安静的只听得到烛火炸开的噼啪声。宸宇在桌旁站定,控制着重光在身前坐下后一抬手解了他的禁锢。 重光的身体被控制已久,忽然解开的禁锢使他感到全身酸痛不已,他身子一偏便就要从凳子滑下。 他只觉得身后一双手稳稳拖住了他下滑的身体,而后经脉中宸宇的魂力开始流转,温暖的感觉瞬间便驱散了酸痛。饿了大半日,又连夜赶了许久的路,二人早已饥肠辘辘,一桌饭菜很快便进了肚子里。 二人相对无言,宸宇低沉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像一条缓缓淌过的河流:“那天香楼是墨阙会的一个暗点,这么多年不知收了多少男人魂魄去修炼,我今日除了那两个女魔头也算是为他们报仇了。” 见重光毫无反应,他便起身扯了两条凳子放在墙边,熄了灯后倚着墙闭目养神。房间内的黑暗浓重的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他听到重光翻身上床的声音,而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没有任何响声。就在他以为重光已经睡着了时,从房间另一边传来幽幽一声叹息:“这些事你为何要说与我听?” 为何要说与我听? 宸宇一时间头脑有些发懵,很多他早已淡忘的事情都随着重光这一句话从他心底浮起,相互纠缠着,变成一张大网,扰乱了他尘封多年的心境,将他牢牢罩住,不可逃脱。 他用力地甩甩头,强行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逼迫自己进入沉睡之中。 第八章 至京都 因着岚门在江湖中口碑颇好,叶绿芜与温余身上的岚门服饰为他们提供了莫大的方便。他们在一个小镇子里买了些干粮与两匹马之后,日夜兼程向西奔去。而温余的探查术只能知道重光的大概方向,他们这几天走遍了路上的所有村镇,耽误了好几天的时间。 在宸宇二人离开的第五天,叶绿芜踏进了永安城的城门。 城门口有许多官兵把守着,等着进城的百姓排起了长队。叶绿芜并不常下山,饶是她七岁以前在伯府中生活,可因年幼也未曾出过门,故而她对世间诸事一概不知,心中充斥着孩童般的单纯。 “这位老伯,请问前面是在做什么?”叶绿芜稍稍弯腰,轻声询问她身后的一个老人。 “姑娘,你们一定不是这附近的人把。”那老人见她双眼清澈,认定她是个不出闺门的小姐,“这城里的天香楼在整个直隶可都是数一数二的烟花地啊,可就在几天前里面的妈妈和花惜姑娘双双自尽了。这官府一查,才知道这附近失踪了的男子都是被他们杀害了,尸骨就埋在后院里,听说挖出来二十多具呢。” 叶绿芜惊讶:“在天子脚下这般谋财害命,一直以来竟没被发现?那些男子的家里人也没有报官吗?” 那老伯深深叹了口气,又道:”唉,怎么可能不报官呢。只是这世道不好,有好多家里过不下去的人出远门去谋生,可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这人们都说北边早就是土匪当家,官兵派了一队队去,可最后一个人都没有活着回来啊,后来这官府就再不管土匪的事了。” 旁边一男子听闻此话,冷哼道:“若不是自己贪恋烟花之地,又怎会白白丢了性命。” 叶绿芜与温余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不解,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怜惜那白白丢掉的二十多条性命。 正想时,她感到自己的衣袖被扯了一下,回头一瞧,原来是一个进城卖菜的妇人。 那妇人向叶绿芜摆摆手,将她拉到一旁低低道:“姑娘莫要理他,我跟他是一个村子的,他弟弟卖妻典子气死老母,趁他不在变卖了家里所有财务,拿着钱就去天香楼了。他回来之后祭拜祖宗,就把他弟弟逐出家门,再不认了。” 叶绿芜面露愠色,狠狠道:“这人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就算不被逐出家门,他哪还有脸再回去。” “谁说不是呢,我们也都以为他是没脸回来了。可现在天香楼出了事,他还是进城来看看那些尸骨里有没有他弟弟的。”那妇人面上一片悲戚之色,深深叹了一口气,“到底是血浓于水,又怎能割舍的下呢。” 叶绿芜回头再看那男子,这才看到他臂上早已系上白纱,想必他也觉得自己弟弟早已死于非命了吧?血脉相连之人,似乎总有一种莫名的感应。 血脉相连…… 这四个字轰的一下在她脑内炸开,那兄弟二人到了如此地步尚且还能相互牵挂,自己自七岁离家后竟从未受到一封家书。她虽年幼,却从未忘记自己离家是为了保住叶氏最后的血脉,为了不被家族即将到来的风暴所连累。可叶氏满门覆灭已是十年之后的事,这十年之间莫说家书,就算有弟子去往徐州办事,也并未见伯府带一句口信前来。倒是她初到岚山后,因对父母的万般思念托人带去了许多书信物什,可如同石沉大海,不曾溅起半分涟漪。 幼时也有顽皮小童取笑她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她便努力练习魂术狠狠教训回去,因为一直以来她的心里深深信任着,自己身后是尊荣无比的永定伯府,是最强大的靠山,是她的家。 十年时光晃然而过,就像一阵风吹来,轻柔而悄无踪迹。时隔十年再次听到血脉相连这四个字,她心中却是震惊无比,父母对自己十年的不闻不问,究竟是为了保全自己与叶氏血脉,还是说,自己根本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小芜,小芜?” 温余的声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回过神来便看到他的双眸中写满了担忧,“那人和你说了什么?我唤了你好多声你都没反应,马上就到我们进城了。” 叶绿芜收起心神,对着他微微一笑:“无事,还是先进城要紧。” 再次回到队伍中去时,前方已是寥寥几人。叶绿芜这时才看到城门边上贴着的一个长长的告示: “……经验骨比对后,已将所有尸骨生前样貌绘出,家中若有失踪成年男子的,家属可到天香楼自行比对……” 二人随着人流进了城门,经过好一番盘查后才通过。 叶绿芜深深看了眼人流涌动的方向,向前遥遥一指道:“那边想必就是天香楼了,我们还是避开的好,若被卷进这件事里怕又要耽误时间。” 温余点头称是,二人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因在城门出耽搁了许久,在询问了四五家客栈后已到了正午,二人均有些饥肠辘辘,便在这条街上的最后一家客栈处停住。 二人在门口将马拴好,进了大堂便有小二上来招呼:“二位客官来点什么,咱们店里的醉鸡可是一绝,满城上下都找不出第二家啊。” 温余笑着道:“你这小二倒会说话,那就来几样你们的招牌菜吧。可别忘了你刚刚说的醉鸡,我们可要见识见识。” 那小二听到此话,立刻眉开眼笑的应下。 不多时,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端了菜上来,连连道客官慢用。 温余打趣道:“别家客栈都是小二忙活,只有你们家是掌柜亲自上菜,可见你们生意兴隆啊。” 掌柜笑笑,谦让道:“那可就承您吉言了。”说罢就要退下。 温余连忙拦住他,“不急,我还要向你打听两个人。贵店可曾见过两个男子前来投宿?两人都生的一副好相貌,身上带着伤,其中一个白白净净的。” 掌柜摸着胡子略微思索了一阵,而后恍然大悟般开口:“几天前天香楼出事的那个晚上,倒是有两个人来。其中一个生的确实好看,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那晚给他们送去酒菜后我还跟他们说,天香楼的花惜姑娘夜间献舞,可刚说完另一个人就一掌把我推出来,还叫我不要多事,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走了。” 叶绿芜连忙追问:“那你可知道他们去哪了?” 掌柜见她如此急切,环视四周后附身低低道:“他们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儿,我看他们穿着打扮不像有钱人,出手倒是很阔绰。还有把我推出来那个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那眼神看得我心里毛毛的。要是你们报官了不会连累到我吧,我也是一时见钱眼开才放了他们进来,真的和我没关系啊。” 叶绿芜吃惊地睁大了双眼,不过是问个人罢了,这掌柜怎么就能想到这么多东西,真是奇人。 温余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两声:“咳咳,你想多了,是我两个兄长与家里闹别扭,一气之下出走了。家中父母挂念,便让我们兄妹来寻。”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多想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掌柜急忙打着哈哈道歉,“他们走的时候按理来说城门是不开的,可那天有一个贵人的车队从咱们这儿往京都去,便早早的开了西边的城门。要是他们从别的城门走,那肯定是出不去的,既然没有折返回来,我想他们必定是往西去了京都。” 温余摆摆手,“还是要多谢掌柜告知。” 那掌柜向前略一弯腰,笑着道:“那就愿两位客官早日寻到兄长,我就先退下了。” 小二说的确实不错,他们家的醉鸡肉质紧致,带着醉人的花雕酒的味道袅袅而来,很是爽口。 “温余,大师兄他们确实在京都方向?” 叶绿芜站在一片树影之中,午后明澈的阳光漏过树叶的间隙,在她身上洒下碎金般的光辉。 温余点点头,“我能感觉到大师兄的气息越来越近了,我们再赶几天路应该能追得上他们。” 叶绿芜听后一翻身上了马,双眸在阳光的映衬下闪着灼灼的光:“那我们就加快速度,等到了京都再好好休息。” 温余点头应是,二人一前一后绝尘而去。 天子脚下,达官贵胄盘踞之地,公门侯府司空见惯,亭台楼阁比比皆是。这里繁荣了百十年,是人人向往的富贵乡。 红叶铺满了街道,熹微的晨光在上面铺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大地沉浸在一片绯红的霞光之中。叶绿芜纵马前行,马蹄踏起纷纷红叶,像极了嫣然的落花。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回荡在清晨的街道上,折返出似来自远古的回声。 京都内城平民禁止纵马,叶绿芜将马送至马厩后缓缓走了进去。 如今天色尚早,可城内早已人影绰绰,京都在一片晨光中苏醒了。 叶绿芜沿着街道走了半晌,迈进了第一家客栈内。这里的人并不多,几个小二都懒懒散散的靠在一旁,账房趴在台子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还未开口询问,便注意到了贴在一旁显眼处的一副画像。 画中的女子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弯弯,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衣裙华贵而繁琐,一头青丝高高挽起,好一个眉目如画,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 叶绿芜细细看着画像,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温余!这画中人好像是慕情花。” “姑娘!你可是认得这画中之人?”掌柜匆匆走来,神色激动道:“可是什么时候见过她的?” 叶绿芜心中狐疑,却面色如常道:“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罢了,甚至还不曾来得及问过她的名字,许是认错了也不一定。” 那掌柜面色涨红,急切道:“这画像自从太尉大人两年前挂在这里就一直无人认出,姑娘既是认得出这画中人,想必是这两年间见过她的。至于是与不是,我陪姑娘去一趟尚书府便知。” 说罢他便大步跨出门去,叶绿芜无奈只得跟上。 三人行色匆匆掠过街道,转眼便来到了一座气势巍峨的府邸前。叶绿芜抬头一看,匾额上刻着施金错彩的三个大字:太尉府。 在掌柜向护院说明来意后,不多时便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门迎接,一路带着他三人走进一间花厅内。 叶绿芜看着捧于自己面前的贡茶,瞧着这一路走来府中的满堂富贵,与自己家中不相上下。心想这那位慕情花究竟是何等身份,又后悔不曾问过她的名字,若她与太尉府有关,又怎会流落在外,加入紫云宫?众多思绪纷沓而来,她脑海中有些混乱,一颗心七上八下。 温余出身舒云山庄,从小温伯舒便请了师傅教他学文习武,家中一应规矩也是比照官宦人家。故而他虽是第一次来到太尉府这等地方,也丝毫不曾露怯,端的是大家公子的做派。 三人之中只有那客栈掌柜过于紧张,以至于额上都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用帕子不住地擦着。 在饮了第三口茶后,一个不惑之年的儒生急匆匆从外面进来,见着三人便急急道:“诸位当真见过小女?” 那掌柜立刻走上前去拱手道:“小人是城东门来祥客栈的掌柜,就是这位姑娘今日清晨认出了贵千金的画像,小人就把他们带来了。” 太尉点点头,并未对那掌柜多说什么。门口立着的管家立刻进来,恭敬道:“老爷说过只要有人前来说出三小姐的下落,我府上便有白银百两相赠,请随我来吧。” 那掌柜急急跟上,将叶绿芜二人独自丢在此处。 太尉挥手遣退所有丫鬟,花厅内只剩了他们三人。 “唉,实不相瞒,小女自两年前出走,如今没有丝毫音信。”太尉一提到女儿,浑身的气势褪尽,双眼中尽是沧桑之色,“我慕容华在官场中沉浮半生,最疼爱的便是我这小女儿慕容芷,可我最对不起的却也是她。我到现在还记得她临走时生气地瞪着我的样子,当时她说,若父亲执意如此,我便弃了这荣华富贵,寻个清静地方学道去,总好过这般窝囊的活着。” “当时我还以为她就是说笑,还训斥了她一番,可谁知第二天她便留书一封出走了。天下修道门派众多,直至今日我也未能打听到她的踪迹。” 叶绿芜心中暗道,怪不得那日听枫大会上慕容芷身着繁琐的罗裙,原来是太尉府上娇生惯养的千金,可见还是小姑娘心性,用这种方式想着家吧。可如今深陷墨阙会,她的情形又是如何呢。 她定了定心神,将听枫大会上发生的事情细细道来。 她清亮的声音柔柔盘旋在花厅内,却重重砸在慕容华的心头。当朝太尉眼中蓄满了泪水,沙哑着声音道:“我这小女儿从出生起就没吃过这样的苦头,如今被掳走,可怎么办才好。” 温余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也闷闷的,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就在三人一团伤感之时,门外有一小厮通报道:“老爷,宫里来人说圣上召老爷入宫议事。“ 正值多事之秋,这么急匆匆的召太尉入宫大概只有一件事——周国发兵。叶绿芜忽然想到在演武场上墨阙会掌门说的一番话,连忙喊住将要出门的慕容华:“太尉大人留步!“ 慕容华一脸疑惑地转过身来,等着叶绿芜开口。 “当时我们躲在树后,听到墨阙会掌门说他们的主子便是周国统领大军的人,而他们入侵听枫大会的目的便是要将江湖八大派的青年才俊一网打尽,要让我们失了江湖的支持。“ 慕容华面上露出震惊之色,郑重道:“多谢姑娘告知此事,只是我现在必须进宫,还请姑娘在府内暂留,等我回来。“ 叶绿芜看到他因激动布满血丝的双眼,再生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来,毫不犹豫便答应了。再者若有了太尉的帮助,她也能更快的找到重光。 慕容华欣喜道:“刘谨,好生安顿姑娘与这位公子,不得有丝毫怠慢。“ 待管家刘谨应下后,他便长袍一掀跨出门去,又恢复成了那个权高位重的当朝太尉。 第九章 遇故人 寒风瑟瑟,漫天飞雪。 洁白的雪花自天空飞扬而下,松松垮垮地覆盖在地面上,如同初春时纷乱的柳絮,又如同簇簇梨花飘落,飞扬中晕出阳光的一圈淡金。凌厉的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疼痛,呜咽的声音穿过耳畔,似是最辽远边塞的羌笛声声,又如同千年岁月的无尽呓语。 脚步落在深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碾雪声,丝丝寒意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漫过膝盖,钻入心尖,深透魂魄,叶绿芜冻得打了个哆嗦。 好冷…… 她无助地抱了抱肩膀,又搓搓手,此时她无比后悔自己仓促间的决定:听闻飞雪滩雪景最好,本想偷偷溜出来踏雪赏玩,可没想到刚入山,雪便开始大了起来,退路亦被封住了,她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朔风裹挟着冰凉的碎雪扑向脸颊,吹得她根本睁不开眼睛。只得一手挡在眼前,另一手以树枝拄着地,冒着严寒的风雪艰难地向前走去。 起先只是觉得通体冰冷,却不想走到后来竟感到肌肤灼灼发烫,手心里汗涔涔的,头也渐渐昏沉起来。四肢就像灌了铅一般,挪动得越来越费劲,即使用尽意志支撑,也无济于事,终是倒在了雪地上。 周围不知何时已披上了暮色,天地一片黯然,只有身下的白雪莹莹的泛着光,呼啸的风声如同被结界隔绝了一般,从我的耳边渐渐抽离。整个世界似乎在一片寂静中远去,她眼前一黑,晕在雪地里。 脑海中只剩一个冷字,身体又似乎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晕起一点光亮。在迷蒙中,她向着那一星灯火努力地伸出手去,指间穿破冰封,终是触及到了那一丝融融的温暖。 “小不点儿,你醒啦。“ 一道轻快的男童声传来,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从茫然中醒来,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个雕梁画栋的小房间,屋中摆设有她见过的,也有她没见过的,整整齐齐得摆在那里。 “你是谁?我怎么在这儿?“她问道。 那男童眼中露出担忧的色彩,伸出胖胖的小手覆在她额头上,“该不会是烧傻了吧,刚刚他们把你从雪地里带回来的时候,你的头烫的像火炉一样,现在明明不烫了啊。“ 叶绿芜拿开她的手慢慢坐了起来,嘟囔道:“你才傻了呢,父亲说我是最聪明的孩子。” 那男童倒也不生气,依旧笑得开心,眼睛里似盛着两轮明月:“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总得知道救了谁,不然去哪里要谢礼呢。” “我叫叶绿芜。”她小声道:“不过我可没什么谢礼能给你,只有这个你要不要。” 她解开荷包,一股清香逸出,从里倒出了十余朵红艳的梅花来。 男童微微一愣,用帕子将那些红梅一一收拢,欣喜道:“这梅花真好看,我收下了。” 她看看梅花,又看看男童,觉得有些吃亏:“我冒着雪采来的梅花给你了,我的名字也给你了,那你叫什么呀。” 男童眉眼弯弯,粉嫩的嘴唇一张一合:“萧宸逸。” “什么名字……怪怪的”她一撇嘴,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词,“小逸!我叫你小逸好不好?” 那个好看的男童最后说了什么呢?是好,还是不好…… 叶绿芜从床上惊坐起,眼前是一室暖阳,明亮而温暖。天色已经大亮,她很久自入了岚门就从未睡到过这个时辰, 一个俏生生的丫鬟立在门外,恭敬道:“老爷今早才回来,吩咐我们若是姑娘醒了就先传饭,然后到正堂一叙。” 叶绿芜料想慕容华定是等自己许久了,心中不免有些尴尬,“不必了,还是你们家小姐的事要紧。” 与昨日的花厅不同,正堂的摆件处处透露着大气,一副御赐的山水画挂在当中,椅子上铺着绣着精美花纹的半旧坐垫,不愧是四代书香的世家。 慕容华双眼遍布血丝,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身上罩着一股疲惫之气。见她进来,立刻起身相迎:“昨日太过匆忙,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叶绿芜连忙回了万福礼:“小女子叶绿芜。” “你……你是叶景的女儿?!”慕容华震惊道,继而眼眶中涌出一行清泪,大笑道:“叶氏阿芜!你父亲终究是保住了你,保住了叶氏血脉!你小时候一直带着的长命锁还是你洗三的时候我送给你的呢。” 叶绿芜讶然,原来慕容芷的父亲与自己父亲竟是旧相识,怪不得她与慕容芷二人也一见如故。 “你两三岁开始记事时,圣上就听信皇后所言开始削弱武将的势力,防止武将之间来往过密,我也在那时与你父亲假意割袍断义,故而你未曾见过我。”慕容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意,仿佛回忆起了很美好的事情:“可那个长命锁你应该还记得吧,其实如果没有这些事,你现在可得唤我一声义父喽。” 他的眼神中聚着满满柔光,一张儒雅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种温暖的光辉。 叶绿芜心头一动,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帕子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什,双手捧于前方,直直跪了下去:“当年离开家门之时,叶家任何东西我都没有带走,除了这个一直陪着我的长命锁。既是当年未行之约,今日就由我来补上。慕容姑娘冒着生命危险给我送信,这份恩德尚且无以为报,此时便拜您为义父,替她一尽孝道。” 慕容华指间微微颤抖,缓缓从她手中接过那方手怕。一层层打开后,一个精致异常的长命锁静静躺在中央。 他声音梗塞:“好孩子,这也是我这么多年的心愿啊。” 叶绿芜听到此话,神色郑重地向他叩首,“义父在上,请受小女一拜!” 慕容华附身将她扶起,眉目之中满是慈爱:“你父亲不在了,从此为父便替他好好照顾你。如今你已入京都,恐怕早就有人将此事宣扬开来,你的身份必定隐瞒不住,恐怕有人要借此生事。你虽已入岚门,可到底还是叶家的女儿,朝廷又怎会看一个江湖门派的面子?为父已经想好了,今晚便召集慕容氏在京都的所有人,开祠堂,请族谱,将你的名字写上去。他们敢动一个叶家的女儿,但绝不敢动一个慕容家的女儿。只是可怜你,本该同阿芷一样娇养着长大的。” 一提起慕容芷,他眼中又升起担忧之色。叶绿芜连忙劝道:“义父如此待我,绿芜感激不尽。只是要营救慕容姑娘她们出来,需得找到大师兄才行,此事以我与温余二人之力确实有些艰难,还望义父相助。” “这有何难?午后让他们贴个告示便是。”他轻轻敲了下叶绿芜的头,笑道:“你属龙,五月二十的生日,阿芷属蛇,十一月初五的生日,以后记得唤她一声小妹。” 叶绿芜立刻笑着认错,连忙说记住了。 慕容华忙里偷闲得了这半日闲暇,在午饭前又急匆匆进宫去了,诺大一个太尉府只听得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从昨夜晚饭过后就未曾见到温余,慕容遵着男女七岁大防的规矩,就连客房也是男女分开,就连负责自己饮食起居的婢女都不知温余温余的去处。 有了慕容华的相助,寻找重光的事便不用像之前那样费心了。忙了这么多日,一时间无事可做倒也有些不习惯。她已经在花园里逛了三圈,刻意快步疾走,又专挑那些偏僻难行的小路,可身后的小丫鬟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叶绿芜只得作罢,无奈道:“你说说,我该说你聪明呢还是笨呢,明明知道我不愿你跟着,怎么还想方设法跟上来?” 小丫鬟倒也不恼,依旧垂首立在那里:“老爷说二小姐的一应需求与安全都归奴婢负责,所以不敢离开。” 还未入族谱,太尉府上下便已经改口唤“二小姐”,慕容华又将府里最雅致的舒和园送了她,一应用度皆是与慕容芷别无二致。 “你是说义父要你保护我?”叶绿芜忍不住地轻笑出声,“你可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 “二小姐无论从哪儿来,可毕竟是一个人。而且老爷已将奴婢的卖身契送去舒和园内,从今往后奴婢的生死都由二小姐决定。” 眼前这个垂着头的少女的确聪明,既表了忠心又说明自己是个可用之人。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影子,从前自己那个哭喊着跌跌撞撞追马车,说要跟自己一起走的小侍女,若不是伯府出了事,如今也应是这么大了吧?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将那小丫鬟拉至自己身前。 眼前的人一惊,忽而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映出两个小小的叶绿芜,仿佛她的全世界只有自己一般。这种眼神她记了十年,在萧宸逸眼中也好,在这个丫鬟眼中也罢,她总是无法抵抗的住。 “从今往后,你就叫期鱼好不好?” 叶绿芜的声音在微风中流淌,一圈一圈将她环绕其中,让她忘记了思考。世界似乎在这一瞬间灰暗了下来,只有眼前的女子是亮着的,被这期期艾艾的目光望着,她不由自主便点了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缓缓应道:“好。” 二人一前一后走回舒和园,同坐在桌前用了午饭,窗外的竹影在天光中摇晃,在窗上投出斑驳的细影。 太尉府的人行动很快,才用过午饭不久,叶绿芜的寻人告示便贴满了京都的大街小巷。然而人海茫茫,寻人又谈何容易?许多人只在告示前略站一站,便离开了。 叶绿芜到时,空中已飘起了绵绵细雨,街道上水气氤氲,恍若仙境。行人们皆行色匆匆,只恐被将要到来的雨淋湿。告示前自是是无人观看,她只得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她才刚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读她的告示。这声音她从未听过,也毫无印象,却带着一丝熟悉的感觉,这莫非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前世之缘?她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转回了身去。 只见一个黄衣的公子撑着伞立在那里,即使面容隐在伞中不得见,却依旧让人觉得他是一个风姿超逸的贵公子。衣摆被地面上升腾的水气沾染,颜色稍稍变深,可他似不知道一般,依旧一字一句读着那告示。他的声音顺着伞柄倾泻而下,和着愈来愈大的雨声扩散在空中,一字一句敲在叶绿芜的心上。 她愣在原地,一个名字在胸中翻滚,呼之欲出。 “小逸……” 在她出声的瞬间,眼前的男子似乎感应到什么似的,缓缓转过身来。 褪去了稚嫩的他已成了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俊美的脸上微微有些惊讶,见到来人是她后,一双眸子里立刻噙满了笑意。一时间好似云开雨霁,雨后初虹。 萧宸逸见她一人站在雨中,便有些慌乱地快步走上前去,将伞前倾,为她遮住漫天的风雨:“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还这么莽撞。天色不好也不打把伞出来,你的身体一受寒就会发烧,怎么总是记不住呢。” 叶绿芜没有说话,她看着萧宸逸一边抱怨一边替她抹去发梢上残留的雨珠,一双好看的眼睛中映着的全是她。直至此时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个让她魂牵梦萦了十年之久的人想必也在思念着自己吧? “怎么不说话?”萧宸逸伸手在她呆愣的眼前晃了晃,继而覆上她的额头,“难不成又烧傻了?” 与清晨梦境之中一模一样的场景,叶绿芜无需思索便说出了一样的回答:“父亲说我可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孩子。” 听到此话,萧宸逸笑得眉眼弯弯,眉宇之间皆是融融的温柔:“对对,阿芜最聪明了。可再聪明也不能在这里傻站着,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然后再慢慢说话。可好?” 叶绿芜自然应下,二人在雨巷中缓缓离去,融进了这一脉氤氲雨色中。 萧宸逸在京都落脚的地方不大,可分外精致。院内栽种着梧桐,宽大的叶子在雨中微微颤着,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秋天的雨一场比一场寒凉,本就有些凉意的天气被这一场雨一浇,便泛起了森森凉意。 叶绿芜因着幼时贪玩赏雪受了寒,便有些畏寒。萧宸逸一进院门,便吩咐下人准备了火盆放在室内,又着人去准备干净保暖的衣衫,他自己站在叶绿芜身后帮她擦着头发。 看着面前匆匆而过的仆人,叶绿芜有些无奈:“你看看,我一来倒让他们忙成这样,哪就这么娇贵了?“ 她说完这话便感到身后的萧宸逸动作一停,而后走到她身前来,蹲在地上看着她,眼神中是少见的郑重:“你离开我十年,必是受了许多苦,可如今我找到你了,就一定不容你再受半分伤害。“ 叶绿芜被他盯着,只觉得脸上十分燥热,便别过头小声道:“炭火太热了,拿出去吧。“ 萧宸逸见此先是一愣,而后脸上漾开温柔笑意,“好。“ 第十章 行踪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梧桐叶上残存的雨滴稀稀落落地滴在地面上,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滩小小的水渍。轻柔的女声从屋内传出,绕着树干盘旋而上飘向天际。 “原来竟发生了这样多的事,现在你是住在太尉府中?“萧宸逸感叹道。 叶绿芜点点头,“正是,今日若不是那张告示我也遇不到你。你看得那样入神,可是认识他们?“她狡黠一笑,打趣道:”你们名字如此相像,该不会真是兄弟吧。“ 萧宸逸连忙摇头,否认道:“不是不是,天下那么多名字相似的人,难不成都是兄弟不成?“ 叶绿芜见他反应这么大,觉得事情可能并不简单。她与他自幼相识,可他一家似乎是一夜之间就出现在了永州,来历无法考究。纵使自小青梅竹马,可除了他的名字之外,其余的便是一片空白。萧宸逸就像一团迷雾一般,令人捉摸不透。他与宸宇之间也许当真有某种联系,只是不愿让她知道罢了。 他既不多说,便是不到时候,她也就不多问。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萧宸逸看着陷入思索的叶绿芜,连忙转移话题:”阿芜可有什么打算?“ “因不在父母身边,中秋与我而言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叶绿芜浑身裹在一袭鲜红的斗篷里,只有一张白玉般的脸露在外面,”天色不早了,若我再不回去恐怕义父要担心了。“ 说罢她从椅子上站起,紧了紧披风就要走出门去。 萧宸逸忙追上去道:“我送你。“ 属于白天的光亮将将褪尽,浅薄的夜色在街道上蔓延开来。夜风不知从何处打着旋儿袭来,枯枝落叶随风簌簌而下,落了叶绿芜与萧宸逸满身。 二人就这样并排走在路上,月光如瀑洒落在他们的身上,连发丝都被浸润成一片银白。十年的时光匆匆而逝,似乎将一切都改变了,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萧宸逸在太尉府前的最后一个拐弯处停下,看着叶绿芜拢着斗篷越走越远,那火红的身影如同一簇跳动着的火焰,重新将他心中的火星燃起。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对着空气吐出两个字:“银牙。“ 在他身后的黑暗中,瞬间浮现出一个人影来。银牙垂首走到萧宸逸身侧,静默地仿佛一尊雕刻。 “保护好她。“ 萧宸逸的声音很快便消逝在夜空中,不曾惊起任何波澜。银牙听到命令后便离开了,如同他出现的时候那般悄无声息,似乎从未存在过。 叶绿芜一进府门便被管家带至正堂,见他神色严肃,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慕容华端坐在上方沉默不语,面色冷峻如冰。而温余坐在下首也是如此,二人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叶绿芜将斗篷脱下递给旁边的侍女,拂去衣衫上的寒气后才走上前去,“义父,女儿今日偶遇故人才耽搁了,以后定不如此。“ 慕容华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叹息道:“并非因为这事。你贴告示寻找的那两人已有线索了,为父本想一回府就告诉你。可没有见到你却等来了来传旨的内侍,圣上宣你中秋之时与我一起入宫啊。我知道你的踪迹早晚都要泄露出去,可没想到才短短一天时间,就有人将此事传到圣上那里去了。“ 叶绿芜了然,义父大概是怕自己此去凶多吉少,才如此担忧。“义父莫急,女儿并非任人摆布之人,“她镇静道,”何况有义父与我师门在,定能使我平安脱身。“ “唉,可怜的孩子,真真是命途多舛啊。“慕容华长叹一口气,苦笑道:”罢了罢了,那日发生什么我们也无法预料,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啊。还有在京都附近的族人们都到齐了,现在咱们就去开祠堂,请族谱!就算违逆了圣上之意,为父也要将你保全!“ 温余在旁边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在叶绿芜的目光下缓缓上前,从荷包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珠子递给她。 “这是……永州妖树的鲛珠?!”叶绿芜惊呼,这枚鲛珠差点要了他们一群人的性命,自然是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可是这鲛珠里的灵力不是已经耗尽了吗?怎么还会有如此光华。” 温余声音低沉,好似诉说着什么难以令人接受的话语:“在你与王环比试完昏迷过后,大师兄前来解开他设于发簪之中的结界。当时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时,偷偷将这枚鲛珠递给我。” “今日我特意避开所有人出门,就是为了探查这鲛珠,可无奈修行不够,直到晚上才解开它的外层封印,读到了大师兄留在其中的消息。” 叶绿芜吃惊道:“这里边是什么?” 温余的眉头皱了又皱,似是用尽全身气力在说话:“是寒宵心法中的一式术法——永夜星芒。用魂力催动后便能使鲛珠附近的光全部消失,进可攻退可守。” “那可真是太好了,过几天刚好用的上!”叶绿芜兴奋道:“那你怎么不早拿出来呢。” “因为它是寒宵心法。”温余声音干涩,“大师兄在鲛珠中所言,寒宵心法虽能瞬间提升几十年的修为,可却再也无法吸收天地灵气,这就意味着……” “我知道,”叶绿芜打断他,“意味着我只能用体内强行提升之后的魂力,而当这魂力用尽时,我的性命也就没了。” 温余点点头,“你说的不错,不过大师兄说此术由他所成,你只需用魂力催动便可,算不上修习寒宵心法。可若以你的魂力若是催动它,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反噬。你经脉受损才不久,若遭反噬我怕你的身体支撑不住,这才久久不曾将它给你。其实,我倒是希望你永远用不上它。” 叶绿芜微微一笑,眸光闪烁:“眼下还是先过了入宫这一关吧,你的心意我领了。” 就在这时管家前来回话,“二小姐,祠堂已准备完毕,请二小姐沐浴更衣后前去。” 叶绿芜让温余无需担心,便依言回去沐浴更衣。 换上扬州最柔软的锦缎制成的罗裙,挽起高高的飞仙髻,任凭期鱼在头上一件件插上赤金红宝石的头面,腕上套上一副金线绕线的莲花珠镯。轻轻将细软香白的脂粉在面上抹匀,用石黛细细将眉毛描出远山的样子,指间沾染一点口脂,缓缓在唇上涂开。 她看着镜中细细上过妆的脸庞,是她,又不是她。究竟岚山之上肆意纵马的少女是她,还是如今端坐在这里的大家闺秀是她?只不过有一点是一定的,她对自己说,我只是叶绿芜,仅此而已。 跟在两个掌灯侍女身后,迈着标准端庄的贵女步伐,她听到头上的珠翠叮当作响,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慕容家虽是前朝的望族,可慕容华的祖父只是外室之子,不得上族谱,连同他的后代也都不能入祠堂享受香火供奉。不过也亏得他争气,一朝高中后跨马游街,自己另立门户,成了如今的慕容氏。 故而今日前来祠堂的人并不多,只有慕容华的两个侄子与他的一双儿女。 原本上族谱是不用开祠堂的,可慕容华知道,此时已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太尉府,阵势若是不做足就会让他们轻视叶绿芜,以后的路她会走得更加艰难。 三炷香稳稳当当地插进香炉之中,袅袅的青烟直直升起,整座祠堂中不闻一声人声。 慕容华跪在蒲团之上,双手捧起族谱道:“不肖子孙慕容华曾受叶景知遇之恩未曾报答,如今叶氏覆灭,仅留一女叶绿芜于世。为报叶氏恩德,今将叶氏绿芜之名记入族谱,以我慕容家之力护得恩公后人周全!” 说罢与叶绿芜三叩首,敬谢祖先。 皇帝为了将叶氏一族定罪,匆匆定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抄了永定伯府。在此时之后,叶氏绿芜再也不是罪臣之女,伯府遗孤,而是当今位列三公的太尉嫡次女。在这个京城之中,就算是不受宠的公主郡主也及不上她。 在祠堂旁一个漆黑的角落里,一个鬼魅的身影一闪而过,无人注意。 深夜,叶绿芜卸去周身的钗环首饰,独自一人浸在浴桶之中。 她透过氤氲水雾端详着手中的鲛珠,丝丝光华在深蓝色的外壳下流转,是世间难寻的美丽。这东西若是被后宫里的妃子娘娘们看到了,怕是要下令抓尽天下鲛人吧,她想。 她从小就知道大师兄虽面色冷峻,可若是有事找他帮忙,他绝不推辞。她初到岚山时修行急功近利,几近走火入魔,当时便是大师兄助她脱险。从那之后她便偶尔经脉阻塞,每次去找大师兄时都要鼓足勇气,可慢慢她发现就算她做了一些出格的事,大师兄也不会苛责于她。 在她魂力进益成为亲传弟子后,便能自行解决静脉阻塞的问题,也就逐渐与大师兄不再联系了。可就算这样,在永州之行前期他还是特意准备了刻下法阵的玉簪,就是在演武场上遭受江湖各派口诛笔伐之时,也不忘将这枚鲛珠给她准备好。 传闻岚门大弟子的探查之法已出神入化,仅凭气息便可看出过去未来之事。他给自己准备这护身之法,莫非自己此行真的会遭受什么劫难? 叶绿芜幽幽叹了一口气,将自己往浴桶之中又沉了沉。 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闯的出来,不然便辜负了那么多保护自己的人。 一夜无梦,在定下心神之后她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一早,她便依着多年的习惯,在园中吐纳天地灵气,将自身魂力凝炼地更加纯粹。 “天色尚早,阿芜怎么也不多睡一会?”一个略微惊讶的声音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叶绿芜睁眼一看,原来是慕容华的独子慕容瑛。昨夜在祠堂门前匆匆一见,只来得及略微见礼,未曾再说别的话。 “大哥当真勤勉,想必义父见了必定会高兴的。” 慕容瑛微微一笑,端的是大家公子的模样,“今日一早父亲便上朝去了,托我来告知阿芜,你张贴告示所寻的那两个人有人见过。” 叶绿芜忙问道:“在哪儿?他们可还在京城?” “在的,在的,你莫急。”慕容瑛缓缓道,“昨日有人前来领赏,说在京郊南边的一个别院中见到过她们。那别院也不知是谁家的,最近几年一直空着无人居住。这忽然有人出入让他们很是惊讶,去看时才发现是两个俊俏的公子哥儿。那人的儿子在京城花满楼中做活,他来找儿子时偶然看到了告示,便来太尉府领赏了。” “原来如此,倒真是无巧不成书。”叶绿芜感慨道,“那我现在就出发,要不然又要错过了。” 慕容瑛用手在她身前一横,拦住她的脚步,“那人来时边说,他去庄子里看时发现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不像马上要离开的样子。再者说你那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两个身上有伤的人总要找个地方养养伤吧,依你所言他们已赶了几天的路,如今大概要修养修养。” 叶绿芜略一思索,既然他们一时半刻不会离开京城,不如先准备中秋进宫的事宜,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去也不迟。 第十一章 初入宫 三日的时光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入宫的日子。 已出嫁的大小姐慕容兰一早就盛装回到太尉府,用最好的衣料将叶绿芜层层包裹起来。 “我的头还从没这么贵重过,”叶绿芜晃晃头,流苏上的宝石互相碰撞,几乎就要缠绕在一起,“只是这样坐着就感觉脖子要断了一样。” 慕容兰轻笑一声,用手指点点她的头,“你可知大婚时的发冠礼服有多重?这还算轻便的了。” 叶绿芜连忙摆摆手,“大姐姐别打趣我了,我现在可不想着成亲。” “并非是我打趣你,”慕容兰抚着她如云的黑发,“你也知道这高门大户的女子大多及笄后便开始准备着成亲了,你常年在外,今日恐怕有人要拿你的经历说事。我虽长于闺中,却也羡慕你能如此自在,轻剑快马纵横天下。今日你便跟在我身边,一切有我在呢。” 叶绿芜心中感激,与慕容芷一样,他们这一家人都是性情直爽之辈,一但认准了便是真心实意地对你好。就是在伯府中,她自小也是见惯了后宅阴私,唯恐自己少得了一分好处。纵使有父亲护着自己,可到底不能称心如意。 二人缓缓穿过府邸,在正门口上了一辆豪华气派的马车。车内飘着细微的瓜果清香,还有一内室作为更衣所用。不知是因车夫技术娴熟还是马车做的结实,在行走之时并未有丝毫晃动,就连在小几上的茶水都未洒出分毫。 在即将靠近宫门时,慕容兰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是满满一目柔情:“记住,我慕容家的女儿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自己的侍女是不允许带进宫去的,在下马车后便有两名宫女来接引二人前往昭阳殿。慕容兰是金执吾卫察的夫人,在入宫后的头一个岔路便被引着走了另外一条路。 走在这红墙碧瓦的青石板路上,两旁高高的宫墙阻碍了叶绿芜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路上行将就木的宫女内侍,将自己的青春年华葬在这富丽堂皇的囚城之中。她体内的魂力在微微颤抖,似乎感应到了游荡在这无尽巷道之中的魂灵,它们在诉说着自己卑微的一生。 不知走了多久,两旁的宫墙都与之前相比破败了下来,而在宫门口与自己同行的人也都不知去向,道路两旁甚至出现了落叶——连最低等的洒扫宫女都不会来到这里。整个世界似乎寂静了下来,只剩下了自己与前面的这个引路宫女。 叶绿芜不再忍耐,上前拦住那名宫女:“你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那宫女转过头轻蔑一笑,下巴高高扬起,讥讽道:“圣上允你入昭阳殿参加中秋宴,可你一个罪臣之女怎配与那些金枝玉叶在一起?我自然是带你从宫女们走的路上过去,免得冲撞了贵人,给这大好的日子添上晦气。” “我可不管这是谁的命令,”叶绿芜狠狠道,“你若是再不将我带去昭阳殿,小心你的身家性命。” 那宫女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前仰后合,“有护国教在,你能在皇宫中对我怎么样?看在你无长辈教养的份儿上,我就当你不懂规矩,不跟你一般见识,我劝你还是乖乖跟我走吧。” 叶绿芜听到此话便知这宫女定是不知受了谁的指使来此羞辱她,但究竟是皇后所为还是皇帝所为,又或者是哪个与叶氏曾结怨的人?她不再多与宫女废话,右手迅速于胸前结印,霎时间火焰盘旋在手臂之上,急急逼向宫女。 那宫女毫不慌张,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向叶绿芜扔过来。符纸在离手的瞬间自行燃烧起来,化作一个薄薄的结界将她护在其中。 叶绿芜的火刃不费吹灰之力便戳穿了那层结界,火焰迅速引燃了她的衣裙,向全身蔓延而去! “啊——!!!” 宫女凄惨的叫喊声回荡在破败的巷道中,森然可怖。她连连在地上打滚,企图压灭身上的火焰。 “我错了!我,不,奴婢!奴婢这就带您去昭阳殿!饶了奴婢吧!” 叶绿芜也并未真的想要这宫女的性命,听到她求饶后便勾勾手指,熄了她身上的火焰。 那宫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面露恐惧地看着叶绿芜。残破的衣裙堪堪遮蔽住身体的重要部位,裸露在外的胳膊与小腿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迹。最先接触到火焰的左腿伤势严重,在一片焦黑中似乎露出了鲜红的皮肉。 叶绿芜眯眼道:“现在可以带我去昭阳殿了吧,嗯?” 那宫女强忍疼痛向叶绿芜行了一礼,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不发出痛呼,眼泪簌簌而落。她一瘸一拐地转了方向,扶着腿向着另一条路缓缓而去,娇弱的身影在不住地颤抖。 护国教是直接听命于圣上的组织,是天下修道最厉害的名门正派,一定因我是最低等的洒扫宫女,才只能求到如此脆弱的护身符纸。那宫女心想,等我求到了更厉害的符纸,便一定要报我今日之仇! 昭阳殿中。 虽是中秋宴,可为了在场女眷们的名声,女眷们由皇后带着在昭阳殿后殿单独设宴。 皇后已是不惑之年,可保养良好的面容之上并没有显出过多岁月的痕迹,只是在眼角眉梢之中添了成熟的风韵,一颦一笑皆妩媚动人,比起二八少女的青涩更加引人注目。 她高高端坐于凤位之上,环视四周,“蔷薇,今日宴请的夫人小姐们可都到齐了?” 大宫女蔷薇垂首立在不远处,在翻看过名册之后恭敬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只剩叶绿芜一人未到。” 此话一出,殿中连空气都静默了下来。 忽地,一声讥笑破空而出,“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圣上恩德念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许她进宫参加中秋宴,可她却迟迟未到,还要咱们反倒在这等她。要说曾经也是伯府千金,怎么如此没有教养,连尊卑都不分了吗。” 众人随着这声音看去,一个长相刻薄的年轻女子坐在那里,挽着妇人髻,头上还带着一朵硕大的红色绒花。 原来是皇后母家镇国公府新进门的孙媳,慕容兰心想,叶绿芜迟迟不来定是有人刻意而为之,此时皇后母家又出言诋毁,这是要生生将她的名声踩入泥潭之中吗?! 镇国公府原本也是靠着军功起家,祖先都是有着赫赫战功的将军。可到了皇后这一代,诺大一个家族中竟无一个有出息的子孙来振兴家门,只有皇后的嫡亲弟弟挂了个四品将军的头衔,好歹算是继承祖业。太尉总管兵马,慕容兰嫁给执掌京城安全的金执吾,而慕容华能有如今的地位,也是凭着叶景的提拔,故而兵权一大半握在叶氏手中。 在永定伯府获罪之时,便是皇后出了主意以叶绿芜之名做文章,才定下了罪名。叶氏不在后,她又劝皇帝削了慕容华的兵权,如此一来,在周国挥兵南下之时便可让她弟弟带兵出征。待出征归来,便可继续延续镇国公府的荣光,将昌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皇后娘娘,阿芜初至皇宫,想必是走错了路。”慕容兰急忙起身,向皇后行礼,“还望看在她年幼的份上,饶恕她这一次吧。” “哼,卫夫人这话说的倒是轻巧,”刚刚的女子不依不饶道:“谁知道她是真的迷路了还是不敬皇后娘娘,甚至是不敬圣上?此等不忠不义之辈怎可轻易饶恕,不重罚有损皇家颜面!” “好了,都别吵了。“皇后看了一眼自己弟媳,适时开口道,”就算她在民间长大,可到底是伯府千金,规矩也是学过的,怎会做出不敬圣上这种糊涂事呢。“ 那女子收到皇后的眼神,左手悄悄打了个手势,而后起身行至大殿中央,直直跪下道:“皇后娘娘仁心,可臣妾看不下去!中秋家宴,就连皇后娘娘都早早到此,她如今一介草民,有何颜面让皇后娘娘在此等她?还望皇后娘娘将其严惩,以正纲纪!“ 说罢,几名女子也相继跪于殿中,言辞切切要求严惩叶绿芜,仿佛她真是罪大恶极之人一般。 情况发展至此,皇后这才掩去眸中满意的神色,叹息道:“唉,罢了。蔷薇,传本宫口谕,叶绿芜以怨报德目无尊上,将其逐出皇宫,且永世不许再入京城半步!“ 蔷薇低低应了句“是“,便要退出大殿。 就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环绕在大殿之中:“皇后娘娘,臣女因遭人误导来迟,特来告罪。“ 众人忙转头看去,却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亭亭立在那里,一双清泉般的眸子中充满了愧疚之意,整个人似带着仙气而来,美艳不可方物。 皇后弟媳眼见情况有变,立刻出声道:“姗姗来迟却不请罪,你可知皇后娘娘时间金贵,因你而耽误了多久?何况一个罪臣之女,还敢自称臣女,你的意思莫非是圣上的决定是错的,你叶氏一族并无罪行?“ 叶绿芜缓缓走上前,脊背挺直地跪了下去,“臣女如今已是太尉府上的二小姐,只因前来接引臣女的小宫女不知此事,才对臣女有失尊敬。在皇宫之内肆意辱骂当朝太尉之女,有事皇家体统;而将臣女引至别处又耽误了皇后娘娘时间,故而臣女已替皇后娘娘教训过她了,还望皇后娘娘将此事就此揭过。“ 因她容貌出众,周身气度又过于强大,使得众人根本没有看到与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人。此时经她一提,众人才发现那个遍体鳞伤,衣不蔽体的小宫女。 皇后看着自己派去的人变成了这副样子,心里不免烦乱,便摆摆手道:“你们先起来吧,此事就到此为止,再不许提起。将这个宫女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后逐出宫去,皇宫里用不起这样无法无天的人!“ 那宫女脸色一白,便知道自己的路就走到这里了。想到自己这一去,在宫外的父母家人还指望皇后照拂,便任由侍卫将她拖出殿外。 叶绿芜起身就坐,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几滴水渍,心中一片苍凉。那大概是那个小宫女最后的眼泪了吧?自己本想教训她一下,谁料会是这个结果,那五十大板打下去,怕是没命了吧?她的双手终究是染上了鲜血,这一步一迈出,她便再也不是当初的叶绿芜了,而是一个为了报仇可以随手取掉别人性命的人。她入岚门修炼,死在她手中的妖物邪煞虽也是众多,可它们究竟不是人,哪怕化成的人形再美丽,也是异族,是危害苍生的异族。 可如今,自己的手上沾染了同族的鲜血,为了生存下去不惜将同族的尸体踩在脚下,这样的自己与曾经的那些妖物邪煞又有什么区别? 慕容兰看她神色有异,便能大概猜出她如今的心思,便也没有与她说话。只是在心里深深叹息,亲手将别人性命断送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舞女迈着妖妖娆娆的步伐款款而来,伴随着丝竹之声缓缓起舞,她们如云的水袖在空中柔柔拂过,使人不由自主便要沉溺其中。苏杭软语似微波一般徐徐漾开,甜腻的声音勾人心魄,似置身于湖上的一叶小舟之中,在星河里游荡。 “皇后娘娘,这中秋宴饮年年如此,臣妾都看腻了,“一个身着淡紫色宫装的嫔妃柔声开口,”其实也是臣妾私心,想领略一下京城第一才女的风采,不如就请相府千金让咱们长长见识,也好过在宫里每天闷得慌。“ 京城第一才女纪星辰的名号很是响亮,就连宫中妃嫔也知晓。而太子即将弱冠,纪星辰既是有名的才女,亦是相府千金,正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想到这里,皇后便应允道:“湘嫔的提议很不错,那就请纪小姐随意露一手给咱们瞧瞧。“ 纪星辰依言起身,行至大殿中间,“臣女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湘嫔见她应下,又出言道:“贵女们皆习琴棋书画,不知纪小姐今日给咱们看的是什么呀?“ 下棋时间所耗太多,又无观赏性,而其他的三样……纪星辰的右手悄悄在袖中握拳,前几日偷偷看着二哥的剑谱练剑,右手不小心扭伤,至今还未恢复。便只有弹琴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臣女愿奉上一曲《合家欢》以贺今日中秋团圆。“ 说罢便有宫女抬上一张上好的古琴,纪星辰在琴后稳稳落座。 如水的乐曲从她指间之下倾泻而出,明明尚在殿内,众人的眼前却仿佛看到了一轮明月高悬,月光洒向大地之景。 乐曲越来越激昂,弹到了人们合家欢聚,言笑晏晏的场景,纪星辰的脸上也露出了痛苦之色,右腕微微有些抽搐。 叶绿芜只一眼便看出她的手腕是因单手持重物而扭伤,只是不知这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相府千金为何会扭伤自己的手腕?她看到纪星辰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目光之中透露出了求救之意,可众人都沉浸在,曼妙的乐曲中,无人能帮的了她。若今日在大殿之上出丑,她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丢了不说,还会使相府因她而蒙羞。 叶绿芜不忍看下去,便径直起身道:“皇后娘娘,看到纪小姐弹得如此尽兴,臣女也手痒了,不知可否合奏一曲?“ 第十二章 意料外 此话一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纪星辰停下手上的动作,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一双明眸中半是感激半是惊讶。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似是思索着她此举是为了什么。一个七岁便被送出去养着的伯府贵女,一个自民间修道归来的江湖侠客,居然在公众的中秋宴上要与京城第一才女合奏?这若不是自取其辱又能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太尉府有意与丞相府攀关系,好借助丞相之力将文武官员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若是太尉与丞相结成一党,那将会是朝廷之中最大党羽。若真如此,他们所扶持的绝不会是自己所出的太子,而是贵妃所出的四皇子。太子即将弱冠,而四皇子今年才十四岁,圣上身体强健,断不会在短时间内驾崩,四皇子比太子年幼,便更有了继承大统的机会。皇后心中略一思索,看来必须得未太子找一个高门大户的太子妃了。 “那便允了你与星辰合奏吧,本宫倒是要领教领教这民间味道的琴曲。”皇后缓缓道。 叶绿芜起身行了一礼,便在纪星辰对面款款落座。 琴曲她幼时在伯府之中自然是努力学过,可后来身在岚门之中,并无时间与机会钻研,也就逐渐生疏了。可虽说如此,今日她出言解纪星辰之困境倒也不是毫无准备,否则当真要让皇后用此做笺子,来指责伯府与太尉府了。 她的师傅上官晓虽是风属魂力,却不似寻常那般钻研辅助之法,而是剑走偏锋,创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攻击之法。他在投入岚门之前本是一个乐师,醉心于音律。而在修行岚门术法后也不曾放弃弹琴,他将自己的魂力混在琴音之中,可以使攻击范围扩散到极致,而琴音在魂力的加持下又可传播地更加辽远。二者相辅相成,正是绝妙的术法。 叶绿芜是火属魂力,故而她的强项是近身搏斗,所以她对上官晓的战斗方式十分好奇,便缠着他将这琴音魂力相结合的术法传予自己。上官晓拗不过她,便将自己的运行魂力之法说与她听,本以为在碰壁之后她便会不再妄想风属魂力的术法,可所有人都没想到她居然能坚持得下来。 与上官晓不同,她的琴音需要耗费大量的魂力,琴声所到之处皆为一片火海,但此术法以她如今的魂力并不能支撑很长时间。 故而她的琴技虽不是顶尖,可几首曲子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与纪星辰合奏必得有与她差不多的水平,否则两种琴声不能相互交融,便无法令人忍受。 她轻轻拨拂了几下琴弦,未成曲调却别有一番风味。 纪星辰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也随着她的动作开始缓缓弹奏。 与刚才欢快热闹的意境不同,此时的琴声如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溪流一般,在大殿之中缓缓流淌。叶绿芜在众人沉浸在琴声之中时,悄悄从怀中的鲛珠之中取出一丝重光的灵力,注入古琴之中,让它随着琴声扩散开来。 她的琴技与纪星辰相去甚远,再接着弹奏下去必定会落入下风,进而破坏整首曲子的美感。 但是小小的一点障眼法她还是会使的,自己的魂力无法借助琴声传出去,那就只好取一丝大师兄的,细细操纵,在琴声所及之处,在每个人的眼前勾勒出一副娴静美好的月下游湖图。 一曲终了后,她才缓缓撤去灵力,看着众人的脸上浮现出的怅然所失之意,她不禁有些想笑,“星辰姑娘,我这一曲可有辱没你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 纪星辰与她相隔最近且对音律颇有建树,故而她的花招并不能瞒过对方的眼睛。 “叶姑娘的琴声当真是锦上添花,星辰在此多谢了。”纪星辰在她刚刚提出合奏之时便明白了,这个心细如发且纯真善良的姑娘是为了解她之困,不惜将自己并不娴熟的琴技暴露于众人之前。这个人情,她纪星辰记下了。 皇后的面色微微阴沉,没想到叶绿芜竟真的能奏出使人如临其境的曼妙乐曲,可有纪星辰在,只好夸赞道,“你们两个丫头真真是让本宫开了眼界了,星辰以后记得常进宫来,本宫闻你一曲,真真是要曾经沧海难为水咯。蔷薇,去把本宫当年嫁予圣上时先帝爷所赐的绿绮赐给星辰。” 众人神色各异,皇后将绿绮赐给纪星辰,这便是摆明了要将她作为内定的太子妃,将来太子继承皇位的希望便又增大了一分。至于叶绿芜?今日之曲只要传出这后殿之外,便是由纪星辰一人独奏而成,绝不会让她来分掉属于纪星辰的荣光。 在场的夫人们皆眼红这个站在所有臣子之女头上的少女,若今日之曲是由自家女儿所奏,说不定皇后也会另眼相看,即使不能封为太子妃,便是其他皇子的侧妃也可啊。 纪星辰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起身,在高位之前盈盈拜倒,“臣女多谢皇后娘娘赏赐,只是绿绮太过贵重,臣女实在不能收。何况今日之曲还有绿芜姐姐一半功劳,星辰不敢擅自居功,还望皇后娘娘收回赏赐。” 叶绿芜看到纪星辰深深低下去的头朝她微微一转,露出一个善意的眼神。 当场拒绝皇后的赏赐,这是摆明了不想做太子妃了?众人皆惊讶的看着她,叶绿芜一个山野间长大的野丫头,连皇后都未曾给她赏赐,就是看不上她啊,这好好的一个丞相千金,怎么脑子就不好用呢?若是自己在前,定会欢天喜地地接下绿绮,然后等着太子用十里红妆将自己迎进太子府。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愠色,纪星辰想必是没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否则怎会拒绝太子妃之位。没想到丞相精明能干,却生出一个如此蠢钝的女儿。 “星辰无需推辞,绿绮虽好,可在本宫手里却是埋没了,只有在你手中才能让它的风华再现于世啊。”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叶绿芜,缓缓开口:“本宫最近记性越来越不好了,若不是星辰开口,就忘了给叶姑娘赏赐了。蔷薇,叶姑娘的琴声也算精妙,便赏赐黄金百两吧。” 叶绿芜眉头一皱,这是拿自己当乐伎使唤吗。可若是打了皇后的脸,又怕慕容家夹在中间难做,她既承了慕容华的恩,便不能这般将他一家推入火坑。 正思索时,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咳嗽,她稍稍撇过头去,便看到慕容兰以衣袖掩嘴,另一只手朝她微微摆动。她猛然想起在马车之中慕容兰对她说的话,“我慕容家绝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这便是告诉自己不要怕,她如今是慕容家的嫡出二小姐,并不是皇后可随意拿捏羞辱的庶民。 她顿时便心安了下来,不卑不亢道:“臣女多谢皇后娘娘赏赐,在进宫之前臣女也细细准备了一份礼物,还请皇后娘娘不要嫌弃才是。”说罢她从袖管之中摸出一方绣着荔枝的帕子,恭敬地双手奉上,“臣女自幼离家,故而这针织女红不是很好,不过也是臣女废了好大的功夫绣成的。” 皇后从蔷薇手中接过那方锦帕,挑眉道,“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你是在说本宫是个奢靡之人吗?” 叶绿芜无辜地眨眨眼,“皇后娘娘怎么这么说呢,臣女的意思是皇后娘娘宠冠六宫,虽说太子殿下已是弱冠之年,可是皇后娘娘看起来还是像臣女的姐姐一般呢。如有冒犯之处,还请皇后娘娘看在臣女无父无母的份儿上原谅臣女吧。” 这本是宫中的一件趣事,也是慕容兰怕她在府中烦闷,特意说来为她解闷的。最早的荔枝三月下旬成熟,皇帝便派人快马加鞭用冰桶一路送回京城。可路途颠簸,荔枝挂于马背上运送,便十有八九都有损伤,最终毫发无损送到京城的便只有区区两篮子。皇帝将一篮子分开赏赐给了后宫诸位嫔妃,这另一篮子却全部进了贵妃宫中。可怜皇后满心以为这荔枝会送来凤栖宫,还特意准备了冰室来存放,最后不仅砸了冰室不说,还以瓜果寒凉为由免了贵妃宫里所有的水果供应。 皇后拿她当作乐伎使唤,她便暗指皇后人老珠黄而又不受宠,堂堂中宫皇后却只能分到与最末嫔妃一样多的荔枝,真是令人发笑。 一个无父无母之人,不通诗书也情有可原。而她言语里满满都是对皇后的恭维之语,她就算再生气,也只能忍着不能发作,甚至还要为了她的一片孝心而口是心非道,“你的心意本宫心领了,难为你这一片孝心。” 这一场风波算是过去了,众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丝竹之声又缓缓响起,舞女们又挥着水袖而来,驱散了刚刚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就在宴饮将要结束之时,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之声:“圣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荣王殿下到!” 众人连忙起身跪拜,无人敢说这不速之客的不是。 “圣上怎么来了,可是前殿的朝臣们已经散了?”皇后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去,“明川与明河今日可尽兴?许久未见,你们倒是又长高了。” 皇帝拍拍皇后的手,便转身去了贵妃席旁,拉着她的手不松开,“今日一大早便去陪那些老头子们喝酒,却疏忽了爱妃,寡人便罚自己与爱妃共度良宵可好?” 皇后尴尬地站在旁边,却早已咬碎了一口银牙,脸上的笑意也因此变得抽搐起来。 待皇帝与贵妃调够了情,他才拉着皇后落于主位之上。 他捋了捋胡须,眼睛在店内转了一转,开口道:“哪个是叶景的女儿啊?走上前来让寡人瞧瞧。” 皇帝点名要见叶绿芜,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叶绿芜款款走至殿中,端端正正地拜道:“罪臣之女叶绿芜参见圣上,圣上万岁万万岁!” 皇帝做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她哽咽道:“叶景虽有负于寡人之恩,可你到底无辜,寡人见你孤身一人无家可归也是于心不忍,便将京城的牡丹苑赐给你住着,也好有个家。还有,以后就不要再自称罪臣之女了,你无兄弟帮衬,寡人便赐乡君份例给你。” 叶绿芜不知他此举是何意,便先应下,“臣女多谢圣上赏赐。” 皇帝的这一番话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距离永定伯府覆灭才不过月余,他便以这般待遇对待叶绿芜,究竟是对镇国公府一脉的打压还是要重新起用叶家军?又或者,此事事关下一任新君的决断也未可知,方才还被她们取笑的人,此时便拥有了乡君份例,看来以后要多多关注她了。 在场众人对叶绿芜几乎是瞬间便达成了一致的看法。 而高位之上的皇帝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冷哼一声,又转头对着许明川与许明河道:“绿芜丫头初次进京,寡人便给你们两个几天的时间,待她逛一逛京城,就当熟悉以后的家了。” 二人心中警铃大作,自周国挥兵南下以来,朝堂之上便分成了太子派与荣王派,这些人趁着这个机会纷纷上奏要求二人亲自出征,好能分到一点军功,更能立的住脚。可皇帝却谁都没派,只是派了皇后的弟弟出征,可却派了荣王派的人监军,以此来平衡两派之间的势力。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却忽然停了他们二人的一切事务,还要陪叶绿芜逛京城?!他们越来越猜不透皇帝心中在想什么了。 在二人应下之后,皇帝便以要与贵妃同度中秋佳节为由,将中秋宴草草结束了。众人告退后便三三两两地离去,叶绿芜的身影在他们眼前一晃,便不知去了哪里。 许明川急急追出殿外,赶在许明河之前追上了叶绿芜的脚步,“绿芜姑娘!父皇既然命我与四弟带姑娘熟悉京城,今日便由我送姑娘回去吧。” 他是昌国的太子殿下,天家贵胄,对着叶绿芜一介草民自称“我”,便是有意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这其中的意味究竟是什么,就无人而知了。 叶绿芜细细端详着他,虽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可如今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却无半分盛气凌人的气势,一双遗传自皇室的桃花眼中蓄满了温柔之色,似乎自己是他的珍宝一般。 今夜发生了太多的事,皇帝与皇后对自己截然不同的态度又使她心烦意乱,何况明日还要去找大师兄与宸宇,身边有人也不方便,她便后退一步行礼道:“怎敢劳动太子殿下?臣女的侍女就在宫门外,还请太子殿下留步。” 说罢便悄悄催动魂力急行而去,许明川只来得及触碰到她如风的衣角,眼睁睁看着她如一团风一般离去。 第十三章 再相遇 许明河也从后方赶上来,看到许明川独自一人立在原地,便知道他也并未能占到什么好处,“太子殿下走这么快莫非是为了提前出来赏月?可惜了公子有情,佳人无意啊。” “父皇让我们两个人一起陪她,本宫只是谨遵圣意罢了,”许明川早已习惯了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四弟不去贵妃宫中同度中秋,巴巴地追出来做什么?莫非也是为了佳人而来?” 许明河几乎在瞬间便想到了该用什么样的话来踩许明川一脚,可他还未出声,便听到许明川爽朗一笑道:“四弟若是想去追她,便去罢,本宫可要回宫于母后一同赏月去了。”说罢转身离去,绣着四爪金龙的衣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逐渐消失在许明河的视野中。 他看着许明川离去的身影,眸中闪过一丝晦涩难懂的光。 慕容兰早早立在宫门口,见叶绿芜飞一般地从昭阳殿方向窜出来,无奈一笑:“就知道你在里面呆不住,怎么这般猴急地跑出来?我不胜酒力,眼看着这宴会快结束才准备出来醒醒酒,怎么又耽搁了这么久,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绿芜秀眉微蹙,将皇帝方才的话一字不落的告诉了慕容兰,“大姐姐替我想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兰惊讶道:“这可不像是一时兴起,只是这圣上心中所想咱们也不能知道。不论怎么说,这好处既然给了你,受着便是了,此事的原因想必过几日便会有人按捺不住地告诉你。” 叶绿芜点点头,现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慕容兰今夜要回卫府,故而这回程的路上便只有她一人了。 叶绿芜独自一人坐在马车上,心中有些烦闷,便将车帘拨开一半,任凭微凉的夜风吹在脸上。正值中秋佳节,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就连摆摊的小贩都早早回家与家人团聚了。她心中不禁有些惆怅,幼时的中秋是怎么过的,大多都已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一大家子人在凉亭赏月,她早早便困了,哭着喊着要回去睡觉,母亲也总纵容她胡闹。 后来到了岚山,一到中秋便也是弟子们各自归家团圆,剩下些无父无母的也三三两两对酒当歌,她总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细细回想,似乎是从诗瑶离去后便是如此了。那个陪她度过初至岚门岁月的少女,一笑起来双眼便眯成了一条缝,总是举着她新得来的物什来给自己看。一朵花也好,一只鸟也好,都能够让她开心很久。 “小芜快看!这可是我新发现的宝贝,只给你一个人看哦!” 这般纯洁天真的少女,轻易便信了血危楼恶贼的鬼话,被掳走后再无踪迹,不知生死。 忽然,马车的一阵震荡将她从回忆里拉出,“这是怎么了?” 车夫焦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二小姐,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乞丐,没伤着您吧!” 这想必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在这团圆夜中独自在街头流浪。叶绿芜心中恻隐,柔声道:“我无事,期鱼,给那乞儿一些银钱,让他今晚好歹有个住处吧。” 期鱼低头应是,附身出了马车,将她荷包里的几颗碎银子递给那乞丐:“我们小姐不忍你中秋佳节还在外乞讨,这一点钱你便拿去做个小买卖吧。” 对于自己来说这不过是一点极为微末的施舍,可对于那个乞丐便能改变他一生的命运。自从入了京城开始,自己的命运便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而去,既然已被迫踏入了这辘辘红尘之中,便要活出另一番景象。 她在门口下了马车,眼角撇到在拐角处的阴影里,似有人影晃动。不知这人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回来还是一路跟着自己回来的,形迹鬼鬼祟祟,看来不论是哪一种都是来者不善。 这么想着,叶绿芜右手一翻,一道魂力便直直飞去,阴暗的角落里顿时泛起了火光。不多时,那人便抖着衣服下摆跑了出来,身上还背着长刀,看起来是个侍卫。 期鱼立刻摆出大丫鬟的架势,向前一步将叶绿芜护在身后,凌厉道:“哪里来的宵小之辈,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你是当我太尉府的护卫都是摆设吗?!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他捆起来送去金执吾,若是冲撞了小姐你们担当得起吗!” 说罢便有四个五大三粗的护卫手中拿着绳索闻言而来,要捆了那侍卫。 “二小姐,小人是奉命前来给小姐送东西的啊!”那侍卫一看情况不对,连忙跪地道:“小人这里还有荣王府的对牌为证!” 叶绿芜挥挥手示意护卫们停下,对那侍卫道:“你家主子是觉着我不通礼仪,粗鄙不堪吗?” “二小姐何故这样说?”那侍卫愣在原地。 叶绿芜神色严厉,“他难道不知派你前来送东西给我是私相授受?可想在他眼中我若不是不通礼仪的粗鄙之人,便是可以轻易接下男子之物的放荡之人。” 那侍卫连忙辩解道:“二小姐还是先看看主子托我带来的东西吧,主子说了保准二小姐会喜欢!”说罢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锦盒,打开之后从内倾泻出了一片光华。 “我道是什么呢,原来只是个夜明珠。”叶绿芜轻蔑一笑,“仙家至宝我也见得多了,此等凡物又怎会放在眼里?”说罢转身拂袖离去,那护卫在原处不该如何是好。 “欸欸欸,你怎么还不走啊!荣王府的侍卫怎么也和市井流氓一般胡搅蛮缠。”期鱼秀眉一蹙,叫那几名护卫接着向前,“我们小姐都说了,还不快带着你的东西回去向你主子复命?若还要在太尉府门前纠缠,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侍卫一看阵势不对,连忙收起夜明珠灰溜溜地走了。 期鱼回到屋中后替叶绿芜卸去首饰,又细细侍候她沐浴完毕,看着她倚在窗前的身影,有些欲言又止。 叶绿芜见她如此忐忑,便哑然失笑,柔柔道:“你这是怎么了,方才在府门口痛骂那侍卫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唯唯诺诺的样子。何况你也知道我并不会罚你,有话就说吧。” 期鱼定了定心神,郑重地跪了下来,面色诚恳道:“奴婢是做下人的,在外面也听了不少高门大户的闲言碎语,这荣王府中尚未有正妃,是不能出现有名分的侍妾的。可就算这样,听说也是通房丫头一大堆,这府中稍有姿色的女子怕是都已经不清白了。” 叶绿芜将她扶起来,柔声道:“随便议论一位亲王,若今日你的话传出去,是免不了牢狱之灾的。你既知如此,却还是将荣王府之事说与我听,便是将自己的性命都交给我了。那么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你是否也觉得我会与荣王府有瓜葛?” 期鱼咬了咬唇,迟疑道:“奴婢也知道小姐不是那种贪慕富贵的人,可荣王毕竟是天家贵胄……若是对小姐上了心,恐怕会很麻烦。” 叶绿芜笑笑,“管他是什么荣王贵王的,我绝不会去沾染半分。何况我本就是一介孤女,他又怎会真心对我上心?不过我倒是真不知道他此举何意了。” “小姐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奴婢也是怕小姐误入火坑啊!” “行了,”叶绿芜伸出手指点点期鱼的额头,“你去找一下温余,跟他说明日用过早饭就出发去找大师兄。” 在期鱼离去之后,她感到一缕魂力正在慢慢接近她,她心头一动,右手便已聚起了火刃。 在那魂力破窗而入时,她也缓缓举起右手,就要劈下。那魂力像是感到危险一般,开始停在原地闪烁了起来。 它这是在害怕我? 叶绿芜收起魂力,用指间碰了碰那团魂力,它忽然间光华大盛。 那团光上下跳跃着便要往她手心里钻,她只得掌心向上托住它。在它接触到掌心的一瞬间,化作一轮小小的明月,散发着柔柔的光。 再仔细看时,上方还有两行小字:今昔明月夜,天涯共此时。别卿十余载,明月示吾心。 叶绿芜轻轻读完后,那明月便化作一簇光尘消失了。 这小逸……会的花样还挺多的,她心中暗笑,倒是一贯的会哄自己开心。在她今夜的梦中,定会一直悬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萧宸逸背对着灯火站着,整张脸都被笼罩在一片阴翳之中。 “今日之事当真如此?”他沉沉道,“许明河当真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银牙单膝跪在不远处,抱拳道:“一字不差。” “哼,昌国皇帝倒是教出一个好儿子。”他冷冷道,眸中闪过一丝阴狠,“终有一日,他会未今日之事付出代价的。” 银牙不敢出声,只能盼着萧宸逸快些洗去怒意。 第二天一早,叶绿芜用过早饭后便打点好期鱼:“我此行一去,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为了不落人口实,你还是带着园子里的丫头们一起去牡丹苑里住着吧。圣上每月送来的份例便由你替我收着,你做事我很放心。” 期鱼感激不仅,也深知叶绿芜此行不能带着自己,便一字一句道:“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将牡丹苑打点得妥妥当当,好让小姐一回来就能住的安心。” 叶绿芜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如此,我就走了。” 在逃离岚山之时她身上只带着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一些散碎银钱。若不是慕容华及时出现,他们二人只怕要卖艺为生了。而此刻她带上了足够的钱财与几身换洗衣物,才安心地出了门。 温余在门口等她,见她前来,立刻接过她手中的行囊,“这几日我悄悄去大师兄那里看过,路线已是烂熟于心,小芜放心跟上便是。” 叶绿芜有些不好意思,“这些事本该我也去的,倒是只麻烦了你一个人。” 温余摇摇头,嘴角牵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我这个小跟班当然要做这些跑腿的事情了,小芜只负责看着便好了。” 二人相视一笑,便出发前往京郊。 那前来报信的人说的果然不错,那个庄子虽长久无人居住,可如今一切都是整整齐齐,丝毫没有颓败的气象。 二人一踏进大门内,便被两道赤红的魂力打入体内,而后身体便丝毫不能移动。 “我说什么来着,这几天总有人在附近鬼鬼祟祟的,今天终于送上门来了。”宸宇嘴角扬着轻蔑的笑从屋内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个马勺,“啧啧啧,我以为你就够笨的了,没想到这两个人比你当年还要笨,进门都不看看有没有陷阱。” 温余刚要开口辩解,就又听到宸宇说:“这么笨的两个人留着也没什么大用,既然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不如就地解决了吧。” 叶绿芜心头一惊,没想到宸宇丝毫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重光幽幽从屋后走来,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马勺先放下。” 叶绿芜这才反应过来,哪有拿着马勺威胁别人的,宸宇分明就是逗他们玩儿,又怎会真正要了他们的性命。况且听他所言,温余这几日在附近打探消息之时便已被发现了,若是真的想要动手,他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想到此处,叶绿芜心中的恐惧烟消云散,眼神中也没有了方才被惊吓过后的神情。 宸宇睨了他们一眼,没有解开他们的禁锢便转身回了厨房内。 “你们怎么来了?”重光走进他们身前,“墨阙会趁听枫大会之际攻入岚门,你们断不会在此时离去,莫非是岚门覆灭,你们是逃出来的?” 叶绿芜还未开口,重光便将事情的始末推测了出来,她点点头,悲戚道:“所有参加听枫大会的人尽数被墨阙会捉去,只有我们二人逃出生天。如今追着大师兄的脚步前来便是想由大师兄出面,连系起其他门派一同剿灭墨阙会,救出被她们控制的人!” 屋中的炊烟消失,宸宇桀骜的声音破空而出,“你们那掌门可是当着所有门派指责他独占寒宵心法以谋求掌门之位,如今被俘却要他来救他们出去,你们两个也真是痴心妄想啊。” 第十四章 难抉择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宸宇从屋中拿出几样饭菜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给重光摆好碗筷后一挥手解了二人的禁锢。他背对大门而作,朝他们挥挥手,嫌弃道:“要吃就自己取碗,别站在我门口碍事。” 叶绿芜赶了一上午的路,已是饥肠辘辘,听到此话连忙到屋中取了碗,坐在桌前恭维道:“这饭菜真香!就连御厨也比不上呢!” 温余也在旁边应和道:“是啊是啊,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宸宇不为所动,双眼一眯道:“要不是因为重光,我早把你们赶出去了。不想吃就赶紧走,我可没功夫听你们聒噪。” 讨好的计策失败,二人只得乖乖埋头吃饭,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石桌上纷乱的树影在风中摇摆,叶绿芜一边吃饭一边盯着自己腕上晃来晃去的影子出神,心想到底该如何才能劝说宸宇去营救掌门他们呢?这人简直就是软硬不吃,来软的已经试过了,没用!若是来硬的……她咂咂嘴,来硬的能成功还用得着求他吗,自己就能去了。 一顿饭就在她的胡思乱想下结束了,还未想到对策,他便听到宸宇起身命令道:“到了换药的时候了,你们把这里收拾一下,必须得让我满意,明白吗?” 听到此话,叶绿芜打了一个激灵,这是还有希望的意思?她看向温余,发现他眼中也闪着与自己一样兴奋的光。 二人立刻动手,不仅将吃剩的饭菜收拾好,就连厨房之中也打扫地干干净净。见宸宇还未换好药,便又将院落也清理了一遍,一片落叶都不曾放过。 待一切都停当后,宸宇的声音从一旁的屋内传出,“你们进来吧。” 叶绿芜乖乖走了进去,悄悄环顾四周,却发现这屋子里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不堪。除了生活用品之外,还有不少瓶瓶罐罐的摆件,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香气,清雅却能深入人心。 他们进去时宸宇正在重新给重光额上的伤口包扎,还一边嘲笑道:“啧,这下又变成丑八怪了。若你这副样子回去,可是要碎了不少女弟子的芳心吧。” 重光淡淡一瞥,反驳道:“拜你所赐。” 包好伤口后宸宇冷笑一声,“真是可惜了那群人,还在心心念念等着他们无所不能的大师兄救命呢,却不知道你已是个没有魂力的废人了。”他又转头对着叶绿芜道:“他现在可是连你都打不过,等着他去救人,不是痴心妄想是什么?” 叶绿芜心中狠狠道,没有魂力还不是因为你,现在又说这样的话,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可面上却还是挂着谄媚的笑,“只要有大师兄在,其余门派定会相信我们的话,结成联盟共同剿灭墨阙会的。再者说不是还有您嘛,您肯定不会丢下大师兄不管的,对吧?” 宸宇哈哈一笑,放在重光肩上的手猛然用力,“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是他追着我不放,而不是我不丢下他。若不是他忽然对我出手,你们也不至于被墨阙会潜入都不得知吧?即使被我封了经脉,却还是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你们倒是问问他是也不是。” 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下,重光缓缓开口,声音似从冰泉中泄出,“莫说是被封了经脉,纵使是身有残疾,我也要爬到你面前,得到你的答案。” 室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半晌过后,宸宇才接着开口,“自从我把他从岚门中带出来,我与墨阙会之间的合作便到此为止了。我看他们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准备去找他们算账。至于你们要怎样,都与我无关。” 叶绿芜连忙欣喜道:“我们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多谢了!” “先别忙谢,”宸宇又道,“我可不会去联系其他门派,一看到那些自以为是的所为名门正派的嘴脸我就恶心。连对付墨阙会还要结成联盟,真是丢了修道之士的脸。” 这便是他的骄傲了吧,叶绿芜想,岚门与墨阙会势不两立,他居然能两边都得罪,只怕江湖各派也都让他得罪遍了。 温余在一旁适时插话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该准备的东西我好去准备。” 宸宇看了眼重光,转而对他们道,“两天后他的伤口就不用包着了,那时再出发。王腾留着他们有用,暂时还不会要了他们的命。” 见二人毫无动作,他皱眉道:“怎么还不走,还要我送你们不成?” 叶绿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退出门外。 “看来还要去住两天客栈了,”她叹气道,“太尉府已经告了别,再回去怕也不好。牡丹苑附近肯定有皇家的人看守,圣上让太子和荣王陪同我逛京城,我不告而别也不好再在城中招摇过市。便找一个偏僻一点的客栈住着吧。” 温余点点头,柔声道:“也好,那我就趁这两天去买几匹马,也省了赶路的时间。” 二人说罢便返回京城,找了一家最靠近京郊的客栈落了脚。 叶绿芜坐在窗边想着仅凭他们四人便要去闯墨阙会,总有一种飞蛾扑火的感觉。可宸宇的实力不容小觑,到时候他一定会解开重光的经脉禁锢,胜算便又大了许多。 阳光被一大朵云遮住,凄凄惨惨地透下来如同月光一般柔和,她忽然想到昨夜萧宸逸送与她的小小明月,左右还有两天的时间,不如去看看他吧?他也如同自己一般独自在京城,中秋之夜想必也十分孤单吧。 这么想着,她起身理理衣裙便出了门。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从最热闹的南市穿行而过。这里是四个市集之中人最多的,只因这里的小摊贩们贩卖的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家境稍好的人绝不会来此处。许明川与许明河就更不用说了,对他们而言,提到南市便是对他们的一种侮辱。故而,这里是绝不会被他们的人发现的。 她在匆匆而过时被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吸引住了,那小小的一块糖在手指翻飞间便成了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动物。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那摊贩正在做一个嫦娥的糖人,嫦娥面母清晰,怀中的玉兔也是憨态可掬,就连她身上的披帛都飘飘欲飞,当真是惟妙惟肖。 这糖人一咬开便会粘在唇边,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吃这东西。她忽而玩心大起,一想到萧宸逸舍弃那副贵公子的模样唇边沾满了糖人的碎屑,她便忍不住发笑。 “这个嫦娥多少钱?”她笑眯眯地指着刚刚做好的那个嫦娥道。 “这个可是我做的最好的一个了,您就给五文钱吧。”那摊贩收起手里的活计,一抬头便看到一个艳丽无双的少女盯着他看,一时有些失神。 叶绿芜翻了翻荷包,从里掏出五个铜板递给他,拿着糖人走了。 那摊贩看着她的背影惊叹道:“嫦娥活了……” 她一边举着糖人一边想,还是期鱼心细,在她的荷包里准备了各种形式的钱财,这样出门在外便是方便多了。 待她到了萧宸逸的住处时,隐约听到从里传来细微的交谈声,再往前奏时,管家侯策便将她拦下,“姑娘!少爷正在谈事,你现在可不能进去啊!” 许是他的声音太大,又或是他们已经谈完了事,在他出声阻止后萧宸逸的声音便从门内传来:“侯策,你倒是胆子大了,连我的命令也敢违背。” 叶绿芜顺着声音看去,便看到萧宸逸同一名女子从内并排走出来。 侯策连忙谢罪,“小的是看少爷在议事才没让姑娘进去,恐扰了少爷。” 萧宸逸神色一凛,周身气势立刻散漫开来,“不听命令还狡辩,你自去领罚吧。” 正说着,那女子袅袅娜娜地走来,走到门口时转身向着萧宸逸妩媚一笑,声音勾人心魄:“你可要好好考虑我的话,毕竟这是你最好的选择了。” 见萧宸逸剑眉一皱,她便娇笑着出了门,在离去时深深看了叶绿芜一眼,双眸之中有一种别样的情绪,叫她有些心神不定。 他牵着她的衣袖走进屋中,将门掩上。 现下只有他二人在,萧宸逸的神情在一瞬间舒展,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里敛尽了春光:“阿芜怎么来了,昨夜的月色可还喜欢?” 叶绿芜将思绪从那女子身上收回,将糖人从身后献宝似的举出,“自是喜欢,可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便只好拿这个来赔罪了,还希望萧大少爷不要嫌弃。” 萧宸逸眼中满是欣喜,眼前的少女眉眼弯弯,一双明眸亮晶晶的,如同她手中的糖人一般闪着晶莹剔透的光。他只当没听到叶绿芜的打趣,从那只莹白修长的手中接过那廉价的,他生平从未吃过的东西,郑重地放在唇边,稍稍用力。 只问得一声细微的“咔嚓”声,糖人的碎屑粘在他双唇之上,无法掉落下来。 叶绿芜见到这样便捂着肚子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银铃般的笑声环绕在屋内,如一阵微风拂过芦花荡,泛起千万层涟漪。 萧宸逸从容地从怀中掏出帕子将嘴角的碎屑擦掉,故作生气道:“真真是枉费我一番心意,居然如此嘲弄与我!” 叶绿芜堪堪止了笑,将双手交握于下颌前,眨眨眼睛,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道:“这嫦娥你吃了,玉兔你也吃了,可就是将中秋吃进肚子里去了。怎么能说我嘲弄你呢。” 见他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她眼珠一转,又切切道:“小逸要是还不理我,我可先要哭死了。” 说着便掏出手帕来在眼角沾了沾,装出一副哭泣的样子。 萧宸逸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微微叹息道:“你这一招已经不新鲜了,不过对我倒还是百试不厌,每次都会被你得逞。” 果不其然,叶绿芜移开手帕后,便露出了一双狡黠的眸子。 萧宸逸笑道,“本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告诉你,被你这么一闹差点忘了。” 叶绿芜也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 他摸摸鼻子道:“你可知皇帝为何要如此待你?” “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在我身边安了眼线不成?”叶绿芜嘴上是这么说,可心中明白,他的势力恐怕能深入到皇宫之中。虽然他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起过身世背景,她也从没问过,这便是彼此的默契。 萧宸逸一反常态,双手搭在她肩膀上郑重道:“你父亲的老部下,那些效忠于叶氏的叶家军们虽已入了朝廷编制,可并不服从管制,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来诠释叶氏的不公正待遇。皇帝在这时对你这般好,便是在做给叶家军看,他要让他们知道他并不是用叶氏满门性命来换取江山,而是对叶氏遗孤多加照拂。” 叶绿芜震惊道,“原来如此,他让太子荣王二人陪同我大概是怕有人给我传递消息吧。他以为这样便能让那些将士们忘记他是如何灭我满族的?哼,当真可笑。” “可是阿芜,你要明白一点,”他沉沉道,“若你能出面为皇帝说话,叶家军便会信你,从而服从朝廷安排。若你这般为了你的满门性命而拒绝皇帝的示好,那么昌国便会失去叶家军这一最强的军队。现在两国刚开始交战,或许还能势均力敌,可之后若没有叶家军的参与,必败无疑。到那时,你又当如何?” 叶绿芜垂下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 于国家来说,她确实应该帮着皇帝安抚军心,可这样做岂不是置自己满门于不顾?若是报了家仇,便是将自己的国家一手推入火坑之中,成为了千古罪人。她进退两难,家仇与国恨就像两堵不断靠近的墙,向她紧紧逼来,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在这之前的十余年中,她一直过着放浪形骸,随心所欲的生活,而今忽然要她在忠与义之间做抉择,就好比让一个目不识丁的山野村夫掌管整个国家一般,让她无所适从。 萧宸逸看着陷入沉思的叶绿芜,心中叹了一口气,他当真是想护着她一生一世,让她一直如现在这样天真无邪。可是乱世即将到来,他总有护不到的时候,到那时之前,他的阿芜必须变得足够强大,才能等待着与他并肩站立的那一刻。 第十五章 端倪现 萧宸逸看着叶绿芜神色惆怅地走进客栈,心里轻叹一声,若是能一直护着她便好了。 他想起方才那名女子前来找她时说的话,心中一阵纷乱。叶绿芜于他来说不仅是自小相识的青梅,而且还是在那片黑暗时光中唯一能照亮他的一盏明灯。若想要留她在自己身边,便只有不断地变强,便不得不答应那女子的要求。 或者——还有另一种办法。他神思一动,计上心来。 叶绿芜呆呆地走进房中,将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顺手拿起一块帕子盖在脸上。原来保全自己也是这样的一件难事,可见在这世间有多少身不由己的事。 好在按宸宇的话来看,墨阙会的总部就在京城以南的充州,距离并不算远。边境的战事才刚刚开始,她这一去不用像之前所想那样联系其余江湖门派,便省了一大半的时间。若是速度再快些,有望在一月之内返回京城。若是有叶家军的支持,想必到了那时战况也不会太糟。 短短半日,她的心中便已博弈了数百次。纵使自己一族的血海深仇再重,可也重不过昌国的所有百姓。也许,这场战争并不会波及到全国,可在两国边境的百姓们必定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不仅是自己,大概每一个心系这场战争的人都不愿见到生灵涂炭之景吧。 这样想着,她用力地擦了擦脸,提笔写下一封家书。这家书不仅是送给叶家军,更是送给所有为了国家安定征战的将士。在国难面前,这昌国的浩浩江山便是所有人共同的家。 在将这封信送出后,她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叶氏一族一直为了昌国而斗,想必若是父亲在世吗,他也一定会这样做的吧。 两日的时间一闪而过,当她再次见到温余时,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小芜,你似乎沉着了许多,”温余依旧笑着,清晨的阳光斜斜打在他的脸上,将脸庞的轮廓晕在柔光之中,“你的眼睛中似乎多了一些东西,最近不常见到你,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叶绿芜立刻摇摇头,也牵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你无需担心,我不会深陷其中的,毕竟人总要向前看,路总要自己走下去。” 温余微微惊讶,不过又在瞬间释然,“你若能这样想最好不过了,可若是想要找个人一吐苦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叶绿芜微微一笑,道了声谢。金色的阳光揉碎在她的眼眸中,漾开炫目的光。 在他们牵着马走到庄子前时,却看到宸宇与重光早已在路边等候,二人均两手空空,完全不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宸宇见到他们前来,双臂环在胸前道:“既然是急着去救人还这么磨磨唧唧的,你们倒还真不怕那些人丢了命。” 温余将四匹马的缰绳解开,分别递到众人手中,不好意思道:“是我们的不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放在心上了。” 见他态度如此,宸宇也不再多说,一翻身便上了马。 在众人准备停当后,他用马鞭指着重光,转头对温余道,“把你的魂力绕在他腿下面,本身就是个累赘,伤口如果裂开了更麻烦。” 叶绿芜看着乳白色的魂力柔柔地盘绕过去,心道宸宇看似对大师兄处处嫌弃,可比谁都上心,可谓是面面俱到。她脑内灵光一闪,忽然想到在永州时谭博说的话——“他这怎么也不像在外吃苦惯了的啊。” 她在心中发出一声长叹,如今尚且如此,这两个人在没有反目成仇以前该会是什么样子呢。恐怕他们之间的渊源比自己所看到的还要深,以至于将彼此的习惯深深刻在心中。 四人纵马疾驰,很快便离开了京城的范围,进入充州境内。 宸宇平时看起来很是自负,可在认真起来的时候便一言不发,周身散漫着森然的气势。他策马跑在最前方,左手扯着缰绳,右手源源不断地将魂力他与重光的马体内,将马的体力提高到了极致。 天色渐晚,黄昏微弱的阳光无力地穿透他们头上层层叠叠的枝叶,宽大的树叶将地面遮盖地严严实实,竟是连路都看不清了。叶绿芜与温余自告奋勇地去前方探路,趁机离开了宸宇的身边。 她扬起笑脸对温余道,“呼,可真是要憋坏我了,在宸宇身边我感觉呼吸都不通畅了。” 温余点点头,露出无奈的神情:“我也是,只是迟早得习惯的,不然一进墨阙会,自己就先把自己累死了。” 他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笑,没多远便走到了一片树林之中。越往前走树林更茂密,叶绿芜干脆牵着马向前走去。在走了半刻钟便看到前方隐约有一块巨石,刚好可以用来歇息。 温余道,“这里刚好可以用来歇息,小芜在此等候,我回去把大师兄引来吧。” 叶绿芜点头称是,在温余离去之后在附近将马拴好,一步步向着那巨石走去。 就在她能完整地看到巨石的轮廓之时,左脚又向前迈了一步便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踝。她暗道不好,便急急向后退去,可刚移动半分便感到地面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紧接着,地面便深深陷了下去。 墨阙会的势力不知有多大,但一定是不容小觑的,否则也不能打入昌国多年而不被发现。这陷阱怕就是他们最外围的防御屏障了。 她的想法在电光火石间便完成了,为了不接着掉落,她迅速拔出佩剑,深深插入旁边的土壁之中,堪堪稳住了下落的趋势,摇摇晃晃地挂在半空之中。 她这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着洞口处小小的一块天空,已是与地面有一丈有余的距离。 树林之中的土质松软,并不适合做这种深坑陷阱,想必这一丈的距离也离坑底不远了。她右手遣出一道魂力,瞬间便化作数条火舌钻入下方,阴暗的陷阱之中瞬间亮如白昼。 待看清楚坑底的情况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情况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数十根磨得锋利的铁刺直直埋在土中,尖端闪着冰冷的银光。而四周还不知有多少具骸骨被遗留至此,都是些误入陷阱可怜人。 火焰的温度烤得她额上出了一层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领。温余离去还没多久,断不会现在就回来的,若要逃离这困境,便只能靠自己了。 用于支撑她重量的那把剑只是寻常之物,做工粗糙,在她的重量所加持下,已是微微晃动。 她缓缓将脚靠近土壁,体内魂力流转,将大量魂力聚集在脚上,而后猛然爆发! 巨大的力量瞬间便将她向上抬起,洞口近在眼前! 当她的手搭在地面上之时,心里松了一口气,终是逃出生天了。 可就在下一刻,松软的土壤忽然塌陷,她又一次陷入了掉落的恐惧之中。自己的身体在一寸寸的下沉,连周身的感觉似乎都放慢了许多。洞口在眼前慢慢缩小,她似乎都能感觉到冰冷的铁刺贴上了她的脊背,就要穿破皮肉而入。 就在她几近绝望之际,自洞口处闪过一道红光,将她稳稳地托起,送到了地面上。 她受了惊吓,倚在巨石上捂着胸口喘个不停。 宸宇静静的站在旁边,全身裹在一袭玄色的衣袍里,身影与树林几乎融为了一体。 温余从后方赶来,惊魂未定道:“小芜,你真是要把我吓死了!可有受伤?” 叶绿芜面色惨白的地摇摇头,“我没事,只是这陷阱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那下面还有好些尸骨,怕是有许多人都丧命于此了。” “这是墨阙会的第一重屏障,”宸宇沉静道,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在这片树林之中有许多这样的陷阱,每日都会有人前来查看,如果到第二天其中的人还没死,便直接要了命。我没想到你们能走到这里来,倒是失算了。” “不过这样也好,倒是省了我许多事。”他阴狠一笑,“今夜就在这里歇着,等明日便有人给我们引路,不会再出今日之事了。” 说罢便将外衣脱下铺在巨石上,而后在一旁盘膝而坐。 重光这时才从后方走来,身上还罩着一层赤红的结界。见到叶绿芜惨白的脸之后便从怀中拿出一颗丹药递予她服下。 宸宇忽然睁开双眼,嘴角挂起一丝玩味的笑:“这回元丹可是能通畅经脉,滋养魂力的好药,她又没受伤,怎么就给她了。莫非是你觉得自己没有魂力,需要她来保护不成?” “并非如此,我还无需旁人保护。”重光淡淡道,“我们的目的是墨阙会,而他们则是要去救人,进了墨阙会后便不会同行。如此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呵,以防万一,”宸宇冷哼一声,“你对她倒真是好,想必她怀中那个由你魂力所成的珠子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吧?怎么不见你对自己这么上心,你把这种保命的东西都轻易给她,那你自己的命呢?” 叶绿芜心里一跳,那鲛珠被她藏在最贴身的地方,还用魂力加以保护,可宸宇居然能感觉到属于重光的气息,那岂不是在他周围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宸宇忽然之间的恼火让叶绿芜心惊胆战,生怕他此时忽然反悔拂袖而去,那自己这一趟可就白来了。 重光走到宸宇刚刚褪下的外衣前坐了上去,背对着他。 见二人都不说话,叶绿芜只得尝试着开口,“大师兄定是知道有前辈在他绝不会有危险的,而且这保命的东西也不是为了我,只是有它在我们能救出掌门的机会便更大一些而已。” 说罢使了个眼色给温余,让他也赶快说好话。 温余收到她的意思,也忙道,“没错,大师兄也是为了岚门着想,才如此做的。” 宸宇丝毫不领情,鄙夷道,“岚门?那群人也配你救?是他们将你赶到掌门居十年感动了你,还是将你逼迫至修习寒宵心法感动了你,你就这么想救他们出来,当真是以德报怨的君子。” 叶绿芜惊讶地抬了抬眼皮,与温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之中读出了不可思议。怎么宸宇说的话与自己在岚门听到的完全不一样,那么究竟是谁在说谎? 片刻后,重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地如同古潭之水:“掌门居是家,是我的家。” 宸宇看着他宛如谪仙的侧脸,心里似乎被划了一刀,在许多年以前他也曾经这样说过,只不过当时他说的是——“掌门居是家,是我的家,我们的家。” 温余看着气氛又冷了下来,便起身道,“这里既然都是墨阙会的陷阱,那我就来守夜吧,这样他们来人查看时便能马上抓住了。” 叶绿芜悄悄看了看他们的反应,见他们都闭上了眼睛便松了一口气,对着温余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温余对她一笑,便在巨石周围聚起了结界。 在这月光都渗透不进的密林之中,一个晕白的结界发出皎洁如月的光,幽幽地照亮着四周。 因此处不见天日,故而也无法判断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温余外放的魂力忽然感受到一阵抖动,有人走进来了。 “大师兄,有人……”他的话还为说完,宸宇与重光便同时睁开了眼睛。 叶绿芜最后醒来,便闪身与他们一起藏在了树后,等着那人自投罗网。 约莫一刻钟之后,两个人说笑着接近巨石。 “我说咱们每天都来这儿巡视,什么时候才能再升一级,不用吸死人的魂魄修炼啊。” “是啊,这死人的魂魄没有魂力滋养,就算炼化地再好那也不如从活人身上直接取出来的有用。我倒是盼着咱们抓来的那些人能赶紧有几个熬不住死了的,这名门正派新秀的魂魄可是能给好几个人提升功力呢。” “嗨,你说这些也没用啊,咱们还是赶紧看看今天有没有倒霉鬼掉下去吧。” 二人缓缓前行,在看到陷阱被人触发后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再低头看下去时便感到一阵风从身前经过,将他们拉到了一棵树后。 他们连忙起身,掌心之中闪现着暗紫色的魂力。 宸宇并没有给二人机会,便直接将魂力打出控制了他们的身体,而后封住丹田。 “带路。”他眼神一凛,狠狠地吐出两个字。 第十六章 钟声响 二人似是没听到宸宇话中的恐吓一般,都低垂着头不说话。 宸宇轻笑一声,一抬手送了一道魂力到重光体内。 虽说此时他无法使用灵力,可他到底就对天下生灵气息十分敏感,又与宸宇之间配合十分默契。故而那道魂力一入体内,他便借其之力联系起那二人体内的宸宇魂力。 他双目紧闭,左手作掌悬停在他们身前,一圈圈猩红的光华自掌中漾开,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美丽。 随着宸宇的魂力在体内流转,那二人的神色也渐渐染上了一层恐惧。 他们能感觉到那魂力顺着经脉直直冲入脑海,在探索着自己的所思所想。魂力所经之处,他们的思想都变成了空白的,似乎再也没有什么秘密,赤裸裸地站在这里一般。 重光没有睁眼,缓缓开口道:“若是不带他们去,想必也不会受到什么危险,倘若依他们所言带了路,落在掌门手中便是必死无疑。” 不顾那二人因恐惧而变得惨白的脸色,宸宇俯下身来沉沉道:“不会受到什么危险?你们大概是想多了。” 片刻后重光放下手,对着宸宇略一点头,表明他们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墨阙会的事情他已了如指掌。 那二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惊恐道:“你要做什么?你们名门正派的弟子不是从来都不取人性命的吗!” 墨阙会取人魂魄修炼在江湖中已是人尽皆知,各大门派为了维护世间正道早已有联手剿灭墨阙会之意。这次的听枫会本就是为了瞒过墨阙会的眼睛,使各大门派结盟的绝佳机会,这也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若不是他们偷袭,恐怕八大派早已共赴充州了。 世间的天然之道唯有清浊二气,墨阙会此等修炼法门便是毁清气而重浊气,假以时日世间平衡必会被打破。到时候天道为了维护清浊平衡便会降下天谴,他们这些以凡人之躯妄想成仙之人便会首当其冲遭受天谴,而后便是世间浩劫。 叶绿芜是真正自小修炼的名门子弟,听到他们这话便有些气氛,“我们自然是不会像你们一样随意取人性命,可也容不得你们如此胡作非为。难道能看着你们为害世间,却还能任凭你们逍遥法外不成?” 宸宇一摆手,打断了叶绿芜的话,“名门正派?我可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自然也不必遵循那些迂腐的规矩。你们害了人,便要偿命,就是这么简单。” 他手指在胸前一捏印,那二人便双双掐上了自己的脖颈。 重光看着他们越来越涨红的面色,终是长臂一伸,将宸宇的手按下。 “怎么,你又要放过他们?”宸宇一挑眉,“你可知道多少人的命折在他们手里?若是放过他们,那些人可就是白白送了命,连个给他们报仇的人都没有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示意并非如此。 宸宇倒也乖乖收了魂力,不再控制他们。那二人手上力道一松,连忙跪爬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面色也逐渐恢复正常。 重光定定地看着他们,眼神深处涌动着不明所以的光华。他将宸宇方才给他的魂力自左手送出,而后右手二指并出竖于胸前,左手轻轻握住右手腕,口中开始吟诵古老而诡谲的咒语。 在叶绿芜的认知中,只有开启重要阵法的时候才需要咒语加持,在岚门志中所记载,当初女仙银华飞升之后,岚门的祖师爷同他的四位师弟为了铸造静影落华阵足足吟诵了三天三夜的咒语,才使得岚门结界几百年来从未被外人所破。 而若是将阵法提前铸好,将其封入物什之中,便可免了咒语的限制,使用时用魂力催动便可。就像在听枫大会上叶应龙在瞬间便释放出的九华天雷阵便是如此。 而对付这两个人,还需要用到什么重要的阵法呢?叶绿芜心中不解,只得目不转睛地看着重光。 他的声音本就清冽,在吟诵这音节模糊的咒语时更是宛若飘渺仙音,令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仿佛来到了仙人之境。 一个金色的阵法在他脚下缓缓展开,那两个墨阙会的人周身翻涌着浓烈的黑气,可面色却很是平静。而那黑气从二人身上蒸腾而出后,便飘飘荡荡地来到重光身前,从他脚下没入体内。 待黑气不再涌出时,阵法也自行消失了。 叶绿芜担忧地问道:“大师兄,那魂力带着满满污浊之气,你……” 她话音未落,重光便捂着胸口单膝跪在地上,痛苦地呕出一口血来。 宸宇剑眉一皱,迅速上前点了他几出大穴,手掌贴在他背上注入魂力,护住他的经脉。 “这种将浊气封入自身的事你也做得出来?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宸宇的声音中第一次浸满了怒色,“你的魂力中清气过重,若是现在放出便会与浊气相冲,我只能帮助你推动这浊气运转,而后替你护住心脉。” 那二人眼见他们自顾不暇,便对视一眼就悄悄往后挪动,准备回去报信。 没想到刚退出一步,脖颈后方便抵上了一柄冰凉的剑。 温余一直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故而马上就能发现他们的想法,他冷冷道:“你们想去哪儿?” 宸宇扶着重光站起来,用手抹去他唇边的血渍,而后缓缓走到那二人的身前。 他高大的身影一寸寸将他们罩在其中,二人眼中的惊恐之色也愈来愈重。在宸宇的靴子堪堪触碰到他们的身体时,二人终于坚持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进了墨阙会,成天被他们逼着做这些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勾当,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了我们吧!” “放了你们?”宸宇轻哼一声,长腿一抬踩上了其中一人的肩膀,“害了那么多人,又伤了他,你们还妄想我放了你们?” “真是令人发笑。”他脚上一用力,那人便狼狈地倒在了地上。 说罢他右手横于胸前,周身泄出大量的魂力,将他从地面之上微微抬起,包裹在一片猩红之中。四周的树叶簌簌舞动,一时之间尘土飞扬,树林之中走石飞砂,众人连呼吸都有些阻塞之感,这昏天黑地的魂力让他们从心底涌出恐惧之感。 紧接着那铺天盖地的魂力便向着前方砸去,那二人双目圆睁,竟是恐惧地落下了泪来。 叶绿芜在这一瞬间忽然感觉到,其实人的性命当真是极为脆弱的东西,而在这个万物皆可修道的世界中,比自己强的人又有多少?自己拼尽全力所活的这一生,不过是沧海一粟,蜉蝣之于天地罢了。 在魂力落下的瞬间她似乎连声音都听不到了,眼前的整个世界都褪尽了色彩,只能看得到一片浓重的猩红。 在红光闪过之后,四周的树竟是毫发未损,而那两人却齐齐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温余连忙伸手去探他们的鼻息,却发现他们虽然呼吸微弱,可实实在在地活着。 看到他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宸宇冷冷道:“若真取他们性命,那个傻子可就白忙活了。我封了他们记忆,毁了他们丹田,从今日开始便重活一次吧。” 重光仿佛是事先就知道宸宇并不会取他们性命一般,并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只是神色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便率先向前走去。 墨阙会的周围布满了各种防止外人进入的屏障。先是这布满尖刺的深坑蔓延在密林之中,防止普通人前来。而后便是各种妖物纵横,它们被常年囚于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心中的怨气与日俱增,导致若有外来者擅入,便会遭到他们疯狂的攻击。 这两层屏障已经可以阻碍大部分的人,而离墨阙会最近的便是一层厚厚的结界,需要用墨阙会弟子特殊的魂力才可打开入口。 好在有重光在,让他们虽然深陷妖穴,却没有受到丝毫攻击。 温余的风属魂力在探路方面可谓是有着绝佳的优势,此刻他的魂力正在由重光操纵者,向着他们前进的方向缓缓铺展开来。附近的妖物都赤红着一双眼睛盯着他们,却不见有任何动作。 在这枝叶纵横人迹罕至的密林之中穿梭本就耗费体力,而温余的魂力又不能支撑着如此高强度的使用,故而他们一行人走走停停的,废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看到那一排通往墨阙会的石阶。 宸宇看着满脸疲惫的叶绿芜与温余道:“看来你们的师傅和掌门也不是什么负责的人,否则你们年轻气盛身强体健的,怎么连一个受了伤的人都比不过。定然不是自己偷懒便是掌门无能,怪不得堂堂的岚门却连墨阙会都敌不过,当真是丢人。” 叶绿芜虽不知道他与岚门有何渊源,可他对此贬低掌门与现在的岚门,只怕是只对如今的情况有所不满。而他既对岚门如此熟悉,且掌门也一副与他势不两立的样子,莫非他也曾经是岚门中人? 想到此处,她便悄悄偏过头,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些端倪。 宸宇扶着重光坐下,再次将魂力送入他的体内,以防在接下来破开结界的时候有什么不测。 他本是背对着叶绿芜,却像是感觉到什么一般忽然转身,一双凌厉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虽然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天,她也知道宸宇是一个实力非凡的强势者,可第一次被他如此饱含警告意味的眼神盯着,还是让叶绿芜有些害怕。 “你在想什么?”他冷冷道,“我不与你们计较不代表我喜欢你们,相反,你们两个不过是累赘罢了。” 叶绿芜一惊,分明是他自己答应要带着他们来墨阙会的,怎么这时候又翻脸了? 她再一思索,看到在一旁坐着的重光便想通了。想必那颗回元丹的事他一直记在心里吧。又因今日那两个墨阙会探子让大师兄受了伤,他心中有气无处撒才会这样。 想通了这一点,她便讨好地笑道:“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们这两个累赘计较什么了。而且掌门身上长年累月备着我岚门秘药方万散,到时候大师兄的伤一定会马上好起来的。” 宸宇淡淡瞥了她一眼,缓缓道“从没有人能在我眼前撒谎,你方才到底在想什么?” 叶绿芜见瞒不过他,只得实话实说道“我在想您与大师兄的关系,只是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便不要想了,”宸宇眉头一皱,显然是不愿多谈此事,“休息好了就准备出发,趁着晚上进去能省不少事。” 重光点点头,起身对温余道:“那两个探子皆是风属魂力,稍后你便将魂力传给我,他们只会以为是同伴归来,必定不会多想。” 温余依言照做,他的魂力自重光体内流出后便染上了一层暗紫色,缓缓覆上了结界的外层。 在魂力触碰到结界的一瞬间,便瞬间被吸了进去,与结界融为一体。在缓缓注入了一段时间魂力后,那层密不透风的结界从中间裂开了一到缝隙。 紧接着,那缝隙从中间开始变宽,不多时便形成了一处空洞。 四人连忙从那处空洞钻进去,踏上了第一层石阶。而那结界也在他们进入后缓缓闭合,看不出任何踪迹。 眼前的石阶在月光的映衬下泛着冷幽幽的白光,因着外层结界的存在,这里寂静无比。连山林之中清脆的鸟鸣声都化作一声声细微的声响,这里仿佛是一个没有声音的国度。 他们一路沿着石阶缓缓而上,顶端厚重的大门仿佛是远古巨兽的血盆大口,仿佛一走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的一天。 叶绿芜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石阶上游荡,她生怕门内的危险气息就这样被自己唤醒,走得越近越能感受到来自门内的威压。 终是走完了那长长的石阶,墨阙会的大门就在伸手可及之处。 叶绿芜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颅,她的心脏随着宸宇伸手的动作而疯狂跳动,几乎要送嗓子眼里蹦出来。 宸宇的手牵动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覆在大门之上,而后轻轻用力。 “吱呀——” 开门的声音宛如从远古传来的战鼓之声,响彻在这寂静的夜空中。 第十七章 冲突始 想不到这墨阙会虽是邪教,可据点倒是有模有样,一派正派山庄的样子。 重光打头穿过门前的一片树影,向东转去。可还未走几步,前方便走来几个巡逻弟子,谈天说地地向他们走来。 众人矮身隐在阴影之中,等着他们离去。 可奈何人算不如天算,那打头的人走着走着忽然捂住肚子蹲了下来,口中还不住道:“今夜就不应该吃那条鱼,也该是我倒霉,等回去我非揭了那厨子的皮不可!” 几人帮他卸下挂在腰间的长刀,指着叶绿芜他们藏身的树丛道:“你跟那傻厨子计较什么,还不快去前面解决一下?小心待会队长来了先揭了你的皮。” 那人点点头便一边解腰带一边往前跑。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叶绿芜心中一阵紧张。 还好,他在离他们几步之外停下了,然后慢慢蹲了下去。 叶绿芜看着眼前的人,心想他可快些离开吧,否则这么近的距离要发现他们便是易如反掌。 许是她一声声的祷告起了作用,不多时,那人并未向后转头便起身离去了。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偏过头看情况时手中被温余塞入了一样东西,而后便听到重光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之中响起:“自从王腾将那些人带回来后,巡逻弟子便增加了一倍,而巡逻路线也有了变化。我们遇到的那两个人是先锋探子,并不很熟悉内部巡逻的变化,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温余听言,便准备展开魂力探查,然而刚刚抬手便被宸宇打断了:“就你的水平恐怕刚放出魂力就被发现了,还是省省吧。” 待那几个巡逻弟子走远后,众人贴着墙根,隐在树影之中继续向东而去,在走到尽头时逾墙而过,落入了一个小院之中。 这里没有树影遮挡,叶绿芜这才借着月光看清楚方才温余递给她的东西,原来是一枚小小的树叶,脉络之中还泛着隐隐的红光。 想必这就是能让他们之间不必说话就能相互沟通的法子了,魂力被紧紧锁于树叶的脉络之中,没有一丝一毫外泄。能将魂力隐匿地如此完美,她试问自己究竟何时才能有如此的实力。 前路漫漫啊…… “过了这个院子后往北走,再经过三个院子后便有一座假山。在那底部有一个洞穴,是地下暗道的入口,掌门他们便被关在暗道深处的地牢之中。”重光又道,“那里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看守十分严密,你们要多加小心。” 叶绿芜点点头,转头看向温余,通过那树叶对他道:“自从你我结成小队后便从未深入过如此危险的地方,今夜还需万般小心,你要报灭门之仇就在今夜了。” 温余神色郑重起来,直道一切小心为上。 入夜已深,明月已升上高空,大多数人都在熟睡之中,在进入了院落之后便再没遇上巡逻小队,这给他们的行动增添了十分的便利。 纵使如此,他们为了不发出半点声音依旧走的很慢,在过了一个时辰后才在月色中看到了那座怪石嶙峋的假山。 只是门口便有四人在守着,可想而知在里面防守是多么严密。 他们在假山附近的树枝上隐藏着,过了一会,洞穴之中缓缓走出四个人,与门口那四人换岗。 宸宇头一个在暗影中潜伏着,趁着一阵忽然而至的夜风将一枚叶子附在了进去换岗的弟子身上,随着他们的动作消失在了洞穴之中。 又过了半个时辰,从洞穴中依旧走出四人,这时众人不再犹豫,从树上一跃而下,轻巧无声地落在了他们身后。 四人不约而同地举起右手朝他们后颈重重一击,那四人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宸宇趁机用魂力将他们的身体控制住,以免他们在醒来之后泄露踪迹。 宸宇不急不慢道:“下一次换岗是半个时辰后,在那时之前换上他们的衣服便可。进去后你们都无需开口,以免多生事端。” 叶绿芜虽不在府中长大,可到底也是个女子,这种脱人家衣服的事情也是做不来的。 正忸怩时,一套墨阙会弟子的外装递在了她眼前。她转头一看,温余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她:“这种事情还是由我这个脸皮厚的人做吧,小芜不必为难。”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将那外装直接套在身上,伸手将一头青丝挽成男子发式。 因着是将门之后,她的身量本就比寻常女子都要高。况且那男装过于宽大,将她全身笼罩地什么也看不出来。若不细看,也是一副清秀公子的模样。 她将能看出自己是女子的蛛丝马迹一样样藏好,收拾停当后转头看向其他人。 温余正在用布条将他们的嘴缠起来,而后一个个拖入树后的阴影之中,宸宇在一旁替重光挽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平时重光总是将长发随意一系,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而今戴上发冠后周身气势不亚于许明川,也怪不得岚门女弟子总是一窝蜂地往掌门居跑了。 大师兄早已弱冠,可平日总是那副随意的样子,很可能是根本不会…… 在她胡思乱想之时,四人都已准备停当,装模作样地立在门口等着前来换岗的人。 果然,半个时辰的时间一到,从洞中钻出四个人。 因着他们怕被认出来,便远远向着他们点了点头后匆匆钻入洞穴之中。 刚上来的那人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跟被鬼追着一样,走的真快。” 另一个人打着哈欠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都这会儿了,是个人都得困,早巡逻完早完事啊。” 洞穴之内点着火把照明,甚至比地面之上还要亮上几分。 宸宇领着众人在暗道之内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最深处的地牢之前。 旁边的看守拦住他们道:“欸欸欸,怎么没头没脑就往里闯,这里面是你们能进去的地方吗?” 话音未落,众人便已将他按倒在地,堵了嘴牢牢捆在一旁。 温余连忙上去在他身上翻找牢门钥匙,宸宇却道:“这地牢之中被设下了让人无法使用魂力的阵法,否则寻常地牢哪能困得住堂堂的岚门掌门?” 牢内的人原本都坐在火把照不到的最深处,听到此话立刻从各处聚集到门口,双眼灼灼地看着他们。 经过这许多日的囚禁生活,他们哪还有半分名门弟子的模样?一个个脸上身上皆是污渍,鬓发松乱狼狈不堪。 叶绿芜在这一群狼狈不堪的人中寻找着慕容芷,这个太尉府的幼女怕是从出生起便从没受过这样的罪,不知现在如何了? 只见慕容芷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巴巴地跑过来,而是依旧坐在一件铺地平整的外衣之上,一旁的纪无涯却是只穿着中衣背对着她。 于秋虽心中激动,却还要端着他掌门的架子,缓缓从众人后方走上前来,“我从来那天便说,我岚门弟子绝不会坐视不理,如今这不是来了吗。” 宸宇剑眉一挑,嘲讽道:“别,你堂堂岚门可没有我们这种不仁不义的弟子,听枫大会上说只要他踏出岚门半步,便不再是岚门弟子的不就是你吗?” 于秋尴尬地咳了咳,“那是我说的气话,重光一日入我岚门,便永远都是岚门大弟子。至于你,如今还能前来便是善心未泯,以前的事便一笔勾销,我也就不与你追究了。” “这可不必,”宸宇冷哼一声,“我和他一个是被逐出师门的人,一个是被你当众指责要谋求你掌门之位的人,我们可担不起你的不追究。” 眼见气氛又紧张起来,叶绿芜忙道:“前辈还是先把掌门他们放出来吧,有什么话我们出去再说,有误会也好解开啊。” 宸宇显然也不愿在此与于秋理论,便右掌猛地向前推出,强悍的魂力瞬间便将地牢的栏杆尽数毁去。 地牢处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很快便引来了一群守卫,他们在看到地牢被毁后连忙有人跑出去报信,剩下的人拿着兵器严阵以待。 宸宇看着他们的架势神秘一笑,森然道:“当真是会看门的好狗,只是不知究竟是自己掉命重要还是你们主子的命令重要?” 说罢便右手二指并立竖于胸前,一边吟诵咒语一边将重光拉至身旁。 猩红的法阵瞬间便在他脚下展开,蔓延在整个暗道之中。 叶绿芜不知他要做什么,还在发呆时脑中听到宸宇的传音入密:“不想死就快走。” 就在阵法结束之时,众人只看到他拉着重光一闪身便冲了出去。而后地面开始炙热起来,一团团火焰从地面之上爆出,瞬间便吞没了整个暗道。 墨阙会守卫的修行抵挡不了这般强悍的招式,在身体被引燃后立刻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而于秋他们虽刚刚出了那限制魂力的地牢,可到底功力深厚,集众人之力筑起结界后勉强能在其中略微坚持片刻。 在所有人都逃出暗道后那假山便在火焰的炙烤之下裂开了细碎的缝隙,而后轰然倒塌。 叶绿芜与温余在收到宸宇的警告后便立刻拉着慕容芷与纪无涯催动仅剩的神行符逃生,此刻他们正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温余捂着胸口问道,“小芜,这究竟是什么招式,怎得如此强悍狠辣?” 叶绿芜顺了顺气,向着惊魂未定的三人解释道:“那是火属魂力上乘阵法烈焰焚城,听说最大威力是可将一座城全部笼罩在火海之中的。不过依宸宇的实力,这阵法绝不只是这等威力,他必定没有使出全力。” 慕容芷在一旁惊叹道:“到底还是你们火属魂力的招式威力最大,真真是让人羡慕也没办法。对了,我叫慕容芷,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叶绿芜笑道:“我叫叶绿芜,与你可是有很深的渊源,等出去之后慢慢说与你听。” 宸宇笔直地站在月色之中,一字一句道:“现在,于掌门想必是有话说吧。” 于秋衣袍边缘被火焰烧焦,不住地咳道:“岳元旭掌门的事……” “住口!”宸宇怒道:“我师傅的名字也是你配提的?” 此话一出,宛如在众人心头重重落了一锤。宸宇居然也是岚门弟子?还是先掌门的亲传弟子?! “当时我从岚门离去,重光重伤不醒,在那时师傅怎会忽然离世?你究竟背地里做了些什么事,若再不说实话,今日你便休想走出这墨阙会!” 在见识了烈焰焚城威力的众人不敢去惹宸宇的怒火,只得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盘膝而坐梳理魂力。在听枫大会上也是,在这里也是,这岚门的秘辛可真是有点多啊…… 于秋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先掌门那时已是病入膏肓,可怜临终之时你们两个亲传弟子却都不在身边,他可是含恨而去的啊。” “你们好大的胆,居然在我墨阙会的地盘上理论起来了,是当我门中无人吗?!” 一道粗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数百个火把星星点点地飞速接近暗道,将夜幕都染上了半边红色。 王腾站定之后冷冷地看着宸宇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想必你在来之前就已做好了决定,无论来救他们之事成与不成,我们之间的合作就此结束了。” “这是自然,”宸宇轻蔑道:“你用了十年的时间也没有给了我想要的,我又何必再与你合作下去呢?” 原来他是投向了墨阙会,怪不得被岚门逐出了师门。众人暗想,此等不忠不义之徒,只是逐出师门便太简单了,本该毁了他丹田才是。 重光在一旁沉默不语,清冷的双眸中神色不明。 王腾仰天笑道:“哈哈,好!那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说罢他双手在胸前结印,暗紫色的魂力全力释放而出,甚至将整片假山前的空地都笼罩了进去,连火光都无法驱散这浓重的颜色。 宸宇不屑道:“你们还不去对付其他人?我今日可是来跟他们算总账的,你们可别拖我后腿。” 说罢他也开始原地结印,猩红的魂力倾泻而出,瞬间便与王腾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于秋摸着被火焰燃尽的胡须思索了片刻,还是选择留在原地助宸宇一臂之力。而叶绿芜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决定趁着大部分人都在这里混战,偷偷潜到墨阙会的中心,去毁掉那里。 这样一来外层结界与那些妖兽的禁锢便会消失,待那些怒火中烧的妖兽从外面赶来的时候,莫确乎必定回天乏术,今日便是它消失在江湖之上的日子! 第十八章 法阵破 墨阙会虽说名声不太好,可这山庄倒是依山傍水而建,九曲弯折的回廊缀在山腰上,其间转折处皆建以亭台楼阁,夜间也灯火通明。远远望去,隐隐约约的灯火如星辰一般铺在墨色的山上,与天幕相接。二者交相辉映,倒是分不清何处是山,何处是天。 庄内将山间的清泉加以引流,这一泓清泉便如玉带一般嵌在其中,大有曲觞流水之境。 山庄坐南朝北,中间地势要高于两侧。 叶绿芜四人从暗道处溜出来,便沿着曲折的长廊向西走去。 登高望远,她站在回廊转折处的一个小亭子中,才能看得到假山处现在的全貌。 宸宇与王腾势均力敌,暗紫与猩红的魂力相抵,两人谁都不能移动半步。其余人也纷纷加入战斗,一簇簇一闪而过的异色光辉宛若九天星河坠落,美不胜收。 只是——这美丽背后不知又要有多少人的性命烟消云散。 叶绿芜咬了咬牙,转身接着向上走去。 战斗已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月影开始西斜,再过一阵子,东方便该有亮光了吧?那时若想偷袭,便会难上加难。 他们隐在长廊尽头的几棵高大的树下,遥遥看着前方那整个墨阙会最巍峨高大的建筑。 那建筑顶部有一束白光直直射向天空,巨大的法阵在白光底部缓缓旋转,将整个建筑笼罩在其中。叶绿芜顺着白光抬头看去,在遥远的天幕之上也有一个和这法阵相似的法阵,但却更为庞大,无论身在这山庄的何方,都可抬头看到。 想必这就是那外层结界的阵眼了吧? 就在这两方对战已经爆发的时刻,这里依旧保持着五人一组的小队巡逻。他们各自散开而又相互交错,进行着严密的防守。 能留在这里的,想必都是些精英,十分不好对付。可在暗道那里墨阙会的参战弟子也不是很多,只是比地牢之中的人稍稍多一些罢了。只是他们又哪里是江湖新秀的队手,故而人数虽多,可双方也是将将打了个平手。 那么墨阙会的人都上哪儿去了呢?叶绿芜不忍细想,他们听命于周国,在这两国开战之际庄中弟子却大幅减少,那么无论是去了哪里,都将对昌国造成十分严重的危害。而最糟的情况便是——他们去了两国边境。 边境的将士们似乎总是看不起他们这些修道之士,在他们心中只有强健的体魄才能证明强弱。若不是叶氏全部覆灭,自己这个离去修道的叶氏嫡女想必他们也是看不起的。而护国教虽是朝廷认可的修道之处,可他们到底只听命于皇帝一人,并不参与政事,就算是许明川也不能命令他们。故而在边境并无护国教在。 若是墨阙会真的偷偷去了边境,昌国就算有叶家军的支持也是敌不过的。在这桩事了结之后,必得告知叶家军这个消息。 眼看已经歇息的差不多了,叶绿芜低声道:“慕容姑娘,这个距离你可否能一次性将他们全部控制住?” 慕容芷打量了一下前方,心下暗自盘算了片刻,“勉强可以,可要他们不再往里走动才行。而且不能在他们有防备的时候出手。现在他们只怕是精神高度集中,我们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得手。” “这个好说,”纪无涯在一旁道,“我与叶姑娘上去吸引他们注意,你看着差不多了就出手,温余的风属魂力能给你最大的帮助。” 温余点点头,“这般行动也可,只是你们要小心一些,那些人想必都是精英。” 四人商议过后,便定下了行动方案。 就在那几组小队刚刚从中心分开之时,叶绿芜与纪无涯略一对视,双双从树影中闪出。 既是做诱饵,便不能将来意表现得过于明显,否则被当场看穿反倒会提高他们的戒备。 叶绿芜此时还身着着墨阙会弟子的服饰,她一跳入场中便刻意压低声音故作诧异道:“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掌门那边已经有些顶不住了,派我来喊你们去帮忙。” 其中一个队长模样的人狐疑道:“若是掌门传唤我们,必会通过这后面的太虚双极阵,怎会让你这个豆芽菜来?” 叶绿芜暗道不好,想不到这墨阙会倒是有一套,守护阵法的弟子竟是直接听命于王腾,这下可麻烦了。 就在她苦想对策之时,纪无涯忽地从后方袭来,双手握拳,其上环绕着褐色的魂力。 只见他大喝一声:“恶贼休走!你伤我师门之人我必要你拿命来!” 叶绿芜心里暗笑,想不到这春水剑还有这般天份,演一个狂躁之人倒是惟妙惟肖。 她也装模作样地聚起魂力,双手做掌迎了上去,“分明是他不堪一击,何苦来怪我?我看你也是个不知死活的,我倒要看看是谁取了谁的命!” 二人瞬息之间便纠缠在了一起,情况转变之快让在场巡逻的人都有些发懵。 纪无涯挥动着双拳向叶绿芜面门袭去,拳风带着千钧的气势直直向她砸来。叶绿芜连忙用右手在他手腕上一劈,将他的攻击劈开了一截,凌厉的拳风贴着她耳际擦过,她甚至能听到轰鸣之声。 为了让那些人相信,他们这场戏可是半分都没有掺假,皆是使了十足十的力气。 叶绿芜看了听枫大会山纪无涯与慕容芷一战,以及他春水剑的名号过于响亮,便以为他只是剑术出众。如今他的春水剑遗失在岚山之上,为了与他势均力敌叶绿芜便没有十分认真。 却没想到此人拳术竟也不输自己太多,倒是低估他了。 纪无涯双拳舞地虎虎生风,叶绿芜也丝毫不落下风,看似软绵无力的双掌却次次都能将纪无涯的攻击化解掉。二人打得难分难解,双色魂力相撞,在夜空之中格外绚烂。 看着巡逻之人已全部被自己吸引过来,叶绿芜连忙喝道:“还不快来帮忙?!你们守着太虚双极阵便能作壁上观吗?!” 那些人皆是些高大威猛的人,与他们相比叶绿芜便是既清瘦又矮小,被这样一个人指责他们也看不下去,便纷纷摩拳擦掌加入了这场乱斗。 叶绿芜感到手上的劲道忽地一轻,便明白纪无涯这是准备撤出此地了,便顺势向前一推,一掌打在了他胸口之上。 纪无涯借力双脚一蹬地面,整个人便向后飞出了两丈有余。 叶绿芜连忙赶在那些人前面飞身过去,口中喝道:“还想跑?给我拿命来!” 那些巡逻弟子也纷纷追赶而去,纪无涯见此嘴角扬起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双手化拳为掌紧贴地面,脚下瞬间绽开一个法阵。 他们能感到地面似乎在微微下降,而后面前瞬间升起一堵土墙阻碍了他们的脚步。 头领眼见情况不对,立刻飞身向后退去,口中不住地大喊:“不好,中计了!大伙快回去!” 可事不随人愿,他们才刚刚走出几步便看到后方早已蔓延出一片红色的花海。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带着清幽的花香扑面而来,瞬间便侵入了体内。 温余控制着那能摄人心魂的花香在土墙之外徘徊,几乎是在几息之间,在场的人除了叶绿芜与纪无涯外,全部陷入了深深的梦魇之中。 清冷的月光洒在那一片火红的花海之中,晕白的风笼罩在其上,显出一副别样的朦胧美感。二十余人静静地立在其中,神情呆滞,似是没有了魂魄一般。此处离山间的清泉不远,能隐约听到潺潺的水声在流淌。 若是再有几声魂灵的哭泣,便十足十地像足了生死之间,叶绿芜想。 慕容芷与温余从树影之中急急走出,“他们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心中幻境怕是也困不了他们多久,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众人称是,轻轻绕过那群巡逻弟子,朝着殿内而去。 古旧的木门似乎很久都没有被打开过了,叶绿芜轻轻一推竟簌簌地掉落下来许多灰尘。 究竟是这阵法强悍无需平日检查还是只有王腾能进入其中呢?亦或是这里面隐藏着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他们不敢轻易前去? 叶绿芜在进门之前想了很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推门而入。可门内竟然出乎她意料的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众人疑惑,这阵眼分明就在这大殿之中,又怎会平白消失?何况这空空如也本就格外诡异,令人费解。 四人分散而去,各自沿着一面墙细细查看,寻找着能开启阵眼的蛛丝马迹。 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之后,依然没有什么有用的发现,似乎这大殿之内本就如此,他们的推测是错的一般。 四人在大殿中央聚首,从其余人的眼神之中便得到了答案——毫无发现。 叶绿芜不禁有些沮丧,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难道就只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吗。若是如此,岂不是白白费了这一番心意。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之时,怀中的鲛珠却忽然开始发热。 莫非当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连忙背过身去将那枚鲛珠取出,将它之上的手怕解开拿下。 那鲛珠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微微泛着光,本就流光溢彩的表面更加美丽动人,宛若皎皎明月,闪闪星辰皆在其中流转。 叶绿芜轻轻松开手,那鲛珠便自行向前飞去,在飞到大殿的正中央时忽地散发出一阵炫目的光,晃得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待那刺目的白光散去,大殿之中开始有了变化。 以鲛珠为中心,四周瞬间出现了五个小小的法阵,五根颜色不一的光柱从法阵流出,直直打上屋顶。叶绿芜连忙抬头去看,只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屋顶之上凭空生出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法阵,那五根光柱便注入其中,如霞光般绚烂。 众人都有些吃惊,一脸疑惑地盯着叶绿芜看,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这法阵的开启方法的? 叶绿芜垂目思索了片刻,便恍然大悟道:“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是鲛人族灵力凝炼所成之物,本就是储存魂力的绝佳之物。而这一枚鲛珠本身就来自墨阙会,机缘巧合之下被大师兄得到,他在里面封了一式术法后将它交给了我,以作保命只用。墨阙会的修炼方式乃是夺取他人魂魄作为己用,想必并不拘泥于人族,那些被取了鲛珠的鲛人们只怕难逃其手。” “这阵眼在我们前来之时并未启动,那便不是用魂力能开启的。我猜为了保守起见,王腾定是使用了鲛珠之中的鲛人灵力作为开启阵眼的钥匙。我这一枚鲛珠虽说早已没有了鲛人灵力,可毕竟带着气息,而大师兄的灵力藏于其中,便恰好弥补了这一点,故而这阵眼便打开了。” “原来如此,”慕容芷惊讶道:“那这还真是我们运气好,这话本之中都不敢写这样巧的事呢。” 纪无涯与温余也顿有所悟,连忙道:“有道是无巧不成书,这也并不算离奇了。” 叶绿芜忽地一笑,宛若春晓之花:“好了,那我们就抓紧时间破了这法阵,好让外层结界散去吧。” 只看那法阵的颜色便知,这是五行灵力所成,要想破去只需在其中注入与它相克的灵力便可。 可又一个难题来了,他们去哪里找这五行灵力呢? “不然……从鲛珠中取出大师兄的灵力试试看?”温余试探道:“我能感觉到他的灵力浑然一体,并没有极为突出的属性,说不定可以破了这法阵也未可知啊。” 叶绿芜点点头,缓缓道:“现下也只能如此了。” 她不知重光在这鲛珠的术法之中注入了多少灵力,也不敢独自一人抽取出来,只得四人合力进行。 明明如月,清亮如水的灵力缓缓自鲛珠中泄出,四色魂力在它之下托着,缓缓送入第一个法阵。 就在灵力注入的一瞬间,那灿金的光柱便瞬间瓦解,化作无数的光屑消散在空中。 “居然真的有用!”叶绿芜惊喜道:“那就把它分成四份,我们一击便破了它这个太虚双极阵!” 待全部阵法皆被破后,就算身在殿内,叶绿芜也能感到一阵清风袭来,她浑身都舒坦地一颤——那是属于天地之间的浩然清气。 这太虚双极阵不知建成了多久,世间清气从未到过此处。 “糟了!他们醒过来了!”慕容芷急急道。 众人心下一惊,不知该如何应对。 第十九章 忆前事 重光在那鲛珠之中封存的一式术法原本是一个整体,若要将其强行拆开将其中的魂力取出,便需要耗费更多的魂力。 故而在破掉太虚双极阵后众人体内魂力便有些不足,是决对敌不过外面那些盛怒的精英弟子的。 叶绿芜深深看了眼敞开的大门,暗自思索了下,对众人道:“看来如今只能接着往里走了,他们一定从门口来,我们必须避开。” 四人略一点头,便小心翼翼地朝着后殿而去。 与前殿不同的是,后殿之中不再是空无一物,而是摆设着许多香案,其中也不知插着什么黑黢黢的东西,十分诡异。而四周的墙面之上也刻画着许多不知名的符文,鲜血般的颜色让他们心中一惊,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飞速地喊着:不要接近!赶快离开这里! 叶绿芜心中战战,却深知无法后退,便深吸了一口气后向着最里边的一个香案走去。 那香案之上的物什随着她一步步接近而逐渐清晰起来,那上边的棍状物体她原本以为是粗一点的香,待走近后才发现并非如此,而是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上面还有已干涸掉的血液。 如此粗壮的骨头想必是巨物才能留下的吧,她想。只是不知这究竟是何意?以骨为祭……莫非是什么更加伤天害理的阵法? “谁来……救救我……” 一道虚无缥缈的男声幽幽传来,她全身打了个激灵,迅速转头四下看去,却看到其他人还在专心看着那些符文与香案,好似并没有听到这声音一般。 莫非这声音只能自己听到? 她尝试着轻声与那声音的来源沟通:“你是谁?现在身在何处?” 在她说出这句话后那声音便不见了,室内又陷入了一片静谧之中。 大概是精神过于紧张,出现幻觉了吧,她不禁笑着摇了摇头,还是放松些的好,不然自己就要把自己打倒了。只是外面那些人分明到殿内只要片刻,却为何迟迟未到?莫非在这后殿之中真的隐藏着什么不成? 就在她准备放弃这里,再去看看别处时,那声音又再一次响起:“你是来……救我的吗……” 这次竟似乎就在自己耳旁响起,她不禁头皮发麻,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声音哀哀请求,她自由在岚山之上长大本就心思纯净,又怎会坐视不理?左右有其余三人在,自己就算入了陷阱也定能逃脱。 这么想着,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就要抚上去。 “小芜!”温余见她神色不对,急急打断道:“这骨头只怕有什么古怪,还是不要贸然接近的好。” 叶绿芜摇摇头,声音沉沉:“我又怎会不知它有古怪?只是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召唤我,让我救救他出来。我想左右有你们在侧,若是真有什么陷阱等着我,我也能性命无虞。” 慕容芷闻言前来,担忧道:“话是如此,我们必定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的。可是这里处处透露着古怪,我们又怎会让你一人独自冒险。” “慕容姑娘说的对,”纪无涯豁然一笑,“既是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又何必拘泥于这些,我们还是一同看看这古怪究竟从何而来。” 他们四人虽相识不久,可却是实实在在的生死之交,哪怕明知这里走错一步便会丢掉性命,他们还是毅然跟随自己。她独自在外十年,自诗瑶离去后便再未感到过被人关心的感觉·,纵使后来有温余,可他终究是男子,又怎会如女儿家一般心思细腻。 叶绿芜心下感动不已,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我师门遭此大难,幸得能有你们作为知己,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在她整理好情绪之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再次将手轻轻搭在那根最粗壮的骨头之上。 四颗心紧紧地悬着,生怕接下来又出什么变故。 可过了半晌都无事发生,叶绿芜心中疑惑,莫非是方法不对?只怕还是要从那些符咒上着手。 就在她将要拿开手指时,却感到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她连忙将手指放在眼前,发现中指之上有被刺破的痕迹,还有细小的血珠正在冒出来。 以骨为祭……骨肉本是一体,如今只有骨立在这香炉之中,若要还于本真,便要加以血肉。她猛地想到了这一点,便俯下身去细细观察刚刚触碰的那根骨头,发现上方多了一点新鲜的血迹——那时自己刚刚染上去的。 她试着用另一只手抹去那血迹,却发现像是一下子便渗透进去似的,无法抹去。 此时骨血合一,这若是个祭坛,怕是要启动了…… 温余只看到她眼神之中的懵懂,便右手一抬,一个晕白的结界将四人都笼罩在了其中。 叶绿芜被眼前呼入起来的结界惊醒,转头看向温余时发现从他右腕之上的图腾中泄出一道柔柔的白光,连接着面前的结界。 风属魂力乃是最强悍的守护之力,所成的防御结界无人能敌。众所周知,风属禁术并不是什么深奥的术法,而是每一个风属之人入门后学会的第一个术法,只是几乎无人使用罢了。 如今温余的行径便是开启了这禁术,将自身魂魄与结界连接,身在结界之中魂魄便不易收到伤害,而只要魂魄犹在,结界便不会被攻破。这种结界看似是最坚固的壁垒,可一个不小心,结界被攻破后便会魂飞魄散。 “你这是为何?!”叶绿芜愠怒道:“快快收起这禁术,你家门之仇尚未报,怎能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她并非草木顽石,温余对她的情意她是知道的,可她对温余不过是同病相怜的感情罢了。这禁术若只对他一人施展还好,保住自己的性命绝不是什么难事。可现下四人皆在其中,他一个不小心便会在视野之外的地方吃亏,这让她如何能依? 眼见温余张了张口还未说话,她便感到一阵地动山摇,周遭墙壁上的符文此刻都发出了刺目的红光,面前香炉中的骨头竟自行从中脱离出来,诡异地漂浮在自己面前。 继而,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卷着一阵阵诡谲的咒语袭来,她只感到脑内似有千万根钢针刺入,剧痛无比。她紧紧捂着头颅跪坐在地上,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变成一片片的碎片,在支离破碎后离自己远去。 在一片混乱只见,似有谁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而后地面开始塌陷,她感到自己在飞速下降,可脑内的刺痛却愈演愈烈。最终,她感到眼前一黑,任凭身体飘然下落,意识却已远去,再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不知在混沌之中过了多久,失去了参照她并不不能感觉出时间。一刻钟?一天?又或者更久。 意识在一片漆黑之中沉沉浮浮,这一片混沌在眼前毫无变动,似乎是亘古不变的。 她努力念着自己的名字,念着那些她所在意的人,所经历过的事,可记忆也在这无穷无尽的虚无之中渐渐流失。就算她如何努力,也终究无法改变这结局。 就在她几乎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束光。她连忙将自己游离的意识聚集起来,而后朝着那光束飞奔而去。 可那光束似乎也在飞速移动着,纵使她耗尽全力,也丝毫未能减少他们之间的距离。 “你怎么回来了?” 又是那道男声响起,与在后殿之中不同,此时这道声音清晰而低沉,一声声音节在她脑海之内回旋,在她的心中震动。 “你究竟是谁?”她大喊道:“是你向我求救的吗?” 那声音似乎轻笑了一声,“呵,你留我一人在忘川之中千百年,如今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叶绿芜大惊,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可又无法言明,她只得毫无目的地转着身体,想要看清究竟是谁在说话。 可转来转去,那白色的光柱却始终在自己眼前。 “什么千百年,我何曾做过这样的事!” “看来你果真忘了,不过你既能到此便是你我之间缘分未尽,尚可一见。” “缘分未尽……”她喃喃道,不知怎得,听到这四个字后她心中便开始钝钝地疼起来,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 她不死心地问道:“你既说你我二人缘分未尽,可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在她问出这句话后,那光柱忽然开始边长变宽,将混沌之中的黑暗驱散殆尽。而那道声音也在这光柱扩散后变得断断续续,辽远而细微。 她努力集中精神去分辨,却只听得到“我……生死之间……释罗……” 那光柱越来越宽,光芒也越来越刺目,她不由得闭上双眼。等到光芒消散后,她再度睁开眼睛之时,却看到她躺在慕容芷的怀中,面前是两双担忧的双眸。 慕容芷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看到她醒来后便将她扶起,关切地问道:“你可算醒了,方才可真是把我们吓得够呛。” 叶绿芜摇摇头,暂时将那混沌之中发生的事忘去,然后缓缓转头,环顾四周—— 这里看起来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洞顶之上还在向下滴着水。水滴打在地上的声音虽渺小,可竟也能扩散出悠悠的回声,想必这洞穴极为深远。 温余见她在打量洞穴,便将方才地面塌陷后的事告知于她:“方才你忽然痛苦地抱着头跪坐在地上,我本想用魂力助你,却不曾想还未动身,地面便开始塌陷。这地面之下也不知有多深,我便全力稳住结界,以免落地之后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你在半空中时便昏迷了过去,待到落地后便百般唤你都毫无反应,只是眉头一直深锁着。”他后面的话踌躇了半晌,才缓缓而出:“方才你一直喊着的释罗,究竟是什么?” 叶绿芜茫然道:“其实我也不知,只是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们还是先看看这洞穴里究竟有什么古怪吧。” 四人纷纷起身,向着更深处而去。 这洞穴处于地下深层,只有落下来的地方微微渗透进来几缕幽微的光,再往里走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方才在叶绿芜昏迷之时温余便已探查过整个洞穴,似乎除了他们几个人便再无任何生物的气息。再加上此处本就昏暗,他的结界只会阻碍视线,便解去了。 眼见着前方丝毫光明也无,叶绿芜伸出右手,一簇火焰在掌中跃起,跳动的火光将他们四人的身影映地无比诡异。 不知走了多久,温余忽地伸手拦在众人身前,右手食指在唇前一竖:“嘘,你们听,前面好像有什么声音。” 叶绿芜立即屏息敛神,细细感受着温余所说的声音。 似乎有微弱的风声从前方传来,其中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痛苦哭泣声,悲悲切切,凄凄惨惨。她不由心中一动,总觉得这声音便是像自己求救的那人发出来的。 “你们可曾听到有人在哭?”在后殿之时便只有她一人听到了那求救声,如今不知是否依旧如此。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神色一脸茫然。 慕容芷轻轻将手放在她额头上,担忧道:“该不会是方才掉下来的时候摔傻了吧,怎么总说胡话。明明就只有风声啊,这说明我们快到出口了。” 叶绿芜将她的手拿下,狐疑道:“莫非真是针对我的?罢了,还是快些去看看吧。” 有了目的地后,前行的速度便快了起来。不多时,众人便已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风扑在脸颊上,带着一股不同于这洞穴之中的潮湿气息,自前方缓缓而来。 耳畔的呜咽之声越来越大,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了慕容芷在那一片树叶之中留给她的万魂阵的记忆一般,令她头昏脑胀。 无数的魂灵将她当作了无上仙尊,似乎只要她来到身边,他们便可获得救赎,自此脱离禁锢转世投胎。 这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膜拜,一声声的呼唤将使她的思维无法运转,好似在洪水卷集处的一叶扁舟,任何自主的想法皆是枉然,她就在这样一片呼救的海洋中随波逐流着,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眼前的洞穴开始旋转起来,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她几乎是飞一般地向着前方跑去。 就在洞穴的最深处,出现了一口深井,似乎一切的源头就是在这深井之中。 她只想快速将脑海之中的呼救声去除掉,当她发现这一切都是从那深井之中传出时,便不假思索地纵身一跃,飘飘然落入了井中。 第二十章 见白蛟 “扑通——” 冰冷彻骨的井水冲散叶绿芜脑中的所有幻像,在她纵身跃下的那一瞬间,耳边的声音便都消失了。 身后好似传来温余的呼唤声,可她回头看去时,却发现井口早已被结界所挡,再也无人能来帮她了。此时的情况似乎又回到了独自战斗的那段时光,倒也有些久违了。 今日真是有些莽撞,她嘴角牵起一道苦涩的笑容,若能平安出去,定要好好磨磨自己的性子。 四周昏暗而潮湿,现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风声,求救声,都在这一瞬间化作虚无,她趟着齐腰高的寒冷彻骨的井水水向前走去,身下的井水被掌心之中的火光映衬出一种别样的风采。 这种情景一如十余年前她一人冒着风雪前行的那天,寒意自她脚底往上蔓延,双腿因久久泡在水中而开始刺痛。而身旁分明空无一物,可她总觉得好似有着一双双眼睛看着自己一般,令她有些恶寒。 “哗啦,哗啦。” 脚下这滩死水不知多久未被搅动过,日积月累变得十分粘腻浓稠,她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约莫在黑暗之中行进了半炷香的时间,脚下的地势开始高了起来,叶绿芜三步并作两步向前跨去,终是离开了这潭死水。 忽地眼前出现了一星幽光,地势也变得宽阔起来,不远处时断时续地传来水声,似有什么活物在此。 叶绿芜缓慢地循着水声而去,走到了近旁才发现那一星幽光原来并不是光芒,而是一个人的魂体。 在她的正前方,一个半透明的人半身浸在水里,双腕被暗紫色的咒语紧紧缠绕着,直直拉向空中,就连他身下的水都泛着暗紫色的光芒,连她手中的火光都渗透不进。 这里一看便知是一式禁锢阵法,只是这被囚禁于此的魂体究竟是何人? 魂体? 想到这里她心下一惊,以她的修为尚且不能看到魂体,只有在魂魄燃烧之时才可看到蓝色的魂火。可为何只一眼自己心中便就知道这是魂体了? 那魂体好似感知到了有人前来一般,缓缓将低垂的头抬起。 叶绿芜细细看去,这才发现面前的男子皮肤之上稀稀疏疏地覆盖着鳞片,额上还长着两个短短的触角,一双细长的眸子之中写满了戒备。 “方才是你向我求救的吗?”她大着胆子问,“你既并非人族想必修为颇高,又怎会被墨阙会囚禁于此?” 那男子痛苦地皱着眉,直直盯着她看却一言不发。 叶绿芜见他如此反应,心中不免有些同情,他想必是被墨阙会偷袭而后带至此处,对到此的每一个人都心生戒备。 她的声音便柔和下来,生怕再让他有任何情绪波动:“我不是墨阙会的人,此刻其他人都在外面与墨阙会对抗,我是从他们太虚双极阵的阵眼处到此的。那阵已被我们所破,想必你也应该感觉到了吧?” 此话便是让他放心,太虚双极阵被破后瞬间涌入的天地灵气很是浓郁,以他的修为想必第一时间便感知到了。 果然不出所料,那男子听到此话后思索了片刻,便缓缓开口:“我本是碎月湾中的白蛟,在化龙之际暂时灵力全失,被他们用秘法所困,剥离了我半身魂魄于此,以供修炼之用。” 白蛟许是长久未曾开口,清越的声音稍稍有些沙哑,“你说你们在外与他们争斗,那你们也是人族吗?” 叶绿芜讶然:“当然是啊,你还是告诉我怎么样才能破了这个术法救你出来吧。” 他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缓缓道:“此阵法是用无数鲛人灵力所铸成,若用灵力解除尚且有些困难,何况你是人族,便要用十倍魂力才可破。” “那就只好再委屈你一阵子了,”叶绿芜无奈道:“等我们剿灭了墨阙会,再来救你出去吧。” 白蛟闻此便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我在此已然有很久了,就算再等上几日也无妨。倒是你,可出的去?” 叶绿芜这才想起井口早已被结界封住了,不禁叹了口气。 白蛟又道:“我方才所说,此处术法是由鲛人灵力所成,在我来此之后便眼见了他们在此大肆屠杀鲛人,而它们的魂魄也因此停留于此不得出。你若是得它们相助,便可破了井口的结界。” 原来自己听到的那铺天盖地的求救哭泣之声便是来自于鲛人,如此一说自己的修为莫非是更精进了?她心中一喜,若是如此,便可出去助他们一臂之力了。 可是又该如何唤醒沉睡在此的魂魄呢?她有些沮丧,降妖除魔她是在行的,可这与魂魄沟通可从未学过。 就在她惆怅之际,白蛟的声音传来:“你莫着急,你身上必定有我水族之物,才能在上面听到我的声音。既有此物,我取一丝魂魄助你便可。” 原来是因鲛珠之故,难怪除了自己之外他们都听不到白蛟的声音。叶绿芜暗想,这鲛珠可真是立了大功。 说罢,白蛟双目紧闭,眉头深锁,似乎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 片刻之后他的魂体开始发出微蓝的光,一丝魂魄自头顶上飞出,附在了她手中的鲛珠之上。 在抽离出魂魄之后,白蛟似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虚弱地低下了头。 叶绿芜看着他,郑重承诺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救你出来的。” 手中灵力用尽的鲛珠在白蛟的魂魄附上来之后,原本暗淡无光的表面再次变得流光溢彩起来,比温余交给自己之时更盛,想必这才是它本来的面目吧? 四周的空气忽然之间变得浓稠起来,似乎有无数的魂灵盘旋围绕在她身边,虽说看不到,可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些便是方才发出呜咽之声的那些魂灵。 她顺着来时的路缓缓返回,在来到了那寒冷刺骨的井水前时,她的脚下似乎有东西将她微微托起,使她漂浮于水面之上返回原处。 这般御空而行的感觉很是新奇,这些魂灵似乎知道自己是来带它们出去的,对自己无比亲昵,就连这寒潭都不必自己趟回去了。 不多时,便到了井口下方。 叶绿芜还未来得及动作,掌中的鲛珠便猛烈地颤抖了起来,而后自行向上飞去,撞上了井口的结界! 她的目光随着鲛珠向上望去,那结界被鲛珠所撞后便瞬间打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而后井下便忽然一震,她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到身体被无数魂灵托举向上,在震动之中飞出了井口。 温余等人在无法进入井下后便围坐在井口附近,方才忽然感觉到井口之下有一股烈风袭出,为保安全他们便后退到了一旁,三双眼睛紧紧盯着井口,生怕叶绿芜会出什么状况。 可就在下一刻,结界忽地敞开了一个大洞,而后叶绿芜便飞了出来。 温余连忙遣出魂力围绕在她身下,使她轻轻巧巧站在地上,并未受到任何伤害。 “小芜,你在下面可有受伤?”温余急切道,“我追着你到井口处时,一个结界将我拦下,我们三人想尽办法也未曾攻破它。” 叶绿芜回以一个安心的笑容,“我无事,攻破这结界还是多亏了鲛人们呢。” 说罢,她便不顾众人惊讶的神情,向着空中笑道:“多谢你们啦,出了那地方便快去转世吧。” 虽说看不到,可她能感觉到那些魂灵围绕着她的身体转了三圈,而后向着洞穴出口飞去。它们不知在此被困了多久,惨遭毒手的魂魄只能留在原地,不得离去。而若想离去,便只得寻找能承受得住它们魂魄之力的人带着出去。 慕容芷狐疑道:“你这是在同谁说话呢?” 叶绿芜笑笑,“此事说来话长,大概就是有一个白蛟被墨阙会囚禁于此,等着我回去救他。” “可是我们还是没办法出去啊。”纪无涯看了半晌,忍不住问道:“井下既也没有出路,这可如何是好。不若我们出去试他一试,怎知一定会败呢?” 叶绿芜略一思索,试探道:“太虚双极阵已破,墨阙会山庄之中浊气浓郁,此时经清气拂过应当会大幅减少那些弟子的实力,现在的他们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温余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姑且一试吧。” 洞**的深井之中,充斥着污浊之气的水牢里,那成百上千的鲛人魂魄已然离去,只余下白蛟一人独自被囚禁于此。 方才阴差阳错来到此地的那名人族女子,在她身上为何有着如此熟悉的气息?纵使她携带着鲛珠而来,可鲛人族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低等生物罢了,他们的气息绝不会是这样的。 看她的模样似乎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会拥有着让自己也忍不住跪拜的气息呢? 他想不通,却又忍不住去想。 或许自己坚持了五百年的执念就此便可化解了呢,待那女子再次来到此地之时,他便要问个清楚。 第二十一章 终出手 金属与火属魂力乃是五行之中攻击最为强力的魂力,而又因火属魂力是最能使人防不胜防的,故而每一个火属灵力者皆是各大门派争取的目标。况且这天下子民不计其数,能有资质使用魂力的便已是万中挑一,而像叶绿芜一般的火属魂力便更是只有不足一成。 各大门派每年都会组织修仙者之间的切磋盛会,这些年来叶绿芜为了不断提升自己的实力也参与了不少这样的大会。因她魂力过于特殊,而在战斗中又能冷静地将局势分析地面面俱到,故而在年轻一辈的修仙者中已是打出了自己的名号,被其他人称作“火灵”。 待他们自大殿之内走出时,那些巡逻弟子绝大多数皆不知去向,只剩下两个人在门口守候,似乎是在等他们出来一般。 殿外早已不是太虚双极阵存在之时灰蒙蒙的一片,而是天光大盛,碧蓝如洗的天幕之上万里无云,只有一轮亮澄澄的太阳挂在正上方。秋后毒辣的阳光铺陈在殿外广场之上,平整的青石板折射出一片金黄的色泽。 叶绿芜大步迈出大门,自昨日入夜之时到现在她已是有些疲惫,此时沐浴在阳光之中,使她浑身都充满了暖意,就连身体都感觉轻泛了许多。 殿外那两人一见她走了出来,便也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一边嘲讽一边走来:“你当真有本事,戏演得不错不说,还能阴差阳错得破了这太虚双极阵。也多亏了你命大,竟然没被后殿之下的那么多生魂撕成碎片。” 想到那些无辜的鲛人魂魄,她便心生怒意:“你们墨阙会坐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便也知道早有今日覆灭之时,纵使你有成千上百的太虚双极阵,也敌不过天道!天意如此,你们又能奈何?” 那两名弟子听了她的话后转头对视一眼,而后放声大笑:“哈哈哈,你不会真以为没了那阵我们便会乖乖讨饶吧?况且就算有我们消失的那一天,你,还有你们,也都看不到了。” 他伸出手指指着叶绿芜,而后从他们四人身上一一滑过,神色狂妄而自信。 温余在到此之后便一直处在一种极其亢奋的状态,此时经他们一激,便一步跨到叶绿芜身前,右手聚起魂力便要出手。 叶绿芜缓缓走到他身前,伸手将他拦下,定定地看着那二人道:“我知你报仇心切,可他们皆是墨阙会的精英,莫说是你,就连小芷和纪无涯加起来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二人一挑眉,玩味道:“小丫头片子倒有几分眼色,既然知道不是我们的对手,还不乖乖束手就擒,也免了一番恶战。你看看,你这样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若是有个擦着碰着的可就不好看了,倒不如现在就跟了我们,还能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昌国叶氏出美人,且不论男女相貌皆是一等一的的好,叶绿芜是永定伯府嫡女,自然完美继承了来自祖先的美貌。这些年来听到的不堪入耳的话也有许多,起初她年纪小脸面薄,听到这些话便恼羞成怒,常常与那些人斗得两败俱伤。 而如今,她双目一凛,眸光似两发利箭一般尖锐。如今再敢如此羞辱于她,便要承受此话带来的后果。 她左腿向前微微跨了一步,右腿猛地用力蹬地,掌心之中瞬间便聚起了火刃,整个人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速向前。 与平日里的状态完全不同,在战斗中她便是掌控火焰的精灵,掌中跃动着的火光便是引领对面之人走向幽冥之中的明灯。 那二人见她如此动作,轻蔑一笑后右脚微微后撤半步,左手在前为掌,右手在后为拳,摆出了一个最简单的防御姿势。似乎叶绿芜的攻击在他面前微不足道一般。 在快到那二人身前时,叶绿芜高高跃起,右臂伸直猛然向前推去。手掌之上覆盖着的火刃立刻膨胀起来,向下化为一片火焰喷涌而出。 眼见着火光便要砸在头顶之上,那二人才不慌不忙抬手一架,掌中金光闪烁,片刻间便形成了一个盾牌。 炽热的火舌瞬间便大力舔舐上了那金属盾牌,那二人以为自己魂力深厚,纵使金属所制的盾牌能将热量瞬间传至手上,可他依旧不躲不避,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招。可没想到在两人的魂力加持之下,叶绿芜火焰的温度还是已达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盾牌的表面霎时间便被溶解,他们连忙将手中的盾牌扔在一旁。 哪怕反应如此迅速,他们手上还是被烫掉一层皮肉,焦黑一片。 叶绿芜反身落地,心中冷哼一声,这二人果真与暗道处的普通弟子不同,已是掌握了聚炁成型之法。可五行魂力之中,唯有她的火属魂力与温余的风属魂力不必后天学习聚炁成型,她在领悟到体内魂力的一瞬间便能自掌中遣出火焰。 温余的魂力其实属木,木动而为风,可真正的木属魂力者却并不能做到先天便会聚炁成型。纵使慕容芷能够使平地之上生出那一大丛摄人心魄的的花朵,可那也是利用魂力所制造出的幻觉,并不是真正的聚炁成型。 那二人虽境界比叶绿芜高,可却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在她的天份之上吃了亏。 “倒是看不出来,你笑笑的年纪倒是有点本事,”那二人捂着手掌狠狠道:“接下来哥哥们可就要认真了,绝不会怜香惜玉手下留情的。” 叶绿芜没有应他们的话,而是将魂力聚于双脚之上,迅速变换着身形,围绕着那二人迅速出掌。 二人从未见过如此速度,大惊之下便只能手忙脚乱地招架着。叶绿芜的攻击虽频繁,可下手却轻,在挨到他们的身体后只是用火刃浅浅划过。他们虽也能勉强能在如此频繁的攻击之下接下直逼面门的一两招,可到底是是顾前不顾后,不出片刻,全身上下便已被叶绿芜的火刃烧出了一个个洞,火星在四周飞扬着。 这将魂力聚于双脚提升速度的术法名为逐日,还是上官长老的师傅传下来的,每个拜入他门下的弟子在修行一段时间后便都会习得此法。只是此法虽能大幅提高行动速度,可一旦使用双脚上的魂力便会暴露自己已经使用了逐日,故而在励火堂内部的切磋中,若谁先使用了逐日,便意味着落入下风。 可这毕竟是同门弟子才能知道的事情,故而那二人并未发现她其实只是在虚张声势,借用逐日的速度来恐吓他们。 眼见着叶绿芜在眼前晃来晃去却丝毫没有办法,那两人不仅恼羞成怒,大喝一声后双手飞速结印,继而脚下迅速展开了一个法阵。 叶绿芜对于金属魂力的招式不是很精通,故而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可既然都逼得他们双手结印,这阵法必定十分强势。既然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不如以不变应万变。想到此处,她便停下身法,蛰伏在不远处。 不消片刻,那阵法便不再扩大,继而自阵法之中掠出道道金光,将三人一起禁锢于其中。 那二人双手结印施展完阵法后,便有些气喘吁吁:“跑啊,你接着跑啊,你若能出了我这个阵,才是真正的有本事。” 叶绿芜见他们如此狂妄,便存了一分疑心。她聚起魂力护体,缓缓走到那阵法边缘,伸出手去触碰那道道金光。 她想到了若是那金光能伤到自己,便立刻将魂力聚于身前,不让自己受到伤害;若那金光仅仅是起禁锢只用,那真正的杀招便在自己身后的那两人之手,他们一定会在自己前去查看之时动手,那时她便再次用逐日赶到他们身边,而后一击致命。 阵法无非只有两种作用,第一防御,第二进攻。故而她也只是将这两种情况分别做了假设,故而不曾防备这第三种情况。 在她触碰到那金光之时,便感到一股腥浊无比的魂力冲入了自己的经脉之中。 她急忙将魂力调入体内,与那魂力对抗,想要将它逼出体外。 直至此时她才明白过来,为何墨阙会其余弟子的魂力不论五行属什么,皆是暗紫色。而这两人却像是正派修道之人一般,魂力显示出了五行的颜色。 她原本以为这二人或许也是出身正派,后来才投诚于墨阙会,故而在魂力之中并未携带过多的污浊之气。 可她想错了,他们并不是从未修习墨阙会的邪术,而是已经将这邪术修炼到了极致。故而可将污浊之气完美得隐藏起来,藏在这看似正常的阵法之中。而这道道金光也只是缓兵之计罢了,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从而使她对这浓郁无比的污浊之气防不胜防。 叶绿芜痛苦地跪在地上,体内的浊气正在撕扯着她的经脉,她虽能感觉到那二人正在向她走来,可她却疼得起不了身,不得不将所有的魂力都用来抵御那霸道的浊气。 “哼,臭丫头,这下看你还怎么在我面前蹦跶。”那二人跌跌撞撞走到她身旁,一把将她的头发抓在手里往上提,“还跟我们玩这些花里胡哨的,你还是嫩着呢!” 众人眼见她受了暗算,立刻从石阶之上飞奔下来,人还未到跟前,可道道魂力早已先至,想要破开那个阵法。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三道不同属性的魂力齐至,那阵法之中的金光却忽然暴起,而后在上方聚集起来,形成了一个鸟笼一般的结界,将其中的三人包在里面。 那二人看着他们的动作,大笑道:“就你们这几下子,还不如这个臭丫头呢,还想破这用我二人双手结印之力所成的阵法?还是回去再修炼十年吧!” 叶绿芜虽经脉剧痛无比,因视野模糊不清而闭上了双眼,可却耳听八方,脑内飞速旋转想着逃出生天的办法。 那二人在嘲讽完众人后,便一瘸一拐地走回叶绿芜身旁,伸手掐上了她白嫩的脖颈。 “想跟我墨阙会作对,也不看看自己是几斤几两!”他黝黑粗壮的手猛然用力,手背上爆出了几根青筋:“你也不想想,那么多人都走了,怎么就留下我们哥俩在这等着。昨天我还有些疑惑,可到了刚才我可就全明白了。你这么水灵又这么机灵,可不就是岚门那个出了名的火灵吗?” “可惜啊可惜,那么多人想要见上一面的火灵,今日便要在此香消玉损了。” 叶绿芜听着他的话虽气氛,可经脉之中的疼痛与越来越强烈的的窒息感使她生不出任何反抗的本事来。 窒息感…… 她脑内瞬间闪过一丝清明,驱散了脑海之中的混沌。 自己如今已是毫无反抗之力,一道魂力便能解决掉,可他们为何要用这种最低等的方式来取自己的性命呢?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在使出这个阵法之后,他们便暂时失去了使用魂力的能力,在这阵法之中他们便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现下自己的情况虽说凶险,可这阵法并未限制自己使用魂力,相较他们来说怕是还强些。 不如,放手一搏把。 这么想着,她强忍疼痛故意将头一歪,身体也似一团泥一般软了下来。 那二人见她如此,却也没有放松警惕,有她先前演戏骗过他们所有人在前,此时也不敢全然相信她是真的没了声息。 他们掐着叶绿芜的脖子,将她略微提起一些,而后双指探上了她的鼻息。 好在叶绿芜现在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便赶紧屏了气息蒙混过关。 那二人也像是有意试探一般,手指在她鼻前停留了许久。就在叶绿芜感觉自己快要憋炸了时,那手指才从她脸前移开。 那人手上力气一松,将叶绿芜轻轻扔在一旁,嘴上还不干不净道:“管你什么水灵火灵的,到了咱墨阙会,就别想囫囵身子出去。” 在发泄完了之后,他们才摇摇晃晃地向着阵法之外一脸怒色的三人走去。 叶绿芜微微张了一张眼皮,看到他们转身离去后便将经脉之中被浊气蚕食后所剩不多的魂力尽数逼出,化作一条火龙直逼那二人后背。 因着他二人认为叶绿芜已死,便丝毫不曾防备。故而在他们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热量之时,便已来不及避开,只得惊恐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火龙。 “轰!” 整个阵法边缘立即化为一片火海,叶绿芜在使出这招后便因经脉剧痛而两眼一黑,就此昏厥过去。 第二十二章 莫奈何 眼见着阵法之中出现的变故,纪无涯与温余二人在瞬息之间齐齐出手,用土墙和结界将慕容芷护在身后。 结界虽能抵挡得住火龙的余波,可却无法将热量隔绝在外。 就在叶绿芜的攻击袭来的一瞬间,温余纵使隔着结界也感受到了灼人的热意,火龙经过之地就连空气都卷起了热浪,逼得众人喘不过气来,阵内那两人的情况只怕是比他们还要遭。 待这一击的余威在清风之中消散之后,众人都已是大汗淋漓。 温余连忙从从一旁绕过土墙,来到了阵法边缘。 只见那阵法确已消失,而那两名墨阙会的弟子早已化作一片焦黑,狰狞地倒在地上。而叶绿芜也倒在不远处,一副秀眉还紧紧地蹙着。 慕容芷身怀木属魂力,擅长的便是运炁疗伤之法,故而她的手指一搭上叶绿芜的左腕,便知她是因经脉受损而昏厥。 “她经脉受损是在那日听枫大会时便开始的,而这两日又因过度疲惫,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方才她面露痛苦之色,便是由于经脉之中被注入了一道极其强悍的浊气。那一击之时她便已是强弩之末,现下两方俱损,还需尽快疗伤才是。” 温余急道:“这话说的是,可这浊气入体我们并未学过如何驱散,这可如何是好。” 慕容芷抬手将一道魂力注入叶绿芜体内,而后担忧道:“我的魂力虽是木属,可这浊气却是过于浓郁,我只能暂时帮她压制,倘若在今日日落之前还未得到缓解,只怕是……” 她后面的话并未出口,可那迟疑的语气便已表明了一切,若再过几个时辰只怕叶绿芜便会从此消失于世间了。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天幕忽然黯淡了下来,几块巨大的黑云不知从何处而起,瞬间便将方才还毒辣无比的阳光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红日在这黑云之后也只能惨兮兮地射出几缕金光,可对于越来越密集的黑云来说却是微不足道。 正午的天很快便阴沉了下来,可又未闻闷雷之声传来。本是极为寻常的天色,可身在墨阙会之中,任何的变故都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忽地一道水蓝色的光炸裂在天幕之上,众人周身空气之中的水分在瞬间便凝结成了水珠,一颗颗浮在空中。 纪无涯猛地转头看去,只见那蓝光从暗道方向射出,笔直地刺入天空。 “暗道那边似乎又出了什么变故,我们还是速去支援为上!” 温余听了她的话心中一颤,激动地合掌而呼:“我怎么就忘了呢,在我们前来的路上也曾遇到过墨阙会的探子,当时便是大师兄将他们体内的浊气抽离出来封入体内,而后让他们重新做人的!” 慕容芷神色之中也是难掩的激动:“虽不知暗道那边又出了什么事,但想必来势汹汹,我们还是赶快去支援,尽快结束这场恶战吧!尽量赶在日落之前将这一切完结,是赢是输不论,小芜的性命便保住了。” 若只有他们三人赶路,速度倒也不慢,可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叶绿芜,这赶路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温余本想自己背着她,可战况迫在眉睫,实在容不得他慢慢走。 故而换了纪无涯来背着叶绿芜前行,一路抄小路而去。他与慕容芷一个将凹凸不平的地面变得平整,一个将路上阻碍行动的草木移开,倒也配合得天衣无缝,不出一个时辰便回到了暗道之处。 只见一个千娇百媚的妙龄女子赤足浮在空中,双手在身前保持着一个结印的姿势。指间蓝光流转,形成了天幕之上的那道光柱。 此处的空气更为干燥,只是单单站在这里便能感到咽喉之中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五脏六腑似乎要燃烧起来一般。 而场地中央却是不断地有水涌出,一浪接一浪的水花已没过了在其中战斗之人的脚踝。 许是因为众人皆无暇分身,那高空之中的女子缓缓变换着手势,场地中央的水瞬间开始暴涨,在片刻后便从脚踝处上涨到了膝盖处。 温余大惊,此等术法究竟是何人才能做到?此人对于五行之力的操控如此熟练,修行的境界要远远高于自己。 忽然场中传来一声惊呼,温余转头看去便只见一个男子面待痛苦之色,他脚下的水里已漾开了一片红色。 他旁边的人立刻暂时避开墨阙会的攻击,将他搀扶着靠在假山残留的石块上。 而后那人缓缓将自己的腿抬起,他的脚踝以下已是空无一物,森森的白骨裸露在外,血液止不住地滴落在水中。 附近的人见此惨状,连忙振臂高呼:“小心!水里有东西!大家快往高处走!” 可假山已毁,哪里还有能让人躲避的高地呢?况且这水面上升的速度如此之快,就算避得了一时也是无用,终究还是会被水里之物吞没。 可他们终究只是些江湖新秀,还达不到御空而行的境界,只能一边寻找高地一边躲避着墨阙会的攻击。 本身势均力敌的战斗仅仅因那女子一人之力便产生了翻转,再这般下去,墨阙会便是必胜的。 纪无涯眉头紧锁,将叶绿芜交给温余:“我们去支援,你务必照顾好她!” 说罢他与慕容芷一对视,便飞身走到了战场中央。 眼看着同伴们皆慌忙逃窜,毫无战斗之心,二人心下着急却毫无办法。若想局势向着有利于他们的一边偏斜,便只有先将众人抬高,远离水面。 这么想着,纪无涯便一咬牙,将双手伸入脚下的水之中,一个土黄色的阵法在他脚下迅速展开。 而后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缓缓升起,可他一人之力几乎是杯水车薪,仅仅抬高这一点对于一直在上涨的水面来说便是不足挂齿。 好在在场之人经他一动作便很快达成了一致,土属魂力之人立刻依样照做,生生将在场在之人全部抬离了水面。 王腾与宸宇还在用魂力相对,他的水属魂力与宸宇相克且略胜一筹,故而他们之间的较量是瞒不过众人眼睛的。墨阙会弟子眼见着王腾周身的蓝色稳稳压过宸宇的魂力,一颗心早已放在了肚子里,而方才凭空出现的神秘女子现在看来似乎又是来帮他们的,在他们眼中这场战斗的胜利势必是属于自己的。 王腾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战局,阴笑着对宸宇道:“以你的本事倘若入我墨阙会岂不是更好?就算不入,也没必要中止我们之间的合作吧?我还真是没想到你居然能和我打个平手,只是你若再护着他,可就不一定了。” 宸宇瞥了眼身旁的重光,回头冷冷道:“就算我护着他,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王腾哈哈一笑,将空着的左手微微抬起,掌心之中旋转着一个蓝色的阵法,“纵使你是世间奇才,可终究太年轻啊。我现在这一招,看你用什么来接。” 说罢掌心之中的阵法越来越大,而后脱离手掌直直飞向空中,片刻后从中射出一道威力巨大的光芒,向着地面轰然砸去! 场中众人连忙各自闪避,躲避着这一道光线。而地面经这光线穿透,从洞中开始涌出水来,将方才所有土属魂力之人的努力瞬间毁于一旦。 众人又慌乱起来,连忙弥补着这个大洞,战况又一次偏向了墨阙会。 土属魂力纵然可以移山填海,可也要有山可以移才行。 眼下四周的土几乎已全部填在了脚下,故而王腾这一招砸下便让他们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地。倘若填了这洞,便势必会使地面下降,所有人又将再次回到那有着不知名妖物的水中去。若是对这个洞坐视不管,洞里不断冒出的水便迟早也会使他们回到水中去。 在这人心惶惶之际,一声声轻柔的咒语响起,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似一阵清风般淌过所有人的心田。 所有人顺着这声音看去,只见一个中年女子面容平和地立在那里,双手在胸前随着咒语缓缓晃动,柔柔地变幻出奇特的手势。 指尖绿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在划过空气后便残留下道道蕴含着生机的痕迹。 “仲澜长老!”岚门弟子激动地喊出了这个能带他们脱离苦海的名字,“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是掌管砺金堂的长老,道号行“仲”的最年轻之人,是岚门之中木属魂力的集大成者。 她曾因师门而选择了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这个选择使她一生都无法使用正常的术法,只能使用禁术。故而她身体的状况每日愈下,可却是岚门弟子最敬重的人,就连于秋都无法与她的威望相提并论。 在众人期期艾艾的目光之中,仲澜似乎瞬间高大了起来,带着后辈弟子们对她的敬仰与希望,缓缓念着咒语。 在她的咒语结束之后,双手也停下了动作,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左手掌心缓缓向外推去,将方才停留在空中的痕迹缓缓推向前方。 而那奇怪的痕迹不出片刻便飘落在了地上,没入其中毫无踪迹。 就在众人狐疑之时,自那痕迹没入的地方却忽然炸开一圈圈的碧色光芒,而后一颗颗蘑菇从地面之上绽出,将场地之中的水分几乎全部吸收后极速长大,将众人稳稳当当地撑在半空之中。 待场中的水面降下后,众人这才看清方才咬掉那人一只脚的是些什么怪物——食人鲳。 几近透明的身体,身体像是寻常的鱼,可口中牙齿异常尖锐,且它们一旦咬到猎物后便不再松口,身体不断扭动直至将猎物的肉撕裂下来。 众人看到这食人鲳群后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还好现在离得远,不然让它们来上一口怕是比那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在半空中半晌未动的神秘女子见此状况丝毫不见慌乱,而是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笑容虽浅,却美艳无比,若不是此时众人的性命差点落于她手,便一定会沉醉于她的美貌之中,无法自拔。 那女子在笑完后低低出声,在场之人中最有见识的人也未曾听过这种语言,她魅惑的声音将这简短的话语念得极为美妙,好似来自远古的歌谣。 可在这之后令人恐惧的事情便发生了,在浅浅的水中游动着的食人鲳在听到她的话后身体上便纷纷泛起了蓝色的光,而后身体开始变大,竟然在半炷香的时间内生出了像人一般的手臂。 看着这全部直立起来的食人鲳,方才在水中的那种恐惧的感觉又再一次袭来,众人汗毛倒立,战战兢兢地运起魂力向他们攻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群食人鲳在能直立行走之后也拥有了灵力,饶是众人的魂力远在它们之上,可也架不住它们数量占优,发出的攻击在瞬间便被一整个群体所瓦解,丝毫不起作用。 眼见攻击无用,众人便不约而同地向后靠,聚在了蘑菇的中心。 就在众人被食人鲳逼得走投无路之时,那女子又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白色的鳞片来,用灵力将其送上众人的上方。 “呵,当真是不自量力,”娇媚的声音响起,空灵而悠远,“只可惜,再也见不到你们这样有趣的人了。” “这是真龙陨落前的一枚护心鳞,你们能败在它手下倒也不负此生了。” 说罢那枚鳞片开始发出强烈的白光,如太阳一般照亮了半壁天穹。 温余几乎是无意识地抱着叶绿芜,呆呆地望向天空,哪怕双眼已被那白光刺得流下了眼泪,可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似乎连眨眼都忘记了。 真龙鳞片的威力果真不是他们这些刚刚摸到修道门槛的人所能抵抗得住的,仅仅只是沐浴在这看似无害的光辉之下,温余便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逐渐瓦解,三魂七魄开始游离在外,丝丝缕缕地离自己远去。 在这一片白色的世界之中,他似乎看到了早已离自己远去的父母,他们脸上洋溢着慈祥的笑容,对着他一边招手一边道:“余哥儿,快到父母亲身边来,你从此之后便不用再受颠簸流离之苦了……” 他心中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自己的幻觉,可他却情愿去相信这是真的。 与父母一别三载,又怎会停止想念? 第二十三章 神剑出 叶绿芜是在一片白茫茫中醒来的。 这是在何处? 她只记得自己拼尽全力将所有的魂力遣出,不论成与不成,此时她的经脉应该已被那浊气所摧毁,再也无法修炼才是。 可如今怎么经脉之中的刺痛不但消失了,而且还有丝丝凉意? 她不解地从地上起身,离开了毫无反应却一脸祥和的温余怀中。 想必这白光也绝非善类,能让温余还未收到实质伤害便深思恍惚,它所产生的幻觉竟如此强大。可自己却为何没有像他们一样陷入自己的幻觉之中无法自拔呢,叶绿芜想不通,可现下却没有时间容她细细想来了。 她处在这白光之中虽没有任何不适,可眼观温余的状况,便知他的魂魄不稳,隐隐有魂飞魄散的趋势。可无奈自己却没有任何能够奈何这白光的法子,甚至连它的来头都不知,真是连怒火都不知往何处去发。 就在她心中煎熬之际,似乎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利剑出鞘的声音,而后便是一道银色的剑光闪过,将天幕之上的白光一寸寸撕开。 这两种颜色本就十分相近,可在剑光斩断这白光的瞬间,便露出了其后湛蓝的天幕。在深深浅浅的白色之中出现的一抹黑色就像两条分界线一般,将两种光芒区分开来。 而后那剑光似乎击中了什么东西,导致白光瞬间暗淡了下来,被漆黑的天色一压便失了原本的光辉,场中影影绰绰的人影也显现了出来。 叶绿芜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又回到了暗道之外,她转头看去,经那一瞬而逝的白光过后,场中诸人还能站立着的不足三成,大多数人都口吐鲜血地倒在了地上,生死不明。而还保持神智清醒的人却直直看着王腾与宸宇争斗的方向。 在那白光落下之时,二人便不约而同地收了魂力筑起结界,生怕那来势汹汹的真龙鳞片不分敌我地伤到自己。而纵然如此,可他们的结界还是在瞬息之间便被打破。二人皆是在生死之间徘徊多年的人,即便如此也未曾慌乱,而是快速思索着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 因那龙鳞刚一现世便有如此威力,他们也不敢揣摩那女子接下来还会用它使出什么术法,只得先用魂力护住心脉,以保万全。 任谁都没有料到的是,化解此次危机的竟是早已被封了丹田,堵了经脉的岚门大弟子,重光。 只见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寒雾缭绕,通体冰蓝的剑,剑锋之上寒芒逼人,不似人间之物。而经此剑一击的那片龙鳞虽依旧浮在空中,可其上却是裂开了一道缝隙,只怕是威力大减。 而在剑气掠过的方向,一道数丈深的沟壑劈开地面,直直向前蔓延而去,遥遥得看不到头。而在那沟壑附近已是结者满满的冰霜,即使离着这里还远,可依旧能感到那冰霜的寒气扑面而来。众人本就不稳的魂魄似是凝结了起来,既不能离体而去,却也无法稳在眉心之中。 那神秘女子面上由惊讶转为怒色,眼见着自己如珠似宝护着的真龙鳞片就这样裂开了一道缝隙,咬牙切齿道:“好,好一个神剑水沂,千年前的宝物现世,也不枉我用龙鳞为引!” 众人哗然,难怪此剑有如此威力,方才那随意挥出的一剑便几乎将整个墨阙会山庄一分为二,倘若全力一击,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模样? 于秋此时面色涨红,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人看向他的眼神中都充满着鄙夷与不屑。他堂堂一个岚门掌门,既无寒宵心法傍身,又无世代法器麒麟镯庇佑,就连门下弟子私藏了神剑水沂都不知道,当真是好惨一个掌门。 “重光!你究竟瞒着我私藏了多少法器?!你眼中还有我这个掌门吗!” 众人皆看向重光,不知他此时要如何应对。 可他却像没听到一般,依旧自顾自地立在那里,神剑水沂的寒雾自他的左手而起,逐渐在他周身缭绕。清冷的双眸中不似寻常一般淡漠,却是蕴含着浓浓的厌恶,那神情像极了画像上那位带领人族修行从而反抗妖族统治的公子桃夭。 “真龙鳞片,你不配得。” 他淡淡开口,身影一闪便来到了那女子身后。左手挥剑而出,万点寒芒齐至,将她牢牢困在原地。 那女子只要稍稍移动一下身体便会被剑光所伤,故而暂且未动,“呵,你这两下子可及不上当年的水沂剑主千分其一啊,就这几招还想来对付我?当真是辱没了我清姬之名。” 大妖清姬! 她竟然是五十年前在凤梧雪山之中妄想放出妖帝郁晋的大妖清姬! 面对这个八派掌门都闻之色变的大妖,众人心中立刻升起了一股浓浓的绝望,方才的食人鲳此时都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有此等大妖在此,只怕他们这一行人的性命今日便要交代在这里了。 叶绿芜大惊,自人族开始修道起,便将道行颇深的大妖列了一名册,名为《志怪谱》。自那时起到如今的百余年时光里,其上的排名几乎未有过大的变化。 只是有的大妖如章枕一般,虽被流霞真人诛灭,可对妖族来说短短百余年的时光也不会再出现一个大妖级别的妖物,故而他的名字至今还在《志怪谱》之上。 而排名第一的便是妖帝郁晋,一千年前被三位神剑之主与女仙仪珂共同封印在凤梧雪山之中。纵使三位剑主以性命封印,也仅仅将这位妖帝困了九百余年。而在五十年前,凤梧雪山的封印开始动荡不安,以岚门流霞真人为首的大能者前往荆州巩固封印,却尽数陨落其中。 而大妖清姬便是郁晋的妻子,在《志怪谱》之上的排名仅次于他。 五十年前清姬率领妖族趁着封印松动之时攻上凤梧雪山,虽将封印重创,可也是重伤而归,自此偃旗息鼓,未在世间出现。 可她却孤身一人前来帮助墨阙会,明目张胆地插手人族纷争,这究竟是何意? 只见清姬轻蔑一笑,口中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声,好似鸳鸯清啼。而后全身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汪清水。 “你的剑光能困得住一切生灵,却偏偏困不住水火。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们玩了。” 重光听到此话双眼一眯,左手挽了一个剑花将神剑水沂立于身后,右手二指并立悬于胸前,道道莹白的光芒在指间旋转。清姬周身的剑光忽地连成一片,形成一个正方的光牢,即使她化身为水相,也无法从中逃脱。 “上古赤鱬之族,人首鱼身,声似鸳鸯。你自甘堕落于邪教,才是自己辱没了你上古异兽的名号。” 清姬心中一惊,修炼到她这个地步早已无需用原身在世间行走,今日用一化身前来,更是无人能看出她并非人族。可眼前这人却一语便道出了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他博学广知还是……他是认识自己的? 不待她细细想来,重光的声音便又在前方响起:“大妖清姬,罔顾天道,信奉魔龙涂炭生灵,纵使上天有好生之德也绝不容你如此行径。今日我便先诛你一式分身,他日倘若你再不悔改,再次相见我必灭你真身,遣散魂魄!” 说罢那光牢开始向内收缩,清姬在其中苦苦挣扎无果,痛苦的嚎叫声响彻高空。 她的分身在光牢之中逐渐分解,化为一粒粒细小的光尘四下飞散。而在那光牢收缩到最小之时,清姬的灵力在其中炸裂开来,冲破了那牢笼,向着地面扩散。 而无论是山庄原本的亭台楼阁还是由仲澜所建造起的巨型蘑菇林,皆在这最后的灵力之下被夷为平地。而那些食人鲳本就才具有灵识不久,更是经不起这一击,纷纷倒地没了声息。 众人被这强悍的灵力所波及,经脉似乎要被撕裂了一般,再加上从高高的蘑菇之上坠落,更是二伤齐发,口中鲜血如注。而修为根基浅薄的人则在瞬间便经脉寸断,丹田俱毁,自此便绝了修道之路。 而叶绿芜在将要坠落之时眼前一道寒光闪过,神剑水沂稳稳地将她接住,而后缓缓降落。 在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结束后,重光才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从空中而落,右手还紧紧拎着宸宇的衣领。 看到平日里嚣张桀骜的宸宇此时被这样对待,叶绿芜虽知道此时战局还未结束,但还是忍不住轻笑了出来。 宸宇双眉一拧,挣脱重光的手:“好啊,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扮猪吃老虎的本事!想必在岚门学的这些不入流的微末术法根本不在你眼里吧!” 重光并未答话,而是径直走向嘴角挂着血丝的王腾,冷冷一瞥:“天地灵脉自有流转,你既在此处设下这隔绝清气的阵法,便要忍受天道谴责。” “你要怎样?你口中一句一个天道,可是要替天行道,将我们这些人全都杀了不成?”王腾愤愤道,“纵使我不是你手中神剑的对手,可清姬大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你就知道,凭你一人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我所行的天道不过是维持这世间平衡罢了,此处既然浊气过重,我便将这浊气清除干净。” 说罢他将水沂剑直插入地下,双手飞速结印,脚下瞬间便展开一个众人从未见过的月白色的法阵! 就在这法阵展开的一瞬间,叶绿芜体内的浊气似乎收到了召唤一般,自动从她的右手经脉之中飞出,自行飘向法阵中间的重光! 她惊奇地朝四周看去,发现从倒在地上的墨阙会弟子体内也在飞出道道黑色的光,而这些黑光被悉数纳入重光体内。不仅如此,在阵法扩散了一段时间后,自远处也开始飞来同样的黑光,似飞蛾扑火般涌向重光。 她想到了在来墨阙会的途中重光便已施展过一个类似的阵法,可那时仅仅是两名弟子便让他口吐鲜血痛苦不已。而如今这阵法似乎是将整个山庄之内的浊气全部吸出,这样做的后果只怕是更为糟糕。 叶绿芜想到此处后便微微转头看了眼宸宇,他想必比自己更早想到这一层,两条剑眉拧成一团,紧紧压抑着喷涌而出的怒火。 天色在清姬的分身散去后便已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蔚蓝而明亮。可在重光开始施展这个阵法时,从墨阙会弟子体内涌出的丝丝浊气之浓郁,在飞向重光的途中便遮天蔽日。而重光独自立在其中,万物皆黑,唯他一人还保持着最纯净的白。 王腾大半生都在墨阙会之中修行邪术,此时经重光的阵法一扫,体内魂力随着浊气散去了大半,面上露出一副恐惧之色。 “不!你还是杀了我吧!杀了我,不要将我的魂力遣散!” 他是墨阙会的掌门,是他的主子最得意的一颗棋子。若是就这样失去魂力,便是对主子毫无用处,一颗毫无用处的棋子,下场有多么凄惨只有他自己知道。 众人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求饶的话,他们如今皆是身负重伤,全拜墨阙会所赐。本是他们与岚门之间的冲突,平白无故将他们卷进来已是令人厌恶。却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一个只会跪地求饶的人,他们只觉得被这样的人偷袭真是丢了自己名门正派的脸面。 重光的阵法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可见在这个地方聚集了多少浊气。 他缓缓将双手放下,双目之中蒙上了一层阴翳,整个身子摇摇欲坠,似乎马上便要支持不住。 宸宇忙向前一步扶住他,将他缓缓放在地上。 而那神剑水沂却逐渐解体,自上而下化作无数的光尘,经微风一吹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唉,”宸宇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道:“还是等你养好了身子再与你细细谈论此事吧。” 叶绿芜想到他上此的痛苦之色,便有些担心他的身体,在阵法结束后大步迈向前去,想要离近些好好查看他的状况。岚门弟子平日便受了重光诸多恩惠,此时又蒙他救命大恩,便纷纷跟在叶绿芜身后向前奔去。 长老仲澜倒是缓缓站起,走到重光身旁,右手悬空罩在他上方,脚下迅速展开了一个嫩绿的阵法。 “我这一式枯木逢春只能使用三次,一次救了你们师傅,一次救了我的丈夫,这最后一次,便就给你吧。” 纪无涯听后一脸茫然,转头向慕容芷道:“这是什么术法啊,一生只能用三次。你是木属魂力一定知道的,快说与我好让我长长见识。” 慕容芷并未看向他,而是对着仲澜的方向微微行礼,脸上是一片敬重之色:“木属最大的禁术便就是这一式枯木逢春了,能够使经脉俱断之人重新拥有使用魂力的能力。可这禁术一旦用出,便会透支自己一生的魂力。” “而且……”她伤感道:“这三次枯木逢春一旦用尽,便会将体内魂力全部损耗干净。在今日之后,仲澜长老便是个普通人了。” 纪无涯也感叹道:“岚门能有这样一个长老与这样一个大弟子,怪不得是天下门派之首啊。” 第二十四章 离别苦 仲澜面色苍白地立在一旁,神色之中极尽哀伤:“浊气入体太甚,就连我的枯木逢春都只能替他压制一时,至于以后怎么办,便只能听天由命了。只是凡事也并无绝对,若你们能寻到一星半点的仙家圣物,此事便尚有转机,切记不可拖延过久,这浊气什么时候能逃脱压制,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啊。” 于秋虽位及掌门之位,可若论起辈分来还要叫仲澜一声师姐。 他与其他四位长老是平辈,从“辛”字的道号,仲澜是先掌门的小师妹,故而是如今岚门中辈分最高的人。 而重光与宸宇二人既为先掌门的亲传弟子,便与于秋是同一辈。宸宇早已离开岚门,而重光为了避免尴尬也就不再自称道号,而以本名在江湖行走。 而他此时也是经脉俱损,靠在一旁粗粗喘气。而他的小师姐仲澜却对他视若无睹,连一个治愈之术都没有对他施展,就自断了她的修道之路,对着重光使出了最后一次枯木逢春。 就算是他救了大伙的命,可自己好歹也是堂堂的掌门,怎能如此被忽视? 他越想越气急,不由出口道:“小师姐这一式枯木逢春使完,就算你是个废人此刻都能生龙活虎了,现在你总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重光似乎仔细地辨别了一番他的话,而后才缓缓转头道:“掌门指的是哪件事?若我能说的便会知无不言。” 方才他一直背对着众人,叶绿芜并未发现他有任何异常之处。 而此刻重光将头转过来后她才看清,那一双平日里总是淡漠地如同万年玄冰却无比清亮的眸子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翳,瞳孔因无法感知到光线而扩散地很大。虽说他的眼中从未有过人间,可如今却是再也无法拥有人间了。 此刻叶绿芜才忽然感觉到,一直以来所维持的,属于岚门大弟子的骄傲从此刻开始便已支离破碎,如同一面镜子摔落在地一般,再也不可复原。 她眼眶之中涌起一股热意,忽地想到了这十年间大师兄对自己虽冷漠,可却百般照顾,门中弟子倘若有事相求他也从不拒绝。就连如今众人皆以为死不足惜的墨阙会中人,他也能以自己的身体为容器,将他们体内的浊气全部清除干净,赐给他们一个重来一次的人生。 这样一个善良到极致的人,纵使被误解了也不会加以辩驳,自宸宇离去到如今的十年之间,究竟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她不知,于秋不知,在场之人,没有一人知道。 叶绿芜想到此处,似乎看到了那个曾经孤立无援的自己,便不由得落下泪来,哽咽道:“大师兄,你的眼睛是不是……” 回答她的不是重光,而是面如死灰的宸宇。 只见他好似魂魄被抽离了一般,只剩一个躯壳留在原地,而那个躯壳冷冷地开口,声音似乎从地狱中传来:“于秋前辈,我的掌门大人,现在你可满意了?” “我自知在十年前的听枫大会上对不起岚门,故而自废寒宵心法而离去。师傅在此之前虽身体不好,可我侍奉汤药期间分明不是病入膏肓之症,怎么我离去还没多久,就不治身亡了?当时我自顾不暇,不得已才将重光留在岚门。他都已舍了师傅赐给的道号,独居于荒无人烟的掌门居中,你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于秋见他又提起先掌门之死,便连忙打断道:“你师傅他确实是……” “确实是病入膏肓,对吧?”宸宇冷冷打断他的话,“你我二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我也不再与你计较,只是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便将你想要知道的事全部告诉你。” “你想要寒宵心法,好,我这就告诉你。但你可知它为何被称为岚门禁术?” 于秋摇摇头,自是不知。 “你也见了这么多次,重光出招从来都是经过左手,你不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吧。寒宵心法不过是给这邪术换了个好听的名字罢了,它实际上便是会将你毕生所能达到的巅峰提前,将这一辈子的魂力全部锁于体内,每用一次,便少一点。” 说着,他的声音中便带上了些许的愤怒:“你岚门这许多年来哪一次遇到棘手的妖物不是靠着他?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下来,他体内能支配的魂力还剩多少你可知道?就是这样一个所谓的秘术,我此刻便传予你,你确定要学吗。” 于秋连忙摆摆手,“这还是不必了,只是既然如此,他为何从未提起过?否则我断不会让他损耗过多魂力的!” “他四岁时饿晕在岚山脚下,香草镇中,我与师傅将他带回来细细调养。他从小就是个傻子,别人欺负他也不知道还手,直到现在也是。你这十年是怎么对他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日我便与你说个清楚。师傅已去,岚门上下再无可留恋之物,稍后我便带他离开你的岚门,再也不给你添堵了。” 于秋心中一惊,今日大妖清姬来此,若不是重光出手此刻他们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若是由着宸宇将重光带走,岚门此后恐怕再也无力与其他门派一争第一了。 “这可由不得你,”他略安一安心,缓缓道:“你既不是岚门弟子,又有什么理由替我的大弟子做决定?你不要忘了,他修行寒宵心法可是因为你,深居简出日夜苦修也是因为你!” 他心中暗想,倘若宸宇还有半分良知,便不会执意带着这样一个对他恨之入骨的人离开。 宸宇微微一怔,而后道:“此事我会用一生给他赔罪,就不劳掌门费心了。” 于秋见他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不禁有些着急:“你怎能擅自替他做主?此事总要问问重光自己的意思才是!” 宸宇这次没有说话,只是与众人一起定定地看着重光。 他双眼不能视物,而身体又被浊气侵蚀没有力气,只是面色毫无波澜地躺在宸宇的臂弯之中,似乎他们此刻谈论的并不是自己。 听到于秋要问问他自己的意思,他垂眸思索了片刻,而后抬头对着于秋的方向道:“我四岁被师傅带入岚门,直到十五岁那年师傅仙逝,我受了岚门照顾是十一年。自我十五岁至今,我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岚门的事,这也是十一年。我欠岚门的,也该还清了。” 而后他紧紧闭上双眼,长眉蹙了一下后便很快舒展开了,似乎放下了什么重大的心结一般:“师兄,这次便带我一起走吧。” 宸宇忽地一怔,这声师兄他究竟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从前他自傲轻狂,仗着他是掌门的亲传弟子,纵使对着比自己年纪大许多的人,也非得要人家喊他一句大师兄。可只有重光除外,不论他说了多少遍“要叫我大师兄”,可他依旧像是没听到一般只喊着“师兄。” 到后来他也无奈,便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而在重光有一次发烧之后的梦呓中,他才知道真正的原委。 那时候的他还是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平日里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小跟班。而那一晚却死死抱着他的胳膊,嘟囔了半宿的话。 直至今日他还记得,幼年的重光白净瘦弱的脸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紧闭着双眼嘟囔道:“大师兄是所有人的大师兄,可师兄就是我一个人的师兄,我才不要与他们一样。” 当时他也是如同现在这般震惊,而后由着他抱着自己的胳膊过了一整夜,他也是一夜未眠。 他现在这样说,是不是代表原谅自己了?宸宇想。 众人听到此话后也是不住地叹息,原来真正的岚门大弟子在这儿啊,可惜这么一个光彩照人的门派,其中原来也是这般的肮脏不堪。 从前都只是听着别人喊重光大师兄,可从未听过他喊别人师兄,叶绿芜还有些不习惯。 她看着在岚门弟子心中似神如仙一般的大师兄此刻一副虚弱的样子,而且这个人明日便要离开他们了,心中便十分难过。 因着后殿之中还有一条等着重光去救的白蛟,她向来重诺,诺言一出便想方设法都会完成。 可是依着重光现在的身体状况,又怎么忍心再让他去救人呢? 叶绿芜心中进退两难,脸上便有些踌躇。 宸宇忽然对着她道:“你呢?是跟着于大掌门回去还是要跟着我们走?你可想好了,趁着现在我还念着他对你的照顾问你一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她猛地一愣,想起了宸宇之前因着回天丹和鲛珠的事情对她有些不忿,便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却没想到宸宇似是没看到她眼中的踌躇一般,直直扶着重光站起,而后对他说:“早就跟你说过别傻乎乎地对谁都好,人家看来根本不领情啊。” 宸宇与重光自小一起长大,深知他虽心性善良,可也绝不是那种万事都替别人想得周到的人。他幼时便马马虎虎,毛毛躁躁的,还是亏了自己与师傅照顾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居然让他养成了习惯。故而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替叶绿芜思虑,必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原因,还是带着她一起走吧。 叶绿芜一听自己被这样说,连忙辩解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情,没反应过来。” 宸宇双眼一眯,“嗯?先说愿不愿意跟我们走,再说你方才在想什么。” 对于愿不愿意离开岚门这个问题,叶绿芜心中便有些不知所措。若说感情,她对于岚门倒也没有多少感情,毕竟她当年孤身前来之时,永定伯府可是送去了足够养她一辈子的银两,倒也并不与岚门相欠什么。 而大师兄也确实帮助了自己许多,可以说在整个岚门之中也就只有他还算关心着自己。 罢了,今日就让自己任性一回吧。 “在听枫大会之时,我用自己亲传弟子的身份以岚门图腾为祭,启动了静影落华阵。自从那时起,我便不再是岚门弟子了。”叶绿芜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缓缓道出了这个深深埋藏于她心底的事实,“既如此,我便与大师兄一同去吧。“ 说罢她一撩衣袍向着上官晓与于秋的方向跪下,以额触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肖弟子寰清拜别师傅!” 上官晓也是个心肠软的人,对叶绿芜的教导也算是尽心尽力。到底也是看着叶绿芜长大的,纵使他心中有百般不舍这师徒之情,却也不愿她违背自己的意愿,便不舍道:“今日再最后唤你一声寰清,为师便愿你此去一帆风顺,再无坎坷。” 叶绿芜向着他再拜了一次,便决绝转头向着宸宇走去。 温余看着她似乎不带一丝牵挂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一股失落之情涌起。他心中虽羡慕叶绿芜能够如此潇洒自在,又何尝不想与她一起离开呢?他将伸到一半的手强行收回,紧紧攥拳握于袖中。岚门为他报了灭门之仇,他又怎能以怨报德? 她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想必早已知晓自己的心意。可如今她的命运已经与两国这一场战争紧紧联系在一起,自己这一无是处的样子又怎能配得上她? 罢了,待他报了这一份恩情后,再下定决心去找她吧。 三人离去后,众人便开始自行运炁。待内伤略微好转后,三三两两道别回师门去。 纪无涯向慕容芷道别后,好似还有未尽之言,右手在头上摸来摸去,半晌也不说话。 慕容芷噗嗤一声轻笑道:“怎么了,不就是道个别吗,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在想,你我二人就此一别后,何时才能再相见呢。” “若真有缘,又何须想这些有的没的呢。”她笑道,“紫云宫要出发了,我也要走了。这个送你,可不许扔掉。” 纪无涯看着慕容芷离去的身影,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直到她的身影都看不到了,他才如梦初醒般清醒过来,打开方才慕容芷放在他手心中的一个锦囊。 里面是一枚镌刻着“平安”二字的铜钱,还有一张小小的字条。 他的心中忽地涌起一丝喜悦,似乎已经想到了这字条之上的话语。他迫不及待地将其打开,露出了几个娟秀的字:京城慕容府,静候佳音。 第二十五章 诺言了 因着来时的路已被神剑水沂的剑气所毁,而重光此时又行动不便,故而宸宇只能背着他绕小路前行,速度十分缓慢。 叶绿芜在他们身后紧紧跟着,时不时踢一脚路旁的小石头,眼神在重光身上飘忽不定,多次伸出手想要拦下他们,可却每次都强迫自己将手收回。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通往正殿与山门的岔路口了,她略微一咬牙,摆出一副豁出去的神情出声道:“宸宇师兄,我有一事……” 话还未说完,便听到前方传来宸宇桀骜的声音,无需看到,叶绿芜便能想到他此时脸上的表情,必定是极其不耐烦的。 “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看你这吞吞吐吐的样子,我猜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吧。” 叶绿芜被言中心事,便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童一般,垂着头道:“我昨夜在正殿之下的一个水牢之中见到了一个人,然后答应了他要放他出去。” 宸宇的步伐忽地停下,转过身来对她道:“原来你见到了那只白蛟,倒是运气不错,还能活着出来,没有被那里面的鲛人魂魄活吃了。” 叶绿芜心中一喜:“这么说来宸宇师兄也见过那白蛟了?那你可知如何破除囚禁他的那一式阵法?” 宸宇在听到这话后双眼微微一眯,两道寒光划过叶绿芜的身体,“我既不是岚门弟子,你也不是,便唤我宸宇就好。至于那只白蛟……” 他口中发出一声轻哼,“大妖清姬在五十年前便已重伤几近魂飞魄散,就算他化龙之时毫无灵力,可数百年修为的蛟族身躯该如何庞大,就算压也能将墨阙会这一帮乌合之众压死。就算他真的不是重伤下清姬的对手,可逃命总行吧?连逃跑都做不到,你说他究竟有多弱啊。” 叶绿芜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一双明眸中闪过诧异的神采:“那白蛟被深藏于地下,想必是墨阙会极为隐秘的事,你居然能知道的这么清楚,当真是个奇人。” 宸宇定定地看着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一般,“你年纪不大,倒是能屈能伸,一张嘴又能说会道的,倒也有趣。” 而后他略微向后一瞥,对着背上的重光道:“我知道你不会拒绝,这就告诉你那个阵法我见过,若以魂力去破除确实要费一番功夫,其实只需用灵力去打开一个缺口,剩下的事情便十分简单了。在你体内还有我的魂力,我稍后将其取出一丝,其上便必定会沾染上你的气息,只需这一点便就够了。” 叶绿芜原以为让如今状态的重光去营救白蛟势必会遭到宸宇的拒绝,却没想到对于这个阵法他却要比自己还要了解,此事竟如此轻松。 她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同意呢,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宸宇的嘴角一扬,带上了一丝玩味:“倘若真的要用他去救人,我势必不会答应。你快些带路,了解了这些事后我还要细细与他清算一番。” 叶绿芜连忙转身,向着正殿的方向而去。 她脚步不停,心中却是思绪翻涌,她也十分想知道大师兄分明丹田经脉皆被封死,又是怎样使出魂力的呢?先有麒麟镯,后有水沂剑,此等实力莫说一个岚门,就是如今天下修道之人都只能仰望,却又为何隐瞒这二十余年呢? 莫非,这也和十年前那个听枫大会有关?听宸宇和于秋言语,似乎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先掌门之死,宸宇离去之因,大师兄性情大变之谜,这桩桩件件的岚门秘辛,都是围绕着那一次听枫大会。 宸宇在双方争斗之中并未受实质的伤,只是魂力损耗有些严重。而他又精通五行轮转之术,周遭树木繁茂,以木生火,便得到了足够能补充自身魂力的火属灵炁。 有如此强悍的魂力开路,更是少了许多波折,挡路的树木草石皆被横扫一空,竟是少了一半的时间。 在叶绿芜胡思乱想之际,便来到了正殿门前。 此处与她离开之时别无二致,就连那两名墨阙会弟子的尸体还停留在原地,以后也会一直留在这里,再也无人记得他们。 宸宇看到此处战斗的痕迹,意味深长地对叶绿芜道:“这里有墨阙会禁术的气息,当时他们放出的阵法只是个障眼法,真实目的便是将自己全部魂力浓缩为一击,故而在那阵法之内他们是没有魂力的。你虽为不善探查的火属魂力,可也不能连对方有没有魂力都看不出来,回去好好练习循迹之术吧。” 宸宇这是……在指导自己? 叶绿芜心中一喜,五行魂力之人各有所长,他却要自己去注重火属魂力者最不擅长的循迹之法,分明是将自己当作弟子来教导。他与大师兄师从岚门正统,二人皆是只有所长而无所短,如今他也用这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正是不愿自己在离开岚门之后无人教导,白白浪费了这一身的魂力,十年的修行。 她便双手前伸,缓缓弯下腰去,像男子一般拱手道:“绿芜记下了,定不会白白放弃这一身的修为。” 宸宇似乎微微点了头,而后越过她踏入殿内。 他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无需叶绿芜带路,便直奔后殿而去,在塌陷的地面前停下。 “啧啧啧,你这破坏力可真够强的,竟然直接从这里下去了,王腾若看到了不知得气成什么样。” 这话不知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损自己,叶绿芜有些尴尬地立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宸宇也没有等着她回话,便将修长却带着厚茧的右掌在她面前摊开,催促道:“那枚鲛珠,拿来。” 叶绿芜依言将鲛珠放在他手中,不知所为何意。 只见他轻柔地将重光地放在地上,左手托着他的背,右手二指并立点在他的眉间,片刻后一缕红光飘出,围绕在他指尖旁。 他二指微微一动,那缕魂力便悠悠飘进了鲛珠之中,而后直直向叶绿芜飞去。 叶绿芜连忙接住那鲛珠,将其紧紧握在掌中。 宸宇右掌之中又炸开一抹浓重的红光,浓厚的魂力带着万钧之力注入鲛珠之中。做完了这一切,便转过头去替重光搭脉,不再看她:“这里面有我全部的魂力,你带着它去破那阵法,再加上你自己的魂力便已足够了。快去快回,他必须尽快休息。” 叶绿芜深知重光的伤已是迫在眉睫,便也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点头,便纵身跃下。 洞穴之中依旧是一片昏暗,她第一次到这里时心中皆是慌乱,而此刻却心下一片平静。在道出自己被静影落华阵剥夺了岚门弟子的资格,向着师傅道别后,分明是陷入了孑然一身的境遇之中,可心中却没由来地一片平静。 似乎就在自己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她又找回了自己一别十年的本心。 叶氏祖训,广施恩德却不欠人情,进退有礼却能保持本性。她叶氏绿芜,本身就是一个潇洒率性的人啊。 她这么一想,脚步也轻快了起来,就连井下的寒潭都不是那么地难以令人忍受了。 白蛟还保持着自己离去时的那个姿势,可脸上毫无痛苦之色,就像感受不到痛苦一般 叶绿芜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粲然笑意,眸中闪烁着动人的星光:“我并无食言,此时便来救你出去。” 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眉宇之间还有些懵懂之色:“我很感激,可你的魂力是不足以破除这个阵法的。” 叶绿芜缓缓将手掌摊开,那枚鲛珠通体深蓝,经宸宇注入魂力后丝丝缕缕的红光盘旋在周围,像极了一件法器。 她右手二指并立悬于胸前,左手轻轻握着右腕,那枚鲛珠也自行飘向了她身前。 指间红光霎时开始闪现,鲛珠中的魂力开始迅速流出,注入那白蛟身下的寒潭之中。 耀眼的红光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不高的洞顶之上。她艳丽的脸庞笼罩在这红光之中,不似人间绝色,倒真正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长。 宸宇的魂力果然比自己的强了不知多少,再加上重光的一缕气息,便足以将这个因墨阙会之中浊气散尽而威力大减的阵法破除。 “啪!” 那锁着白蛟双腕的锁链逐渐出现裂痕,最终破碎开来。 他不知在此被囚禁了多久,一时得到自由本应略轻松一些,可他脸上却并没有劫后重生的喜悦之情。 他半透明的躯体一步步从寒潭之中走出,叶绿芜这才发现他是如此高大,与宸宇一般,只是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威压。 “你对我有救命大恩,按照我族规矩应当与你结下生死契,可无奈我只有半身魂灵在此,还需找到我的真身之后才能履行契约。” 叶绿芜微微一笑,“无妨,你既已脱离这里,便快些回去找到你的真身吧,我也不贪图你什么生死契。何况于我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你真正要感谢的人并不是我。” 那白蛟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倒是如此,那位提供灵力的人现在何处?我定要去好好谢他一番才是。” “那你便快随我来吧,他们还在等着我。”叶绿芜转身走了出去。 因着白蛟现在只是半副魂魄,无法触碰到叶绿芜,故而无法将她托出去,一人一魂只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在临近地面时,叶绿芜隐隐约约听到了外面有人在说话,她好奇心大起,便悄悄隐在地面之下,努力地辨别着上面传来的声音。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使用麒麟镯……” 她心中狐疑,岚门的三大世代法器之一莫非也存着什么秘密? 说来也是令人叹惋,澄天镜,麒麟镯和素女琴,这三大法器现如今只有素女琴尚在,恐怕今后岚门的地位怕是要大不如前了。 她才听了半句话,便感到一片红光闪过,一股力量将自己托上了地面。 宸宇冷冷地看着她,“怎么,听的可还满意吗?” 叶绿芜连忙换上一副赔罪的笑脸,从地上起身道:“我只听到你说了麒麟镯三个字,其余的可是半句都没听到。” 还未等到宸宇回应,她便看到白蛟自洞穴之中急急跃出,而后立在重光身前。 他原本淡漠的双眸之中充斥着喜悦,就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自碎月湾一别之后已是三百年,公子可一切安好?” 这句话在不大的后殿之中宛如一声惊雷,炸裂在每个人的心中。 叶绿芜也有些愣神,即便一早便听说大师兄并非人族,可却没有想到他已存活于世三百年了? 重光并没有转头,依旧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淡淡道:“你认错人了,我屈屈一个凡尘辘辘中人,怎会与你相识。” 白蛟听他此意竟是推脱地一干二净,便有些急迫:“公子救我一族于危难之中,我族人日夜供奉公子,又怎会认错?纵然当初我初具灵识,可公子的英姿却是一日一夜都不曾忘记。” 似是打定了主意不再与他攀扯一般,重光自黑暗中缓缓站起,凭着感觉向外走去:“我说过了,那人不是我。你如今一不去找原身,二不急于寻魂灵,一直缠着我做什么。” 白蛟纯净的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那气息虽微弱,可分明就是那位公子的气息。当年碎月湾中灵力紊乱,大多族人便是死于这紊乱的灵力之中。而后有一位神仙一样的公子翩然而至,才帮他们渡过了难关。 他在碎月湾之中潜心修炼,三百年似乎在一瞬之间便逝去了。 族人大多在化龙之时没有度过天劫而亡,春去春来,蛟族竟没有剩下几个后代。 他也曾想过这是否是上天对于他们一族的考验,只要度过了这不知持续多久的考验,便不再会族人凋零。 今日阴差阳错地在此处得遇公子,便感到这个能改变蛟族所有人的际遇来了,可他却为何一再否认,不肯承认曾经做过的事呢? 想必是恩人必有难言之隐,也着实不可勉强,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么想着,他急急追上重光的步伐,恭敬道:“既然公子说我认错了,我便也不再多言。只是不知公子将要去何处?待我寻回真身后必定相随。” 宸宇扶着重光前行,听到他此话便戏谑道:“你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粘上了还拿不下来了?还是赶紧去找你的身体吧,否则你半副魂魄都能被这儿这群人取出,身体早就被什么人拿去煲汤了也不一定。” 知道他在有意嘲讽自己,白蛟面上有些不自然,便对着叶绿芜道:“我的身体尚在碎月湾旁,暂时不能与你们同行了。我名闻南,不知阁下名号为何,将来必定相报。” 叶绿芜连忙摆摆手,笑着道:“我姓叶,名绿芜,你还是快去找回身体吧,今后有缘再会。” 闻南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为纯真的笑颜,而后深深看了重光一眼,魂魄化为原型直冲云霄而去。 第二十六章 岚门秘 叶绿芜对其余种族的了解便只限于岚门藏书中有限的几页图画,而今亲眼见到这威猛的白蛟腾空而起,御风而去,双眼之中更是藏不住地惊喜之意,目光紧紧追随着闻南在云中的身影。 宸宇见她这样便“啧”了一声,而后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不过是条上不得台面的白蛟而已,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叶绿芜却没有因此感到有任何不快,反倒笑着对他道:“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他一样能御空而行便好了。那时候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就不用再骑马走路了。” 宸宇道:“你才修行十年,能达到现在这个地步已是极不容易,可见你天资虽与我想必还差得远,可也是远超旁人。倘若今后能得到一个机遇,三二年间可御空而行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不由得轻叹一声,“若我真能得到大机遇,便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宸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可别忘了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接下来第一要紧事是……大师兄的身体! 仲澜长老曾说过,枯木逢春虽能压制他体内浊气一时,可也不是长久的办法,若要能找到足以匹敌这么多浊气的仙家圣物方可彻底驱除。 仙家圣物? 这可不就是大机遇吗! 叶绿芜心中雀跃,都要忍不住地跳起来:“那便赶快出发吧,大师兄的身体能快些恢复便是最好不过的了。” 宸宇聚起魂力,在她面前用火焰描绘出了一副昌国地图。 他的手指缓缓在地图上移动,每掠过一处便将此处的来历细细说与叶绿芜听:“在昌国之中最有可能出现仙家圣物的便是徐州,在其以西三百里处有一片远古密林,那里传说已经有好几百年没有人进去过了。而在其之中有一大片湖泊,名为‘百鬼潭’,据说这百鬼潭主便是一位被贬谪凡间的仙人。” “徐州倒也不算远,只是听你所言那百鬼潭隐藏得如此之深,恐怕我们要找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叶绿芜有些担忧,此处一听便是龙潭虎穴,以自己的修为贸然前去恐怕是死路一条。 宸宇神色凝重,定定地看着那地图:“何止是不容易,简直是九死一生。” 叶绿芜疑惑道:“既是九死一生,那可还有转圜之机?”、 宸宇略略点头,“所以我们在去百鬼潭之前,还要回一趟岚门,取回我留在那里的一样东西。” 究竟是什么东西竟有如此之大的威力,能够将这几乎是必死的局势扭转过来?叶绿芜心中惴惴不安,此时再回岚门只怕掌门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的。 她轻轻问道:“那东西究竟是何物,当真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赤云树之果。” “赤云树之果。”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叶绿芜与宸宇都有些意想不到,便双双转头看向重光。 纵使双目失明,可他还似往常一般睁着双眸,火光映在他无神的眼中,化作两点小小的火光。 在这一瞬间,他好似又变回了那个风华绝世的岚门大弟子,叶绿芜心中最崇敬的样子。 只听他缓缓开口,声音中是一片孤寂的月光:“赤云树每百年一结果,且每次只有一颗。你若能得到这一颗果实,下一刻便可御空而行了。” 叶绿芜惊讶道:“我也知道赤云树的果实贵重,可自岚门建派以来也就出现过两枚而已,而且都早已被用了,下一颗不知又要等多久。” 宸宇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赤云树第三次结果,便就在十天之后。” “你也别跟我说什么岚门历史上写着赤云树前两次结果的具体日期,我便问你,若是你偶然间见到了赤云树结果,是第一时间上报师门还是偷偷摘了吃下去?” 叶绿芜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支支吾吾道:“我……可掌门说了,第一颗果实是祖师爷吃掉的,第二颗果实是被赠送给了一位云游的人,他才想出了将岚山水脉引至香草镇的法子,将静影落华阵化为攻击的手段。” 宸宇忽地笑道:“哈哈哈,于秋可真是把你们耍得团团转啊。” 叶绿芜心中一惊,疑问便脱口而出:“莫非这岚门录之上所记载的都是假的不成?” “倒也不能说全是假的,只不过关于这一段倒确实不真。” 宸宇声音之中带着浓浓的鄙夷,“你可曾想过,这静影落华阵自落成起历时百年,这改换岚山水脉的法子又怎会无人能想的出,又怎会需要一个什么云游之人来告知呢?再者说,岚门弟子皆知这果实有多重要,又怎会将其拱手相让。” 叶绿芜倒是并未对此有过怀疑,只因赤云树百年一结果,她都不一定能等得到,故而对此并不上心。二者就此事来说,整个岚门都对于秋所言深信不疑,便从未想过还会有假。 听了宸宇一眼她便深深思索了一番,他说的也确实有几分道理,若此事当真如他所言,那为何在岚门录之上还要那样记载呢? “那依你所言,第二颗果实便不是赠给了那个云游之人,而是另有去处?” “也不能说是另有去处,”宸宇左手摸了摸下巴,“因为那第二颗果实,被人偷了。” 叶绿芜不禁惊呼出声:“偷了?!这怎么可能!在第一颗果实成熟之时便清清楚楚地记载了时间,到时必定会严加看守,又怎会被人偷了呢?” 宸宇又道:“这没什么不可能的,你以为这赤云树百年一结果的规律是从何而来的?莫非在第一颗果子成熟的时候赤云树自己告诉别人,我百年一结果,你们记得一百年后来摘啊,千万别忘了?” “赤云树开花结果只在一夜之间,且一次也只开一朵花。那赤云树枝繁叶茂,那么一朵小花若不仔细去找必然是看不到的。故而在有人发现那朵枯萎的花时,早已是许多天以后的事情了。故而赤云树真正的结果时间便无从得知,毕竟谁也不知道那朵花是什么时候,是在哪天夜里悄悄绽放的。” 他描述地如此逼真,倒像是亲眼所见一般,叶绿芜不由得便信了几分:“那么你又是怎么得知十日后便是赤云树结果的日子的?还有方才那一番话,倒像是你亲眼见过一般,莫非你已是活了一百多年的大仙长不成?” 宸宇嘴角一扬,双眸闪着自信的光彩:“真亏你想得出来,一百多年,我可没那么老。至于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你倒是不必知道。不过这亲眼所见嘛,倒是真的。信与不信都在你,十日后看它是否结果便真相大白了。” 叶绿芜听着他说自己没那么老,总觉得是在意指方才闻南所说的,重光三百年前救了他们全族一般。 想不到他看上去毫不在意,却如此放在心上,叶绿芜哑然失笑,真真是和他平日里的形象一点儿也不一样。 宸宇敏锐地觉察倒了她的表情,阴狠道:“你在笑什么?” 叶绿芜连忙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眨眨眼道:“我只是觉得你无所不能,深深拜服而已。” 宸宇冷哼一声,“你还是想想我们怎么从这里出去吧,这山庄外面可是有那么多被困的低等妖物,他们若发起狂来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叶绿芜疑惑道:“可那么多人都已经出去了,想必那些妖物也都不存在了吧。再者说只是些低等妖物罢了,也不是你的对手啊。” 宸宇睨了重光一眼,埋怨道:“毕竟只是低等药物,他们可不认识人,只能靠着气息辨认。于秋他们身上只有修道之人的气息,当然不会引起警觉。而整个墨阙会的浊气如今都在他身上,若要直直闯进去,只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何况他身上浊气已经够多了,若我出手对付那些妖物,只怕会怨气四溢,二者相加后果会更严重。” 叶绿芜秀眉微蹙:“那这可怎么办才好,若是能像闻南一眼飞过去便好了。” “这倒也不难,”宸宇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你不是想要体验下御空而行吗,今日便让你长长见识。” 说罢他右手一翻,将一道魂力送入重光体内。 只这一个动作重光便明白了宸宇的想法,要使三人同时升上空中,便只有御剑而行。 在经由那道魂力润泽过经脉后,他左手二指并立,抬肘向内画了一个圆,而后化而为掌平平推出。 一圈圈淡蓝色的波纹自他掌心之中漾出,而后忽然间光华四射,一个淡蓝色的影子缓缓在他身前出现。 就在那影子成型的一瞬间,一股冰寒无比的气息从中间散开,叶绿芜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宸宇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每天就知道偷懒了?一个幻影而已,竟也承受不住?” 叶绿芜惊讶道:“这是幻影?可分明威力那样大,就连大妖清姬也说这是神剑水沂啊。” “要不怎么说你没见过世面呢,”宸宇一挑眉,“你可知三大神剑皆属何人所有?最后一次现世又是在何时?” 叶绿芜点点头,表明她是知道的。 三大神剑名为水沂、飞虹、陨日,水沂剑主东桓,飞虹剑主山胜,陨日剑主星渊三人皆是公子桃夭的后辈,出身于现已神隐的桃花源之中,是如今天下修道之士皆想找到的地方。 这三把神剑据说是从女仙银华飞升之后,上天降于人间的恩赐。故而与一般的法器不同,神剑皆有自己的灵识在,若要使得神剑认主便需得到它的认可。而人间最先开始利用灵脉修道的便是公子桃夭,故而也只有桃花源中人才有资格成为神剑之主。 传说之中由人间飞升成仙的只有银华一人,而她便是公子桃夭门下唯一女弟子。 就在她飞升之后,桃花源便在一夕之间消失在世人眼中。宛如一场浓重氤氲的大雾,每个人都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可等到它消散之后再去寻觅,便再无一星半点的踪迹。 一千年前三位剑主与女仙仪珂共赴凤梧雪山,却悉数陨落与其中。自此之后三把神剑便被埋藏在皑皑风雪之中,已有千年不曾现世了。 宸宇又道:“你既知神剑雪藏于凤梧雪山之中,又怎会把如今这把当成是真的?看来你和清姬一般,都笨的很。” 叶绿芜反驳道:“清姬与大妖郁晋是夫妻,她也曾参加过凤梧雪山之战,又为何将此幻影错认为真正的水沂剑?” 他“啧”了一声,将左臂搭在重光肩上道:“我只知道它是假的,至于你刚才说的我也不知为何,要想知道还是得问我们的大英雄才是。” 叶绿芜转头看向重光,眼神中闪烁着好奇的星光,转而又想到他看不到,便软了语气道:“大师兄,你就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不然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觉都会睡不好的。还有宸宇,他也会和我一样夜不能寐的。” 宸宇听到她拿自己做挡箭牌,轻哼一声以作警告。 眼前的火焰地图将将熄灭,只有零散的火星在四下飘散。 重光似是感到了面前的暖意已经散去,便轻轻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才复睁开:“此事现在还不是该告诉你的时候,等日后你定会知晓。” 宸宇无声地笑了一下,像是料定了他会这么回答一般,右手前伸向水沂剑中注入魂力。 与叶绿芜所见过的所有神兵皆不同,这把水沂剑虽是幻影,可也能通人意。就在吸收了魂力后,便开始变长变宽,他们就算坐上去也绰绰有余。 宸宇将重光扶上剑去,让他盘膝而坐,自己则立在最前方来操控方向。 叶绿芜也依样坐了上去,魂力化作结界将三人紧紧包裹起来。 只见宸宇二指一动,水沂剑便稳稳地升上了高空之中。叶绿芜惊奇地朝下方看去,只见整个墨阙会山庄的景色都尽收眼底,那道神剑水沂的剑气所造成的沟壑宛如一道伤疤一般,自北向南贯穿而过,足足将大半个山庄劈成了两半,就连庄门都被毁于一旦,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从哪里离开此处的。 丝丝缕缕的流云在脚下翻腾,其中还有星星点点的光彩闪烁。她不禁伸手去捞,云彩划过她的指间,竟有一种牛乳般的滑腻触感,想必这就是世间清气。 重光在前方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嘴角似乎勾了一下,而在叶绿芜探头想要看清时,却再也寻不到那一丝弧度了。 第二十七章 转机出 如今离赤云树结果尚有十日之期,且于秋他们皆受了伤,只怕是半月之内都无法回去了。故而宸宇倒也不急,在离了墨阙会的范围后便从空中落下,趁着夜色落在了一段城墙之下的阴影中。 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合过眼了,因着此时无事需要自己上心,叶绿芜便感到困意阵阵袭来,她不住地打着哈欠,眼睛已是有些睁不开了。 她几乎是闭着眼睛跟着宸宇的步伐向前走,却忽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怎么突然间停下了? 叶绿芜不解,却还是撑着精神睁眼看去,却看到重光单手搭在宸宇的肩上,头颅深深低了下去。 她连忙打了一个激灵,方才的困倦之意一下子散到了九霄云外:“大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重光没有说话,还是保持着那个动作。 倒是宸宇皱着眉,空着的手不断在他背上摩挲着,希望能减轻一些他的痛苦:“怎么方才还好好的,现在就这样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一弯月牙儿斜斜挂在天幕之上,朦朦胧胧的光辉将三人的身影映在平坦的路上,身影边缘模糊地好似融入了大地。 半晌,他缓缓直起腰来,在起身的同时衣袖一动,悄悄擦拭了下嘴角:“无事,接着走吧。” 可这动作哪能瞒得过一直注视着他的二人?故而他刚一站直,宸宇便粗暴地扯过他的衣袖看。 一块鲜艳的红色静静铺陈在月白的衣袖之上,在惨败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宸宇狠狠将他胳膊放下,而后盯着他的嘴角细细察看,果然在毫无血色的双唇之上还带着一丝未被擦拭干净的血迹。 他并未多话,一手从重光的腋下穿过,略一用力便将整个人甩在了自己背上,而后一边向着城内小跑而去,一边狠狠道:“瞎逞什么能!我什么时候用得着你来保护了!真以为我就打不过一个重伤的大妖分身?!” 叶绿芜看着紧闭双眼一声不吭的重光,便知晓宸宇之言是为了他在过于安静的环境中昏迷过去。她便有样学样,跟在后面不断地喊着“大师兄”,只希望能在重光昏迷之前找到一个住宿的地方,好为他疗伤。 在他们飞速通过城门之时,叶绿芜曾抬头速速一瞥,在那巍峨的城门之上,刻着两个刚劲有力的字:锦城。 “锦”之一字便足以表明这座城池是如何的繁华,自古便有“锦城归来不看花”的美誉。 此时刚入夜不久,又无宵禁,正是热闹非凡的好时候。三人如此行色匆匆地在人群之中穿梭,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路旁有一位携着妻子同游的书生好心问道:“如此良宵美景,三位却这么急匆匆的,想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知在下与拙荆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宸宇剑眉一蹙,似乎是在因此人耽搁了时间而有所不满。 叶绿芜连忙上前道:“多谢大哥,我师兄身体有些不舒服,不知附近最近的一家客栈在何处?也好让我们落个脚。” 那书生展开一个笑颜,左臂抬起,“就这个方向,用不了半盏茶就到了。而且他们客栈旁边还有一个医馆,对你们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宸宇听言向着叶绿芜使了一个眼色,而后便向着那个方向大步而去。 那书生看着他急迫的背影,摸了摸下巴道:“你们的装束一看便是名门子弟,这平日里有个伤啊痛啊得赶紧看郎中,不然这到了要紧的时候上哪里去找医馆呢?要我说啊,你们经常出远门身上就该备着些常用的药才是。” 若是寻常的药有效就好了,叶绿芜腹诽。 那书生看着她不说话,还以为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又要张口道来。好在他妻子及时扯了扯他的衣袖,柔声道:“相公,这位姑娘想必还惦念着他的两位师兄,他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走错了岂不是耽误了病情?” “诶呀,还是娘子说得有理,我这就前去追上他们。”说罢他撩起衣袍便去寻宸宇二人了。 叶绿芜直愣愣地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心想怎么还有这样的人,为了别人就连自己的娘子都不顾了。 那女子似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以手掩唇轻笑道:“姑娘莫怪,我家官人就是这样的性子,一发起善心来便什么都忘了。” 叶绿芜看着眼前满目柔情的女子,感叹道:“公子与夫人如此善良,必定会有福报的。” 那女子似有些不好意思,面上飞起两团云霞:“姑娘还请随我来吧,还是尽快与他们会合要紧。” 叶绿芜眉眼弯弯,点头称是。 二人踏着朦胧的万家灯火游走在街道上,转过一个拐角后便看到了那书生所说的客栈。 刚刚迈过门槛踏进店内,掌柜便连忙迎了上来,一脸笑意道:“姑娘想必是与方才来的那两位公子同行的吧,那位高大俊秀的公子早已预定下了两间上房,还请姑娘随在下走吧。” 叶绿芜环顾四周,也没有见到那书生的身影,便开口问道:“不知掌柜可曾见到一位书生随着他们前来?” 掌柜略微一顿,而后点头道:“有,是有一位书生赶在他们身后前来,在打听到他们已经定了上房后便急急忙忙出去了,嘴里还在念叨着要赶紧请个郎中什么的。” 那女子闻言温柔一笑,对着二人道:“那妾身便去寻相公了,待请到郎中后再来叨扰姑娘。” 叶绿芜心想,已经败了人家同游的兴致便罢了,怎么还能让他们出钱请郎中呢,便要开口拒绝:“此事就不劳烦……” 话音未落,那女子便迈着娴静的步伐转身而去,柔美的衣角略一摆动便消失在了门后。 掌柜看到她的神情微微一笑,解释道:“姑娘无需太过在意此事,在这锦城之中谁人不识赵秀才,他与他娘子都是这样的人,故而在这衣食住行上大家也就不收他们的钱。今日是他娘子的生辰,姑娘若要聊表谢意便为她准备一份生辰礼物吧。” 叶绿芜了然,一边随着掌柜前行一边想,这样一对善良的夫妇究竟什么样的礼物才能配得上呢?看那女子头上仅戴着一支素银簪子,便知他二人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自己在离开京城之时带出来一支羊脂玉的玉兰花簪,是慕容华所赠之物,直接送入牡丹苑中的。 玉兰花品性纯洁,又可寄托感谢之意,也可祝他二人长长久久,白首不离,正是最合适的生辰礼了。 走进房中,便看到重光平躺在床上,不知是醒着还是昏睡着。而宸宇面色冷峻地站在一旁,房间内弥漫着丝丝冷意,就连空气中的水汽都似乎要凝成小水珠。 事情好似比他们想象的都要严重,叶绿芜心头一紧,缓步走向床前:“大师兄突然吐血,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宸宇的声音阴沉地像是要滴出水来:“你方才从门口走来,可有感到愈来越重的寒意?” 叶绿芜点头应是:“有,我还在想,已是入秋许久了,这房间内比寻常要冷一些也不是不可能,莫非是因为大师兄体内的浊气?” 宸宇走近一步坐在床边,右手二指点在重光眉心处,圈圈红光荡漾开来:“没错,他体内的浊气要比我想象的更麻烦,即使仲澜长老已像他施展过枯木逢春,可效果已经开始衰退了。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五天便会浊气深入肺腑,再无回天之力了。” 最多五天?可赤云树结果是十天后的事了,待到摘下果实再前往百鬼潭,从中取到仙家圣物,这便是根本不可能来得及的事了。 她似乎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响彻在这一室寂静里:“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再不济也得拖到赤云树结果那日啊。” 宸宇思索了片刻,垂眸道:“现下只有两个办法,其一是将他体内浊气引入这锦城的灵脉之中,其二便是我强行将魂力渡给他一半,与他共同承担。” 叶绿芜轻声道:“倘若引入灵脉之中会有什么后果呢?” 他的声音沉沉,似浓重的夜色:“灵脉受损,最糟的结果便是此处再无世间灵气,修道之人离了滋养便会逐渐变得与普通人无异,甚至会影响刚出生的婴孩。新生儿本就尚具一丝灵识,若无灵气从旁辅助,此处将会再无天才出世。” 看来这一个办法便是无论如何都行不通的了,叶绿芜想,大师兄是不会答应的。 “那若是你与大师兄共同分担,你的身体又抵挡得住吗?” 宸宇向来自信,可这一次却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当日在山庄内的墨阙会弟子约莫有一二百人,如此多的浊气堆在一起,就连我也不能保证不会变得像他一样。” 室内一片静寂,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能听得到烛火炸开的噼啪声。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赵秀才的声音:“我把郎中请来啦,不知现在是否方便让我们进去?” 二人面面相觑,皆有些无奈。 宸宇朝着门口微微一扬下巴,叶绿芜便转身去开门。 赵秀才朝着她咧嘴一笑,便将身后的一个背着箱子的老者引进了屋内。 “王郎中可是这锦城中资历最深的郎中了,有他出马就算是一条腿进了阎罗殿也能被拉回来,姑娘你就放心吧!” 叶绿芜朝他礼貌地微微一笑,语气清浅:“多谢赵秀才了。” 宸宇倒也十分给面子的起身让了位子,将床旁边的地方让给了王郎中。 只见他在坐稳后便从药箱之中取出一个半旧的红色腕枕来,一看便知是用了多年之物。他将重光的手腕从衣袖之中拉出,轻轻放于腕枕之上,而后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指缓缓搭在其上。 重光本就白皙的皮肤此时更是显示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宛如长久不见阳光一般,就连腕上青色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因着他昏迷不醒,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露出了微微泛着黑紫色的指甲来。 宸宇微微皱着眉,室内气氛十分紧张,叶绿芜目不转睛地盯着王郎中的表情,就连多话的赵秀才此时都闭口不言,四人皆等待着他的判断。 半晌,他将重光的手腕送回原位,又将腕枕细细放回药箱中后,才佝偻着背缓缓起身,神色紧张道:“诸位仙长可是从锦城西南方向的一座大山中而来?” 此话一出,宸宇与叶绿芜都有些微微惊讶,莫非这个从未接触过修道的老人也知晓墨阙会的存在? 而赵秀才则惊讶地大张着嘴,激动道:“你们当真是仙长?!我终于见到仙长了!” 叶绿芜笑着问他:“你怎地如此激动?莫非我们修仙之人的相貌还与你们不同不成?” 不待他回答,王郎中便叹了口气道:“仙长有所不知,这锦城地处充州与扬州的交界处,与京都也不算相隔过远,故而护国会在此的行动也颇多。因着护国会直属于圣上管辖,而成员皆为修仙之人,对于一般的朝臣便趾高气扬的,故而这寻仙问道之事在高门大户之中便被视为旁门左道。” “锦城历史悠久,城中不乏书香世家、名门望族,在他们的影响下,就算家中再穷苦也绝不会让子孙去寻仙问道的。赵秀才便是家中本穷困,他爹娘省吃俭用让他读书,他自己倒也争气,十八岁的年纪便中了秀才,将来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叶绿芜看着赵秀才欣喜的样子,缓缓道:“道是如此,只是对于这修仙之事……” “你没有资质,再想也无用。”宸宇冷冷打断了她的话,剑眉微蹙,脸上是满满的不耐烦:“王郎中方才诊脉可有诊出什么结果?” 王郎中道:“在我刚跟着师傅行医之时,便有一位仙长找到师傅,当时她也是这个状况。那时我年轻,便趁着师傅不在的时候悄悄去问过她,她说自己便是在那座大山之中受了伤,还对我说此生绝不要踏入其中半步。” 叶绿芜心下了然,那女子想必是在对付墨阙会中人时,一时心软才中了和自己一样的招数,被那浓缩了毕生修为的浊气偷袭,无奈之下才找郎中一试。 “后来那前辈怎么样了?您师傅可有找到救治她的方法?”她问。 王郎中苍老的脸上浮出一丝释然的微笑,这一瞬间好似他的全身都笼罩在一层柔光之中:“我与师傅整整三天三夜都不曾合眼,最终在一本破烂的古籍之上找到了这解决浊气入体的方法。锦城是万花簇拥之地,草木灵气最为充裕,我们依着古籍之中的描述走进从未有过人迹的深山之中,又过了七日才找到那一株能救命的仙草。” 叶绿芜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心想有了这仙草那位前辈的命大概就保住了,大师兄也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只听王郎中又道:“只是可惜,待我们拿着仙草返回锦城之时,才知道那位仙长在两天前便仙去了,此事就像是我们的一根刺,师傅临终后一直折磨了我几十年啊。如今既然又遇到了这病症,便是上天再一次赐给我的良机,也不算辱没了那株跟随我这么久的仙草。” 宸宇郑重其事地向着他一拱手,低低道:“多谢。” 王郎中摆摆手,意为不必如此,便带着赵秀才离去了。 叶绿芜思索了片刻,轻声问道:“我有一事不明,大师兄既然是自愿将浊气纳入体内,应该也可排出才是,怎会任由浊气将自己逼到如此地步?” 宸宇目光一转,定定停留在重光身上:“那你就等着他醒了自己问个清楚吧。” 叶绿芜心中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屋外,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十八章 动身前 在奔波劳累的这些天之后,叶绿芜几乎是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许是这些天来一直跟在重光身边有关,她在梦中又见到了相隔十年之久的,在岚门中初见重光的那天。 她刚到岚门的时候,被引着前往砺火堂拜见上官晓。谁料刚一踏进殿内还未行拜师礼,便有一弟子急急忙忙从殿外跑进来,禀告道:“上官长老,大师兄醒了。” 上官晓只得草草将她安顿了一下,而后便急匆匆地走了。 她当时正是小孩子心性,便趁人不注意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也来到了掌门居。只是殿内人多嘈杂,她便在树下躲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人群散尽,悄悄摸了进去。 微风从大开着的窗外飘进来,一片枯叶带着浅薄的月光缓缓落在少年的头上,他倒也不恼,只是依旧背对着大门口,身形纤细瘦弱。 听到身后传来的与方才来人皆不同的细微脚步声,少年身形动了动,便转过了身来。 十四五岁的年纪,虽还有着未褪尽的稚气,可依旧无法掩盖他谪仙一般的容颜。他见到来人是一个小小孩童,便轻柔一笑,道:“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这一笑宛如春风袭来,吹开了一片万紫千红,叶绿芜当时便看呆了,而后绽开一个大大的笑颜,眉眼弯弯道:“我是悄悄跟着师傅他们进来的,还在树后面躲了好一阵子呢。大哥哥你生的真好看,比小逸要好看多了!” 少年听她这么说微微愣了一下,而后迈步走近,伸手抚上了她的头,温柔道:“我以前从未见过你,想必你是最近几日才来到岚门的,我是你的大师兄。” 她立刻应道:“大师兄好!我叫叶绿芜,是今日才拜入上官长老门下的!” 初秋的天色也黑的早,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便已然全黑了下来。少年偏头看了看窗外,便又向她缓缓一笑,道:“天色已经黑了,你初来乍到想必也不认得回去的路,我便送你回去吧。” 说罢他便在她身前弯下了腰,轻声道:“上来。” 大师兄不仅生得好看,而且人又那么好,叶绿芜心中简直生不出半个不好的词,于是她便轻轻一踮脚,一双藕臂环上他的脖颈,乖巧地趴在他背上。 与她来时的路不同,重光背着她偏挑不好行走而无灯火照耀的小路行走,绕了半天才回到砺火堂。 叶绿芜不知这是为何,却也明白这种偏僻难行的路若是自己一人是绝对走不回来的。故而在脚踏在地面上后连忙向着重光道谢:“多谢大师兄送我回来。” 面前的少年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抹如月一般的笑容:“无妨,你好好休息吧,日后便该时刻铭记造福苍生才是。” 他这么柔柔地笑着,胸前却渗出了点点红色,在月白的衣袍之上格外明显。 看到的叶绿芜担忧的表情,他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后将右手食指竖在唇边,柔声道:“今日之事除去你我,便就只有这轮明月知晓了。你无需为我担心,舟车劳顿远道而来,想必你也累了,便早些歇息吧。” 说罢不由得她拒绝,便转身迅速离去,月白色的衣袍一晃便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 那一晚的月色很美,而她在今后的十年中再也未见过如那夜一般的大师兄。 她忽地感受到一阵冷意,便被从梦境之中拉出,双眼再次睁开便看到的是有些陌生的客栈。 叶绿芜转头看去,才发现窗户皆大开着。便无奈叹了口气,昨夜竟是连窗户都忘记关了,如今被冻醒也是自讨苦吃。 想到那个温柔的梦境,她心中便有些堵。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便是如何都不会相信师傅口中的大师兄与自己平日见到的大师兄是同一人。在自己见过他之后的半个月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用冷水净了面,强迫自己将脑子里那些越来越纷乱的疑惑甩掉,而后迅速褪下那穿了许久的墨阙会服饰,换上自己的衣裙。将一头青丝挽正,从包裹中找出那支白玉兰簪,将其用丝帕包好,揣进袖中,起身出门。 在敲门走进重光房内后,便看到他已从昏迷中醒来,有些虚弱地半倚在床栏上。双目紧闭,纤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两片阴翳,苍白的手中捧着一碗褐色的汤药。 似是感觉到她走近了一般,重光将头转了过来,薄唇轻启:“你来了。” 叶绿芜搬了圆凳坐在他床前,手指一动将一缕魂力绕在药碗之上,“这药都凉了,宸宸宇离开多久了,怎么大师兄还没喝完呢。” 重光感受到手中的药碗开始泛起了微微的热意,略微垂下了头,似乎在看着那碗药一般,片刻后他将那碗药往叶绿芜身前一递,轻声道:“他去取仙草了,想必你有一肚子的疑惑要问我,便说罢。” 叶绿芜伸手接过那微热的药碗,转身放在圆桌上,而后柔声道:“自那天后我便一直想问大师兄,那浊气是你自愿纳入体内的,可能够自行排出?” 重光紧闭的双眸微微一动,沉沉开口:“我也料到你会问此事,便告诉你们吧。” 你们?叶绿芜听到这两个字猛地一转头,果然看到宸宇拿着一个小木盒倚在门口,面上一副了然之色。 她连忙起身从他手中接过那个朴素却年代久远的小木盒放在桌上,再回头时便看到宸宇坐在她方才搬过去的圆凳之上。 这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她无奈地摇摇头,又挪了一个圆凳坐在稍远处。 现下人都到齐,重光再次开口,声若金石相击:“这浊气我并非不愿排出,而是不能。此时正值两国交战,战场之上的腥浊之气便会逐渐扩散开来,与世间清气形成对抗之势。若在此时将如此浓郁的浊气放出,便会将清气逼迫至更稀少的状况,那时所有生灵都会受到影响。” 叶绿芜不知该说什么,倒是听到宸宇冷哼一声,起身将那装着仙草的木盒打开,捏着那株萦绕着绿色光华的仙草放在他手中:“你这么消遣我倒是没什么,就当你在出气了,可人家为了你都把这藏了几十年的仙草拿出来了,你这下怎么与那郎中交代。” 日光从宸宇的肩上跃过,直直打在那株仙草之上,显得十分讽刺。 三人半晌未动,只见重光的右手忽地笼上一层白光,将那仙草包裹起来,低低道:“王郎中前世害了一条性命,故而今生要悬壶济世五十载来赎罪。这仙草便是前世为他所害那人的化身,因着这番因缘际会仙草离了他身边,也就代表着这桩夙愿已了,他原谅王郎中了。” 叶绿芜惊讶地半天合不拢嘴,此事怎么听起来如此玄妙,世间莫非真有这般巧合之事? 宸宇虽也有些惊讶,可还是遣出一道魂力送入重光体内,而后在瞬间调整好心态,扬起声音道:“你这话该不是因着想不出怎么交代而编出来诓我的吧,这般的好口才不去写话本当真是可惜了。” 重光摇摇头,“我知你们难以相信,只是在这仙草到我手中那一刻,他二人的前世夙愿便已清除,王郎中行医也就在此刻恰满五十载。他在做学徒之时没能救下那名浊气入体之人,而此刻能将仙草交予我,便是改正了他前世的贪欲,此时他应该寿终正寝,转世投胎去了。” 叶绿芜这才反应过来,起身就要去王郎中的医馆之中查看究竟。 可谁知还未踏出门,便看到赵秀才与他娘子一脸悲痛地走进来,哽咽道:“我与贱内今早去寻王郎中,可因着路上稍微有些耽搁,便迟了几刻,方才我们赶到之时他家中已是一片素白。他家人说王郎中是寿终正寝,带着笑离开的。” 说罢他抬头一看,便看到了重光手中握着的那株仙草。 不顾叶绿芜惊讶的神色,他直直走到重光床前,激动道:“想必这就是他所言的那株仙草了,想必他也是知道此物终究派上了作用,才含笑离去的!” 而后他便转身急急走出门外,可没走几步又返回道:“还请仙长好好调养身体,千万莫要辜负了王郎中一番心意。” 重光向着他略一勾唇,应道:“多谢。” 得了这保证,他才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复走出门去。 他娘子向着众人略一福身,柔声道:“还请诸位仙长莫怪相公失礼,他如此急着离开便是去王郎中家中吊唁了。” 叶绿芜连忙凑过身去将她扶起,“夫人快别这样,我们受不起的。” 而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支被丝帕包裹着的白玉兰簪来,轻轻放在她掌心之中:“昨日是夫人的生辰,可因着师兄身体并未有什么表示。今日我便将此物赠给夫人,一来当作生辰礼,二来当作谢礼,多谢你们对于师兄之事如此上心。” 赵娘子虽是一副好心肠,可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女眷,不似叶绿芜一般潇洒,便照礼推辞道:“这本是我与相公举手之劳之事,委实不必如此。” 叶绿芜早就知晓她会推辞,便在方才赠礼是便想好了说辞:“娘子此言差矣,纵然你不愿收我们的谢礼,可这生辰礼总是要收下的吧。那此物就只当它是我赠与娘子的生辰礼,再无他意,这样可好?” 一提起生辰礼,赵娘子便想到了昨日相公与她漫步在夜色中同度生辰,面上带了些许红晕:“那我便收下了,多谢仙长。” 叶绿芜朝她微微一笑,示意不必如此,而后又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事要请娘子帮忙,我与师兄不日便会离开锦城,时间有些来不及,何况也没有带着病痛的身子去吊唁的道理。这些银两便请娘子帮我买一些物什,送去王郎中家吧。” 赵娘子深知吊唁绝对用不了这么多银子,便知叶绿芜此举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答谢他二人,只得心下叹了口气,应下此事:“仙长放心,此事便交由我吧。” 而后再一福身离开了屋中。 宸宇方才没有说话,此时见他二人都已离开了,便再度低低开口:“好,这一桩事我便信了,可你要给我一句准话,你的身体如今究竟是什么状况。仙草也好,赤云果也好,以及百鬼潭之中的仙家圣物,只要你想要,我便会替你取来,不必再做出这般让我们焦急之事。” 叶绿芜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我也会帮着大师兄的,昨日真是要吓死我们了。” 他二人一唱一和,倒显得重光有些尴尬。 他轻声道:“浊气在我体内有些不稳定,而以我此时的状况强行唤出水沂剑损耗了太多灵力,暂时无法将它压制住,才有昨日之事。不过百鬼潭确实是我有意引你们前去的,那里有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 叶绿芜问道:“那东西……便是仙家圣物?” 重光摇摇头,缓缓道:“倒也说不上是仙家圣物,因为留下那物之人并未飞升成仙,而是入了轮回。” 宸宇剑眉微蹙,疑惑道:“既然如此,你何必执着于它?” “因为百鬼潭,是真龙陨落之地。” 重光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如同雪山之上从未停止过的风雪,透着彻骨的冷意:“真龙陨落于徐州百鬼潭,三片护心鳞中的其中一片便留在那里。” 真龙护心鳞! 叶绿芜心中几乎有些疯狂了,在墨阙会山庄之中的那片耀眼白光,大妖清姬祭出的那一枚小小的真龙鳞片便几乎使得众人全军覆没。本以为如此神物世间少有,若无大机缘是根本无法得到的,可大师兄竟要带着他们去取护心鳞?! 虽不知他是怎样得到真龙陨落于百鬼潭这个消息的,可这个消息是确确实实传了出来,谁知会不会在半路上遇到与他们目的相同的人,此行只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在她思绪飞转之时,宸宇忽地俯下身去,细细地盯着重光的眼睛,两张脸几乎贴在了一起,“你告诉我,你这双眼睛究竟怎么样才能好!” 重光此时似乎才露出了一丝被牢牢罩在淡然面具下的真性情,他柔柔一笑,轻声道:“你与世间万物皆在我心中,又何须用眼睛去看?” 这便是没有回答了,叶绿芜想,一般来说不正面回答一定是答案十分伤人心,大师兄的双眼只怕是再也不能好了。 第二十九章 赤云殇 因着再呆下去怕再生事端,第二天一早叶绿芜他们便踏上了回岚门的路。 锦城之中处处是花,种类繁盛,即使在这百花杀尽的秋天,走在路上也可见到尚且完整的花朵摇曳在微风之中。 出了锦城便是京都的地界了,不过上此叶绿芜不告而别,只怕京都之中她的画像早已贴满了大街小巷,一踏入城中便会被认出来。况且前往岚门也无需从京都之中穿过,只需沿着边界行路便可。 离开客栈之后,他们一路行走在微微泛黄的丛林之中,脚下薄薄的枯叶在咔嚓作响,偶尔还会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声,略微打消了些行路的百无聊赖。 就在受到大妖清姬那一枚真龙鳞片的攻击之后,叶绿芜便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力应是上了更高的一个层次。可纵使她修为已经进益,可牢牢嵌在经脉之中的那道屏障却还是丝毫未动,无论她怎样用力,那屏障都毫无反应。 要说这阻碍她修行的屏障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在她第一次感知到自己的魂力时,这屏障便存在了。可每当她信心满满地去尝试打开它,那屏障便好似又变坚固一些,随着她的成长而成长。 倘若一直这样下去,她的修为早晚会被这屏障所阻碍,从而无法再向前迈进。 正是由于这屏障的存在,她才比旁人更加刻苦修行,便是为了自己的提升速度能够超过屏障,从而一举将其击破! 宸宇早已细细估算过时间,从墨阙会山庄到岚山的距离若以脚力行走,只怕是要小一个月的时间,故而于秋他们是绝对不会再赤云树结果之前回到岚门的。他便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御剑而行,而在有村落之处落一下脚,修整一番后接着上路。 这样一来,虽说他们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可就在第九日晚上,三人准时来到了岚山脚下。 按理说以于秋的修为,做这个掌门是不够资格的。可自千年以前妖族暴起,被人类修行者镇压后,这世间便再无能超过人族的妖族势力了,就连五十年前的凤梧雪山之乱,也仅仅影响到了周围一小部分的地方。故而人族修仙者愈来愈怠惰,久而久之实力也便大不如前了,于秋纵然连御剑而行都无法做到,可在岚门之中除去宸宇这个天才之外,却无一人能够及得上他。 今晚的天上繁星漫天,月牙儿细得像是一条银色的丝线一般,委屈巴巴地隐在闪烁的星辰之后。 由于没有月光的照耀,而岚门又久久无人,故而整座山上黑漆漆的,若非他们对此处已是无比熟悉,只怕都找不回演武场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绿芜吃惊地张着嘴,看着面前千疮百孔的赤云树。 演武场在经重光与宸宇二人之战后便形成了一个虽浅却蔓延极广的坑,而在叶绿芜与温余离开岚门的那天,赤云树虽被震掉不少叶子,可还是好端端地立在那里。 可如今整棵树似乎失了全部的生机,黝黑的树干上分明连半丝伤痕都没有,可全部的树叶都掉光了,层层叠叠地铺在演武场之上,即使只有晦暗的星光,那一片似乎无边无际的火红也足以令人惊心动魄。 宸宇剑眉一皱,右掌之中红光乍现,身体迅速半蹲,将手掌按在了地上。 知晓他实在探查赤云树的情况,叶绿芜便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待着最终的结论。 半晌后,他缓缓直起身来,对着二人沉沉道:“根系已断,再无救治之力。” 叶绿芜惊讶道:“赤云树连接着整座岚山的灵脉,倘若它就此枯死了,那岚山……” 她的话未说完,可意思却很明显。 前不久岚山的生灵才经受过九华天雷阵之苦,只剩下了些许有修为的零散生灵,可现下赤云树根系已断,便是彻底断了整座岚山的生机。 宸宇略一点头:“此处尚有浊气的气息,想必是我们在墨阙会山庄交战之时,一部分墨阙会弟子偷渡来此,趁机毁掉了赤云树。” 叶绿芜面上一片哀伤,垂眸道:“墨阙会……竟狠心至此!连岚山的花草树木都不放过!” 赤云树,乃是混沌分为天地之后形成的上古神物,谁也不知道它存在了多久。在漫长的岁月中,它独自撑起岚山之内流转的天地灵气,几乎已和这座山融为一体,它与岚山的灵脉早已密不可分。 这棵遮蔽了岚门很久的神树,就这样被人偷袭,而后毁于一旦。 “赤云果……”宸宇轻声呢喃了一句,便飞身前去,身影在树枝间飞速穿梭着。 片刻后,他面带轻松地回到原地,如释重负道:“还好,灵脉虽已枯竭,可赤云树千余年来积攒下的灵气还能护佑赤云果至此时,并未完全枯竭。我们只需用魂力先暂且滋养着,明日瓜熟蒂落后摘下即可。” 叶绿芜也松了一口气,这是赤云树最后一次结果了,还好没有功亏一篑。 宸宇扶着重光缓缓绕过地上的坑洼,向着赤云树走去,叶绿芜跟在他们身后,表情肃穆地仿佛前方并不是一棵枯死许久的树,而是一位羽化飞仙的圣人。 在他们走到树下时,宸宇一扬手,一道赤色的魂力瞬间化作夜空中最耀眼的火光冲进枝桠间,照亮了那一枚人人向往得之的赤云果。 叶绿芜抬头看去,那一枚小小的果实并不是什么流光溢彩的模样,相反它除了通体赤红之外,与平常的果子也并无什么区别,倘若将它混在果子中间,必定不会有人发现这便是名动天下的赤云树之果。 既然要用魂力滋养,她便掌心向外,将体内的魂力源源不断地送出,包裹在那一枚果实周围。 而那果实便开始缓缓将她的魂力吸收,暗沉的表皮之上开始浮现出了一丝微微的光泽。 就在二人用魂力滋养着果实之时,重光轻柔地走上前去,将手掌贴在赤云树黝黑而粗壮的树干上。 树干的颜色过于浓厚,以至于衬得他的手掌就像黑夜中的一盏明灯一般,柔柔地散发着白光。 宸宇见他如此动作,皱眉道:“你是觉得我们不能滋养这果子直到它成熟?你的那点灵力还是留着滋养你自己吧。” 重光并未答话,掌心之中也没有灵力泄出,似乎只是走累了扶着树干歇息一番。 片刻之后,他轻声开口,吟唱起了古老的歌谣。 清越的声音在夜色中扩散开来,而赤云树虽已枯死许久,可其中残存的稀少灵力似乎感受到了这歌声的召唤一般,纷纷自树干之中钻出,化作一颗颗金色的光尘,飘散在四周,环绕在重光的周围。 叶绿芜有些惊讶,重光分明没有动用灵力,可她似乎看到了空气中有一圈圈的涟漪散开。若说此刻的赤云树是一潭死水,那么这歌谣便是一颗投向其中的石子,虽未激起千层浪,可也成功扰乱了潭中的寂静。 这歌谣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赤云树的灵力在歌谣结束后便向着赤云果飞去,飞蛾扑火般钻入其中。 而赤云果在接收了这些灵力后,便开始微微地散发出金色的光泽来。金光在赤红的表皮上流动,细微的光尘宛若包含了一整个九天星河。 叶绿芜抬头看着那枚在不到半个时辰便变得如此流光溢彩的果子,心中不知怎得涌起一丝伤感,好似赤云树的悲鸣传到了她心中一般。 片刻后,赤云果自行摇晃起来,而后缓缓从枝桠之上掉落了下来。 宸宇连忙走过去,那枚带着赤云树最后灵力与希望的果子伴随着岚山生灵的悲叹,稳稳落在他掌心之中。 叶绿芜站在旁边看着,想要触碰却害怕这果子过于脆弱,只得定定地看着它,“原来这果子成熟之后竟是这样一番模样,那朴素无华的传言却也不真。” “倒也不是不真,”重光道:“实在是这次情况特殊,赤云果离了母树滋养,并未能将全部的灵力吸收进去,故而灵力浮于表面,才会是这般模样。” “它集整颗赤云树的灵力于一身所成,生来便带有些许灵识,故而并不是所有人在得到它后都能拥有同样的提升。况且这果子过于稀少,想必前两次得到它的人并没有正确的使用,故而提升平平,并未成大气候。” 叶绿芜连忙追问道:“大师兄,那怎样才是使用它的正确方法呢?” 重光缓缓走进,对着他们略一点头:“将魂力注入其中,尝试与它勾连,能不能得到它倾力相助便看你们的本事了。” 宸宇右手一抬,一道赤红的魂力便迅速没入其中。 叶绿芜在旁边好气地看着,可过了半晌赤云果也没有什么反应,便迟疑着开口:“可是勾连成功了?” 宸宇摇摇头,“我根本感觉不到它的灵识的存在,我的魂力也像是清泉入海一般,尽数被它吸收。” 眼下的状况好像与大师兄所说的并不相同,叶绿芜想,莫非是因为宸宇不对这赤云果的胃口,故而不愿助他不成? 重光这时又道:“我何曾说过只有一人能勾连?” 这话的意思是……叶绿芜眼神一亮,问道:“大师兄,你的意思是我也能尝试一下吗?” 他点了点头,道:“你们一起,便知道勾连到灵识是什么样子了。” 叶绿芜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喜悦,就连伸出去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赤云果可使一个普通人直接变为有资质的修道者,此等大补之物倘若真的能被自己勾连成功,想必攻破那屏障便指日可待了。 说来也怪,在两道魂力齐齐注入赤云果之时,它忽地从宸宇掌中飞起,停留在了他们二人正上方。 叶绿芜惊喜地抬头,她方才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赤云果内部的一丝感情。 它好似一直在重复着两句话,叶绿芜再次凝聚心神,细细感应着。 “谢谢……” 这便是对他们的感激之情了,能在最后的时间赶来相助,避免了它在成熟前夕功亏一篑。 “早这样不就对了……” 叶绿芜在感知到这句话时十分惊愕,她立刻转头看向宸宇,发现他也是一副意料之外的模样,便知道他也听到了这句话。她眨眨眼道:“我们是不是被这个果子嘲笑了?” 宸宇双眉一皱,极不情愿地垂眸道:“似乎确实如此。” 赤云果并未理会二人,它快速向着重光冲去,围着他身体盘旋一周后再次升上空中。整颗果实开始散发出耀眼的金光,而后果肉在飞速消失,转化为更加夺目的光。 片刻后,那金光一分为二,迅速从头顶坠入二人的身体之中。 在金光入体的一瞬间,叶绿芜感到了一股极温暖的暖流自头顶灌入,融进了她的周身经脉之中。她的魂力在这金光的浸泡之下开始变得浓郁,丹田在微微发热,就连经脉都强健了许多,再也不会被寻常的攻击所伤到了。 她十分满意于自己的变化,此时的自己就算再被算计一次,也绝不会像上次那样用性命相搏了。换句话说,屈屈两名精英弟子的招式对她来说已是不足挂齿。 在调理好周身魂力流转后,她欣喜地对重光道:“大师兄,我感觉现在宛如脱胎换骨了一般,修为也更上一个层次了!” 重光依旧淡然,像是她此举皆在意料之中一般:“那便好,赤云果对你们很是感激,故而你们虽是二人合用一只,效果却未衰减半分。” 她想到方才因着没有注入魂力被一颗果子嘲笑的事,便不禁联想到在她之前享用赤云果的那两个人,不知那两只果子会把他们贬低到什么地步呢。她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大师兄是如何知道正确方法是使用魂力勾连,而并非直接吃掉呢?” 重光再次伸手贴在树干之上,微微抬头,似乎在看着赤云树光秃秃的枝桠,轻声道:“是它告诉我的,我助它将所有灵力尽数注入赤云果中,促使它提前成熟,它对我很是感激。” 一早便知大师兄能凭借一丝气息便感受到曾经在此发生的事,可叶绿芜未曾想到他居然不使用魂力也能与灵识想勾连,毕竟赤云树在此三百余年,并未有曾经与人交谈的记录。 她忽地想起了方才重光所吟唱的歌谣,不知是否因这歌谣之故? “大师兄,你方才唱的那支歌……” 话音未落,重光便转身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清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即兴所起,并无特殊。” 叶绿芜感到在重光身上的迷雾似乎更加浓厚了,那圈圈散开的涟漪绝非自己眼花所致,可大师兄却并不想多说什么。况且看着宸宇的样子,他也是从未知道大师兄还会这些的,那么这个深居简出的大师兄究竟是何方神圣? 罢了,总归时间还有很多,自己便慢慢留意吧。 她轻叹一声,追了上去。 第三十章 掌门居 是夜,叶绿芜并未歇在自己在砺火堂中的房内,而是随着重光一起进了掌门居。 自她幼时偷偷来过一次之后,于秋便勒令全部弟子不得靠近掌门居,以妨碍大师兄养伤。而纵有人偷偷闯入其中被发现后,他便重罚那人清扫整个岚门,没有清理干净便不得吃饭。 岚门有着三百年的历史,在这三百年间经历过了无数次的修缮扩建,最终变成了现在这副楼阁层层叠叠的模样。在于秋即位掌门后,更是将岚门的半数以上地方皆翻新了一番,便更不像是江湖门派了,倒像是一个王公贵族在此建造的别院。 故而这么庞大的一片建筑,那弟子竟是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全部清扫完毕。三天未进食再加上辛苦劳作,他一回到房中便一头栽在了床上,足足睡了六个时辰。在此之后,便无人再敢私自踏足掌门居了。 叶绿芜体内的魂力刚刚经过提升,此刻在她体内翻江倒海般涌动着,似乎在与她一同雀跃。她被这不寻常的感受搅得无心安睡,便披了外衣,用魂力点燃一盏许久未用过的灯笼,提着它走出了门去。 掌门居是岚门之中最宽敞最气派的一处院落,历代掌门皆居于此地。 她提着灯笼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漫步,现下院中虽满目皆是枯藤干草,可仍能想到在这里全盛之时,该是怎样一番美丽的景象。 就在她逛够了园子准备返回之时,却忽地感觉到一丝灵力涌动。 经九华天雷阵与赤云树枯死双重打击之后,经还有生灵在此?还是说,有人偷偷潜了进来? 叶绿芜心下狐疑,为了保险起见,便熄了手中的灯笼,将它放在旁边的空地上。屏息凝神,将步伐放到最轻,一步步向着那里走去。 那灵力涌动之处是在整个掌门居的最深处,她走进时却发现前方只是一处山壁,并未有可以躲藏之处。而且那灵力在她接近时便已变得十分微弱,要十分仔细地才能感受到它的气息,而就在她一只脚踏在山壁前时,那灵力便消失了。 她右手贴上山壁,一股属于山石的凉意便钻入了掌心之中。 这分明就是普通的山石,这里面怎么会有灵力呢。叶绿芜右手扶额,想必是自己魂力提升过快,而产生的幻觉吧。 这么想着,她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现下体内的魂力早已平息,还是快回去歇息着吧。 就在她走出十余步之时,那灵力忽地又涌动了起来。 叶绿芜心中一惊,这次涌动十分清晰,分明就是从那山壁之中传来的!她双眼一凛,静影落华阵损坏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而岚门中有它的镇守,是不会有任何不洁生灵踏入其中的,尤其是这身处岚门腹地的掌门居之中,更是不可能有任何能威胁到她的东西。 她迅速转身回到那处山石之前,伸手往旁边早已枯萎的藤曼中一探,指间触碰到了一个突起的小石块。她试着轻轻按下去,可却没有丝毫反应。 莫非是方法不对?叶绿芜略一思索,又三指捏住那个小石块,缓缓转动着。 不出所料,那石块在转动了半圈后,石壁发出了轰隆隆的声响,开始朝两边分开,留出了一个仅供一人行走的过道。她环视周围,伸手将魂力印在旁边的山石之上,自己若是一时半会出不来可就惹得大师兄担心了,好歹告诉他们自己去了何处吧。 做完这些后,她便一闪身进了过道之中。 没想到这过道之中竟如冬日般阴冷,她身上的秋装在抵御这等严寒便有些力不从心。她一面埋怨着自己为何如此贸然地闯进来,一面夹紧双臂向前快步走去。 令叶绿芜没有想到的是,在过道的尽头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一个池塘静静地嵌在这山壁之中,其上还有寒雾缭绕着。四周的山石不知其中蕴含着什么灵物,在幽幽地散发着月白的光辉,将这一处寒潭映照得仿若有仙人曾在此居住。 怪道过道之中如此阴寒,原来在这山壁之中,竟有这样一个奇妙之处。她忍受着全身的寒冷,一步一步向着寒潭走过去。 没想到在这彻骨的寒潭之中,竟生着一株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荷花,晶莹剔透得在兀自摆动着。 这里不见天日,而它却能在这样一个没有阳光照耀,而十分寒冷之处生存下来,这绝不是普通的荷花,必定是灵物。 果然,在叶绿芜站在寒潭旁之时,方才在山外所感受到的那灵力便十分清晰起来,而且还在不停地进行着强弱变化,似乎在召唤自己前去一般。 她将全身的魂力分成两份,一份用来护住心脉,不至于使寒气入体,另一份便裹在双腿之上,多少能有点作用吧,她想。 本以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可在左脚踏入水中的一瞬间,几乎能将她的魂魄都冻住的寒意便席卷了全身,左脚很快便冻得疼痛起来,似乎要从脚踝上掉落下去一般。 叶绿芜咬紧了两排贝壳似的牙齿,将右腿一抬,迈入其中。 还好,这寒潭只能将将没过自己的小腿,不然纵使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她也不知究竟能不能撑到接近那株荷花之时。 忍着小腿之上传来的刺痛,叶绿芜废了十足的力气才走到寒潭中央,右手有些颤抖地捏住了那一株荷花。 指尖之上传来的感觉并不是花瓣之感,而是十分光滑细腻的感觉,就像传说之中肤如凝脂的美人肌肤一般。 这个想法一出,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差点就要松开捏着花瓣的手指。 就在她刚准备动作之时,石室之中的蓝光却忽然之间黯淡了下来,只有自己手中的荷花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下一刻,寒潭之中的水温开始上升,并不是方才刺骨的冰寒,而开始变得和普通的潭水一般,她略微松了一口气。 那荷花自她指间自行离开,而后紧闭着的花瓣开始缓缓松动,片刻后已全部展。粉嫩的花瓣之上还带着几滴晶莹的露水,一株嫩黄的花蕊颤巍巍地立在粉红的花瓣之中,娇羞得像极了即将出嫁的姑娘。 叶绿芜几乎沉浸在这美景之中,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一株荷花竟也能美得如此惊心动魄,让人迷醉。 而后那盛开的荷花之上忽地冒出一团绮丽的雾气来,从中逐渐显现出了一个小小的,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女来。 她如星的双眸缓缓睁开,露出一个大大的明媚笑脸,朱唇轻启道:“主人,我在此等你许久了!” 叶绿芜惊讶道:“可我并不是你的主人啊,在今日之前我都没有见过你,总不能说我因着我第一个发现你,便是你的主人了吧。” 小小的少女似是认定了叶绿芜一般,不依不饶道:“自从银华仙子飞升后,我便陷入了沉睡之中。等我再次醒来之后,这里便成了这样一幅模样,唯有这一处灵潭陪着我。我独自在此这么久,主人见到我怎能不认我!” 看着她因委屈而微微鼓起的双颊,叶绿芜不禁心下一软,便应道:“既然你认定了我是你主人,那便跟着我吧,直到在找到你真正的主人之前,我便替他照顾你。只是你方才提起女仙银华之名,不知你可曾识得她?” 她这才消了气,点头道:“银华仙子曾经陪过我一段时间,因此是认得的。” 叶绿芜看着她小小的样子,心中便有些有趣:“那你想必也是修炼许久了,怎么还是这般模样?” 少女狡黠一笑,声音上扬道:“我本是主人自仓叶海之中所摘下的一株荷花,而后化为发簪跟随主人左右,如此漫长的时光又岂会比银华仙子修为差?这副模样本就是为了再次见到主人之时一眼便能被认出来。” 这花妖的修为竟不在女仙银华之下?叶绿芜有些震惊,方才她还有些侥幸之心,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小花妖陪着自己也是不错。可若这个小花妖有着足以飞升的修为……她怎么好意思听着这小花妖一声声地唤“主人”啊。 “你的修为既然与女仙银华不相上下,为何没有同她一般飞升成仙,反倒留在世间了呢?” 那花妖笑道:“虽说万物修炼皆是为了成仙,可我并不觉得成仙是天下第一得意之事,一旦飞升便会了却前尘,岂不是要连主人都忘记了?此刻已如愿见到了主人,我便还是做回发簪陪伴主人左右吧。” 说罢,她的身影继而化为那一团绮丽的雾气,而后缩回了花瓣之中。整株荷花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而后开始缓缓缩小,最终化作一支小巧的花簪停在她的掌心之中。 如此精妙绝伦的发簪,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支了吧。叶绿芜心中轻叹了一口气,便将这蕴含着无尽灵力的发簪插在发间。 在即将走出这石室之时,她忽地问道:“你既认我做主人,可我却还不知你的名字呢。” 花妖轻柔的声音自发间传来,围绕在她耳旁:“主人亲自给我取名素伶,便是夸赞我纯洁伶俐,怎得倒忘了?” 叶绿芜腹诽,你现在的修为抵得上我十倍之多,也不知究竟为何会认错。 她心下无奈,却只有点头的份儿:“素伶,既记住了我便再不会忘,你且放心吧。” 在她依原样返回过道之中时,却发现被自己用机关打开的入口竟不知在何时合上了,她疑惑道:“这门怎么合上了?女仙银华飞升至今已是三百余年的时光,以你的修为不会连这个石室都出不去吧?” 素伶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委屈:“我一早便知道主人迟早会来到这里,才没有化为人形出去寻主人的。自我感应到主人气息的那天起,便日夜不停地呼唤着主人,这个机关也是只有主人才能打开的。可自那天后,主人的气息便再未出现过。” 叶绿芜了然,想必那此便是自己偷偷溜进掌门居找大师兄的时候吧,自己也确实有十年之久未踏足此处了。 她安慰道:“你莫哭,我并非是在质疑你,只是好奇罢了。” 在这石室之中不见天日,她并不知道进来了多久,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快些离开,好准备前往百鬼潭的行囊。 却没想到在暗门打开的一瞬间,从门外猛然射进一道强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叶绿芜方才早已习惯了黑暗的环境,冷不丁被这阳光一照,双眼便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甚至被晃得留下了泪水。 待她稍微适应了下这明亮的环境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向前看去。 天色早已大亮,太阳都已升得很高,遥遥挂在穹顶之上。宸宇手中提着两个行囊,与重光立在门口。 见她出来后,宸宇便将其中一个行囊向她一抛,而后将水沂剑唤出,扶着重光坐了上去。 叶绿芜连忙接住那个行囊,也跟在后面上了水沂剑。 她本以为宸宇会问她这一夜究竟去哪儿了,这掌门居后又为何会有一扇暗门,可他却半个字都未曾说,便魂力一动,将神剑水沂送上了高空。 她终是忍不住,问道:“大师兄,你可知那个地方有一扇暗门?” 重光点点头,“知道,只是我幼时好奇之时灵力不够,打不开它,到了后来想到它可能不为我所开,便也失去兴趣了。” 不知怎得,叶绿芜总是感觉到他在说“我幼时”三个字时,声音微微停滞了下,仿佛不愿提起一般。 此时宸宇在前方缓缓开口道:“行了,在掌门居发生的事情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在你昨夜进去的那一刻起,后面发生的事我们便都知晓了。” 叶绿芜有些惊讶,不知该说些什么。继而又听到他的声音传来:“那花妖本事不错,跟着你也有好处,最起码能保住你这条小命。” 素伶似乎有些气氛,在她发间微微摇摆。 叶绿芜哑然一笑,宸宇这张嘴从来是不饶人的,素伶以后才要慢慢体会呢。 第三十一章 踏徐州 在此次动身前往百鬼潭之前,叶绿芜从未到过徐州。 在上古时期,徐州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名为“荒泽”,故而此地的灵脉最为稀少且质量也不佳。几乎所有的生灵若想修炼,便会想尽办法离了徐州境内,再另寻他处。否则,便是白白耗费了许多时光。 据重光所说,百鬼潭主景佘原是看守仙界三十三重万象楼的大仙,因着一时贪杯醉饮了仙风露,使得万象楼之中半数妖物趁机逃往下界。天帝震怒,派人将那些妖物追回后禁锢至徐州百鬼潭之中后,便将景佘贬谪至此。 说来也怪,在千余年前的大修道时代中,人间各处皆灵力充沛,比起现在来说强了百倍不止。可徐州竟是一条像样的灵脉都没有生出来,便渐渐地被传言为“仙人不至,灵气毫无”之地。 如此灵气蛮荒之地,莫说修道者不愿踏足,就连皇帝也一直将此作为贬谪流放官员的首选之地。徐州虽勉强称得上在昌国腹部,可却没有大江大河从此经过,故而土地也是十分贫瘠。 在叶绿芜幼时,每每到了秋收之时,父母便常说可怜徐州百姓,在如此富庶的时候都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她听了此话,便将自己攒了许久的花用交给了父亲,愿父亲能托人将自己的一点心意送至这个可悲可叹的地方。 纵然是杯水车薪,可当时的自己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叶绿芜从水沂剑上跃下,第一次踩在了这片据说十分荒芜的土地上。 脚下的土壤竟是黄色的,而徐州分明不是边境之地,可却一片萧瑟景象,稀疏的树木歪歪斜斜地立在黄土之中,早已落尽了满枝的叶片,只余瘦弱的树干孤零零地戳在那里。 百鬼潭位于徐州的西南方,叶绿芜只觉得越接近那里,四周的生灵便越稀少,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也是急匆匆地向着相反方向飞去,好似所有的生灵都争着远离那个方向一般。 她秀眉一皱,开口道:“为何我们走了这许久,都未见过村落在此?况且此处并不算偏僻,为何这般荒无人烟。” 重光道:“百鬼潭的影响似乎比之前更大了,如此下去整个徐州都将会变成无人之境。” 叶绿芜心中疑惑,大师兄分明就是深居简出之人,又是何时来过徐州这种地方? 他似是知道自己这话不妥,便又道:“自大修道时代过去之后,仙人们便纷纷神隐,世人再也无法寻觅到他们的踪迹。纵使女仙银华于三百年前飞升震惊天下,可她的修为也到底不能与那些神隐的仙人相提并论。景佘若非被贬谪,也是有着移山填海、追日逐月神力的人。他在神隐时代结束后,便是等同于被放逐了。” 宸宇点点头,认同道:“既这么说,百鬼潭的影响越来越大便是因为景佘的怨气了?” 重光略一迟疑,继而道:“可以这么说,他与百鬼潭之中的妖物日日夜夜相守,便也沾染上了它们的妖气,如今已算不上仙人,只是个半仙半妖的怪物罢了。” 叶绿芜心中一叹,分明是天界上仙,可如今却只能与妖物为伍,甚至于仙人们神隐之时,都未曾想起过尚在下界的他。不知在人间的时光里,他可曾有后悔过不该贪饮那一杯月华露? 她转头问道:“景佘既然有如此强的怨气,那么真龙陨落之后,它的身体……” 重光摇摇头:“真龙生而为仙,景佘已被贬谪下界,即使真龙陨落,魂魄离体,他也无法对这躯壳造成任何威胁。” “倘若尚有一片护心鳞在,真龙也绝不可能陨落在这等污浊之地。” 叶绿芜疑惑道:“不是说百鬼潭中有真龙的一片护心鳞吗,那既然如此,它又怎会甘愿陨落在此?” 听到这话,重光的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因为它将最后一枚护心鳞送给了别人,才落得如此下场。” 护心鳞只有三枚,这最后一枚本就是最为珍贵的,居然能在生死存亡之际轻易送给别人?这真龙究竟是怎么想的啊。叶绿芜有些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才能做到这般,连生死都可一笑而过。 她惋惜道:“若真是如此,想必是比自己生命更为珍贵的人吧。只是大师兄为何知道得这般详细,就仿佛……仿佛是亲眼见过一般。” 自大妖清姬现世开始,大师兄便开始变得有些不同了。之前他双目完好,却眼中从未有过人间。纵使他是个十分可靠的人,对弟子们的请求也都尽数做到,可终究没有什么能够让他让他的双眸之中染上色彩。 可现下他虽不能视物,可却多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不再是那般清冷如仙的模样。即使他的来历自己依旧不知,他为何会将这桩桩件件之事皆知晓得如此详细也是个谜,可这样的他仿佛才是真实的,有了几分记忆中的那个温柔少年郎的样子。 有些锋利的风吹来,划在脸上有些微痛。 叶绿芜盯着面前的重光,他的发丝被风扬起,在脸上投下一片纷乱的阴翳。整张脸完美得没有一丝缺憾,眩目的阳光自头顶洒下,将他的轮廓勾勒上了一层柔柔的光晕。不知怎得,眼前的此情此景,竟让她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就在她苦思不得知为何会有这般感觉之时,宸宇一伸手将重光向前拉去,打断了她的思索。 她连忙提起脚向前追去,便听到宸宇的声音自前方传来:“道听途说如何?亲眼见过又如何?十年前我能将那群说他是妖的人打得满地找牙,如今也能!” 叶绿芜顿了一下,而后释然一笑。是啊,无论大师兄是人也好是妖也罢,他就是他,是那个江湖之中人人敬仰的岚门大弟子,是他们这些岚门弟子在身陷绝境之时心中最后的希望。 又不知向前走了多久,在日头已经开始西斜时,脚下的土壤从黄色之中微微泛出黑紫色,视野之中也开始有了树木的影子。 方才仅仅是刚刚踏入百鬼潭影响的范围,便已几乎寸草不生。可现下即将进入百鬼潭所藏匿的远古密林之中,却开始有了生机,属实有些反常。 她不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在宸宇身后一步步朝着那些树木迈进。 纵使已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可当她站在那密林之外时,还是被其中的景象所震撼。 这里是有一片密林不假,可整片树林皆是浓重的黑色。虽然这些树的枝干之上还是布满着层层叠叠的树叶,可这树叶也是通体漆黑,仿佛刚刚从染缸之中捞出来一般。整片树林绵延甚广,不知究竟有多大的范围,竟一丝颜色都看不到。他们三人站在这密林之前,便成了这里仅有的一星色彩。 叶绿芜看着眼前这不寻常的景象,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徐州之地不是自古以来便灵脉枯竭吗,怎会有如此辽阔的一片密林?” 景佘被贬谪已是不知多久以前的事了,这个中缘由宸宇自是不知。故而他将头一侧,扶着重光右臂的手微微用力,示意他开口。 似是怕说得太多会暴露什么,重光本不愿解答。可现下宸宇分明也对这个问题感兴趣,若是他再装作听不到,便不知又会被他记仇到什么时候去。 他只得无奈道:“这片密林是与百鬼潭一同降于世间的,进了这林子之中,便是百鬼潭的范围了。江湖流传的关于它的传说之中,大多都是将其描述为一个湖泊的样子,其实不然。百鬼潭之中的妖物夜晚栖于潭中,白日里便可自由在林中活动,只是不能出了这片林子罢了。” 宸宇看了眼即将坠入山后的落日,皱眉道:“眼下马上便要天黑了,真龙鳞片若是落入了潭中,妖物齐聚可怎么好。” 重光双唇一张,吐出了几个阴冷的字:“若非齐聚,怎可一网打尽。” 莫非大师兄要来百鬼潭的目的除了那一枚真龙鳞片之外,还要除掉其中所有妖物?!叶绿芜大惊,景佘在世间游荡千余年,他们几个人与他相比便是鱼肉与刀殂相争,毫无胜算。况且其中的妖物皆是来自天界,纵使徐州灵脉衰竭,可依旧是不好对付的。 她连忙问道:“大师兄,我如今的修为尚且能做到御剑而行,就这样闯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不知宸宇的修为可能与他们一教高下?” 而宸宇虽一向自信,可之前皆是与人族比试,这种自天界而来的妖物也是第一次见,心中也是有些忐忑:“我也不知,只怕凶多吉少。” 叶绿芜陷入了沉默,偷袭墨阙会之所以能得胜还是因着半数弟子不在庄中,若要真正对上还不知谁胜谁负。可眼前这一处龙潭虎穴,却是不知有多少清姬那般妖物聚集着,毫无侥幸的可能。 这时重光开口道:“你们只需待我引开他们后潜入谭底替我找到两样东西便可,其一便是真龙护心鳞,其二是真龙被困在此的一丝魂魄。” 宸宇剑眉一皱,不假思索道:“不可,你这个状况怎能直面群妖?况且还有景佘在此,你绝不可能避开他的。” 重光似乎铁了心要这般做,“你对魂魄的感知要比她高出不少,你便去寻这一丝魂魄,护心鳞便交给她吧。” 似是知道宸宇还会阻拦,他又语气一软道:“师兄,你便信我一次吧。” 这是重光第二次没有依着自己的嘱咐行事,宸宇微微惊愕。不论他今日提了怎样的要求,这一声“师兄”一出,自己总是无法拒绝。 他只好叹了口气道:“也罢,便依你这一次。可你要记住,若真的有什么不测,最要紧的便是不要让自己受伤,哪怕抛下我们独自离去也可。” 叶绿芜也在一旁帮腔:“大师兄,你一定要千万小心,不要惹怒了他们才是。” 重光略一点头,“你们且放心,我决不会有丝毫损伤。百鬼潭虽是个湖泊,可也是一处占地宽广的湖泊。我先从东边而入,你们待半个时辰后再自西边悄悄潜下去,记得要时刻感应周围的妖气,千万莫入了妖气浓郁之地。” 叶绿芜郑重地点点头,便像宸宇一般隐匿了自身的气息。 这些事绝非对着宸宇所说,倘若只有他们二人前来,这番话大师兄是绝对不会说的。自己纵使吸收了赤云果之力,可论起战斗经验来还是与他们相去甚远。 这片远古密林的确辽阔,他们足足在其中走了两个时辰才遥遥看到那一线澄澈的碧蓝。 重光忽地转头对着他们道:“就在这里便分开吧,记得,一定要半个时辰后方可动身。” 叶绿芜见他转身便要离去,连忙道:“大师兄!你倘若有什么磕着碰着的可怎么好!” 重光的身形一顿,而后缓缓转回身来,淡淡地扬起一抹不易觉察的微笑:“寰清莫要担心,我早已说过了,世间万物尽在我心中。” 说罢便转身大步离去,月白色的身影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无比显眼,随着他渐行渐远,那一星白色也逐渐消失在叶绿芜的视野之中。 她转身看向宸宇,果不其然他的眉心早已皱做一团,眸中不知闪动着怎样的情绪。 “你便放心吧,大师兄说过一定会没事的。”她轻声道。 宸宇微微摇头,声音低沉道:“你不懂,他从小便身体单薄,可受了伤也不肯说。有一次我与师傅下山去买给他的补药,一去便是三天。回来时才知道他被一群人以‘妖物’之名强行拖出了掌门居,在后山之中饿了三天三夜。” 叶绿芜有些不忿,怒道:“当时你们也只是个孩子,那些人怎能堂而皇之地对掌门之徒下手!” “是啊,他当时还不满五岁,那时又是年下,正值寒冬。我在后山之中找打他时便已开始发烧,后来更是病了好一阵子才好全。”他的双眸中一片朦胧,似是又见到了那年冬天之景,“岚门那群人个个口中皆念着降妖除魔维护正道,可一个四岁的孩子又能是什么妖魔鬼怪?师傅很是生气,可他们即使受了罚还言之以后若有机会,便会直接除掉他,绝不再留后患。” 叶绿芜惊讶得睁大了双眼,“为害世间的妖魔那么多,为何他们不去收服,反倒对着大师兄穷追不舍?” 宸宇冷笑一声:“哼,他们那点修为哪敢去真的降妖除魔,只怕自己的小命不保。他们资质平平,纵使修道数年却还是敌不过我,我便拼了命将他们打得再不敢自称岚门弟子,将他们赶出了岚山。” 叶绿芜了然,怪不得自己并未见到多少前辈,原因便是如此了。 只是宸宇如此天才,年仅五岁便能单挑那么多人,也不愧能得到麒麟镯了。在未服下赤云果之前,他的实力便能力压于秋,与王腾战个平手。如今的他受了赤云果全力相助,实力又达到了怎样一个境界? 第三十二章 百鬼潭 叶绿芜敬佩道:“你果然天纵奇才,岚门能同时出了你与大师兄两人,真真是十足的好运气。” 宸宇忽地转过头来,眸光炯炯,郑重道:“你资质本就在一般人之上,再加上赤云果入体,倘若好好修炼,定能成大器。我尚在岚门之时,你大师兄的资质还不如你,你看他如今的修为如何?你千万莫言辜负了这一身的修为才是。” 人尽皆知大师兄在十年前性情大变,可叶绿芜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在此之前是个资质平平的人,这便让她有些惊讶。 宸宇见她神色发怔,便笑道:“怎么,不敢相信?” 叶绿芜双目一颤,连忙道:“不是不敢相信,而是觉得大师兄就像一个传奇一般,在他身上发生什么事情似乎都是不足为奇的。” 他一轻笑,右手握拳抵在下颏上道:“传奇……呵……” 后面的话叶绿芜便听不清了,细微的声音迅速消散在了微风之中。 二人又走了一刻钟,方才到达百鬼潭之前。 叶绿芜本以为此处是关押违反天道的妖物之地,必当丑恶无比浑浊不堪才对,可没曾想到是如此得动人心魄。 广阔的湖面上没有丝毫涟漪,宛如一大块剔透的蓝宝石一般潜在这片黝黑的密林之中。水面之下有着星星点点流萤般的光芒,或深或浅,忽明忽暗,满天星辰倒映在其中,和着光点缓缓移动。像极了这片密林的眼睛,眸光流转间便是万中风情。 不知怎得,她看着这美到极致的动人湖泊,眼眶忽地一热,一滴清泪便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嘀嗒”一声落入百鬼潭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纵使如此细微的声音也没有瞒过宸宇的耳朵,他转过头来,双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叶绿芜这才后知后觉般从怀中抽出帕子,迅速拭去了眼角的泪痕:“这么美的地方却要用来囚禁妖物,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宸宇见她不愿多说,便转回头去,道:“天界之物,想来就算是囚笼都是美不胜收的。” 一刻钟后,半阙明月自水天相接出缓缓升起,漫天星光皆黯淡了下来,在明月的光辉之下黯然失色。 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就要到了,饶是叶绿芜对于气息的感知不慎敏感,也能感觉到在自己面前的潭水之中,那铺天盖地的妖气似乎在一瞬间离去,向着另一个方向急急移动。 这便是大师兄的动作了,叶绿芜不禁双眉一皱,如此快速而彻底的妖气移动,只怕整个百鬼潭之中的妖物已尽数涌去,也不知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宸宇略微瞥了她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事:“他叫我们放心,你就别多想了,护好自己的性命,再将龙鳞拿到手,才是不辜负他的信任。” 叶绿芜用力点点头,默默运起魂力护住心脉,以免被百鬼潭之水所伤。 既是不能使用魂力,便只能凭着气息细细寻觅了。只是这样一池宽广的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感应到龙鳞的气息,更何况还要时常浮上水面换气呢。她露出一丝微笑,罢了,她叶绿芜的运气一向不差,这次也定会得偿所愿,让大师兄放心的。 想罢她便深吸一口气,纤细高挑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双臂高举跃入水中。 说起凫水叶绿芜还真不敢说擅长,从前她做大家闺秀,伯府千金,偶尔出门也是端正地坐在精致的铺着细软锦缎的马车之中,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凫水自是不需要学,也无人教她的。 后来入岚门修行,整座岚山的水脉皆在地下,被赤云树根系所俘,自是没有水域供她学习。还是在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随着师傅与几个同门下了扬州,在一派如诗如画的水乡风情中不甚落了水,竟因祸得福地学会了凫水。 虽是无师自通,可眼下百鬼潭十分平静,自天界而来的湖泊并不与世间任何水系相连,故而不必担心有特殊情况将自己卷进去,这三脚猫的本事也够用了。 本以为这水会如寒潭之中那般彻骨,做好了十足心理准备的叶绿芜刚刚进入水里,便被周身的暖意一拥,懵了一瞬间。 仅在几息之后,她便唤回了自己的神思。百鬼潭本就不是人界之物,水中温度不与寻常湖泊一样也不是什么怪事。 只是,这真龙鳞片要去哪里找呢? 叶绿芜漫无目的地在附近游动着,时不时浮上水面倒换气息,而后立刻返回水中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临近岸边的水域已被她游遍,还是未曾感受到龙鳞的半分气息。 看来此番的运气不是很好,她心中苦笑一声,稳了稳有些不安的心神,向着更深处游去。 可令叶绿芜没有想到的是,潭水深处的温度却与方才大不相同,开始泛起了凉意。 莫非是因着妖物远去,岸边的潭水才如此温暖?现下离东岸更近了一步,这里残存的妖气要更加浓郁,潭水的温度也就更加阴冷。她秀眉一蹙,倘若在这里仍旧没有龙鳞的气息,她便要向着更深处去寻了,更深处也就是——百鬼潭中心。 百鬼潭不是凡物,它的中心便会比在岸边更危险吗?叶绿芜不敢肯定,可她对于中心的恐惧并不是完全来自于妖物,还是因着潭水中心便是最深的地方,她纵使用尽气息也不能够看得到谭底的情况,这便会对气息的探查有遗漏。 叶绿芜实在不愿到中心去寻,故而在此处并未寻到气息后,她又往返了三遍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令她有些烦躁的事实——此处也无龙鳞之息。 在此之前遇到这种情况,总会有师傅前来相助,纵使后来她成了亲传弟子,可以独自带着普通弟子下山,倒也是一些实力弱小的妖物,并不会有现下这种烦躁之感。再后来有温余相助,风属魂力可以使她的攻击是原来的十二成之多,便也轻松。 若说起真正性命攸关之时,便是从永州开始,大师兄一连救了她数次。 她叶绿芜虽修行时间不短,可还从未独自一人面对这种一错即亡的局面。 此番不仅是自己第一次独自历练,更是对自己的一次考验,她眼神一凛,倘若连寻个东西都寻不到,岂不是丢了她叶氏的脸?! 叶氏的后人从不退缩,她是叶氏唯一的血脉,自然要恪守祖训,一心向前! 相通了这些,她便不再害怕了。 自己的家族能为了效忠数百年的朝廷而甘愿去死,大师兄为了他们能够拖着自己眼盲的身躯独自抵挡潭中群妖与潭主景佘,他们是她身后的羽翼,永恒不变的庇护。她现在半个身子已踏出了别人的护佑,便要努力向前,决不让他们再担心。 叶绿芜此时的心情一片平静,宛如身处的这一潭水一般,空明澄澈,而不起半分波澜。 中心的温度如她所想的一般,比方才更低了些。而水质似有些浑浊起来,她潜入之后明显感到渗透下来的月光不似之前明亮。 而随着她向下移动,光线便更加晦暗起来,纵使她用了十二分的精神去看,四周的情况还是有些模糊起来。 她还没有宸宇那般凭着气息便可寻物的本事,最大的倚仗还是眼睛。就算她见过龙鳞,可在这浑浊晦暗的潭水之中,目力便十分受到辖制。 果然,待她全部的气息用尽后,还是没有感受到丝毫龙鳞的气息。 叶绿芜只好缓缓摆动双腿,慢慢开始向上浮动。只是不知在更靠近东岸的水域之中,潭水是否会变成与那片密林同样的颜色,月光丝毫不得渗入? 明亮的水面已近在眼前,她都已准备好了浮出水面去呼吸一口空气。 可忽然之间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脚踝,将她猛地向下拉扯! 叶绿芜有一瞬间的惊慌,腹中气息已用尽,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便使她浑身一松,潭水便迅速涌入了她的口鼻之中。 她只觉得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瞬间被潭水浸泡,胸腔剧烈起伏着,想要能换入一口新鲜的空气,只要一丝便好。双腿疯狂舞动着,想要将脚踝之上的东西甩掉,可那东西缠得十分紧,竟是半分都不曾松动。 双手从一开始的剧烈挥舞逐渐平息了下来,在吐出一串泡泡之后,她的眼前开始模糊了起来,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上一次意识深陷混沌之中,已是在墨阙会山庄之中的事了。那时她深陷后殿之中,听到了有人在呼唤着她,那是谁呢? 思绪也像是被那略微浑浊的潭水堵塞了一般,叶绿芜努力思索,却过了很久才在脑海深处找出了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释罗……” 这个名字似乎不是第一次听到,总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像是前世之事未被忘尽一般,死死刻在自己的心上,想忘也不能忘…… 他……他是…… 释罗! 这个名字终于唤起了她强烈的熟悉之感,她马上脱口而出:“我想起来了,你便是……” 就在自己马上要道出他的身份之时,眼前却忽地明亮了起来,再不是混沌之中那无尽的黑暗。她环视四周,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谭底的结界之中。结界之外的潭水一片黑暗,而结界中的明亮却是来自于顶上漂浮着的一枚鳞片。 真龙之鳞! 眼前这一枚龙鳞比起大妖清姬手中那枚蕴藏着更加浓厚的灵力,想必便是那三片护心鳞之一了。 现下已经找到了龙鳞,方才自己因缺氧而昏迷片刻也值得。只是现下她身处百鬼潭底,卷着自己脚踝的那东西却不知所踪,自己若想将这龙鳞带出去,只怕难于登天。 叶绿芜在想过这个问题后,才后知后觉地猛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滩方才吸入的潭水。 在她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之后,便听到了一声轻笑,紧接着一道空灵的女声自上方传来:“呵,你不是为了龙鳞而来的吗,我将你带入此地便是圆了你的心愿。你说要怎么谢我?” 叶绿芜猛地抬头,便看到自龙鳞之上开始显现出一个美貌女子的身影来。只见她一双丹凤眼向上扬着,面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身穿一件衣袖与衣摆极为宽大的衣袍缓缓落地。 她连忙问道:“既是你将我带来此处,想必你便是这一枚龙鳞的灵识了吧?” 那女子缓缓点头,笑道:“你猜的不错,我便是这枚龙鳞,你可以唤我竺烟。” 没想到这枚护心鳞在此处竟自己生出了灵识,如此一来自己想要将她带走便更难了。叶绿芜心中暗道,嘴上却尽量恭维竺烟,只盼着哄得她高兴了兴许就愿意和自己离开了。 “此处灵脉缺乏,竺烟能在此地自行修炼出灵识当真是不容易,我当真佩服得很。” 竺烟展颜一笑,声音略微上扬:“我乃真龙护心鳞,自然是不同的,这百鬼潭之中妖物众多,却没有一个能奈何得了我。” 叶绿芜一看她现下正高兴,便连忙道:“那你可否愿意……” “同你离开?”竺烟打断她的话道,“只有能让我承认的人才能带我离开。” “我实在是太久没有见到人族了,故而便将你带了来,否则凭你的本事又怎能来到这百鬼潭最深处?再者你们三人之中已有一人吸引了所有妖物,另一人也不知在寻些什么,你实在不能使我信服。” 叶绿芜一惊,竺烟身在谭底都能将他们三人的行迹掌握地如此清楚,那些妖物是否也一早便知他们的计策?还有景佘,他是否是刻意纵了他们进来,而后将真龙鳞片与那一丝魂魄一网打尽? 竺烟看着叶绿芜纠结的面色,便笑了出来,声音清澈悦耳:“你且放心,在这百鬼潭之中,唯有我一人觉察到了你们的行踪,就连景佘都不知晓。” 叶绿芜迅速眨了眨眼,示意她继续说。 竺烟又道:“在这里,那些妖物白日进入密林之中便会携带妖气,而晚上回到潭中来便会被潭水净化,如此周而复始,他们的妖力便是半分也使不出来的。况且你以为那片密林为何是黑色的?可不就是他们的妖力所化吗。” 原来竟是如此,怪不得离东岸越近的地方潭水越污浊,想必便是未净化完毕的妖气吧。 可还有一事她想不通,便问道:“既然如此,让他们一直呆在潭中岂不是省了不少事?为何要这样来来回回呢?” 竺烟朝着她一眨眼,媚眼如丝:“你与我比试一番,倘若你胜得过我,我便随你出去,并且将这些全部告诉你。” 正中下怀,叶绿芜爽朗道:“好,那便承让了。” 第三十三章 战竺烟 虽说竺烟比自己的修为高得根本不是一星半点,可叶绿芜心中却毫无退缩之意。 能不能将这一枚龙鳞带出去,便看自己的本事了,她想。对方比自己强太多,便不必再想着一定要胜了,只要自己拼尽全力便可。 竺烟却没想到她能应得如此爽快,也是一愣,而后道:“你这小丫头倒也有趣,竟不怕我一招便要了你的命?” 叶绿芜淡然一笑:“倘若真的如此,便是我没有这个将龙鳞带出去的命。可不尝试一下,谁又知道最后的结果呢?” 其实自竺烟生出灵识起,便从未有人族到过百鬼潭中,她自己也因着真龙鳞片在此而无法自行离开。纵使修为再高,也只能在这护心鳞片周围行动。潭中那些妖物对她虎视眈眈,尤其是景佘,他一心想着得到自己的力量而重归天界。 多少个日夜皆是这般度过,她也想早日离开这里,哪怕只是能到百鬼潭之外片刻,叶氏好的。 眼前这个人族女子分明知晓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却胡多不必,甚至都没有提出要自己将她放回去的要求,似乎是不带走龙鳞不罢休一般。 她心思一动,道:“你我实力相差悬殊,我也便不为难你,只用三成灵力与你一战。倘若你胜了,我便也随你离去,你看这样可好?” 叶绿芜自是愿意,连忙道:“那我便占了这个便宜了。” 竺烟朝她一笑,“此处有我结界在此,你便放心出招,外面那些妖物是决对不会感知到的。” 叶绿芜此时也有些兴奋,与高手过招便会知晓自己在何处有所短缺,正是能迅速提高自己的绝佳途径。在服下赤云果后,她还未曾出过手,自是不知自己如今的本事能到哪一层了。 她先解开自己的魂力禁锢,而后像往常战斗那般在右掌之上聚起火刃。 这火刃一出,连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平日的火刃说到底只是一团火焰,只不过有一个匕首的形状罢了。而此时经过赤云果的催化,已能看到一把匕首的影子了,倘若再刻苦修炼一段时间,将赤云果之力完全为自己所用,到那时便可将魂力幻化成实体,那便是真正的聚炁成型! 到了那时,所化出的这把匕首便能与自己同行同知,是自己的共生之物了。 试问天下修道之士,有谁不愿早日拥有自己的同生法器?只是有的人穷其一生也无法达到这样的高度,这怎能让她不兴奋?! 叶绿芜略压了压自己的心情,便右腿用力一蹬地,整个人迅速向前窜去,身体化作一道残影,几息之间便来到了竺烟面前。 却没想到竺烟虽身着宽袍大袖,却身手格外敏捷,再加上她的双腿包裹在衣袍之中,叶绿芜有些看不清她的动作。只见她仅是稍稍挪动了下身躯,便躲开了叶绿芜的第一招。 叶绿芜秀眉一蹙,便运起逐日一个箭步追了上去,右手迅速向前刺去,借着身高优势直取竺烟脖颈。 她原本就速度占优,在运起逐日之后整个人更是化作了一道残影,令人无法看清她的动作。 竺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这人族女子经有这样的速度,以她的修为来说已是十分不易了。 尽管她略略分了一下神,可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柔软的腰肢向后一弯便躲开了叶绿芜的那一刺。 叶绿芜双眼一眯,右手的动作没有停下,空着的左手却忽地聚起一簇火光,幻化出了另一把火刃便向着竺烟的大腿攻去。腰肢后弯的动作虽能躲得开脖颈处的攻击,却也决定了下半身无法离开地面,否则便要摔在地上,故而这一击她必定无法躲开。 果然她这一击重重击在了竺烟的左大腿上,伤口处瞬间便溢出了几缕淡蓝色的光华。 竺烟乃是真龙鳞片的灵识,故而并不像寻常妖物那般拥有血液,而是全身都由灵力构成,身上一但有伤口便会造成灵力逸散,将会大大减少战斗的持续时间。 她虽受了这一击,却也不慌不恼,在上半身抬起的同时后腰猛地一用力,将自身向后甩出一截,稳稳落在地上。 紧接着右手飞速抬起,化作了一道残影,在叶绿芜再次冲向自己之前二指在胸前划了一个圆,而后向前一推,那个淡蓝色的圈便直直向着前方飞来。 叶绿芜本就从她正前方接近,对于这一招便有些惊讶,只得向着右方堪堪闪避。饶是如此,她左边的衣襟还是被那光圈稍稍蹭到,瞬间便凝成了无尽寒冰,掉落了下来。 她心中直打鼓,竺烟方才只是在一直躲避,必定是在试探她的速度究竟能到哪一步。现下她应已明白,在速度上她是绝不占优的,故而便开始拉开距离,只要她与自己永远保持五步之外的距离,火刃便无法攻击到她。 隐约猜到了竺烟的想法之后,叶绿芜便有些放心了。 若是一个战斗经验丰富之人与她交手,首先做的便是要压制自己的速度。因为在左右不过二十余步的狭小范围之内,与自己保持距离是毫无作用的,只需再将魂力于双足之上爆发,便可在瞬间横跨过这二十步! 竺烟虽修为远远胜过自己,可却从未和人交过手,故而对局势的判断是不如自己的,此时不如先装作遂了她的意,之后再用一招使她毫无还手之力。 这么想着,叶绿芜便装作跟不上她的速度一般,始终与竺烟保持着五步的距离,一面躲避着她的攻击,一面不断跃起,将火刃牢牢刺入地面之下。 竺烟见她的动作慢了下来,便以为她是因方才的迅速移动而魂力损耗过多,心下浮起一丝窃喜。为了保险起见,她再又躲过叶绿芜一刺之后,左手为掌直直向上举起,像是托举着什么东西一般,口中默念咒语。 瞬间她的左手掌心之中便开始闪着蓝光,而后那蓝光直直飞上结界顶端,注入龙鳞之中。 叶绿芜暗道一声不好,便左脚向前一蹬,整个身体飞速后退。 那蓝光借着龙鳞迅速布满了整个结界,几乎是瞬间她便感到这蓝光好似凝成了实体一般,阻碍着她的行动。 这一丝的慌乱被她稳稳压下,面上八风不动,思绪却快速纷飞,寻找着解决之法。 忽地,她脑中好似闪过一道亮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竺烟见着叶绿芜在原处艰难得挪动着,便知她此时的魂力已不能支持她在这蓝光之中流畅地行动了,便心中一喜,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采:“你既能与我交战这么久,倒也不错,只可惜并未胜过我,我便不能随你出去。” 说罢她双手掌根相触,双手如同花朵一般展开,缓缓旋转起来。 而后自她双手之中凭空绽开一株浅蓝色的花朵,那花朵一边旋转一边向着叶绿芜而去。在飞到她身前之时停止了旋转,静静停在半空中。 而后花瓣迅速无声地展开,每一枚花瓣的瓣尖之上都凝聚起了一颗小小的光珠,片刻后化为密集的光线,直直射向叶绿芜! 为了能使竺烟相信自己魂力耗尽,叶绿芜连结界都不曾筑起,只是用魂力包裹住心脉,面上带着浓浓惧色,生生接下了这一招。 竺烟这一招威力巨大,纵使有叶绿芜在前方所挡,可还是将将脚下的地面都击起一层浓烟。 片刻后浓烟散去,叶绿芜面朝下趴在地上,不知是否还清醒着。 竺烟莲步轻移,缓缓站在了她的面前,而后半蹲下身,柔声道:“我这一招落英栖身虽只使出了三分灵力,可也不是你能承受得住的。我并未刻意攻击你心脉,故而今日离去后只需修养七八日便可。” 叶绿芜右手微动,片刻后艰难地用双肘撑起上半身,似是经脉受损般咳嗽了两声:“竺烟当真实力雄厚,我认输。只是我现下没有力气起身,还望竺烟能够助我。” 竺烟轻笑一声,便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一只白皙柔嫩的手来。 叶绿芜向着她一笑,左手费力地搭在她的手上,借她之力缓缓起身。 在起身一半时,她右手忽地向前甩出,将藏于掌中的火刃大力扔向前方! 虽然准头有些偏,可竺烟还是立刻松手连忙向一旁躲避。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一般,叶绿芜在扔出这把火刃之后,便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再也无法起身。 竺烟轻轻转头,看着自己身后的那把暂未成型的火刃,轻笑道:“好一招兵不厌诈,只是这准头也太差了些,纵是我站在此地不动,想必你也是打不中的。” 她话音刚落,便看到在地面之上沿着结界的一周开始泛起了耀眼的火光! 竺烟面色微变,方才那一式落英栖身已损耗灵力过多,既是约定好只动三分灵力,在未分出胜负之前便必须遵守约定。这女子虽假意认输,可想必已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才出此下策。只是不知她有何想法,为何非要得到这枚龙鳞不可? 这么想着,竺烟周身立刻罩上一层淡蓝色的结界,立在原处静观其变。 那围绕结界一周的几簇火光在短暂的歇息后,便迅速开始向上窜去,并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猛烈的火光在瞬间便席卷了整个结界,叶绿芜虽侧着头闭目趴在地上,可也能想象地到整个结界都燃着火焰的样子。 这蕴含着叶绿芜所有魂力的一招带着灼人的热浪直逼面门而来,好在竺烟仅是生出了灵识,并未修成人形,故而也无需像人族一般呼吸。否则经这热浪一逼,连呼吸都会成了一种奢望。 火焰本就难以熄灭,何况又充斥着强悍而浓郁的魂力,竟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结界之中的火光才开始逐渐黯淡下去。 待火光完全消散之后,竺烟的衣裙居然出乎意料地完好。可她周身却丝丝缕缕向外散发着灵力,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蓝光之中。 叶绿芜此时已歇息够了,便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在竺烟转过身来之后她虚弱一笑,右手微抬,指间之上冒出一簇细小的火焰。 竺烟她的眼神中有些惊讶,可脸上却露出赞许的笑意:“你这一招我竟是没想到,此时我的三分灵力已用尽,你却尚有魂力在身,这场比试便是你赢了。” 话落,她双手高高向上托举,宛如在等待着申明的赐福一般。 龙鳞开始发出柔和的光芒,自头顶倾泻而下,宛如一束圣光降下,竺烟周身的伤口在迅速恢复。仅仅片刻之后,她便又如同最开始一般,仅仅立在那里便带着三分勾魂摄魄的媚意。 叶绿芜虽无法得到龙鳞灵力的滋养,可依旧从那束光之中感受到了融融的暖意,使她周身皆轻快了许多。 她对着竺烟狡黠一笑,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何百鬼潭之中的规矩如此怪异了吧?” 竺烟挪步向她走来,柔声道:“景佘自被贬谪至此后,经妖气沾染,便逐渐开始狂躁。在我刚刚具有意识时,百鬼潭之外的密林还不是现在这般模样,还是一片桃红柳绿之景。后来这潭中一个悔悟的大妖告诉我,在自天界落下之时,那片密林便是用来吸收他们的妖力,潭水用于磨练他们的魔性,倘若有朝一日能够彻底被净化,便可重归天界。” “可景佘被贬谪至此,却要年复一年在此驻守。潭中妖物尚且有飞升之机,可他却没有。这时日一多他便开始不忿,终于在仙人神隐后,他立下了这样的规矩。不再压制他们的妖力便可使这些妖物永远在此沉沦,日**迫他们将好不容易的来的一丝妖力自行净化,他听着这号哭之声才能安静下来。” 叶绿芜心中大惊,一颗心在腹中直打鼓,“你的意思是在他们的妖力全部净化完后景佘才会安静下来?那么他平时……” 竺烟冷哼一声:“平时便与妖魔别无二异,已有好几个妖物在白日接近他而被打得魂飞魄散了,倒是免了百鬼潭这一番苦楚。” 自己潜入潭中之时潭水尚有黑色,群妖妖力还未褪尽,那么大师兄…… 她急忙拉着竺烟的衣袖,急切道:“你快将我送出去!景佘还未彻底安静下来,大师兄他有危险!” 竺烟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叶绿芜所说的的“大师兄”便是独自引开群妖的那人,便也不再多说,整个身体化作一团蓝色的烟雾,缓缓钻入龙鳞之中。 那枚龙鳞此时终于离开了结界顶部,缓缓落下。 叶绿芜急忙将它握于掌心之中,而后结界开始急速缩小,带着她迅速向水面而去。 她紧紧攥着手中触感奇特的龙鳞,大师兄,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第三十四章 暗夜争 叶绿芜被严密包裹在竺烟的结界之中,所至之处潭水便自动向两侧分开,不过片刻的时间她便来到了水面之上。 她将头从水中伸出,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抬头看了一眼将要坠入地面之下的月牙儿。没曾想到天竟是快亮了,她秀眉一蹙,便朝着月牙儿相反的方向游去。 暗夜即将结束,百鬼潭中的水质也变得清澈无比,褪成了一汪湛蓝色的湖泊。 龙按理说龙鳞的气息一旦消失,积年累月在这里的妖物应是即可便能感觉到。可现下没有妖力流动倒也说得过去,可不该如此平静,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叶绿芜心中直打鼓,这平静是如此诡异,在这平静无波的情况之下究竟嗨隐藏着什么样的暗潮? 就在她越过了百鬼潭的中心,即将进入东半边的潭水中时,却看到前方水面上露出一个人的上半身来。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便随着夜风传来:“我在此等了你许久,倘若在日出之时你还未前来,我便不能等你了。” 叶绿芜一边向前游动一边道:“那枚护心鳞已具有了灵识,我也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它拿到手的。” 待她凑近一看,便发现宸宇坚毅的眉间有一丝蓝光在游动,这想必便是真龙残存的那一缕魂魄了。 不等她发问,宸宇便道:“人的眉间是最佳的养魂之地,如此这般除却我魂飞魄散,否则这一缕魂魄便不可能逸出。” 说罢他便长臂一展,向着东方游去。叶绿芜连忙挥动双臂,紧紧跟在他后方。 还未曾靠近岸边,他们便远远看到不知什么东西被数条锁链高高束起,禁锢在岸边的潭水之上。岸边人头攒动,不知有多少妖物在下方站着,似乎都在观望着半空之上的情形。 宸宇悄悄浮了过来,凑在她耳旁低声道:“现下我们从水中过去必定会被发现,还是先上岸,从密林之中悄悄绕过去吧。” 叶绿芜无声点头,心中只想着那被吊在半空之中的可千万别是大师兄才好。 竺烟说的没错,现下虽即将天亮,可终究还算夜晚,相较白日来说密林之中的妖气减少了不少,行走在其中那种寒冷刺骨的感觉便没那么强烈了。 他们一路从临近岸边的几排树木之间弯腰前行,叶绿芜便稍稍侧过头,看向那些妖物们。她原以为此处的妖物既是来自天界,便应都是一些世间没有的奇珍异兽才是。可没想到那些妖物却个个都是人类模样,只是在双眸之中浓烈涌动着的嗜血之意昭示着他们的内心想法。 过了一刻钟的功夫,二人便已摸索到了离那混乱中心最近的地方,因着在夜晚妖物无法进入密林之中,他们躲在里面倒也没被发现。 叶绿芜仔细地将自己的身形隐在树后,她身上墨色的衣装与密林几乎融为一体,看不出半分端倪。 她这才抬头看去,在那高空之上,她原以为只有一个人影,却没想到是两人。他们相隔不足两丈的距离,其中一人竟生着一头墨绿色的长发,身后月光照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出尘,想必他便是这百鬼潭主——景佘了吧。 另一人她只看了一眼,便知是重光在与景佘对峙。 重光的四肢被隐隐泛着咒语的粗壮锁链紧紧锁着,身上散发出与明月交相辉映的光芒,脸上不见丝毫痛苦之色。反观景佘,他虽未被禁锢,可双眉皱成了一团,牙关紧紧闭合着,左臂在身前弯曲,左手为掌虚虚靠近向前伸直的右臂。 叶绿芜稍稍一侧头,对着宸宇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现下的形势她有些看不懂了,竟是分不清究竟是谁处在下风。 宸宇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专心隐匿,静候便是。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月牙儿终于坠在了密林之后,东方的天幕之上泛起了鱼肚白。几缕霞光自云层之中射出,将厚重的云彩染上了一层赤金色的光辉。 景佘忽地将头向后一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红日既出东方,这百鬼潭之中可就由不得你了。” 说罢他发出一声怒喝,而后全身都迸发出一团金色的光辉。 那光辉自他右掌之中泄出,一点点顺着锁链蜿蜒而上。锁链之上的淡紫色符文仿佛被点亮了一般,自下而上缓缓变为金色,而后最终尽数没入重光体内。 景佘狠狠地盯着那金色的符文,面色狰狞道:“你此时就来尝尝这天界术法,无上力量吧!” 就在此时,红日终于从密林之后探出了头,一缕晨光直直打在重光的脸上,金光朦胧间,越发显得他宛如天界上仙一般。 潭中的众多妖物一见到日出东山,便连滚带爬地窜入密林之中,无人能够承受得起白日里景佘的怒火。 眼看着众多妖物离自己越来越近,叶绿芜心中便开始慌张起来,现下唯有孤注一掷跳入潭中,才能避免被这妖群所伤。可倘若进入潭中,便必定会被景佘发现,无论哪一条路只怕都会性命不保。 在她思虑的一瞬间,余光瞥到有一个身影自后方向前纵身一跃,紧接着她便听到了“扑通”的落水声传来。 叶绿芜咬了咬牙,落入景佘之手总比被群妖撕成碎片强!便也紧随其后,在为首的妖物即将碰到她脚踝之时,跃入潭中! 就在她上半身还未落入水中之时,便感到自己的手臂被大力拉扯着,下一刻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在急速上升,几息之后便停在了半空之中。 她这才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现在正稳稳踩在神剑水沂上,而面前有一条巨大无比的火龙自水面腾空而起,向着景佘冲去。叶绿芜几乎在瞬间便反应过来这便是宸宇的术法,便右手向前猛地一推,将大半魂力送入那条火龙之内。 在叶绿芜的魂力注入之后,火龙的身躯便粗壮了一圈,她似乎听到有隐约的龙吟之声从中传出,悠悠回荡在百鬼潭之上。 没想到景佘只是略一偏头,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区区凡人,也妄想伤害本尊仙体?” 说罢他右手偏转了一个方向,想要单手接住二人合力所使出的这一招。 “轰——”火龙与金光相碰撞,将整个百鬼潭都震得颤了颤,许久以来未曾起过涟漪的潭水之上涌起了浪花。 可事情并未如他所愿,那条火龙纵使是两个凡人所出,可依旧将他击退于三丈之外。 景佘双眸之中燃起浓浓的怒火,左手捂着胸口急促地呼吸着,口中发出几声晦涩难懂的声音。 而后双手掌心相对,一个金色的光球在之中浮现出来,他狠狠向前一推,那光球便飞速向着二人袭来。在途中开始展开,从中飞出一只金色的仙鹤来,鹤唳长空,双翅一展便自上空俯冲下来。 宸宇连忙驱着水沂剑左右躲闪,围着中央的两人飞速打着旋儿。手中却是未曾停下攻击,道道火光向着景佘急速袭去,虽再无方才的架势,可也惹得他心烦不已。 叶绿芜既不必留心着那金鹤的攻击,便较宸宇而言更能专心地发动攻击。可远程攻击毕竟不是她的强项,故而在这极快的移动之中她的攻击打偏地较多些。 她心下一恼,便大喝道:“素伶,可否现身一助?!” 说罢她发间的那支花簪开始发出绮丽的光,素伶的身影自其中现出,激动道:“主人,我这就来助你!” 她小小的双手飞速舞动,而后向上一举,一株与那金鹤大小相当的莲花便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而后花瓣一展,迅速将金鹤包裹于其中! 叶绿芜双眼紧紧盯着那朵莲花,金鹤剧烈挣扎的动作使得花瓣上不断鼓出大包来,仿佛在下一刻便能破开这禁锢从中逃出一般。 此时素伶努力维持着禁锢,小脸拧做一团道:“主人,这金鹤是仙术所成,我恐怕不能困住它太长时间,还是要另想办法才是。” 景佘似是认准了他们不会是那金鹤的对手,便也不再管几人,转头左手虚空用力一抓,锁链之上便生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尖刺来。那些带着咒语的尖刺仅在瞬间便刺进了重光的四肢之中,殷红的血液染红了他月白的衣袍。 叶绿芜仅仅是看着,都觉得自己腕上一痛,不知大师兄现下感受如何? 只见景佘阴冷一笑,道:“既然仙术拿你没办法,不知这妖术如何?” 说罢他右手在虚空中一挥,周边的密林之中便升起了团团黑雾,飘飘荡荡地向着重光而去。 虽听闻仙术并不能伤得到重光,可叶绿芜却没有时间细细去想这件事。她只知大师兄现下体内浊气还未清除,倘若被这些千年前的妖气再一侵染,后果便不堪设想。 她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眼见着那些妖气就要接近中心,可她的结界却丝毫起不到作用,只能眼睁睁得看着那些妖气穿透自己的结界而去。 就在此时,一阵诡谲的咒语忽地响起,自重光周围爆开一圈极高的火墙,那些妖气被火墙一滞,速度便减慢了下来。 这术法……莫不是传说中那一式禁术,烈焰焚城? 叶绿芜连忙转头看向宸宇,见他果然双手横于身前,眼眸之中燃着两簇火光。 那火墙逐渐扩大,竟将妖气生生逼退,向着密林复返而去。 这千余年积攒的妖气就这般被逼退,景佘气急,双瞳化为一道竖线,显然已进入了妖魔之境。 他怒喝一声,浑身爆出了浓浓的黑气,一个巨大的阵法自他头顶之上盘旋而起,瞬间便笼罩在了整个百鬼潭上空。 而那些方才躲入密林之中的妖物们此时开始发出惊天泣地的惨叫之声,凄惨之极的叫声回荡在众人的耳旁,就连还未完全升起的红日都被这惨叫声所惊,遁入了层层叠叠的云层之后。更加浓郁的妖气自林中升起,统统汇入了方才到妖气之中。 天色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叶绿芜此时不住地打着冷颤,这叫声似从地府穿透而来,让她不由得浑身发冷。 而被宸宇所挡的那些妖气此时威力大增,在与他僵持片刻之后,便穿透了烈焰焚城之术,急速向前。 宸宇“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水沂剑之上。 叶绿芜连忙弯腰去扶,可他此时这个状态根本无法驾驭水沂剑,自己又根本不懂得御剑之术,二人便从高空之上急急坠下。 素伶见此状况,连忙化出一朵莲花去托着二人,以免他们落入潭中。而这样一来,困着金鹤的那朵莲花便开始微微有些松动,金鹤在其中挣扎地越发厉害,似乎马上便要从中冲出。 在稳住二人下落的趋势之后,素伶这才掉转头来专心控制那朵莲花。可她虽修炼已久,到底是花木之身,哪里是景佘这等真正的仙人的对手?方才她压制金鹤已是十分非礼,现下仅仅是因着一瞬间的分神,她便完全失去了对峙的资格,莲花的花瓣在最后颤抖了几下之后,终是无力地展了开来。 金鹤发出一声兴奋的叫声,奋力冲向二人。 它身上散发着的金光越来越近,叶绿芜此时似乎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等着它给自己的致命一击。 周围的时间似乎都停滞了,在这朦胧之中景佘的声音缓缓传来,可也放慢了许多倍:“别以为那枚龙鳞能救的了你们,纵使她修出灵识又能怎样,只要一离开百鬼潭,便是废物罢了。” 莫非竺烟只有在潭中才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叶绿芜虽疑惑,可也没有时间供她细细思索了,因为那团耀眼的金光,已来到了自己面前。 她本以为自己的生命会在这里结束,可在金光击中自己的瞬间,周围泛起了更加刺眼而夺目的光芒。她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大力向上拉扯着,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金鹤的攻击。 叶绿芜这才从方才的迷蒙状态中走出来,面前的一轮红日已完全从云层之后跳出,万丈金光瞬间便罩在了这一片蛮荒之地上。 而那金鹤则像是失去了灵气一般,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便化作千万光尘消散在了空中。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和着这明媚无比的骄阳,一同钻入了叶绿芜的脑海之内。 “天亮了。” 是啊,她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微笑,天亮了。 第三十五章 景佘殁 重光不知何时已从那四条锁链之中脱出身来,平淡如水的双眸之中浮动着丝丝琥珀色的光华。衣袍之上虽沾染着血迹,可整个人面对着阳光浮在半空中,全身都沐浴在圣洁的金光里,宛如仙人飞升,神祇降临。 叶绿芜看着这震撼的景象,眼中忽地落下一行清泪来,似乎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般。 紧接着,重光左手二指并立竖于胸前,右臂一伸直直指向天空。而在他指尖所指的方向,遥遥出现了一把金光灿灿的幻影剑。 而后他右臂缓缓下落,于身前画了一个圈。金剑也随着他的动作逐渐增多,数百把剑影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他四周,与阳光交相辉映,宛若天幕之上展开的一只巨大的眼睛一般,死死盯着前方的景佘。 景佘嘲讽一笑,眸中满满皆是鄙夷:“架势倒学得不错,可惜只是个花架子而已。此等上乘仙术岂是尔等凡人可以轻易驱使的?只怕这个花架子使完,你也将受到反噬而魂飞魄散了吧。” 叶绿芜一惊,大师兄的修为再高,可毕竟未曾飞升,怎能驱使仙术?尚在世间之生灵是没有资格修炼仙术的,哪怕仅仅是习其形而不究其神,也是不可能做到的。现下自己眼前这个剑影之阵自己虽从未见过,可就凭着萦绕在心中的震撼之意,便知此阵绝非人间界的术法。 重光右掌向后微撤,清冷的声音在空中悠悠一荡,拂过众人的心间:“这一式千光瑶落,只怕你还从未见过,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仙术。只怕你在此辗转千年,早已忘记了仙术的模样了吧。” 说罢他右掌向前猛地一推,漫天的剑影飞速旋转起来,而后从中分离出了一个小型的剑阵,迅速向着景佘袭去。 景佘不屑地右手一挥,周身聚起了一个蓝色的结界。不过片刻的功夫,这结界便开始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的身形面容身形隐在结界之后,模糊看不清楚。 “一式冒牌的千光瑶落而已,我倒要看看你能模仿到几分。” 那个小型剑阵先至,紧紧贴着景佘的结界漂浮着,将他牢牢困在原地不得动弹。 而后余下的剑影旋转着纷纷向前,带着夺目的朝阳坠向景佘的结界。 在二者碰撞的瞬间,一股猛烈的气浪袭来,叶绿芜只得紧紧闭上双眼,任由气浪将自己的身体向后掀了数丈有余。 似乎整个徐州的地面皆因此而颤抖起来,百鬼潭之中的水自景佘的正下方开始,被击起十余丈高的水墙。巨大的声响轰鸣而至,叶绿芜只觉得这声音像是要穿破双耳一般,将一颗心震得剧烈跳动不止。 而潭外的那片密林受其影响,一颗颗树木从中部直直断裂开来,乒乒乓乓砸在地面上。原本此处每一颗树便是一只妖物的妖力所成,眼看着自己的妖力就这般被轻易毁去,妖群之中便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号哭之声,声音之大甚至隔着高高的水墙,还是传到了叶绿芜的耳朵里。 此番地动山摇不知持续了多久,才逐渐平息了下来,只余下潭水还在剧烈涌动着。 叶绿芜这才连忙睁眼看去,只见景佘全身皆透出一束束的金光,头顶之上浮动着一团浓郁的黑雾。双目怒睁着,满脸皆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大张着的嘴里溢出几声痛苦之声,五官在黑雾之中显得更为可怖。 重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之中无一丝悲悯:“谪仙景佘,千余年间行径有违天道,我便用这一式千光瑶落替天行道。” 景佘半晌之后才吃力地笑道:“哈哈哈哈,有违天道?!当初我被贬谪后天道可曾对我有过半分记挂?这群肮脏的妖物都有机会能够离开此处,可我被困于此千年,眼见着那些仙人纷纷神隐而去,为何独留我在这人间界!” 他似乎对自己的落败毫无感触,整个人都陷入了疯魔之中:“倘若你再迟来二十年,我便能反了这天道!将那些神隐去的仙人一个个从天涯海角揪出来,让他们也尝尝我这千年的苦楚!” 他如今既败在了这一式千光瑶落之下,又为何信誓旦旦地说只需二十年便可反了天道?叶绿芜不解,二十年的时光对于仙人来说不过是瞬息之间,他又怎能在这短短时间之中将修为提升到能与天道抗衡的地步? 他的怨愤之言道尽后,身体之上便冒出十道混合着黑气的蓝光,飘飘荡荡升上高空之中,而后四下散去,不知所踪。 莫非这便是……魂飞魄散? 景佘失去了魂魄的身体此时也开始化为无尽的光尘,星星点点散落于潭水之中。 重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在光尘散尽之后他双手齐齐向上一抬,潭中之水便开始向着中央卷集起来,而后忽地化为一条水龙升上半空。 他左手遥遥向前一指,那条水龙便向着密林直冲而去。 千余年间的妖力所成,无尽妖物被困之地,在经那水龙触碰到之后便自行化为黑雾扩散开来。水龙咆哮而过,不多时便将整片密林都化为湮尘。 在做完这一切后,它转头向着空中盘旋而去,绕着整个百鬼潭飞行了三匝之后发出一声绵长的龙啸之声,而后化作无尽的风雨落下,将那一片黑雾洗刷殆尽。 百鬼潭之中的潭水已然全无,只余下一个宽广而深陷的大坑在此,昭示着此处之前存在过一个自天界降下的水潭。四周的密林也全部消失,而群妖的身体也不知何时不见,脚下的土地平坦而宽阔,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金子一般的光辉。 重光在微微风雨中踏空而来,轻巧落在水沂剑上。他原本黝黑的双眸此时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眸中冷漠地如同凤梧雪山之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他似乎看了叶绿芜一眼,又似乎是通过她而看向整个苍茫的天地间。而后翩然转身,左手一勾便驱使着水沂剑向东而去,融入在一片明媚的骄阳之中。 只这一眼,叶绿芜便有些心惊不已。他双眸之中依旧黯淡无光,可那冷漠至极的眼神却使她感到了从魂魄之中迸发出的凉意。景佘所说的上乘仙术他似不费吹灰之力便能使出,无论是击退大妖清姬,还是此番诛灭景佘,他字字句句皆言天道,莫非大师兄也是自天界而来不成? 罢了,叶绿芜暗自叹了一口气,徐州之行他们已拿到了真龙鳞片与一丝真龙魂魄,大师兄想要拿到手的东西已全数得来,也该将这一切都讲明白了。自己倒是无妨,只是…… 她侧目瞥了宸宇一眼,只见他虽浑身虚弱,面色苍白,可眸中却闪着坚毅之色,灼灼地看着前方重光的背影。 大师兄最应该给个交代的人,只有他一人罢了。 此时由重光亲自御剑而行,速度便明显比前几次快了许多,仅仅过了半日时光便已然出了徐州的范围,在正午时分便降在了一处城池之内。 忙碌了一整夜,本该好好用一顿饭,而后好好歇息下的,可三人如今各有所思,竟是谁都没有心思吃饭。 叶绿芜打头走入前方的“阳城”之中,身后跟着一脸不悦却依旧紧紧攥着身旁之人手臂的宸宇,而重光则依旧面色淡然,似乎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般。 除却重光之外,他们二人皆是衣袍半湿,鬓发凌乱的样子,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甚至有人还在窃窃私语,微风送来几个字眼飘入叶绿芜的耳中,她自嘲一笑,原来是将他们当作绑匪了。 眼看着街上围着他们的百姓越来越多,叶绿芜面上一红,便急急走进了左手边一处始分豪华的客栈之中。 那小二见到他们怪异的装束,便一脸惊讶道:“三位这是打哪儿来啊?咱们安苍楼可是这阳城最大的客栈了,这价格只怕不是三位能负担得起的,不若……” 他的话刻意未说完,可意思却已十分明确了,这是让他们三人别店而居。 经他这么一说,叶绿芜才猛然想起自己与宸宇的行囊双双落在百鬼潭岸边了,因着心中思绪繁杂,竟是忘记带在身边,不知现下可怎么办才好。她只得转过头看向宸宇,看看他有什么办法能解眼前之困。 唉,到底还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只见宸宇眸光微动,便一伸手将重光的发冠解下,放在小二掌中道:“我们兄妹三人自徐州而来,家道中落后便想着到外面来谋生。这一个发冠是我赠予幼弟的弱冠之礼,便是将你们这里买下也是足矣,既是急着用钱,便拿它来抵几日住宿吧。” 叶绿芜松了一口气,好在临行前宸宇说大师兄平日里的样子实在配不上大弟子的身份,便强行将他一头长发皆束在这发冠之内。倘若没有这一遭,他们今日便要露宿街头了。 发冠被解下后,重光的长发便柔柔而下,铺散在月白的长袍之上。紧闭着的双目被发丝拂过,略微颤了颤,白玉般的脸被耳畔的墨发相衬,更显得俊逸出尘。 方才在路上的百姓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安苍楼门前,看到此景皆发出惊叹之声:“这兄妹三人还真是好相貌,我就说人家一定是好人,你们还偏不信。” “你们啊……还是快些散了吧,不要让他们难堪才是。”说着,那大汉便摇着头离去,而其余人见此也随着他的脚步纷纷离去。 叶绿芜暗自发笑,这阳城百姓还真是有趣,想必此处也是一个歌舞升平之处吧。 宸宇看着重光此时的模样,剑眉一皱便从衣袍之上撕下一缕布条来,将他散着的长发系在身后,道:“你还是这般看着舒服。” 那小二并未理会周围发生的一切,只是呆呆盯着手中的发冠看,一双眼睛几乎粘在了上面。 叶绿芜这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一眼便惊艳了。 那发冠通体赤金所铸,连一丝缝隙都不见,其中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艳红如血,正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如果自己没有记错,幼年之时自己的父亲便有这样一个类似的发冠,据他当时所说,发冠之上这颗红宝石异常珍贵,便是整个京都之内也找不出十颗来。宸宇又是从何处找到这样一个发冠的呢? 她还在思索着,那小二便飞也似地跑到后堂将掌柜唤出。而那掌柜生的白白胖胖,一见到他们脸上便挂上了谄媚的笑:“三位贵客快请上楼,咱们这儿最好的房间便给贵客留着呢。至于这发冠,想必公子待日后还是要赎回的,便容我到当铺去一遭,待扣除房费后剩下的银两便还给贵客,您看这样可好?” 宸宇略一点头,便依旧拉着重光的手臂跟在小二身后上了楼。 在小二安排好一切之后,叶绿芜便起身关上了房门,将喧闹之声隔绝在外。 三人纷纷在桌前落座,一时之间静默无言。街道之上的鼎沸之声依旧从门窗的缝隙之中飘进来,不似京都的肃穆,也不似锦城行色匆匆,透出一股天高皇帝远的肆意来。 半晌后,宸宇终是忍不住,沉沉开口:“我该叫你重光,还是……重光上仙?” 叶绿芜心头一紧,困惑自己许久的问题今日便能解答,她心中不免有些激动。 重光的声音依旧如常,不带一丝感情:“世人皆追求飞升,可仙道便是最好的吗?天界三十三重万象楼包罗三界所有妖魔,他被赋予如此重任却还不是因着一己贪念而被贬谪至此。人间疾苦仙人看不到,生灵动荡不安天道却无动于衷,这便是正途吗!” 天道……叶绿芜陷入沉思,叶氏满门无端被诛,可圣上还是稳稳坐在金銮龙椅之上,天不容邪道,可墨阙会还是在昌国之中猖狂十数年。天道,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天道? 只闻重光又道:“我自是不屑于飞升,世间灵脉唯有清浊二气,自千年前妖帝郁晋被封印在凤梧雪山之下后,世间清浊二气便开始失衡。浊气日益增强而清气式微,迟早会使得天下妖魔四起。天道不管之事,我便替天行道,我自无惧于水火之中,只愿天下苍生平安罢了。” 第三十六章 道前尘 他的声音沉沉,宛若冰层之下缓缓流动的泉水,艰涩无比:“我在世间辗转四千年,眼看着天道不公而致使生灵涂炭,却只能一尽绵薄之力罢了。” 叶绿芜惊道:“四千年?!大师兄你……” 你的原身究竟是什么…… 宸宇剑眉皱做一团,下颌抵在右臂之上,神色晦暗:“你既有如此修为,却为何还要屈尊于岚门?这广阔世间有何处容不得你?” 想来女仙银华也不过八百年修为便已飞升,他在世间四千年之久,想必连天地初开都见识过了,人间界之中便是无人匹敌的存在。叶绿芜想不分明,纵使墨阙会的浊气再浓郁,也应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才是,却为何会因此而双目失明?究竟是他并未故略到这个后果还是……自愿如此? 午间短暂的喧闹已然结束,街道之上寂静了下来。丝丝清风从窗缝之间闯了进来,桌上白瓷杯之中的茶水泛起层层涟漪,而后带着亘古的气息,灌进重光宽大的衣袍之中。 他双唇一启,吐出一段四千年之前的往事。 “广袤天地自混沌而来,在天地初开后还有一团混沌之气盘踞在云间山之中。我的灵识自鸿蒙之中诞出,在天地初开后独自度过了无穷的岁月,而后化为人形。在我化形的那一刻,余下的混沌之气便自行分为清浊二气,流转在天地间。” 叶绿芜惊讶不已,此番话是她从未想到的,“那想必这清浊二气便是人间界的灵脉了?” 重光一伸手,从桌上捞起一杯茶来,轻抿一口:“是,倒也不是。人族虽天生便具有灵识,可对于这清气的感应却并没有其余生灵敏感,故而这最先开始流转的清气被奇珍灵兽所捕获,许多神兽便是诞生于那时。” “又过了千余年之后,约莫在一千五百年前,那些清浊之气才真正融入在人间界,从而衍生出了自己的灵脉,再之后,便是修道之人常向往的大修道时代了。” 叶绿芜又问:“那现如今人间界的灵脉,是还与你有关吗?” 重光略一点头,垂眸道:“我的原身是混沌之气,纵使后来分为清浊二气,融入了人间界的灵脉之中,可依旧是我的原身。这人间灵脉便是我,我便是整个人间界。” 此话十分有重量,沉沉压在叶绿芜的心头,使她喘不过气来。万物修行全仰仗灵脉,按照大师兄的话来说,他与灵脉息息相关,倘若灵脉受损,他岂不是也会受到伤害? 宸宇从方才起便一直盯着桌上那杯茶看,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在听到方才那句话时,他缓缓抬起头,双眼一眯道:“我明白了,墨阙会弟子的那些浊气,纵使你不纳入体内,它们在世间流窜后便会造成清浊二气失去平衡,最终影响到灵脉,到那时你的身体也会受到影响吧?” 重光应道:“没错,但我绝不会放任世间清浊失衡。人间界的清浊二气倘若失衡,我的身体便会首当其冲有变化。墨阙会的浊气虽不多,可他们用活人魂灵修炼便会滋生怨气,这怨气比浊气要更加强悍,故而我的双眼便盲了。” 叶绿芜脑海之中闪过一丝银亮的线,她急切问道:“大师兄,此番百鬼潭之事可会对你有影响?” 她心中早已有一个答案,可她却不愿去相信,凭什么世间万物修炼所致的清浊失衡皆要报应在大师兄一人身上,这是否对他过于不公? 可重光还是在她期期艾艾的目光中点了头,“百鬼潭中的妖气已被潭水尽数净化,原本是造不成清浊失衡的。我施展术法所耗费的灵力皆出自世间灵脉,徐州灵脉本就式微,那一式千光瑶落后,便更是所剩无几了。况且百鬼潭毕竟是自天界降下之物,我强行在它完成使命前将其摧毁,便是逆天而为,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也不知。” 叶绿芜急急道:“可景佘妄想反天道而为,大师兄此举也算是为了拯救徐州苍生。以及诛灭景佘之功,如此之大的功德也抵不过毁灭百鬼潭之罪?!” 重光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漠然道:“纵使功大于过,可逆天道而为的惩罚总是要有的,只是能略微减轻些罢了。” “早在五十年前,凤梧雪山之上的封印动摇之后,清浊之气便开始剧烈失衡。我不得已动用了三把神剑之中的清气才勉强将郁晋泄出的妖气压制住,可纵使如此我的身体还是因着这场动荡受了极大的影响,以至于身形退回幼年之时,甚至因此失去了十余年的记忆。” “什么?!” “什么?!” 叶绿芜与宸宇同时惊呼出声,二人皆圆睁着双眼,眸中满满皆是不敢相信之色。 她暗道一声不好,试探着问道:“那大师兄,你的记忆是在何时出现遗失的,又是在多久之后才恢复的呢?” 倘若自己所想皆是属实,大师兄失去的正是十年前那场听枫大会之前的记忆,那一切便能解释得通了。他的性情大变,他的修为突增,便皆有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可若当真如此,自己记忆中那个皎皎如月的少年郎究竟是真是假?失去了记忆的大师兄,还是真正的大师兄吗? 温柔与冷漠,哪一个才是他的真性情?亦或哪一个都不是? 她的思绪现下就如同一团乱麻,繁乱得使她心烦不已。 似是在细细回想往事,片刻之后重光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我只记得那时似乎要上岚山寻一样东西,可还未走到山门便失去了意识。待我再次醒来之时,便有一群人围着我,脸上皆是担忧惋惜之色。我虽在世间辗转几千年,可终究是为了……” “故而对与人交谈之事并不上心,他们一声声唤我大师兄,字字句句皆言身体现下可好,我当时有些不知为何,便只好用灵力将他们送出大殿之外。再之后我为了能想起到岚门的缘由,便认下了这大弟子的身份。” 叶绿芜此时早已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之中,重光辗转世间是为了何事她并未听清,可现下于她来说也并非什么重要之事了。自己的想法果真没错,存在于前辈口中与自己记忆之中的那个温柔乖巧的大师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他! 可纵然失去了记忆,魂魄又并未发生变化,无论是怎样的大师兄,皆是心系天下苍生的。可判断一个人是否是自己的标准,究竟是魂魄还是记忆?魂魄相同,记忆却不同的情况下,纵使是同一个人却会做出相差极大的事来。又或者魂魄不同却有着相同记忆的两个人,是否会行事做派皆完全一致呢? 她忽地想到那些所谓来世再续前缘之说,离了前世的记忆之后,纵使是魂魄未变的两个人,又真能如前世一般恩爱长久吗?倘若不能,这来世之说便是最为虚假的谎言了。倒不如今生做到绝不后悔,又何苦寄希望于来世。 这么想着,她侧目去看一旁的宸宇,想必在那一双暗潮涌动的双眸之下,他的难过之情比自己更甚吧?若说自己失去的是在岚门之中的唯一一丝温暖,可于他来说,便是失去了师出同门,相伴十年的师弟啊。 在三人思绪各异之时,房门突兀地被叩响,掌柜的声音闷闷地从门外传来:“诸位贵客,方才您那发冠我已送去当铺,余下的银两现下送来了,不知可方便打开房门?” 叶绿芜看着沉浸在自己世界之中的宸宇,便无奈起身前去开门。 掌柜见来人是她,便知晓他们三人想必有要事商谈,便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她手中后歉意一笑,转身离去。 木制楼梯经他一踩,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叶绿芜心中烦躁,便只是粗粗看了一眼托盘之中的银两,便放在一旁不做理会。 时值深秋,天色黑得一天赛一天的早,还未到晚饭时分,房间之中已是有些灰暗起来。三人围坐在圆桌周围,各自静默了许久。 叶绿芜右手指尖一抬,一簇火光瞬间飞出,点燃了烛台之上的红烛。 在烛光明灭闪现的那一刻,宸宇终是低低开口,声音之中浸满了落寞:“你既不记得那十年之事,却为何一见面便与我交手,还刻意落败于我?又为何由着我封了经脉,锁了丹田,将你带离岚山?又为何声声唤我师兄,还让我再信你一次!” 他语气越来越激动,似是要将这一路上的所有情绪皆发泄出来一般。 叶绿芜在一旁垂眸不言,她知道宸宇此刻心中应是十分难过。他与先掌门悉心护了十年,担心了十年的师弟,原来是这人间界的灵脉之主,是诞生于鸿蒙混沌之中的人,想必在那时,世上还未有任何一位仙人吧。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双目低垂,似是自言自语一般:“也对,以我这区区凡人的修为,哪里能封得住你的灵力。只不过那十年的光阴,是我的半生时光,竟只有我一人记得清楚明白。想必在你眼中,十年的岁月仅在几息之间吧。” 跳动的烛火将他的脸庞一半隐在朦胧的阴影之中,他低垂的双眸中凝聚的是十年的落寞。 第三十七章 再道别 过了半晌,重光才缓缓开口:“在我的记忆中,初次见你的确是在前不久的听枫大会上。可那时我分明是第一次见你,可心中总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我虽不解,却还是依着身体的冲动,对着你出了手。五十年的时间并不能使世间灵脉全然恢复,我便也不能再像往常那般大肆使用灵力了。” “整个人间界之中,只要尚有一丝气息,我便可循着这气息知道其上发生的前尘往事。在永州诛灭妖树之时,它身上的那枚鲛珠之上便有你的气息。” 宸宇无声地苦笑了下,道:“那鲛珠告诉了你什么?它可能告诉你那十年的光阴?” 重光摇头,“并非如此,我循着气息看到了在听枫大会前半月,王腾与你密谈之事,便知晓了你我二人的关系。”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了一朵火花,一滴猩红的烛泪缓缓滴在烛台之上。 叶绿芜只知道那日宸宇并未按照他们的约定行事,可原本的计划是怎样的,她却是一无所知,便疑惑地眨了下双眼,问道:“王腾想必是找你商议那日如何行动吧,那你们都商议了些什么?” 宸宇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窗边伸手一拉,点点星光便瞬间倾泻在了他的衣袍之上。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之时,远处的渭水之中画舫小舟来往不绝,灯火与星辰在河中交会,它们徜徉在一片灿烂的星河之中。 夜风穿堂而过,将屋内的烦闷之气散了个干净。 片刻后,他才闷声道:“那日他来找我,说有一件事非我去不可。我原以为是要将素女琴从岚门之中带出,可未曾想到他是要我……解决掉你大师兄。” 紧接着他又冷哼一声,“哼,王腾到底是太高看我了,我又怎是他的对手?” 又来了又来了,叶绿芜无奈扶额,手肘支在圆桌上,暗自叹气。方才的难过之情被他这样一搅,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心中只余下了半丝侥幸。倘若宸宇并未离开岚门,恐怕所有弟子都要被他气个半死。 房间之内又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一只白鸽从窗外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直直钻入叶绿芜的怀中。 她一惊,连忙拎起那只鸽子细瞧,才看出这是自己临行前留给期鱼的联络手段,莫非是京都之中又出了什么事不成? 这么想着,叶绿芜左手托着那只鸽子,右手二指向着它一指,那鸽子身上便泛起了红光,而后化为一封书信静静躺在掌心之中。 在看到信上的内容之后,她的神色立时罩在一片阴霾之中,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宸宇剑眉一皱,便大步从窗边走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叶绿芜双眼呆呆地看着前方,左手颤抖着抬起,将那封书信送至宸宇面前。 他一把揭过那封信,仔细瞧去—— “我国战事失利,周国派出翊天宫参战,大将军亲自上阵却被俘而去,将士死伤过半。阿芜既是修道之人,又身享朝廷乡君份例,只怕圣上要以你的身份来安定军心。还望阿芜收到此信后尽快回返京都,共商计策。” 这封信并未署名,可显然是出自慕容华之手,只是两国交战才仅月余,又有叶家军全力相助,怎会败得如此惨烈。 叶绿芜浑身仿佛陷入了冰窖之中一般,绝望伴随着彻骨的寒意自心中而出,一寸寸向着浑身蔓延。全身的感觉似乎都融汇到了一起,就连移动一分手指都会牵动肺腑之中的痛意。现下莫说远在边境之地的将士们,这个消息倘若传出,昌国百姓皆会惶惶不可终日。自邸报传传来已是不知过了多少日,现下边境可还掌握在昌国手中? 一道蜿蜒的闪电划过天穹,将穹顶撕成了两半。 惨白的光自窗中漏了进来,将房间内的细微之物都照得清清楚楚,叶绿芜脸上的惊愕之色更为明显。在这白光极快地消失之后,而后便是一道惊雷猛地炸开,如同远古巨兽苏醒之时发出的怒吼,惊醒地并不只是街道之上,渭水之中的游人,还有整个昌国的百姓,皆因这声天雷而从这一场二百余年的美梦之中醒来了。 狂闪与惊雷交替着,打碎了这一场绚烂的绮梦。 豆大的雨滴瞬间便倾盆而下,被骤然而起的狂风卷着袭来,摧枯拉朽般洗刷着这个如诗如画的城池。 叶绿芜快步跑向窗前,冰冷的雨滴打湿了她的上身,脸上的冰凉之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的声音低沉却有力,喝着闷雷在雨夜中响起:“我必须回去,回京都去。” 此时就连宸宇都并未向平常一般奚落她自不量力,而是将一道纯净的魂力送入她经脉之中,而后道:“雨一停你便出发吧,切记要万分小心。” 周身的寒意被这魂力驱散不少,叶绿芜转身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好,我会的。” 一旁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们转头看时便发现重光从圆凳之上站了起来,衣摆微动,抖落了一身的孤寂。 他向着他们走来,虽不慎踢倒了另一个圆凳却依旧向前走着。他能在万分凶险的百鬼潭之中行动自如,甚至连衣角都不曾沾染半分灰尘,可这短短五步的距离,他却像一个正常的盲人一般走得万分艰难。 在他将要撞上博古架之时,宸宇连忙拉住他的手臂,带至身前。 “不是世间万物尽在胸中?怎么这么大一个博古架都看不到。”宸宇皱眉道,“可是磕着了?” 重光摇摇头,左手一摆示意无碍:“徐州灵脉因我而所剩无几,现下百鬼潭的惩罚已开始了,不出四个时辰便会结束。我让你们从潭中寻的龙鳞与魂魄现在何处?” 叶绿芜虽担忧这天道所惩,却也深知此事无人能助得了他。 二人一个自袖管之中取出龙鳞,一个自眉间引出那一缕残存魂魄,两样属于真龙的物什便泛着通透的蓝光,幽幽浮在空中。 重光右手一抬,一丝灵力便自指尖泄出,在围绕前方一周之后,引着那缕魂魄来到了龙鳞之前。而后双睫微颤,手指一勾便将真龙残存的那缕魂魄附在了龙鳞之上。 龙鳞在吸收了真龙魂魄之后,便开始产生了更加强烈的灵力波动,就连不谙此道的叶绿芜都能感觉的到。 而后他左手一扬,化出一道凛冽的剑气,直直朝右手刺去。 叶绿芜忙道:“大师兄,你……” 重光依旧摆摆手,而后将右手前伸,淌着血的指尖竖直向下,一滴猩红的血自白皙的指尖滴下,没入龙鳞之中,在其上烙上一星夺目的嫣红。 “我的肉身皆为清气所化,这一滴血可供你驱使一次人间灵脉。这枚龙鳞你便好生收着,想必日后定会派上用场。” 叶绿芜满目之中皆是震惊,呆呆地看着那染血的龙鳞落入掌心之中。大师兄向来不会平白做这样的事,就他今日此番作为来看,自己回到京城之后想必便要面对一场腥风血雨了。 “至于你……”重光的声音滞了半刻,而后轻声道:“师兄,就我现下的情况而言,也没什么能够赠予你护身的了,便将此物归还于你吧。” 说罢他右腕缓缓抬起,墨色的麒麟镯上闪过一丝月华般的光芒。而后左手握了上去,轻轻将这半阙岚门世代法器褪下,递给宸宇。 “这麒麟镯只有在同一人的手中才能发挥出最大作用,我大概要离去一段时间,你们还需保护好自己才是。” 宸宇双眉一皱,拉起重光的手便又将那只麒麟镯复套在他腕上,口中却道:“一段时间是多久?十年,亦或是二十年?这东西你便好生留着,凭着麒麟镯之间的感应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能寻得到你。纵使没有麒麟镯,我一样会比他们更加强大!” 只见重光右臂在空中停了半刻,方才缓缓放下。 叶绿芜听到他要离去的消息心中便涌起了一丝微不可见的不安来,“大师兄,究竟是怎样的事情非要你孤身前去?现下你的身体状况不佳,还是由我们陪着你去吧。” 宸宇虽没有说话,可他的样子分明也是想知道的。 二人期期艾艾地看着重光,他却在这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不必,待明日天亮后,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窗外的雨势小了些,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窗棂之上,溅起了一朵朵水花。 叶绿芜如今才意识到,自己与宸宇虽服下了赤云果,修为提升了不少,可依旧仅是一介凡人,只有短短百年光阴。而大师兄与人间灵脉同根同源,于他来说的一阵子,不知对凡人来说是多长时间呢? 夜色渐渐深了,她细细将龙鳞收入怀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重光,而后走出房间去。他的身形与在岚门之时别无二致,可自己总觉得在那纯净的月白衣袍之上,落满了四千年的孤寂与风霜。 零碎的雨声自窗外浸入了叶绿芜的梦中,她梦到了再次遇见萧宸逸的那天晌午,他浑身笼着薄薄一层水雾,沉稳的声音跨过十年的时光娓娓而来,一下子便缠在了自己心上。她梦到了岚门之中在月色下微笑着的那个绝色少年,他的面容依旧清晰,可双唇一张一合却道着听不分明的言语。 他当时……说的是什么? 第三十八章 归侯门 这一夜叶绿芜睡得并不安稳,她在层层叠叠的梦境之中浮沉,似乎自出生之后的记忆全部被从脑海深处拉了出来,似一幅无尽的画卷一般在自己眼前徐徐展开,每一分一秒都是如此清晰而漫长。 她在梦中似是过了十余年之久,而后忽地有一条绮丽的缎带自虚空中飘来,点点流萤在其上浮动,丝丝柔柔地飘在周围,将她的心神引着前行。 前方的无尽黑暗之中出现了一条亮线,而后急速变宽,最终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她双眼猛地一睁,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快步走到窗边,伸手一推,便有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水汽西面而来,将她仅剩的困意皆驱散开来。 明媚的阳光自层层叠叠的云层之后泄了下来,万道金光劈开天幕,刺进了阳城的每一寸土地之中。城内的一切事物皆被洗刷干净,街道上并未完全干涸的水渍被微风一拂,便起了层层涟漪。不远处的渭水之上并无游船,只有一叶小舟缓缓撑开水面,向东而去。一片澄明的阳光揉碎在小舟两侧的波纹中,宛若细碎的金粉倾倒在河中一般。 一弯残虹挂在城门之上,曼妙的色泽道尽了这雨后初晴的无边迤逦。 叶绿芜不由得展颜一笑,生活总是会慢慢好起来的。 此时虽天色尚早,可他们三人皆不是嗜睡之人,她将自己一头如瀑的长发缓缓理顺,而后用一根锦缎高高束起,显得潇洒而俊逸。 轻巧的步伐一步步印在木制回廊之上,檐上还有残留的雨水滴落下来,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将她的脚步声完全掩盖住了。 她在相邻的房间门前站立,右手握成半拳,轻轻叩在门扉之上。 “叩叩叩。” 不过片刻的功夫,两扇门便从内打开来,却并未有谁的身影在门后浮动。叶绿芜狐疑,抬步走入房中。 重光背对着门口孤坐在窗边,金色的阳光从大开着的窗外泄入,直直照射在他挺拔的身影之上。在身后披散开来的长发昨日还是一头如瀑的青丝,今晨便已化为银色的落雪般的样子,浮在在他湖蓝色的衣袍之上,宛如静水之上的一片云彩。美得心旷神怡,却又妖异得令人心痛。 宸宇小麦色的双手在这纯洁无比的发丝间划过,为他束成现下正风靡的仙人髻。 叶绿芜顺着他的双手看去,稳稳嵌在那一头银发之上的发冠不正是昨日被送去当铺的那一个吗?莫非是昨夜他前去赎回来的? 重光这才缓缓起身,转过头来对着她,声音之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之意:“我这个样子,可是吓到你们了?” 他说完便轻轻睁开双眼,那一双如黑宝石般的瞳仁尽数化为琥珀色,虽没有神采却似有日月星辰掩映在其中,令人震撼。眉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极为简洁的赤色图腾,在他抬眸的那一瞬间闪过一层金光,而后转瞬即逝。 叶绿芜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便一下子陷入了那双蕴含万千的眼眸中。 他等不到回应,便又道:“自我化形之后,便以这副模样独自在云间山中游荡九百年之久,期间从未见过人类。其实我之于你们便是妖物,此次徐州之事我虽冲动了些,可也是并无别的办法,纵使我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可依旧迟了半步。” 叶绿芜听到他声音之中有一丝不起眼的愧意,便忙道:“大师兄,我并未害怕,且无论是何模样,你依旧是我的大师兄啊。” 宸宇替他理了理衣摆之上的褶皱,道:“现下我的修为虽及不上你,可对付旁人便是绰绰有余的。倘若依旧有人再说你是妖物,我便依旧要将他们打出三十里之外。” 重光听到这话略怔了一下,而后释然道:“罢了,也不必如此,我也未曾在意这些。” 说罢他衣袖一挥,将二人送出三尺之外。整个人自地面之上飘然而起,转身便自窗中跳出,身影瞬间化为一点毫不起眼的蓝色,融入在苍茫天幕之中。 叶绿芜没想到他竟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未曾来得及说,便有些惆怅,只怕他别误会了自己才好。 宸宇定定地看着窗外那一方蔚蓝晴空,低低道:“缘分未尽,自会再见。你还是快些动身,想必现下京都已是乱成一锅粥了。” 叶绿芜向前走了几步,与他并立,“我今日便动身,在离开此处之后,你又要去哪里?” “呵,你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知道今后该去哪了,”他自嘲一笑,“我有一个未定之约,左右还有几个月时间,便趁此机会多在这人间走动走动,也好好看看他一心守护着的世间安定究竟是何模样。” 想必在这乱世之前,世间安定,天下太平的模样一定格外令人心动吧。 叶绿芜轻柔一笑,“大师兄倒是比我们活得更为潇洒,没有这红尘诸事拖累,孑然一身倒也没什么不好。” 宸宇道:“纵使他活了不知多久,可对于这辘辘红尘来说却永远是外来者。这人间生活,苍生百态他司空见惯,却只能远远地看着而已。与其说他毫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倒不如说是他害怕在这世间行走。他身上虽有着四千年的风霜,可依旧纯真地像个孩童。” 叶绿芜心中有些惆怅,凡人修道皆为求得长生,却不曾想过倘若真有长生之法,这漫漫岁月,该是如何寂寞。 “今日既然一别,我便将五行衍生之法传予你。此术法一但大成,天地万物之灵气便皆可为你所用,再不会有魂力短缺之事发生。” 说罢宸宇右手一摊,一簇火光陡然亮起。 而后那火光颜色开始变深,形状也越来越具象,转瞬之间便已化作一块褐色的土块立在他掌心之中。那土块徐徐旋转了两周,便开始从中发出灿灿金光来,片刻后外层的土层便出现了裂纹,一块块掉落下来,一柄小小的剑静静浮在空中。 紧接着这把剑忽地软了下来,似融化了一般,自空中掉落下来,在落入掌心之中时便化作了一汪清水,荡悠悠晃着细小的涟漪。有一颗嫩芽自水中而生,转眼间便开始长大,吸收了所有的水分之后便化为一株小草,颤巍巍立在原地,其上还有一星晶莹的露珠。 最后,这小草茎叶之上徐徐燃起了火花,在一片细微的噼里啪啦声之中,又化作了一簇火苗。宸宇将右手一握拳,那火光便消失在了他的指缝之间。 “你可看明白了?”他问。 世间五行相生相克,这是尽人皆知的事,而上官晓也曾提到这种恢复魂力的办法。只是当时依他所言,此法高深难懂,若不是对天下灵力感悟颇深,便是无法悟的。 原本只是简单的五行魂力演示,可现下叶绿芜已吸收了赤云果之力,修为早已越过那时的上官晓。她本身天资又高,只需有人略加提点几分,便可了悟。 “这五行相生之法原来竟是这般巧妙,我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 叶绿芜心中的喜悦难以自抑,她感到自己脑海之中有一缕灵光乍现,似乎在了悟了此法之后对于周边灵力的感知也灵敏了许多。 宸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点头道:“你的天资虽与我相去甚远,可比起岚门那帮糊涂蛋可还是强了许多。待他日再见之时,你若辜负了我这一番苦心,我可不能轻饶了你。” 她忙道:“你且放心,我定会勤加修炼,绝不给你与大师兄丢脸!” 宸宇转身向外走去,摆摆手道:“你明白就好,不必送,我这便走了。” 直至此时,阳城之中才热闹起来,嘈杂的声音自窗外传来,叶绿芜忽地感觉到一股孤寂之感。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却没想到短短月余时光,却将她这的这个认知完全打破。宸宇与重光两人虽不擅与人相交,可终究是把自己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在这段时间以来,她在时隔多年后终于有找回了那种女儿家的依赖之情,感受到了有人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感觉。这突然之间到来的分别,使她微微有些不适应。 可这又如何呢?叶绿芜仰起头看着窗外的晴空,宸宇说的对,既然缘分未到尽时,便终究会有再见的一天。想必在那时,自己一定可以独当一面,成为一个能昂首行走在世间的人。 她走出客栈去,在门口便被小二拦了下来,“客官先别忙着走,与您同来的那位公子托我将这个行囊转交给您,还有一匹马,还请随我到后院来。” 叶绿芜接过那个行囊,稍稍打开一条缝隙便看到里面光彩闪闪,这钱财的数目便是那日典当完发冠之后所剩,宸宇此次离开竟是一分一毫的钱财都未曾带在身上。这二人虽看上去皆不友善,可终究是面冷心热之人。 她将行囊挎在肩上,自后院之中牵着马走了出去。 秋风不知自何处而起,带着寒意灌满了她的衣袍,原来已是快要入冬了,她想。纵使自己现在的修为已足够可以御剑而行,可她却不敢用这并不熟练的术法,只得纵马前往京都。想必按照这个速度,待她到了京都之时,那里一定是一片银装素裹之景了吧。 她站在城门之外,缓缓回头看了一眼那刻着阳城二字的门楼,而后翻身上马,带着一身孤凉疾驰而去。 马蹄将路上的枯叶踏碎,细碎的叶子随风而去,不知落在了何方。 第三十九章 乡君府 叶绿芜这一走,便是走了两个月。 她在这两个月中,曾坐着小舟自河中飘扬而下,夜里便平躺在船头,眼前是无尽的星河,身下是潺潺的流水,她惬意地在这破碎的星光中穿行而过,不由得哼起一曲连词都记不清的永州小调来。 她也曾牵着马在崇山峻岭之中前行,坐在石崖之上将天地山水皆看在眼里,伸手接住自空中飘摇而下的枯叶,而后手腕轻轻一挥,将它乘着秋风送去远方。 在这时隔许久的独行之中,她的内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祥和,仿佛天地万物皆化成了一泓清泉,流入了自己的心间一般。 京都的初雪尚在立冬之前便已降下了,比起温暖的永州来说是早了些。雪花虽不大,可纷纷扬扬地自空中撒下,落在鼻尖上边迅速化成一丝凉意,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叶绿芜拢着在几日前新添的棉缎斗篷缓缓前行,地面上微微有些积雪,一人一马的脚印自远处孤寂得蜿蜒着。皎洁的月光凄凄冷冷洒在大地上,被这层薄薄的积雪一折返,显得更为明亮,宛若地面也在泛着荧光一般。 虽是刚入夜,京都的南门还未下钥,可城门口却已是人影寥寥,只有几个扛着空扁担的百姓自城内走出。 也是,雪已经下起来了,看情况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的。 叶绿芜将头颅略微一低,双手向后一捞便把斗篷之上的帽子带起,避开直冲面门而来的风雪便向城内走去。 那守城门的人倒也随和,见她独自一个人赶在城门下钥之前入城,便笑道:“今日这场雪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姑娘虽是赶在这关城门前进城,可也是赶上了这瑞雪,来年必定有好福气哟。” 叶绿芜抬头对他展颜一笑,道:“多谢你了,来年你也一定会有好福气的。” 那守卫见到了她帽子下露出的容颜,猛然一怔,而后激动道:“是晗灵乡君!您终于回来了!我们昌国的希望回来了!” 铿锵的话语顺着风雪一路前行,似乎这消息真的是伴随着瑞雪前来的福报一般,不多时便又来了几名守卫。 其中一个穿着更高级服饰的人走上前来,对着目瞪口呆的叶绿芜单膝下跪,抱拳道:“下官参见晗灵乡君!自乡君不辞而别后,圣上便诏令整个京都,倘若见到乡君,便可直接带您进宫。” 叶绿芜忙将他扶起,惊愕道:“不必如此!只是我什么时候变成乡君了?还有,今日天色已晚,只怕贸然前去会惊扰到圣上,便明日再入宫拜见吧。” 那人见她毫不知情,便细细道来:“想必乡君还不知道,这边境似乎出事了。圣上急着招各路武将进宫议事,可这都过了这么久了,竟半分口风都没露出。就在两个月前圣上便下旨封您为晗灵乡君,还亲自题字赐匾,将牡丹苑改名为晗灵乡君府了。流水般的赏赐抬了进去,晃花了整个京都人的眼呐!” 战败之事必是瞒不住的,就连城门看守都能探到边境出事的口风,想必很快这事便人尽皆知了。叶绿芜压下心头顾虑,向他们一点头,柔声道:“多谢告知,明日一早我便进宫面圣。” 说罢她便大步向着城中走去,回到圣上特意赐下,自己却未居住一天的牡丹苑,也是她的乡君府中去。 身后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似乎在说着“晗灵乡君此时归来,这雪果真是兆丰年啊……” 对于圣上为何忽地赐下如此荣耀,叶绿芜心知肚明。 护国会虽是直属于皇帝,可昌国建国至今不过两百余年,纵使他们的地位超然,可终究底蕴不足,便是连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岚门也比不上。他此番作为,十有八九是想让自己随着护国会一同前往边境,好助他们一臂之力。 这个乡君的名头一盖下来,自己便算得上是朝廷中人了,对外便可显得朝廷对于修道之士的格外恩惠,自己便是这个目的的一个标杆。 牡丹苑本就是皇家别院,为着后妃公主们出行方便,便就建在京都的中心地带,离着城门也不算很远。 在风雪渐渐大了起来的时候,叶绿芜终是牵着马走到了府邸门前。 “晗灵乡君府。”她抬头看向那个施金错彩的匾额,其上的五个大字笔力强劲,笔锋回转之间染足了睥睨天下之意,除了这天下之主,谁都不会有这般气魄。 再走进一些时,门口的两名侍卫便一脸严肃地警告道:“这里是乡君府,闲杂人等且勿靠近。” 叶绿芜没想到此处的防守竟如此严密,仅仅是再门口稍稍驻足了片刻,便被勒令离开。自己离开之时此处除了期鱼便只有一些负责洒扫的宫女,这座府邸既然赐给了自己,这些宫女势必要归还于宫中。依着现下的情况来看,这府中新换的侍卫与丫鬟势必来自于不同的势力,充当了权贵们的眼睛和耳朵。 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柔柔道:“没想到许久未曾进过家门,竟变成了闲杂人等。” 那侍卫听到此话先是怔了片刻,而后向前跨了一步,拱手道:“在下既身上担着守卫乡君府的重任,便不能仅凭姑娘一面之词放您进去。还请待我先问过期鱼姑娘,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叶绿芜微微颔首,示意无碍。 不多时,一阵嘈杂却不凌乱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而后两扇大门缓缓从内打开。 期鱼疾步从内走出,见到叶绿芜便双膝跪地,行大礼道:“奴婢恭迎乡君回府!” 叶绿芜将她稳稳扶起,伸手拭去她脸上因着过于激动而溢出的泪花,笑道:“怎么好端端的还哭起来了,莫非是独自一人逍遥惯了,不愿看到我回来不成?” “奴婢这是高兴!这乡君府的正门自从那日迎了圣上封赏进门后,便再也未曾开过。现下乡君回府,咱们便也能堂堂正正地开正门了!” 叶绿芜笑着伸出食指点了下期鱼的额头,而后双手交叠于小腹之前,脊背直直挺着,轻移莲步从正门而入。 转过照壁之后,便看到满满一院子的人跪伏在地上,整齐道:“恭迎乡君回府!” 这阵势……还真是够大的,若在伯府之中,也唯有父亲回府之时才有这般待遇。叶绿芜心中暗笑,可依旧端着架子缓缓走上石阶,盈盈立在檐下。 天幕之上还在洋洋洒洒地飘落着雪花,地面之上却并无多少积雪。将将落在地上的雪花即刻便化成了水,整个院落泥泞一片,他们的衣衫虽不单薄,可到底都是些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像这样跪在雪地里,只怕时间久了膝盖必定会受不了。 叶绿芜心中无奈,面上却依旧端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缓缓道:“虽说你们都早已是乡君府的人,可今日毕竟是你们第一次拜见我,以后可要认准了我这张脸,下此可别把我再挡在门外了。” 说罢她左手微微一动,期鱼便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来,上前一步朗声道:“乡君今日特意恩赏,阖府上下赏赐三个月月钱,若要一心一意跟着乡君的,以后的赏赐便不止于此,你们可明白了?” 那些小丫头们连忙齐声道:“多谢乡君赏赐,日后必当誓死追随乡君!” 叶绿芜自小也是见惯了后宅阴私的,深知此等效忠的话听听便好,若要真的忘心里去,那才是真正的痴儿。她略一点头,轻轻巧巧转身离去,斗篷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抖落一地威仪。 自从这牡丹苑被赐给自己,她便连门都不曾进过,今日若不是期鱼在一侧印着她,便是连自己的院子都找不到的。 纵使已知晓圣上赏赐下不少东西,可一进屋内还是被这满堂的富丽堂皇震着了。别的倒没什么,只是那一架十分厚重的翡翠炕屏,那样好的水头只怕在皇室也是不易拿得出手的。就这么白白送了自己,皇后不定得怎么记恨着呢。 期鱼知晓外面风雪正浓,便一进门就忙着为她更换衣物,又传来热水,就要伺候沐浴。 叶绿芜看着她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便打趣道:“数月不见,你倒是越发像个老妈子的样子了,我有手有脚的,难不成连个衣服都不会自己换?” 期鱼无奈道:“小姐可是不知道,外面总有人说咱们闲话,还说什么这晗灵乡君府里到处都是宝贝,说的好像咱们真那么有钱一样。” “哈哈,我怎得没看出来,期鱼竟还是个守财奴?” 叶绿芜将自己泛着凉意的身躯浸在浴桶中,微烫的水便瞬间使她有种飘然云端之感。 期鱼在一旁帮她捏着肩膀,柔声问道:“小姐今日乏了,想必明日一早便要入宫,还是待回来之后再亲自将账本过目吧。” 氤氲的水雾萦绕在四周,在烛光中叶绿芜只能看到一室的金玉闪烁,思绪也有些慢了下来。这看账本自己可真没学过,忽地要掌起这么大一个家,还真有些慌乱。罢了,还是过几天回一趟太尉府,下帖子请慕容兰来指点自己吧。 就在她已沐浴完毕,坐在圆凳上擦拭头发之时,有一个丫头在门外来报:“乡君,太子殿下送东西来了。” 叶绿芜秀眉一蹙,许明川真是好灵通的消息,自己入京城还未足两个时辰,他便送东西来了,倒要看看这一个大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她接过期鱼捧来的一件外裳披在身上,而后沉吟道:“进来吧。” 第四十章 再入宫 房门被轻轻推开,飞扬的飘雪便随着来人的脚步闯入房内,经暖意一熏化作了点点水滴,落在精细的木质地板上。 门外的丫头在得令后便恭敬地垂首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女官服饰的人,双手纹丝不动地捧着一个用华贵锦缎遮盖着的檀木托盘,迈着分毫不差的步伐行至叶绿芜身前。 她并未抬头,福身道:“太子殿下知晓今日乡君回府,便派奴婢前来送上些小玩意儿,还请乡君莫要推辞。” 虽是东宫出来的女官,可言辞之中却无半丝盛气凌人之意。没想到许明川竟驭下极严,平日里这位儒雅随和的太子殿下,想必心思也是极深的。 也是,身为皇室中人,又有哪个不是长了一副九转回肠? 叶绿芜略一抬眸,目光在那华贵锦缎之上悠悠一荡,期鱼便立刻快步向前,从那女官手中双手接过托盘。 见着叶绿芜并未多说什么便接下了这礼物,那女官暗自松了一口气,又道:“这一颗珍珠是两年前殿下偶然所得,虽比不上进奉给皇后娘娘的,可也不算平平无奇,便赠予乡君解闷吧。” 在她娓娓道来后,期鱼便当着面将那锦缎揭开,露出一个雕刻精美繁琐的小木盒来。她将托盘置于一旁,左手稳稳托着木盒,右手二指轻推,木盒便缓缓开启,一条细细的裂缝展现在众人眼前。 霎时间,一泓绮丽的光晕便从中倾泄出来,宛若星海倾覆,日月同出。 因着叶绿芜习惯于明亮的环境,她房中一到入夜便烛火辉煌,甚至于房房檐之上连灯笼都不必挂。 可这满室的烛光还是在木盒打开的那一瞬间黯然失色,似乎所有的光彩都被它吸入其中,无法逸出。 这颗珍珠居然是淡淡的粉色,莹润的表面上流动着五彩斑斓的,迷离而炫目的光。房中的点点烛光倒映在其上,宛若半壁星空落入凡世。 这般模样的珍珠,又岂能用平平无奇四个字来形容? 叶绿芜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而后又极快地消失,细细思索着许明川的用意,“烦请你替我多谢太子殿下美意,明日我再当面道谢。” 那女官见礼物被收下,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桌上的红烛燃着袅袅青烟,直直飘向空中,也将叶绿芜的思绪带去远方。按照城门守卫的话来看,似乎圣上很希望自己回来?而他们口口声声称自己为“昌国的希望”,这个说法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期鱼在将那名贵的珍珠收好后,眼见叶绿芜一直在盯着烛火出神,便轻声提醒道:“小姐,明日还要进宫面圣,可不能一脸憔悴地去啊。” 听到这话,叶绿芜猛地抬了下眼皮,似是大梦初醒,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这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这件事,其余的弯弯绕绕还是待我回来后再慢慢细想吧。” 期鱼垂首应是,而后将她褪下的外裳细细捋平叠放在一边,走至塌前伸手将霞光般的幔帐放下,转身一一吹灭了烛火,轻轻掩门离去。 第二天一早,东边的天空才将将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叶绿芜便强忍着困意,闭着眼睛坐在妆台前,由着几个丫头在自己头上折腾。 眼前是不停晃动着的烛光,即使她闭着眼睛也能感到细微的光。珠翠碰撞之声在耳旁清脆地响着,好似忽远忽近飘在自己周围,听得她困意更深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期鱼在一旁柔柔道:“乡君,是时候穿上品服起身了。” 叶绿芜依旧紧闭着双眼,像个傀儡一般张开双臂,任由她们将一件又一件的服饰裹在自己身上。脑海中却在想着无关的事,倘若冬日里能在这些繁重的衣裙之中缀满皮毛,那该有多暖和…… 待一切收拾停当,她这才睁开双眼,仔细看着镜中的自己。 乡君的冠服算不得有多华丽,可这衣料却无比丝滑细软,虽轻柔但却十分温暖,倒是十分称她心意。高高挽着髻的青丝之间闪烁着华贵的珠宝,想必随手卸下一件便能抵得上普通百姓家中一个月的花用。 脸上被精致的妆容一盖,眼角眉梢间便多了几分凌厉,使得她本就明丽的容颜更加逼人。 看着这样的自己,叶绿芜也有些新奇,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自己这样子倒真像一个权贵了。只是身上顶着“晗灵乡君”的名号,一言一行必得守着规矩来,自己将被牢牢困在这些繁重的条条框框之中。 片刻,她缓缓点头,“这样很好。” 说罢便迈步离去,在左腿跨出门槛之后,她忽然偏头道:“期鱼,你去将我那一件月白色的外袍拿来,我在马车上等你。” 期鱼飞快地福了福,便转进房内去寻叶绿芜说的那件外袍。 叶绿芜从未在京城中居住过,而这巍峨府邸本是皇家别院,其中自然不会有女子的衣衫。可就在她被封为乡君之后,圣上赏赐下来的那二百余口大箱子中便有着百余件名贵的衣衫,要在这么多的衣衫之中找到她所要的那一件,当真是难啊。 期鱼一边在所有的月白衣衫中翻找着,一边无奈暗想,早知如此,昨日便该带着小姐来此的,只怕直至此时小姐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件月白的衣衫吧。 就在她几乎看花了眼的时候,左手小指好似勾到了什么东西。她仔细一看,那是一截用银线绣着流云花纹的衣袖,袖口不同于寻常的女子衣衫,是被刻意收紧过的,倒像是男子衣装的式样。 她心神一动,便将那件衣衫整个儿抽了出来,在看到衣角之上绣着的那个独特的图腾后,她便确定了叶绿芜所说的必定是这件衣衫。 在她抱着那衣衫急急跑去之时,那个图腾随着她的脚步晃动不已,映着天光显出一个完整的图案来——那是岚门的图腾。 叶绿芜端坐在宽敞华丽的马车之中,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地面,却未发出半丝声音,发间的步摇也分豪未动。若非她不时眨动的眼睛,别人定会认为她是一个玉琢的美人,而非活物。 一道薄薄的车帘将街道上的喧嚣完全隔绝在外,马车内寂静得连她的呼吸只剩都能清晰听到。因着摸不准皇帝的想法,她心中便有些忐忑,马车向前行进一分,这种感觉便增进一分。使得她不得不快速默念岚门心法,来逼迫自己忘掉这种感觉。 就在默念完第七遍后,马车终于稳稳停了下来。她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在睁开双眸之时其中便再无丝毫彷徨之意,一双明眸之中闪着锐利而灵动的光。 日光被车帘一阻,柔柔地照进空无一人的马车内,那衣袍静静地叠放在一旁,其上的岚门图腾在暖阳之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只要有这样一份信念在,她便不应该害怕。 叶绿芜的脊背直直挺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与上一次入宫之时的景象完全不同,前来接引自己的两名宫女皆屏息敛神,一双眼睛从未抬起过,只是死死看着前方的地面。对她的态度也十分恭敬,叶绿芜心中狐疑,莫非此次前来的宫女并非皇后所派?可女眷入宫总得经过皇后同意,只是不知她今日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人人都说皇宫是天下第一的地方,可如今身在其中行走,只是觉得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沉重的,不知带着这宫中多少人的悲叹,拂过她的脸颊。 皇后所居住的凤栖宫并不偏僻,从宫门处走大半个时辰便也到了。 叶绿芜迈着端庄优雅的步伐缓缓踏入宫中,站定之后对着高位上的皇后盈盈下拜,将额头抵在自己的双手之上,朗声道:“臣女叶绿芜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叶绿芜的脊背直直挺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与上一次入宫之时的景象完全不同,前来接引自己的两名宫女皆屏息敛神,一双眼睛从未抬起过,只是死死看着前方的地面。对她的态度也十分恭敬,叶绿芜心中狐疑,莫非此次前来的宫女并非皇后所派?可女眷入宫总得经过皇后同意,只是不知她今日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人人都说皇宫是天下第一的地方,可如今身在其中行走,只是觉得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沉重的,不知带着这宫中多少人的悲叹,拂过她的脸颊。 皇后所居住的凤栖宫并不偏僻,从宫门处走大半个时辰便也到了。 叶绿芜迈着端庄优雅的步伐缓缓踏入宫中,站定之后对着高位上的皇后盈盈下拜,将额头抵在自己的双手之上,朗声道:“臣女叶绿芜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人人都说皇宫是天下第一的地方,可如今身在其中行走,只是觉得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沉重的,不知带着这宫中多少人的悲叹,拂过她的脸颊。 第四十一章 针锋对 就在叶绿芜一面与皇后寒暄,一面在心中暗想对策之时,蔷薇已然回来了。 紧接着,便是一群嫔妃鱼贯而入,古朴大气的凤栖宫中瞬间便变得繁花似锦,她们名贵鲜亮的首饰衣衫上凝着殿外的骄阳,晃得叶绿芜不自主地眨了眨眼睛。 世人皆言当今圣上有三千妃嫔,她一直以为是夸大之词,今日一见才知他们所言非虚。只是膝下有公主的嫔妃便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倘若在过段时间的除夕宴饮之上,不知又会是怎样的局面,想必这宴会还需搬到室外才行吧。 她这么想着,那群嫔妃却迅速站整齐,盈盈拜倒在地,柔柔道:“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轻柔婉转的女声绕梁而上,好似烟花三月之时的吹面不寒杨柳风,在殿中化作了一汪散着涟漪的春水。 皇后轻轻一挥手,便有许多宫女搬来圆凳置于殿中,所有人再拜后便轻柔落座。 “本宫今日叫你们来,便是让你们带着公主,好好让绿芜丫头给她们涨涨见识,以免让别人议论我堂堂皇室公主,只知在深宫之中刺绣。” 皇帝膝下的第一个公主便是许明川的双生胞妹,一出生便被封为静玉公主,享尽无限荣宠。 可二人在皇后腹中之时,许明川过于强势,故而这小公主一出生便身体孱弱,一年之中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生病。纵使帝后二人对她百般宠爱,可静玉公主还是在她六岁那年夭折了。 而皇后在诞下双生子后,身体便受了损伤,调养了将近二十年之久,也未曾再有身孕。故而这后宫之中的公主虽多,可无一是嫡出。 皇后这一出戏叶绿芜倒是有些看不明白了,昌国虽不像周国一般将女子禁锢在深宅之中,可到底也是以德行来考量的。身为皇室公主,这德行一项便是绝对无可挑剔的。 而像她一般自幼在外,无长辈教养的女子,倘若没了这晗灵乡君的身份,便是连最低等的官宦之家都不会前来求取。 她与公主们之间,相差的又岂止是身份?皇后今日此举,想必只是找个由头将后宫中有头有脸的嫔妃们聚集在一处罢了。 叶绿芜略定了定心神,便起身行礼道:“臣女原是粗俗之人,承蒙皇后娘娘关怀才有今日,定将不辜负娘娘一片慈心。” 她在一众期期艾艾的目光中缓缓起身,面带微笑地立在那里,双唇一张一合间,便道尽了岚门三百年的悠悠岁月。 “岚山是女仙银华飞升之地,祖师爷三百年前被妖族追赶至此,偶然间唤醒了她遗留在世间的法器麒麟镯,这才保住自己的一条性命。之后他便一人建立起岚门,并广收弟子将其发扬光大。” “我岚门中原本有三样世代法器,只可惜麒麟镯与澄天镜都不在门中,现下掌门手中只有一样素女琴了。前些时候又遭人暗算,江湖诸派皆实力大损,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修养好。” 说完这段话,叶绿芜便面上露出几分悲戚之色来,别过头去用手帕在眼角处略微擦拭了一番。 再次回过头来之时,她眼圈通红,缺还是撑着笑容,“还请皇后娘娘莫要怪罪,一想起师门遭遇臣女便心中疼痛无比,在诸位娘娘与公主面前失态了。” 皇后刻意提起岚门法器之事,虽不知目的究竟为何,可自己已然言明实情,纵使她派人去查也是无碍。倘若她当真对岚门法器有意,莫非还能夺了这仅剩的法器不成? 叶绿芜话音一落,便觉得大殿之中又安静了几分,连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却没想到皇后面上竟连半分心思都不曾露出,依旧笑得仪态万方:“虽说本宫自打入了这宫门便从未出去过,可这澄天镜之名本宫也是知晓的。” 此话一出,立刻便有嫔妃恭维道:“到底是皇后娘娘见多识广,咱们这略微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的本事怎能及得上娘娘万一呢。” 正说着,门外便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如同深山涌泉,凤凰清啼。 “天下谁人不知母后是昌国第一的女子?纵使你们再得父皇宠爱,也无法与母后相较。” 叶绿芜心中暗想,来人怎得如此无理,纵然这一众嫔妃们都是妾,可到底也是她的庶母。她这般言语究竟是替皇后长脸呢,还是暗地里打皇后的脸面,让人认为她平日里便是如此跋扈的。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便聚集在了门外那女子的身上,只见她逆着阳光走来,身上的环佩随着脚步轻移而微微作响,衣裙之上的繁花似锦闪着耀眼夺目的光彩。 她在两侧嫔妃公主的注视下缓缓走来,盈盈拜倒在高位之下:“儿臣明菡参见母后,母后万安。” 叶绿芜在她起身后也连忙一福,道:“臣女参见明菡公主,公主万安。” 皇后笑意吟吟地看着二人,左手一抬示意明菡走上前来,又转头对着叶绿芜道:“明菡是自幼便养在我身边的,故而娇纵了些。她虽比你年幼几岁,可就快要出阁了,这以后若是想见可没有现下方便了。” 怪不得她方才对皇后如此恭维,不惜驳了所有嫔妃的脸面,原来是养在凤栖宫之中的庶出公主,自然要想尽办法讨好嫡母了。 明菡乖巧地依偎在皇后身边,亲昵地挽上她的臂弯,娇笑道:“母后在说什么呢如此高兴,让女儿也听听好不好?” 皇后伸出手指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笑道:“都快出阁了怎么还是一副小孩子心性,你看看绿芜丫头多么稳重,你也该像她学学才是啊。” 明菡笑着抬起头,眸光微闪,对着叶绿芜道:“你便是永定伯府外出修道的嫡出小姐?这段时间倒是总有人在我耳边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艳丽无双,真真是名副其实的贵女。” 不知自己是否多想了,叶绿芜总觉得她的目光之中隐隐有不快之意,让她有些不舒服。 “臣女怎当得起公主这般夸赞,若说艳丽二字,谁又能比得上在皇后娘娘身旁长大的公主呢?” 这话既夸赞了她,又恭维了皇后,明菡听后下巴一扬,骄傲道:“母后才是天下第一的美人,谁都比不上!” 这般孩童似的动作引得皇后与妃嫔们一阵发笑,层层叠叠的笑声漾开了微波,穿过殿门盘旋而去。 她当真是这般心性吗,叶绿芜脸上笑着,心中却暗自思索,皇室中人必定没有简单的,只是她现下才刚见到自己,眼神之中便有些不快。真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触碰到了她的利益,才能让她有些厌恶。 皇后笑得连眼角都浮现出了细细的皱纹,半晌后才道:“你这丫头惯会说笑,被你这么一搅和,本宫倒连正事都忘了。” 叶绿芜心头一跳,不知她所说的正事究竟是什么? “本宫在未出阁的时候,也常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中去,专找那些有趣的野史图志之类的看,这其中有一本书上便写着关于这澄天镜的事。” 皇后略顿了顿,又道:“其上记载着,早在前朝统一天下之时,便有一人手持澄天镜,以一己之力便退了对方三万大军。在这篇小记之后,还有一幅画,这画中便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听到此话,叶绿芜心中遍幽幽浮现出一丝哀伤,岚门中有关三大法器的记载微乎其微,也只有年代稍近的素女琴有相对完整的记录。可这相对完整,也只不过是一星半点罢了。 澄天镜之事自己这个岚门弟子都不知晓,可却被记载在一本连名字都不甚其详的野史之中。自己外出修道这十年,虽得了这一身的魂力,可也失去了书中的黄金屋。纵使二者不可兼得,可心中还是有些不忿。世人皆有贪念,自己也无法例外。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而后抛去脑内的纷杂想法,笑道:“果真是皇后娘娘博览群书,此事连我这个岚门弟子都是不知呢。” 见着事情发展皆在自己手中,皇后心下顺畅,双眼一眯道:“早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有没有人知晓并不是什么要紧事。法器虽强,可也要物尽其用才是,免得白白藏于匣中,倒辜负了将它铸成之人的一番心意。”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几乎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叶绿芜那还有不明白意思的道理? 她起身迈下玉阶,郑重拜倒在地:“师门法器皆由掌门负责看管,纵使臣女现下已非岚门弟子,可也会修书一封,劝说掌门将素女琴交予娘娘。倘若此事不成,臣女便追随大军而去,以一身道术来答谢圣上与娘娘垂怜之恩!” 她的声音如珍珠落于玉盘之中,清脆悦耳却铿锵有力,殿中的空气似乎都被她所震慑,连风都停了下来。 叶绿芜的意思更加明确,皇后要用素女琴,她便用自己的十年师门之情去求。若是成了最好,倘若不成,她便亲自入边境,以这晗灵乡君的身份去鼓舞士气,去上阵杀敌! “哈哈,不愧是夜景的女儿!你倒是没有辱没了叶氏门风!” “叶氏门风”四个字如同高山滚石一般,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叶绿芜一愣,便立刻回头看去—— 第四十二章 会明菡 皇帝今日并未穿着朝服,而是披着一袭墨色长衫,袖口以及衣摆处用金线密织着卷积的祥云,两条金龙盘踞在宽大的衣袍之上,飘飘欲飞,似要乘云离去。 他虽已是不惑之年,早已不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毕竟有着皇室的优良血脉,再加上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笑着的时候便还是一派儒雅的模样,比起弱冠之年的少年郎来更添了几分沉稳,故而他嫔妃虽众多,可依旧还是有女子挤破头颅也想入宫去。 众人连忙拜倒在地,口中直呼“圣上万岁”,声音更比方才又多了几分柔媚,一群光鲜亮丽的美人齐聚,只怕是连御花园中的繁花锦簇都比不过这般动人。 皇帝在这一片爱慕之声中向前走去,径直上前坐在高位上,方才吐出“平身”二字。 因着他的突然到来,殿中的座次便发生了变化,皇后只得坐于右侧首位,而其余嫔妃便依次向后退了一位。明菡公主本就立于高位左侧,来人又是她的父皇,自是无需挪动的。叶绿芜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自己若再坐在这个锦凳上,便是高于皇后了。 她只得借着谢恩的借口,再次立于前方,再拜道:“臣女自承蒙圣上厚爱,还未来得及入宫谢恩。今日前来之时只恐扰了圣上早朝,便先到凤栖宫拜见皇后娘娘。现下便领旨谢恩,圣上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本就比起寻常女子来更添一分英气,此时大殿中安静无比,她的谢恩声自平地而起,声音虽不大,却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皇帝似乎对她的说辞十分满意,笑道:“你方才这一番话,倒是像极了叶景。当年他弱冠承爵,朕也是登基不久,这一晃已是有二十余年,明川与你都长这么大了。” 叶绿芜心中怒意暴起,他是怎能笑着说出这番话的?下旨在一夜之间诛了自己满门,现如今却能笑着谈起父亲,且字字句句都显示出他与父亲的关系不错。身为皇帝,怎得如此恬不知耻!臣下的命就该如同草芥一般,容得他肆意践踏吗! 她的双手藏于袖中狠狠握着,指甲陷入掌心之中,传来阵阵钝痛,两条手臂皆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可她却只能忍耐,在国家危难之前,也只有眼前这个人,才能救得了昌国的芸芸百姓。 片刻后,她将那一瞬间的怒意藏于心底,再次抬起头时,依旧面带笑意,双眸之中浸满了感激之情:“臣女在入京之时便已听闻圣上将要允护国会参战一事,想必如此一来我军定然如虎添翼,不日便将逼退敌军!” “臣女方才还同皇后娘娘说起此事,即使是普通百姓,也会有上阵杀敌之心,更何况臣女这个得了封的乡君?今日离宫之后,臣女便修书一封,向掌门借用岚门世代法器素女琴,而后再带上它随军出征!”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本以为她只是为了讨好皇后才如此说辞,没想到竟是真的。这天下哪有女儿家上战场的道理,这叶绿芜到底是没有长辈教养,什么都不懂啊…… 明菡公主秀眉一蹙,双眸中便闪过一丝不屑。 自己还以为她有几分讨得母后欢心的本事呢,怎料原来是个脑子不好用的。纵使她参军是为了昌国,可那军营之中皆为男子,这一趟下来,父皇的赏赐固然是少不了,可她的名声只怕是更加不堪了。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会要一个与众多男子相处过的人做妻子?真真是无知且粗野的一个人。 众人各有所思,可皇帝却一直未曾开口,谁都摸不准他的的心思。 皇后笑着打起了圆场,“本宫与圣上都明白你的心意,可我昌国好男儿多的是,又何需你一个小丫头去战场?若有了素女琴,咱们这些妇道人家便只待在家中等着捷报便是了。” 听到皇后此言,叶绿芜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不妥。倘若皇帝允了自己带着素女琴前去边境,便不是说明了朝中无人,打了他的脸面吗。 呵,朝中无人已是事实,否则怎会连皇后的亲弟弟都被周国捉了去?纵使此事被压下,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只怕这个消息一夜之间便被有心人传遍了京都城吧。 皇帝哈哈一笑,应和道:“皇后说的正是这个理,这战场之上杀气太重,你一个小丫头可去不得。你才回京,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府中歇息一阵子吧。中秋家宴上朕便让明川明河二人带你游玩京都,这君无戏言,这次你可不能不告而别了啊。” 明菡公主此时轻快起身,跪坐于皇帝座前,娇嗔道:“父皇偏心,儿臣央求了许多次,太子哥哥都未曾带儿臣出宫游玩。在晗灵乡君离京后,太子哥哥只顾着寻她,都快将这京都城翻了个底朝天了。不知父皇此番可许儿臣也出宫去,不然儿臣可要吃味了。” 如此孺慕之情,就连叶绿芜看了也不免心动,更何况要面子的皇帝? 他伸手摸了摸明菡公主的头,柔声道:“都是快要出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跟父皇撒娇呢?下面还坐着你这么多妹妹,当真是一点长姐的架势都没有。” 明菡展颜一笑,“明菡无论多大都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可是嫌弃儿臣了?” 皇帝无奈一叹息,道:“罢了,父皇拿你没办法,便只好那你这个大麻烦丢给明川,让他自去操心吧。” “父皇这是…答应了?!” 她双眼中顿时充满了亮光,行礼道:“儿臣多谢父皇!此番出宫儿臣必定不会给太子哥哥添麻烦的!” 皇帝继而转头,对着叶绿芜道:“明菡自幼被朕与皇后娇纵惯了,性子不若你沉稳,明川明河虽是兄长,可到底男女有别,不能事事照应。这几日还得麻烦你多加留心,不要让这丫头闯出祸来才是。” 叶绿芜看着他们父女情深的样子,心中冷哼一声,若非他那一道株连九族的圣旨,她又怎会独自一人游荡在人间? “臣女遵旨。” 她现下心中烦乱不已,心思已有些忍耐不住。倘若不速速离开,只怕会被有心人看出端倪,便行礼道:“时间紧迫,臣女便先行回府给掌门修书,先告辞了。” 皇后也是忍耐了许久,此时她先提出离去更是从了自己心意,便柔声道:“也好,明日本宫边让明河同你游玩京都城,今夜你便好生歇着吧。” 第四十三章 不速客 叶绿芜一步步迈出凤栖宫后,才站在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寒意的微风灌入口中,才将满腹的怒火略略压下一些。 纵使这皇宫她已是来了两次,可这层层叠叠的楼宇皆无比相似,被朱红的高墙阻挡在外,只能依稀看到飞檐的一角,如同春日里的花枝一般在墙外露出头来。 她跟在一名宫女身后向着宫外走去,脚下平整的方纹石板路一眼看去不知延伸到了何处。虽是繁花谢尽的深秋,可路上依旧连半片枯叶都寻不到。这深宫之中啊,春去秋来相比都是一个样子,只是里面的人不同罢了。 倘若永定伯府依旧存在,自己只怕也逃不过选秀这一遭吧?到时候也便如同皇后宫中的那些嫔妃一般,独自在这高墙之中老去了吧。 想到这些,叶绿芜不禁皱了皱眉,似乎每每独自一人之时,总会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这些不切边际的想法,本不该在自己心中才是。 就在这胡思乱想中,宫门便已近在眼前了。 在谢过引路宫女后,她便向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期鱼在一旁立着,见她归来,便立刻展颜迎上来道:“奴婢还以为小姐要用了午饭才能回来呢,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叶绿芜一笑,“倘若我真的在宫中用了午饭,岂不是要饿着我的期鱼了?我可真真是不忍心哟。” “小姐说什么呢,”她双颊微红,将头别过一旁道:“快别拿奴婢取乐了,还是快些回府吧。” 她原本是太尉府的丫头,哪里有主子这么和她说话?也难怪竟是这般反应了。 叶绿芜无奈一笑,便踩着矮凳稳稳上了马车,而后伸手拨开车帘。 可在见到马车内的景象之时,她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许明川半阖着双眼倚在车窗边上,靛青色的精致衣袍皱成一团,哪里有平日里的翩翩佳公子模样?胸口与右臂处有一大片一片血迹,还在缓缓向外扩散着。 他左臂似乎并未受伤,修长的左手无力地覆在胸口那一大片血迹上,随着呼吸而缓慢起伏。 一张俊脸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过度苍白,连嘴唇也没了颜色。好看的眉头略微皱着,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叶绿芜见此情况十分惊讶,可她在一瞬间便明白过来此事不可张扬。在狠狠咬了下舌尖后,才堪堪将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咽下。 而后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闪身进了车厢之中。 这一切仅发生在片刻之间,在旁人看来,她只是因着上车之时有些不稳,才导致身体略微顿了顿。 许明川在她进入车中的一瞬间便忽地睁开了双眼,眸光似两发利箭一般,锐利而冰冷。 见到来人是她后,这摄人的目光便瞬间消失,如同积雪遇上了春日暖阳一般,化作了两汪粼粼的春水。 叶绿芜此刻可没心情与他周旋,也无心细想这人究竟为何会这副模样地出现在自己马车上。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平静地突出“回府”二字后,便从马车最后方的一个暗箱之中翻出一个盒子来。 她迅速将盒子打开,从中取出一些止血的药物,而后将一把洁白的布条递给许明川。 他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片刻未曾从叶绿芜身上移开,在看到她递在自己眼前的东西后,苍白的唇略微一勾,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我手臂受伤了。” 叶绿芜一愣,这才想起他一条手臂根本不可能自己包扎好伤口,心中便生起一股恼意,提着盒子弯腰走到他身旁。 第四十四章 心意动 被烈酒沾湿的棉布拂过伤口,即使叶绿芜的动作已是无比轻柔,疼痛之感又经魂力削减不少,可依旧如同伤口上又被刺了一刀一般,许明川的身躯在一瞬间绷直,向前倾去。 好在他虽是金尊玉贵之身,倒也不是什么文弱之人,身躯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丝后,便停止了下来。只是咬紧的牙关与额上细微的汗珠,彰显着他此刻究竟忍受着多大的痛苦。 在清理好伤口之后,叶绿芜便将药粉洒在其上,而后伸手环过许明川的背后,将伤口包扎地严严实实。 许明川看着她几乎挨上自己胸口的头颅,不知怎得便感到有些好笑,倘若这副样子让旁人看到,这事再被添油加醋地一传,又不知会生出多少版本来。只是这男女之事无论事出何因,遭受众人非议的便一定是女子。 胸前的伤口被包扎好,手臂上那一处刀伤便容易多了,不出片刻便被清理完毕,而后依样包好。 做完这一切,叶绿芜便迅速将那几个瓷瓶收回盒中,而后放回原处。 她看着方才被自己褪在一旁的染血衣衫,伸手捞于身前。右手微动,一团火光瞬间便笼罩在了那两件衣衫之上。 火光明灭间,那华贵无比的衣衫瞬间便化为灰烬,被赤红的魂力包裹着,自车窗中而出,散于初冬的微风里。 许明川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他自出生后便被封为太子,从未有过一天普通人的生活。护国会虽也修道,可他们直接听命于父皇,从不与无关之人有半分接触。而自己自小便只被允许学习治国驭下之道,这些魂力术法更需敬而远之,故而只有在每年清明的公祭大典之上才能见到一招半式。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景象,他只觉得玄妙无比,叶绿芜掌心之中的火光似乎燃到了自己的心底一般,由一点火星带起了一片无边的火海。 叶绿芜在清理干净痕迹之后,便转身钻回车厢后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件纯白无暇的白狐大氅来,背着身子向后递给许明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缠满绷带的上身,略微一笑后便伸出手去,将那大氅接过来,单手披在身上。 车厢中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马车在道路上缓缓前行,车轮滚过略微干燥的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正值正午十分,街道之上的行人并不多,故而马车在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便稳稳停了下来。 叶绿芜背对着许明川而坐,在感觉到马车停下之后便朗声道:“期鱼,我今日有些乏了,你去告知府内,将从后门自我院中的道路清理干净了,稍后直接将马车赶进院中便是。” 许明川听到这话后暗自发笑,心想父皇这个封号赏赐地当真是好,眼前这个女子不正是浑身上下皆充满着灵气吗。 听到期鱼离去的声音后,马车便再度动了起来,只是这次速度更慢,又过了一刻钟方才停下。 叶绿芜在替他系好大氅后,方才打开车门缓缓走下马车。 “我今日起得早,现下乏得很,你们全部去院外侍候,绝不许有人进来惊扰我,可是听明白了?” 许明川听到她清亮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不知怎得有些安心之感。若放在平时,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深陷这独自一人的境况之中的。今日叶绿芜将所有侍女遣出院外,这院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自己现下受此重伤,倘若有人在此处等着,他便毫无还手之力。 可他心中却是半分波澜都不曾涌起,似乎内心之中便认定了她不会伤害自己一般。 过了片刻时光,车门便再一次被打开,一只莹白的手将车帘拨开,“太子殿下双腿未曾受伤,不知可否移步寒舍?” 她这是还记着自己说右臂受伤无法自己包扎的事呢,许明川微微一笑,走下马车道:“当年修建你这府邸之时,便耗费过多,甚至有御史频频上奏要父皇停止修建,可最终还是没能阻止的了。” 叶绿芜并未回头,只是领着他向房中走去,轻声道:“这府邸过于奢华,我住在此处于心不安。” 屋中烧着两盆炭火,许明川一进门便被暖意包裹起来,浑身都轻泛了不少。 叶绿芜将他引至太师椅上落座,而后转很掩上房门:“你身上所用的药粉是我从岚门带出来的,依着你的伤势,若无这药只怕得好生休养一段时间了。” 许明川笑道:“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若无这一场风波,我又怎能享受到这玄门迷药?” 若说这伤药也当真神奇,仅仅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那一处深可致命的伤口便只余下一丝疼痛了。倘若能一直用着此药,只怕这伤不出半个月便会愈合了。 叶绿芜回身从内间里取出一套靛青的衣衫来,动手将其套在许明川身上,“这一套衣服与你身上那件颜色与款式皆相差不多,虽说这衣料和绣工没有那件来得精致,可若不细看也不打紧的,足够你回到宫中所用了。” 自己受伤的缘由她竟也不问,只从他不回宫这一处便猜出伤到自己的人来自宫中。许明川略微惊讶,她此举确确实实是为了自己着想,而对于前事缄口不言便是不愿被卷入这一池浊水之中吧。 可为何这一身衣袍缺如此合身?就如同给自己量身定制的一般,而一个女子的闺房内为何会备着一套男装?他双眼一眯,究竟是她留着这男装有用,还是她一早便知晓自己会有今日。倘若真是如此,那么这回京不足一天的晗灵乡君又是被谁所笼络了呢。 许明川暗自压下心中的暗潮汹涌,装作不经意般开口道:“想不到叶姑娘的闺房之中竟备着一套男装,这尺寸与本宫的衣衫倒有八成相似,莫不是要留着赠予本宫不成?” 他本以为叶绿芜是个姑娘家,听到这句失礼的话便会面红耳赤,而后急急将一切缘由道出,连忙与自己撇清关系。 可没想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那纯净地不含一丝杂质的双眸中并无半点羞涩之意,倒是看得他有几分不自在。 片刻后,叶绿芜才轻声道:“太子殿下说笑了,这衣袍本是我要在除夕之时给义父的年礼,只是我自己女红不好,也不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能不能做得好。” 她的双眸中映出两个小小的许明川,神色恬静而真诚,即使是在宫中的总角稚儿身上也见不到如此纯洁的眼睛了。 他心神一动,敛眸一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本宫抢占了慕容大人的年礼,待明日见到他,还得好好道谢一番才是。” 第四十五章 神思起 叶绿芜略微摇了摇头,道:“不必如此,我也未曾想到太子殿下与义父身形如此相像,看来殿下当真洪福齐天啊。” 洪福齐天?这样的恭维话他自幼便听着,从来未曾生出其他感觉。可这四个字从面前这个女子口中说出,怎么就透着几分怪异呢。 他此时心情不错,便打趣道:“你还真是不会说好听的话,这时候倘若要说些什么,也该是说你义父运气不错,才能与本宫身形有几分相像。” 许明川的话虽不甚动听,可嘴角却向上扬着,一双眼眸中光华四溢,如同掉入了一片星海。 叶绿芜撇撇嘴,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端在手中,掌心处传来的暖意使她心里舒服了很多。他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纵使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想必在他心中,能救他一命已是自己的无上福泽了吧。他身上无处不散发着深入骨髓的骄傲,这便是他身为太子的本能,是未来江山之主的气势。 这样的人,她生平只见过两个,其中一个是宸宇,另一个便是许明川。可她想不通,这样两个身份悬殊的人,又怎会有着如出一辙的傲气呢。 她轻轻饮了一口茶,清香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似要将她带入烟雨蒙蒙的扬州。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多谢太子殿下指点,臣女受教了。” 见她似有不快之意,许明川柔声一笑,坐在她对面道:“你似乎很不愿与本宫说话?要知道在这京都城中,倘若本宫与任意一位女子对坐饮茶,那人必定会高兴上半日。” 叶绿芜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说的“对坐饮茶”四字,便起身为他添上一盏茶,而后双手捧过头,歉声道:“臣女不敢,只是臣女方才所言并非全然是推脱之辞。昨夜父母入梦来,现下确是有些乏了。一时疏忽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正午的阳光正是最明亮的,透过霞光一般的窗纱照进房中,被化成了一片旖旎之色。 过了片刻,她才感觉双手一轻,许明川的轻笑声从前方传开:“你是本宫的救命恩人,怎能自己请罪?” 叶绿芜暗松了一口气,心想你是太子,对付自己这样一个人还不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心中这么想着,她口中却道:“本就是太子殿下受神明护佑,臣女不过是捡了一个便宜罢了,有怎能以救命恩人自居。” 她口中虽说着不敢,可双眸之中却一片坦然,不见丝毫谄媚之色。有些瘦削的身子直直坐着,不卑不亢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孤女,反倒比二公主明菡更加有底气,也不知在她心中,究竟是什么支撑着她呢。 许明川的指尖轻轻抵着那杯茶,其上似乎残存着那人手掌的温度,“本宫说是,你便是,无需多言。你这晗灵乡君府已是奇珍异物一应俱全,本宫再赏赐什么想必也只能埋没于此了。不若今日便许你一样恩典如何?” 叶绿芜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便只得先应道:“太子殿下所赏,臣女不敢不从。” 见她依旧是这般恭敬地模样,许明川抿嘴一笑,眼中又泛起了柔光:“既如此,本宫便许你恣意二字。从此时起,你在本宫面前便不必守着这些繁文缛节,只做你自己便好。” 说罢,他起身向着门口走去,“今日我得回宫了,下次见面时你便唤我的名字吧。” 叶绿芜还有事未说,心中一急便连尊称都顾不上说,连忙阻止道:“别忙走!我还有东西未曾给你!” 许明川将身子一侧,青隽侧脸被镀上一层淡金暖阳,将阳光都温柔成了月色。 叶绿芜转身走回内间,从被褥下方摸出一个小瓷瓶与两张符纸来,递在他面前:“这瓶子里的便是今日我给你包扎之时所用的药粉,每日夜换一次药,在七日之后想必便好的差不多了。这两张符纸是大师兄留给我的,烧掉之后便会暂时使周围的人陷入你所构造的幻觉之中。只是你并无魂力,使用之时千万要小心才是。” 他接过两样东西,修长的手指在其上略微摩挲了一番,便郑重地揣进怀中。而后柔声开口,声音似柔柔月色下的清潭,如梦似幻:“你为何要这样待我?我本以为,看着灭门仇人之子命悬一线,你不笑出声便是不错的了。” 叶绿芜微微愣了一下,而后展颜一笑,眸中一片清明:“此事本就与殿下无关,又何须挂怀?我救殿下一命并不为别的,只是因我无法做到旁观他人的不幸。” 无法旁观他人的不幸…… 这句话自叶绿芜口中说出,轻柔的像是一根羽毛,可却重重砸在了许明川的心间,溅起一片惊涛骇浪。 他的骨肉兄弟们,只会想着如何才能给自己悄无声息地下绊子,而后狠狠将自己从这太子的高位上拉下来。而那些并未长大的幼弟与诸多妹妹小心翼翼地依靠着他,无非便是想利用自己这太子的名头来得到更多利益。而他的母后,自幼便无一分疼爱之意,仅仅是拿自己当做维持镇国公府荣光的一颗棋子罢了。 尔虞我诈也好,众叛亲离也罢,这些对于他许明川来说皆是常事,就连自己高高在上的父皇,不也是整日担忧太子掌权过多吗? 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能够对着他笑得这样纯真,双眼之中连一丝一毫的算计也无,就好像在她眼中,自己这太子的身份一文不值,宛若草芥一般。倒映在她眼中的,只是自己本身这个人而已。 在他心中翻江倒海之时,叶绿芜走上前来道:“殿下的伤口很深,况且我里也不知有多少人的眼线,若想避开他们的视线出府去,也不是什么易事,我便送殿下一程吧。” 说罢她左手抓紧许明川的手腕,右手二指并立,一团红光自指尖乍现。 许明川看着自己腕上那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只是片刻的愣神,便感到自己的身体如风一般闯出房门,向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叶绿芜带着他在巍巍京都城的上方急行而过,脚下的亭台楼阁在还未看清之时便已后退远去,足尖轻点间二人便已落在了皇宫之中的一座大殿之上。 叶绿芜放开手,神色有些不自然道:“宫中的路我不认得,殿下还是自己回太子宫吧。” 许明川才从方才的惊讶之中缓过神来,才道了一句“无碍”便看到她的衣角在自己面前划过,而后整个人都不见了踪迹。 他忽得笑了出来,比天上的骄阳还要璀璨:“叶氏阿芜,全天下都找不到你这样的女子了。” 而后他一翻身,轻巧落在了地上,向着太子宫的方向而去。 第四十六章 风华现 亘古的阳光透过枯枝残叶照射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在细腻平整的宣纸之上铺陈开一片纵横的阴影。宛若落去了花朵的梅枝,浮在清浅的月色里,似乎还能嗅到盈盈绕鼻的淡淡幽香。 叶绿芜烦躁地将墨迹未干的信件揉做一团,随手抛在一旁。在这个纸团旁边,还有十余个同样的纸团,其上的字迹各不相同,可没有一封信满足她心中所想。 自己那日言辞凿凿请出岚门,现下又该以怎样的身份去向掌门借素女琴呢。 她用拇指抵在太阳穴上,略微用力画着圈,目光紧紧锁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那一片纯净的白刺得她双目微疼。半晌后,她呼出一口气,复而提起笔落下:“弟子寰清……” 这封信自己已是斟酌了十余遍,修修改改才有了个基本的样子,可还是总觉得言辞有些不恰当。 叶绿芜逼着自己静下心来,细细从头看起,一字一句斟酌过后,将目光落在了开头的四字上。其余措辞倒无大碍,只是倘若再以道号自称,会不会显得有些刻意?似乎是为了求借素女琴而出尔反尔,恬不知耻地捏着这岚门弟子身份一般。 既找到症候所在,她眉头一舒,将开头的四字划去,改为自己的名字,又细细誊抄一遍。而后她满意一笑,将这封信卷起,用丝线系好后封入一只竹筒中。 至于其他的信嘛… 叶绿芜右手轻翻,玉白修长的指尖划过空中,那一团火焰便随着这动作来回晃动,留下一道赤红的轨迹。待她玩够了,便向前一指,那十余个纸团瞬间便在明灭火光中化为了灰烬。 她起身推开房门,凄冷的风便瞬间灌进了她的衣袍之中。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飘荡荡地下起雪来,细小的雪粒落在她的额上,瞬间便化为水渍,这丝丝凉意使她忽得浑身打了一个冷颤,连忙回身将斗篷披在身上。 叶绿芜踏着一层薄雪向前走去,在出了院门时便看到期鱼坐在一旁的凉亭中,手里还拿着一个绣棚,也不知在专心致志地绣着什么。她刻意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上前去。 绣棚之上未成的红梅绽开了一半,点点白雪飞扬其上,倒是如同真实之景一般,确有一番冬日意境。 期鱼丝毫未觉察到叶绿芜的靠近,只是在她的身影投在绣棚之上时,才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去,在看清来人是谁后连忙将手中的物什放在石桌上,匆匆行礼道:“小姐午膳也未曾用,只怕是饿了,奴婢这就去给小姐准备饭菜。” 叶绿芜离她很近,即使隔着斗篷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凉意。她伸手将期鱼扶起,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衣袖,使她心中涌起一股无法严明的复杂情感。想必这丫头也是一直守在这里,生怕自己“醒来”喊人时她不在身边吧。 “你怎得也不怕冷?其余人都不在,就你一个人傻乎乎的还在这里等。” 期鱼绽开一个明媚的笑颜,起身道:“一点都不冷,奴婢在这里做做女红正好陪着小姐。” 叶绿芜的双眼之中似乎落入了雪花,就连眼前的事物都开始迷蒙起来,她柔声道:“我有事要出府一趟,你便去我房中歇一会,那里炭火还未曾熄灭,好好暖暖身子吧。” 见着期鱼又要拒绝之意,她接着道:“方才我醒了之后,便在为义父准备的那套衣服上绣了两针,可我这女红实在不好,拆了五次都没能绣出像样的花样来。一着急这魂力不听使唤,便不小心把它烧了。你去把地上的灰烬打扫干净,然后等我回来吧。” “小姐,那慕容大人的年礼怎么办。”期鱼目瞪口呆道:“只剩一个月的时间,女红这东西小姐纵使天天练习,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也难有成效的。” 叶绿芜勾唇一笑,眸中闪着让人信服的光,“此事你无需操心,一切我心中有数。” 说罢她转身离去,斗篷下摆划过空中,裹挟了一身风雪。 此时已是将近傍晚时分,街道上的行人并未因天气而减少,而是依旧熙熙攘攘,行走在大街小巷之中。两旁小摊贩的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京都城的繁华在这年关将近之时显现地淋漓尽致。对于几乎所有人来说,只要除夕一过,便会扫净过去一年的尘埃,迎接崭新的一年。 可眼下叶绿芜站在街道一旁,便是不知该何去何从。 因着自己手中这封信并非公文,自然也是不能交给驿站的。若要送出,只得寻到前往梁洲的人,让他捎带过去才行。可这年下时分,那还有人外出之理,况且纵使有人顺路,可寻常人想必连岚门在何处都找不到,又怎能携带书信呢。 天上的风雪似乎更加大了,倘若要站在这雪中,只怕鞋袜皆会湿透。街道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叶绿芜只得先寻了个地方躲避,待这场雪停了之后再做打算。 她进了房中正在抖落斗篷上的雪粒之时,便有一人走上前来,和气道:“姑娘若是避雪,还是另寻他处吧。这里是官府驿站,除却官家之人外,平常百姓是不能进来的。”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叶绿芜有些无奈,既然来了便问问吧。她柔声道:“我是叶绿芜,有一封送往梁洲的……家书,不知可否请你们代送一程?” 那人倒也没恼,依旧温和道:“姑娘,这驿站是只传公文的,你还是请回吧。况且上头下了严令,这替女子送信啊,必须得是晗灵乡君府的书信才行。若你这封家书是从那儿出来的,咱们便能替你走上一趟。” 叶绿芜心中暗道,这皇帝的旨意下得可真够快,自己离宫还不足三个时辰,便已全部为自己铺好了路。 她笑着道:“如此正好,我便是晗灵乡君,这封家书便劳烦你们了。”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诧异道:“姑娘气势斐然,想必也是大家闺秀,可这玩笑也是不能这样开的。您这无凭无据的,我也不能凭你一面之词就信了不是。” 叶绿芜也不与他过多言语,只是右手微动,一簇火焰便凭空而生,盘旋在她周身。她浑身忽然爆出一股强大的气势,压得面前那人面色苍白,双腿都有些打颤。 她一字一句道:“现在,你可信了?” 第四十七章 郭殊艳 那人被她周身的气势一摄,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忙恭敬道:“乡君恕罪,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在未知晓您的身份之前,实在不敢擅作主张。” 叶绿芜敏锐地感觉到此人对自己的态度恭敬地有些过了头,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着,似乎他心中十分的不安。 “你是在怕我?”她冷声道,“我又不会吃了你,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那人被叶绿芜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语气一惊,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双眼睁得滚圆,颤声道:“乡君息怒!下官毫无此意啊!” 自己入京刚才一日,这人定不是对自己这个人惧怕到如此地步,况且驿站之中多有公文传递,自己这微末品级不不足以令他如此。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那便是他畏惧自己这修道之人的身份。只是这又是为何呢,修道之人又不是妖邪,莫非他曾被欺凌过不成? 叶绿芜秀眉一蹙,还未开口便感到一阵冷风袭来,裹挟着风雪打在身上,房内火盆中的炭火明灭不定。 她向后转身,便看到两个丫头打起门帘,一个身披火狐滚边织锦斗篷的女子自门外走进,鬓发间插满了金玉珠宝,行动起来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眉心之处画着应景的红梅花钿,一双明眸中波光粼粼,眼波流转间便是万千风情,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媚而婉转:“真是让人想不到啊,才跻身贵女不久,就知道以势欺压人了,真真是辜负了圣上的一片慈爱之心啊。” 叶绿芜心中一惊,此人虽未表明身份,可听她的话中涉及到帝后二人,这言下之意便是她的身份要比自己高,甚至很得权利顶尖那几个人的欢心。 想到这一层,她便欠身福道:“绿芜不明姑娘何意,至于我是否以势压人,姑娘问下这馆驿巡官便可知晓,又何必妄自揣测?” 二人才打了一个来回,那两名侍女便将门帘放下,掩好大门后立于那女子身旁,立起一双眼睛便朗声道:“晗灵乡君自幼便不在府中长大,故而这规矩不佳也是有的。我们小姐是镇国公嫡亲的孙女,自幼便在皇后娘娘身边长大,五岁那年承蒙天恩护佑封为县主,这品级可是在您之上呢。” 叶绿芜暗道原来如此,当今皇后郭俪便是出身镇国公府,奈何他们府中阳盛阴衰,到了这一代便只生下一名女子,闺名姝艳。身为皇后唯一的侄女,她也是受尽了万千宠爱,在家中的时间还没有在凤栖宫多,与许明川、许明河二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只是她给自己扣上这跋扈的帽子,究竟所求为何呢? 在她思索之时,另一名侍女也帮腔道:“既然乡君不知,那奴婢便告知您,这见了我们县主啊,只福身是不行的,您要说参见姝艳县主才行。” 这两个丫头一唱一和,听得叶绿芜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怒火。原本不愿与她们计较,怎料她们像是认准了自己一般,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客气了。 第四十七章 初相见 那人被她周身的气势一摄,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忙恭敬道:“乡君恕罪,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在未知晓您的身份之前,实在不敢擅作主张。” 叶绿芜敏锐地感觉到此人对自己的态度恭敬地有些过了头,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着,似乎他心中十分的不安。 “你是在怕我?”她冷声道,“我又不会吃了你,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那人被叶绿芜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语气一惊,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双眼睁得滚圆,颤声道:“乡君息怒!下官毫无此意啊!” 自己入京刚才一日,这人定不是对自己这个人惧怕到如此地步,况且驿站之中多有公文传递,自己这微末品级不不足以令他如此。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那便是他畏惧自己这修道之人的身份。只是这又是为何呢,修道之人又不是妖邪,莫非他曾被欺凌过不成? 叶绿芜秀眉一蹙,还未开口便感到一阵冷风袭来,裹挟着风雪打在身上,房内火盆中的炭火明灭不定。 她向后转身,便看到两个丫头打起门帘,一个身披火狐滚边织锦斗篷的女子自门外走进,鬓发间插满了金玉珠宝,行动起来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眉心之处画着应景的红梅花钿,一双明眸中波光粼粼,眼波流转间便是万千风情,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媚而婉转:“真是让人想不到啊,才跻身贵女不久,就知道以势欺压人了,真真是辜负了圣上的一片慈爱之心啊。” 叶绿芜心中一惊,此人虽未表明身份,可听她的话中涉及到帝后二人,这言下之意便是她的身份要比自己高,甚至很得权利顶尖那几个人的欢心。 想到这一层,她便欠身福道:“绿芜不明姑娘何意,至于我是否以势压人,姑娘问下这馆驿巡官便可知晓,又何必妄自揣测?” 二人才打了一个来回,那两名侍女便将门帘放下,掩好大门后立于那女子身旁,立起一双眼睛便朗声道:“晗灵乡君自幼便不在府中长大,故而这规矩不佳也是有的。我们小姐是镇国公嫡亲的孙女,自幼便在皇后娘娘身边长大,五岁那年承蒙天恩护佑封为县主,这品级可是在您之上呢。” 叶绿芜暗道原来如此,当今皇后郭俪便是出身镇国公府,奈何他们府中阳盛阴衰,到了这一代便只生下一名女子,闺名姝艳。身为皇后唯一的侄女,她也是受尽了万千宠爱,在家中的时间还没有在凤栖宫多,与许明川、许明河二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只是她给自己扣上这跋扈的帽子,究竟所求为何呢? 在她思索之时,另一名侍女也帮腔道:“既然乡君不知,那奴婢便告知您,这见了我们县主啊,只福身是不行的,您要说参见姝艳县主才行。” 这两个丫头一唱一和,听得叶绿芜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怒火。原本不愿与她们计较,怎料她们像是认准了自己一般,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客气了。 她双眼微眯,缓声道:“你虽品级比我高,可我这乡君可是有圣上亲赐的晗灵二字为封号,与你这个没有封号的县主也称得上平起平坐。况且……圣上下旨驿站可以供我使用,我倒是不知你是否有皇命在身,难不成你堂堂一个县主,亲自来这驿站之中只是为了污蔑我不成?” 屋中虽烧着足够的炭盆,可叶绿芜此时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竟是连温度都生生压低了一些,似乎都能听到屋外的沙沙落雪声。 过了这半晌,那馆驿巡官才反应过来,战战兢兢道:“县主莫恼,乡君莫怪,都是下官的不是,下官这就将乡君的书信传出。这雪大路滑的,二位贵人还是入内稍稍歇息下,等雪停了再走回府吧。” 郭姝艳原本便是偷偷溜出府来的,却未曾想到原本还是明艳的晴空,却在几个时辰之内忽得落下了大雪来,她又不愿随便进路边的客栈饭馆之内避雪,才进了这驿站之中。只是偏偏遇上了叶绿芜,这个与她素未谋面,却使她心中不快的人。 现下她虽已很疲乏,可却不愿在叶绿芜面前落了下风,便强撑着双腿都酸痛站在此处与她周旋。这馆驿巡官的一席话恰好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她心中暗喜,口中却道:“你倒是还算懂事,我回府后会与父亲提起你的。” 说罢她便骄傲地瞥了叶绿芜一眼,带着两名侍女越过馆驿巡官向内走去。 那馆驿巡官也颇为无奈,只得留给叶绿芜一个愧疚的眼神,而后也转过座屏而去。 叶绿芜倒是未曾在意这些,在事情办完之后便转身推门而去,走入一片风雪之中。 外面的雪还在下,飘飘洒洒地落向人间,整个京都城都被盖在了这积雪之下。她的绣鞋踩在松软的积雪之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身后的脚印迅速被雪掩埋,就连一丁点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街道上并无行人的踪迹,她独自拢着斗篷漫无目得在街道之间游荡,等回过神来之时,面前是紧紧落着锁的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那把一半掩在雪中的厚重的铜锁之上泛着青绿的锈渍,无声地说明了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叶绿芜怔了片刻,缓缓抬头望去,这座没有挂着匾额的宅子是萧宸逸在京都城中的落脚之处,看这门锁的样子,他想必是在自己离去之后便一走了之了吧。她将手轻轻覆在那门锁之上,只是瞬间指尖之上便传来冰冷的触感,直达心底。 不知此次的离别后,又是何时才能再相见呢? 天上的风雪更加紧了,她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着的大门,将手收回,而后拢着斗篷转身而去。 上次初至京都城,身边有温余,城中有萧宸逸,城外有大师兄与宸宇。可不过短短两月时光,便只剩自己独身一人了。叶绿芜立在雪中,忽得感觉到一阵孤寂,仿佛被世界抛弃了一般。 她找了一处清静之处,靠着一户人家的院墙坐了下来,将头深深埋入双臂之间,头晕晕沉沉的。倘若永定伯府尚在,自己又何必在垂髯之年便独自迈入这世间呢? 不知过了多久,头上的风雪忽得停了下来,而后一道温润却透着傲气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叶绿芜茫然抬头,便看到一只白玉一般的修长手掌伸在自己面前,她鬼使神差地将右手覆了上去。 第四十八章 再相见 那手的主人似有一瞬间的惊愕,而后手臂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片刻之后便松开,温声道:“这么冷的天,不在你府中好好待着,出来乱跑什么?” 叶绿芜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茫然之色这才褪去,方才看清自己面前这个为她遮去风雪的人。 许明川此次出宫不似上次那般低调,只不过半天时间他便从命悬一线的虚弱样子变为如今这个身着太子冠服的翩翩公子。他右手撑着一把赭石色的油纸伞,面上带着些许笑意,眸中泛着清浅光辉,就那样劈开巍巍白雪,立在她的面前。 叶绿芜连忙将手藏入斗篷之中,后退一步福身道:“臣女失礼了,还请太子殿下莫要怪罪。” 一阵冷风袭来,将她的发丝高高扬起,模糊了视线。她一瞬间看不清许明川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略带伤感的声音:“你当真不愿在本宫面前袒露半分性情吗,莫非你也要同那些人一样……” 他的语气淡淡,可却透出一股浓重的悲凉之感,在这日暮西斜的冬日中扩散开来,浸得她通体冰凉。 叶绿芜不忍,便定了定心神,走回那一方庇佑风雪之处,仰头粲然一笑道,“许明川,你穿着这身衣服真好看。” 听到此话,他眸中这才散去那一丝微不可见的悲凉,轻笑道:“本宫不论穿哪一身衣服,都好看。你的身体这样凉,若是在年下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不若本宫送你回府吧。” 说罢他便转身向前而去,手中的伞却向着叶绿芜倾斜着。那一把油纸伞此时便显得有些小了,他的半边身子都坦露在风雪中。二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在油纸伞下行走,谁都不曾开口说话。时隔多年之后再次回想起来,这皑皑白雪中赭石色的油纸伞便成了落在许明川心头的一粒朱砂痣。 待到了晗灵乡君府门前,他仍未有离去之意,看着叶绿芜略带疑惑的眸光,许明川双眸一敛,附身对她耳语道:“我出宫是父皇允了的,况且今日之事我还有话要对你说,能不能别让我站在这雪地里了?” 他的声音清浅,叶绿芜甚至都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呼在自己耳畔,分明只是淡淡的温暖,可她却感觉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涌上耳尖一般,泛起一片绯红。两人的头紧挨着,又被油纸伞一遮,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一对情意浓浓的神仙眷侣。 正当叶绿芜不知如何压下耳边的燥热之时,一道娇嗔传来,打破了这冬日里融融的旖旎气氛:“太子哥哥,姝儿近几日未曾进宫,不知哥哥可有想念姝儿?” 从前怎么没觉得她自称“姝儿”这么别扭呢,许明川听到这娇媚之声后剑眉微蹙,不悦地直起身子来对着郭姝艳,唇边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可声音之中却是至极的疏离:“表妹若是想念母后,大可自行入宫拜见,想必母后也是对表妹思念的紧,想要一见呢。本宫最近三日都约了人,便不扰着你与母后说话了。” 郭姝艳迈着端庄的步伐缓缓走进,在看到伞下露出的叶绿芜的面庞之时,惊呼道:“太子哥哥,莫非你这几日便是约了她?姝儿知道此乃圣上口谕不能违抗,真真是委屈太子哥哥了。” 叶绿芜面上的绯红经冷风一吹很快便消散了,同为女儿家,她只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世间有几个女子未曾对青梅竹马之人动过心?更何况她的年少绮梦是这天下第二尊贵的人,必定是一颗心都扑在了他身上。且她的出身门第也足以匹配得上太子妃的身份,这便是她的底气了。 到底还是小女儿心性,与自己是半点都不相同的。叶绿芜心中无奈,倒也不会与她计较,“县主想必有话要与他单独说,我便不在这打眼了,先行告辞。” 郭姝艳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叶绿芜离去的身影,直至她完全消失在门后才上前去凑近许明川,嘟嘴道:“姑母说若不是因为她的名字不好,永定伯府也不会失宠于圣上。这等不祥之人还妄想攀附太子哥哥,当真是不知道自己的分量。” “表妹,”许明川打断她的话,“你可知她为何什么都没做便能摘掉自己头上这罪臣之女的帽子,即使人不在京都城之中,还是得了乡君封号,连带着还推翻了永定伯府大不敬之罪?” 郭姝艳躲在侍女的伞下,自是摇头不知。 他轻笑一声,又道:“因为她对于父皇来说,价值很高,而这价值不是靠着家世门第得来的。你们原本皆是宫门候府的贵女,可她身上有着你没有的清灵之气。” 郭姝艳听着这话脸色立即耸了下来,朝着一旁撇嘴道:“我知道自己没有她生的好看,太子哥哥这话便是将整个京都城的贵女都一竿子打死了。难不成我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她叶绿芜一个吗?”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许明川的脸隐在油纸伞的阴影下,有些迷糊不清。可他那一双眼睛却比任何星辰都要明亮:“本宫不是说你们不好,而是希望你也能如她一般,不要被这诸多繁杂之事束缚了,要活得自在才好。” 他本想让这个即将及笄的小表妹能再多些肆意,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总是有着大小姐心性的小姑娘此次却一反常态地摇摇头,对着他抬头浅浅一笑:“姝儿自是愿意肆意一番,可我与她不同,我受镇国公府养育十余年,便只能一切皆由父母安排。今日天色已晚,姝儿还是改日再进宫与太子哥哥说话吧。” 她披着曳地斗篷一步一步离去,步伐端庄而优雅,连裙角都不见一丝晃动。身后的两名侍女紧紧跟随着,也不知这绫罗绸缎裹住的究竟是她的身体还是她那颗向往自在的少女之心。 许明川轻叹一声,看着暗沉下来的天色,倘若从正门而入必定明日便会掀起轩然大波。他略一思索,心下一横便翻身逾墙而入。罢罢罢,左右也无人看到,今日便也任性一遭吧。 第四十九章 连环计 却是未曾想到叶绿芜竟已像上次一般支走了她院中的所有侍女,他自杨柳的枯枝上闪身而入,轻轻巧巧地落在院中,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主屋之中灯火通明,叶绿芜在灯下独坐的孤影映在窗棂上,显出一股无边落寞之意。夜风穿过院中的竹影而来,带着一阵摇曳之声。 他在门外略站了一站,轻扣门扉,在屋内传来应允只声后方才推门而入。 叶绿芜的房中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他一走进去便感到浑身肌肤都舒张开来,十分惬意。 许明川一共见过叶绿芜三次,有两次都是在宫中,那时她穿着繁琐厚重的衣裙,发间皆是华贵的珠宝,活脱脱是一颗耀眼的明珠。可现下她随意靠在桌前,乌黑如瀑的长发不带丝毫装饰,披散在浅蓝色的寝衣之上,此时的烛光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寂静而柔和的时光,从此处蔓延开来。 明眸轻盼,红唇微扬,明艳无双的脸被红烛一映,染上一层暖意融融的光。 他微微一笑,赞言道:“娇而不佻,丽而不缛,所谓美人,理应如此。” 叶绿芜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大方道:“到底是博文广知的太子殿下,我还从未听到过这般评价呢。你找我究竟有何话说,这般穿着太子冠服跑过来,只怕到不了明日,这整个京都城中的权贵便都知晓此事了吧。你这故意而为之的举动,究竟有何目的?” 许明川一掀衣袍与她相对而坐,瞬间收了面上所有笑意,凝重道:“待午前我回到宫中之后,换下衣服还未过了一刻钟,御前侍卫长封仲便带着一队侍卫前来,直言凤栖宫中混入一名刺客。各位娘娘们也都在母后宫中,就在观赏歌舞之时,自梁上飞来两枚碧玺如意珠来,直逼父皇咽喉而去。” 红烛“噼啪”一声炸开一星火花,引得叶绿芜心头一跳,她紧张道:“碧玺如意珠,如此华贵之物竟用来做暗器,那刺客竟有如此财力吗。那后来呢?圣上可有受伤?” 许明川嘴角扬起一丝苦笑,略微摇了摇头,“倘若一般刺客定不会有这样的东西,不,应该说整个京都城中都不会有人用这样的东西。因为这碧玺如意珠,是我最拿手的暗器。父皇身边有护国会高手朝夕保护,那暗器尚未逼近父皇便被弹开了。倒是那梁上的刺客被一道金光穿胸而过,受伤之后逃走了。” 这刺客受伤之处与许明川的伤口位置别无二致,而所用暗器也是模仿于他,这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 叶绿芜秀眉一蹙,向前探头道:“这分明便是一个局!那人好精巧的心思,先是伤了你,那样深的伤口即使得到了及时处理也是十分凶险,此为一计。而后特意派出带着与你相同暗器的刺客行刺圣上,不论成功与否,都会将所有人的眼睛引到你身上来,此为二计。最后再劝说圣上派人搜宫,只要查验到你身上的伤口,你自是百口莫辩,从此再无继承大统的可能。” “这三计环环相扣,却又自成一计,不论哪一环成功,都会使那布局之人得到莫大的利益。纵然此三计皆未成功,也能在圣上心中埋下一根刺,让你们父子的信任裂开一道缝隙。倘若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只怕圣上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如此一想,受益最大的便是荣王殿下,你的二弟,许明河。” 今夜月色熹微,她眸中的神采熠熠生辉,连跳动着的烛光都似乎成了陪衬,化为这昏黑世间的唯一光芒。许明川惊讶于她的聪慧,这些话自己还未曾说出口,她便自行分析地清清楚楚。既是如此通透的一个人,却为何还有人诋毁于她呢? 他眼中泛起一层暖意,缓声道:“没错,若非你赠予我的符咒,只怕此刻我已深陷天牢之内了。我一早便料到他会给我使绊子,却未曾想过他竟会如此狠决,直接算计我与父皇的性命。” 叶绿芜听到他这话心中略有悲凉之感,自己的兄弟姊妹皆归于黄土,是想见也不能的了。可他们二人纵使不是亲兄弟,可到底也不过相差一岁,为了权势竟能做出弑父杀兄这种事,真真是让人心寒。皆言帝王无情,可这帝王也只能无情。 她轻叹一口气,问道:“究竟是什么事使他终于忍不住了?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总不能任由圣上一直误会你吧。” 许明川双眼微眯,露出几分当权者的压迫之势来:“前些日子镇国公府世子亲自带兵与周国开战,没想到糟了周国翊天宫的暗算,不仅他被俘,且被术法一袭,更是损了我昌国八万精兵。自那时候父皇便似乎老了许多,第二天便给了我等同丞相之权,可给了他治粟内史之权。虽表明了要我二人相互掣肘,可朝中风气却逐渐向着太子府偏了。” 丞相有主管百官与皇帝御批之权,这么大的权利全部给了许明川,便是摆明了他这太子之位牢不可破。将这掌管银钱的治粟内史之权分给许明河,便说明在皇帝心中,他只是个辅助新皇的亲王罢了。 他与许明川年岁相仿,一直以来都想一争其位。忽然之间发现了他在父亲心中原来从未与许明川在同一高度,这让他如何接受的了?那么能够做出这种事也是必然之举了。 叶绿芜双手竖起,打断许明川的话:“停,我虽应了你在你面前不必压着本性,可你今日这番话对我说是否有些不合适?这些事原本便是朝中密事,你这样告诉我倒是不怕我出去乱说,损了天家圣威?” 许明川淡淡一笑,眼中流入了万千星河:“不会,我信你。况且接下来的事我还要请你帮忙,以我一人之力只怕不易办到。” 只是见了三次面,叶绿芜也不知为何对于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感情。每每对上他那双精明沉稳的眼,似乎魂魄深处有着什么东西在雀跃着,可她也不知这究竟是为何。 她双目一眨,歪头笑道:“你且说来,能办到的我绝不推辞。” 第五十章 议计谋 他点点头,“国家危难之际,我本不愿与他在一时权势之上争夺,可也不能白白让他取了我性命。他与贵妃母子二人多年以来为了笼络权臣不知做下了多少事,我二人又将要弱冠,贵妃一早便想给他结一门能助他的好亲事,我便这做兄长的哪能坐视不管,便帮帮他吧。” 叶绿芜心中暗道,这些风子龙孙们活得可真累,只怕身边一个能信任的人都没有吧。 “那你准备怎么做?又要我怎么帮你呢?” 许明川狡黠一笑,“京都城中谁人不知荣王乃是古今第一风流才子,这府中啊,美人可是不少。也不知那些贵女们看到这一府的红颜美人,还会不会心甘情愿换上凤冠霞帔,欢喜入府去当这个荣王妃呢?这般诸多打算地寻亲,你说那些被他有意招揽过的权臣若知晓他并非真心,可还会与他结盟吗。” 叶绿芜看着他的笑意,忽地为许明河捏了把汗,倘若失去联姻这一条路,荣王一脉便等同于废了一双臂膀,只怕以后的路会走得更加艰难吧。许明川这许多年来都未曾对他动过手,想必贵妃母子也以为他是个毫无手段的人。可已威胁到性命,论谁都不会再坐视不管,更何况是能够肩负起半个昌国之责的许明川呢? 她起身添上一杯茶,双手捧到许明川面前,俏皮道:“不知太子殿下要吩咐我做什么?该不会要我扮成街上的妇人,去北市之上故意嚼舌根吧。” 许明川目光在她修长的双手上一瞥,端过茶水抿了一口道:“怎会,我是绝不会用你的名声来做文章的。今日我特意穿着太子冠服前来,便是为了让那些人的眼睛都看清楚,有我许明川在,便任谁都不能污蔑欺辱你。” 叶绿芜心中一惊,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可自己是一介孤女不说,现下又被皇帝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他此番做法未免太过冒险,这不就说明他与自己站在一条线上了? 他看到叶绿芜眼中的惊愕之色,敛眸一笑,“怎么,你不愿意?可是觉得我这个太子的庇佑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叶绿芜忙失口否认:“我何曾怕惹麻烦?只是许明河一击不中定会再想办法,我不愿再给你添麻烦。” 许明川忽然起身附在她耳旁,轻声道:“除夕前夜父皇会召请后宫嫔妃与前朝诸臣一同入宫赴宴,到那时我便会提起为他说亲一事,你便如此……” 他身上淡淡的香味萦绕在叶绿芜鼻尖,令她有一丝错愕。这味道变化万千,似花木芳泽,又如琥珀清甜,有如日月同辉之味,天庭不老之香。 片刻后他直起身来,那独特的味道才略略散去一些,叶绿芜郑重其事道:“放心,此事我定会做好,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许明川双手微动,自腰间解下一块小巧的玉牌来,塞入叶绿芜掌心之中:“今日已是该歇息了,明日我便会带着明菡与明河来府中接你,让你看看这京都城最著名的事物。这块玉牌是我被立为太子之时父皇名人雕刻的,这大小你随身带着也不会过于沉重,倘若有事需要我,便拿着它去东市后面门檐上挂着金凤灯笼的宅子里,将它交给那里的管家便可。” 虽说是积年的旧物,可跟随在人身边久了,倒少了几分凉意,变得更加莹润。她虽对红尘中事并不精通,可也知道这雕刻着四爪金龙的玉牌象征着什么。这太子身份证明之物便这样随手赠予了她,叶绿芜轻轻捏着玉牌,将心中的微起的波澜堪堪压下。 她快步走至床前,将那玉牌放入荷包中,而后从内摸出两枚铜钱来。而后将左手指尖放在唇旁,稍稍用力咬破后将一地猩红的血分别滴在两枚铜钱之上。右手闪出的红光转瞬即逝,完全没入了铜钱之中。 许明川剑眉一皱,并不知她这是何意。 叶绿芜看着他的表情心中暗笑,便走到他面前将其中的一枚铜钱递给他,“这个术法是我入门便学会的小把戏,如今这两枚铜钱之上皆有我的血液与魂力,你也像我一样做,而后带在身上便可感应到我的大致方向与距离了。” 自己给了她代表太子身份的玉牌,她便以这样的方法来回报自己么?许明川垂眸一笑,便依样将指尖咬破,滴了两滴血液在铜钱之上。如此一来,他们之间便是有人想要私下做背叛之事,都是不行的了。 就在血液滴在铜钱之上的一瞬间,他忽得感觉到自心底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就好似在外跋涉了许久的旅人回到了久未谋面的家乡一般,瞬间便湿了眼眶。 叶绿芜很明显也有同样的感觉,她声音轻柔,抬头道:“这两枚铜钱若是相遇,便是这般感觉。这个术法本身是用来保护那些初入门弟子的,后来才知道倘若用它来找人找东西,可是最方便不过的了。” 许明川按下心中所思,将铜钱揣如怀中,而后郑重道:“此物于我,弥足珍贵。我们明日再见吧。” 说罢他便转身推门离去,衣袍之上载满了星光。 叶绿芜掩上门后回到桌钱熄了灯,平躺在雕花木床上用魂力将龙鳞包裹,可一如既往得并未得到一丝一毫回应。竺烟的意识似乎完全消失了一般,竟连半分痕迹都寻不到。 她轻叹一声,将龙鳞放回原处,而后闭上双眼,去往梦中的春天。 而此时的灵碧宫中,徐明菡却还未就寝,她的大宫女在一旁替她捶着腿,口中念念道:“依奴婢看,公主也无需将她放在眼里。纵使得了皇后娘娘青眼又怎样,不过是个小小乡君,还能阻了公主的路不成?” 许明菡倚在贵妃塌上,以手撑额,闭目道:“她自是不会阻了本公主的路,只是父皇母后这般厚待于她,会不会夺了我的宠爱?” 那宫女面上带着谄媚的笑意,“公主自幼养在皇后娘娘身边,便算是颁半个嫡女,这满宫之中又有哪个公主能越得过您去?至于她,纵使再得娘娘另眼相看,也是外人,怎能与您这真正的风子龙孙相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