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瓦克战记》 第1章 湖心镇 希尔法帝国制式长剑斜斜地指向地面,剑尖微微颤抖,鲜红的血一滴滴顺着剑身往下淌,啪嗒啪嗒地落在黑白格的大理石地面上。废弃的旧会议厅里似乎已经被搬空了,只留下了几块窗帘正拉得严严实实的,还有三把椅子整齐地排列在大厅中央。 淌着血的剑前,有一具尸体,歪斜地瘫坐在最左侧的椅子上。 刚才还在大声求饶的活人,只一剑,就安静了下来。 剑的主人又来到另一个人面前。 那人与一旁的尸体一样,双手双脚都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蒙着布条。 但他依然恐惧地“注视着”那把剑和它的主人。 “不要怪我,不要怪我,我也是事出无奈。”剑的主人不疾不徐地说道,然后同样不疾不徐地将长剑刺入了面前那人的心脏里。 “唔——唔——”第三把椅子上的人,嘴里也塞着布条,发不出声音。 每把椅子的间距不过几步远,他显然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害怕至极。 “这件事,我必须对上面有一个交代。你们都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当然!”话说到一半嘎然而止,最后两个字说得格外沉重,他用力将长剑刺入了第三人的心脏。 “我当然,也会心疼的。但是!你们是为了帝国复兴的事业献身的,这值得你们感到骄傲!” 无声无息地,三个人都瘫在浸漫鲜血的椅子上,血顺着椅子腿往下淌,一直流到地上。 “当啷啷”,剑主人手一松,长剑跌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剑主人身穿帝国贵族华服,在尸体前负手而立。他头上戴的白色无边帽,正中间有黄蓝条纹装饰,右边还有一枚小小的飞鹰徽记。贵族华服的领口两边,各自用金纹线绣着一头变色龙。 背后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七八步远的地方。 “萨姆勒博士!”来人叫道,声音里带着愠怒。 剑主人缓缓转身,枯瘦的脸上布满了老人斑和深深的皱纹,凸起而干涩的眼球里看不出半点神色,仿佛死鱼的眼睛。 他慢悠悠地应道:“啊,梅森大执政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梅森看着他被喷溅了一身的血污,皱了皱眉,冷冷问道:“别装模作样了,怎么回事?” “唉。”萨姆勒叹了口气,“原来您这么快就知道了。老朽管教下属不利,纵容他们胡乱进行灵想力的活人实验,致使两名孩童死亡,一名异变,还有一名失踪……虽然属下们也是最后一刻才发现实验区域里有孩童在,但一时好奇心起,仍然坚持实验,越了底线,导致惨剧发生……” 萨姆勒说得痛心疾首,手猛一指身后:“鉴于此,我已经将他们就地处决,以儆效尤。希望他们的死能警醒其他学者和研究员,今后不会越雷池半步。” “……”大执政官梅森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萨姆勒身后的几具尸体,“失踪的那个,是怎么回事?” 萨姆勒的表情突然活跃了起来,只是眼睛依然如同死鱼:“啊!那个孩子!他如果没死……他如果没死!我们可能就成功了,我们多年的夙愿终于要达成了!大人!”萨姆勒激动地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大人!帝国的复兴指日可待了!” 大执政官梅森眉头微微一紧,依然面无表情。他看了狂热中的萨姆勒一眼,转身走了。 “请您务必、务必找到他!要活的!”萨姆勒在身后追上去几步,叫道,“那可是唯一成功的实验活体!” “米罗,”执政官走到门口,低声道:“尽快安排。” 一名帝国军人斜倚着门外的墙壁,军帽斜盖住了半张脸。他闻言起身,整了整军帽,跟了上去。 “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深秋。 午后的阳光,无力地落在湖心镇的街道上,勉强为这座即将面临寒冬的小镇,带去几分暖意。 空荡荡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两侧整齐排列着二三层楼的房子。 黑洞洞的窗户仿佛眼睛,无言地在街道两侧对视着,寂静无声。 空气中偶尔飘来几缕孩童的嬉嚷,回声反而更显得镇子冷清。 “啊呀不是这样的!”一个高个子男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裤,急切地挥舞着手叫喊道。 “你别嚷嚷啊,让他再试试。”一个小女孩在旁边劝道。 “就是就是,你一喊我都不能集中精神了!”站在这群孩童中心的,是一个邋遢的矮个子男孩。 他拿袖子抹了抹头上的汗珠,涨红了脸,不满地嘟着嘴。 “你太笨了,我都跟你说啦,只要集中精神去想象火灵的样子就行了。” “你说得简单,可火灵……我都没见过活的呀……只看过祭坛上画的画儿!” “……祭坛上画得那么像真的,应该也可以的吧……”高个子男孩的语气不确定起来。 “什么呀,搞了半天你也不确定,害我白费老半天力气!”矮个子抓住机会抱怨道。 “嗨,害我们也白高兴。” “就是就是!”周围的小孩儿都七嘴八舌地责怪起高个子男孩来。 “也没说一定不行啊,就是阿伦的灵想力不够!”高个儿男孩气急地争辩道。 “好了好了,别吵了,让阿伦再试试吧!”女孩说完,几个男孩都安静了下来。 叫阿伦的矮个子男孩重新摊开手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卯足了全部精神去想象火灵的样子。祭坛上的火灵图案他已经烂熟于心,做梦都能梦见它。等等,火灵是不是有温度的?应该……应该是有些温暖的吧?阿伦擅自给火灵的联想添加了一些自己不确定的元素。 小女孩紧张地抓着身边个男孩的衣角,后者则紧紧抿着嘴唇。 一片轻微又小心的哗然声,在孩童们之间不约而同地迸发出来:“哇……” 如同童话中的魔法,一些橙红色和亮黄色的微弱光点,正在阿伦的掌心上聚集。在场所有的孩子都是头一次亲眼看见灵想力,禁不住叫出了声音,却又怕惊扰了阿伦,让他功亏一篑。 可惜,他们的动静还是太大了。墙角边突然转出来一个怒气冲冲的中年农妇,手拿着草料叉,大声喝道: “喂!你们这些小混混,想放火烧我家院子吗!?” 阿伦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零星光点,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哎呀快跑!”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瞬间没了影子。 “这群小屁孩儿……”农妇叉着腰,忿忿的啐了一口,“真该有个灵想力老师来管教管教他们!” 说完这句,自己一愣,随即叹了口气。瞧瞧这镇子的破败模样,哪有钱建造学校?别说灵想力的教育了——自从最后一个负责文化教育的老师在六年前离开湖心镇,基础教育都只能由父母们自行解决了。 湖心镇,因为镇子中心有一座湖而得名,“以湖为心的小镇”,可名字总让人以为小镇在湖的中心,也不知道当初起名的人是怎么想的。湖水是由翠河的一条分支汇聚而成,小镇环湖而建,两三层高的木质粗瓦房坐落在湖岸边,几棵垂杨树参差不齐地守望着湖面。 红瓦绿绦倒影在湖水中,景色也算别致,但现在却是住客寥寥,人口凋敝。 镇子也曾繁荣过,但那是在好几代人之前的故事了。现在世道太平,魔兽隐匿,从事佣兵、铁匠、药剂师的人口锐减,连带着酒馆旅店生意也大不如前。年轻人都纷纷涌去大城镇求学和找工作,湖心镇也渐渐萧条下来。 农妇抬起自己的手,凝神屏息,努力去联想关于“水”的概念。她好歹也能算是塑形系的灵想力使用者……雨水?不,泉水。它特有的潮湿气息、透明的色泽、甘甜的味道……虽然是日常所见的东西,想用灵想力去具现时却总是觉得模模糊糊…… 良久之后,她的指尖终于出现了一些暗淡的蓝色光点,光点随即又汇聚成了一颗蓝色透明的小水珠。她将手指举到眼前,对着水珠仔细品鉴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任由它消散。 她叹了口气,为自己那一点点灵想力还没有消失而感到安心,也为这灵想力的渺小而感到无奈。 曾经一度代表了实力阶级、社会地位的灵想力,却不知什么原因不断衰退甚至消失,最近几十年,越来越多的新生儿先天无法使用灵想力。现在,就连灵想力研究协会和灵想力鉴定署这些官方或半官方机构,都慢慢没了人气。 农妇依然记得小时候老人告诉她关于灵想力的那些精彩故事和传说。 传闻古代人能够使用灵想力来提升武力,以战胜那些在肢体上比人类更强大的魔兽,而国家则可以强化军事力量,以应对他国的威胁。正是因为这种能将想象力物质化的“灵想力”天赋,古代人才如此强大。 孩子们都听过这样那样的传说:有人能具现化恶魔,使之为自己而战;有人能创造幻境,任何人都无法分辨真伪;有人能铸造神器,帮助英雄开天辟地。但这几乎可以称神的力量最终却引发了“落神战争”,使得人类和亚人近乎灭种。 当然了,这些也可能只是教廷宣扬的神话故事。 毕竟学者们至少还都知道,大陆诸国的历史曾同时中断过两百多年,没人说得清楚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不过,提瓦克大陆上生活的人们原本确实都拥有自己的灵想力。 虽然远不如传说中古代人那么强大,但至少能为生活带来各种便利。比如那几个调皮孩子们想尝试的“具现化火灵”,就曾是人们生火取暖和照明的一种便利方式,只是大多数人都无法具现化自己不曾亲眼见过的灵体。 随着灵想力的衰退和消失,自然而然的,能够从事灵想力教师这个职业的人也越来越少。像湖心镇这样的破落小镇,更是不必奢望能雇佣到他们。 农妇回过神来,又轻轻叹了口气,“哎,灵想力老师……”她念叨着正要起身回屋,突然听到什么人喊了一声“灵想力老师!”把她吓了一跳。 转身看去,原来是威尔士勋爵家的老佣人乔伊,正慌慌张张地跑过,一边跑还一边喊着什么“灵想力老师”。 农妇又啐了一口:呸,今天是什么日子,尽跟灵想力过不去了。 “喂!乔伊,你喊什么呢?” “灵、灵想力老师……来了!” “来了”两个字晃晃荡荡顺着风,飘到农妇耳朵里的时候,乔伊已经跑远了。 “啥?!” 农妇这才醒悟过来,急急忙忙摘下围裙,挂在了家门口的栅栏上,便跟着周围好事的邻居们一起跑向镇中心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熙熙攘攘地围成一个圈,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男子站在圈子中心 。 “你真是灵想力老师吗?”人群里有人发问。 “是啊,”年轻男子翻了翻眼睛,俏皮地回答,“你说是,就可以是。” “这叫什么话,你真有灵想力的能力?”有人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那是当然,”年轻男子面对质疑一点儿也不生气,慢条斯理的回答:“只是没有教过别人——哎哟,现在有几个人正儿八经有那个灵想力教师证呀。” “说的也是……” “哎,有多少年没见到过灵想力教师了?” “但是……没有资格证,说不定是个骗子呢?”镇民们议论了起来。 年轻男子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帝国社交礼:“我是出来游历的,你们这里谁最有钱?有没有人愿意雇佣我当个老师什么的?包教包会!” 见众人都在纷纷议论,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眯着眼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继续提高声音说道:“我走到湖心镇已经身无分文,都快饿死了,现在雇用我可是很划算的哦!” 这话一说出来,周围一圈的镇民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吭声了,连围着的圈好像都散开了一些——就是再便宜,贫苦小镇的普通镇民也不敢随便问价。 “请让一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应声而来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穿着朴素,但十分整洁得体。款式简洁的贵族长袍显示出他的身份,外面加了一件棕红色的披肩御寒。 他走到了年轻男子的面前,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这个年轻人长得其实非常清隽,金色的头发,湛蓝通透的眼睛,身上的衣着虽然款式朴实,但用料却讲究。 只不过此时,金色的头发蒙上了灰尘,显得蓬乱松散,身上的衣着也透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裤脚鞋边尽是泥泞的痕迹。唯有湛蓝的眸子藏在狭长细窄的眼里,透着狡黠又智慧的光。 “咕……”还没等老人开口,年轻人的肚子就先叫了起来。 “看来你确实是饿了。”老人微笑着说道。略微回头,身后的仆人乔伊便上前几步,给年轻人递去一个装满面包的纸袋。 “我是威尔士男爵,虽然大家尊称我一声勋爵,但其实只是一个不入流的没落贵族罢了,你不用在意我的身份。吃点面包,我们边吃边走边聊吧。” “多谢勋爵大人。”年轻人接过纸袋,道了声谢,就狼吞虎咽了起来。众人虽然好奇他们这位勋爵大人会不会雇佣这个流浪汉做灵想力老师,但见勋爵要带他走,也不好一直跟着,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你虽然说现在雇佣你很划算,但我也不知道价钱,也不知道你的能力究竟如何”,老人边走边说,“毕竟,是这个时代嘛。等到了我家,我们谈一谈这些细节,再决定要不要雇用,可以吧?” 年轻人听到这话,拿在手里的面包没有再往嘴里送。 “喔,即便最后没有雇用你,这面包也不用你付钱,算我请你吃的,不用担心。呵呵呵。”勋爵笑道。 “噢,那我就放心了——虽然我说包教包会,但那是教小孩子年轻人哦,你年纪都这么大了,我可不敢保证……” “你胡扯什么呢!”老勋爵身后的佣人乔伊怒气冲冲的叫道,“当然是教我们家小少爷!” “噢……吓我一跳。” “老爷!这家伙来历不明又无礼,你真要带他回去啊?”乔伊不满的对老勋爵抱怨道。 “呵呵呵,无妨,无妨。”老人倒是并不在意。 三人沿着小镇的道路一直往北走,经过一大片麦田后,就可以看见在不远的山坡上有一栋三层的花园别墅。别墅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半边的墙壁上一眼望去绿油油的,爬满了常春藤,看起来有不少日子没人好好打理外墙的园艺了。别墅的外围是低矮的石砌围墙,勾勒着玫瑰花纹的铁门是标准的帝国旧式风格,正对着通往湖心镇的大路。 威尔士勋爵微微直了一下身子,停下脚步。左手轻轻捶了捶佝偻的后腰,右手遥遥一指: “那里就是我家,快到了。” 第2章 空读 威尔士勋爵和年轻人在客厅刚落座,老佣人乔伊便下去泡茶了。 “对了,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老勋爵说道。 “是的,大人”,年轻人依依不舍地搁下最后半只面包,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起身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礼,“我叫雷金。” “雷金先生……幸会,请坐吧。我听说掌握了灵想力的高级人才,都会获得一个幻名,请问……?” “勋爵大人真是见多识广。”雷金重新坐了下来,“确实如您所说,灵想力人才都可以在鉴定署获得一个幻名,但我还……没有幻名,”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道,但立刻又坐直了身子,“幻名的规定,是政府为了更好地管理灵想力高级人才而制定的,需要去首都黑鹰城的灵想力鉴定署进行认证登记。” “嗯,这么说你是还没有去咯?为什么没去呢?”老人吹了吹乔伊端上来的热红茶,啜了一口,继续问道。 “因为我并不希望被记录在册。”雷金坦率地答道。 “老爷!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个人来历不明,很可疑的!”刚送完茶的乔伊抱着茶盘站在一旁,立刻嚷了起来。 “乔伊,让人家把话说完啊。”威尔士勋爵放下茶杯,望着雷金。 雷金脸色平静地说道:“勋爵大人,我相信我确实有足够正当的理由。” “唔,你说吧。” 雷金却并没有再说话,而是拿起了桌上的一张便签纸,用鹅毛水笔在上面粗略的画了几道。随后,他将纸张旋转了一下角度,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纸张的上沿,微微倾向勋爵的方向,动作就像是给勋爵看纸上的内容。 雷金屏息凝神,瞬间,指尖与便签纸接触的地方微微闪现出淡黄色的光芒,便签纸无风自飘,嚓啦啦地抖动不止。忠实的仆人乔伊以为他要做什么对勋爵不利的事,赶紧一步上前,将手上的茶盘护在老人身前,睁大眼睛紧张地瞪着雷金。 雷金的表情十分专注,但眼神视线并没有在威尔士勋爵和乔伊的身上,只是虚无地望着自己的手。随着指尖光芒的凝聚,连他金色的发梢都微微悬浮起来,随意地飘荡着。 忽然,他轻轻松开手指,将手抽了回去。那张便签纸竟然就这样兀自飘在半空保持静止,一息之间,庞杂的哗哗声传来,仿佛有几十人同时快速地翻着书页。伴随着这声浪,这张便签纸就像沿着四条边缘,向外凭空翻出了四张一模一样的纸,而新翻出来的纸又继续向外翻出更多的纸。 几乎就在新纸出现的同时,纸与纸之间的接缝却消失得无声无息,最后形成了一张完整而巨大的纸面,悬浮在勋爵和张大了嘴的仆人眼前。 整面纸最居中的地方是雷金画的房子,其他纸上竟画着完全不同的内容。民居、酒馆、铁匠铺、街道、喷泉、广场、钟楼,甚至还有路人——这俨然是一副详细的手绘地图。 “空读?!”威尔士勋爵情不自禁的说道,而乔伊则是一脸茫然地望着地图,眼里满是惊讶。 “简直像是魔术……这、这不是我们湖心镇的地图吗?”好半天乔伊才回过神,轻声叫道。 “是的,”雷金不知是在回应老勋爵还是乔伊的话,“如果我对这里再多了解一点,应该还可以让这幅地图更立体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勋爵连说了两个“原来如此”后,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茫然的乔伊,双掌在膝头轻轻摩挲了两下,说道:“空读是灵想力使用的一种高级技巧,并不是所有会使用灵想力的人都能掌握的。至少使用者要有足够强大的灵想力,还要对空间方位有优秀的理解力,才能具现化出他所想展现的图形内容——这项能力一般都用于区域探索和侦查,可以用地图的形式呈现出来。” 老勋爵顿了一下,又望着雷金说道:“但是普通的空读内容只有使用者自己能看见并进行研究,只有其中的佼佼者,才能让身边其他人都看见他想分享的……” 乔伊呆呆地应到:“这么说,他还是个很厉害的……老师?” “哗——”地图散去,居中的那张便签纸轻轻飘荡着,落回了桌面。 雷金说道:“据我所知,会空读的人都会被政府‘请’去做密探或加入侦查部队,但我并不想被帝国政府管束起来。如你们所见,我是在游历途中,是拜师学成以后出来见世面的。而且我的空读,能维持的时间也十分有限,要用于军用的话,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深入研习——这也不是我想做的。所以如果被政府或者军部发现,我可就没有自由自在的日子了。”雷金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确实,”老勋爵点了点头,“如果灵想力鉴定署发现了你的能力,一定会汇报给军方,并千方百计让你加入。所以乔伊,”威尔士勋爵又把头转向乔伊,眨眨眼说道:“我们聘用雷金老师才不是因为什么空读的能力,我们可不知道他会空读。” “啊,是的老爷,是!我们什么都……哎?老爷你决定要聘用他吗?”随即压低了声音凑到威尔士勋爵的耳边,“会不会很贵啊……” “是啊是啊,还是希望便宜些好呀!毕竟我这个没落的老贵族,可比不了现在的达官显贵们!”老人狡黠地大声应和道。 雷金微微一笑,毕恭毕敬的又行了一礼。 当天下午,威尔士勋爵就让乔伊把三楼的客房收拾了一下,让雷金住了下来。 晚餐时分,又把雷金介绍给了他的孙子,玛修少爷——一个不到8岁的小男孩。不知道是因为双亲早亡,还是威尔士勋爵的贵族家教过于严苛,这么小的孩子却一点也不顽皮,反而显得有些内向,甚至是漠然,仿佛对什么都没有太大的兴趣。 雷金注意到,玛修对他这位陌生的新老师,也没有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好奇,或者惧怕。简单介绍之后,便一同吃了晚餐,然后各自回房休息。 雷金的房间位于三楼的边侧,刚好在别墅转角处。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山坡下从湖心镇延伸而来的道路,以及镇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黑暗中,雷金好像叹了口气,关上了窗户。转身随手一挥,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烛台便亮起了微光。只不过那并不是烛火,而是颜色形态接近的光点——光灵。寥寥几点,幽幽地照亮了房间。 雷金走到房间中央,平平地向前伸出右手,掌心微微向下,五指张开。下一个瞬间,和在勋爵面前演示空读时一样的光芒,又凝聚在了他的手掌下。只是这次显得更柔和,光点也更多。 他双眼紧闭,眼球在他的眼皮下快速转动着。 猛然间他睁开眼,手掌下那团光芒顿时向四周散去,一片立体的地形图赫然浮现于他的手掌下方,围绕在他周身。森林、城镇仿佛都是光芒汇聚而成的一般通透,却用光点的明暗描绘出了立体感。而距离他最近的,也就是他所站立的地方,正是湖心镇。 与他演示给勋爵的“地图”不同,所有的建筑、植被、山坡起伏,都是立体的景色,如同一座大型的微缩景观,湖心镇的每一栋建筑和道路都清晰可见。 雷金站在原地缓缓地转了一圈,目光又回到湖心镇,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追这么久都没有一点点消息,难道真的没走这个方向……”然后又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散去了空读后,他坐到床边,盯着窗外不远处的湖心镇望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下去。 第3章 轻风村 湖心镇并不大,威尔士勋爵家请了灵想力老师这种事,可算得上是个大新闻了。 “哎,你听说了吗?老勋爵请了灵想力老师来教玛修少爷了!” “昨天那个流浪汉?还真是个灵想力老师啊……” “要我说啊,不好说!谁都没见过他的灵想力……” “啧,老勋爵还是家底殷实啊!” “人家毕竟也是世袭的贵族。” “佣金一定很高吧?” “就你铺子里那点儿收入,别指望啦!哈哈哈……” “不过没人见过他的灵想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能耐。” “你说勋爵这么下本钱地培养玛修少爷,莫非还是想着复兴家族?” “怎么可能,你第一天认识威尔士勋爵吗?” “哈哈哈,也对,也对……嗝儿!” 湖心镇酒馆里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件事,有的猜测着雷金的来历和身世,有的则揣摩老勋爵的家底,伴着酒精和帝国人与生俱来的想象力,这个故事被越说越玄,成了那晚每一张酒桌上最好的下酒菜。 有的人认为雷金就是个骗子,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灵想力,但远不足以担当教师的职责;有的则猜测雷金也是个没落的贵族,看他举止行为,颇有礼数但又放荡不羁,多半是家道中落,流落出来的贵公子;最夸张的说法,认为雷金是来自西边的多国联邦,是个密探。 但是当夜深了,酒鬼们走出酒馆回家的时候,那些醉话疯话便也随着一阵夜风飘散而去,所有的念念不忘也都会在他们睡着的时候,随着酒精蒸发也一并散去。醉鬼们的咕哝,他们妻子的责骂声,和不知谁家的看门犬被惊扰地汪汪大叫,慢慢都随着司夜神降临而平息下来。 不过,他们想不到的是,就当他们这晚议论着雷金这个不速之客的时候,在距离湖心镇东北边一千五百多星里的轻风村,也有一位不速之客,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抵达了那里。 “轻风鼓荡,水波扬扬 旧友东来,风比鹞鹰早 故人西去,乘风上云霄 轻风鼓荡,荒云不荒” 吟游诗人塔塔丽当年游历到这里时,曾在风歌酒馆为轻风村唱过这么几句。 这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帝国小村落,只是因为临近荒云峡谷而常年盛刮东风。风虽不大,却终年不断,绵绵不绝,所以有了一个“轻风村”的名字。 在这里,你无论白天黑夜,都能听见耳边轻轻呜咽着的风声。因此轻风村的另一个特点就是风车特别多。村子外围的山坡上,一排排迎风转动的风桨,正是磨坊主们世世代代享受着这份自然恩惠的证明。 苏木婆婆的小木屋就在村子东口。 夜已经很深了,苏木婆婆今天却怎么也无法安心地去拥抱司夜神诺克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的眼睛已经瞎了好多年,又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心头早就没了牵挂,所以她自己也不知道今晚为什么会失眠。她的听力倒是还不错,也许正是因为这双灵敏的耳朵,才让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屋外阵阵的风声上,而无法安然入睡。 “嚓……”突然,她从风声中听到了一种格格不入的声音,但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嚓……”又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土地上摩擦的声音。 “嚓——”声音很不规律,这一下又拖得有点儿长。 “嚓!”这一声又很短促。苏木婆婆有点恼,有点着急,也有些害怕。 这声音一直都很远,但是确实慢慢地正在靠近,很慢很慢,似乎很吃力,或者很小心。 确定那个声音近了以后,苏木婆婆就更坐不住了——准确地说是躺不住了。她从破木板床上爬了下来,摸索着、尽可能快的穿好衣服。然后从壁炉边摸了一根捣炉灰用的铁木杆子,打开门走了出去。家门口村子的地形她是再熟悉不过,也不需要用杆子探路,就一手摸着房子的外墙,一手捏着铁木杆子,慢慢地向那个声音来源靠过去。 她走两步,就停下来一会儿,仔细分辨那个声音的方位。 现在她已经确定那不是熊或者类似的大型野生动物,那声音太轻了。也不会是狼或者山猫,它们一般不会靠近人类的村子,真靠近了怕是也不会被她这样的老太婆轻易发现。所以她稍稍安心了一些。 忽然,她停下来,侧耳再听的时候,听到的不再是“嚓嚓”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嗵”的一声闷响。 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苏木婆婆这时已经有了猜想——那是个人,或者亚人之类的,而且现在倒在了那里。 于是她赶紧拄起杆子,向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她知道,如果她忘记或搞错了那个声音最后传来的方向,就会再也找不到它了。如果猜得没错,它不会再发出任何声响。因为那个“人”已经倒下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大概走出去足足有五十多步,苏木婆婆的杆子触到了什么,软软的。她蹲了下去,缓慢地伸出另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摸向杆子触到的地方。首先是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触感是柔软的。紧跟着手指指腹的皮肤感受到了一点点温度,然后是手指和手掌……她快速地将手掌贴了下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消瘦的脸颊、干枯的头发、高挺的鼻粱、龟裂的嘴唇和气若游丝的呼吸。 这果然是一个人! “救命、救命啊——!”苏木婆婆的喊声,像这深夜里的一道霹雳,震醒了轻风村的村民们。 第4章 伊恩 苏木婆婆的小木屋里,昏黄的火光摇摇摆摆,在斑驳的墙壁上映出几个佝偻的人影,忽深忽浅。 这些影子的主人是村长、苏木婆婆和几个村里年长的长老。他们正围坐在苏木婆婆的床榻边,躺在那上面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也许是因为饥饿和疲劳,他的脸颊瘦如刀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说他是具饿殍恐怕也没有人会怀疑。 “差点儿就死了呢。” “明天早上就变成风干肉喽。” “亏得是苏木婆婆,”村长说道,“换了我们,恐怕是什么也听不到的吧。” 另一个老人则担忧地说道:“不过这孩子来历不明,一个人流亡到这里,也不知道会不会是通缉犯,等他醒了……给些吃喝,就让他离开吧!” “他有点儿像我孙子……”瞎眼的苏木婆婆“望着”床榻上的年轻人,轻轻叹道。 “婆婆,你的孙子3岁跟他母亲离开这里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村长提醒道。 “是啊,你可别犯糊涂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妇握了握苏木婆婆的手。 “暂时应该没什么危险了,”坐在靠近床头的一个老人一边收拾着面前的药箱,一边说道:“明早醒了,就让他赶紧走吧。”他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提醒一句:“这世道,可没有说的那么太平。” 悉悉索索,脚步声,嘎吱嘎吱的开门声,轻轻的风声,嘎吱嘎吱的关门声……苏木婆婆知道村长和几位长老都走了。她轻轻站起身,靠近到床边,伸手去摸。 摸到的是少年的手。 那是一只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手,连掌心的皮肤都粗糙而生硬。苏木婆婆盲了很多年,只要摸摸人的脸庞五官,就大致能分辨出年龄,但这只手与他的五官却明确地给出了迥然不同的数字。苏木婆婆紧锁着眉,又摸了摸年轻人光着的脚丫子,良久,叹了口气。 “孩子啊,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呀……” 第二天天刚擦亮,苏木婆婆的屋子外就围着不少人了。 靠近门口的是村长和几位长老,在外圈凑热闹的则是附近的村民。他们都已经听说苏木婆婆半夜救起一个少年的事了。 “吱呀——”屋门打开了,苏木婆婆拄着探路棒磨磨蹭蹭的走了出来。紧跟在她身后钻出屋子的,便是昨晚救起的少年,穿着一身苏木婆婆借他的米黄色旧布衣裤。衣裤被浆洗的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裤腿两侧的折痕清晰可见,只是对少年来说尺寸有些大,看起来不怎么合身。 少年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身形消瘦,仿佛轻风村最轻微的风就能把他吹倒一般,摇摇欲坠。但他的眼神却比他的身体看起来精神得多,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陷在眼窝中闪闪发光。 他警觉地扫了一眼周围的村民,很快又低下头去。 “苏木婆婆……”村长刚要张口,就被苏木婆婆给打断了。 “哎哟,大家都在啊?正好——”苏木婆婆侧了侧身,把年轻人拉了出来,欣喜地说道:“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孙子!”苏木婆婆顿了顿,轻轻嘟囔了一句“叫什么来着?啊对了……”马上又提高嗓门:“伊恩,我可怜的孙子来投靠老婆子啦!以后大家可要多多照顾啊!” 周围的村民们一片哗然。 “苏木婆婆有孙子吗?” “婆婆眼睛看不见,该不会是被这小子给骗了吧!” “苏木婆婆什么时候有孙子了?儿子都没见过,这哪儿冒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孙子?” 有人拉扯了一下那人:“儿子是有的,走得早……不过这个小孩……” 议论声越来越大,村长转身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又回身往苏木婆婆身边走近了几步,说道:“苏木婆婆,你——你确定他是你的孙子吗?我的意思是,你眼睛不方便,会不会认错了?” “唉,十二神在上!”苏木婆婆嚷道,“我都是随时会回到十二神身边的人了,才盼回来这么一个亲人,你们却要赶走他?我可真是命苦哟!”说着手一松,探路棒当啷一声倒在地上,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一位眉毛又白又长的长老,赶紧上前来安抚,说道:“苏木婆婆先别着急,没人说要赶他走啊,我们这也是关心你。” “是啊,”村长接过话,转头又看了村民和伊恩一眼,说道:“我看这样吧,既然苏木婆婆说这是她的孙子,那我们自然是相信的。但是他得有一些身世证明,告诉我们这些年在哪里,经历了什么,我作为村长和几位长老是必须要知道的——不能让来历不明的人就这么住下了,大家也不会同意。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好向领主大人交代。” 村长转头看着叫伊恩的少年,说道:“你先住下,但是这两日里一定得来向我们说明你的情况,3岁离开这里之后发生的事以及为什么回来,我们都得弄清楚好记录备案。这样没问题吧,苏木婆婆?” “啊,当然没问题,这样最好,这样最好。”苏木婆婆立刻眉开眼笑起来。即便眼睛上蒙着布条,也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已笑成了弯月。 “小子,快谢谢村长和长老!”她用力推了伊恩一把。 “……谢谢村长,长老。”叫伊恩的年轻人低着头轻声说道,眼睛依然看着地面。 他的视线里,众人的腿、脚渐渐都退去了,终于只剩下泥土地面,他才悄悄地长出一口气。 突然,一个小孩儿冲进他的视野,恶狠狠地吼道:“喂!你要是敢欺负婆婆,我可饶不了你!” “阿虎,回来!”小孩的妈妈在几步外的身后嗔道,叫阿虎的小孩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走了回去。 “哈哈哈,阿虎可真是个好孩子。”苏木婆婆在伊恩背后开心地笑起来,“走吧,我们进屋说话。”说着,转身朝屋里走去。伊恩转身见苏木婆婆走的慢,想起她眼睛不方便,伸手要去扶,刚抬到半空又收了回去,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婆婆,挪进了屋子。 待关好门,两人都坐下以后,伊恩说道:“苏木婆婆,谢谢你救了我。” “你该谢的是司夜神诺克斯,”婆婆笑了笑,“要不是他守护你,我一个无牵无挂的瞎老太婆,怎么会半夜里睡不着觉,又怎么能发现了你、救了你呢?”苏木婆婆顿了顿,又说道:“伊恩,昨晚你已经把你的事都告诉了我,但你这两天还要去跟村长他们交代你的来历。实话……想必你是不愿意说的吧?那,你可得好好想想——啊,别编得太复杂,要是他们来问我……我可记不住那么多的。” 她想了想,又说道:“关于你‘妈妈‘的事情,你可都要背熟啊!那几个老家伙,记性可都好着呢!” “……“ 见伊恩没说话,苏木婆婆“嗯?”了一声。 “我要不,还是走吧。说不定还有人在追杀我,万一连累了你……”伊恩边说边不安地瞥了一眼窗户,窗外正是他来时的方向。 “混账话!走什么走?你这个样子,下次可没那么好运气,再遇到一个能在半夜里救你的瞎老太婆!”苏木婆婆想了想,口气又软了些,说道:“你这一路也没发现什么人在追你,对吧?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先住下,就当陪陪我这个无亲无故的瞎老太婆。好歹我也救了你一命,是不是?” 听婆婆这样说,伊恩不好再拒绝,嘴上便先答应了,心里却还是总觉得无法安宁,盘算着要怎样才能尽早离开,免得拖累婆婆和村子。 第5章 生计 休息了一整天,第三天的一早,伊恩便前往村长家,把事先和婆婆“串好的”故事说了一遍。 村长虽然还是将信将疑,但也不打算刁难苏木婆婆和伊恩,简单登记了一下,便让他过关了。 末了,村长和长老们搬出来一本又大又厚重的破旧书本,清理了一下上面的灰尘,就开始翻看起来。这本书实在太大了,把村长给挡了个严严实实,从伊恩这里看过去,只能勉强看到他的头顶和一只扶着书本边缘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村长和长老们低声嘀咕了几句后,把书放下,清了清嗓子:“伊恩,苏木婆婆屋子旁边,靠近村子东口的那块地,从今天起就归你了。只要是轻风村的人,都有权在这里拥有一块自己的土地,大小就跟苏木婆婆那屋子的一样。当然,如果你想种田需要更多的土地,就得找裂岩堡的领主去申请了。” “谢谢村长。”伊恩没想到还会有土地,忙不迭道谢。 “不过——”村长忽然说道,“你得跟我们说实话,你到底是谁?” 伊恩刚放下的心登时又提到了嗓子眼。他飞快地回忆着自己刚才说的话,检查哪里说错了,脸上却崩得紧紧的,毫无表情。 “呵呵,不用想了,你刚才说的一点都没有错。”村长笑道,“只可惜,苏木婆婆并没有孙子。” 伊恩一惊,继而是困惑。他喃喃道:“没有孙子?” 村长点点头,从桌前走了出来。老头苦笑着,缓缓说道:“这是一个秘密,如果你能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我就把这个秘密交换给你。” 伊恩冷冷说道:“我不需要知道婆婆的秘密。你们不放心我,我走就是了,婆婆那边我自己会跟她解释。”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村长身边的一个长老说道,“孩子,不要那么性急。我们并没有要阻止你留下来,刚才村长也已经把居住土地分配给你了。” “我们就是得知道,你到底是谁,”另一个说话粗鲁的长老补充道,“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我就直说了吧!虽然可能性很低,但如果你真是个逃犯,我们就不能收留你,也不能让苏木婆婆收留你。你如果对村子无害,既然苏木婆婆要留你,我们就欢迎你留下。至于你是不是她的孙子,我们清楚得很。” 话说到这个份上,伊恩也下定了决心。他转过身,直视着三位老人说道:“我既不是被通缉的逃犯,也不是杀人放火的恶徒。”刚说完这两句,忽然觉得有万种委屈涌上心头,竟然不争气地哽咽了一下,“我有我的苦衷。如果你们能向十二神起誓不对任何人透露——”他咬了咬牙,“我可以告诉你们。” 听完伊恩略去了细节后直白的陈述,村长叹了口气:“虽然匪夷所思,但……我们活了这么大年纪,匪夷所思的事也见过不少了。” 说话粗鲁的长老说道:“你的事我们猜不出所以然,帮不了你,但能让你在这里落脚安家。当年苏木婆婆的儿子是为救村子死的,对轻风村有恩,其实她坚持要留你住下,我们也不会反对。”顿了顿,又放缓了语速说道:“那年魔兽突然袭击村子——你也知道,魔兽活动疲弱很久了,很多领主早已经疏于防范。苏木婆婆的儿子自告奋勇去裂岩堡求救,但冲出去时就被几头魔兽盯上了……虽然最后抵达了裂岩堡,成功搬来了救兵,但他却因为伤势过重而死。苏木婆婆的眼睛早就瞎了,她的儿子是她唯一的亲人。万念俱灰之下,婆婆便投河自尽了,好在发现及时,又被救了回来。醒来后,我们发现她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另一个长老接话道:“当时见她失忆,怕她再要自杀,我就鬼迷心窍地编了些谎话,说她儿子好多年前就病死了,儿媳带着三岁的孩子回了帝都的家。” “怪不得……”伊恩苦笑。 “你去吧,今天说的,我们再也不会提起,希望你也是。”村长郑重地说道。 婆婆的旧屋子不大,伊恩照着它的大小,在旁边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开始搭建简易的棚屋。樵夫卡吉特算是苏木婆婆最近的邻居,平时会兼职做些木工活。听说苏木婆婆的孙子要在这里定居,他就带着家人来帮忙了。 大家一起动手,只用了三五天,属于伊恩的棚屋就算搭好了。卡吉特的妻子还用剩余的木材边料,做了一块刻有“伊恩的家”字样的铭牌,悄悄挂在门上。午休时伊恩走到门口,陡然看到那几个字,忽然像被施了定身的魔法,愣在那里。随后,少年始终阴郁而僵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活力,但眼泪竟似是解冻一般,止不住要涌出眼眶。 幸好面对着门板,谁也看不到。他假装查看铭牌,轻快地擦掉了眼角的一点泪水。 多像黑鹰城的家呵,他暗暗地想道,但立刻狠狠地嘲讽了自己的软弱,最后在心里告诉自己:你没有家了,伊恩。 不过这一夜,躺在茅草铺成的床上,伊恩睡得比这一个多月来的任何一晚都要好。 他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上午,才悠悠醒来,竟然没有做那个几乎每晚都会准时到访的噩梦。 伊恩推门出去,看见苏木婆婆正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听见门响,苏木婆婆从靠椅上站起来:“醒啦?来来来……”说着进了自己的屋子,取了一块面包出来递给伊恩,“边走边吃,我带你认认邻居们去……” 轻风村一共只有一百三十多户人家,村中的主干道连接着一东一西两个村口,向外延伸,与其他村镇的道路相通。狭长型的村子里,所有的房屋和各种建筑都散布在主干道的南北两侧。 苏木婆婆和伊恩的家就是在村子最东边的出入口附近。 一路往西去,伊恩只能勉强记住相距比较近的邻居,比如樵夫卡吉特一家,面包师布罗尔和他的女儿伊莉丝,还有那个爱生气的小孩阿虎的一家等等……拜访的邻居一多,伊恩就只会跟在婆婆后面木讷地问好,人家叫什么做什么的,回来就忘了。 “在村子里生活呀,”回来路上,苏木婆婆捶着后腰,慢吞吞地说,“就是要相互帮助的,虽然你是大城市里出来的,但你在贫民窟长大,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吧。” “嗯。”伊恩仿佛想起了什么,沉闷的情绪渐渐又爬上了心头,表情也僵硬了起来。 “喔对了,之后你打算靠什么生活呢?有没有什么手艺?”听苏木婆婆问到生计问题,伊恩的心又是一沉。想起他从黑鹰城连夜出逃,什么都来不及拿,一路靠着乞讨和偷窃勉强糊口。因为不敢在城镇逗留太久,在野外都只能找些野果充饥。 苏木婆婆眼睛瞎了许多年,早就没有了农地,靠着村里一点微薄的救济金过活。 就算有农地,伊恩也对农活一窍不通。他从小在贫民窟长大,和几个同样都是孤儿的小伙伴,一起挤在狭小的破屋里生活和成长。说是从小认识的朋友,其实更像兄弟姐妹那样亲密。 伊恩想起了扎克,那是他们中最年长的,主动承担了家长的责任,照顾他们几个年纪小一些的。收入来源大部分是靠扎克在铁匠铺里帮忙打杂,偶尔伊恩他们几个年龄较小的也会结伴去市场上做些偷鸡摸狗的事……现在逃亡出来,才发现自己除了打水做饭洗衣服这些家务活,几乎毫无生存能力。一路乞讨和偷摸集市商贩的东西,好不容易才挨到了轻风村附近,还险些饿死在村外。 “呐,你学过剑术没有?嗨,我在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学过……打架会吧?”苏木婆婆说道,“我们村子虽然不大,但也有领主大人设置的魔兽兑换所。” 在魔兽兑换所,能把与魔兽战斗后获取的材料,兑换成货币,这种站点遍布整个大陆,通常就简称为兑换所。兑换所的体制,是帝国皇帝希尔法三世制定的,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节省军队开支。 自从人类渐渐失去了灵想力,世上的魔兽也呈现出明显的衰弱和隐匿迹象,所以有人称这个时代为“温和时代”。 史料里记载的那些可怖而强大的异兽魔兽曾威胁着人类的生存,现在却仿佛从不存在似的,专门去探寻的冒险家也没有任何线索。 不过,这世界上的“魔素”就如同是疫病,仍然持续不断地对这片大陆产生着深远的影响。这些魔素浸润大地,渗透山河,对动植物都产生着微妙的效果。所以人类和大多数亚人族通常会避开魔素含量高的地区定居。 因为那里总是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没见过的新物种。 万幸的是,也许是吸收魔素的量较小,或者是这个“温和时代”里大陆的整体魔素含量持续低迷,这些新物种都是非智慧的低级生物。 虽然不致命,这些家伙却会让军队疲于奔命,让财政军饷掉入无底洞。 于是帝国皇帝希尔法三世的财政大臣算了一笔账,发现悬赏回收魔兽的相关素材,既能节省军饷,又能获取素材用于生产或者研究,同时还可在一定程度上为地方村镇城市带来一些安宁。 从那时起,兑换所就开设到了整个帝国的各级人类村镇,慢慢地这种制度又传入西方诸国联邦和东部古王国,最后成了大陆上统一的公共体制。 “村外有不少蘑菇贼,”苏木婆婆继续说道,“经常在我们周围几个村偷东西,甚至抢行商的货物。虽然这些蘑菇贼的悬赏不怎么值钱,但是努力一点还是可以当做生计的。不用担心,我听说那东西都不怎么擅长战斗。” 苏木婆婆说的“蘑菇贼”,倒并不是什么新物种。伊恩记得它的学名大概叫什么“伞菌精怪”,已经在帝国境内存在许多年了。每一只都跟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差不多高,但是形容枯槁,皱皱巴巴,乍一看还是挺吓人的。 它们都顶着蘑菇般的菌伞,跑起来特别快,喜欢在人类居住地偷东西,有时候甚至会硬抢。刚开始裂岩堡的领主还派兵清剿,但无奈它们数量太多,又会遁地逃跑,根本找不到巢穴在哪。 最后领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设了个悬赏就再也不派军队去讨伐了。 “打架啊……”伊恩稍微回想了一下在贫民窟的生活,好像比起打架,他更熟悉逃跑。 除了偷鸡摸狗被发现之后的逃跑,就是逃跑失败后挨打,真正和人动手打架,可以称之为“格斗”或者“战斗”的,伊恩的印象里几乎没有。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应道:“我试试吧。” 晚上,伊恩找来一根又粗又硬的橡木条,又找卡吉特借了工具,把它加工成了一根简易木棍。 在自己空荡荡的棚屋里,伊恩双手握紧木棍,站在屋子中间。 “嘿!”他用力挥了挥,忽然想起和同伴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扎克挥舞短剑的样子,忍不住也凭着记忆挥了几下。直到自己满意了,才抱着棍子倒在了茅草堆上,慢慢睡去。 第6章 蘑菇贼 “伊恩,快跑……”伊恩的耳边传来安德鲁虚弱的声音。 “伊恩,芙琳,我来开路,跟着我!”是扎克。扎克,你在哪里? “扎克!”伊恩猛的睁开眼,还是那个梦。 他发现自己还躺在棚屋的茅草堆上,橡木棍不知什么时候丢到了一边。 自从他逃离帝都,几乎每晚都会做这样的噩梦,梦见他和伙伴们的最后一次相聚与……“分别”。 伊恩睁眼的瞬间,三个淡蓝色、虚无的人形灵体悄悄在伊恩的床边散去。 伊恩慢慢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橡木棍,振作了一下精神。 今天是要去“战斗”的日子。 他来轻风村后的每一天,都在依靠苏木婆婆和村人的接济。伊恩知道他必须作为苏木婆婆的孙子,为自己找到恰当的生计。在黑鹰城他可以依赖同伴,依赖扎克。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他四周安静而空旷的陌生房间,提醒着他已是孤身一人。 靠着乞讨和偷窃,伊恩一路逃亡到了这里。但在轻风村,他作为苏木婆婆的孙子被接纳了,就需要对这个身份负责。 “笃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紧跟着有一个稚嫩的女孩儿说话:“请问——伊恩,你在吗?” 伊恩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儿,手里捧着一个浅浅的篓子,篓子里放了几只烤好的圆面包。 “你好,我叫伊莉丝,面包师布罗尔的女儿,我们见过的,”女孩儿轻轻说道,“这个送给你。”说完,把手里的篓子轻轻往前送了送,等着伊恩接过去。伊恩忙说:“谢谢你,但是我……”谢绝的话刚说了一半,“咕——”的一声巨响从他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也许是面包的香气勾起了食欲,伊恩的话被自己的肚子打断了。 “我今天……我今天会去挣些钱,回头来买你的。”伊恩红着脸,忙不迭地解释道。 伊莉丝眨眨眼,笑着把面包篓子往伊恩的怀里一推,“那就先记账。”说完手一松,转身就走了,伊恩只好赶快伸手,接住了篓子。 用手摸了摸,面包还是热的。 吃完面包,伊恩提起木棍就向村外走去。 “加油喂……”有时候苏木婆婆仿佛什么都看得见似的,能让伊恩吓一跳。也不知是吃饱了人就有精神,还是苏木婆婆轻描淡写的介绍,伊恩开始觉得与蘑菇贼战斗也不会有多可怕,今天应该能顺利干掉几只蘑菇贼,收集到材料,然后去兑换所,然后去面包房把面包钱付了。 想到这里,伊恩握了握手里的木棍,加快脚步往村外走去。 据樵夫卡吉特介绍,出了村子东口,往东南边的森林方向走上三五个星里,“运气好的话”应该就能遇见一些蘑菇贼了。伊恩走了三个星里左右,便离开大路,横穿进草原,往森林的方向走去。 奇怪的是,这一路直走到了森林边缘,都没有遇见半只蘑菇贼。 草原上只有阵阵风声,和原野上枯草随风摇摆的哗哗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鸟叫,除此之外,伊恩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其他活物的气息。 “运气真差,”伊恩不禁感叹,“果然不会像婆婆说得那么容易。” 他站在森林外的边缘地带,向四周望去。森林里枝杈繁茂,层层叠叠,望进去不消几米就变得暗淡无光,无从知晓更深处的情况。没有准备的旅人是绝不会贸然进入的。而森林外的这一边,伊恩脚下是杂草疯长了半人高的“草海”,覆盖着起伏连绵的山坡。 伊恩叹了口气,回头望见不远的山坡顶上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常青树,便转身往那儿走去。 站在山坡顶上,他绕着树四下张望——远处的主干道还隐约可见,但离开道路稍稍近一些的地方就全部被枯黄的杂草覆盖。风一吹,整座山坡上的枯草随风摆荡,仿佛巨兽身上金色蓬松的毛发。 在高处眺望了一圈,伊恩也没发现任何蘑菇贼的迹象。他在树下保持警戒,瞭望着安静而辽阔的草原,希望能有一点发现。但事与愿违,伊恩的四周就像一副几乎没有变化的风景画。 一转眼太阳就已经爬到了树顶上,微风带着阳光的温度吹来,虽然在这个季节里谈不上和煦,却配合着草浪有节奏的翻滚声,让人困顿。 注视了很久,伊恩终于也累了。他将木棍支在身边,背靠着大树席地而坐。 阳光透过枝叶,在伊恩的周围落下斑驳的影子。 他抬头望去,光斑在树影之间若隐若现。伊恩想,这蘑菇贼跟钓鱼比起来,不知道哪一个更容易养活自己,都是要先看运气,运气够好才有机会出力气。也不知道这轻风村附近,有没有小河,此时他也想不起苏木婆婆介绍的村民里有没有渔夫……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只一小会儿,他就睡着了。 就在他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的时候,如果从树顶往下仔细看,就会发现山坡下的枯草中,有一些地方突然变得疏密不匀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把枯草给分开了。一个,两个,三个……这些东西越来越多,然后在杂草中行动起来,快速但无声地向伊恩所在的地方靠近。 它们在枯草中的移动,就好像在山坡上划出了几道弧线,迂回着,最终汇聚到了伊恩的身边。而后者,却仍是浑然不觉。 伊恩在睡梦中,又来了那片熟悉的小树林——他们几个小伙伴的“秘密基地”。 “伊恩……伊恩,快跑……”好像是安德鲁的声音。 “安德鲁,你在哪儿?回答我!” 伊恩没有听到回答,但感觉周围变暗了。 他猛然惊醒,睁开了眼。 第一时间映入他眼里的,是一张扭曲的怪脸。狭长而瘦窄的脸颊,皱皱巴巴的皮肤,焦黑斑驳的颜色,额头和下巴都布满了纵条纹的褶皱。脸上的五官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无光的眼睛在干燥凹陷的眼窝中,一动不动地盯着伊恩。 “扎克!”伊恩以为他看到了被烧成焦炭的扎克,所有的恐惧回忆在一瞬间苏醒,变得清晰异常,分毫可辨,如同噩梦侵入了现实。 还是说轻风村的生活才是美梦?现在却已被这冰冷的记忆打得粉碎。伊恩向旁边猛地一蹬腿,身体弹出去几步,下意识想让自己远离这张脸,赫然却发现周围全是一模一样的脸。拉开了距离,他便发现了这些脸的主人—— 它们每一个都有一顶菌伞,罩在那张枯涩可怖的脸上。 伊恩立刻知道,这些就是他想要找的的蘑菇贼,但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幸运降临的喜悦。他伸手想去抓木棍,却发现木棍早已不在原来的地方。其中一只蘑菇贼正捧着木棍,定定地看着他。 更糟糕的是,他的举动让蘑菇贼们有了反应。他们焦躁而古怪地抖动起来,咿咿呀呀,仿佛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不知道是威胁还是警告,但一定不是什么善意的内容。 伊恩背靠着树干,猛地一转身,三两下爬上了这棵常青树。他蹲在一段较粗的树枝上,右手扶着树干,一边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一边向下望去。 大概有七八只蘑菇贼,安静地围着常青树。它们见伊恩爬上了树,也没有任何反应,连头都没有抬。伊恩从树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七八只巨大的蘑菇菌伞。灰白色的伞帽上有着暗红色的自然班点,真的就跟山里的蘑菇一样,只是个头大了几十倍。 伊恩正盘算着要如何脱身,却见这些家伙忽然动了一下,仿佛矮了一截。他眯着眼睛仔细看,才发现它们都原地扎入了泥土里,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再一眨眼,蘑菇贼又矮了一截,只剩下一个伞帽露在地面上。 伊恩长大了嘴,他从没想到这些家伙居然是藏在地底下的,怪不得自己怎么找都找不到。又等了好一会儿,这些蘑菇贼却再也没有动静了。 伊恩看了看西边的地平线,太阳已经渐渐往下沉了,这样一直耗下去对他绝没有什么好处。他轻轻地从树干上挂下来,双手紧紧抓住刚才脚下的粗壮树枝,然后微微往前、往后晃荡起身体。 当他觉得摆荡的幅度足够大时,一松手,让自己从树上飞出去,从空中越过了潜伏在树底下的蘑菇贼,落到了包围圈外。落地时伊恩顺势向外翻滚,不等站稳就往轻风村的方向猛的弹射出去几步,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背后一片一片咿咿呀呀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追了过来,听得伊恩头皮发麻。 第7章 璃木林里的巫婆 伊恩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大路,速度恐怕已经打破了自己过去所有的逃跑记录。 即便身后的声音已经渐渐远去,他也不敢回头,一溜烟回到自己的棚屋,关上了门。 恐惧、惊吓、沮丧、自责,连同从黑鹰城逃亡出来连日积累的疲劳一起袭来,他怏怏地瘫倒在草铺上。 当晚,伊恩又发起了低烧。 他一会儿睡着,一会儿醒来,一会儿又在半睡半醒之中,依稀感觉到苏木婆婆来摸过他的额头,好像还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 早晨醒来时,只觉得头晕目眩,轻飘飘的,但烧已经退了。苏木婆婆坐在一旁,感觉到他动了,问道:“醒了?起来吃点儿粥汤吧。” 伊恩坐起来,靠着草铺边的墙壁,想起自己遇见蘑菇贼的遭遇,喃喃道:“我太差劲了。” 苏木婆婆盛着粥汤说道:“是我太着急了!你明明才缓过来,我就让你去打蘑菇贼,我也是老糊涂了。” 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问道:“伊恩,你早上醒来在房里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伊恩一愣:“什么东西?” 苏木婆婆还是低声说话,好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哎呀,我不是要吓唬你啊,我昨夜里在这里守着你,临近早上的时候,总感觉这屋里除了我们俩,还有别的人。” 伊恩一惊,坐直了身子:“难道是追杀我的人?” 苏木婆婆笑道:“要是杀手,咱们俩现在还能活着呀?” 伊恩脑中突然一激灵,想起来自己平时做梦惊醒后,会看见几个人影的幻觉。 难道这不是幻觉?伊恩心下惊疑不定,便将这反复出现的噩梦情景和睁眼时看到的“幻像”对苏木婆婆简单说了一遍。虽然噩梦的情节每次都有些许不同,但大致内容他自己心里是清楚的。这噩梦,只是在一次次、一遍遍地重复他经历过的恐怖和悲惨。 苏木婆婆坐在椅子上,沉吟良久,说道:“我看,先不管什么蘑菇贼了,等你身体恢复好,替我跑一趟北边的璃木林吧。” 伊恩忙应道:“好的。去那边做什么呢?” “那儿有一个老巫女,也是个药剂师,是我的老熟人。你替我找她买些治腰疼的药回来,”苏木婆婆说道,”顺便,把你的噩梦和我刚才怀疑的事——就是你说的幻像,跟她说说,兴许她有法子弄清楚。” “嗯。”伊恩应了一声,心里知道婆婆这是为了他才说要去找巫女,买药多半只是个借口。 “看来在这里住得越久,欠下的就越多……”伊恩已经喝完了粥汤,往下缩了缩,躺了下去。 过了两天,虽然那个不断重复的噩梦还是时不时来惊扰他的夜晚,但伊恩确实感觉自己体力已经恢复了不少,便按苏木婆婆所指的方向,出了村子东边就一直沿着大路往北走去。直到他遇见一条斜切入璃木林的小岔路,再沿着时有时无的泥土小径走到了璃木林深处。 在那里,如婆婆所描述的那样,伊恩见到了一棵异常巨大的古树,大概要三四十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进入了古树下的树洞,才发现树身有一段竟是中空的。就在中空的树身里,有这么一小片空地,仿佛啄木鸟在树木身上凿了个坑洞做窝一样。 空地上有一座小小矮矮的木屋,屋前种着一小片各式各样不知名的植物。 刚一靠近,小屋里就传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伊恩来了吗?进来吧进来吧!” 伊恩突然听见有人叫他,吃了一惊,心想:难道女巫真有传说中未卜先知的能力?而且怎么连我名字都知道了! 抬步跨上台阶,木条地板吱呀作响。屋门敞开着,伊恩低了低头让过低矮的门梁,走了进去。 只见一个矮胖的小老太太,正努力挣扎着从与她身高完全不匹配的摇椅上爬下来。 “等你半天啦,”小老太太笑着咕哝道,“苏木老太婆差你来的吧?” “嗯,是的……”伊恩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巫说话。 小老太太从一个大药柜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袱,随手将它抛给伊恩,“喏,这是她的药……然后,”说着,她又迈着小碎步摇晃到了一张乌木的工作台前,“嗨”的一声轻轻一跃,坐到了工作台边上的高脚椅上。 她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冲伊恩喊道:“愣着干嘛,过来躺下啊!你不是还要问你噩梦的事儿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爽快……” “啊,是的,请问您……哦!”话说了一半,伊恩就看见小老太太脸上不耐烦的神色,赶忙几步赶到桌边的躺椅边。 “苏木老太婆跟你说了吧,我是巫女,所以第一,不要问我名字,第二,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个、为什么知道那个,我是巫女,记住了吗?” “是,是。”伊恩只好应道,心想这个巫女真是个巫婆,什么都知道,而且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刚进门时还笑眯眯的,让伊恩一度以为巫女是和蔼可亲的老奶奶。 “来,躺在我专用的摇椅上休息一会儿,”老巫女见伊恩乖乖听话了,又和颜悦色起来,“穿过璃木林过来,嗯——你又是大病初愈,应该挺累的了吧?躺下躺下,我来给你好好看看……” 伊恩知道最好不要多嘴,苏木婆婆介绍的人应该不会害他……况且多嘴也只会换来絮絮叨叨的抱怨,于是干脆乖乖地在那张摇椅上躺了下去。 “你的情况呀,我其实大致上已经都知道了。”矮胖巫婆缓缓说着,一边点燃了一坛香炉,又在香炉里加了一把不知名的粉末,霎时就有幽兰般的香气在小屋里溢了出来。 那香仿佛很沉,顺着香炉顶端像流水一般缓缓流淌下来,随意地在桌面上流得四处都是。最后,又顺着桌沿像一条条瀑布似的,直直地垂落到地上,弥散开来。 “如果你想要摆脱这个噩梦,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认真并且勇敢地,去面对它。”巫婆像是对伊恩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呢喃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一个奇妙的器具。一只银色的金属支架,支架中间奇异地悬浮着一个大冰块似的的立方体,晶莹剔透,缓缓转动着。 她笑眯眯地抬眼看向伊恩,而后者已经沉沉睡去。 第8章 重现 在清脆婉转的鸟鸣声中,伊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在草地上睡着了。 周围是一片静谧的小树林,但他只用了几秒钟就认出了这里。他对这儿再熟悉不过了——帝国首都黑鹰城外的这片小树林,一直都是伊恩、扎克他们这些贫民窟孩子们的“秘密基地”。 小树林隐匿在连绵的山谷之中,四周古树繁密。古树下长满了各种喜阴的灌木,头上树冠遮天蔽日,唯独这片小小的林地适合人类休憩。但如果不知道秘密通道,别说这几个孩子了,就是老练的猎人也无法踏足这里。 伊恩他们也是在一次玩闹追逐中误打误撞,安德鲁钻入了一丛紧挨着山体的灌木,却发现里面有一个低矮的洞。洞里四周的山石泥土干硬,山腰上面古树下的巨大根须盘错着,结成了一条通道。 他们顺着通道手脚并用,一路爬行,最终来到了这片小小的林地。从此,这里就变成了他们几个的玩耍和集会的场所。 “快来,伊恩,看我发现了什么!”不远处传来了芙琳欣喜的喊声。 “来了!”伊恩下意识应了一声,四下却找不到芙琳的人影。他往东边跑了几步,似乎不太对,又折回来四处张望,没见到任何一个同伴。 “芙琳!你们在哪里?”他忍不住出声询问。 “芙琳——”伊恩焦急的呼喊着芙琳的名字,却不再有任何回应。 倏忽间,他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猛一转身。 就在五六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女孩儿的背影,背对他跪坐着。看衣着装束,应该就是芙琳。 “伊恩……”又有一个熟悉的男孩声音在伊恩的右侧响起,呼唤着他。 伊恩循声转头看去,却是一头巨大而骇人的野兽。 那野兽外形酷似魔狼,但体型却有普通魔狼的三四倍那么大,不,也许有五倍大?伊恩惊骇地看着魔兽庞大的身躯和粗壮的四肢,灰白色的狼鬃突兀地长在狼耳和腿关节的外侧,卷曲上翘着,平添了一副暴怒的神态。如刀剑般锋利的爪子深深地扣入泥土之中。 伊恩的视线往上移,看到它脖子上,连着的却不是狼头,而是一张倒置着、满是血污的人脸—— “安德鲁!”伊恩认出了人脸,惊叫起来。 “伊恩,快走吧!”是安德鲁虚弱的声音。 “安德鲁”的身旁是一团焦黑,勉强可以分辨出有人类的轮廓。他化作焦炭的手中还握着一柄破破烂烂的短剑,剑身龟裂,有好几处缺口,剑柄尾端嵌着一块淡绿色、没有什么光泽的石头。 那是扎克的短剑。 “扎克?扎克!”伊恩顾不得害怕那人面野兽,扑向那团焦炭,心扑通扑通猛跳。 淡绿色的石头上歪歪斜斜地刻着扎克名字的缩写,已经碳化的人类躯壳一碰就碎了。 “伊恩,陪我一起玩吧!你看这个人,好好笑,”另一边芙琳欢快的声音又传来,“他没有脑袋。” 伴随着芙琳的话音落下,她轻轻转过身来,怀里赫然抱着一具没有脑袋的小孩尸体。 “啊!” 伊恩从摇椅上猛的坐起来,大口喘着气。摇椅被他剧烈的动作牵带得摇摆不止。 又是这噩梦。伊恩感到一阵深深的恶寒,也不知是因为梦境太过逼真带来的临场感和恐惧感,还是背上和额头上的汗水。 在伊恩醒来的瞬间,几个淡蓝色的人形灵体在他身边轰然消散。 这奇怪的景象自从那场变故之后,便与噩梦如影随形。他对这情景已经不感到陌生,虽然始终只能在睁眼的瞬间,瞥见灵体的一点模样。 刚开始的时候他被吓得半死,以为是追杀而来的杀手趁自己睡着时围在了身边,见多了就知道那不是人类,又以为那是游荡在野地里的灵魂。但半个月之后,他已经渐渐辨认了出来——那几个灵体酷似自己死去同伴生前的样子。 伊恩相信那是思念、疲劳和饥饿让他产生的幻觉,或者是同伴的灵魂,来追随他,陪伴他。 贫民窟的孤儿们倒并不相信神明。 因为在他们看来,如果有神明,他们的境遇就不该如此悲惨,生活不该如此艰难;如果有神明,他们也将有学校可上,有书可读,每日三餐有松软的面包和喷香的肉汤,有温暖舒适的屋子和床铺,以及慈爱的父母,甚至兄弟姐妹,亲朋好友。 十二主神里明明有爱神,有收获女神,没道理让他们的子民挨饿受冻,失去亲人。还有,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这些贫民窟的人?贵族们却锦衣玉食,生活无忧无虑? 这一切都需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他们更相信命运。是命运让他们出生在了贫苦的环境,是命运让他们无以为家,这些不受他们控制的境遇都是命运所致。但命运,也让他们相遇。 所以,伊恩他们这几个孩子,没有一个人信仰十二神。不过他们在命运的折磨下早就学会,在这个国度里要懂得最基本的伪装。否则,他们就会被冠以异教徒之名,送进修道院加以“感化”。 “嗯……嗯,两件事我基本都搞清楚了。”巫婆的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又好像在很远的地方。 伊恩转了转脑袋四下张望,才懵懵地发现自己还在巫婆的小屋里。 那个矮胖的巫婆依然坐在那张与她身高极不相称的高脚椅上,晃荡着两只小脚。只是她面前的桌上,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冰块一般的装置。 “只不过,其中只有一件事我是可以确定的,另一件我只能猜出个大概——哦,就是关于你朋友们的死。”巫婆说到这里,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伊恩的神情,好像在确认他是否能够清醒地听她说话。 见伊恩没有异常,才继续说下去:“你噩梦里的情景,应该都是他们临死前发生的事吧。” 她朝冰块装置努了努嘴,“我通过璃木树脂做成的这个……呃,透镜——就叫这个名字吧,看到了你梦境深处的一些东西。” “你在噩梦里看到的有些东西是真实发生过的,有些则不是,至于哪些是哪些不是,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所以年轻人,如果你被恐惧击垮了,噩梦就会越来越脱离真实。你不希望这部分最后的记忆,最终被虚假的恐惧所取代吧?”矮胖巫婆说完这些,眯着眼睛盯住伊恩的脸。 伊恩知道巫婆所说的最后记忆,是指和好友们最后相处的这些情景。虽然结局是悲惨而可怖的,但这段记忆却也是无可取代和珍贵的。 “不,”他不能容许它被自己的软弱毁掉,“当然不。” 巫婆继续说道:“我注意到,你们所处的那个树林——不,应该说是整片山谷,甚至更大的范围,都被一种强大得不正常的魔素能量冲击着,类似灵想力的东西但又不一样,非常……庞大的魔素能量。你们在事发之前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吗?” “异常……”伊恩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仔细回想他们当日发生的一切。 第9章 惨剧 一个多月前的黑鹰城外,伊恩、芙琳和安德鲁,跟随他们中最年长的扎克,又聚集在了“秘密基地”里。 扎克今年十七岁,从他九岁起就开始照顾他们几个,性格热情而坚毅,是他们的“家长”。伊恩比扎克小了三岁,安德鲁和芙琳是最小的,一个十岁,一个才九岁。扎克说,他们都是他捡回来的弟弟和妹妹。 遗弃孩童,在贫民窟太常见了。伊恩还记得他六岁那年跟着“叔叔”来到帝都,一转眼“叔叔”就不见了,只剩下他自己无助地在贫民窟边走边哭,直到遇见扎克。 “来来来,我给你们表演下我新练的剑技!”扎克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破破烂烂的短剑,大声招呼同伴们。 “什么剑技,你又不像卫队长会灵想力,有什么好看的……”芙琳撇撇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两只小脚无聊地晃荡着。提起卫队长,她满脸都是崇拜英雄的仰慕神色:“卫队长可真帅气呀……” “小丫头,你懂什么,要先练好基本功,才能发挥真正的实力!”扎克学着大人的口吻训斥道。 “多半又是去演练场偷看军士们训练了吧?”比扎克小了整整七岁的安德鲁,笑着却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扎克,来一个!”伊恩大声鼓励道。 “好嘞,看剑!”扎克把短剑按在腰间,假装有剑鞘的样子,从腰边把剑“拔”出来,然后双手握剑,开始挥砍起来。一开始还挺像模像样,算是有点章法,但几招之后就逐渐变得乱七八糟,最后就只是胡乱挥砍而已。 “咔”的一声,短剑砍到了树干里,扎克一下竟没拔出来,手上打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惹得芙琳他们哈哈大笑。 “呜——”山林外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声,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伊恩只觉得整座山都要被穿透了。 “哗啦啦……”号角声惊起了森林里的鸟群,各种不同的鸟都一齐飞起来,向远方逃散开去。森林里似乎要发生什么异变,让人和动物都觉得不安起来。少年们停止了嬉闹,芙琳也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愕然地抬头望着天上遮天蔽日的鸟群。 还没有来得及等谁开口说话,第二声号角又传来了。这次的声音仿佛更近,却依然辨别不出声源的方向。 “快走!”扎克取下树上的短剑,边喊边做手势,招呼大家从秘密通道离开。 可刚要靠近洞口,扎克便站住了。一头魔狼竟然不知从哪里窜了进来,不安地四处张望着。它发现少年们在这里,立刻呲着牙向他们示威。 魔狼的体型只比普通的狼大一点,但体内含有魔素,可以发出小型的魔素能量,所以被归类成“魔狼”这一单独物种。它们从来都只在夜间活动,看来也是被这号角声震得从自己的洞穴里跑了出来。 “切……”扎克啐了一口,“什么狗屎运!”随即提高嗓门对同伴们喊道:“我来开路,你们跟着我!” 安德鲁扶着早已吓得脚软的芙琳,慢慢靠到扎克背后不远的地方,伊恩也已经摸到了密道的入口侧面,手里紧紧抓着地上捡的石块。 扎克慢慢挪动脚步,猛地向前突进,挥剑砍向魔狼的头。 魔狼机敏地向侧面轻轻一跃,刚避开了扎克的这一剑,就张口咬了上来。地面还在震颤不止,扎克全力一扑落空后,脚下没有站稳,余光瞥见魔狼咬了过来,赶紧回身用剑格挡。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短剑竟然被应声咬断。 扎克手里只剩下一个剑把,顺势向后跌坐在地。 眼看魔狼的嘴就要咬上他,伊恩手上的石头到了。“嗷呜”一声哀嚎,硕大的石块正好砸中魔狼对着伊恩这一侧的眼睛,伤眼顿时血流不止。魔狼吃痛,往斜后方跌退了一步,却并没有就此逃跑,反而越发狂怒,身上魔纹透着的橙黄色光芒若隐若现起来。 扎克身后的安德鲁却以为扎克和伊恩得手让魔狼退缩了,想上来扶起扎克。 “别过来!”扎克一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就知道不妙,大吼一声,却还是晚了。 魔狼这时身上的魔纹泛起耀眼的红光,仿佛皮肤都要被熔岩烫裂开来。 “吼”——伴随魔狼的怒吼,眼看它张开的口中火光熠熠,似乎马上就要迸射出一团硕大的魔火球,砸向扎克和他身后的安德鲁。伊恩已然不知所措,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了。密道倒是没有被魔狼堵住,但是大家都还在这里,他怎么能只顾自己逃命? 一瞬间的犹豫,却见扎克大喊一声“跑”便赤手空拳扑向了魔狼的嘴。 他刚抱上魔狼的脑袋,硕大的魔火球便从狼口中迸射而出,正砸在扎克身上。扎克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枯黑色就从他被魔火球击中的胸部开始迅速蔓延,一瞬间整个人就化作了一团焦炭,僵直地倒在了地上。 魔狼因为这样近的距离,也被自己的魔火球炸伤,嗷嗷低吼着退开几步,口鼻处也满是血痕和碎肉。 “扎克!”安德鲁和芙琳失声惊叫,芙琳更是已经带着哭腔。 伊恩一咬牙,鼓起勇气冲到密道口,急喊:“跑啊!” 安德鲁拉起芙琳,向伊恩跑来。可刚迈出一步,空中又传来“呜”的一声鸣号闷响。伊恩被震得心头烦闷脑中眩晕,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似的,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再想往密道口走,安德鲁却挪不动步子了。他的身上被奇异的蓝光包裹着,仿佛有巨大力量控制着他,整个人都漂浮了起来。 “别管我了,你们快走……!”安德鲁说完这句,双眼和口中都迸发出炽烈的白色光柱。 紧跟着,更多的光柱从他体内迸射出来,伊恩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就在这时,受伤的魔狼又丧心病狂地扑了上来,仿佛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求生本能,无序而狂乱。 不止魔狼,伊恩只觉得整座森林、整片山谷都在发疯。 他捂住耳朵,不想听那隆隆轰鸣的大地震颤,也不想听见那让人疯狂的呜呜鸣号,更害怕四周鸟兽凄厉而怪异的嘶嚎。 魔狼扑向了半空中的安德鲁,两个生命被蓝色和炽烈的白色光芒包围着,光线和空间在这里混乱扭转,伊恩看见安德鲁和魔狼的身影模糊而扭曲地纠缠在一起。 突然,从那团光芒里迸射出几道强光,仿佛无法被容纳而要寻找发泄的出口,而被强光扫到的地面和树木纷纷断裂开来。紧跟着,轰的一声爆炸,伊恩被气流重重推到身后的树干上,撞得眼冒金星,喉头发甜。 他依稀看到芙琳也被震飞出去七八步远,此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晕了过去。 待尘埃稍定,伊恩睁大眼睛努力寻找安德鲁,却哪里还有他的影子,依然是那条该死的魔狼矗立在尘雾之中。随着视线定格,伊恩觉得自己的血液都随之凝固了:那魔狼的身体还在,脑袋却没有了,脖子上连接着的赫然是安德鲁倒置的头颅。而安德鲁的身体,却已经不知所踪。 这时“安德鲁”也睁开了眼睛,用虚弱但诡异陌生的声音对伊恩说了两个字:”快跑……” 伊恩的大脑已经无法运转和思考了,但他还没有忘记芙琳。他转身扑向芙琳瘫软在地上的身体,想要把她拉起来,却发现拉起来的只是芙琳的身体。她的脑袋已经从脖子这里被整齐地斩落。 “啊——!” 害怕,厌烦,绝望,孤独,恐惧,疲惫,无数负面情感一同降临在少年身上,摧残着他已经快要崩坏的神经。他想抬起双手想捂住自己的眼睛,却看到自己的手上也泛起了淡蓝色的光芒,和安德鲁身上出现的一模一样。 我也要死了吗?伊恩想着,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可那光芒只是柔和地包裹着、缠绕着他的双手,只一会儿就散去了。 见魔狼如同一具标本,没有再动弹的意思,大脑一片空白的伊恩站起身,趔趔趄趄地跑向密道口。四周的山林依然在颤抖,仿佛是地震。伴随着无数鸟兽凄惨的吼叫声,像是世界末日的奏鸣曲。伊恩的思维已经几乎停滞,凭着身体的本能跌跌撞撞地钻进密道,逃离了那片山谷。 他的身后,是他兄弟姐妹们的尸体、残骸、异变,而他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他们留在了那里。 第10章 灵想力 矮胖巫婆听完了伊恩的经历,并没有发表任何感想的意思。 伊恩轻轻长出一口气,似乎在试图平复情绪。半晌,他说道:“我当时想回贫民窟的房子——虽然扎克他们……都不在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却发现我们的房子已经被一群佣兵模样的人包围了,正在搜查,看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不像是搜救队伍。” “也不像军队,是吗?” “嗯。” “所以你就直接逃了出来?”矮胖的巫婆问道。 “没有,我躲在小屋后面的巷子里,偷听到巡逻的人提起他们的任务,大概意思就是要找我们屋子里的一个人。我觉得他们说的就是我,也只能是我了。从那时起我就一直觉得会有赏金佣兵来追杀我,虽然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扎克他们究竟为什么而死,而我又在躲避谁……”伊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将冰冷的脸颊埋进双手里用力搓了搓。 巫婆看着伊恩微微充血的眼睛,说道:“你听到的那个像鸣号一样的声音,在我看来应该是某种魔素能量的生成或强化装置。你——知道魔素和灵想力的关系对吧?灵想力这种东西原本是应该凭借人自身的想象能力发挥出来,将精神世界以灵想力这种介质具现化。但从你经历的那场……灾难来看,似乎是有人想用魔素通过共鸣的形式来激发生物的灵想力,”老巫婆耸耸肩:“只不过,这未免也太疯狂了。古代文献早就阐明,只有人类或者亚人这些智慧生物才拥有灵想力,森林里的野兽脑子里能有什么奇妙的东西?而且……” 胖巫婆给伊恩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用外力来激发,也太胡来了,被共鸣后要承受自身灵想力扩张数倍的信息量,本来就很艰难,又立刻要被魔素催逼着进行具现化。你那位跟魔狼融合的朋友……恐怕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发生的异变。” 她说的应该是安德鲁。 “究竟是什么人,会对我们做这种事?”伊恩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压抑着愤怒。 “这我就不知道了,”巫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仇恨可不是让你活下来的恩人。” “我……我不知道……”伊恩的眼神和语调又松懈下来,喃喃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来,扎克死了,安德鲁死了,芙琳也死了,我一个人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巫婆眼睛一瞪:“那个被烧成焦炭的小子,是为了救你们而死的。还有那个和魔狼融合的,也许是他勉力控制住魔狼的野性不去攻击你,你才有机会逃生。无论如何,从结果上说,他们的死换到了你的活。小子,你可得好好想想清楚,自己现在为什么活着,往后又该怎么活着。” 伊恩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六岁开始就跟在扎克屁股后面,从孤独和害怕中慢慢走出来,适应了新家。慢慢的,又学着他的样子照顾安德鲁和芙琳……他的生活一直都围绕着贫民窟那间破旧的小屋。原本再有一年他就满十五岁成年了,到那时他会去找一份正经的工作,减轻扎克的负担。他们还计划着送安德鲁和芙琳去福利院念书的…… 伊恩苦笑着向巫婆道谢:“我是该好好想想,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这是苏木婆婆让我带来的药钱,那我走了。” 说罢,放下钱袋起身就朝门口走去。 “哎哎哎!”矮胖巫婆在身后喊道,“你急什么?我不是说了么,刚才搞清楚了两件事,这怎么才说了一件就要跑,还有一件不用知道了吗?” “还有一件事?”伊恩转身。 “你就不觉得每天都有几个鬼魂似的东西围着你,很瘆人吗?”巫婆没好气地反问。 “啊,你说早上醒来的时候……那果然是他们的灵魂,对吗?我已经习惯了。说实话,其实有他们在我觉得还挺安心的。” “什么灵魂?你这无知的臭小子,真是要被你气死了。”巫婆从高脚椅子上跳下来,摇晃着来到伊恩面前,抬头瞪着他,“那是灵想力!你自己的灵想力。在你睡着的时候因为那个噩梦,它自己冒出来了,偷跑出来,懂了没有?灵魂,哈!”巫婆又摇晃着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株晒干的花,随手丢到伊恩面前的地板上。 “灵想力有好多种,但我没工夫给你这种穷小子补课!”巫婆说着又摇了回来,“看好,就一遍。”巫婆眯着眼,指向枯花的指尖有星星点点的淡蓝色光芒泛起,若隐若现。而巫婆丢到伊恩面前的枯花,竟然伴随着一袅冉冉而起的幽兰光芒,重新恢复成了鲜花,仿佛有生命般从地面上长了起来。伊恩瞪大了眼睛,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突然看见了神迹。 “这种灯笼兰花是我年轻时候最喜欢的,它的一枝一叶都印在我的脑子里,所以我能轻松地具现出来,“巫婆说道,“现在到底年纪大了,记忆也开始渐渐模糊了,才需要这种枯花作个媒介。”说着,似乎很不满意地撇了撇嘴。 原来那支枯花还在地板上躺着,伊恩看到生长和盛开的兰花,只是由那抹幽兰色光芒汇聚而成的,并非实物。 “你看到的……‘灵魂’,也是类似这样的东西。”巫婆继续说道。 “你是说,我会在睡着的时候像你这样,把它们给……具现出来?”伊恩将信将疑地问道,“是我做的?” “在我看来就是这么回事。不信你试试呗,就在你眼前那个位置,努力想象那几个人的模样,越细致越好,”巫婆补充道,“如果你确定要具现的是人类的话。” 伊恩感到不可思议。灵想力,他从小就听说过这个词,但黑鹰城的贫民窟里从没有谁真正拥有这种能力。只有在庆典上,黑鹰城城防军的卫队长老约瑟芬,给大家表演过一些有趣的剑技。那些……光晕,会从他的武器上飞射出来,远远就劈中十几步之外的假人。 他感到有些紧张,但还是按巫婆所说的,开始全神贯注地去想象扎克活着时的模样。 如果他在这里,此刻就站在这里的话…… “啊对了对了,差点儿忘了说了!要记得把这个人的行为神态动作都加上,可千万别光顾着脸呀衣着啊这种琐碎的东西。”巫婆忽然插嘴,打断了伊恩的集中力,让他有点儿恼。 “什么东西最吓人你知道吗?有点儿像人又不够像人的东西!”巫婆又忍不住唠叨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弄出什么怪物……好了好了,我都说完了 ,你继续吧!” 伊恩握紧了双拳,重新让自己沉浸到脑海里无尽的回忆中,去寻找关于扎克的记忆碎片。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扎克时他的模样——阳光、开朗但又警觉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又想起扎克因为偷食物被追打,逃回家时遍体鳞伤的狼狈模样,以及他把食物分给大家时欣慰的笑容。 转瞬间,伊恩又看到了扎克在铁匠铺当学徒工时的样子,野猪革围兜,隔热的鞣革手套,额头上扎着汗巾,手里握着一柄小铁锤……记忆中断了。伊恩又看见扎克练习挥剑的样子,笨拙又认真。他的身后是芙琳,正是乖巧可爱的年纪,拍着手笑着、叫着好,安德鲁一如既往地跟随在芙琳身边,安静地守望着大家。 “哇喔……”巫婆为她眼前看到的奇妙景象,轻轻赞叹了一声。 第11章 意义 湛蓝色的光点从伊恩的眼中氤氲而出,如气如雾,明暗变幻着,慢慢汇聚在他面前的空地上,由下而上地堆砌出一个高挺的少年形象。几乎同时,在这少年身后的左右两侧,分别汇聚出一个更矮小一些的少年和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 当他们的具现化稳定之后,竟然各自动了起来。小女孩无声地笑个不停,仿佛看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事情;矮个儿少年则四下张望了一下,轻轻朝伊恩的方向点了点头;而在伊恩面前的高挺少年,则显得情绪高涨,不时摆弄着手里的小铁锤,抛抛接接,一刻也停不下来。 突然,小女孩惊恐地向后跌坐在地,矮个子少年过去扶她,同时也极其恐惧地盯着他们的前方,而那高挺的少年则摆出了战斗姿势,严阵以待,手里的小铁锤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柄短剑。 巫婆看见伊恩眼里涌现出了更多的灵想力,一双眼睛已经快被湛蓝色的光芒完全覆盖。 他双手握拳微微卷曲手臂,身体仿佛承受着巨大的负担,弓腰屈膝,大口大口地张着嘴喘气。 更多的灵想力飞快的汇聚成一头怪异的巨兽,而先前具现化的三个孩子则开始痛苦地分崩离析……灵想力的光点在伊恩的面前狂乱地舞动,如同一群胡峰。 “够了!”巫婆大叫一声。 但伊恩却好像根本听不见,巨兽还在逐渐成型。 巫婆抓起桌上的透镜,用力砸向伊恩。“嗵”的一声闷响,伊恩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而他具现化出来的孩子和巨兽立刻溃散得无影无踪。 当伊恩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 “嘶……”伊恩下意识地刚要起身,就觉得头痛欲裂,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知道疼,还算好!”巫婆阴沉着一张脸,坐在一边。 “我刚才是……怎么了?”伊恩轻轻摸到了脑袋上鼓起的一个大包,起身问道。 “灵想力暴走了——哦,脑袋疼的话那是我砸的,没办法。说实在的小子,你也太……‘脆弱’了——脆弱这个词你能接受吧?稍微这么具现化一下,居然就差点被负面情感吞没。”巫婆带着鄙夷的神色说道,“灵想力的运用,说到底就是精神力的控制,有很多时候都会借助我们的情感。可以说情感投入越丰富,施放出的灵想力数量就越庞大,那么你可以具现化出的灵体也越强大,或者说“优质”。你的灵想力数量倒是挺大的,但是其中的负面情感也一样巨大。如果你控制不好情绪,自己被吞噬变成怪物不说,还会连累身边的人。我看你,以后还是别用灵想力的好,免得害人!”说罢,斜着眼瞄了伊恩一眼。 老巫婆是想激他一激,少年人心骄气盛,这一招百试百灵的。 伊恩这是第一次主观地去是使用灵想力,而刚才的表现已经让巫婆刮目相看,她着实不希望这个少年就此走向末路。 她却没想到一句“连累”,却正好点中了伊恩对自己留在轻风村这件事最担心也最介意的地方。一阵沉默后,伊恩开口说道:“婆婆说的对,我今后还是不用灵想力的好。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在睡梦中也不能用它?” “没有!”巫婆大怒,这个不成器的穷小子,一点骨气都没有吗? “你就一点骨气都没有吗?”巫婆气急,不小心把脑子里想的说出了口,干脆把心一横,“臭小子,做任何事都有风险,人的任何一点成就都需要付出代价。你的灵想力,在那次事件之前出现过吗?没有吧?那我告诉你,你身上的灵想力可能是天生的,但你现在能使用它的原因,我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因为那次事件——外部大剂量甚至可能增幅过的魔素冲击波,激活了你拥有的灵想力。”老巫婆顿了一顿,紧跟着用阴沉而狠毒的语气说道:“你愿意让它白白埋没在你今后几十年平淡乏味的生命里,老婆子我可管不着。但你的朋友们都是因此而死的。假如他们的命就是代价,那你这灵想力,还敢说不要就不要吗?你这个懦弱的幸存者,就没有想过用它为你死去的朋友们做点什么?至少找到杀害他们的凶手?” 这些话说完,巫婆才终于看到伊恩的眼里流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但却也转瞬而逝。 昏暗的小屋里,他似乎微微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僵硬地转身走了出去。 伊恩觉得脚下异常沉重,每一步都不知要走向哪里。巫婆狠厉的言语在他脑海里反复激荡,勾起了他逃亡时的悲愤和自责。失去一切后变得空荡荡的心头,忽然又感到了沉重而压抑。 他知道,命运,这一次无法成为这一切的替罪羊。 巫婆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嘀咕着:与其你一生都被恐惧、绝望、悲痛和自责占据而失去希望,还不如用仇恨驱散恐惧。哼,谁说只有美好的东西才是希望呢? “不过我这么做,真的对吗?啊——要是今后出什么乱子,苏木老太婆你可别来怨我哟!” 巫婆略有些不安地想着,目送伊恩离开了大树洞。 璃木林里,璃木树的枝干上分泌着晶莹剔透的树脂,这正是巫婆用来制作冰块透镜的主要材料。璃木林在这个季节会分泌出大量这样的树脂,粘稠绵密却又晶莹剔透,从枝干上直直地垂坠下来,宛如半透明的帷幔,在森林里四处张挂。 在阳光照射下,整座树林仿佛变成了琉璃水晶一般,流光百转,异常美丽。 但伊恩却好像根本看不见周围这些奇妙的景致,只是缓慢地朝轻风村走去。他的眼神,如同璃木树脂在阳光折射下变幻的光影一般,明灭不定。时而坚定明亮,透着勃勃的生机和炽热的渴望;时而又暗弱无光,如同死尸一般没有焦点和生气。 伊恩缓步走出璃木林时,夕阳恰好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扯到荒野里。 他在璃木林外稍稍站定,望向轻风村的方向。夕阳温柔地落在他的头上、身上,好像让他的眼神也渐渐柔和起来。他举步走向轻风村,在微风的推动下,脚步也慢慢变得更轻盈。轻风村的风似乎会带走他所有的不快、惊疑、怯懦、迷茫,但他的脸上也没有欣喜、安慰或者愉悦。 人有时会因为一个决定,而变得平静下来。 “虽然难听,但她说的其实没错。”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你现在已经有了落脚的地方,做你该做的。” 在天黑之前,伊恩回到了轻风村口。苏木婆婆正在那儿等他。 听到伊恩的脚步声,苏木婆婆问道:“见到巫女了吗?” “嗯,见到了。”伊恩走上前应道。 婆婆轻声关切地问:“噩梦的事情,她有法子帮你解决吗?” 伊恩想了想,回道:“有的,只是……还是要靠我自己多努力。” “有法子就好,有法子就好。”苏木婆婆面露欣喜,又问:“那——那几个……灵魂的事,怎么样?” 伊恩笑了笑:“那不是灵魂,也有办法了。” “好,好。”苏木婆婆满意地笑了,转身往家走去,“走,回家去,天都快黑了吧?” “是的。婆婆,”伊恩又叫住苏木婆婆,“你的药我取回来了。” “哦哦,谢谢啦。” 当晚,伊恩又做了一个梦,但却不是那个噩梦。 他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扎克挥舞着小木棒,在呼喊着什么,样子神气极了。可梦里他的耳朵好像被蒙起来似的,什么也听不清。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终于听清了记忆里的声音:“我是正义的使者,接受制裁吧!” 第12章 授课 据记载,这片名为提瓦克的大陆,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 大陆的原名叫做希尔法,因为与帝国同名而存在很多政治和商业上的争议。因此由二十多个小国组成的西方多国联邦、位于大陆中心地带的希尔法帝国以及古老的东部古王国等几个主要国家,在许多年前就达成了协议,将这片大陆统一更名为:提瓦克大陆。 “提瓦克”是一种古老语言的音译,原意是“长久的和平”。正是因为这种语言已经没有任何一个种族在大范围使用,被普遍认定为“消亡的语言”,才使用它来命名大陆。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任何一个国家、民族都不会有异议。 如果用人口基数最大的人类语命名,那西方多国联邦(简称联邦国)内新崛起的亚人种族首先就会反对,更不用提东部古王国里自亘古时期就存在的非人种族了。 提瓦克大陆上的诸国陆续开始进入冬季的时候,湖心镇的雷金老师正式开始为威尔士勋爵家的小少爷玛修,讲授灵想力课程。湖心镇的人们已经渐渐习惯了有一位金发碧眼的美男子,带着玛修少爷穿梭于湖心镇,有时还会在周围的村落、森林、瀑布那边见到这对师生的身影。 “不知道雷金老师的训练是什么样的呢?”叫阿伦的小男孩在湖边晃荡着双腿,望着湖水出神。 “反正不是我们能学的那种——正规训练吧!”身边的同伴无聊地打着哈欠。 “哎,不如我们去……偷瞄一下?”阿伦怂恿道,“说不定回来我们就能具现化火灵啦!” “哇,我才不要!要是被发现了还不得被我爸打死。” “别被发现不就得了,胆小鬼。”阿伦挑衅地加了一句“胆小鬼”。 “谁是胆小鬼,我才不是怕那个雷金和玛修!” “怕你爸呗?反正你怕了,算啦,我找埃尔隆一起去好了。”阿伦轻描淡写地说道。 “埃尔隆?那不成!他要是学会了具现火灵,还不得天天来嘲笑我!好吧好吧,我跟你去。听说雷金他们今天去了咕噜沼泽那边,早上我爸还跟他们的马夫打过招呼呢。” “那咱们走,赛跑,看谁先到!”两个小屁孩一溜烟地往咕噜沼泽的方向跑去。 咕噜沼泽是湖心镇南边不远的一片沼泽地,和所有沼泽一样的潮湿,长满了病恹恹的沼泽灌木和藤蔓类植物,让本就潮湿的环境更显得阴暗邪秽。这里土壤湿润粘软,在雷金眼里,正适合给玛修做灵想力训练。 “玛修,”雷金从马车上跳下来,看了看四周,转头对玛修说道:“你上次已经通过了灵能测试。结果证明你的灵想力更适合塑造形态类的能力,具体点说就是形态变化。” 一周前,雷金为了测试玛修的灵想力适应性,进行了灵能测试。 所谓灵能测试,就是在学习了灵想力的基础理论知识后,让被测试者对着一碗水集中精神,然后根据碗中水的形态变化,来判定测试者的适应性。 测试者必须在学习灵想力的初期就进行灵能测试。只有在这个时期,他们还没有熟练掌握自己灵想力的运用方式,因此在通过一小碗透明无色的水进行测试时,就会自然表现出他们最擅长的方向和精神偏好。 玛修当时对着水碗,按雷金所说的方法尽可能的集中精神,任由自己的思绪游荡但又不疏离于眼前碗中的水。片刻之后,测试结果便呈现了出来——水碗中心部分的水凝聚成了一个球体,从周围的水中独立了出来,甚至将中心处的水排挤了出去,慢慢溢出了碗的边缘,流到了桌上。 这种表现证明了玛修非常适合形态变化的灵想力技能,这种能力不同于仅依靠灵想力来实现的纯粹具现化——他需要依赖介质来重塑形态。但是与所谓的纯粹具现化一样,都需要相当的时间,速度则取决于构筑内容的复杂程度和他的熟悉程度。 玛修完成测试,听了雷金的说明后感到有些失望,总觉得自己依靠介质来使用灵想力似乎不够优秀。雷金给他的回答是,真正能够无中生有一般,不依赖任何介质就具现化实体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已经灭绝的古代人,还有一种是传说中的召唤师,无论哪一种,他这辈子都还没有见过。 玛修不甘心地又问雷金,碗中的水做出什么样的表现才算是纯粹具现化呢? 雷金想了想:“纯粹具现化,是不需要用水碗来测试的。”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慰玛修,又说了一句:“你的塑形类灵想力,很适合成为魔铁匠。这可是在大陆十分稀少也非常受欢迎的职业哟!” 现在,雷金把玛修带到了咕噜沼泽,是为玛修专属的训练提供了一个新的难度。水的密度、质量都远不如潮湿的沼泽淤泥,相对于灵想力使用来说水会容易得多。既然已经知道了玛修的适应性,自然就要提高难度了——总是玩水怎么行? “玛修,这里你随便找一块地方开始吧。”雷金又坐回到马车边上,掏出一本书,准备打发时间。 “开始?”玛修完全没有听懂,“开始……什么?” “开始训练啊!随便找滩淤泥,就跟用水做灵能测试的时候一样,试试能不能具现出什么东西来。” 雷金回答完,就把书挡在了眼前,似乎懒得再多解释。 “是,雷金老师。”玛修倒不在意老师的态度,还是毕恭毕敬地应道。 灵想力的课程开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在玛修眼里,虽然雷金这个人谈吐浮夸,但还是有真材实学的。他不是贵族出身,品性和行为自然有着贫民的放纵,不需要过多苛责。自己只要像爷爷对待他的态度一样便好。 玛修走到边上,俯身查看地面的泥土。他心里没底,不确定是否还能像面对水那样,顺利地塑造出形态。于是,他选了一处有些许积水的凹坑,这里的泥土更加湿润、松软,想必会容易一些。 玛修站直身体,眼睛盯着湿泥的表面,全神贯注地调用自己的精神力。大概二十分钟过去了,玛修的额头已经渗出汗水,思绪也越来越焦躁,可淤泥还是淤泥,安静地躺在他的面前。 “呵……哈……”他终于停下来,喘着气,擦了擦头上的汗珠,转头去看雷金。 雷金似乎完全没有注意他的情况,自顾自投入在书本里。 “雷金老师……”玛修原本想请雷金指点一下,但看他专心致志的样子,又觉得不好打扰。毕竟自己刚刚只是努力了二十分钟,这样就要去求助老师似乎也显得自己太没用了。 想到这里,玛修咬了咬牙,回过头来继续独自折腾那堆淤泥。 这次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玛修只感觉自己的精神已经无比疲倦,站着的身体也摇摇欲坠,好像要陷入脚下的沼泽软泥里。虽然眼睛还能清楚地看到面前这片泥地,但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渐渐开始远去了,雷金、沼泽蛙、昆虫,周围的活物们一个接一个消失,直到只剩下他自己。 又是我自己一个人了吗?父亲母亲离我而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乔伊他们对我越来越尊敬的同时,也开始疏远我了,反倒是小时候更愿意亲近我……明明是早就没落的贵族,爷爷却还要我按贵族的方式学习,学校里也没人愿意和我在一起。对了,父亲母亲,你们的爱犬“雪山”没多久也病死了。啊,“雪山”,我好想念你,我还想像小时候那样靠着你打盹呢…… 玛修的精神已经开始涣散,迷迷糊糊却没有停止训练。 “啵”地一声轻响,玛修面前的淤泥忽然泛起了一个泡泡。 随之而来的,是那堆淤泥的持续隆起,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力生长。 第13章 教训 “哟,不错呀!” 雷金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玛修身边,仔细观察着那堆已经隆起到膝盖那么高的泥巴。 他突然出声,吓了玛修一跳,也打断了他的思绪,正在变化的淤泥顿时停了下来。虽然尚未完成,却已经依稀能分辨出这堆淤泥将被塑造成两个人类的形态,一男一女。玛修只来得及塑造他们的上半身,看起来就像两个人形生物正要从地里爬出来,甚是诡异。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吧。”雷金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马车走去。 “可是老师,我还没有完成呢。”玛修不舍地看着地上的半成品。 “并没有什么需要完成,玛修。”雷金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那只是一堆泥巴,真正让他们成型的是你的灵想力。” 玛修跟着他走到马车边上,雷金翻身坐上驾驶位,又说道:“你今天锻炼了灵想力,使它更强而有力。之前只能控制水,现在是淤泥,继续努力的话今后你的灵想力会变得越来越强大。这才是重点,明白了吗?” 玛修坐进马车,点头应道:“是的,雷金老师。” 雷金微微一笑,陡然提高音量大声说道:“灵想力训练最重要的,是循序渐进,要是急于求成,可是会送命的哦!你看——” 话音落时,他拿手指向玛修塑造了一半的淤泥人偶,悄悄将自己的灵想力注入了进去。 玛修并不知情,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两个死气沉沉的半身泥人竟开始动了起来! 它们挣扎着从地面里爬出来,同时四肢、躯干都膨胀得更粗壮,远远超出了人类的外形。玛修害怕地往后靠了靠,紧紧贴到了马车上。 两只人偶挣扎的动作越来越狂躁和充满破坏欲,他们刚一成型,就立刻开始破坏四周的一切。明明只是软泥塑造而成的,却仿佛拥有着岩石般的硬度。其中一只泥人抓住了马车附近一棵树的树干,玛修清晰地看到那人偶的双手手指深深嵌入了树干表面,就像把手按进豆腐里一样容易。 猛然间一声脆响,树干竟被硬生生地从中间掰了开来。 “啊——!”一声尖叫,被掰开的树干后露出两个孩童惊恐的脸,正是阿伦和他的同伴。 “他们是镇上的小孩!”玛修轻声叫道,声音微微颤抖,“他们……在偷看我们?” “应该是吧,躲在这里有一会儿了。”雷金平静地答道。 泥土人偶空洞的眼窝里并没有眼睛,却好像能看见似的“打量”着树干后的小孩。 “他们……“玛修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也会被人偶攻击吗?” “非常有可能,灵想力暴走的表现和后果多种多样,只有‘失控’是它们唯一共同的特征——这也是你需要了解的知识之一,好好记下来。” “是的,雷金老师。” 就在这对师生传道解惑的时候,泥人开始对两个小孩发动了攻击,而且比起毫无反应的树木,它们似乎对活物更有兴趣。阿伦和他的同伴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沼泽淤泥里本就跑不快,加上恐惧,让他们的腿脚更不听使唤了。 眼看阿伦就要被一只泥人追上的时候,雷金轻轻一挥手。这在旁人看起来就像是他用自己的力量,制止了泥人的暴走,而事实上不过是释放掉了自己的灵想力。泥人的动作霎时僵硬,随即坍塌下去。与此同时,他瞥见玛修眼里浮现出的,竟然是一丝失望的神色。 “喂!你们两个,没事吧?”雷金大声朝两个吓得瑟瑟发抖,浑身是泥浆的小孩喊道。 “没事、没事,先生!”阿伦惊魂未定地应道。 雷金走到他们面前,抓着衣领把他们拽起来,弯腰看着两个小孩的脸,认真地说道:“你们是湖心镇上的对吗?玛修少爷说见过你们。以后不要偷看别人训练灵想力,这是很危险也不光彩的事,明白了吗?” “是的,是的,雷金老师!雷金先生,再也不会了。”看来两个孩子都被吓得不轻。 “需要送你们回镇上吗?” “不不不先生,我们自己可以的,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阿伦的同伴忙不迭谢绝。因为一旦坐了雷金的马车被送回家,偷看的事情自然要被爸妈知道,一顿打是逃不掉的,要是被禁止外出就更惨了。 雷金当然猜得到他们的想法,笑了笑,说道:“好吧,那你们自己回去。我会忘了今天的事情,玛修少爷也一样,但你们可不能忘了我今天说的话。” “是的,先生!我们保证!” “保证!”另一个小孩也赶忙应和道。 “很好。” 雷金和玛修回到马车上,调转车头,一扬鞭,径直往湖心镇方向驶去。 两个小孩在目送雷金的马车离开后,也跌跌撞撞地朝湖心镇走去,一边走一边商量着该编个什么样的谎来解释他们这一身的泥浆。他们俩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马车停留过的位置附近,一棵没有被破坏的树上,有一只浑身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啄木鸟,正警惕地注视着这一切。 雷金和玛修回到了宅邸,算是结束了今天的课程,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雷金走到桌边,一抬手使出空读,湖心镇附近的地形图豁然出现在了眼前。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湖心镇和四周的荒野,分布着星星点点的淡蓝色光点,仿佛一颗颗小星星,注视着所在的区域。 “唉……”雷金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真是没走同一条路。运气真差。”随即挥手散去了空读。 第14章 铁匠 轻风村地狭人稀,是个小村子,鲜少有商队经过。虽然有横贯帝国东西的通路从村里经过,但大部分商旅更愿意走北边的道路,那一线沿途上经过更多大型城镇。轻风村的日用器具、生活所需,除了能够自给自足的,都需要去几十星里外的裂岩堡集市上采购。 伊恩背着一大堆面包、点心、干酪,与面包店主的女儿伊莉丝,并肩走在前往裂岩堡的路上。 他思索着自己的处境,为如何在这里生存下去而感到焦虑。蓝色灵想力的样子在他脑中闪过,他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灵想力,但是能用它做什么呢? 从巫婆那里离开后,他就每天跑去村外没人的地方,试着像巫婆所说的那样,凭自己的精神力来具现化扎克他们的灵体。伊恩这时才发现,主动想要具现化他们,倒远不如通过梦境那样轻松。 从最开始的扎克,到安德鲁,最后是芙琳,整整花费了几周的时间,他才能勉强和几个同伴的灵体同时“见面”。伊恩对自己灵想力的掌握时间太短,精神容易分散,稍一松懈,扎克他们的灵体就会崩塌消散。 反复崩塌,反复重塑,训练过程虽然缓慢而艰难,但也让他彻底理解了,他面前的这些并不是朋友们的灵魂。那只不过是自己灵想力塑造出来的灵体,“自身精神力的一部分”,所以当他第一次成功地与扎克、安德鲁、芙琳同时站在一起的时候,反而并没有刚开始练习时期望的那种重逢般的感动。 伊恩安静地望着他们几个,看着他们做出和活着时一样的举动,又仿佛只是幻影,自顾自安静地播放着记忆中的残片。伊恩感受到一丝失望与失落,不过这些情绪并没有占据他多久,他就着手进入了下一个阶段的训练。 他想要尽快尝试控制他们,从一次只控制一个灵体开始。虽然目标还很模糊,但伊恩从巫婆那里回来之后,焦灼感在他心里不断滋长,巫婆的话也总是敲打着他的心。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伊恩?”伊莉丝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到了,看到那座城门了吗?里面的城堡就是裂岩堡。” “嗯。”伊恩应了一声,对裂岩堡什么的,似乎并没有太大兴趣。 “让你帮我背了这么多东西,累了吧?我们去集市上歇歇。”伊恩觉得伊莉丝的眼神温柔如水。 “应该的,至少,我还能做这个……” 伊莉丝知道他还在为蘑菇贼的事耿耿于怀,笑道:“你怎么还这么说,那些蘑菇贼可没有苏木婆婆说得那么好对付。” 伊恩陪着伊莉丝到集市上,找到了一个适合摆摊的空位。伊恩刚把硕大的背囊放到地下,就有一只靴子踩在了上面。 那是一只军靴,上面沾满了泥浆,可能是因为昨夜的雨水。伊恩抬起头,看到了靴子的主人,果然是一名军士。 “小孩,你们是哪里来的?”那军士问道,语气不善。 “轻风村。”伊恩面无表情地说道,“把脚拿开。” 那军士叼着一根芦草,却没有挪开的意思,继续说道:“你们要在集市上摆摊?有没有许可证明?” 伊莉丝忙过来说:“我们……没听说这个集市上摆摊需要什么证明……” “没有证明,就不能摆摊!”军士道把芦草拿在手里,“不过,你们可以在我这里补办。”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典型的敲诈,伊恩在黑鹰城见过太多这样的嘴脸了。虽然大多数军士人都不错,但这样穿着军服的痞子却每年都能遇见几个。他们见缝插针,雁过拔毛,只要有一点点油水,都不会轻易放过。 哪怕是伊莉丝和伊恩这样的孩子。 伊恩看了看周围,视野里没有其他军士。路过的人们行色匆匆,谁都不愿意往这里多看一眼。周围摆摊的商贩,有的时不时用同情的眼光瞥他们一眼,有的则干脆视而不见,只顾自己的生意。看来,挨过他敲诈的也不是伊恩他们一个。 伊恩对军士说道:“这行囊里面都是村民们自制的面包和手工制品,我们没钱给你!” “没钱?”军士脸色一沉,“没钱就滚出去!”说着,就要伸手去抓伊恩的肩膀。 伊莉丝急了,赶忙从背囊里掏出一盒点心——那是她店里最好的货品了,塞到军士怀里。 “这个给您!”伊莉丝轻声说道,“我们确实没钱,这盒点心是我店里最好的了,送给您,您就别跟我们计较了……” 那军官把点心盒拿在手里掂了掂:“今天就算便宜你们了。”说完,又狠狠瞪了伊恩一眼,才把腿从行囊上拿下来,扬长而去。 “这些该死的无赖……”伊恩低声咒骂道,“就不该给他。” “不给,我们今天就只能空手回去了。”伊莉丝叹了口气,“算了,就当我们今天运气不好吧。没事的,一盒点心而已,我下次多做些就是了。快摆摊吧,快中午了。” 伊恩忽然意识到,损失了东西的伊莉丝,反而还在安慰自己。 伊莉丝让伊恩替她看着货摊,自己出去转了一圈,把面包店需要采购的材料,和村民们托伊莉丝采买的东西都买了回来。老布罗尔的烤架坏了,他需要寻找一些配件来修理;几个农妇托伊莉丝带回去一些厨房里的消耗工具,菜刀、磨刀石、锅铲的手柄、铁锅盖的把手等等……零零碎碎一大堆,连风歌酒馆的老板娘都要伊莉丝帮忙捎带些香料回去。 “村子里没有铁匠,可真是麻烦哪!”伊莉丝把采购回来的东西打成了一个巨大的包袱,无奈地笑道。 伊恩脑中一个念头电闪而过,却没有抓住,于是他呆呆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怎么了?”伊莉丝见伊恩愣着不动,笑道:“我说,这样采购可真麻烦!” “不不,不是这句。” “喔,我说,村子里没铁匠……”话还没有说完,伊恩跳了起来。 “就是这个!”伊恩叫道,立刻又压低了声音,“也许……也许我可以做铁匠的活儿。” “你?你以前在铁匠铺当过学徒吗?” “没有……没有,但是,我的——哥哥,”伊恩不打算在这里解释扎克和他的关系,“曾经是铁匠铺的学徒工,我见过他工作的样子。” “见过别人做,和自己做,可是不一样的。”伊莉丝笑道,“我从小就看我爸爸做面包,直到第一次亲自动手,才发现……”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或许可以试一试……”伊恩眼里闪着光,越来越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太好了伊莉丝,你是个天才!” “嗯?”伊莉丝一脸茫然,“呃……好吧,那——我们去买个小铁锤和铁毡什么的?还需要些矿石吧!钱我可以先借你,刚才卖掉的那些。”她狡黠的笑了一下,偷偷拍了拍她小小的背囊。 “不用不用,我还得先试试……”伊恩还不知道,要如何让具现化出来的灵体完成锻造工作。 “没有工具你怎么‘试试’?”伊莉丝学着他的语气问道,总觉得伊恩像在发癔症,有些不太正常。 “我……”伊恩看着伊莉丝澄澈的眼神,只犹豫了片刻,便压低声音轻轻说:“我可能有灵想力。” 伊恩看见伊莉丝睁大了眼睛,眼里满是欣喜。 “太好了伊恩!” “我还不太确定,所以——”面对伊莉丝热情和毫无保留的善意,伊恩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伊莉丝突然又捂住自己的嘴,笑着说道:“我们要保密,被领主和军官们知道了,可有得麻烦了。” “嗯,会被拉去充军的。”伊恩也笑道。 “总之,太好了!”伊莉丝开心地朝伊恩眨眨眼,“真为你高兴。” 伊恩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仿佛身边的伊莉丝是太阳,灼得他脸上发热,也无法直视,只好扭头背上装得满满当当、像小山似的的包袱,朝轻风村的方向大步走去。太阳已经向西边的森林落去,把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回到轻风村的第二天,伊恩立刻按他的设想开始了灵想力的“进阶训练”。他希望让灵体形态的扎克,能如他记忆中那样自主进行锻造。巫婆告诉过伊恩,灵想力的本质就是自己的精神力,因此伊恩很快就发现,熟练控制灵体的行动非但不困难,反而可以轻易做到“心意相通”,远比他想象中的简单。 具现化出来的灵体都是自己精神力的一部分,所以根本不需要“发出命令”,再让灵体“执行命令”,而是从他产生一个念头的瞬间,灵体就开始行动了。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无论他如何努力提高自己的专注程度,“扎克”也无法进行正确的锻造工作——即便他已经能够令“扎克”提放真实的锻造工具和矿石材料。 反复失败之后,伊恩只好停了下来。 他再一次仔细回想起巫婆用灯笼兰花做的演示。巫婆当时说什么来着?那灯笼兰是她年轻是最爱的花,所以一枝一叶都能记得无比清晰,刻印在她心里了……刻印在她心里了……伊恩揣摩着巫婆的几句话。 终于,他发现了问题所在:伊恩自身并不了解锻造,而扎克的灵体又不具备记忆。 巫婆之所以能够轻易具现化灯笼兰花的生长过程,是因为她不但亲眼见过,还非常熟悉,所以才可以做到分毫毕现。伊恩既不了解扎克锻造工作中的具体细节,也不了解锻造的原理,所以当然无法靠灵想力驱动扎克来实现。 “我真蠢,”伊恩沮丧地暗暗自责,“明明知道扎克就是我自己的精神。” “那如果单纯依靠自己的灵想力呢?”他忽然想。 灵想力具现化而成的扎克,能够握住工具,提放物品,说明它在施放者的理解范围内可以拥有“力量”。如果“力量”是被允许的,那么这世界上的其他基本法则是否也同样适用?那么如果灵想力不具现化扎克,而是一把无形却锋利的刀,看不见却沉重的铁锤…… “如果是这样的话……”伊恩现在对灵想力已经渐渐熟悉,只要凝聚起精神,让自己高度集中,就能发挥出来。这时,他将精神集中在面前的一段木柴上,想象它被斜斜地削去一段的样子,就如同被扎克的短剑自右上往左下斜劈了过去。 随着他联想的逐步细致,和精神持续高度集中,淡蓝色的光点开始汇聚在木柴上,渐渐集中成了一条光线。紧跟着,这条淡蓝色的光线又缓缓穿透了木柴……待伊恩回过神来,木柴已如他所想的那样,被分成了两段。 第15章 研习 成功了! 伊恩感到自己的心脏一阵猛烈的跳动,雀跃不已。这不是巫婆教授他的灵想力,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他兴奋地想要立刻飞奔出去告诉……告诉谁呢?不,现在除了伊莉丝,谁都不知道这些。而伊莉丝,伊恩摇了摇头,他也许应该和她保持距离的,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巫婆已经说过,这灵想力和那次事件,以及后来追踪他的那些赏金佣兵,应该都是有关联的。 伊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回到训练里。 如果灵想力对木柴有效,其他材质应该也一样,只要在自己的灵想力能力范围内……伊恩又重燃了兴趣,揣摩着自己的可能性和极限。但一想到极限,又害怕起来——害怕在巫婆那发生的暴走现象再度出现。如果在这棚屋里发生暴走,可没人能救他。 他发现灵想力的运用正如巫婆所说,对事物越是了解,具现化越容易,且效果越是理想。 伊恩开始有意识地去观察周围的一切。他仔细观察自己的棚屋,观察树木、枝叶、鸟窝,观察伊莉丝家的烤炉、烤架、烤盘,观察樵夫卡吉特的斧子、农夫们的铁锹,观察猎人们的猎刀、弓箭、陷阱,观察酒馆的锅碗刀铲……于是轻风村的各个角落都经常能遇到伊恩定定地盯着什么东西看。慢慢地消息就传了起来,说苏木婆婆的孙子伊恩,可能被鬼魂附了身。周围的孩子都害怕起来,不敢接近他。 伊恩听伊莉丝说了那些传闻,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这些生活里因为过于理所应当,而被自己的眼睛习惯性忽略的事物,一一详细观察并刻入记忆,然后悄悄地尝试用相应的材料和灵想力把它们重新“铸造”出来。 从一枚小铁钉开始,直到他在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把铁匠工作涉及的物件都试了个遍,才终于有足够的自信来开设一家铁匠铺。 如果不想被帝国官署找麻烦,他知道最好还是低调一些,能够使用灵想力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他此时却并不知道,用灵想力来锻造的铁匠,在近年已经被官方定义成了一种特殊的职业身份:“魔铁匠”。 由于灵想力使用者的锐减,魔铁匠在整个大陆也不过百人,帝国境内更是寥寥无几。由于这个职业太过冷僻,且几乎不在民间活动,因此这职业称号也没有引起民众的关心,知道这个职业存在的人就更少了。 为了开设铁匠铺,伊恩对他的棚屋进行了一番改造。 他在棚屋靠近村口一侧的墙上开了一扇门,门外则扩建了一座半露天的简易工坊,大小勉强控制在村长规定的范围内。然后又在工坊里堆置一些自己用灵想力铸造出来的器材,以及伊莉丝煞有介事送来的小铁锤。 ——虽然伊恩已经告诉过她灵想力锻造不需要工具。 “就当是个幸运符吧!”她笑着把小铁锤塞给了伊恩。 樵夫卡吉特为庆祝铁匠铺开张,赞助了许多木柴,也堆放在了工坊的一角。 终于在轻风村正式进入永夜月的寒冬之前,铁匠铺准备好“营业”了。不过这间工坊其实说白了只是一层伪装,伊恩真正工作的地方,是在工坊的地下室。打开木柴堆旁的地面上的活板门,就可以通过台阶前往地下室。地下室里四壁规整,墙上设置了放火把的支架,中间有一张工作台,堆放着各种制作相关的书册,以及五花八门的铸造材料。 书册都是从村长那儿借来的,但贫民窟长大的伊恩并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伊恩他们几个都是被扎克一个个“捡”回去,生活在了一起。每个人从很小开始就知道要为家里做贡献,整理屋子、照顾更年幼的孩童、煮饭烧水、浆洗衣物,半大的少年就要开始为一家的生计努力,哪有时间读书识字。 现在伊恩发现,不识字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这些文献书籍他看得非常吃力,好在制作相关的书册大多都有配图,加上现实生活中都见到过实物,所以勉强还能理解制作原理。只是太多文字不认识,导致材料使用不准确,这让伊恩很头疼。 “又在看书啦?”伊莉丝带着一盘小点心,拉开活板门探了探脑袋,然后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伊恩正拿着一本《帝国制式武器汇编》冥思苦想。 “嗯,想看看制式短剑的做法。”伊恩忙放下书,红着脸说道:“但是文字太多,有点难懂。” “我来看看,”伊莉丝轻盈地抽走了伊恩手里的书,“嗯……嗯嗯,‘一般都是用白钢和铁砂按十比一的比例混合熔炼成白钢锭,再进行锻造。这样既保留了硬度,又兼顾了一定的韧性,不会轻易折断’,书上是这么说的。” “啊!伊莉丝!”伊恩突然灵机一动,叫道。 “我厉害吧?”伊莉丝笑嘻嘻地放下书,行了一礼,“不用谢。” “你……” “不用这么崇拜我呀,哈哈!” “我是想问,你……可以教我吗?”伊恩不好意思地说道,“教我识字。” 不过话刚说出口,他就又后悔了——明明想好要和他们保持距离。 “哦!当然,但是有个条件——”伊莉丝故意卖关子似的拉长了语调,轻盈地一转身坐到桌边。 这时好像也不是说反悔的好时机。 “没问题,我现在当铁匠做东西卖,有收入了。”伊恩应道。 “不要钱,但我家面包房所有的修理和重铸都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伊恩忙不迭答应。 “成交?”伊莉丝笑着起身,向伊恩伸出一只手。 “成交。”伊恩迎上去,握了握那只看似纤细无力,却能变戏法一样做出各种美味小点心的手。 从这天起,伊莉丝每天都会抽出一到两个小时,来教伊恩识字读书。伊恩则趁伊莉丝来的时候,赶紧向她求教前一天看书时遇到的难题,等伊莉丝走了以后,再回到地下室去尝试铸造。 伊莉丝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她没有急于教授伊恩工作所需的书本内容,而是非常系统地从帝国体制、自然规律、时间节日、宗教神明等日常生活中常用的内容开始,让伊恩循序渐进地学会文字。 “每个月有几天呢?” “二十四个昼夜。” “谁要你说出来,写!” “哦哦。” “我看看……唔,不错。再考你一个难的:每个月都有自己的名字,它们与十二神的神名共享。这些名字你能写出来吗?” 听到“老师”的提问,伊恩皱了皱眉,然后开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十二个月份的名字和它们对应的神名:“创世月-创世神达沃克,自然月-大地女神美迪斯,慈爱月-爱神伊洛特,星辰月-星辰掌司丹迪,雷鸣月-雷神贾巴克,水露月-水神迦恩娜,烈火月-火神霍夫特,太阳月-太阳神达福,收获月-收获女神梦诃,战争月-战神迪奥,复仇月-复仇神锡斯韦德,永夜月-司夜神诺克斯。” “很好很好!”小老师伊莉丝轻轻鼓掌,对自己的教学成果很是满意。 伊恩却撇撇嘴:“明明也不见得保佑我们,还用他们的名字给月份冠名……也不嫌麻烦……” “别废话!” “哦。” 就这样,一边学习文字,一边练习用灵想力铸造,日子飞快地过去了两个多月。这段时间里,伊恩把轻风村里现存的锻造书册都看完了,识字能力也得到了巨大的提升。虽然还不能独立用文字准确地写作文章,不过写信报个平安什么的,应该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轻风村的村民们非常高兴他们身边多了一位铁匠,从此再也不用为了一点零碎的小事就跑一趟裂岩堡。伊恩走着走着看见什么,就会停下来仔细观瞧的古怪习惯,也渐渐被人们接受了。 铁匠铺开始营业的消息传开后,村民们试探性地让伊恩做一些小修小补的工作后,逐渐开始让他铸造新品和大件的工具。伊恩对于灵想力的使用则乐此不疲,技艺也随着订单的增加越来越精进。 没有订单的日子,他便在附近邻居那转悠,看到有什么地方不好的,或者旧了,就主动做一个新的给他们。就像一个孩子得到了一件新玩具,将灵想力用来铸造物品这种能力,让伊恩感到新鲜有趣,又颇有成就感。最重要的是,学习和使用灵想力,能让他从焦虑中暂时解脱出来。 无论识字读书,还是灵想力的研习,都需要高度集中精神。这可以让他无暇去思考,究竟该赋予自己这个幸存者什么样的生存意义,以及怎样才能查明同伴们离奇死亡背后的真相。现在的生活,如同乐土,让他可以暂时忘却那些痛苦和难以辨明的阴影。 这天,苏木婆婆来到伊恩的工坊,问道:“伊恩,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拨火棍?” “啊,在这儿,”伊恩从椅子上跳起来,从墙上挂着的成品和半成品里取出一根带璃木把手、乌黑发亮的金属短棍,送到苏木婆婆手里。伊恩自己对这件新作很是满意。 但苏木婆婆拿手一摸,却皱了皱眉头:“这不是我的那根啊……” 伊恩笑着说:“我看您那根已经很旧,把手也都开裂了,所以就给婆婆做了一根新的。” “那我原来那根呢?”见苏木婆婆问得着急,伊恩心里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答道:“在我这儿,我拿来当参照用的。在这儿。”说着又把旧的那根递了过去。苏木婆婆接过旧的拨火棍,皱起的眉头才重新展了开来。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用这个习惯,”苏木婆婆摩挲着手里那根陈旧的拨火棍,低头仿佛看着它似的,“有时候东西用顺手了,就不想换啦。”说着,一边往门外走,一边笑着提议道:“你那根新的,去送给伊莉丝吧?” 伊恩一恍神——他刚才好像灵光一现,从苏木婆婆的话里抓到了什么铸造的诀窍,但还来不及琢磨,大脑转瞬就被伊莉丝这个名字给清了场。 “……她家的那根我看过了,还好好的呢!”伊恩把新做的拨火棍重新挂回墙上,冲着已经走到屋外婆婆喊道。 第16章 订单 “伊恩!在吗伊恩!”有个男人粗鲁地推开了工坊的门,大声喊着伊恩的名字。 雪花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随着男人的脚步一同落到了工坊的地面上。 “来了!”伊恩应了一声,从隔壁用来睡觉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说好是今天交货的,怎么这会儿还在睡懒觉啊!” 迎接伊恩新一天开始的,是轻风村今年的第一场雪,以及这个胡子拉碴、邋里邋遢的裂岩堡下级军官。他叫希德,棕色的头发剃了一个标准的军士短发,一张四方脸的脸颊边,有淡淡的络腮胡。 听说他的先祖原本也是黑鹰城的贫民出身,因为战乱和饥荒才流落到裂岩堡这里,最后成了农夫定居下来。祖辈父辈都是农夫,到他这里半路参军。因为出身贫寒,三十岁出头才混上了一个裂岩堡军械库的俚长——芝麻大的小军官,对他来说倒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看你这轻松的样子,应该是都弄好了吧,是吧?”粗糙的嗓音在工坊里震得伊恩脑袋嗡嗡响。 “行了别喊了,”伊恩指了指墙角那堆用油毡布盖着的东西,“都在里面,自己取吧。” “好嘞!”希德兴冲冲的跑向墙角,倒是不在意伊恩对他的态度。 伊恩也随他去,自顾自回到桌案边,翻看自己的笔记,开始为今天的工作做准备,任由希德在工坊里扯着嗓门指挥手下们验货收货。 自从开始在轻风村开设铁匠铺,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周围的地区,附近的村子有时也会有人上门委托。没多久铁匠铺的事就传到了裂岩堡领主的耳朵里。 传闻领主巴尔托德是个好大喜功的地方下级贵族,而且非常热衷于剑斗,三天两头组织卫队的人进行真剑比赛。现在谁都知道卫队的军官军士们挂彩负伤,大多不是因为征讨盗匪,更不会是因为魔兽。 伊恩曾经在轻风村和周围的几个村子,甚至裂岩堡,听不同的人聊起过这位领主—— “我们的领主?最喜欢征税吃饭泡妞,哦,还有剑斗!” “我只知道他祖祖辈辈都是这里的人,还有他喜欢剑斗,非常喜欢,跟我喜欢美丽姑娘的程度不相上下!哈哈哈!你这把菜刀不错,还能便宜点不?” “咳咳,铁匠先生,一定要我说的话,领主大人热爱他的领地就跟……就跟他热爱剑斗一样。” “这话俺只跟你,咱这位领主,就是个混蛋——剑斗混蛋!咱的税金大概都让他拿去剑斗了!” 贵族们的剑斗活动算是一种日常娱乐,有时也涉及赌博,不过更多还是和面子有关。巴尔托德领主如此热衷剑斗,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正面积极的作用,那就是他麾下的士兵倒是个个精通剑术,毕竟仕途前程全靠它了。 那个希德就是最好的例子,一个军械库的俚长一般来说是不可能让领主记住名字的,但领主却时不时会叮嘱军需官让希德去督办一些稍显重要的差事。倒不是他对希德亲眼有加,而是这位领主认定了“剑术好的家伙办事也不会差”的道理。 也正是因为过分热爱剑斗活动,导致巴尔托德领主的军械库需要经常进行修理维护工作,以及铸造新的武器。领主的军队里有一名驻军铁匠和几个学徒,但常常加班加点都完成不了领主那过于频繁又苛刻的委托。裂岩堡里最忙的工作,恐怕就是铁匠铺了,据说学徒也总是干不了几年就走了,铁匠铺常年都在招收学徒工。 “铁匠伊恩”的名声最早传开,还是要“归功”于苏木婆婆。由于伊恩的工坊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用灵想力铸造物品只能在地下室完成,所以他从来不在人前打造器具。 通常他在工坊里只是阅读和勾画一些图纸来加深记忆,同时让扎克的灵体在一旁有节奏地敲打铁毡,用叮叮当当的声音告诉大家工坊在正常运作中,但谁也没机会亲眼看他挥锤锻造的样子。 伊恩自己做事的同时如果还要让扎克进行复杂精密的行动,是非常困难的,就好像左右手同时做不同的事一样。但如果只是机械地重复敲打动作,还是可以接受的。 慕名而来的外地人对小村子里陌生的铁匠本就半信半疑,伊恩禁止旁人观看的规矩更让疑心病重的客人怀疑他偷工减料或是名不副实。苏木婆婆的耳朵特别灵,只要一听见哪个客人在隔壁的工坊里质疑伊恩,就会急忙从案板上抽出伊恩送她的菜刀,愤愤不平地迈着小碎步去给客人验看品质。 通常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你看我的菜刀哇!” 只是在客人眼里,那就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太操着菜刀急急地向他们跑来,嘴里还喊着什么“看刀”。更可怕的是,这老太太是个瞎子,天晓得她会把刀往哪里递?要是自己被她手误戳死了,多半还是白死。 于是脾气再坏的客人,只要苏木婆婆一来,就只会应付几句“好刀好刀”,然后赶紧撂下定金,溜之大吉。 绘声绘色的传闻一多,难免就传到了裂岩堡里。于是领主灵机一动,让军需官派希德去给伊恩下达委托,正好能减轻些驻军铁匠的压力。 “伊恩,这是下一次的订单,”希德递了一张契约纸过来,“这次的有点特别噢。” “哦?”伊恩接过契约,展开扫了一眼,“喔,明白了。” “没问题吧?”希德看起来是个直肠子的人,伊恩听得出来他语气里的担心。 “放心吧。” “好嘞。那我回去交差了!”希德见伊恩回答时表情平静,立刻又放松心情,恢复了没心没肺的状态。这段时间领主军械库下发的订单,基本全都是由希德负责与伊恩交接。他的性格本来就外向粗放,很容易相处,加上聊天中知道了伊恩的贫民出身,又多了几分好感。 尤其是他见伊恩尚未成年(帝国十五岁举行成年礼后算作成年),就什么都要靠自己一双手讨生活,现在又要分担裂岩堡军械库的繁重订单,心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欣赏。看着伊恩,他常常会想起自己早夭的弟弟,所以即使没有公务要找伊恩,路过轻风村时也会来铁匠铺打个招呼。 “都装好了吧?咱们走!”希德在工坊外的大嗓门又传了过来,“伊恩,走了!” 紧跟着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远去,留下轻风村恢复了平时的宁静。 因为有马车拉货,加上大雪,希德一行人骑着马也不比走路快多少。直至接近晌午,雪势减弱的时候,希德才终于回到了裂岩堡。 “大人,”希德回到裂岩堡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军械库向军需官复命交差,“上次给轻风村铁匠的订单里,一共要订制的二十柄短剑,都在这里了。” “二十柄都做好了?”军需官眼神一亮,看向希德身边的武器箱。 “是的,我都验过了,品质不错!”希德赶忙打开箱子,让顶头上司查看。 军需官走到箱子边,随手抄起一柄短剑,举到灯前仔细检查。 “有点意思……收起来吧。”当啷一声,军需官把短剑丢回箱子,“这次的订单,也送到了吧?” “是的,送到了。说没问题。” “嗯,没问题就好。那等收货时间到了,你再去跑一趟,记得要验收仔细——那把武器的设计是领主大人亲自提过来的要求,绝不能有差错。” “是!”希德行了个军礼,退了出去,心里暗自为伊恩骄傲——这才多久,就得到领主大人直接下的订单了,我这小兄弟果真是厉害。 希德刚走出去,军需官背后的屏风边转出一个魁梧的壮汉,与军需官对视一眼,径直又去查看武器箱里的短剑。 “听说他只有一个人,连个学徒都没有,是真的吗?”壮汉头也不回地问道。 “是的,大人,”军需官称一声大人,恭敬地行了个礼,“二十柄短剑品质都不错,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个人就全做好了。不是天生奇才的话,恐怕就是……” 壮汉冷笑一声,说:“这魔铁匠这么稀有,你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怀疑呢!看来这次是我巴尔托德的好运气,要来了?” “这次的订单完成时,应该就能确认了,大人。”军需官搓着手,谄媚地回应道。 第17章 追迹 “雷金老师。”玛修敲了敲雷金的房门,听里面没有动静,转身下楼走向一楼的客厅。 “乔伊,看见雷金老师了吗?”玛修喊住从身边走过的佣人乔伊。 “少爷,”乔伊向玛修微微行礼,“雷金先生今天一早就出城去了,说是要采办一些教学需要的东西。” “知道了,你去忙吧。”玛修点点头。 他怏怏地走到客厅的大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飞雪和漫山遍野白皑皑的雪景发呆。 “‘凛冬将至’。”他念学着念叨了一句小说里看到的台词,然后忍不住为自己的幼稚笑起来。 他昨夜临睡前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突发奇想:为什么不利用花园里的积雪来训练灵想力呢?雪花虽然轻薄,但是堆积到一起引发的雪崩甚至有着吞噬万物的能力,不知道自己的灵想力在雪花上应用,会产生什么奇妙的效果。 一直想着这些,他兴奋得整晚都没睡好,天一亮就爬起来,巴巴地等着早餐时间和他的老师雷金讨论。没想到雷金比他起得更早,早餐都不吃就已经悄悄出城去了。 此时,雷金已经在湖心镇外辗转了数十星里。从咕噜沼泽,到神恩瀑布,到咏叹森林,他几乎已经绕着湖心镇把西侧的郊外跑了个遍。现在,他正在咏叹森林里,站在一棵参天古树下,一动不动。 良久,雷金的右手轻轻一抬,不知从哪里凭空飞来一只淡蓝色灵体似的小鸟,精确地停留在他右手臂上。 “嗯嗯。”他微微点头,仿佛在聆听灵鸟对他说的话。 “至少可以确定,他还没有逃出国境,万幸万幸。”他又自言自语起来,“要是出了国境,我可就有得忙喽!” 随即,他平举的右手轻轻放下,灵鸟一蹬腿扇着翅膀从他的前臂起飞,但转眼就仿佛烟消云散一般,不见了。雷金伸了个懒腰,望着东边渐渐升起的太阳,打了个哈欠:“还有一半路要赶,得抓紧啦!” 说着,他回到马上,一扬鞭,向东边的翠湖湾方向穿林而去。 翠湖湾是翠河流经湖心镇后,在小镇东边形成的一处峡湾。这里地势开阔,水流平缓,有几户农场主在附近世代定居,他们成为了湖心镇乃至附近多个城镇的粮食主要来源。 落神战争时这里几乎被毁灭殆尽,如今居住在这里的农场主们,基本都是当年幸存者的子嗣后裔,只不过他们也和大陆其他地区的人一样,使用灵想力的能力在近几代人中颓败消亡,现在只能以人力和牲畜来从事生产。 雷金沿着河岸策马前行。他的左侧有翠河水平静地流淌着,右侧则是陡峭的山壁,农场大多在山壁的另一边。随着河岸边的马道变窄,马匹也不得不逐渐放缓脚步。翠河水波粼粼,泛着碧绿又通透的色彩,向两岸来去的旅人无声地诉说着她名字的由来。 雷金来到湾岸的一处浅滩旁,浅滩上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头建筑废墟。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这栋石头建筑,现在只剩下一堆残垣瓦砾堆砌在一起。似是建筑原本的一根立柱,斜插着支在瓦砾堆上。 雷金一抬手,又是一只灵鸟出现,与先前一样,仿佛耳语了一阵后又随着雷金的手势飞走消失。 雷金翻身上马,眯着眼望向东边更远的地方,呼出的热气立刻化作白雾随风消散。 看着翠河流向东南方向地平线的尽头,他不禁叹了口气,想道:“天寒地冻还要这样布置哨点,回头要是换个地方恐怕还得再这么来一遍……这趟真说不上是什么美差。不过倒是也适合我,湖心镇我也呆腻了。对了,之前预定的小玩具说不定正好可以亲自去验收……嗯,我的安排真是相当完美。” 一拽马缰,他催马调头往湖心镇小跑而去。 雷金回到湖心镇的时候,已过中午,雪又渐渐大了起来。威尔士勋爵用过了午餐后,正在按惯例睡着午觉。雷金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一张小纸条上用细密的小字,写了一封极短的信。 “湖心区域排除,未出西侧国境,往东继续任务。” 搁下笔后一凝神,眼前具现化出来一只灵鸟。他将信纸卷起收入小封筒中,再将封筒绑缚在灵鸟的腿上。灵鸟飞出窗户后,转瞬就消失在漫天的大雪之中。 雷金收拾好自己的随身行李,就一直靠在床边休息,直到听见威尔士勋爵的声音,才起身离开房间。 “勋爵!”他疾步走进客厅,向刚坐进沙发的勋爵匆匆行了一礼,说道:“勋爵,我要走了!啊,应该是说,我必须得走了!” 威尔士勋爵疑惑地看着他:“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我今天去了一趟蔷薇镇,路上遇到有人抢劫行商,忍不住出手用灵想力教训了一下劫犯,恰好被赶到的军士看见了。我敷衍了一下,想办法脱身了,但他一定会上报今天的情况,很快就会找到我。”雷金咽了咽口水,“所以我必须得走了,非常抱歉,勋爵大人。” 威尔士勋爵听完,想了一想,说道:“我倒是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况且湖心镇的人们都知道你是灵想力老师……” “这不一样,勋爵大人。”雷金打断老勋爵的话,“这里没人亲眼见过我使用灵想力,传出去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的传闻,真有政府的人来查只需要推说是个普通的文化教师就行了。但那个军士……今天亲眼见到了我使用灵想力。”说着,雷金抱歉地垂下了头。 “好吧,我不懂得灵想力,没法设身处地去理解你的处境。你决定要走,我当然不会强留你。”老勋爵又问,“你跟玛修说了吗?他今天还在找你呢。” “还没有,我跟您告别后就会去找玛修少爷的。” “嗯,那你去吧。乔伊,你去把薪水给雷金老师结一结。” 乔伊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雷金向勋爵又行了一礼,也跟着出了客厅,走向玛修的卧室。 还没走到门口,玛修的房门突然打开了,少年正兴冲冲快步往外走。看到雷金,玛修立即站定脚步,笑道:“雷金老师,你回来了!快来,我正好有东西要给你看!”说着侧了侧身,请雷金进去。 雷金走进玛修的房间,只见窗户大开,寒风裹着雪花不断地冲进屋里,地上也是一滩一滩的水渍,像是水杯中的水猛的泼洒在上面了一样。雷金一抬头,玛修已经从窗台上扒下一捧积雪,捧到他面前。 雷金注意到玛修的双手已经冻得通红,可脸上却洋溢着他罕见的孩子应有的兴奋。 “老师你看!”玛修凝神屏息,全神灌注地看着手心中正在融化的积雪。灵想力凝聚到积雪上,白色的积雪逐渐分离出形态,躯干、脑袋、四肢,甚至有简单的五官。小雪怪轻声咕哝着,从玛修的手掌上跳到地面上,勾着肩膀四处走动。 “童话书里的雪怪!像不像?”玛修笑着叫道。 雷金不禁失笑,这还是他来这里这么长时间,头一次见到玛修有小孩子气的幼稚举动。 玛修又一本正经地解释:“雪的形态和沼泽淤泥、水都不一样,它在我的手心里一直处于不断融化的状态。因为它的状态不稳定,所以我必须要足够快地运用灵想力,才能完成这种形态的塑造,不是吗?”他骄傲又期许地看着他的老师,“我是不是很聪明,这是不是个很好的训练方法?” “我要走了,玛修少爷。”雷金平静地回答道。 玛修的笑容仿佛被雪花瞬间覆盖,凝固了起来。 第18章 秘密 伊恩今天要着手铸造的,是一柄匕首,那是希德带来的最新订单。 领主的要求极高,且十分专业,甚至提前指定了作为刀刃的材料。 “杀手。”伊恩看到订单的瞬间,脑袋里就蹦出了这样一个词。 他当然不会去打听,但他还是忍不住要揣测什么人将使用这把武器,忍不住在脑海里构想对方将会怎样使用它。对付人类还是怪物,野兽还是恶魔。应对不同的敌人,该怎样运用这把利刃的优点,避开它的缺陷。 伊恩发现这些思考能帮助他更好地铸造出物品,不管是武器还是工具。这是他那次给苏木婆婆铸造拨火棍时领悟到的心得。 苏木婆婆因为某些原因不愿意使用他全新铸造的拨火棍,而宁可选择把手都已经开裂的旧物。伊恩相信其中除了情感上的依赖,一定还有一些物品本身与使用者实质上存在的关联,比如重量、长短、材质等组合而成的“适用性”。 “要是知道想对付什么就好了。”伊恩暗暗叹一口气,可惜这个不能问。客人不说,他就不问,这也是他这个铁匠新人给自己定下的工作原则之一。 米迦勒钨钢矿石轻轻悬浮在伊恩的眼前,淡蓝色的灵想力如气如雾,从伊恩放在矿石两侧的手掌中源源不断地流出,缭绕着包裹住整块矿石。 “更锋利,要更薄一些,但是……”伊恩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任由灵想力自双手掌心泉涌而出,灌注到那块提瓦克大陆并不稀有却硬度极高的金属矿石上。 伊恩的精神力此时高度集中于面前的矿石,竭尽全力在脑海中构造着“轻薄”、“锐利”的形象。 灵想力的训练至今,他发现影响他灵想力使用效果的因素实在太多了:铸造时的精神集中程度,对目标成品的熟悉,对目标成品所需要属性的了解,对目标适用性的了解…… 其中只有精神集中程度,反倒是他相对容易把握一些。根据自己集中程度,他给自己的集中力粗略地划分出了几个不同的级别:唯我,忘我,无我。 “唯我”是达到初级的集中状态,眼里只有自己的精神世界,看不到现实世界任何东西; “忘我”是达到中级状态,能连自己都忘记,但还是有意识地去“忘记”,不过这种状态已经很可贵了; 而“无我”则是从仅有一次的经历中推测出的集中状态,那时他已经没有自我意识,更不必去主动“忘记”,完全陷入了一种虚无的状态。不过这种集中力,也是可遇不可求,他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达到。 除了集中力,剩下的那几个影响最终铸造成品优劣的方面,都需要日积月累的学习和充足的额外信息来支持。 在古代的提瓦克大陆,肉体力量曾一度因为灵想力而变得不那么重要,但自灵想力发生衰败的那一天起,人们就被残酷的现实狠狠地拍醒。无论耕作,制造,还是战斗,一切都不得不再次依靠人们自己的身体。 新一代的铁匠们很快就铸造出了熔炉、磨刀石和铁毡,依靠自身的气力来塑造武器和盔甲; 农夫们学会驱使牛马来耕种和运输; 裁缝、炼金师、药剂师等诸多职业也因此而产生。 现在还无法去评判失去灵想力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人类和亚人这些智慧生物种族的社会,反而呈现出了另一种迥然不同的活跃和繁荣。 依然拥有灵想力的人,在这个时代则成了令人瞩目的存在。但他们会是宠儿,还是异端?现在谁也说不好。 所以就像伊恩的魔铁匠工作一直处于地下活动一样,绝大多数能使用灵想力的人都保持着绝对的低调——当然,也不乏愿意利用这种稀有能力来换取优渥生活的人,比如杀手、赏金猎人和佣兵。伊恩自从黑鹰城逃出来之后,就时时刻刻提防着这些人。 任何陌生人出现在村子里,都会引起他的警觉和注意。也正是这份警醒和焦虑,敦促着他不断磨砺灵想力。虽然他并不懂得战斗技巧,所有的灵想力都用来打理铁匠铺,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付出的努力都是在为着将来做准备——虽然他也不知道将来到底有什么在等待他。 为了提高用灵想力铸造的能力,除了集中力的训练,他还想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方法来填补其他几个方面的不足。只看图纸是不够的,平面的彩绘或者线稿,和文字的描述,对他来说已经太过基础。 “因为获得的信息量远远不够。”他这样对伊莉丝解释自己身上的伤痕。 他买来优质的纸张只为划伤自己,记住被切割时的锋利感,但同时还要强迫自己从身体记忆中分离出锋利背后,纸张柔软的触感,因为他铸造的武器里通常不需要这种柔软; 他进入塔尔克山脉雪线以上的山洞,寻找形成尖锐形状的冰; 他在望南海的礁石上寻找被海浪拍成利齿状的石片; 他任由巴鲁玛山顶的风切割自己的肌肤直至差点冻死…… 这一切都被他用身体的伤痛印入记忆,在他需要时便重新唤醒以强化精神力的涌现。除了伊莉丝,没人知道他做过这些。想必任何一个人知道后都会像伊莉丝一样骂他傻,只是为了做一把武器,何苦这样逼迫自己? 只有伊恩知道,在快要被冻死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模糊的解脱感。 仿佛有一道线在他身前,线的对面就是无尽的黑暗,能让他委身其中,藏匿其中,甚至化为虚无,从此不再忧虑,也无所谓快乐,只有永恒的沉寂相伴。 但每次离那条线越近,伊恩发现自己便越是难以跨越过去,明明以为自己向往着那边。 因为苏木婆婆、伊莉丝和已故去的同伴们,他们灼热的目光仿佛如芒在背,炙烤着他曾经一度暗沉的心,一次次、一点点地,又将他从阴影中拖拽出来。 “当啷!”米迦勒矿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掉落在工作台面上的,是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刃身。 伊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屏息了很久。 他小心翼翼地将匕首举到眼前,熟练地横过来竖过去,仔细观察刀刃和刀脊,最后又用右手拿着轻轻掂了一掂,才满意地放了下来。 随着魔铁匠工作的历练和他自己做过的修行,伊恩的灵想力已经能顺利地改变一些原生物质的形态。只不过越是坚硬、密实的物质,做起来就越困难,越耗费精力和时间。而米迦勒钨钢矿石是出了名的高密度硬矿石,用传统的锻造方式,至少要消耗掉这一整个永夜月才行,即便用灵想力来铸造,他也足足用了七天,经历了多次失败。 伊恩通过几次挑战较为困难的制作内容,发现了一些无法避免的规律:自己每次灵想力消耗越大,事后就会越发的疲倦,常常需要长时间的睡眠才能恢复。这种情况总是让不知情的邻居和苏木婆婆非常担心,在地下室的工作时间加上长时间的睡眠时间,伊恩给人很少外出的印象。 “完成度不错,”伊恩暗自欣慰,“接下来只要给扎克完成最后的工序就可以交差了。” 伊恩让扎克留在上面的工坊里敲打铁毡,顺便给自己“看门”,如果有人在屋外叫他,他是能通过扎克感知到的。随着铁匠工作了解的深入和自身灵想力的完善,伊恩不但能自由控制几个同伴的具现化,还时常分配工作给他们。只不过依然无法在自己工作时,同时让扎克他们做复杂的行动。 训练自己灵想力具现化出来的灵体,实在是一种非常……诡异的事情。明明就是自己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却还可以面对面地进行互动。伊恩有时候想,要不是同伴们在他面前惨死的情景太过鲜明,他会不会就把灵体们当成了自己同伴的复活,然后痴迷于塑造出记忆中最逼真的同伴模样,最后精神分裂变成疯子。 当匕首的刃身一完成,伊恩就给扎克安排了制作匕鞘的任务,此刻已经在进行相关的制作了。一会儿上楼组装完成,就算大功告成。 “啊——!”楼上突然传出一个男人的惊呼。 第19章 暴露 伊恩听见楼上的叫声,心知不妙,立刻解除了扎克的灵体。 他确定工坊的门已经锁好了,可听那叫声分明是在工坊内。怎么还会有人进来? 伊恩快步上楼,推开活动门板,只见一个男人正跌坐在地上,眼里满是惊恐,嘴张得老大却说不出话来,跟见了鬼一样。伊恩定睛一看,竟然是希德。 来不及细想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以及他是怎么进来的,伊恩下意识就拔腿就往门外跑去。 灵想力的秘密被一个军士撞破!伊恩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不用多久一定会有特务机关的人来找他,没人能保证他们会不会和同伴的死有关联。 璃木林的巫婆说过,事件发生时他们所处的那片地区完全被数量庞大的人造魔素覆盖。这么大的动静,还是在帝国首都黑鹰城外?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整件事与帝国贵族有关。正因如此,伊恩听从了苏木婆婆和巫婆的建议,尽量保持低调行事,避免让自己的灵想力成为焦点和消息,传到追捕者的耳朵里。 他现在的身份仍然是普通人,并没有公开的通缉令通缉他,这看起来又与军队和贵族无关。但尽管如此,被追捕的焦虑和紧张感却从来没有消失过。 “等等,伊恩!”希德反应过来,大喊一声,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了出去。 伊恩见他还追过来,更是心惊。心想这个希德平时嘻嘻哈哈一副没正经的样子,原来还是个密探!我进地下室时绝不会忘记锁掉工坊的门,他怎么就进来了?如果不是对我有所怀疑,又怎么会想要窥探我的秘密?心下打定主意,脚下更是卖力,把自己逃跑的看家本事都使了出来,一路往村外绝尘而去。 苏木婆婆正从村长那里回来,只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和希德的喊声,热闹得很。她走到自己屋门口,往他们俩离开的方向笑着叹道:“到底是年轻人,可真是有活力呀……” 伊恩一口气跑出去五六星里,直到脚下开始打飘,打算停下休息时才敢回头看看情况。谁知刚一回头,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希德歪歪扭扭、摇摇晃晃的身影依然倔强地跟在后面。伊恩暗暗咒骂一声,只好强打精神继续往荒野里跑去,只觉得自己的双腿跟灌进了沼泽淤泥一样沉重。 其实希德也差不多。三十出头的人了,还好是军队行伍出身,虽然速度没有伊恩快但因为平素保持锻炼,所以耐力尚可,否则哪里还能坚持到现在? 在天色擦黑的时候,希德终于在森林边缘追近了伊恩。 二十步,十步,五步,三步,一步! 希德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前面的背影飞身猛扑。伊恩转身看到对方扑来,脚下趔趄,坐倒了下去。但当伊恩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时,希德却没能扑上来。他的动作凝固在了半空。 军士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左肩和左手被一个青年模样的灵体架住,腰部被一个小男孩的灵体从正面拦腰抱住,还有一个小女孩的灵体正环抱着他的右腿。这些家伙分明是灵体的样子,希德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强大的阻力,以至于他刚起跳就被按住了。 在疲惫和惊诧之中,希德就这样和伊恩对视着,大口喘着气。 半晌,他挣了挣,发现没能挣脱,便开口问道:“……你还要继续跑吗?” 伊恩没有说话,摇摇头,散去了一瞬间因为本能而具现出来的灵体。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能在一瞬间用三个灵体捕捉到希德的动作,可能是紧张感促使他超常发挥了。不过,在这种状态下,他就算想跑也跑不了。同时支撑三个灵体的动作,自己还要奔跑,就如同一心四用,对伊恩来说实在太困难了。 没了灵体的禁锢和支撑,希德重心前冲,扑倒在地上。他倒也爽快,干脆顺势翻身,呈一个大字型躺在了草地上。 “所以你跑……就因为我看到了……这些……灵体吗?”希德还是很喘。 伊恩恨恨地反问:“为什么要闯进来?” 希德不好意思地干笑几声,说:“我听见你的工坊里有动静,估计是你在里面干活儿,就想来偷瞄一下,顺便看看上次订单的进度——谁让你总是不让人看你工作,我也好奇啊!倒是我被你吓到了……我还纳闷,昏昏暗暗的工坊里,灯也不点一个,怎么工作的……结果就看到那个……鬼魂一样的家伙在那里坐着,我还以为大白天见鬼了!话说回来,你说你那个破门锁能顶什么……”话没说完就看见伊恩瞪着他,赶紧住了口。 伊恩叹了口气,说道:“也是我自己活该,想要偷懒,让扎克帮我做事。” “扎克?”希德坐起来,“是说刚才那几个——呃,孩子?” “嗯,都是我死去的家人。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却是兄弟姐妹。”伊恩低声道,“你在工坊看见的那个,叫扎克。” 希德一愣:“我只知道你在帝都的贫民窟生活过,但从没听你提过这些兄弟姐妹。他们都死了?怎么死的?” 伊恩的呼吸平复了一些,开始向希德讲述自己的来历。从贫民窟的生活开始,随后略去了一些惨剧发生时的细节,到后来被陌生人搜捕,最后流落到轻风村被苏木婆婆收留。他知道自己并未信任希德,也许……只是太累了,不再想继续隐瞒。 “明天天亮之前,就离开轻风村吧。”他暗自打定了主意。 可能是太冷了,说着说着伊恩自己都感觉到了声音的颤抖。平时话多还大嗓门的希德,倒是什么也没再说,出奇安静地听着,直到伊恩把自己的身世都说完。 “有人建议我……”他还是决定不提巫婆的事情,“应该好好锻炼自己的灵想力,以备不时之需。”伊恩望着天上的繁星说道,“也许能帮我查出害死他们的真凶。” 天已经全黑,永夜月的寒冷让空气显得格外清新。天上的星河明亮无比,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正注视着整片提瓦克大陆。 “查明以后呢?报仇吗,你的灵想力还能用来战斗吗?” 伊恩苦笑:“刚才那样都算意料之外的超常发挥了……所以才需要锻炼,我还差得远。说实话,我并没有对自己的能力抱什么希望。” “伊恩,”希德看着伊恩沉吟道,“你用灵想力来锻造,这种职业身份叫做魔铁匠——这在大陆是有明确身份的职业,原本是不需要遮遮掩掩的。你不希望自己魔铁匠的身份被人知道,是担心那些不知名的搜捕者因此而找上门来,对吧?” 伊恩点点头:“没错,尤其不希望被你这样的军士知道。”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希德的话截住了。 “那我明白了。”希德一反常态,看起来严肃而坚定,“轻风村的伊恩并没有威胁到领主,也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因为自己私人原因而选择隐匿灵想力。俚长希德也没什么知情不报的罪责,更没有窝藏逃犯。” 然后他又认真地确认了一遍:“你没有通缉令在身,对吧?” 伊恩点点头。希德又自顾自说道:“希德愿意以朋友的身份,为伊恩保守这个秘密,以我的母亲密特拉之名立誓。” 伊恩愣住了,他没想到希德会这么认真。 军士又说道:“我理解你的不信任,你也可以选择回去以后马上离开,但你不应该小看我的。” “我没有——” “你有,”希德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了伊恩的话,“我不是为了讨好长官,就会出卖朋友的人。你见我撞破秘密后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你认定我会去向领主汇报,不是吗?领主知道你是个魔铁匠当然会很高兴,他会立刻找人把你‘请’去裂岩堡居住,这个消息也很快会被他的那群贵族朋友们知道,然后传遍这附近所有城镇,说不定还会传回黑鹰城。而我呢,很可能会因此得到一小袋硬币作为奖赏。”希德忽然停顿了一下,看着伊恩问道:“但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希德的眼神在这黑夜里也明亮无比,闪着星光一般直直地看进伊恩的心里。 伊恩的脸有些发烫。他当然知道希德一直拿他当朋友,但他却始终无法敞开心扉。仿佛始终被死亡和悲伤笼罩,连一个笑容都是对亡者的背叛。他的心还留在那片林地。所以就连苏木婆婆,伊恩也是在虚弱之中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个瞎眼的婆婆,而放松警戒,说出了自己的来历身世。 这段时间以来他并不是对自己的冷漠和乖戾毫无自觉,但紧绷着的神经就是放松不下来。 现在,率直的希德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明了,让伊恩顿时感到羞愧起来。 幸好天黑,又在郊外,希德应该看不清他的脸色。 “回去吧,”希德站起来,大大咧咧地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明天我再来看订单的进度。” “……嗯。”伊恩应了一声,也起身跟着往村子走。 希德好像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嚷嚷着肚子饿,得要伊恩请客吃饭。 伊恩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故事和秘密,片刻的信任令他倍感轻松,同时产生的不安又令他感到既羞愧又焦虑。 第20章 商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返回轻风村的路上。 伊恩注意到,越靠近村子,希德就变得越发沉默,脚步也越来越慢,好像心事重重。 轻风村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经越来越近,看样子离村口大概只有两百步左右了。这时,希德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伊恩。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今天……确实是我莽撞了。虽然我已经立誓会保密,但你的来历身世也是个关乎性命的秘密。作为交换,我也想告诉你一个关乎性命的秘密,关于我的。” 伊恩一愣,心想你一个供职地方领主军械库的俚长,日子安稳如斯,能有什么关乎性命的秘密? 希德又往伊恩面前走了一步,从上衣内侧摸出一枚比银币大一些也厚一些的金属圆片,递给伊恩。伊恩接过来一看,圆片的边缘被雕刻成了齿轮状,表面已经被磨得细腻光滑,上面雕刻的图样也有些模糊了,应该是个有些历史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的家徽。”希德说道。 “哦……” “……” “……” “……所以这跟你的秘密有什么关系……?” “……你就不觉得奇怪,我们家世代都是这里的普通农民,哪来的家徽吗?” “呃……我以为农民也可以有家徽……” “不是!”希德对伊恩表示无语,“你好歹是个帝国人,这点常识还是应该有的吧!帝国只有贵族和被贵族认可的大氏族才能拥有自己的家徽。而这些氏族一般都是对国家做出过杰出的贡献,才有可能被贵族认可。” “好吧,可我还是不明白这跟你关乎性命的秘密有什么关系。” “我的祖先原本是黑鹰城里的望族,”希德一改平日的粗大嗓门,低声说道,“却被卷入了贵族们关于王权的阴谋争斗里。最后,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名望全部被剥夺,我们一族的名字与功绩从黑鹰城里被抹消,族人也都被流放了。他们辗转到了这里,成了农民,带出来的只有这个徽记。” 他平静地继续说着,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点情绪波动,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伊恩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全然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兵油子。 “我的先祖和父辈们,他们一代代口口相传,将家族曾经的辉煌和屈辱流传下来,并不是要后人复兴家族的荣耀,”希德舔了舔冻得有些发干的嘴唇,“而是要向背叛了家族的帝国贵族们复仇——无论需要多少年,无论代价是什么。” “所以你通过参军,吃他们的军饷来复仇吗?” 希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伊恩话语中的嘲讽之意,说道:“农民能获取多少情报?我为西方多国联邦提供情报,我的另一个身份,是他们的密探。” 伊恩瞪大了眼睛,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脑神经和他的肌肉一样粗壮的军士,居然会是个密探,还背负着为家族复仇的危险使命。 “别这么瞪着我,”希德轻描淡写地摆摆手,“我对帝国没有什么好感,但也没有背负祖辈们那么深刻的仇恨。” “那你还做……密探?” “这是义务——我只是在履行子嗣应尽的义务。”希德的语气依然平静。 伊恩看着手上这枚斑驳的徽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伸手把它还给了希德。 “好了,这下我们俩算是扯平了,”希德似乎满意地笑了笑,说道,“早点儿休息,我明天还要来看订单进度。”说着,先自往村里的酒馆方向走去。伊恩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后,才回到了自己的棚屋。想到希德的种种,和他自己现在的境遇,只觉得疲惫又空虚,衣服都没脱就倒下睡着了。 在希德向伊恩坦承身份的地方,路边有一些草垛,是白天村人堆在这里没有来得及收走的。有一个长着猫耳朵的人形阴影,在草垛后面暗自发笑:“秘密……秘密!猫人喜欢秘密!维拉斯最喜欢秘密了!嘻嘻嘻嘻嘻……” 说来也奇怪,临睡前这么疲倦,第二天伊恩却一早就醒了。 他睁开眼,怔怔地望着棚屋的天花板发呆。当阳光照亮了世界,人也会变得更为理性起来。 希德应该不会这么早就过来,如果伊恩现在就起身收拾行囊,甚至还来得及留一封信给苏木婆婆和伊莉丝她们。 忽然,希德的家徽图案从他脑中闪过。这段时间专注对身边事物的观察,加强了他对过眼事物的记忆力。他摇了摇头,那家徽不会是个伪造品。他虽然没有自信能分辨出古董和赝品,但他能看得出这东西对希德很重要。声音、语气、细微的表情……他虽然年纪还小,但从小在平民窟过早独立的生活,又见识过太多形色各异的人,使他单单在这方面成熟得飞快。 “如果他是在演戏呢?”伊恩心里有个声音问自己。 不,不会。他坐起来,摇了摇头,希德的表现让他更愿意相信是自己多疑了。 “别忘了,他可还是个情报间谍!这点演技算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他说自己是间谍,也是口说无凭,你就是去检举他,也没有任何证据。”那个声音又质疑道。 闭嘴!伊恩焦躁地将手边的枕头随手扔了出去。它砸到了桌角,又跌落到地上。伊恩使劲用手揉了揉脸,确保自己完全从睡眠中清醒过来。 虽然心里认为希德应该值得信任,他还是忍不住动手整理了一下行囊,但随后又烦躁地将它塞进桌案底下。 临近中午的时候,希德来到伊恩的工坊,查看领主订单的进度。 “真快啊,居然都快完成了!” “如果不是你干扰我,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了啊。”伊恩冷冷地说道。 “哈哈哈,说得也是。那你请我吃饭吧,走走走!” “怎么还是我请?” “因为你昨天害我跑了好多路啊!好了,男人不要婆婆妈妈的!” “你……”伊恩到底还是年轻,而希德毕竟是领主手下部队里的老油子,一身插科打诨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希德走在前面,伊恩在后面关门。门关上之前,他瞥见了那只背囊,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下面。他合上门,转身向希德走去。 两人来到风歌酒馆,刚坐下没多久,身边的椅子被迅捷而轻盈地拉开了。紧跟着,伊恩和希德还没看清,一个人影就坐了下来。 “两位先生,午安。”来人打招呼道。 伊恩只感觉到对方是个身形消瘦的家伙,一抬头,却看见一张猫脸——原来是亚人族中的猫人。他全身被灰色条纹的绒毛覆盖着,只有手心露在外面。亚人族的手与人类相似,又有些许不同,而每种亚人又各自有些特殊之处。比如猫人的手,只有四根手指,尖细锋利的指甲平时隐藏在手指背上的绒毛里,要用时才会伸出来。 这猫人身材细瘦,上身穿着一件米黄色的无袖短背心,里面是一件黑白条纹的长袖单衣,脖子上围着防风沙的格子围巾。下身穿着淡紫色的窄口马裤,脚上则是一双中筒皮靴,俨然一副联邦国行商的打扮。两只高高立起的猫耳,其中一只穿了孔戴着金色的耳环,耳环上还有一颗小小的红色宝石。一双淡黄色的橄榄形眼睛里,黑色月牙粗细的眼珠,一会儿瞥向希德,一会儿看看伊恩,眼神里透着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没想到这么小的村子里还能看到亚人族,你朋友?”伊恩不动声色地问希德,他倒是对亚人并不陌生,黑鹰城的贫民窟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亚人也不少见。 希德摇了摇头:“我没有亚人朋友,他们每个都长得差不多,尤其猫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毛色,毛色是不一样的,我的朋友,”那自说自话坐下的猫人用调侃的语气说着,舔了舔自己手背上的绒毛,伊恩能清楚地看到它舌头上的倒刺。 “不过我相信您是过谦了,”然后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然,怎么知道该向谁汇报帝国情报呢?” 希德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作镇定地问:“那阁下又是什么人呢?” “一个商人,我的朋友。我不是您的……呃,接头人,我这样小声一点儿说,没关系吧?” “商人,找我们是有生意要谈吗?”对方的来意,希德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如果是要检举他,他此刻早已经被领主吊死在裂岩堡城门口了。 “当然,当然!我有商品要卖给你们。两个,哦不,两个半秘密,每一个我卖五百金币。只要您买下,它们就会永远从我这里消失,回到您的身边!”猫人的眼珠从月牙变成了满月,黑洞洞的。他兴奋地搓着手,身体微微向前倾,热切地看着希德。 正是午饭时间,风歌酒馆里人来人往,食客们推杯换盏,气氛热闹。伊恩却觉得背后寒气升腾,引得他一阵寒噤。 第21章 敲诈 “五百个金币!?”伊恩几乎要叫了起来。这对他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要知道一百个银币才能换一枚金币。他完成一件普通的农具制作订单才几十个银币收入,大一点的最多也不会超过两、三个金币。 “居然敲诈到老子头上来了?”希德恨恨地咒骂了一声。 “这可不是敲诈哟,这位客人说话可真不好听。提瓦克大陆上只要是有价值的东西,就没有不能卖的,不是吗?”猫人依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仔细欣赏着自己尖利的指甲。伊恩看到它的指甲从爪中探出来时,竟然泛着金属刀刃才有的寒光,简直跟戴着拳刃一样。 希德扭头朝伊恩看去,确认到了伊恩绝望的眼神,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猫人说:“猫人,你这要的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们恐怕最多只能拿出来……七八百枚金币吧,而且还需要时间来凑一凑。” “维拉斯,叫我维拉斯就行!”猫人见希德愿意付钱,黑色的眼球变得更圆了,“那么……两天,哦不不不,一天,我的行程很紧。我们明天这个时候再见,价钱好商量,我可以给你们再打个折!” “好吧,哪里交易?”希德叫住了准备起身的猫人,“总不能让我们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交易秘密吧?” “啊是的,那当然……我在村外往黑鹰城方向的大路东边有一个营地,你们可以在那儿找到我,届时请带足货款。”说着,维拉斯从椅子上滑下去,安静地从食客们的酒桌边穿过,走出了风歌酒馆。 “希德,我可没有那么多钱!”伊恩沮丧地说道,“我们真不该在路边说这种事。” “我也没有那么多,”希德看着伊恩,笑了笑:“不过算了,听都听到了,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吧。” “你去哪里弄那么多钱……?……你该不会要去偷吧?” “你以为我是你呢?”希德哂笑道,“放心了,不偷不抢,我自有办法。” 说着,希德把杯子里的金果酒一饮而尽。 伊恩忐忑地往自己的工坊走去,远远看见伊莉丝正在屋外站着,冷得直跺脚。他赶忙快走几步,打开工坊的门把脸颊冻得通红的女孩儿让进了屋里。 “听婆婆说你昨天跑出去,希德还去追你,很晚才回来。”伊莉丝刚进门,就关切地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伊恩心头一暖,嘴上下意识地回应道:“哦,没什么事。” “唉……”伊莉丝轻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只要一撒谎,说话就会特别自然,跟平时和我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伊恩脸一红:“我……我平时和你说话,什么样子?” “就现在这个样子,”伊莉丝莞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订单的事,要紧吗?” 伊恩叹了口气,回道:“被他发现我用灵想力了。” 伊莉丝惊讶地看着伊恩:“怎么会?那他怎么说,要去报告领主吗?” “没有,他——他也交换了一个秘密给我,并且对我起誓会保守我的秘密。” 伊莉丝长出一口气:“十二神保佑,他是个好人。” 伊恩苦笑:“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我不该却处处防着别人……” “你……也有你的苦衷。”伊莉丝说道,“不,其实……也是我有私心。我不希望你用灵想力的事被领主知道,因为那样你肯定会被领主征召到裂岩堡去的。” “嗯。希德也是这么推测的,他还说如果去报告的话,他兴许能拿到几个银币做奖赏呢!”伊恩没有注意到伊莉丝的弦外之音。 “那样我就很少能见到你了。”伊莉丝用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嗫嚅道。 “你说什么?”伊恩没有听清,转身问道。 “没什么,自言自语。嘻嘻!” 伊恩给伊莉丝倒了杯热水,问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当然不是!”伊莉丝一伸手,从斜挎小包里摸出来几张订单纸卷,“请你做几个新的烤盘。样子我都画在上面了。” 伊恩接过订单一看,是几个花式的烤盘手绘图,看来是为了给烘焙食物做造型用的。 他本想答应立刻开始做,但一想到明天和猫人维拉斯的约定,不禁又烦闷起来。 “不着急的话,我……明后天再开始做吧,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你现在生意这么好了吗?”伊莉丝笑道。 “不是,”伊恩没有心情理会她的调侃,“今天……感觉很累,可能昨晚没有睡好。今天想看看书,早点休息。用灵想力锻造,如果不能好好集中精神就无法完成工作。”伊恩本能地对伊莉丝隐瞒了被猫人维拉斯敲诈的事——说出来也解决不了问题,还徒增了她的烦恼。 “好的,那你保重身体。你可是我见过最瘦弱的铁匠了。”伊莉丝明知道伊恩用灵想力锻造,还是忍不住调侃他一句。 送走了伊莉丝,伊恩锁上工坊的门,回到地下室里。 点亮了火把和烛台后,他想试着为伊莉丝做一只烤盘,或者为领主订单里的匕首做一个匕鞘,但都失败了。猫人维拉斯的神情和那五百枚金币,一直在伊恩脑海里缭绕不去。虽然希德说交给他去办,但他一个地方三流小军官,哪里去凑那么多钱?不偷不抢,难道靠借?这么多钱,他一个人去哪里借……伊恩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集中力甚至都不足以使用灵想力,更不用说铸造了。 折腾了半天也没有任何进展,于是干脆离开工坊地下室,回到了自己的棚屋,早早地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擦亮,伊恩就醒了。迷迷糊糊中想起今天要去与猫人维拉斯会面,就再也睡不着了,干脆起了个大早,出门活动活动身体。他想起昨天伊莉丝调笑他身体瘦弱的玩笑来,才发现自己确实瘦弱得太不像铁匠了。如果再不加以锻炼,只怕就算魔铁匠的身份不暴露,也没有客人敢上门下订单了。 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伊恩听见外面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希德来到伊恩的棚屋外面,轻声问道:“伊恩,在吗?” 应了一声,伊恩穿上外套走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就一同朝村外维拉斯的营地方向走去。 第22章 交易 希德穿着一身便装,但伊恩听见了他身上传来轻微细索的声响,便猜想他衣服的内衬里是不是套了软甲。剑柄末端烙着裂岩堡徽记的军用长剑,斜挂在他的左侧腰间,戴着皮革手套的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将一只沉甸甸的背囊甩到背后,手腕靠在肩膀前反扣着袋子的结绳。 希德虽然一身便装,神态也是一如既往的轻松平常,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话少了,倒是头一次让伊恩感觉到,他身上也有着军士们某种独特的气质。 走在路上,伊恩发现随着希德的步伐,他的背囊里有规则地传出轻细而琐碎的金属碰撞声,似乎还真的是筹到了钱。他既欣喜又狐疑,想多问一句,但希德面色平静,今天的话也出奇的少。他们在一起时,通常都是希德说个不停。今天他不说话,伊恩反倒不知怎么开口搭话了。 猫人维拉斯的营地离轻风村并不远,没用多久,他们就到了约定的地方。 没有看到猫人的身影,希德低声对伊恩说:“一会儿我来负责跟他交易,你不要靠他太近。” 伊恩点点头,心里倒是不怎么紧张,反而觉得希德过于小心,或者还是拿他当个小孩子吧。其实这些敲诈、勒索甚至拐卖孩童的勾当,伊恩早已看习惯了。黑鹰城虽然是帝国的首都,但庞大的贫民窟地区却依然充斥着黑暗和混乱。只是,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被敲诈的对象。 “啊,原来是客人们到了。”叫维拉斯的猫人不知道从哪块石头还是树后面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伊恩和希德的面前,在几步外站定。 “对了对了,我得让你们先验一下‘货’,我可是童叟无欺的。两个秘密是你的,”他指着希德,“一个是你先祖的来历,这件事若是让裂岩堡领主知道,你至少得丢了饭碗——他怎么可能让一个被流放的氏族后裔进入他的部队呢?还有一个是你的身份,西部多国联邦——也就是我的故乡,你替他们卖命。每个秘密五百枚金币,真是不算贵……” “果然是那个时候被他听去了……”伊恩心里想道。 “还有半个秘密,是什么?”希德歪着脑袋,警惕地问道。 猫人维拉斯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但伊恩和希德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盯着伊恩。 “这小家伙身上,也有秘密,几乎与你的分量一样重,否则你怎么会以自己的秘密去交换呢?”猫人话锋一转,“虽然我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所以姑且算它半个。不过,只要有人通风报信,他被盯上了以后应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水落石出。” 希德眼神黯淡,好像听完后确实死心了。他将背囊往猫人面前一扔,哐啷一声,袋子的口也松开了,掉出了几枚银币。就在同时,伊恩看见维拉斯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下,然后硕大的猫眼笑成了弯月。 猫人在胸前摩挲着两只爪子,就要走上去拿钱时,希德说道: “我们凑不到那么多金币,这是我们能弄到的全部了……算下来大概七百六十几个金币吧。你数数?” “很好,很好,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诚实,我的朋友。”维拉斯走到袋子面前,伸手抄起一把银币放到眼前仔细端详,“打折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怎么都是银币呢,这样要数好久呢……咦,这是什么?”维拉斯从指缝中发现一些和银币很相似的铁片。 就在这时,伊恩只听见耳边铮地一声响,眼前一花,希德已经携着出鞘的长剑弹射出去,长剑在阳光下幻化作一道银光,径直扑向维拉斯。伊恩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大个子的希德,居然能有这样的爆发速度,他更没有想到,希德竟然是打算杀掉猫人灭口。 他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杀掉他的?是昨天他说一切都包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还是他在酒馆答应付钱的时候?伊恩开始紧张起来,他从没有参与过谋杀,即便对方是个凶恶的不法之徒。 电光石光之间,猫人维拉斯一侧身,竟然闪过了希德偷袭而去的雷霆一剑。 “嘶……哈……”猫人张嘴露出尖牙,发出威胁的声音,“你们敢算计维拉斯?你们想杀掉维拉斯?哈!” 维拉斯双手上的尖爪全部伸展出来,就像戴着两个利爪拳套一般。随着脚步的移动,他开始轻轻弹跳起来,双脚仿佛始终只有脚尖着地。 希德第一剑偷袭落空后,并没有迟疑,后续的第二、第三剑行云流水,步步紧逼,一看就知道受过扎实的剑术训练。但他不仅始终摸不到维拉斯的一点点皮毛,反而被维拉斯乘虚找到破绽,划伤了好几处。不一会儿,希德的右胳膊、左腿外侧、后腰处,伤口上鲜红的血渐渐透过衣服晕了出来。 伊恩的心跳得飞快,双手攥紧了拳头。他是在为希德的攻击提心吊胆,更是为维拉斯的速度而感到惊心。维拉斯对希德造成的伤都不致命,但随着战斗的拖延,希德的体力一定会因为失血而快速流失,形势只会越来越不利。 最终——伊恩已经可以想到,最终的结果就是希德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不敌被杀。就算不死,维拉斯也会带着秘密去找领主,希德会被公开处死,而伊恩将以共犯的身份获刑,或者如猫人所说,可能会被查出黑鹰城的事而引来杀身之祸。即便领主因为他会使用灵想力锻造而网开一面,今后只怕也只能以阶下囚的身份在裂岩堡的阴影里度过一生。伊莉丝、苏木婆婆、轻风村,他一个都别想再见到了。 果然,希德的呼吸逐渐紊乱起来。在他气喘吁吁的攻击下,猫人维拉斯依然一边避开希德的攻击,一边气定神闲地说话:“既然你们不愿意买,我也不会强求,我卖给愿意买的人就可以啦!” “该死的希德,”伊恩恨恨地想道,“也不提前跟我商量,事先商量好,也许我还能帮上什么忙……” “铛”的一声,维拉斯用爪子架开了希德斜刺里劈来的一剑,继续说道:“说不定还能卖出更高的价格!我想想谁会愿意购买呢?啊对了,裂岩堡的领主巴尔托德!你是他的下属,他肯定很乐意知道谁是奸细!还有你,小家伙……”维拉斯猛地扭转身躯,一个箭步向伊恩窜来。 希德大惊,追是追不上了,情急之下反握手上长剑,对准维拉斯的后心全力掷去。维拉斯的猫耳向后一折,听见了背后的破空声。他冷笑一声,在一息间就已经到了伊恩面前,又黑又圆的瞳仁死死盯着伊恩因为紧张而面无血色的脸。 但下一个瞬间,就轮到他因为震惊而神情骤变。维拉斯被几个少年的灵体死死缚住,如同那晚希德的遭遇一样,只是灵体少年们的神态没有了怯懦和害怕,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维拉斯反应当真是迅捷,震惊之下立刻扭身想要挣脱束缚。但当他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时,却已无可奈何。 “噗!”希德的长剑剑身没入了维拉斯的后背,剑尖穿胸而出,可见希德情急之下这一掷用了多大力气。 “哈……哈哈……”猫人的口角处鲜血渗入,却还对着伊恩狞笑,“原来这就是你的秘密……原来……”,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又缓缓放大,“……你就是、那位大人在找的人,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谁在找我?!”伊恩具象化出来的少年们消散不见,伊恩一把扶住倒下的维拉斯,凑到他的猫脸旁仔细听。 “哈……哈……你……早晚会……知道……”说完,猫人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伊恩怔怔地看着猫人的尸体,一时间耳边回荡着的,始终都是那句“原来你就是那位大人在找的人”。果真有人在追捕自己!原来一直以来的担忧都不是自己神经质……转念又想,如果自己再继续留在轻风村,对方找上门来……苏木婆婆、伊莉丝、村民们遭受苦难和牵连的画面在伊恩脑袋里走马灯一样跑着,顿时心乱如麻。 “伊恩。”希德拍了拍伊恩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臆想,“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我应该离开轻风村。”伊恩怔怔地看着猫人的尸体。 “什么?”希德一皱眉,”他真这么说?” 伊恩没有回答,苦笑道:“我现在算是帮凶了吧……”顿了顿,又喃喃道,“可是,我应该让他活着的,问出来他知道的事之后,再亲自动手了结他。” 希德一边狐疑地看着伊恩,“他知道什么?”他问道,一边从猫人的尸体上将长剑拔出。 “他知道什么人在找我。”伊恩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让希德想起他带着上峰的指令来接触伊恩,第一次见倒他的时候。警惕、敌视、冰冷,仿佛是个随时会跳起来攻击或逃走的人。 “听着,伊恩,”希德擦拭着长剑上的血,轻快地说道,“做帮凶挺好的,我祝福你一辈子都不用亲自动手。” “希德,”伊恩也站了起来,“我是认真的,我是说,我得离开轻风村。” “然后,这辈子都不和任何人有牵扯,逃一辈子,最后运气好的话,孤独终老。”希德一边收拾背囊,一边轻描淡写地描绘着伊恩的未来。 “……苏木婆婆和伊莉丝,轻风村救了我,我不能让她们陷入危险。” “那就做好准备,”希德收拾好钱袋散落出来的银币,走到伊恩面前,盯着他的脸,“准备好应对,而不是逃跑。” “你说得倒轻松,可我不会战斗!我连蘑菇贼都不敢打!除了能用灵想力进行锻造,最多也就是刚才那样阻挡一下敌人。” “效果很好,不是吗?”希德转身把猫人的尸体往边上的草丛那拖,拖了两步停下里看着伊恩,“帮个忙?” 伊恩无奈地走过去:“那是因为有你在,我不会剑术,根本不可能战胜他们。” 两人把猫人的尸体藏匿在了及膝的杂草丛里,希德还不忘搜刮了一下猫人的尸体和营地。 “剑术你也可以学啊,要我教你吗?喂!”希德按住伊恩的肩膀,阻止他继续还嘴,“重要的是,你自己能不能积极一点?” 伊恩沉默了。 希德跟伊恩一起回到了轻风村。裂岩堡的士兵几乎都认识他,身上的血污和伤口无法解释,于是躲在伊恩的工坊里包扎,然后一直呆到了晚上,才趁黑摸回裂岩堡的家。 伊恩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他心里有几个小人在争吵。 一个是自己,主张应该立刻马上天不亮就离开轻风村,留在这里将会给村人带来麻烦,甚至是灾难;第二个小人是希德,他粗着嗓门斥责伊恩缺乏行动力,行事不够积极,只知道一味的逃跑并且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还有一个则是璃木林里的矮胖巫婆,她质问伊恩既然活下来为什么不替朋友们伸张正义,现在明明已经有了线索,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只顾着自己逃命。 半睡半醒中,这些声音不断激烈地吵闹不停。 伊恩猛地坐起来,也不点灯,一抬手便具现出了扎克、安德鲁和芙琳。同时具现出三个灵体,让伊恩自己的行动不得不迟缓起来。他缓慢地坐正身体,看向那三个泛着幽幽蓝光的灵体,正并排站立在他身前,面无表情。 “你们觉得呢?也希望我去找出你们被害的真相,对吗?” 良久,四周仍然万籁寂静,灵体没有任何反应。随即,他们随着伊恩的一个念头消散而去,化作无数灵想力光点,慢慢消失在屋里。而棚屋又恢复了黑暗。这黑暗中,伊恩叹了口气:“我在发什么疯?” 第23章 永夜猎人 第二天上午,直到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伊恩才被屋外嘈杂的人声吵醒。 他起身来到棚屋外面,见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神色凝重。 樵夫卡吉特正好从他身边经过,伊恩立刻拉住他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永夜猎人们昨晚回来了,帕克受了重伤。”樵夫悲伤地答道。 提瓦克大陆进入永夜月后,万物面临着死亡般的寂静与寒冷。也许你在森林里走上大半天,也遇不到一个活物。寒冬里粮食紧缺,再加上动物们的冬眠和活动减少,获取肉食变得极为不易。 永夜猎人是村落为了在这个时期获取到新鲜肉类食材,而出现的高等猎人职业。他们通常都拥有超高的狩猎技巧,不但能够在低温、大雪的恶劣环境中生存,还能发现猎物隐匿的细微踪迹,从而得以完成狩猎,为村子带去新鲜食材。 平时他们都与普通猎户一样生活,但是每当寒冬来临,大陆进入永夜月开始,猎户中就只有永夜猎人才能出发进行狩猎。他们通常保持团队行动,在寒冷的环境中互相配合,以最高效率进行群猎。 “重伤?被什么动物咬伤的?” “是魔兽。”卡吉特满面忧愁,眉头深锁。 “魔兽?!在轻风村附近?”伊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提瓦克大陆上已知的高危级别魔兽,现在一般都隐匿于人迹罕至的地底或山洞深处,极少暴露自己的行踪。但普通魔兽应该也不至于将善于群猎、时刻保持警醒的永夜猎人弄成重伤。 苏木婆婆听见伊恩和卡吉特的声音,便从一旁走过来,说道:“轻风村的永夜猎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资深猎人,要说因为天气原因发生意外我还相信,说他们被魔兽伤到几乎送命,简直是……无法理解。” “就是啊,而且帕克都是多少年的老手了,真不知道他们到底遇上了什么样的魔兽。”卡吉特说着,做了个祈福的手势,“愿司夜神保佑。” 就在这时,镇中心的钟楼传来不急不缓的“铛、铛、铛”三声悠长的钟响。伊恩没记错的话,那是号召村民前去集会的讯号。如果有重大事务,还会派年轻人挨家挨户再通知一遍。 果然,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年轻人跑来传讯,说村长有重要事情通知,确保每家每户都能至少派出一位代表去村子的中心广场参加集会。伊恩附近的住户们都陆陆续续放下手里的工作,往广场走去。 伊恩陪着苏木婆婆来到广场时,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人群中,他还看到伊莉丝在她父亲身边,微笑着朝伊恩悄悄挥了挥手,只是笑容被坏消息和这里的气氛影响,也透露出显而易见的忧虑。 几位长老见村民都到得差不多了,便中止了交谈。村长踩着台阶,走上广场中心的圆台。他清了清嗓子,挥手向大家示意安静。然后,他用有些沙哑而疲惫的声音说道: “各位,永夜猎人帕克,今天凌晨的时候去世了。他已经回到了司夜神诺克斯的怀抱,愿他获得永恒的安宁与平静。”话音落下,与众人一同默哀。 人群中有女人的啜泣声传来,这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很快就传染到了更多人身上。 有人大声问村长:“帕克是怎么死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村长答道:“猎人为我们带来了坏消息,帕克和其他永夜猎人在塔尔克山脉中遇到了雪魔。” “雪魔?!” “他们的行迹都从大陆上消失多少年了?” “等一下,它们即便还在,也应该在塔尔克山脉的峰顶附近……” 村长继续说道:“永夜猎人们不会看错。他们并没有尝试翻越山脉,更没有登顶。雪魔是在雪线以下发动的袭击——这正是我要说的:它们的魔素活性已经能够支撑他们离开冰封的山脉,到雪线以下的环境中袭击人类……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猎人们撤回村子时在村外近郊也发现了未知的魔兽活动迹象。” 村长看了一眼身边的长老,继续说道:“我们已经派信使前往裂岩堡说明情况,并请求领主派兵保护,大家也不必过于惊慌。但在裂岩堡的卫兵到来之前,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进入永夜月时,我们一共派出了村子全部的九名永夜猎人,除了帕克以外还有四人重伤正在接受救治,另外三人轻伤,所以防御工事需要大家一同出力。” 见村民们点头答应,村长扫视了一下人群,找到了伊恩:“不过这次我们有铁匠在,想必会方便不少。伊恩,你的工作要重一些了,我们应该会需要不少铁器。” 伊恩应道:“我会尽力的。” “很好,”村长点点头,又对众人说道:“从今天起,我们就启动并且执行守夜人法则,安排成年男子轮值。在裂岩堡的卫兵抵达之前,大家要辛苦一下。” 伊恩听说过帝国的守夜人法则,那是村落和城镇在遭受突发威胁时,允许对村民们实行临时的兵役,以安排轮值卫戍的工作。将经济活动暂停或部分暂停,优先满足守夜人的卫戍需求。 “第一批守夜人名单我念一下,听到名字的到公会大厅集合。洛克,马德罗,卢比,因斯坦……”村长掏出一张纸,念出了一串伊恩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 伊恩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苏木婆婆扯了扯他的袖子:“回去吧,你也要准备起来了。” 广场上的人们陆陆续续散去,伊恩深深吸了口气,刚才的气氛实在是太压抑了。伊莉丝和她父亲布罗尔经过时,伊莉丝好像想了起什么,转身对伊恩说:“对了,烤盘的订单暂时搁下吧,那个不着急的。” 之后的时间,伊恩每天都在忙着为村民铸造简易的护甲和武器,用于加固村子围墙和房屋的金属护板,以及大量的陷阱。订单量实在太多,他的供货速度已经到了足够引起人们怀疑的地步。面对好事者的追问,伊恩只好推说一部分物品是过去提前做好的库存,才勉强圆了过去。 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被派去裂岩堡送信的人沮丧地回报说,裂岩堡领主并不在裂岩堡里,十天前就带着亲卫队去了里昂爵士的领地,参加贵族们的剑斗会。领主的总管则表示他只负责日常行政事务,无权动用兵权,况且塔尔克山脉下发现雪魔活动的事,也同样威胁到了裂岩堡。他会派人前去通知领主,但不知何时才能赶回来,更不知道轻风村的援兵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抵达了。 轻风村笼罩在阴郁和紧张的气氛之中。身体还算好的猎人每天都轮流去村子周围查看魔兽活动的踪迹,但却再也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伊恩的陷阱好像做多少都不够用,轻风村狭长的地形,让防御变得异常困难。 这天,伊恩正在工坊的地下室为守夜人赶制护甲,希德忽然一个人跑来了轻风村。 伊恩刚给他开门,他就钻进了工坊,蹲到火堆边取暖。 “冻死我了。”他哆嗦着,将双手靠近火堆。 “你怎么来了?”伊恩带上门,把风雪关在屋外,“你的马呢?” “送到马厩了,”希德微微回头,“我怎么觉得马厩都比你这里暖和。” “天寒地冻,你大老远一个人跑来,不是为了笑话我这个简陋工坊的吧?” “永夜猎人发现魔兽的事情,我听说了,”希德搓了搓冻僵了的脸,“领主不在,总管不肯发兵。” “这我们都知道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希德道,“天知道那个巴尔托德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整天就知道剑斗……” “你到底想说什么?”伊恩见他一直兜圈子不说重点,有点烦躁,“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自己呆着,桌上有热茶,地下室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呢!”说完,就要往活板门走去。 “等等,”希德赶忙跳起来,拉住伊恩,“有事有事,年轻人性子那么急。”说着朝通往地下室的活板门努努嘴,“下面没人吧?” “没有,就我一个人。”伊恩转过身看着他。 “好,你听着,”希德低声道,“裂岩堡有几个卫兵,是轻风村出身的,听说永夜猎人的事,还有村子附近发现魔兽踪迹的事情,都很着急。所以我打算跟他们几个联络联络,如果出事,我们也好帮一把。所以,万一,我是说万一啊,魔兽真的袭击村子了,你找地方放把火。” “放火?” “对,烧得越大越好,裂岩堡的钟楼上应该能看见烟,要是夜晚的话,说不定能看见火光。” 伊恩这才明白,原来希德是担心他们孤立无援的状况。他也想请上级调兵支援,但他官职太小,又是从属于军械库,根本没有什么实际权利。别说是他了,就是他的上级军需官,也是爱莫能助。 “你见过魔兽吗,希德?”在重要的谈话结束后,伊恩忽然问道。 “一些小型精怪。”对方答道,然后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们都受过训练,不论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只要是敌人,就不会犹豫。” 守夜人法则执行后的第五天早上,猎人们在村子南侧的围墙边发现了一个破洞,大小比蘑菇贼还要大一些,而围墙外也发现了疑似魔兽的足迹。 这个发现,让原本神经就已经绷紧的守夜人们更加紧张。 第24章 乔森 “如果我没看错,”年轻时也当过猎人的轻风村长老乔森,忧心忡忡地放下了放大镜,边从地上爬起来,边对身边的年轻人说道,“这蹄印,应该是双子麋鹿留下的。” 天空中布满了厚重的云,一片烟灰色压在头顶上无边无际。今天的天气阴沉,似乎将有这个季节罕见的大雨来临,当然,阴霾之后,更有可能仍是另一场大雪。乔森带着没有在雪魔袭击中受伤的两名永夜猎人,正在村子南墙外检查地面上的魔物踪迹。 “双子麋鹿?”两名猎人面面相觑,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传说中的双子麋鹿?它不是应该在冥海森林里吗?在大陆西南角……” “你们看这里,”乔森一指雪地上的蹄印,“再看这里。”他将手指分别指向四只蹄印中左侧的两只和右侧的两只。这时永夜猎人们才发现,左侧的前后蹄印与右侧的虽然大小形态完全相同,但深浅却并不一样:左侧深沉,右侧轻浅。 最奇特的是,左侧蹄印边的土地和杂草都是枯萎的,而右侧蹄印边的却异常茂盛。这些细微之处,即便是有着丰富经验的猎人也要仔细查看,才有可能得出结论。而没有见过双子麋鹿的年轻猎人,更容易忽略这些线索。 一名猎人迅速从怀里取出一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瓶子,滴了几滴到左侧的一只蹄印上。 霎时,那只蹄印里散发出激烈的黑色雾气,仿佛痛苦地挣扎着。片刻之后,黑色雾气才消失殆尽。猎人震惊地转头去看自己的同伴,后者则用几乎颤抖的声音回应了同伴的眼神:“对圣水起反应了……还真的是它……” “传说双子麋鹿从脖颈处分出两个脑袋,左侧的脑袋连带半侧身体都被黑暗阴影完全笼罩,也有学者说它那一半身体就是黑暗本身;而右侧则正好相反,会散发出圣洁柔和的光芒,蕴含着生命的能量。”长老乔森看着地上的蹄印缓缓说道,“这种高级魔物具有相当的智慧,能驱使低级魔物为它效力,看来这墙洞多半是它派手下爪牙来捣的鬼了。” “看这洞的大小,应该也就是蘑菇贼之类的小精怪,体型不会太大。如果只是它们,我们应该足够应付了,但如果小精怪的背后是这双子麋鹿,事情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一位猎人担心地说道。 “天知道是什么东西钻进来了……”乔森喃喃地自言自语,然后转身对两名猎人说,“你们先回去吧,找人封堵一下破损的墙壁,我要去找村长商量一下对策。”说完,他便自顾自快步往村长家走去。 村里现在处于紧张的戒备状态,除了一些必要的外出活动,村民几乎都会待在家里。轻风村的主干道上从来没有这么冷清过,连平时离着很远都能听见喧闹声的风歌酒馆,现在也是安安静静,沉寂无声。 村长的家就在村子中心往西去两百多步,修建在与东西向主干道交叉的小巷里,是靠近南墙的第一间屋子。乔森已经走到屋外,却听不到里面任何声响。心下正狐疑,就看见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他更觉得古怪,便上前几步。谁知刚一靠近,随着空气灌入,屋内的空气被倒灌而出,扑鼻而来的竟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乔森一惊,猛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点着一盏吊灯,正伴随着灌入的风摇曳狂舞。虽然光线昏暗,但已足够让他一眼看见倒在屋子中央的村长。小老头的身体仰卧在地,脖子和腹部上各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血仿佛已经流干了。他的身上、脸上和四周的家具地板上都是鲜血凝固后的黑红色。 乔森的眼睛适应了屋里的亮度,这才发现不止村长本人,他的家人和孩子都各自倒在屋子的角落里。家具几乎没有倾倒,只是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像被洗劫过一般。 到底是什么人下的毒手,连小孩都没有放过?乔森一面心惊,一面悲伤不已。突然他又想到,难道他们连一声呼叫都来不及,就都死了吗?左邻右舍难道没人听见任何动静,还是说连他们也已经……随即,乔森及时制止了自己无意义的推测。 他正想上前检查村长的伤口,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咔咔咔”的声响,仿佛什么木质机关运作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只一眼就汗毛倒竖,差点跳起来。 在他右侧通往另一间屋子的玄关处,里面陆陆续续走出来几只蘑菇贼,为首的那只竟有一个人类女性那么高!这只蘑菇贼的手里还握着一杆用木棍削成的矛。从尖端到它握着的位置,全部都被染成了红黑色。最骇人的是,蘑菇贼凶狠可怖的脸上本就龇牙咧嘴,而乔森眼前的这些,几乎每一只的牙口处都是鲜血淋漓。 乔森顾不得细想,转身夺门而逃,冲出屋子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离开这里,去警告守夜人! 就在他刚跑出村长家的时候,钟楼那儿传来了一连串急促、不停歇的钟声。 “铛铛铛铛铛铛……” “着火了!救火啊!” “谷仓着火了!” 远近的村民不知在哪里叫喊着。 大家纷纷从屋里出来,呼喝着,招呼邻居带着器皿跑向北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远处烟雾渐浓的谷仓,那里囤积着村民们过冬储备的应急粮食。没有人注意到站在阴暗小巷最深处,神情茫然的老乔森。 “这是……袭击,这是袭击……这是袭击!”乔森终于反应了过来,跺着脚大声喊道。可是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村民们都涌去了着火的谷仓。远处的喧闹和身边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俘获了乔森。虽然他不断地告诉自己,那只是低级魔兽,根本不需要害怕,村长一家的死一定另有原因,但老猎人的生存本能却又在警告他,事情不寻常,不能按常理来判断。 他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竟没有一只蘑菇贼离开村长的屋子追出来。 乔森又望了望钟楼,用打着颤的双腿努力往那个方向跑了起来。他一边跑,一边试着整理思路。 村长一家悄无声息地被害,异常高大的蘑菇贼首领,还会使用武器攻击人类。嗜血?很有可能。乔森想起了蘑菇贼们嘴和牙齿上的血……但村长身上的撕裂伤口是怎么回事?老猎人始终无法把这样致命的伤口和蘑菇贼联系起来。 “啊——”一声凄厉却又嘎然而止的惨叫,让乔森一激灵,中断了思绪,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相信自己没有听错,惨叫声就出自面前几十步外的钟楼里。钟楼的大门洞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乔森四下张望,看到身旁的屋子外墙上倚着一柄铁锹,赶紧过去将它牢牢握在手里。 他战战兢兢地摸到钟楼门口,正想要往里走,却听见里面传来了某种咀嚼的声音。 那声音嘎吱作响,让他想起野兽咀嚼着坚硬食物的声音。年轻时的他曾经一个人摸到蝎尾飞狮的巢穴附近,亲耳听见过那悚人的声响。但与利齿相比,那食物又不够坚硬,因为乔森很快就听见了脆裂的声响,咀嚼声也更大了。他咽了口唾沫,壮起猎人的胆子,从门边悄悄探出脑袋,想看一看里面究竟是什么。然而刚刚只露出了一点点脑门,里面咀嚼的声音几乎同时就停止了,剩下的只有门洞里呼呼的风声和乔森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声是如此嘈杂,甚至都害怕这声音会被里面的活物听见。 乔森一咬牙,往钟楼里看去,发现里面有两团圆形的白色反光。他无法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材质的反光,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下一个瞬间,他就看到一头漆黑的野兽从里面急冲而出,两只眼睛在特定的角度反射出奇异的白光。 野兽的速度实在太快,乔森的反应刚刚只够举起铁锹,用铁锹的长柄,勉强架住了咬向自己喉咙的利齿。通体全黑的野兽力量也远远超过乔森,轻易就将他扑倒在地,带着野兽浓重腥臭和血腥味的唾液顺着它的牙齿和下颚流下来,滴落到乔森的脸上。 乔森正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使着全身的力气阻止那排巨颚咬下来。幸运的是,铁锹的木柄刚好卡到了野兽的颚底而使它无法顺利咬下,如果它咬下来的速度再早一分,木柄遇上的是它的两侧大牙,肯定会被轻易咬断。 忽然,乔森只觉得手上一轻,那野兽已经一个后跳,跃回了钟楼门口,弓着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声。紧跟着,几块石头啪嗒啪嗒落在了他左边不远处的地面上。 “快起来,长老!”乔森听见一个不太熟悉的年轻声音,正焦急地冲他大喊。 他挣扎着坐起来,手里还握着铁锹,保持着防御的姿势,同时快速往石块来源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看见苏木婆婆的孙子——伊恩,那个刚来回到他的故乡没多久的少年,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现在更是苍白如纸。他的双手正握着一柄短剑,剑尖颤抖着指向野兽的位置,同时缓慢地挪着步子向自己靠过来。 第25章 箭与矛 再看那野兽——乔森终于有机会看清楚它了,通体都是黑色而没有光泽的粗糙兽毛,只有眼睛泛着收敛的白色光亮。最奇特的是它的体型,四条腿又细又长,爪子却异常的大,锋利如刀刃一般扣入钟楼前的土地里。它的腹部向上拱起,形成一条拱形的曲线,整个身体看起来就像小心翼翼地架在地面上,不敢伏地似的。 “噬魂犬……!”乔森黑色的眼瞳中映出黑色魔兽的身姿,他从久远的记忆中翻出一个尘封的名字,“十二神在上!”老猎人绝望地祈祷着。 他冲伊恩低声说道:“我们打不赢的,找机会就跑。” 伊恩脸上的皮肤因为紧张而僵硬紧绷,只能勉强朝乔森拧动嘴角,苦笑道:“你看看周围。” 乔森这才看到,四周的屋顶、栅栏、石台等高高低低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被蘑菇贼们占据。粗略一数,至少也有三五十只。现在,它们见两个人类与噬魂犬对峙,有的发出诡异咿呀叫喊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有的则发出咬牙切齿的咔咔声,同时挥舞着手里小小的木质短矛,仿佛正在欣赏一场不死不休的竞技场决斗。 伊恩原本是想去谷仓帮忙救火,却在半路发现了蘑菇贼的踪迹。蘑菇贼虽然也是魔物,伊恩自己也曾被吓得逃回村子,但毕竟在官方记录中它们只是偷取人类财物而并没有杀人的记录。这些小精怪多半是趁着村子起火遛进来偷东西了。既然威胁不大,不如先回去把苏木婆婆藏到工坊的地下室,再出来通报守夜人,比较稳妥。 伊恩打定了主意,正要返回工坊时耳边清晰地听见有人惨叫了一声。叫声应该就是从不远处的钟楼附近发出的。他猜想,可能是什么人受了伤,也可能和蘑菇贼有关系。他握了握腰间挂着的剑,虽然没有练习过剑术,但自从守夜人法则开始实施,伊恩出门就剑不离身了。 但当伊恩来到钟楼附近时,看到的却是一头叫不出名字的黑色魔兽,正将一人扑倒在地,那人用一柄铁锹架住兽牙,眼看就要被咬死。情急之下,伊恩就地抓起一把石子石块,连续向魔兽用力掷去。 伊恩虽然不擅长殴斗,但对付贫民窟的小混混们,最好的办法就边跑边拿东西丢他们,手上抓到什么丢什么。菜摊的卷心菜,分量重,但要牺牲一些时间;水果摊的毛刺果又硬又带刺,效果极佳,只是自己也要吃点苦头——追逐之中可没时间戴手套;要是经过炼金药剂师的摊位,那摊主可要倒霉了,瓶瓶罐罐对伊恩来说特别趁手。久而久之,伊恩的投掷还是很有些准头。 不过噬魂犬侧对着他,连头都没转,便轻轻一跃,让开了他全力掷去的石块,让他颇感意外。 噬魂犬退开后,泛着白光的眼窝里,两颗黑色眼珠打量着新加入战斗的年轻人,似乎在寻找突击起跳的最佳时机。伊恩则趁机侧着步子,用不规则的脚步节奏迷惑噬魂犬,好令它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慢慢地,他逐步靠近了乔森。 乔森手上的破铁锹,木柄上已经被噬魂犬咬出了深深的牙印。这还是在魔兽被卡住颚底的情况下,可见咬合力量之大。 “虽然不懂剑术,杀伤力也比铁锹好吧……”伊恩看着乔森的铁锹,努力回忆他见过的所有剑斗场面,希望从里面找到可以模仿的技巧和招式。 被乔森称为噬魂犬的野兽,看看伊恩,又看了看乔森,黑色的眼珠在泛着白光的眼眶里咕噜噜转动着,似乎打不定主意应该先攻击谁。僵持之际,有一只蘑菇贼在伊恩的斜后方,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学着伊恩刚才的样子朝他砸去。伊恩的注意力都在噬魂犬身上,听见了后方响动但仍然反应不及,肩膀被砸中。力量虽然不大,但还是吃痛分散了注意力。 就这一个瞬间,噬魂犬无声无息地一跃而起,径直冲向伊恩的位置。 泛着白光的眼睛在空中留下两道白色的轨迹,与它黑色的身影交相辉映,犹如一道被黑云裹挟着的闪电,直直地劈向伊恩。 眼看魔兽就要到扑到自己面前时,伊恩想要举剑招架,但耳畔由远及近传来“咻——”的一声,一支铁箭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生生截住了黑色的闪电。紧跟着,不等噬魂犬喘息,“咻咻咻咻”连续不断的,箭箭射向噬魂犬的落脚地,最后一箭甚至提前预判了它的位置。饶是噬魂犬反应灵敏异常,落地瞬间立即迅速侧跳,才堪堪避过这一箭。 伊恩向铁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原来是村里的永夜猎人巴,正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张弓搭箭,瞄准着这里。 趁着这机会,乔森靠近到伊恩身边,与他肩并肩把安全防守的范围扩大了一些。 “要小心这些蘑菇贼,”乔森低声说,“它们……有点不太对劲。”乔森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把嗜血两个字说出来,免得吓到这个连猎人都不是的少年。 伊恩点头答应,心里却没什么底,毕竟过去他也没有成功击败过任何一只“正常的”蘑菇贼。 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巴吹响了他的哨子。那是守夜人用来发出警报和回应同伴的哨声,听到回应后不用多久其他守夜人应该就会聚集过来。想到这里,伊恩稍稍心安。 但奇怪的是,却迟迟没有其他哨声的回应。只要有一声哨响回传过来,便表示有守夜人听到了警报,正往这里赶来。然而,除了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回荡,就只有蘑菇贼们古怪的聒噪声,没有任何让人安慰的哨音传来。 伊恩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焦急。其他守夜人已经遇到不测了吗?不,单凭这些蘑菇贼应该难不住守夜人们……难道还有其他魔兽绕过了守夜人的警戒进了村子? “长老,让巴先去找村长吧,组织守夜人过来应对……” “村长已经死了,一家都死了。”老乔森倒是已经恢复了平静,从村长遇害、谷仓着火,到现在眼下的情形,村子遇袭的情况他已经猜出了七八分,村长身上致命的撕裂伤多半也是这噬魂犬的杰作。而这么有组织有章法的进攻,恐怕和他在村外发现的双子麋鹿踪迹脱不了干系。 “恐怕其他守夜人也没有余力来帮我们了。” 听闻村长一家的死讯,伊恩愕然。 老乔森枯枝般的手紧紧握着铁锹,眼睛死死盯着噬魂犬,神色肃然地对伊恩低声说道:“小子,勇敢点儿。这头魔兽叫噬魂犬,过去冥海森林里的活跃分子,没想到我活到老了还能见到它。今天早上我们还发现了比它更稀有的双子麋鹿的足迹,就在村子南墙外面。只是还弄不明白,它们为什么突然又开始活动,还跑到离自己地界这么远的地方——还有这些奇怪的蘑菇贼……”他的话嘎然而止。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噬魂犬被巴的弓箭逼退,那些蘑菇贼们停止了聒噪的叫喊,纷纷把自己手上的小木矛举了起来,齐齐地指向了乔森和伊恩的上空。 “跑!”乔森大叫一声,同时和伊恩拔腿往后跑去。巴见到他们情况危急,将后背露给了噬魂犬,赶忙松弦放箭,逼住黑色野兽。不过噬魂犬却并没有进攻的打算。 没有任何口令,这些蘑菇贼竟然同时将手里的木矛掷向了钟楼前的这两个人类。 伊恩回头望向天空,琥珀色的瞳仁中映出了漫天的木矛,如同即将落下的暴雨一般,越来越近。矛雨覆盖的面积实在太大,给他们的反应时间也太短了,他们在钟楼前的空地上,身边根本没有可当做掩体的遮蔽物。 忽然,伊恩眼中的暴雨被一个身影遮挡住了。乔森的手按在伊恩的肩膀上,猛地将他推倒在地,同时骄傲地撑起佝偻的身子。 “噗噗噗噗噗……”伊恩听见木矛连续不断刺入人体的声音,他睁大了眼睛,看见乔森张开身体挡在了他的身前,老猎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了少年。更多的短矛扎入伊恩周围的地面,烟尘四起。 “长老……?乔森?”伊恩看着眼前的乔森一时失神,老人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失血。 “呵……呵……小子,要……勇敢,你可是苏木婆婆……唯一的……亲人了……”长老意识迷离,满身是血,气若游丝。伊恩看见他的嘴角也渗出红色的血沫。 “我……”伊恩想说“我不是”,想对面前因为保护自己而濒死的老人坦陈身份,但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为时已晚。 乔森的背后已经如同刺猬一样,扎满了细小的短矛。鲜红的血渗透衣物,慢慢滴落到地上和伊恩的身上,将乔森膝下的土地染成了红土。他将少年护在身下,双臂僵直地撑在地上,就这样没了呼吸。 矛雨激起的烟尘还未散尽。伊恩从他身下钻出来,眼里满是血丝。他让乔森的尸体侧卧下来,然后轻轻用手掌阖上已经失神的双眼。他知道这里的人们也同样信奉十二神,虽然他不信,但还是默默诵道:“愿司夜神接纳你,归入永恒的平静。” 第26章 初战 伊恩跪在乔森的尸体面前,闭上了眼睛,一道泪痕悄无声息地沿着脸颊向下拓出自己的足迹。 他在轻风村已经欠下了太多,却还对这里的人们隐瞒着自己的真实来历。 他自觉如同一头流浪的恶魔,为了享受善良旅人们的恩惠,变化了容貌潜伏在他们之中。他自惭形秽,却又不敢表露身份;他想要一走了之,却又贪恋营火的温暖。 自责、悔恨与羞愧在伊恩的心中积郁,他只觉得闷恶异常,直逼得人想要大声嚎啕,抑或俯身忏悔,但他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远处的猎人巴看得真切,知道乔森多半已死,心急如焚。他再次急切地吹响了哨子,但他的哨声依旧孤独地回荡在空气中。 噬魂犬对乔森的死似乎很是满意,而那些蘑菇贼此时正纷纷从高台和屋顶上跳下来,一步步靠近伊恩。它们的眼里泛着淡淡的红光,牙齿咔咔作响,全然已不是过去人类熟识的模样。仅仅以刚才掷矛杀人这种攻击性的举动来说,早就超过了人类对小型精怪的定义。 蘑菇贼们一开始慢慢地包围过来,没多久就逐渐加快了脚步,开始急切地朝伊恩靠近,仿佛无法再抑制自己嗜血杀戮的冲动。在距离伊恩五十步左右时,他们突然一窝蜂冲向伊恩。屋顶上的猎人巴快速射出几箭,几只蘑菇贼应声倒地,但更多的蘑菇贼不管不顾地踏着同伴的身体冲向伊恩,仿佛连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理智都已经丧失。 “驾!驾!”几声呼喝,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一队人类骑兵从伊恩背后赶上来。 他们在村子的土路上扬起巨大的烟尘,来势汹汹的冲锋震慑住了蘑菇贼的行动。在它们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有五六只被骑兵们的冲锋掠杀。带队的一名骑兵并没有立刻杀入战阵,而是勒住马缰,停在了伊恩身边。 他俯身大喊:“伊恩?伊恩!还活着吗?” 伊恩好像神不守舍,懵懵懂懂的样子。他在朦胧中听见呼喊声,缓缓抬头,看见马背上全副武装的骑兵长着一张熟悉的脸:希德。 希德的声音穿透了朦胧的遮罩,仿佛把现实又带回到伊恩的身边。少年的眼神慢慢清晰起来,他冲希德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周围的脚步声、战马嘶鸣声、刀剑砍入蘑菇贼身体时那特有的闷响声……都一股脑重新回到了伊恩的耳朵里。 “你怎么来了?”伊恩小心翼翼地摆正乔森的左手,仿佛他还活着似的。 “火不是你放的?”希德一愣,随即问道,“这里什么情况?”他看着面前的尸体,又看看周围的蘑菇贼和他叫不出名字的黑色魔兽,皱了皱眉。 “村长死了,这是长老乔森,刚才为了保护我,也死了。联系不上其他守夜人和猎人。”伊恩面无表情地应道,随后指了指远处的屋顶,“有个猎人在屋顶上。” 希德眯了眯眼,向周围看去,然后说道:“我还没见过这么凶的蘑菇贼呢!” 透过尘埃,他看见骑兵们正在与蘑菇贼殊死搏斗着,这些蘑菇贼仿佛不要命似的,疯狂地攻击着他们和马匹。与其说它们丝毫不畏惧锋利的剑刃和战马的蹬踏,倒不如说它们无视了死亡,根本没有最起码的求生欲望。 “当心点,长老说过它们不太对劲。”伊恩想起乔森的提醒。 “看出来了。”希德瞥了眼伊恩手里的短剑,“保护好你自己。”说着,他一蹬马刺,催马杀进了乱战之中。伊恩握着短剑,摆起架势,紧张地注视着周围。他发现有不少蘑菇贼正在爬上猎人巴所在的屋顶,巴则在辗转腾挪的空隙里抽箭射杀,连佩刀也用上了,眼看已经捉襟见肘。 伊恩咬了咬牙,握着剑想过去帮忙,却被两只蘑菇贼从斜刺里窜出来拦住了去路。 两只蘑菇贼只停留了片刻,便一先一后朝伊恩扑来。 伊恩并不会剑术,他依着记忆中扎克和他见过的其他军士们战斗挥剑的姿态,向他左前方的一只蘑菇贼笨拙地一剑直劈而去。这蘑菇贼手上没有任何武器,竟也徒手朝他扑来,被用力过猛的伊恩从中间劈成了两半。深绿色泛着微光的魔兽体液溅射出来,伊恩的脸和手上都不可避免地粘上了许多。他惊讶地发现,它们的体液竟然没有温度,与这永夜月的大地一样冰冷。 他提着一口气,不敢停手,顺势又握剑翻手向右侧横切过去。另一只蘑菇贼手中拿着一柄短矛,咿呀大叫着,对于伊恩横切来的剑刃居然不闪不避,用力将短矛直刺向伊恩。伊恩的短剑将这只蘑菇贼拦腰斩断,但右肩几乎同时感受到了钻心的疼痛。 伊恩用力从右肩上把短矛拔出来,矛尖已经被他自己的鲜血染红。他大口喘着气,耳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好像恨不得要从胸口里爆裂而出。小精怪虽说是魔兽的一种,但也算是人形的生物,要一个普通人拿剑去砍杀他们,多少也会有些发怵,何况伊恩这样还没完成成年礼的少年人。 如果说之前猫人维拉斯的死,他只能算是个帮凶,但这两剑斩杀的蘑菇贼,可以算是伊恩有生以来除了剖鱼杀鸡之外头一次杀生和击杀魔兽了。他站直身体,深深吸了口气,短剑切入魔兽身体的触感通过剑刃和剑柄向他传来,此刻也依旧鲜明。他感到自己握剑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不知因为受伤还是紧张。但眼前的情景已容不得他再多胡思乱想,猎人巴所在的屋顶已经聚集了大量蘑菇贼,墙面上密密麻麻的魔兽,看得人直起鸡皮。 但伊恩抬头看去,却哪里还有巴的影子? 他心头一紧,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屋顶,只看见蘑菇贼们不断爬向一处,拥在一起,几乎堆起了一座小山。而巴断裂的弓箭掉在屋檐下,上面血迹斑斑。伊恩心如刀绞,出神地望着那个屋顶,脚步也停了下来,口中只是喃喃着:“不,不不不……” 他颓然地站立着,眼里的那个屋顶,竟感觉如此遥远,远到他所不能及。 “要是能再快一点就好了……我现在应该在屋顶上战斗的,和猎人一起。如果我能早一点赶到,巴就不会……” 仿佛是呼应着他的思绪,蓝色的光点急速聚集在了巴所在的那个屋顶上,叫扎克的少年人灵体凭空具现而成。伊恩握着剑,站在原地,眼里透出幽兰色的光芒,仿佛正看着什么遥远的地方,无视了身边喧嚣的战场。 扎克从腰间抽出一柄如气如雾的短剑,无声地大喝一声,扑向蘑菇贼聚集的地方。他胡乱挥砍,动作粗陋,却仿佛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他疯狂地挥出二十多剑,直到魔兽们的体液将屋顶染成深绿色,才终于将聚集在一起的蘑菇贼们杀退开去。 扎克“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扭动着的人类躯体,正是被蘑菇贼们啃得体无完肤的巴。 扎克眼中迸射出熊熊的蓝色气焰,手中的剑也如火焰一般燃烧起来,指向再次从四面八方涌上屋顶的魔兽。而在远处的地面上,伊恩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双眼飘散着幽兰色的光芒,眼神空洞却又专注。 希德注意到了伊恩的异常,他也看见越来越多的蘑菇贼开始靠近伊恩,但那小子却好像丝毫没有应对防护的意思。只是松松垮垮地握着短剑,呆呆地站在那里。 希德想过去帮忙,却被仿佛杀之不尽的蘑菇贼缠住而无法脱身,只好焦急地大喊:伊恩! 伊恩此时却好像根本听不见,没有半点反应。 希德带来的骑兵一共也就十余人,已经有好几名被拉下马,倒在了地上。蘑菇贼不知从何处不断涌来,源源不绝,更可怕的是还有一头噬魂犬在一旁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希德战斗时一刻也不敢对它放松警惕,也正是觉察到这一点,狡猾的魔兽虽然一直盯着希德,却迟迟没有贸然扑向他。 伊恩周围的情况越来越危急,包围圈越缩越小。不少蘑菇贼已经取回了之前投到地上的短矛,拿着武器围向伊恩。就在希德分身不得的时候,伊恩忽然将手中短剑交到左手,然后一抬右手,掌心平举,朝向他右前方一幢三层楼的房屋屋顶。 任由右肩上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他的掌心里蓝色光芒缭绕而出,在房顶上具现化出了一个娇小可人的少女灵体。淡蓝色半透明的形态,仍然可以看清她的衣着。那是一身弓箭手的劲装,与巴所穿的服饰几乎一模一样。 “芙琳……?”希德顺着伊恩的手望去,瞥见了少女的样貌,想起伊恩曾经告诉过他几个灵体的事。 叫芙琳的灵体少女张弓搭箭,一次三支,瞄向天空。 “嗖嗖嗖”,灵想力汇聚而成的蓝色箭矢,在芙琳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下,化作湛蓝色的漫天繁星。一息之间,“繁星”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洗着蘑菇贼的包围圈。 箭雨入地三分,震起了漫天尘埃,遮蔽了蘑菇贼、伊恩、希德和噬魂犬的身影。 第27章 暴走 “伊恩,小心背后!”一个少女急切地叫道。 希德听到喊声,忙看向钟楼门口,心下大叫不好——那里早没了噬魂犬的踪影,而后者正借着烟尘的掩护从伊恩背后发动了袭击。黑云裹挟的闪电,迂回着划出两道折线,劈向伊恩。 少年左手拄着短剑,身躯仿佛摇摇欲坠,双肩耸动,大口喘着气。 听见呼声,他仍是没有回头,只是口中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还不……够!”他牙关紧咬,眼中蓝色的光芒如火焰燃起。瞬间,在他的背后如火焰升腾般具现出了一名矮个子的轻装少年,通体透蓝,依然是灵想力构筑而成。矮个子少年背靠着他,双手各握着一柄匕首。看面容相貌,似乎就是叫安德鲁的孩子。 安德鲁双手紧握匕首,在胸前交叉,足弓微曲,脚下发力一蹬,便如一颗蓝色的流星般窜了出去。 “铛!”噬魂犬的尖牙在半空中咬上安德鲁手中的匕首,竟然迸发出金属撞击般刺耳的激荡声,震得希德耳膜生疼。以安德鲁和噬魂犬为中心,刚落下的尘土又被这一下交锋产生的气流推向四周,翻滚而去。灵体与野兽双双落地,警惕地凝视对方,谁都没有立刻行动。 伊恩费力地扭头看向提醒他危险的声音来源,只一眼,就连呼吸都要被夺走了。 身后远处,伊莉丝满身血污地扶着一幢房子的外墙,在转角处望着他,脸色惨白。 伊莉丝的外套领口、袖口、胸前,长袍的下摆、大腿外侧,全被血迹染上了一朵朵红黑色的云。平时束扎得一丝不乱的头发,如今也散乱开来,随风飘荡。她满面尘灰,紧张、恐惧、担心、关切、疲惫、虚弱,种种神情揉杂着占据了本来明朗、阳光、甜美的脸庞。 伊恩绝望地看见伊莉丝倚着墙,一点点往下滑去,最后跪坐着靠在墙边,不动了。 啊,她也走了么?伊莉丝……我让你失望了吧。我连保护你的力量都没有。 扎克,安德鲁,芙琳,乔森,巴,伊莉丝……又是我一个人活着?到底活着还要做什么呢? 轻风村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在所有人的耳边呼呼作响。夹带着永夜月冰冷刺骨的空气,风刮过脸颊,如同雪精灵从皮肤上掠过,让人忍不住打个激灵。天空中密布的黑云不知什么时候,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棍子搅了一搅,黑云旋了起来,风眼似的黑洞在伊恩的头顶,注视着下方的战场。混乱的蓝色灵想力光点,在战场中四处飞舞,如同狂躁而饥渴的蚊群。 安德鲁的匕首越挥越快,根本没有任何章法,完全是在不要命的胡冲乱砍。如果是个活人,气息和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这样的行动,但安德鲁是个灵体,毫无知觉。他是伊恩灵想力的一部分,源源不断支撑他行动的是伊恩的精神世界。 骨气?巫女婆婆,你现在告诉我我的骨气还有什么用? 噬魂犬似乎完全不在意安德鲁粗糙的攻击,左闪右躲,二十步之外的希德甚至都感觉到了它的游刃有余。 希德一剑虚砍,逼退面前的敌人,旋转身体荡开另一只蘑菇贼刺来的短矛,随后跟上一拳震开对方。借着这个空隙,他跨出一个箭步,冲出了包围圈,飞速突向噬魂犬的后路。 希德瞄准的那个位置,只要等噬魂犬闪避安德鲁的攻击往后跃过来,就会吃上他一个突刺斩击,不死也是重伤。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希德的好算盘被另一个伏击者狠狠地粉碎了。 就在希德快要突进到预判位置时,一支木质长矛从他右前方遥远的地方划破空气,暴刺而来。 希德听见响动,下意识转头去看,但全速突进中的他根本来不及控制身体改变方向。 长矛击碎了他的肩甲,贯穿了左肩,竟将他硬生生带往另一侧的房屋,“吭”的一声,钉在了墙上。这一掷的力量显然极大,以长矛钉住的位置为中心,墙面向四周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希德则在肩膀受了贯穿伤的情况下,又被长矛巨大的力量推着,后背心狠狠撞上了墙壁。 一头身材异常高大,四肢强壮的蘑菇贼,从投矛的方向走了过来,脸上竟是与蘑菇贼极不相称的狞笑。其他蘑菇贼在它身边就好像小孩一样,看起来完全不像同一个物种。 伊恩的眼睛睁着,蓝色的火焰仍在眼窝里熊熊燃烧,但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躲进了这幅躯壳的深处。透过眼睛,他看见希德撞入墙壁,被生生钉在了墙上。 这些都这灵想力的代价吗?也未免太昂贵了。希德,告诉我要怎么才能积极一点看待这种局面?我们终究太孱弱……不,是我。我一个也救不了。 希德被撞得眼冒金星,喉头发甜,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肩膀和后背剧痛难当,几乎就要晕过去。但他被震起的墙灰和烟尘呛得难受,满头满脸都是血污,咳呛之下才勉强没有当场昏死过去。迷迷糊糊中他用力睁开眼,却看见了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灵体背对着自己站在面前,手中握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长剑,只不过也是由灵想力构筑而成。希德下意识地望向伊恩,发现伊恩的背后,乔森长老的尸体上也升腾汇聚出一个与乔森一模一样的灵体。 “伊恩……伊恩……”希德努力地喊伊恩的名字,但虚弱和眩晕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老子还没死呢……你个混小子……!” 伊恩听不见他的话,他此刻其实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的自我意识已经沉浸到了精神世界的深处,为了换取更多的灵想力,他不断追索着自己精神领域的极限。伊恩还记得巫婆说过,情感能为灵想力带来巨大的增幅,但负面的情感太多也容易让使用者陷入暴走而失控。 不过,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你这不中用的小子又想在别人的保护下,成为一个懦弱的幸存者吗?” “你是不是又想逃跑?” “你什么时候才懂得抗争?” 没有力量,拿什么抗争? 我需要记起更多的人,更多的细节,更多的灵想力,我需要更多的战力…… 谁都好,什么都好,只要能为我战斗,只要能帮助我击退这些可憎的魔兽……! 伊恩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歇斯底里,但他的身躯却依然静静地矗立着,甚至有些摇晃。 希德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依稀看见巴的灵体加入了战斗,乔森长老挥舞着铁锹,自己的灵体似乎用长剑砍伤了噬魂犬,还有一头长着人脸的巨大魔狼,在战场里四处奔袭撕咬,不知撞倒了谁家的房子,隆隆的巨响在他耳边回荡。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怀疑自己的脑袋一定撞出了问题。 “当啷”一声,伊恩的短剑从手中松开,落到地上,他整个人被蓝色的灵想力缭绕着,微微浮起,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他的双手、眼睛甚至身体上,都有湛蓝色的灵想力光点喷涌而出,在他周身混乱地环绕飞舞。 “还不……够……”他的嘴微张,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勉强吐出几个字来,似乎正承受着千斤重的压力。 伊恩的眼里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的四周一片漆黑,只能觉察到自己的身体正不断下沉。疲惫和乏力的感觉,混着一丝空虚,让他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睁开做什么呢?反正周围什么也没有。他满意地闭上眼,任由身体缓缓下坠。 战场上,噬魂犬被诡异的魔狼灵体踏在脚下,啃得血肉模糊。那头巨型的蘑菇贼首领,在中了芙琳几箭后被赶上的安德鲁、希德等人的灵体乱剑砍杀。只是他们的行动和样貌都早已脱离了本人应有的姿态,显得疯狂、怪异,而且歇斯底里。 除了扎克、芙琳、安德鲁、希德、乔森、巴的灵体,战场上还有一群看不清面容的灵体士兵。所有的灵体不断战斗的同时也在不断溃散,但刚一溃散立刻又被重现出来,场面混乱而诡异。灵想力的蓝色光点在战场上飞舞激荡,随着凛凛寒风,如同落叶般肆意飞散。 一头半身明亮通透、半身被黑暗裹挟的麋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在村外不远的山坡上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看到此时,它优雅地转了个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山坡背面,转眼就不见了。 伊恩的灵想力远远不足以同时具现化这么多灵体,更不用说同时控制他们进行精密的战斗了。他的意识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是纯粹向自己内心掏空一切来获取灵想力的求生本能。 他的口中依然机械地重复着之前留下的意识:“还不够……” 伊恩又一次将一具溃散的士兵灵体具现化出来,然而它的战场上已经没有了敌人。 “够了,伊恩。”有一双手温柔地环住了他的腰,“够了。” 紧跟着,有什么东西像小动物一样依偎在他冰凉的胸口。 在黑暗中,伊恩忽然闻到了一丝熟悉而特别的香味,那是龙齿兰的清香,还混着一些奶油的香甜。 第28章 苏醒 风呼呼地吹着,混乱而不自然。暴走的灵想力,搅动着轻风村钟楼附近的气流。 少女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紧紧抱着毫无知觉的伊恩,仿佛他会就此随着气流飘走一样。 一颗橙黄色的温暖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来。紧跟着,随着木柴噼啪作响,火苗越烧越旺,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温暖明亮的火堆。跳动的火光照亮四周,映出了壁炉的石质内壁,陈旧,斑驳。伊恩从壁炉上一个小小的涂鸦,认出了这里。 家,温暖的家。 伊恩发现自己正坐在火堆前的旧毛毡垫上,暗红色的毛毡垫一角印着繁复的蕾丝花边,款式华贵,与它周围破破烂烂、暗沉腐朽的木头地板全然不匹。只有陈旧的程度,还算得上门当户对。伊恩还记得,这块毛毡垫是安德鲁捡回来的,不知是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到的“宝贝”。 “伊恩,”有人在背后用甜甜的声音叫他,“你在想什么?” 伊恩转过头去,看见芙琳正盘腿坐在他的左后方,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安德鲁坐在她的对过,扎克则在更远些的地方。 “该你啦!”芙琳笑道,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伊恩有些懵,问道:“该我了?什么意思?” “伊恩又睡着了!”安德鲁在另一边叫道,然后扭头向扎克告状,“他根本没在听我们的故事!” 扎克笑了笑:“没关系,没关系,他都听过了。来,我们该走了。”说着,扎克站起来,安德鲁和芙琳也无声地站了起来。 “等等,你们要去哪儿?”伊恩见他们要走,心里一惊。 扎克已经打开了门,门外黑洞洞的,仿佛深夜。 安德鲁和芙琳仍旧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向他行礼道别。临到门口,芙琳回身跑来,抱了抱伊恩,又默默地走了回去。扎克在门外扶着门,直到他们俩也走了出去。 “等一下!”伊恩只觉得心中惶恐不安,忍不住站起身叫道,“别走,你们要去哪里?” 房门关上之前,扎克的声音传了进来:“我们的故事结束了,伊恩。接下来,该听你的了。” “等等,你们等我!”伊恩慌忙追了上去,一把将门推开。屋子外面一片漆黑,那三人离开小屋透出的光照范围,走进了黑暗里,瞬间就不见了。伊恩刚往那个方向踏出一步,就脚下踩空,掉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在黑暗中下坠了大概十多米,忽然被金色柔和的光托住,仿佛落在了云朵上,安静而平和。云朵如同伊莉丝的甜面包,有奶油的香气。 他努力睁眼,只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睁开的瞬间,万道光芒冲入瞳孔,令他眼盲目眩。 “伊恩,都结束了。”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眼睛终于能看清时,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还有依然阴霾的天空。 “伊莉……丝?”他琥珀色的瞳仁终于能够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伊莉丝跪坐在地上,手臂温柔地环住伊恩,扶着他靠在自己的膝头。她眼中流着泪,笑着冲他点点头。 “真香,”伊恩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是想笑一下,“我饿了……”说完这几个字,就再次失去了意识。矗立在他们两人周围的十多具灵体,纷纷在转瞬之间溃散消失,淡蓝色的光点随风而逝。等风声渐渐平息,周围躲藏着的村民们慢慢聚拢了过来,苏木婆婆在村人的搀扶下,拄着一根拨火棍疾步走了过来。 等伊恩再次醒来,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低矮的木头天花板,紧跟着天花板转了起来。 他一皱眉,赶紧又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觉得眩晕感过去了,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看看自己在哪儿。 他最后的记忆里似乎有伊莉丝的身影,但是这一段记不真切,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想起伊莉丝,他又担忧起来,依稀还记得伊莉丝满身是血地倒在墙边的样子。 “咦,你醒了?”矮胖女巫从外面摇晃着走进来。 “伊恩醒了?”一个男人粗糙的大嗓门吼道,紧跟着一阵风,肩膀上缠着绷带的希德出现在了门口,“哈哈哈,醒了就好!”希德爽朗地笑着,坐到伊恩床边的椅子上。 伊恩被他的大嗓门一吼,脑袋嗡嗡作响,一时说不出话来。 希德见他皱着眉不吭声,脸色一变,转头又叫道:“老巫婆,他怎么没反应,难道……像你说的那样,变成傻子了?” “你好吵,头疼。”伊恩咬着牙,虚弱地说道。 巫婆白了希德一眼:“我去给他弄点吃的,昏睡那么久,还虚弱着呢!” 希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尽量压低了声音对伊恩说道:“你那天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你的灵想力不是只能用来锻造的吗,还能闹成……那种场面?” 伊恩只觉得浑身无力,靠着背后的墙,问希德:“伊莉丝呢?还活着吗?村子怎么样?” 希德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不过嘴上却说:“都没事,他们都没事。” 伊恩见他脸色不对,急道:“你不要骗我,说实话。” 希德一愣,顿时明白自己的神色让他误会了,于是赶忙解释:“真的没事。就是我带去的那些骑兵,只有一个活了下来……我刚才,是想起他们了。” “……幸亏你们来得及时。” “那当然!”希德的脸上又恢复了活力,“我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不过我让你放火,你怎么去把谷仓给烧了?” 伊恩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可能是那些蘑菇贼干的。” 希德闻言,脸色变了变,陷入了沉思。 伊恩知道村子没事,伊莉丝和苏木婆婆他们也没事,心宽下来,虚弱和眩晕感再次涌上来。 “那天哨塔上当班的哨兵跟我很熟,他看到村子起火的第一时间就报告了上去——顺便也知会了我一声。”希德略有些自得地讲述道,“那些军官没有兵权调命动也不敢动,我可不一样!你猜我怎么办?” 见伊恩无奈地看着他,只好自己接话:“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提前知会过几个轻风村出生的弟兄嘛?当长官的不去救村民,我们自己去救家乡族人总可以吧?” “你好像不是轻风村出身的……” “哎呀这不重要,”希德一挥手拦住伊恩挑刺,“带来的那几个骑兵,都是轻风村土生土长的,他们的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一看到起火,我以为是你给我发的信号,就赶紧带着他们过来了。只不过现在,他们都葬在轻风村了……” 伊恩看着希德落寞的神情,知道他心里一定不会好受,只是强打精神不愿让自己跟着消沉罢了。 “希德,”伊恩虽然虚弱,但还是尽可能郑重地说道,“谢了。” “别来这套,从军的时候我们都准备好有这么一天,”希德一脸的哭笑不得,“对了,你睡了有……十天了吧,嗯。饿了吧?” 伊恩一惊,自己竟然昏睡了十天,怪不得头晕眼花、浑身无力。 “跟我说说这些天的情况吧,还有,我们怎么在这里?” “大家把村长一家、乔森长老和所有这次不幸罹难的村民,还有我带来的人,都安葬在了轻风村的墓地里,村子西北边的那片林地,你知道的。这两天应该是刚开始修补钟楼那边被撞坏的几栋房子,有的可能需要重建了。”希德没有告诉伊恩,其中有一栋就是被他的灵想力摧毁的,“至于我们,也是村民们送来的,苏木婆婆和伊莉丝带的路。事情闹大了,苏木婆婆说我们呆在村子里不安全。” “领主呢,他回来了吗?他知道这里的事情了吗?” “呸!”希德啐了一口,骂道:“巴尔托德这个混球,到现在还在外头游山玩水!说是这两天就要回来了,我看他回来了有什么脸见轻风村的人!” “呵,那可说不准,贵族们的脸皮都厚着呢!”伊恩歇了这一会儿,精神稍稍恢复,忍不住嘲讽一句。 “也对,”希德哂笑道,“不过这次他恐怕很难跟我善罢甘休喽!估计至少得给我安一个煽动士兵的罪名吧?” “你们应该是轻风村的英雄。” “他可不会这么认为,”希德低声道,“所以我打算走了。” “走?去哪儿?你这样一走,不是就变成逃兵了吗?” “逃兵也比变成阶下囚,被他不明不白地吊死好啊。黑鹰城有句俗语说得好,‘智者知进退’……你可别忘了,我还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伊恩不再说话。他知道希德的双重身份,会让他更谨慎些,况且在裂岩堡呆了这么多年,肯定比自己要更了解领主的为人。 伊恩想了一想,说道:“我和你一起走吧。” “你也走?” “这次闹得这么大,村民们都看见我的灵想力了吧,要是传到领主那边……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愿让人发现灵想力的事情。何况这次又灵想力失控了,没有伤到村民已经是万幸。在我学会控制好自己之前,我不应该住在村子里的。” “对,你是不应该住村里,”矮胖巫婆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没好气又不情愿地说道: “你就应该住在我这儿!” 第29章 猎鹰 裂岩堡的领主巴尔托德单膝跪在自己议政厅的地板上,银亮的铠甲包裹着酒桶般的身材,棕褐色的斗篷盖住了他背后升腾的热气,油光锃亮的脑门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起跪着的,还有他的军需官苏利文。苏利文瘦得跟一根拨火棍似的,偏偏肚子却鼓鼓地弹在外边,一张脸上眉骨外侧向下塌去,眼睛小而精亮,看起来獐头鼠目,毫无军人的威仪可言。与他在一起,更显得巴尔托德魁梧肥壮。 “属下不知道大人这么快就到了,耽误了行程,还望大人不要见怪……”巴尔托德气息尚未调匀。他回到裂岩堡后,一下马顾不得喘口气就飞奔进来,此刻态度谦卑,甚至有些害怕。 “不见怪,不见怪。” 巴尔托德今年已经四十出头,被他恭称为“大人”的男子看起来至少比他要年轻十几岁,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领主宝座上,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那你猜,我为什么还让你跪着?” “这个……是因为、因为属下没能保护好下辖的村庄,导致魔兽肆虐,村民伤亡,谷仓被烧,士兵擅自脱队……” “哎哟!”年轻男子故作惊讶,“你倒还挺清楚的啊?” “大人恕罪,我真是……真是来不及赶回来啊……” “你来不及赶回来,嗯。那为什么你的属下们告诉我,他们没有一个人有权,在紧急情况下调用士兵?好像还有个俚长救人心切,私自调兵,结果折损了十人,自己也下落不明。”顿了一顿,见跪着的领主没有反驳的意思,便问道:“你是把黑鹰城制定的军事从权令当成废纸了吗?”那位大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就好像真心在请教领主一个问题似的。 巴尔托德心里恨恨地把他的下属骂了个遍,嘴上却赶紧认错:“这个是属下疏忽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属下一会儿出去,马上就指定兵权代行人。” “嗯……虽然这些渎职过失加起来,已经足以将你送回黑鹰城受审,不过认错态度倒是还不错,那这次就……”说着转头看了巴尔托德一眼,湛蓝色的眸子里透着一丝狡黠。巴尔托德则充满期待地望着上面这位大人,只盼他薄薄的嘴唇开启后能说出“算了”两个字。 “……罚你半年的税赋吧。” 巴尔托德弓着身,强忍着怒气,满脸堆笑行礼:“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起来吧。哦对了,”宝座上的人似乎坐累了,换了个姿势,又饶有兴致地问道:“我让你帮我弄的东西,弄到了吗?” 巴尔托德费力地支起肥胖的身体,因为站立不稳身体晃动,铠甲甲片互相碰擦,发出了一阵声响。他一边起身,一边应道:“喔!弄到了弄到了,品质相当不错!”他向身边的军需官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赶紧派人取来一个黑色的长方形木匣子,小心翼翼地双手递上,此时才敢抬眼向王座上的人瞥去。 那年轻男子上衣内里穿着湖蓝色贴身素服,外面罩着一件代表帝国贵族身份的白色长衣,肩膀和领口绣着鞭尾狮的徽记。熟悉帝国的人都知道,那是贵族中的名门望族——法利昂家的家徽。年轻男子一头金色飘逸的长发,狭长的眼睛里面有着帝国不常见的湛蓝色瞳仁——正是在湖心镇被称为雷金的男子。 雷金打开匣子,眼睛一亮,好像孩子看到了新玩具一般。 “哈哈哈,巴尔托德!这个能抵你三个月的罚薪,就改罚三个月吧!哈哈哈!” “呃,谢、谢大人……”巴尔托德实在是摸不准这位大人的路数,“谁叫他是猎鹰呢……”领主无奈地在心里安慰自己。 屏退了领主和军需官后,雷金独自坐在大厅,再次打开了那个木匣子。 一块厚厚的乌云刚好飘过来,让本就阴郁的天空变得更暗了一些。仅有的那点日光奋力穿透大厅两侧的磨砂玻璃窗,虚弱地落进来。雷金的眼前却是寒光一片,匣子里透出的清冷光辉,把昏暗的大厅都照亮了一些。他伸手取出匣子里的物件,拿在手里仔细把玩。那是一把用米迦勒钨钢锻造而成的双刃长匕首,锋刃轻薄纤细,泛着寒凉的清辉。钨钢是硬度极高的矿种之一,能锻造成这样锋利的刀刃,实属罕见。 雷金随手轻轻一挥,匕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凄厉的蜂鸣。 “太吓人了,大人。您看到他的眼神没有?”军需官苏利文陪着领主巴尔托德从议政厅退出来以后,小声说道。 “听说猎鹰都这样。”巴尔托德从袖袋里取出一块方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猎鹰?大人,他们名字都没有吗?” “过去有,不过据说成为猎鹰的那一刻开始就舍弃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谁是谁,对外都叫猎鹰,没有别的名字。” 雷金其实并不是化名,他的本名就叫雷金·法利昂。“雷金”早已经被淡忘和抹消,也不知他是故意要让人有所联想,去记起他的本名,还是性格放浪随性所致,才会大胆地沿用这个名字来执行任务。这在猎鹰之中也算是个异类,甚至可能因为显得散漫而被同类嗤之以鼻。 “有传言说他是法利昂家的私生子,从小就受族人排挤,才七岁就自愿进入鹰影机关接受训练。当他从鹰影毕业,就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猎鹰。”尽管已经离议政厅很远了,巴尔托德还是压低了声音说话,“我打赌,你不会想知道他都做过些什么,苏利文。” 猎鹰听命于帝国皇帝和特别情报机关“鹰影”,负责所有律法官和主教无法执行的审判。铲除异己、暗杀政敌、控制舆论,可以说是生杀予夺,什么都做。他们每一个人都厉害之极,这种厉害不仅仅是指战斗天赋,更在于对完成任务的执念。让他们这种身份更具有威慑力的是,猎鹰都被赋予了先斩后奏的权利,有着独断专行的特权。所以即便是帝国的贵族,也对他们甚是忌惮。 巴尔托德并不是世袭的贵族,既没有人脉,也没有渊源,按传统贵族的说法,“就是一个暴发户”。所以他才这么惧怕猎鹰,被猎鹰捏住把柄,今后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好过。 “那咱们不要把魔铁匠的事情报告上去吗……?”苏利文胆怯地问道。 “我呸!”巴尔托德怒道,“报告上去,魔铁匠必定要被征召到帝都去了!我还指望着他给我造出绝世名剑呢!”说完,朝苏利文一瞪眼:“你要是敢乱说话,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是是,属下怎么敢擅自做主……”苏利文赶紧应道,“只是魔兽袭击村子后,那人就下落不明了,该不会是已经……” “给我加派人手,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让派去卫戍村子的人盯着点他的工坊。”领主巴尔托德恶狠狠地下达了命令,“哦还有,你手下那个希德呢?伤好了没有,怎么还没有归队?他擅自带了人去救村子,我要亲自问话!” “是是,不过那个希德在战斗后不知所踪,不知道是被魔兽吞了还是畏罪潜逃……” “找出来。”巴尔托德眼露凶光,简洁地发布了命令。 伊恩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早就已经被领主盯上了。对方凭借几次订单故意增加特殊的难度,以及在时间上微妙的苛求,几乎已经确定了伊恩的魔铁匠身份。少年缺乏常规的铁匠的工作经验,天真的以为只要努力在订单时限内完成任务就能天下太平,结果把普通铁匠一个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都做完了。想要息事宁人,反而暴露了自己。 “伊恩,你看谁来了?”希德乐呵呵地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经过巫婆这些天的照料,伊恩已经能起身自由活动了,精神也大为好转,不像刚醒来时那样委顿。此刻,他按照巫婆的嘱咐,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会儿,又回到屋里休息。就身体上来说,他没有受到什么明显损伤,其实比左肩被长矛贯穿的希德还要健康些。 希德并不打算等他回答,笑嘻嘻地说道:“你的……” 话还没说完,伊恩就已经看见了来人,欣喜地叫出了声:“伊莉丝!” 伊莉丝提着满满一篮子面包和点心,快步从希德身后走了上来。 “伊恩!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她关切地打量着伊恩,好像用眼睛就能看出他哪里有伤。 伊恩又一次闻到了熟悉的龙齿兰的清香和奶油的香甜气息。两种香气混合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效果,独特而令人印象深刻,却并不强势。伊恩每每闻到,总会想起一些温暖的人和事——虽然至今为止他遇到的并不多。 “我没事。”他微笑着回应道。 希德耸耸肩,没趣地走了出去。刚走到屋外,就看见巫婆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椅上轻轻晃悠着,用意味深长、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巫婆?”希德问道。 “没什么,”老巫婆还是似笑非笑,“你还没成家吧?” “用你管!” “呵呵呵……” 第30章 新的课题 希德出去后,屋子里只剩下伊莉丝和伊恩相对而立。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两人反倒语塞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还是伊莉丝先开口: “……对了,苏木婆婆也没事,她让你不用担心她,安心在这里休养。” “嗯……村子,怎么样了?” “领主大概回来了,村子里最近都是裂岩堡的士兵,说是加强守卫防止魔兽卷土重来。不过,我每次去看望苏木婆婆,你的工坊附近总有士兵巡逻,好像被重点照顾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苏木婆婆说夜里也是一样,周围总有脚步声,扰得她睡不好。你知道的,她耳朵很灵。” 伊恩皱了皱眉:“难道领主已经知道我用灵想力战斗的事了?” “我觉得应该不会,”伊莉丝确信地说道,“那天你昏过去以后,苏木婆婆听人说了你身上发生的事,就立刻央求大家保守秘密。你帮大家击退了魔兽,村人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出卖你?况且,也没有听说领主私下找谁家问过话……” “那就奇怪了……”伊恩感到有些困惑。 他那天失去意识后的情形,已经听巫婆和希德说了个大概,知道村民们都已经看到他灵想力暴走的场面了,但他和伊莉丝一样信任轻风村。他看着伊莉丝,打算先把这疑问搁一搁。 “你的伤怎么样?已经痊愈了?”伊恩问道。 “我的伤?”伊莉丝一愣,“我没受伤啊……” 伊恩有些迷茫,那天看见的,难道是自己灵想力暴走时产生的幻觉? 他解释道:“可我那天明明看到你浑身都是血迹,还倒了下去……” “那天我在谷仓救火,突然来了许多蘑菇贼攻击我们,于是大家都躲进了避难所,伤员也都搬了进去。”伊莉丝歪着脑袋回忆道,“我在那里帮忙照顾伤员,血迹可能是那时候粘上的吧……” “不是你的血?” “不是……” “那你,那你后来倒下去又是怎么了?”伊恩追问。 “我在避难所等了半天,也没有看到你,连苏木婆婆都被卡吉特一家带来了避难所,”伊莉丝的脸微微泛红,“苏木婆婆说你已经去救火了,可是谷仓那里没人见过你……我很着急,所以就返回谷仓去找你了,可是那里一个人都没有,蘑菇贼也不见了。听见钟楼那边有声响,我就追了过去,谁知刚好看到怪物要偷袭你……后来见你没事了,感觉松了口气,就……晕过去了……”伊莉丝的声音越说越小。伊恩知道她当时多半是过度疲惫加上惊惧,脱力晕倒了。 顿了顿,她又小声说道:“听巫女婆婆说,你是因为看到我晕过去……才灵想力……灵想力……”伊莉丝结结巴巴的说不上来了。 “暴走了!”老巫婆在屋外大声接话,“傻小子以为你死了!” 屋里两人的脸不约而同地红透了。 半晌,伊恩愤愤地嘟囔道:“一把年纪了耳朵怎么还那么好!” 老巫婆又叫道:“好着哪!别想背后说我坏话!” 这下倒把伊莉丝给逗笑了。 接着,两人听见希德在外面骂骂咧咧起来:“你个老巫婆,是不是一个人独居太久憋闷坏了!” 老巫婆的声音却带着嘲讽的笑意:“我一个老太婆才不憋闷,你年轻力壮的还没成家,才憋吧?” 希德恼羞成怒,大骂:“我呸,你个老不正经的!” 巫婆依然优哉游哉的在摇椅上晃悠着:“我是巫婆,天底下哪儿有什么正经的巫婆?” 就在伊恩与希德他们渐渐重新恢复活力的时候,雷金仍然住在裂岩堡里,距离轻风村只有数十星里。此刻他背着手,独自站在议政厅的书房里,面前是一副巨大的壁挂地图——包含了帝国全部行省的国境图。这个房间平时是领主读书和办公用的,现在被他临时征调了。用他的话来说:“反正巴尔托尔也用不着这地方。”这倒是事实,巴尔托德一年也在这里头呆不了半刻钟。 “啧啧,有壁挂的大地图就是方便啊!”轻轻赞叹一句后,他轻佻地打了个响指,左右肩膀上和脑袋上,便立刻出现了六七只灵想力幻化而成的小鸟。 “猫咪,”他叫了一声,指向地图上裂岩堡的位置,“你看着咱们这里。” 一只灵鸟从他头顶上腾空而起,穿过窗户飞了出去。 “兔子,你去轻风村。” “老鼠,你辛苦一下,去塔尔克雪山。” 很快,他就把身边的几只灵鸟都安排了出去,只剩下最后一只还没有接到任务。 雷金的眼神犹豫地在地图上扫视着裂岩堡周边的区域,终于,他的眼神落定在了一个地方。 “树蛙,”他命令道,“你去璃木林。”最后一只灵鸟翩翩飞起,穿窗而去。 雷金坐下来,吃了些佣人们送来的茶点。又等了片刻,他回到地图前,抬起手,掌心朝向壁挂地图,在上面施展了空读。现在地图上面多了一些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点,分布在他刚才指派的区域上。 这些都是他的灵想力“哨兵”,通过它们,雷金能够将自己的灵想力散布开来,从而发现相似的能量波动——也就是灵想力。换言之,只要有人在这些安插了哨兵的区域使用灵想力,他都将第一时间感知到。 伊恩当然对此毫不知情,他的灵想力技巧、知识,与雷金是无法放在一个层面比较的。 他就像一个刚被收留的骑士学徒或者扈从,做事大部分是靠一身力气,偶尔偷偷师,模仿一下主人的举动;而雷金则已经是一个磨砺多年的剑术大师,不但有优秀的学院导师授业解惑,更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他更注重战斗的艺术性、技巧性和效率,伊恩这样的新手与他根本不可日耳语。 伊莉丝返回轻风村以后,伊恩的精神日渐恢复。他的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但精神严重透支。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灵想力暴走后还活蹦乱跳、心智正常的。”老巫婆说道,“而且还暴走了不止一次。” 伊恩抬起眼睛望向巫婆,小屋里昏昏暗暗,他的眼里却闪着一丝亮光:“情势危急,我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就算知道有危险,也只能竭尽全力了。”随后他又苦笑了一下,“实力不济,还好运气不错。” 巫婆瞪了他一眼:“你是我见过运气最好的家伙了。”虽然嘴上不客气,但心里却略感安慰。在巫婆看来,至少伊恩比上次来时,状态好多了。心智坚韧,可是灵想力的重要基础。扭扭捏捏,反复无常,都是大忌。看来一个人有了目标,确实会变得很不一样。老巫婆有点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之前对伊恩的激励似乎产生了成效。但转念想到了伊莉丝,她又有些气馁:可能也不全是自己的功劳吧…… 伊恩忽然问巫婆:“巫女婆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提高自己灵想力的极限?” 生怕被巫婆责骂似的,他马上又补充道:“魔兽比我想象得强大得多。虽然我不后悔掏空自己的精神,但就像你说的,再来一次,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而且每次暴走后,我都觉得特别困乏,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终于知道惜命了啊?算是有进步了。”巫婆还是没什么好脸色的样子。 不等伊恩再问,巫婆先说道:“先纠正一下称呼,不要再叫我‘巫女婆婆’了,像希德那样叫我巫婆就行了——老巫婆都行!”随后似乎是自言自语地抱怨着,“整天婆婆来婆婆去,也不嫌啰嗦。” 然后,她终于想起了伊恩的问题,说道:“你还是先不要想提升什么极限了。你的灵想力体量已经足够庞大,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掏出更多的灵想力,而是学会好好用它。” 伊恩眼睛的眼里充满希冀,似乎听明白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但却又是模糊和朦胧的。巫婆的话好像为他引出了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缭绕不去,却又始终抓不住。 老巫婆看他发呆,就指了指璃木树脂做成的“透镜”装置:“你先好好看看自己这次战斗时运用灵想力的情况,应该会有所收获的。” 巫婆将“透镜”推到伊恩面前,半透明的冰块泛起了银白色的微光,冰块内慢慢浮现出那天轻风村发生的战斗。 伊恩坐在昏暗的小屋里,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完了整场战斗的全貌。他看见自己笨拙地试图帮助乔森,最后却反被乔森用性命救了下来;他看到自己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想要帮助猎人巴,却最终晚了一步;他又看到希德因为想要援护自己而被偷袭,险些送命;看到自己在绝望中任由灵想力暴走的无奈、愚蠢以及孱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巫婆起身点灯的时候,伊恩面前的透镜也刚好黯淡了下来。 “看出什么了吗?”希德在一旁出声问道。 伊恩吓了一跳,他太过于专注在透镜展示的内容里,都不知道希德什么时候进来的。 “看你很专注,就没叫你。”希德看到伊恩的表情,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我好像……总是慢一步,然后……”伊恩试图组织语言去描述自己拙劣的表现,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任何修饰的意图,直截了当地给自己下了最简单的定义:“根本不会战斗。” 第31章 希德的训练 “没错,”巫婆表示赞同,“在那个战场上,你只不过碰巧是一个能用灵想力的家伙——注意我的措辞,是‘能用’,而不是‘会用’。虽然能用灵想力,在现在这个时代还是挺少见的,但这并不表示你懂得战斗,或者有能力保护村子。”虽然是实话,但巫婆的话语总是尖刻得让人不舒服。 希德清了清嗓子,接过话,说了一些军士的看法:“一个人的战斗能力包含了战术意识、战斗技巧以及战斗经验,是三部分结合起来相互作用的。如果战术意识不足的话,就会变成像你刚才说的‘慢一步’,事事都落后于敌人或者战局,总是在手忙脚乱地应付着。” 伊恩微微低下了头:“我根本不懂得如何作战。”他回想起第一次试着去打蘑菇贼的惨痛经历,“如果当时我遇上的那些蘑菇贼,有轻风村里的一半凶残,我恐怕早就已经死了。” “嗯,这次的蘑菇贼确实有点古怪,这个我要做些调查才行。”巫婆仿佛在对自己说话,声音越来越轻,但陡然又提高了音量,“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只是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倒也不用过于自卑。虽然身体能力一塌糊涂,但灵想力方面嘛,还是有一些地方值得圈点的,否则你暴走之前的那几次攻击也不可能奏效了。” 巫婆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地絮叨起来:“你这次具象化出来的三个灵体,都具备了基本的战斗能力。能在清醒状态下同时具现出三个,就新手来说还是挺不容易的,我现在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儿时发生的……唔,意外。”巫婆难得对伊恩给予鼓励,但马上又把话头一转,“不过就像你自己说的,没有战斗技巧,而且要我说,你也不会使用灵想力来战斗。虽然控制了这三个灵体,却无法发挥出应有的战斗能力。” 伊恩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看得出来,它们的神形都是通过对其他人的精密观察后复制过来的,所以那个小女孩才能像巴那样攻击,一度还为你解了围。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能力,不过看起来还是挺好用的。” 伊恩知道巫婆说的是芙琳以弓箭手的姿态出现在战场,并且模仿巴的射术,冲击了蘑菇贼的包围圈。 “啊,那招还挺帅的!“希德对此记忆犹新,”我说芙琳怎么和上次见到的感觉不一样了,原来是把巴的猎人装束给她套上了。” “不止是装束,还有战技呢!不过模仿终究是模仿,你自身不了解这些战斗的方法,即使能模仿一二,也没法把这些技巧都衔接起来,更不用说连续作战了。另外,你具现出芙琳的时候,扎克就无法继续攻击了;具现出安德鲁的时候,扎克和芙琳都无法停止了作战。也就是说……”老巫婆顿了一顿,像是在确认伊恩有没有听懂自己说的话,又像是留给伊恩时间的思考,“虽然能同时具现出三个,但一次只能控制一个。所以我建议你今后做两方面的训练:一个,是战斗技巧,这是你自己必须掌握的,否则很难让灵体流畅连贯地进行战斗;另一方面,你要学会能让自己同时控制多个灵体,否则你的灵想力很难发挥作用。” 听到巫婆的话,伊恩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终于明晰起来。 如果自己能够切身体会并深入去理解这些战斗技巧,这些武器的使用方式,自己具现化出来的灵体应该就能更自如地战斗,更有效率地去使用这些武器。就跟用灵想力锻造是一个道理,对武器越是了解和熟悉,对所需要的形态越是明晰,就越容易构筑出理想的武器。 也许芙琳不仅仅能用弓箭,还可以随意切换战斗的形式?伊恩已经忍不住开始联想了。 “可是……”他又转念一想,问道,“剑术、弓术、匕首,我这些,全都要学吗……?”仔细想想还是有些发怵,他向来不懂这些舞刀弄枪的事情,现在难道一下子要去学三种兵器的使用技巧? “方向,我已经给你指了,”巫婆好像已经把今日份的耐心都用完了,“别像个小孩子一样跟我撒娇!” 伊恩争辩道:“我没……”话刚开口,就被巫婆不耐烦地打断了:“自己决定吧,又不是我要练!” 伊恩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希德,希德却在巫婆凶狠的视线下,赶紧知趣地站起身来:“天晚了!我先回了,伊恩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有事明天再说!”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人已经在屋外了。 “对呀!”伊恩突然想到,“希德他就会剑术,而且在军队这么多年……何止是剑术,应该各种武器的训练方法都懂一些吧?对,肯定会,我还亲眼见过裂岩堡兵营里的弓术靶场呢!” 想到这里,伊恩稍稍心安,片刻之后便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上午,希德又从外面的璃木林晃进了巫婆的大树洞。 知道领主在加派人手搜捕他之后, 希德就决定不再回裂岩堡了。他考虑再三,一方面无法解释自己消失的这么多天住在哪里、谁为他治的伤,另一方面他就算回去也还要因为私自调兵的僭越行为被问罪。依照他对领主巴尔托德的了解,即便最后免了死罪,他也不可能再在那里有所发展。 思前想后,他决定干脆不露面了,就让裂岩堡以为他已经被魔物们吃了个尸骨无存。 但巫婆这里实在太小,而且只有一个出入口,按他的话说是“风险太大”,万一被发现了跑都跑不了。所以,他独自在璃木林的深处搭了一个隐蔽的营地,作为他的临时避难所。 除了吃饭睡觉,希德现在每天都会巡视一下营地和大树洞的外围,看看他做的那些陷阱有没有被破坏,有没有入侵者的痕迹。确定一切都没有问题之后,就会到巫婆的大树洞看看伊恩的情况。 不过巫婆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这璃木林多少年都没有一个人进来,连一只林地矮妖都看不见。到处都是杂草灌木,不知道路的根本不可能走到这里来。”希德也懒得与她争辩。 “希德,想拜托你一件事。”伊恩正襟危坐,开口说道。 “哦?这么郑重,什么事啊?” “我想学剑术。” “行啊。”希德想都没想。 “真的?我可是认真的。” “说实话,你早该学了,”希德说道,“虽然说会剑术不一定就活得久,”希德摸了摸自己肩膀上刚养好的伤,还在结痂,隐隐有些发痒,“但不会剑术,世道乱起来一定活不久。”话锋一转,希德又坏笑起来:“不过,我的训练可是很辛苦的哦!” “没问题。”伊恩自信地笑道,只不过两天以后他就拿不出这样的笑容了。 希德的军事化训练,并没有什么“循序渐进”的理念,军队是以筛选淘汰的方式进行新兵训练的。希德也不是什么优秀的教官,更没有上过军事学院,只会有样学样,照搬自己受过的训练而已。 不过伊恩和希德肩膀上的伤,一个轻浅,一个深重,都还没有完全痊愈,所以希德暂时就让伊恩以恢复体力、增强力量和提高反应力为目标,也好为之后进行武器训练打好基础。而这些基础的体能训练,对于有些瘦弱的伊恩来说,简直是痛苦的深渊。 只过了两天,他的饭量就几乎增长了一倍,每天中午都是又累又饿地回到巫婆的树洞里。片刻的午休之后,还有下午的训练份额要完成。而到了晚上,希德也没打算放过他——要在漆黑的林地里训练五感。说是五感,主要还是听和看。 耳朵要能听见百步之外的弓弦激发,再进一步训练,要能迅速捕捉到箭矢飞来的破空之声,从而判断出方位,做出反应。“这样才不会让你轻易就被一支偷袭的毒箭了结性命。”希德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训练目的。 眼睛要能够快速适应黑暗,甚至是光线的变化,如果做不到,也要懂得利用周身的一切来拖延时间,直到眼睛适应,争取最大的优势。 味觉和嗅觉也要足够灵敏,不过这两样在希德的训练营里没有被着重安排训练。教官们都知道上面会专门安排有天赋的人才进行这方面的深入培养,所以普通士兵就只是教他们辨别一些常见毒物的气味。希德自己这方面也是天生素质不佳,就没怎么在意。 最后一种是知觉,按希德的说法应该是“直觉”,不知道是他没学好,还是教官没有教好。尽管希德辩称自己曾好几次利用直觉躲过危险,但伊恩还是更倾向于前者。他隐约觉得这能和自己灵想力的感知性结合起来,“直觉”实在过于玄妙。 半夜回到树洞,伊恩还得加餐。几天过去,巫婆就开始骂骂咧咧起来,抱怨苏木婆婆给她送去了一个饭桶,要吃穷她。 整个永夜月,隔三差五就会下一场雪,璃木林的树木枝杈繁多,林地里的积雪尤其不易融化。伊恩和希德就在璃木林深处跑步、攀爬,将伐倒的圆木用绳子绑在身上来回拖拽,或者绑住双腿倒吊在树上做些腰腹力量的训练。 这样的训练一直持续到了永夜月的最后一天,希德给伊恩设计了一项“体能考试”。 “今天是考试的日子,”他神秘地笑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个考场。” 第32章 考试 对伊恩来说,那是一片陌生的林地。至少他不记得他们的训练中曾经到过此地。 璃木林里的地势大多平缓,鲜少有这样长而陡的斜坡。伊恩站在斜坡顶端向下望去,似乎到坡底至少有百步之远。此时天还没亮,璃木林里更是昏暗。依稀只能看见一棵棵璃木树笔挺地扎满斜坡,远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一层厚厚的深褐色枯叶盖满了斜坡的表面。斜坡底部的地面相对平坦,但应该也同样被落叶遮盖,看不清有没有陷阱或是蛇。 伊恩看到斜坡上的树干上绑着不少布条,问道:“那边的布条是你绑的?” “那是给你指路的,”希德笑道,“有布条的地方就是边界,顺着我给你定的路线跑一圈,天亮之前绕回这里就算合格了。” “现在开始?” “现在开始。”希德补充道,“早点完成,早点开始武器的训练课程。” 伊恩应了一声,脱下厚重的外套丢在地上,脚下发力,便沿着斜坡向下冲去。落叶在他脚下纷纷扬起,露出的泥土在他身后描绘了一道笔直的线路。林地奔跑,他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早已经习惯了,即便是在有积雪的地面上,也能轻易平衡住身形。少年径直冲向坡底,他俯冲的速度有多快,就代表了他的自信有多大。 忽然,他正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丝异样的反光,从层叠的落叶缝隙中折射出来。伊恩脚步一错,两腿不再施力,而是右脚在前左脚在后,重心后移,将右脚足弓向前推去,用滑行的姿态让自己平缓减速。随后在反光位置前向侧面一蹬,绕了开去。他身形带起一阵气流,掀起了落叶盖住的地方——果然是陷阱,金属钉刺陷阱。 伊恩人还未落地,心里已经暗暗咒骂了一句。要是不慎被这东西夹到,别说进行武器训练了,腿伤又得养上半个月。正想着,刚一落地就觉得脚踝上一紧,只听嗤啦一声,顿时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踩中了绳套陷阱,被倒吊在了树上。一条麻绳结结实实地扣紧了他的脚踝,另一头被系在树干上。 坡顶上的希德哈哈大笑,叫道:“扣分!你再多踩几个,天可就要亮啦!” 伊恩被倒吊着,抬起头,眯着眼仔细观察头顶下的地面,似乎没有连环陷阱的迹象。于是他抽出腰上的匕首,腰腹发力,蜷起身体,唰唰几下,切断了脚踝上连着的绳索。落地之后,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但除了扎上布条的树之外,看不出任何异常。 少年犹豫地走了几步,又抬头看看渐渐要亮起的天色,摇了摇头。 “他是算好了时间的,”伊恩想,“除了考验体能,更是针对昏暗环境里的五感。只能全神贯注地跑下去了。” 打定主意,伊恩深吸了一口气。林地里清冽冰冷的空气冲进肺部,虽然一下子吸得深了,肺里隐隐有些刺痛,但也让他重新抖擞精神,将专注力提到最高状态。摒去杂念,眼里和耳朵里的世界,也变得清晰起来。忽然,少年脚下一蹬,人再次轻盈地飞了出去。 希德站在坡顶上,听着底下脚步声踏在枯叶上发出的脆裂声响渐渐远去,满意地笑了笑。随后他打开自己的背囊,一边检查里面的物品,一边自言自语地清点着:“固定夹板、止血带、凝血剂、安神草……咦,毒素中和剂我没带来么?”他快速翻找了一下,然后轻快地叫了一声,“啊,在这里。希望不会用到它。” 伊恩在坡底的平坦地面上奔跑,忽然只觉得脚下绊到了什么,很轻细的东西,瞬间就不见了。他没有心思去看那是什么,因为脚上一传来触感,就知道又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果然,左耳畔立刻传来呼呼的风声,那绝不是箭矢,而是更大的东西。他一转头,就看见一根粗壮的圆木挂在绳索上向他结结实实地撞过来,如同攻城车上的撞桩。 伊恩急忙向前一跃,脚下却又是一声断弦似的的声响。不远处的黑暗中再次传来呼呼的动静,又一根圆木夹着劲风而来。光线昏暗,等眼睛看清时已经离自己很近了。少年大惊,只好就势向扑倒,圆木从头顶上掠过。他刚起身,就听见背后一声闷响,然后自己的后心就挨了一下,直扑倒地。 原来这根圆木撞上了先前的那根,于是立刻又被推了回来。好在反弹回来的速度不快,否则脊背上挨这一下,瘫痪都有可能。伊恩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满地的枯叶,根本无从判断哪里有陷阱。于是一发狠,全速奔跑起来,但这次他学乖了,用了碎步、小步。触地就起,几乎只用脚尖和前脚掌发力。这招至少能让他避开吊绳陷阱,否则这么多撞木、暗弩,一旦被吊起来就成了活靶子。 山林里圆木呼啸摆荡以及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弓弦和箭矢发射的声响。 天渐渐亮了起来,希德盖着伊恩留下的厚外套,坐在一棵树下睡着了。他是被靠近的脚步声惊醒的,那是脚步踩在枯叶上的声音。他跳起来,眯着眼向声音的来源看去。伊恩衣衫褴褛地站在不远处,喘着粗气,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希德笑了起来,提起背囊走了过去。 “被钉刺夹子夹到没有?” “没有。” “骨头呢,被圆木撞断没有?”希德从背囊拿出一副夹板。 “没有。” “我看见你踩中套索了。”希德忍着笑意,“身上这些……就只是擦伤,没有其他损伤了?” “后心被撞了一下,运气好,脊椎没断。”伊恩冷冷地说道,“其他都是挫伤,不需要治疗。” 他看到希德背囊里装着各种奇奇怪怪的药瓶和医用绷带。 “可惜了,让巫婆给我准备这些东西,费了不少功夫呢!”希德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 “让你失望了。” “瞧你这凶巴巴的样子,”希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把外套披上,“走,回去换身衣服。”说着就往前走去。 “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些陷阱,不,是你这个考试,差点要了我的命?”伊恩瞪着他,“也许我多一个失误,可能就会死在那片林子里。” 希德耸耸肩:“哪有那么严重?所有陷阱里最致命的只有那些弩箭。我觉得你应该能避开。” “万一没避开呢?”伊恩怒道,“你就让我死在那里?” “那怎么可能,我带着药呢!”希德抖了抖手上的背囊。 “等你到我早死了!”伊恩叫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伊恩没有想到希德的测试会这么致命,简直是拿他的性命在开玩笑。 希德在前面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伊恩。 他想了一想,然后走近了一些,盯着伊恩的脸,问道:“你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伊恩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你不会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吧?”希德依然盯着他看,“如果没这个打算,就早晚要离开这片树林。那么去哪里呢,你还想回轻风村?伊莉丝说领主在你的工坊附近加派了巡逻,你觉得那是为了保护你空无一人的工坊不受魔兽侵扰,还是在保护苏木婆婆?” 伊恩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伊恩,走出这里,外面等着你的只有危险。也许你可以趁着天黑溜回轻风村看看,也许过一段时间领主松懈了撤去了巡逻,但你要想回去重新住在那里,你就要准备好某个清晨醒来,工坊外围满了领主的士兵。又或者是那个猫人提过的某位在找你的大人物。”希德直了直身子,退了回去,“如果我训练了你这么久,你连那弩箭都避不过,出去早晚也会死。” 见伊恩不再说话,希德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很高兴你几乎毫发无伤地通过了测试,说明你很有天赋,训练也很有成效,但是——”他拖长了语气,“看来除了身体,你的脑袋也需要锻炼一下了。” 此时跟伊恩说话的希德,全然不是那位大大咧咧的兵油子,而更像是那个被联邦国策反的情报间谍。伊恩有时候无法分辨,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希德,又或者两个都是。 也许希德自己也分不清。因为在这两个角色上浸润得太久,都已经变成了自己性子里的一部分。 “你才脑子不好,”伊恩忿忿的说道,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气,“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命运,它会指引我找到归宿。” 希德不太能理解这些贫民窟孩子对于命运的执着,他信奉锡斯韦德,十二主神中的复仇神。 但他明白少年的意思:“愿锡斯韦德指引你。” 伊恩紧了紧外套的扣子,问道:“今天开始教我剑术?” “今天开始,教你剑术。”希德重复道。 一个高壮精悍的军士,迈着坚毅而沉稳的脚步走在林地里。他身边稍显矮小瘦弱的少年,眼神明亮,如同昏聩荒凉的林地里有两点小小的星光。他步履轻盈,举手投足之间显得利落而收敛。两人并肩走向璃木林深处的一棵巨大古树。 回到了巫婆的树洞,伊恩换下满是破口划痕的衣服,换上伊莉丝为他准备的备用衣物。穿上的那一刻,熟悉的龙齿兰清香又扑鼻而来。 第33章 剑术学徒 希德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个长条形的布包——深蓝色的棉布将里面的物件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把布包丢个伊恩:“打开看看。” 伊恩接过来,双手微微一沉,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解开一端的绳子,揭开棉布,一个黑色的剑柄显露出了出来。剑首(剑柄末端)刻印着裂岩堡的徽记。 “这是你的剑?”伊恩抬起头看向希德,发现后者正漫不经心地给自己的剑做保养。 希德朝他咧嘴一笑:“不,是你的。” 伊恩心中一动,问:“哪来的?” “借来的。”希德收起笑容,走了过来,从布包里将剑抽出,剑身横过来朝向他,“这里。” 伊恩向他手指着剑身上的某处看去,银色的剑刃上刻着一个陌生名字的缩写。 “阵亡士兵的,我让伊莉丝从村里借来的,先拿着用吧。”希德把剑交还给伊恩,“本来应该先用木剑训练的,不过这儿没这个条件。” 伊恩微微举起剑,坚实的剑身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虽然说不上是多华丽完美的作品,但也看得出制作者扎实的锻造功底。伊恩轻轻摸了摸剑身上的名字,口中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我想想啊,”希德没有注意他的举动,自顾自挠了挠头,“先从熟悉握剑开始吧,看好。” 希德单手握剑,手臂向前平举,将剑身立起。这个姿势保持一会儿之后,又将剑身放下,与自己的手臂持平,直指前方。然后又将剑身横置在自己面前,依然保持手臂平举,良久后又一翻手腕,将剑刃翻转一百八十度,掌心朝上,继续平举。 “这几个动作,重复循环,直到你的手臂撑不住为止,”希德放下剑,“然后换左手练习,就这样一直轮换。” “就练这个?” “就练这个。”希德觉出了伊恩语气里的不屑,“练习当中记得感受一下施力的前臂肌肉,以后也要重点锻炼。” 这套练习动作和伊恩所想象的剑术训练相去甚远,多少有些失望。他拿起剑,学着希德的样子平举手臂,将剑身垂直立起。只练了一会儿,他就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开始酸胀起来。最终,只练了三组就不得不换成左手。而左手的情况更糟。 希德在一边说道:“之前锻炼的都是体能、腿力和身体力量,用剑更多依靠的是这里和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前臂和手腕,“没有木剑,正好用真剑的重量帮你锻炼下这些地方,之后练习招式也会轻松些。” 伊恩点了点头,发现自己明明一步都没动,却已经微微开始出汗了。 “我早该猜到的,”希德笑道,“世上哪有你身体这么瘦弱的铁匠。” 话刚说完,希德脸色忽然变了变,立刻又问道:“你用灵想力锻造,效率是不是比一般铁匠要高得多?” “是的,”伊恩放下剑,“不过都是按照你送来的订单约定时间来交货的。” 看着希德的眼神,伊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订单时间被故意缩减到不可能用普通锻造方法完成的程度,那他是怎么按时交货的呢? “看来你不用回轻风村了,”希德哂笑,“直接去裂岩堡怎么样?领主首席铁匠的位置非你莫属,说不定铺子都已经给你备好了呢!” 说笑归说笑,危机感在两人心中陡然剧增。 经过之后两天的练习,伊恩的手腕和手臂渐渐习惯了真剑的重量,甩动剑身时手腕也比原来更灵活一些了。希德终于同意开始教他一些基本的剑术招式。 “先教你几种单手剑的斩击:纵斩,横斩的正反手,左右斜斩的正反手,”希德单手握着自己的长剑,摆开了架势,“看好。” 希德将长剑从头上直直斩落,一个简单直接的劈砍动作,在空中留下一道银弧。 “这几个都是很常见的攻击动作,”说着又依次演示了正反手的横斩,用于攻击敌人的两侧或拉开防守,“但是组合起来用,再加点小技巧,就会很致命。所以,先练好这些基本的剑招吧。” 希德放下长剑,开始指导伊恩的动作。 两人在璃木林里,平安度过了创世月、自然月和逐渐温暖起来的慈爱月与星辰月。随着星辰月里的气温逐渐转暖,他们俩的日子明显好过了许多。尤其是伊恩,终于不用在风雪穿林的环境里,被希德打得满地打滚了。因为用的是真剑,所以希德与伊恩开始对剑时,并不敢出全力。但为了让伊恩能用身体去体会自己的失误,只好用拳脚来“弥补”了。 不知道挨了多少打,伊恩才终于摸清了希德的套路。他毕竟对剑技的练习时间太短,情急之下会使出一些“不规范”的手段。有一次,他一剑刺向希德的小腿,却被洞悉先机的希德一脚踏住。伊恩抽不出剑,眼看希德的另一条腿就要踢过来,他干脆弃剑,拔出腰上匕首迎了上去…… 希德总是咒骂他“无赖战法”,是对剑术的侮辱,伊恩则不以为意——能赢就好,管他那么多呢。 日复一日的对战里,希德越来越认真,出力也越来越重。有时难免伤到伊恩,在他身上留下各式各样的划伤。少年则随着伤痕的增多,渐渐掌控了自己的身体和手上的长剑,希德所讲述的那些剑招组合,也终于慢慢熟悉了起来。 这天阳光正好,塔尔克山脉的雪水消融,山泉再次溢满了河床,叮咚作响地来到了轻风村边。伊莉丝一大早就兴冲冲地整理好行装,迈着轻快的步子去见苏木婆婆。 这几个月来她都会在约定好的时间去璃木林里探望伊恩,今天又到了探望的日子。每次要去璃木林之前,伊莉丝都会先去苏木婆婆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话或者东西要捎带过去,已经是惯例了。 “辛苦你啦伊莉丝,每次都要你去跑腿。”苏木婆婆笑眯眯地说道。 “应该的,您眼睛不方便,”伊莉丝低声说道,“何况领主又派人重点监视着你这里。” “是啊……都过去四个多月了,怎么还派人盯着。”苏木婆婆不满地皱着眉头,“这要躲到什么时候去?” “放心吧,他在巫女婆婆那里应该也挺好的。巫女婆婆和希德对他都很好。” “哼,那个老巫婆!我拜托她替我照顾一下,她可不要教坏了伊恩才好。”苏木婆婆似乎有些担心,“我可没想到要伊恩在她那里住这么久。” 告别了苏木婆婆,伊莉丝便离开轻风村,来到了璃木林里。 在刚刚过去的寒冷季节,她已经数次冒着风雪前去探望伊恩,现在她已经对这条路非常熟悉了。进入璃木林后照着记忆中的方向一直走,就来到了巫婆的大树洞前。 一阵风从树林里吹来,里面夹杂着兵刃相击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打斗。 循着声音,伊莉丝小心翼翼地往那边靠过去。 在不远处的几棵璃木树之间,有两个人影在快速穿梭,银白色的剑光在林间交错闪烁,剑刃相击时发出的铮铮之声就像为他们伴奏的旋律一般。 两条人影一个高壮,一个细瘦。高壮的那人手握长剑,技巧娴熟,行云流水,举手投足之间竟一点也不显得笨重;细瘦的那个,同样用一柄单手长剑应敌,力量上不敌对手,便辗转腾挪,见缝插针,步伐速度很快。 伊莉丝看得眼花缭乱,倏忽之间,两人竟没了踪影。 “伊莉丝!”细瘦身形的年轻人突然在伊莉丝头顶上叫道,吓了她一大跳,几乎叫出声来。 “伊恩!”伊莉丝叫道,“早晚要被你吓死!” 伊恩嘻嘻一笑,从树上挂下来,轻盈地落了地。 希德对他的训练成效可见一斑,只不过身形依然消瘦,皮肤也更粗糙了。 这几个月来,伊恩虽然是住在巫婆的大树洞里,但巫婆并不允许他睡在屋里,而是找了个铺盖出来,让他在那一片药草园地边上“入住”了。 巫婆的理由是:单身这么多年了,不习惯屋里有男人…… 伊恩倒是不介意,能收留他就算不错了,倒是引得希德忿忿不平,咒骂巫婆是个“老妖婆”。 每天风餐露宿,加上希德的训练,伊恩虽然还是有些消瘦,但无论精神还是体格,都比原来看上去健康许多。依然苍白的脸上,两侧颌骨如刀削过一般,轮廓平整鲜明。脸上的皮肤经历了整个永夜月和创世月的寒风,比刚来轻风村时更粗糙,但却紧实了很多。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无论何时,伊莉丝都觉得它们闪着琥珀色的清透光亮。 “小姑娘又来看心上人啦?”高大壮实的希德从后面走出来。 伊莉丝白了他一眼,不去理他。三人不约而同地往巫婆的大树洞走去,伊恩和伊莉丝并肩走在前面,希德则慢吞吞地跟在他们身后。 “苏木婆婆让我带了些衣服给你,”伊莉丝把包裹递给伊恩,“天气暖和了。” “唉,我可真惨,都没有人来关心我一下。” “你的领主大人可关心着呢!”伊莉丝笑道,“你的画像到现在还贴在村子里头。” “嘁……”希德不满地撇撇嘴。 “谢谢,婆婆还好吧?”伊恩接过包裹。 “都好。就是……”伊莉丝担忧地皱起了眉头,“都快半年过去了,你工坊附近的守卫一点没有减少……” 第34章 不谐之音 “随他们去吧,”伊恩耸耸肩,轻叹了口气,说道,“就是不能住回村里为你们当铁匠了,那次袭击之后也没能给村里重建贡献力量。” “没事的,马德伦长老继任村长以后都安排得挺好的,”伊莉丝忙说道,“大家都让你不用挂念呢!”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不过苏木婆婆倒是挺想你的……” “那……找机会,我溜回去看看她。” “别别别,婆婆再三叮嘱,让你不要回去的。” “行了知道了,你放心吧!”见伊恩答应得轻松,反而让伊莉丝更加担心。 不多久,他们就回到了大树洞。矮胖的巫婆正在打理她的药草圃,伊莉丝笑着朝她打招呼。 “谢谢你,巫女婆婆!”伊莉丝走近后悄悄向巫婆道谢,“伊恩的状况比过去好多啦。” “我没做什么,小丫头,”巫婆装模作样地看着四周的环境,“这是大自然的力量……啊对了!” 巫婆想起了什么,转头冲伊恩喊道: “伊恩!小子!过来过来!” 伊恩和希德闻声都走了过去,伊恩问道:“怎么了?” “这几个月来我都禁止你用灵想力,对吧?”巫婆问道。 “对啊,你说我透支严重,也不会剑斗,把扎克他们具现化出来没什么意义……”伊恩重复了一遍巫婆唠叨过的话。 “希德,”巫婆打断他,转向希德,你觉得他现在剑术练得怎么样?” “跟我比还差得远!”希德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立刻朝下一笔划。 “那再比比?正好今天还没分出胜负呢!”伊恩轻轻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就要去摸剑。 “好啊好啊!”希德看起来也很有兴致。 “伊恩真是变化很大呢……”伊莉丝看着伊恩精神百倍不愿服输的样子,不禁想起他刚来轻风村时的谨小慎微。成天一副小心翼翼又唯唯诺诺的样子,和此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是希德的训练改变了他,还是像巫婆说的,大自然的力量?不管怎样,这种改变应该是好事。伊莉丝微笑着看着他们。 “比什么比!烦死了!”巫婆吼了一声,两人立刻都不作声,安静了下来。 “他到底怎么样?”巫婆又问了希德一次。 “还行吧……至少能跟我过招了。”希德勉为其难地给出两句还算中肯的评价,“不过实战经验还是太少了。”原本听到希德的话,伊恩还想反驳,但听他提到实战经验便不再说话了。这是一句实话,伊恩在和希德对战时能很明显地感觉到经验上的差距,那不是他练习刻苦或者对战时多留一个心眼就能弥补的。 “唔……嗯……”巫婆似乎在揣摩着什么,犹豫着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就在希德耐不住要问的时候,巫婆开口说道: “伊恩,叫那个扎克还是什么的,随便哪个,出来看看。” “好啊!”伊恩眼睛一亮,兴奋起来。 好久没有用灵想力了,虽然知道扎克他们是灵体,但终归是和真人一模一样的,多少有些想念。 伊恩一转头,看向身边的空地,扎克随着灵想力的聚集而被具现化出来。 这时的扎克,穿着打扮俨然是一个剑士的样子。他的腰间挂着一柄标准长剑,与伊恩所使用的那柄军用制式长剑相差无几。原本戴在脑袋上的铁匠头巾,此时被当成围巾缚在脖颈处,皮革手套、皮靴、附带两三个储物袋的旅行皮腰带,剑士旅人的装束一件不少。 “你这又是去偷窥了哪个路过的剑士……”希德一脸无奈。虽然他不会使用灵想力,但是对伊恩的具现化原理已经知道了大概。没有细致的观察,怎么可能如此细致地具现化出来这一身装扮。 伊恩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来,过两招试试。”巫婆一指希德。 “好的!”伊恩应得飞快。 “好什么好!”希德一闪身躲到了门口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谁要跟灵体打!我听说灵想力发出来的剑技都是能飞来飞去的!这家伙手上功夫这么差,控制不好力度,误杀了我算谁的?” “剑技还能飞出去?”见希德说得认真,伊恩疑惑地看向巫婆。 “他本来还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肯定使不出这样的招数,你现在让他知道了才危险……”巫婆无奈地咕哝道,“伊恩,和希德打的时候,绝对,绝对,不要去想这件事哦!” “好……但你越是这样说,我越容易往那边想啊……” 希德叫道:“老巫婆,你自己怎么不去跟他打,你不是也会灵想力吗!” “啧啧,怪不得你这么大年纪都没有女人跟你成家……懦夫……”巫婆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摇了摇头。 “你年纪才大!”希德关注的重点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希德,来吧,我保证控制好力度。”伊恩笑道。 “嘁,鬼才会信你。”不过他嘴上这么说,人还是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两只手一上一下,勉强握住不够长的剑柄,将单手长剑当做双手剑来用——希德其实惯用双手巨剑,发现魔兽袭击轻风村的信号后,匆忙之中只带了随身佩剑。 他摆好架势,朝扎克的灵体抖了抖剑尖:“来吧!” 伊恩原地站着不动,但扎克却从自己的腰间抽出了同样灵体构筑而成的长剑。他半侧身着身体,站得笔直,剑刃微微前倾朝向希德,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开始开始!”巫婆喊了一声。第二个“开始”刚说出口,扎克便凭空向希德突进过去,速度奇快,把希德吓了一跳。正常人速度再快,都会有一个蓄力的过程,比如重心后倾再借着脚力前移,但扎克的蓄力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仿佛凭空飞去。 希德一惊,赶忙手腕一翻,将剑身微侧,迎着扎克带着冲势的斜斩反方向劈去。灵体的剑撞击在希德的钢剑上,竟然像金属剑刃相互撞击一样冒出火花,发出了“铛”的一声震响。 两人同时后撤一步。希德借着剑身被反弹的力量,顺势高举长剑,由上而下准备挥出一个重斩。扎克作为伊恩的精神力衍伸,敏锐地感知到了希德双手高举时突然发力握紧剑柄的瞬间,提前发现了他的攻击意图。 虽然力量不及希德,但扎克的身形要轻盈许多。当一道半弧形的银光还留在空中,希德的重斩斩落时,扎克脚步陡然一转,挥剑顺着希德的剑斜斜削下,同时身体轻快地向右转去。剑刃借着身体的旋转,将希德由上而下的斩击甩了开去——又是“铛”的一声。 这声音的余韵还未散尽,扎克就已经站定了脚步,立刻剑尖直指希德左肩,整个人又撵了上去。 希德的长剑被荡开,来不及回撤防守,眼看就要中剑时,扎克停了下来。 伊恩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对希德说道:“学了剑术的扎克果然厉害多了呀!对不对,希德?” 希德喘了两口气,忿忿道:“灵想力简直就是作弊啊,你自己都没法这样出招。” “人类的身体能力可承受不住这样的负荷,”老巫婆坏笑道,“不过,别说这样的极限负荷了,伊恩能挥剑就不错了。不信,这次让他和灵体一起上。” 希德睁大了眼睛:“我对付他一个灵体都够呛了,你还让他们一起上?” “试试嘛,试试又不少你一块肉。”老巫婆笑道,“说不定是你翻本的机会哪!” 希德摇了摇头,知道巫婆话里有话,肯定有她的道理。也懒得去猜,重新振作精神,握紧了双手剑。 伊恩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脸色却非常犹豫。 他发现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别扭。如果让他单打独斗去和希德对战,他早就驾轻就熟了;如果像刚才那样只让扎克去战斗,他也很轻松就能将自己的剑术经验灌输到扎克身上,效果甚至比他自己使出来还要好。但现在让扎克战斗的同时,自己也要拔剑应敌…… 他有了一种左手画圆同时右手画方的违和感。画方画圆都是极其简单的动作,而他现在要做的比那要复杂无数倍。 “想什么呢?别客气了,赶紧来吧!”希德在几步之外叫道。 “伊恩,加油!”伊莉丝忍不住也在一边喊道。 伊恩只好硬着头皮,举剑摆出了架势准备战斗。 但刚一个起手的准备动作,就让希德和伊莉丝都惊呆了—— 扎克就像伊恩的影子一样,站在他的身边,和他同时做着完全一样的动作。 伊恩横剑在前做出守势,扎克也是同时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伊恩剑尖向前,摆出攻势,扎克也同时摆出攻势。灵体和伊恩,就像是排练好的一样,喊着谁也听不见的口令,动作整齐划一。 伊恩自己也觉得既怪异又尴尬,“你等一下。”他喊了暂停。 这种违和感他自己当然早已经注意到了,只是每次都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并没有想去深究。在轻风村的战斗中,每次都只能操纵一个灵体,而自己战斗时灵体几乎是不动的。 他已经隐隐知道了巫婆让他用灵体和希德比剑的用意。 他在脑海里强迫自己臆想扎克挥剑的举动,同时自己也慢慢做出动作,但不是自己手上迟滞,就是扎克停下不动了,怎么也处理不好。 伊恩莫名地气恼起来,喊了声“来吧”,干脆跨步向前发动了攻击。希德摆剑格挡,准备承受伊恩和扎克的夹击,但这攻击却没有到来。“铛”的一声,剑刃撞在一起,却没有希德什么事——扎克和伊恩的剑在触及希德的剑之前相撞了……三人同时愣在了那里,场面古怪。 第35章 狩猎 希德也不客气,咧嘴一笑,挥剑就砍。长剑带着一道半弧形的剑光横扫过来,伊恩和扎克并肩而退,两人仍然是同样的闪躲动作,不差分毫。 之后的场面就更加古怪了。希德明明每一剑都是冲着伊恩去的,但扎克却仍然在一旁招架或者闪躲着根本不会触及他的攻击。而当希德挥出足以同时攻击到两人的剑招时,扎克却反而迟滞起来。之前能够轻松闪开的攻击,这次与伊恩同步了动作之后都是勉强避开,更不用想反击了。 “是我拖累了灵体?”伊恩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哭笑不得的结论。 连续攻击之后,希德停了手,笑道:“不打了不打了,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这时,巫婆对伊恩说道:“你单独用灵体作战,效果明显比过去好了许多,但与灵体同时战斗反而互相掣肘,这样可不行。”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希德,又把眼睛转了回来,“这家伙说得对,你现在开始应该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跟灵体同时战斗。你的灵想力具现很特别,但如果不能与自己流畅地进行配合,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嗯。”伊恩郁闷地收了剑,应了一声,扎克的灵体悄然消散。 “都累了吧,过来歇歇,我煮了苏木婆婆托我带来的果茶。”伊莉丝招呼道。 “怎么就煮了?”老巫婆摇晃着走过去,看看剩下的果茶包,不满地嘟囔道,“那可是带给我的。” 熙攘之间,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哨兵”——由灵想力具现化而成的小鸟,从树洞外悄无声息地掠过,飞向了裂岩堡的方向。 雷金停留在裂岩堡已经好几个月了。 刚抵达这里时,就下起了绵绵不断的大雪。他原本打算等雪势稍小就继续出发追查目标,却在裂岩堡听闻了魔兽入侵轻风村的事件,顺便就履行了一下猎鹰的职责之一——督办地方官员渎职。 领主巴尔托德郁闷之极,他已经连续几个月都不敢举办剑斗会了,裂岩堡的铁匠铺倒是终于松了口气。领主回裂岩堡的半路上听说轻风村被袭击,而猎鹰正坐在他的议政厅里等他,吓得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 轻风村事件之后,他就加强了所有下辖村落的警备,生怕再有伤亡,被猎鹰责罚。然而魔兽却销声匿迹,仿佛入侵事件从没发生过一样,周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巴尔托德就只盼着不要再有事件发生,让这位猎鹰大人赶快安心启程。但他并不知道,雷金之所以逗留在裂岩堡这么久,倒不是担忧这里的魔兽入侵,而是已经发现了他想要的线索。 通过调查轻风村的战斗现场,他发现这里有强大的灵想力使用痕迹以及异常的魔素浓度。魔素浓度他倒是不太关心,但灵想力痕迹却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按时间算,他是在事件发生后的第四日才赶到轻风村,但这里的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无穷无尽的灵想力痕迹,任何懂得使用灵想力的人都看的出来。如此强大的灵想力体量,出现在他追查的路线上,说明了什么?雷金望着漫天飘舞的暗淡光点,嘴角微微扬起。 他的目标从黑鹰城向南出逃,在南边的岔路口可以选择折向西边的湖心镇,或是东边的裂岩堡。无论哪边都能沿途获得补给和休息,再辗转前往边境城市,设法混出国境线。 至于从南门出逃,再特意绕回北门,走往北的路线……虽然不是不可能,但雷金考虑再三还是排除了。目标是紧急出逃,身上应该没有多少钱财和随身物品,这种条件下几乎不可能活着越过寒冷的北地,这种选择无异于自杀。要知道,虽然事发时还没有进入永夜月,但北地早已经被冰雪覆盖。 湖心镇既然已经排除,目标就不可能越过湖心镇这个据点,直接从荒野中前往西部边境。所以雷金在彻查了湖心镇和周边地区之后,就十分确定他的猎物是往轻风村的方向走了。 虽然在岔路口错误地选择了湖心镇而因此落后,他却并不着急。猎鹰知道,他的猎物也需要吃喝、休息甚至想要停下来,对此他经验丰富。所以到了裂岩堡发现轻风村的灵想力痕迹之后,便大肆在周边布置了“哨兵”,只等猎物露出踪迹。 现在,这一刻来了。 无声无息的,“哨兵”轻盈地穿过紧闭着的玻璃窗,落在窗台前的书桌上。 雷金猛然惊醒,睁开了眼。 “树蛙?”他大喜,“你发现了什么?” 那只被他称为树蛙的“哨兵”,无声地在他耳边诉说着什么,让雷金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比清晨的日光亮得更快,更加充满生机。 “居然在璃木林?树蛙,你立了大功哦!” 说完手一抬,“哨兵”立刻消失不见了。 没过多久,裂岩堡所有的守卫们都听见雷金急促而张扬的脚步声,和充满喜悦的喊声,大呼小叫地催促马夫准备好他的马。 整个裂岩堡都因为他而苏醒过来。 不消片刻,雷金已经整装待发:一身狩猎的劲装,左侧腰间佩着一柄长剑,背后还背着一张巨大的长弓。 “狩猎时间!”雷金暴喝一声,跃马扬鞭,冲出了裂岩堡。 “他又发什么神经了?”巴尔托德睡眼惺忪地从他房间里走了出来,愤怒地问身边值守的卫兵。 “猎鹰大人……好像去打猎了……”卫兵谨慎地选择了措辞。 “不带猎犬,就一个人去打猎了?哈!”巴尔托德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用嘲讽的语气咒骂一句,就返回自己的房间去睡回笼觉了。 雷金确实没有带猎犬,但他绝不是一个人。 他的“哨兵”正在空中为他引路。雷金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紧紧跟随,飞驰在前往璃木林的路上。 太阳从他背后缓缓升起,为他和他的战马镶上了一圈温暖的金边。他俯身在马背上,紧握缰绳,时不时大声呵斥催促坐骑疾行。他金色的头发随风飘扬,在清晨阳光的投射下更显耀眼。虽然因为背光而看不清他的脸色,但一双眸子在阴影中透出了摄人的幽兰光辉。 远处树林的藏青色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待雷金抵达璃木林时,天已大亮。 希德习惯在清晨检查周围的陷阱,之后就会去找伊恩,共同前往训练场地陪他训练剑术。所以当巫婆看见雷金走到大树洞口时,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雷金看到躺在摇椅上的巫婆,失望地皱了皱眉。 “怎么是你啊,金扎婆婆……”雷金叹了口气。 “哟,稀客,法利昂家的私生子怎么有兴致来我这么偏僻的地方?” 雷金眉头一紧,随即又放松下来,笑道:“好了好了,不叫你名字就是了。巫婆,原来你隐居在这里。” “你不是知道了才来找我的吗?”老巫婆反问。 “不是,”雷金兴趣缺缺地样子,随口问道:“你一个人住这里?” 巫婆暗自心惊,这雷金看起来真的不是来找自己的,一进门看到她就显得特别失望。让她不得不联想,是不是真的跟伊恩有关。 “废话,老太婆不喜欢热闹。”巫婆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你最好也少来烦我。” 巫婆只想快点把雷金打发走,免得伊恩他们不知情,突然闯进来。 雷金听出巫婆话里有逐客的意思,眼神变了变,又说道:“我这么大老远来一趟,不请我进去喝杯茶水吗?”说罢,就径直迈步往屋子里走。“哨兵”毕竟只是他的灵想力衍伸,只能监测灵想力的活动,而无法真正像眼睛那样去观察,更不用指望它能认出灵想力属于什么人。 “还是要眼见为实。”这是猎鹰此时的想法。 巫婆倒不拦他,只是冷冷地站在一边,说道:“茶水没有,巫婆这里全是药水。” 果然,雷金刚走到门口,就闻到里面扑面而来的刺鼻药味。 雷金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笑道:“婆婆还和我开这种玩笑,真是小瞧我了。” 巫婆的脸色更是不好看,只能眼睁睁看着雷金推门而入。 “这‘通感’可是我们猎鹰的必修课。”雷金在屋里四处查看,毫不避讳。屋里飘散着一些星星点点点的蓝色光斑,正是巫婆施放的灵想力技巧“通感”所留下的痕迹。 “虽然是高阶技巧,不过,”雷金瞄了一眼桌上的茶盘和一摞杯子,“对我们猎鹰来说可没什么用。” 一般灵想力用于具现化时,都是具现化一些实体物质,比如巫婆的灯笼兰花,伊恩的人形灵体,玛修的雪怪和泥人等,但“通感”却能具现化使用者的感官体验,通过语言让相信了的人,立刻感同身受。这与雷金施展过的“高阶空读”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处。 传说中最可怕的杀手,就能用“通感”让人感受到自己在水中窒息,从而杀人于无形。虽然并没有听说过“猎鹰”用这种技术杀人,但他们对于这种技巧的修习,恐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识破了“通感”,雷金此时已闻不到半点药味了。 他查看了一圈,屋子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其他人的痕迹。只是那个茶盘和杯子……他挨个拿起茶杯,每一只都轻轻摸了一下杯子内壁。干净,光洁,没有一点灰尘。 “堂堂猎鹰,还跑来欺负我一个隐退了的老太婆。”老巫婆倚在门口不屑地骂道。 “您可真是谦虚了。如果我没记错,您已经隐退了七十多年了,今年的岁数恐怕……已经过两百岁了吧?” 巫婆脸色一变:“你们还敢追查我?” “为了帝国的安全,”雷金不卑不亢,“所有相关人员都要做好详尽的备案。” 伊恩和希德躲在树洞外,听得很不真切,但隐隐感觉到来者不善。 第36章 养鹰之人 希尔法帝国首都黑鹰城,执政官府邸。 “大执政官,”一名身形高大的军士走进宽敞的书房,行了一个军礼,“您找我?” “米罗,”大执政官站在窗前,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他转过身淡淡说道,“不是说过,私底下直接叫名字就行了么?” 大执政官一头金色的头发带着自然的微卷,在窗外的阳光照射下折射出圣洁的光。他背对着窗户,一对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眸此时隐隐透着空虚和疲惫,看向米罗。 “你的卫兵可还在门外呢,梅森。”叫米罗的高大军士嘿嘿一笑,行完礼的手刚放下,整个人就轻松了下来。他自顾自坐到沙发上,往空酒杯里倒起酒来。 大执政官梅森也走过来坐下,拿起一杯米罗为他倒好的酒,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却并不急着喝。 “凭你的本事,认真点参加战力考核,”梅森轻轻啜了一小口帝国宫廷特制的红酒,“至少也能在军部拿一个跟我平起平坐的司令职位,干嘛非要当个少将。” “怎么又提这个?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了,”米罗笑嘻嘻地把自己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你这里的酒真不错——司令听起来多土气?还是少将好。最重要的是,自由自在,像你这么劳心劳力,我可受不了!” “我是看到了他们送来的军级考评结果,”梅森微微笑道,“升上司令,你的书房里也会有这样的美酒的。” 米罗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这美酒啊,”他笑道,“我在你这里喝够就行了。” 梅森轻轻叹了口气:“从小你就这么任性,还是姑妈把你惯坏了。” 梅森和米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贵族子弟,虽然一静一动性情迥然,但并不妨碍他们情同手足。梅森作为帝国皇家学院的优等生,一毕业就被帝国大公爵伯雷看中了潜力,扶持他走上仕途。 米罗则生性散漫,崇尚自由主义。因为看见年轻的梅森独自在政治系统里辛苦打拼,想要助好友一臂之力才投考了军部。凭借优秀的战术、战斗能力和公爵的影响力,很快就升上少将的军衔。但他散漫的自由主义个性,让他在军部系统里得罪了一堆人,包括他在各个时期的直属上司。有的人认为他毫无军人自觉而讨厌他,有的人认为他是靠着公爵的关系才能平步青云,还有的则因为他是“不想当司令的士兵”而认为他没有进取心,只知道贪图贵族生活的奢靡安逸。 只听传闻就厌恶他的人就有一大堆,这还没有算上在日常军务中与他起摩擦的那些。 最后,鉴于他散漫惯了,又不喜欢遵从规则,便由公爵出面疏通关系,将他调入了“猎鹰”这一特殊部队。没想到反而如鱼入水,后来又慢慢接替了上级成为了“猎鹰”的负责人。“猎鹰”办事,不讲规矩,或者只讲他们自己的规矩,正适合这位少将。 “哈哈,随你怎么说吧!”米罗话锋一转,“找我来不是只为了喝酒和说教的吧?” “让你的猎鹰去查了吗?上次说的那个人。” “去了好久喽,”米罗拿着酒杯往后一靠,双臂张开搁在沙发脊背上,答道,“半天才给我一个消息,看来是真的不好找,大海捞针哪!” 梅森看着自己的倒影在红酒杯里晃荡,说道:“辛苦你了。萨姆勒博士这次做得有些过火,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激进。” “你说实验场里那几个孩子的事?” “嗯。这项实验根本还没有到可以用活人来进行的地步,他在提前发现了有小孩在里面的情况下,还是启动了实验。” “确实莽撞,要不是我立刻派人查出了那几个小孩的住处——他会怎么样,那个跑了的?” “存活下来的那个——“五号实验体”——我们现在这么称呼他,很大几率会变得非常不稳定甚至瓦解,大概率会间歇性暴走,小概率能正常存活,极小概率能……”,梅森不自觉地顿了顿,眼里露出热切的神往、憧憬和希冀,但转瞬即逝,“凭主观意志掌控灵想力,那也意味着我们实验方向的成功。他如果当时跑回城里后引发灾难,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米罗笑了笑:“其实也没多不堪设想,最多死几个贫民。” “你怎么看问题还是这么肤浅?”梅森目光犀利地转向他,“没有贫民,贵族还有什么意义?在魔兽的洞窟和泛滥的魔素世界中自称贵族和王室?而且我说的后果,更多在于教廷这边。他们还盯着我们,如果灵想力在黑鹰城里暴走,一定会被主教抓住机会大做文章,利用这件事巩固他们的神罚之说……”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米罗挥挥手打断他的政治预言,“我不关心政治,我进军部也就为了帮你一把罢了。” 梅森放下酒杯,缓和了口气说道:“希望你的猎鹰能顺利把五号实验体带回来吧,他是那次实验唯一有价值的成果。死几个小孩子不算什么,但那次突发事件把原定的实验素材和实验场里的生态全毁了。光是为了捕捉里面那头魔兽我们就牺牲掉多少士兵,你又不是不知道。” 米罗仰着头,翘着二郎腿,似乎没兴趣加入他的话题。 安静了一会儿,梅森又问道:“主教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没什么,还是老样子。”米罗似乎很享受这样仰靠着沙发。 “替我多盯着点。他的教廷整天散播神罚的言论,让民众认为我们失去灵想力是神给予的惩罚,要人民甘心接受,安于现状。”梅森的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的神色,“这与我们所追求的真相和荣耀,根本无法并存。” “放心吧,我看着呢!我们的大主教前两天又派了几名修士出去传教,分别前往四个方向——他可真是能折腾,每一个我都派人跟着了。必要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就行。”米罗坐起来,把杯子凑到嘴边,仰起头一饮而尽。 自从人们发现了灵想力的衰退,教廷就一直坚信并且坚称这是上古落神战争后,十二神给予整个大陆的惩罚。呼应教廷神罚之说的事实是,不仅仅是帝国人,大陆上所有国家的人类和亚人都不约而同地呈现出了这样的衰退趋势。 与此同时,提瓦克大陆的魔物活动也变得不再活跃,近些年对于高等魔物的目击报告甚至都已经不再出现。这些特征都仿佛在印证着教廷的说辞,神罚之说因此深得人心。 对部分皇室成员和不知情的领主们来说,这倒也不失为一种让民众从焦虑中解脱出来的方法,但梅森和帝国公爵伯雷这些坚持想要复兴往日荣耀的人们,则完全无法接受教廷的说法。 他们一方面不断推动皇帝寻找恢复灵想力的方法,从政治层面给予灵想力正当性,以对抗教廷的神罚之说。另一方面又自行筹建了研究组织进行灵想力的实验和探索,并且聘请了原灵想力研究协会会长萨姆勒博士,来主导研究方向。 “话说回来,”米罗又去倒酒,“最近的魔素能量好像不太对劲,是不是跟萨姆勒博士的实验有关?” “我也看了报告了,”梅森回道,“各地魔素的平均含量都在疯长。不确定跟他的实验有没有直接关系,不过萨姆勒博士认为这是好事。受魔素影响的不仅仅是魔物,我们人类和亚人也一样。” “对他的实验有好处?” “是的。” “疯子。” “也是天才。我们要向全大陆昭示那段空白历史的秘密,就需要先重振帝国的灵想力,而重振灵想力,现在就必须依靠他的才能。” “公爵知道这次实验了吗?” “当然,所有的事我都会向他汇报。” “他有没有说什么?” “不惜一切代价,把五号实验体带回去。这是他的原话。” “糟糕,我开始有点儿同情这个伊恩了,”米罗笑起来,随后立刻自我纠正道,“五号实验体,抱歉。” “公爵向来是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和线索,都会彻底追查的,何况一个活生生的成功实验体在外面闲逛?”梅森补充道,“萨姆勒博士也认为,如果到现在那个实验体还没死,基本可以认为实验原理是正确的。如果确认了这一点,就只需要将他带回来,然后进行分析和改进,提高成功几率。” “有点儿意思。不过,我很难想象自己的灵想力继续提升,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是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米罗忽然变得有些兴奋,他的脸紧绷着,眼里闪烁着异样而狂热的光芒,“我仿佛已经……”他欲言又止。 “让我们保持期待,直到找回真正力量的那天。”梅森举杯敬了敬米罗,眼神敏锐而机警,“也要保持理智,我的朋友。” 两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响声。 “说起来,你这次派了哪只猎鹰去的?” “法利昂家的。”米罗笑了笑,神色已恢复平时的洒脱,“法利昂·雷金。” 第37章 抓捕 完成了剑术训练,伊恩和希德按惯例会先回到巫婆这里。此时他们还没走到树洞,远远就看见了雷金留在外面的战马。它被随意拴在树洞外的一棵树下。 这不速之客,顿时让两人警觉了起来。 他们潜行到树洞外,并不敢贸然进入,而是沿着树洞外围,摸到了屋子附近,贴耳偷听。 古树的外皮很厚实,他们隐隐约约只听到了“猎鹰”。来人好像和巫婆很熟悉,但巫婆的态度却并不友好。不过,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争执。 这时,年轻男子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对伊恩和希德来说听起来比之前要清晰多了。 “那我就不打扰您隐居了,巫婆,”年轻男子礼貌地说道,“我也要继续我的任务去了,猎鹰的生活辛苦得很呢!”说着,靴子踏在石块铺成的小路上发出咔嗒咔嗒的脚步声,一步接着一步,走向了树洞口。 虽说是一无所获,但巫婆的茶盘上每一只杯子都一尘不染,雷金对此耿耿于怀。他不相信避世荒野的巫婆,家里会时常有什么能一起坐下来喝茶的客人。 她可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婆,雷金在心里冷哼一声。 “咱们最好是永远不会再见!”巫婆站在屋子门口喊道。 雷金走出大树洞,四下里环境清幽,静谧无声。他深吸了一口林地间清新的空气,驻足沉思。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现在断了,浪费的这些时间足以让那个五号实验体转移到别处。已经离开帝国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至少还没有收到潜伏在边境的眼线回报可疑情报。雷金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这时伊恩和希德贴着古树的外围,已经转到了靠近树洞的那一侧,想要偷偷瞧一眼对方是谁。只等雷金离开树洞的时候,他们应该至少能看见一个侧脸。 “咕——” 希德的肚子发出一声巨响,希德、伊恩、雷金都愣住了。 练剑消耗体力,肚子也饿得快,他们平时就是这个时候回来吃饭休息的。喷嚏、放屁、打嗝,什么声音都能忍,唯独肚子不受控制。 “巫婆,你这里好像有入侵者,我替你解决掉!”雷金大声道,声音里掩不住的喜悦笑意,只不过这笑意,对巫婆和伊恩他们来说,却是比沼泽妖精的尖啸更可怕。 话音刚落,雷金就一个箭步,贴着古树外侧的弧线飞驰而去。 希德左手按住伊恩肩膀向后用力一扳,同时借力前踏上一步,右手从腰间抽出长剑。雷金速度极快,眼看已经到了眼前,希德抽剑后顺势直接挥出一记横斩。 雷金居然直接伸出右手去挡,希德却觉得自己砍到的不是对方的右臂,而是坚硬的岩石。“铛”的一声,他右手虎口发麻,长剑竟被微微震开。这时他才看见,在雷金右前臂上隐约附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辉,形成了一面约一指厚的小盾牌。他的长剑并没有触及雷金,而是砍在了这面灵想力构筑的盾牌上。 “灵想力?!”希德心头一惊。但雷金不等他再撤剑回防,飞起一脚,将希德踢飞。 那一瞬间,希德看到雷金的眼神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全神贯注看着身后的伊恩,嘴角竟是微微上扬,显得十分开心,似乎忍不住都要笑出来了。 他终于瞥了一眼希德,道:“裂岩堡的剑?” 希德又是一惊,刚才交手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对方连他的剑都认出来了。 雷金似乎并不需要希德回答,他的动作极其简练,脚步一点,又以极快的速度纵身跃向伊恩,同时右手摸向了自己的后腰。靠近到伊恩面前一臂距离时,猛然从后腰抽出一柄长匕首。匕首出鞘发出“铮”的一声,响彻林间,惊飞了几只不知栖在哪里的鸟。右手抽刀划出的圆弧在时间和距离上计算得如此精准,借着身体的冲力,刚好能一击便割断伊恩的咽喉。 剑刃相击的刺耳嘶鸣声赫然传来。挡在雷金的长匕首与伊恩咽喉之间的,是灵体扎克和他的长剑,淡蓝色的灵想力光点从扎克背后的伊恩眼中源源而出。 雷金后跃半步,反手握着匕首斜置胸前,左手稍稍靠后护在左胸。他见到扎克的灵体更是心头一喜,几乎已经确定了伊恩的身份,就是他追踪了半年之久的目标。他手里的长匕首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反光,匕刃却泛着清冷的寒光。 “黑羽?”伊恩看到匕首,失声叫道,“你是裂岩堡的人?” “哦?你认得这匕首?”雷金掂了掂匕首,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黑羽,好名字。” 对方突然出现在树洞,现在又不由分说地袭来,伊恩一心想搞清楚他的身份,便厉声说道:“这把匕首是我做的,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回答我,你是不是裂岩堡的人?!” 雷金一愣,转瞬间爆发出一阵开心的笑声:“哈哈哈哈!”好像听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笑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居然用灵想力做了魔铁匠!”笑声停了下来,又恨恨地说道:“好你个巴尔托德,早点告诉我你在轻风村找到了魔铁匠,我何必浪费这么长时间!” 然后,他又饶有兴味地看着灵想力具现而成的扎克:“这又是什么?”瞬间,他的眼神显示出他对扎克又失去了兴趣,甚至是失望。他带着戏谑的口吻对伊恩说:“我们猎鹰从来不回答问题,我们提问题,而提问的方式只有一种:拷问。” 伊恩听他说话竟然直呼领主名字,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由猜测起他的身份。但他说的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听口气他早就知道伊恩有灵想力,而刚才那冷酷的一击,分明就是想取自己性命。 一个沉睡已久的念头在伊恩脑中电闪而过——追杀者。面前这个看起来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如同贵族的年轻男子,看来就是长久以来他一直在躲避着的危险敌人。“猎鹰”?那是组织的名字吗?他背后的组织就是害死扎克、安德鲁、芙琳,让我家破人亡、离乡背井的主凶吗? 想到这里,伊恩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就在今天,就在这里,他找出事件真相的机会就在眼前。 扎克将长剑举起,剑尖指向雷金,缓步从伊恩面前移开,向雷金的左侧靠去;而同时伊恩也抽出了腰间长剑,以同样的架势面对雷金,与扎克呈九十度夹击的攻势。他还无法控制扎克与自己同时发动不同的进攻招式,这是他为了避免左右互搏而想出的临时方案——既然自己不能控制灵体配合战斗,那就尽量避免互相干扰。在九十度的范围里相当于两人同时以同样的招式对付敌人,就算攻击单调,至少也不会互相掣肘。 希德双手握剑,从后面包抄过来,截断了雷金的后路。 猎鹰右手反握着匕首,左手臂上淡蓝色的灵想力护盾此时颜色愈加深重。见伊恩摆出攻击架势,他露出不屑的神色。整个人重心倚在左腿上,肩膀也放松下来,两只手臂微微下沉,完全不像应敌的样子。 “雕虫小技!” 他嘟囔着,一凝神,淡蓝色的灵想力从他掌心散发出来,源源不绝地包裹住了名为黑羽的匕首。 “就给你们看看专业人士,是怎么使用灵想力的吧。”雷金笑着,将手里的匕首轻松地向上抛起、接住、抛起、接住,伊恩和希德则是全神戒备,生怕他会冷不丁丢出匕首偷袭。 虽然猎鹰从不挑剔完成任务的手段,但此时面对希德和伊恩,猎鹰并不打算偷袭。雷金抛起的匕首虽然落回到了手上,但半空中却留下了一柄一模一样的灵体匕首,如同是黑羽留在空中的残像。那灵体匕首自己在空中摇摇晃晃地转了过来,将刃尖对准了伊恩。雷金又把黑羽从右手平平地丢到左手上,匕首经过他面前的轨迹上,立刻又留下了三、四个残影。同样的,这些灵体匕首也将刃尖调转,对准了伊恩。 他看着年轻的对手既紧张又吃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我都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喜欢具现化一些人形出来,再让这些人形的灵体去使用同样用灵想力构筑的武器。”他左手手腕猛然向上一翻,将匕首用力甩出。匕首翻转着从他头顶的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又稳稳地落回了他的右手,“简直是多此一举,毫无效率,直接具现化兵器不就好了。” 不出所料,空中这道弧线轨迹上立刻出现了一连串的匕首,每一把都呈现着黑羽在空中翻滚时的形态,就像一幅幅静态的画一样。但下一个瞬间,这些静态的灵体匕首就统统调转了刃尖。它们有的指向伊恩,有的则指向了希德,悬浮在空中微微颤动着,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制约着它们,阻止了它们飞向自己的目标。 雷金轻松地说道:“那么,我们开始吧?” 就像要响应他的提议一样,空中的灵体匕首们瞬间被释放,毫无征兆地射向自己的既定目标。 伊恩和希德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一边闪躲,一边格挡着来不及避开的匕首。伴随着匕首疾速飞行的破空声,和长剑格挡时发出的叮当声响,伊恩和扎克不但没有机会夹击雷金,反而被逼的越退越远。由于伊恩无法同时控制灵体分别迎战,他只能优先防止自己被匕首刺中,根本无暇顾及扎克。一旦想要一心两用,自己立刻就被飞舞的匕首划伤。 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匕首并非只是简单地飞向目标。被他们闪躲或者挡开的匕首,竟然能够调转方向,又重新飞了回来。如同伊恩和希德身上有着磁石,始终吸引着这些灵体匕首似的,其中有些甚至能与伊恩连续交锋数剑。 他仿佛看见每一柄匕首都被一个看不见的雷金握着,同时从各个方向朝他袭来。交锋越久,他越是心惊——自己想要同步控制扎克分神行动都做不到,雷金居然可以同时操控这么多的匕首,在整个空间里与他们两人作战…… 雷金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两人边战边退,逐渐捉襟见肘。尤其伊恩,还想保留住扎克的形体,反而拖慢了自己的反应速度。 “啧啧,”他摇了摇头,“如果是我,我肯定就解除具现化啦。” 与伊恩他们的危急慌乱恰恰相反,雷金干脆靠在了就近一棵璃木树树干上,悠哉地把玩着手上的黑羽,望向对手的眼神愉快而险恶。 第38章 画地为牢 “嗤啦”一声,伊恩躲闪不及,一柄从半空中飞来的匕首划破了他的左肩,殷红的血迹顿时在裂口周围晕了开来。 希德那边也不乐观,左支右绌,他最擅长的双手剑技本就笨重一些,要应对这些四处乱飞的匕首更是困难。两人渐渐被逼到了一处,背靠背碰上时,才发现都已无退路,被雷金的匕首团团围住。 “小子,”雷金打了个哈欠,走近一些说道,“今天我们有缘,再教你一件事吧?” 伊恩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黑鹰城外的魔兽暴动,还有奇怪的号角声,害死了好几个人,是不是跟你有关!?” 雷金并不回答,而是在无声无息之间,没有任何动作,就在伊恩右后方的头顶上具现化出来一柄新的匕首,直指着伊恩的肩颈要害。 “你猜我是怎么找到你的?”他故作神秘地一笑,然后停顿片刻,“因为灵想力是有脚印的。” 伊恩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更加气恼雷金对他的无视和蔑视。 随后,雷金语气冷淡地说道:“另外,我说过了,猎鹰不回答问题。”他抬起眼再次看着伊恩,“更没必要回答死人的问题。” 话刚说完,那柄匕首嗖地一声刺向伊恩的要害。电光石火间,只听雷金“咦”了一声,伊恩便觉得脖颈处热热的,似乎有什么液体滴落在上面。一回头,就看见希德的手正紧紧攥着一柄匕首,兀自还在抖动。刃口将他的手划开,鲜血顺着刃尖直往下流。 “身手够快的呀!”猎鹰眼神一亮,赞叹道,“不会灵想力可惜了。” 随后他叹了口气,又说道:“我是好心不想让他受苦,上头给我的命令可是活捉。带回去以后他们应该会充分利用他的身体进行研究,到时候可别怪我今天没给你们一个痛快的选择。” 伊恩听着他的话,眼神变幻不定。这人一定与他的遭遇有关,但他知道此刻再多问也无济于事,只有想办法战胜他才有可能从他口中问出一些秘密。可是,要如何才能战胜这样的敌人呢? 雷金握着黑羽的右手轻轻抬起,四周空中的灵体匕首纷纷消散,连希德手中忍痛握住的那柄也一同消失了,仿佛从来就不存在。同时,更多灵想力顺着他手中的匕首飞散出来,汇聚在伊恩和希德四周各个方向上,具现出了一个个蓝色的透明球体。 虽然形态不同,但伊恩和希德都看得出来,这些蓝色的球体依然是敌人手中致命的灵想力技巧。 雷金换了个手势,用三根手指捏着匕首的柄,将它翻转过来,仿佛拿着指挥棒似的。然后,只用手腕的力量轻轻向下一挥——瞬间,每颗淡蓝色的球体中都窜出一根灵想力铸造而成的铁链。铁链的尖端是带着反勾的棱刃,如同带有倒刺的箭头。这些铁链有的瞄向伊恩,有的则只是呼啸着落下,深深插入伊恩周围的泥土里。 希德试着挥动长剑想要斩断铁链,但那些灵想力球体里仿佛储存着无尽的链条,如同流淌的河水一般绵绵不绝。即使一根被斩断,后续也会毫无迟滞地立刻跟上,并重新在尖端构筑出新的棱刃。 不一会儿,两人就意识到他们的活动范围正在逐渐变小。如果继续放任这些铁链,他们最终将丝毫都动弹不得,被这些铁链彻底捆缚。 伊恩停下自己无意义的攻击,试着让扎克的灵体突围出去,但这些铁链和蓝色的球体,仿佛都长着眼睛。一旦发现有人突围,周围的铁链就会转移目标,群起而攻之,优先阻挡突围者。扎克左冲右突,却反而很快就被链条固定住,动弹不得。 再向外看去,铁链已经将这座灵想力牢笼的外围编织完成。 “怎么办?”伊恩低声问希德,周围全是嘈杂的链条声和棱刃钻入土地里的闷响,此起彼伏。 “你怎么问我,我又不会灵想力。”希德大声道,“我还指望你有办法呢!” “他的目标是我,你一会儿不要骂骂咧咧的,求求情兴许他肯放了你呢?” “这就是你的法子?”希德一脸鄙视的神情。 伊恩挠挠头:“我试试吧……”说着,散去了扎克的灵体,将手中的剑收入鞘中,一副认命了的样子。 雷金在铁链编织的牢笼外笑道:“现在知道实力差距了?刚才何必浪费力气。”话虽这么说,但链条的编织动作并没有停下。谨慎的雷金,是打定主意要将伊恩死死困住。 伊恩眯着眼睛,从链条的缝隙里努力看出去,望着雷金背后不远的地方。就在靠近大树洞入口附近,芙琳紧握着猎弓,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希德也看见了芙琳,灵机一动,大声喊道:“喂,你找的是他,跟我没关系吧?你们有什么瓜葛我也不知道,一会儿可别连我一起带走哇!” 芙琳的动作非常轻缓,慢慢搭起箭矢,稳稳地绷紧了弓弦…… “不带走,”雷金轻松地笑道,“你得死在这里!” 希德哇哇大叫起来,先是求饶,然后又开始咒骂起来,俨然一个兵痞的样子。 芙琳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雷金却突然回头了——他的战马从树后转了出来,猛然间看见没有气味也没有声响的灵体,受了惊吓,长嘶一声。 几乎同时,芙琳的箭脱弦而出,射向雷金。猎鹰脚尖离地,向侧面飞身闪避。灵想力汇聚而成的箭矢划破了雷金的脸颊,一道血痕登时浮现。 他起身时手上已经搭箭在弦——嗖!芙琳应声溃散,竟被雷金用普通的弓箭一箭击溃。 伊恩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只觉得心神一凛,乏力感随之而来,便猜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灵想力具现而成的灵体如果被击溃,使用者自身的精神便会受到打击。 “没想到,”雷金站起来扔掉手中的弓箭,转身看向伊恩和希德,笑中带怒,“你们还挺会演戏啊!”他脸色微微泛红,一道血痕平平划过他的右侧脸颊,显然刚才的偷袭让他吃了一惊。如果不是他的马突发嘶鸣,恐怕他此刻也好过不了。 希德见偷袭失败,低声问伊恩:“还有后招没有?” 伊恩无奈地摇了摇头,希德叹了口气,说道:“那我们死定了,刚才那一下反而把他激怒了。” 这话倒是没说错,猎鹰确实有些恼火。如果不是对方经验太浅,具现灵体的位置选择不够好,让灵体惊了马,此刻自己不死也要重伤,根本不可能继续完成任务。正面对阵菜鸟,还差点被偷袭翻盘,堂堂猎鹰居然犯下这种低级错误,让他忍不住想起米罗少将叮嘱他无论何时都要谨小慎微,绝不轻敌大意的告诫。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自恃天赋过人,太过狂妄,”米罗曾经这样对雷金说,“我怕你早晚要为这个吃亏。” 想起这些,雷金不禁为自己刚才的失误感到后怕,更是对米罗多了一分推崇。这个亦师亦友的少将,不但知人善任,更是会对每一次任务审时度势,考虑环境、地形、地区、人脉、可能发生的战斗形式等等诸多要素,然后亲自指派最适合的猎鹰去完成任务。 “猎鹰的任务没有不危险的,但我把你们每一个都看作是我的家人。所以至少,我要为你们出发前把准备工作做好,将伤亡的几率降到最低。”少将米罗曾这样对一众猎鹰说,雷金还记得他忽然又用油滑的语调说了一句,“毕竟培养你们,很花钱的。” “好了,不玩了。”雷金说道。霎时,锁链齐齐地朝向伊恩周身的各个区域飞去。脖颈、腋下、手腕、腰侧、胯下、足踝……转眼间他便被重重锁链扣住,仿佛成了动弹不得的缠线人偶。 “反正只要活着就行,为了防止你逃跑,我看还是把你的一条腿切了吧。”雷金视线移动到伊恩的左腿上。他抬起左手,四指并拢,掌心向外,像一个长官正要挥手,给自己的手下下达命令。 就在这时,璃木林里忽然地动山摇,如同地震了一般。 伊恩和希德被层层叠叠的锁链围困着,几乎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在摇晃中只听到巫婆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跑起来啊,混小子们!” 话音刚落,伊恩就觉得身上骤然轻松,捆缚自己的铁链已经被悉数崩断散落。周围取而代之的,是从地面下不断生长出来的灵体藤蔓和古树。 藤蔓植物撑开了铁链的束缚,古树拔地而起,挤开了雷金的铁索围城。 伊恩和希德的背后出现了一段由灵体具现化而成的古树拱道。 雷金的反应和身手都极快,他几步跃到身边还没有长高的古树上,接连几个纵跃,就攀上了附近最高的那一棵。从那上面,他能清晰地看见伊恩和希德正穿过拱道往璃木林深处逃去。 第39章 傲慢 雷金愤怒地从树上一跃而下。他双手在身侧微微张开,眼睛似睁似闭,整个人还未落地便渐渐浮了起来。他周身飘散出来的灵想力光点,逐渐由蓝变红,最终仿佛火星似的从他身上和四肢升腾而出。 “金扎!”他眼睛一睁,湛蓝色的眸子映出点点红光,大声喊道:“你以为多活了一百多年就能拦得住我吗?” 雷金将自己的灵想力聚集在了面前,橙红色的光点迅速打着旋集结起来。在火光之中,一头魔兽渐渐成型。它的头上长着犄角,双眼中有火焰在缓慢地燃烧升腾,体型极像老虎,但脑袋却与山羊相似。 一般的灵想力具现化,只是能将灵想力粒子聚集起来以各种形式进行再现到现实空间。火焰、水流、雷电、生物、植物……无论形态如何改变,它的本质都是带着某种颜色的半透明形态,且大多都是淡蓝色。但雷金具现出的这头魔物,竟然可以栩栩如生,肌肤、毛发、眼里的火焰,不论色彩还是质地,不仔细看几乎就跟活生生的一样! “你居然将禁忌的研究用在了自己身上?!”巫婆不知人在哪里,惊叹声里夹杂着怒意,跟着又骂道,“简直是傲慢之极!” “哈哈哈,什么禁忌!你这目光短浅的老巫婆,这不过是对灵想力进行增幅的研究成果罢了!”雷金放肆地笑了起来。 “你们已经忘了前车之鉴吗?”不知是不是因为气愤,巫婆的声音微微颤抖,“皇帝也不顾遗训了吗?!”她看着雷金异常的灵想力表现,加上他说的这些话,便全都明白了。 “跟你这种时代的古董,没有什么可说的。”雷金的声音冷冷地传来,“要拦我,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吧。” 希德和伊恩从拱道出来继续跑,跑出没多久,就意识到自己正在向璃木林的深处前进。 “喂,”伊恩冲希德叫道,“我们在往林子深处跑……你认识出去的路吗?” “管它呢!反正……”希德气喘吁吁,“别停下,这次让他追上,死定了!” “可是,巫婆怎么办?” “老妖婆厉害着呢,你没看到刚才的那些树吗?” “可是……” “别可是了,她让我们跑的……” 正说着,大地轰隆隆的又是一阵战栗,伊恩、希德禁不住停下脚步。他们回头看去,眼中映出一片冲天的火光。 伊恩一咬牙,扭头就想往回跑,却被希德一把按住,掰过身来就是一拳。 “给我清醒点!”希德揪住伊恩的领子,吼道:“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赶快跑。这是你和我能应付的场面吗?再说了,你对巫婆了解多少?” 伊恩茫然地摇摇头,这个既像草药师又像灵巫的老太婆,看不出有半点战斗能力。伊恩一直以为她这样的老人之所以敢独自在野外山林里隐居,只是因为现在这个温和时代,魔兽活动疲软贫乏。但从刚才的情况看来,巫婆身上可能还藏着伊恩他们根本想不到的秘密和实力。 “所以她让我们跑,我们就跑。别忘了,你才是猎鹰的目标。现在回去,纯粹是添乱。况且雷金和巫婆的底细我们全都不清楚,相当于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扎进战场,太鲁莽了!” 希德拉起伊恩,按了按他的肩膀,用眼神向他再次确认。伊恩犹豫地点了点头。 希德做了个手势示意伊恩跟上,转身就跑。但刚一迈步就听他哎呀一声,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到了,直愣愣地扑倒下去,脸拍在了泥地里。 伊恩低头看去,希德的脚后有一块竖立起来的四方形石板。奇怪的是,刚才他们停下之前应该还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竖在了希德背后。 “什么鬼东西!”希德灰头土脸地翻身坐起来,一边揉着撞上石板的小腿骨,恨恨地骂着,一边抬眼去看绊倒他的东西。 他的眼睛刚扫到石板,屁股下面就跟被针扎了一样,大叫一声猛地跳了起来。 “年纪轻轻的,怎么跑的这么慢!”希德的面前,有半颗人头,正从打开的石板下探了出来。半张皱皱巴巴的脸上,一双眼睛骨碌碌四下张望。 “死巫婆!你想吓死我?”希德怒道。 “巫婆?”伊恩绕过石板,欣喜地看到石板下有台阶,似乎连通着一条地道,而巫婆正从里面爬上来。 巫婆从地道里爬出来,抬头看了看希德,又看着伊恩说道:“不过这小子刚才说得没错,我让你们跑就赶紧跑,别磨磨唧唧的。” “老妖婆果然命大,伊恩,快走快走,一会儿被追上就麻烦了。”希德招呼了一声,调头就要跑。 巫婆突然间大喊一声:“快蹲下!” 声音喊得急切,吓得希德以为背后有偷袭,赶忙头也不回地蹲了下去。 然而除了远处的大火和地面时不时的震颤,四周安静如常,什么也没有发生。正疑惑着,希德感觉自己背上一沉。 “你干什么老巫婆!”希德起身哇哇大叫。 “背我,”巫婆死死抓住他背后的双手剑鞘,“快走,我灵想力造出来的树林顶不了多久。” 听到这话,希德看了看远处的火光,只好骂骂咧咧地背着巫婆往前跑起来。 正在面包房工作的伊莉丝,大地忽然颤栗起来,橱柜上的杯碟被震得纷纷叮当作响。她循着方向,转头透过窗户看向看璃木林。只见那里火光熊熊,远处那一片天空都是红彤彤的。她顿时紧张起来,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转身就要出门。她的父亲布罗尔一把拦下她:“现在不能去,太危险了!” “可是伊恩他们……”伊莉丝急道。 “这不是一般的林火,你没听见里面的声响吗?不许去!”老面包师死死按住屋子的门板,大声吼道。 “伊莉丝?”门外忽然响起了苏木婆婆的声音,布罗尔尴尬地让了开来。他伸手把门打开,将苏木婆婆让了进来,又立刻把门关上,站在了门边。 “那边……出什么事了吗?”苏木婆婆问道。 “像是……像是璃木林着火了,还有地震……”伊莉丝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却盖不住声音里的焦急。苏木婆婆本来也是担心伊恩才来找伊莉丝的,一句问话就听出了伊莉丝的心情。她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轻轻握着她的手,劝道:“别着急,不会有事的。他会用灵想力,还从魔兽手里救过村子呢,记得吗?” “嗯……”伊莉丝勉强应了一声,握紧了苏木婆婆冰冷的手。 面包房的窗户外人影攒动,伊莉丝透过窗户,发现士兵们正在整队出发。 “快快快,都带好盛水的家伙,还有铲子,村长呢?让他组织村民一起出发,怎么这么慢!”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正在大声催促着。 “士兵们要去林子里救火……”伊莉丝看着窗外,睁大了眼睛,“十二神啊,请保护伊恩他们平安离开吧!” 『伊莉丝敬启: 很抱歉匆匆离开,事情的原由想必你已经大致知道了吧,又让你们担心了。 首先让我报个平安吧: 放心,我,希德,巫婆,我们都没事,也请转告苏木婆婆让她安心。 这封信我不敢让信使送去,只好诓骗了本地的一个行商,说轻风村的面包屋需要一些麦粉和调味料,给你添麻烦了。 下面我会把事情发生的始末写下来: 一直都担心的追捕者原来真的存在,他被称为猎鹰,是帝国军部的特殊部队。 璃木林那场大火就是由他引发的。当然,他是个使用灵想力的高手,我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幸好关键时刻巫婆出手,救了我们。 猎鹰所使用的很多技巧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听巫婆说,他根本没有认真对付我和希德,在与她交手时才“稍微”拿出了一点实力。 世界真是太大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遇上这样的高手。 地动山摇的响动,听起来像地震一样,那是巫女婆婆用灵想力具现出了无数的树木和藤蔓来阻挡敌人。想不到吧?她也是相当厉害。 我和希德一直在追问她的身份,但是她一个字都不肯说。 巫婆建议我离开帝国。既然追捕者是帝国军部的人,继续留在帝国应该是很危险的。 我打算接受她的建议,暂时离开,以躲避追捕。希德说会和我一起走。 巫婆似乎有她自己的打算,可能会另寻隐居的地方?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们。 目前我们大致确定了要去的方向,但我无法确定这封信是否能安全地交到你的手上。 等我们找到地方可以落脚,我会再想办法联系你的。 (希德说不可以在信里写我们的行踪,我会另想办法) 最后,我想要衷心感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我的帮助,我都铭记在心。 (还好你教会我写字了,否则连感谢的话都写不出来) 替我向苏木婆婆问好,告诉她她的不肖孙子要暂时离家一段时间了。但一定会回去的,请她保重身体。你也保重。 附:希德和我都好想念你做的点心。』 几颗泪珠从少女脸庞滑落,打湿了微微颤抖的信纸。 第40章 多事之秋 璃木林起火后不久,地震渐渐平息了。卫队长带着卫兵和一众村民前往璃木林查看,生怕火势蔓开来,波及到轻风村。但奇怪的是,搜查队一直深入到林子深处的起火点,才发现了焚烧的痕迹。大火似乎就是从这里烧起来的,粗壮的古树和它周围的几十棵璃木树都已经成了焦炭。火势似乎就到此为止,再也没有继续蔓延开来。 卫队长没有深究,便派人向裂岩堡回报情况了。 听到消息的伊莉丝,立刻赶去了璃木林里。当她走到巫婆的住处,发现那棵巨大的参天古树已经彻底焚毁,连带树洞里的小木屋也一起烧毁了。她胆战心惊地四下查看,生怕发现他们任何一人的尸体。她钻进化为废墟的树洞,在木屋的残骸里翻找着。 直到天色渐暗,她仍然一无所获。心里刚刚松了口气,却又萌生了一丝恐惧。他们是否被捕了,有没有平安逃脱,会不会自己什么都找不到,只是因为他们被毁尸灭迹……不安的念头开始在少女的心里开疆拓土。这之后的每个日夜,伊莉丝都被这种焦虑包围,苏木婆婆安慰的话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失去效力。 直到今天,一个行商突然从外地送货上门,并捎带了这封信给她。亲眼看到了伊恩的信,她迫不及待地念完了上面的每一个字,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打湿了信纸,也吓坏了等着收货款的行商。 伊恩此时,正在湖心镇的旅店房间里。 他们没有逃往东部古王国,而是反向折去了西边。途经湖心镇后继续沿着路往西走,打算从西南边境的纳剑城穿越国境线,前往西部多国联邦。而巫婆则在抵达湖心镇后就跟他们分道扬镳了。 “我要去查一些事情,”巫婆胖胖的脸上神色严肃,“你们跟着不方便。” 在去往湖心镇的路上,任由伊恩和希德怎么套话,巫婆也没有透露半分关于自己的身世来历,甚至连金扎这个名字都没有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谜团,留在了伊恩和希德的心里。 不过,从巫婆口中,伊恩得知了追捕者的身份和关于猎鹰的故事,以及巫婆的怀疑: “这件事背后,很可能牵扯到帝国的王族。” 临分别前,她异乎寻常地看起来十分犹豫,最后把伊恩单独叫出去,说了几句话。 “巫婆要给你几个建议,你好好听着。”等伊恩点头应了,她才继续说,“第一,想法子离开帝国,去一个猎鹰找不到你的地方隐居起来。第二,继续锻炼你的灵想力和剑术,还有之前没有完成的训练课题——必须要学会让灵体和自己配合起来行动。第三就是,”巫婆顿了顿,“忘了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千万不要着急去追查你朋友们的死因,这件事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那个猎鹰的能力你也见到了,而他只不过是只猎鹰,那养鹰人的实力又有多强呢?在你没有完全准备好之前,不要去碰这件事。” 说完这些,她便独自离开了。 “真是个自说自话的巫婆呀,”伊恩对希德苦笑道,“让我不要忘记追查真相的是她,现在让我不要去碰的也是她。” “巫婆……有她的考虑吧。”希德不清楚巫婆之前对伊恩说过什么,含糊地答应了一句。 巫婆走后的一整天,希德都没有回到旅店。他让伊恩不要四处走动,他自己出去打探情况,顺便去佣兵公会转转,兴许这里能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 傍晚时希德回来了,脸色虽然谈不上凝重,但也不怎么好看。 伊恩透过窗户望出去,街上行人寥落,这个镇子看起来萧条而冷清。 “真是到哪里都不太平啊,”希德反身关上门,说道,“这座小镇最近连续遭人掘墓盗尸,食尸妖出没的传言四起。这里的领主已经向公会发出悬赏令了,但是一直都没人接下悬赏,公会正犯愁呢。” “佣兵公会?”伊恩奇道,“现在的公会能有多少佣兵光顾……?” “你错了,我本来也这么想,可刚才去看的时候,嘿嘿……大概这个小镇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公会了。”希德一脸古怪的笑。 “什么情况?” “我在那边打听了一下,”希德意味深长地说道,“好像最近魔兽活动突然频繁了起来。单单出入湖心镇的商队,最近一个月里就报告了三起魔兽袭击。损失都不大,但是吓坏这些商人了,纷纷开始请佣兵护送商路,所以聚集在公会里的人也多起来了。” 伊恩沉思片刻,低声自言自语道:“所以轻风村遇袭,并不是特例……?” “唔,是有些蹊跷。”希德说,“不过,悬赏里并没有比轻风村更严重的事件,大多都是些小打小闹的,也看不出有什么联系。” “既然公会里有佣兵聚集,为什么没人接盗尸案呢——你确定是盗尸,而不是盗墓?” “盗尸,陪葬品一个都没动。”希德加重语气强调了一下,“佣兵们更愿意和魔兽或者劫匪正面较量,可这盗尸贼都不知是人还是魔兽,让人感觉太不舒服了。要是能确定是食尸妖还好说,但食尸妖通常会在现场就开始啃噬尸体……每次都只把尸体带走,实在想不出会是什么东西干的。” “会不会是……轻风村的那种蘑菇贼?”伊恩想起那些嗜血的伞菌精怪,疯狂地啃噬猎人巴的情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应领主的要求,公会做了一些现场调查。墓穴都被挖掘和撬开,棺盖都是破碎的,应该是某种力量很大的生物,可是却没有发出多大声响,否则早就被巡夜人发现了。”希德看了伊恩一眼,“我个人觉得除了那只领头的蘑菇贼,普通的伞菌精怪应该不具备这种力气——力量大到不需要发出什么声响就能弄碎橡木棺盖和石板。” “而那只领头的应该已经死了……” “没错。” “会是羊头怪吗?” “它们只吃内脏,”希德摇了摇头,“回来路上我已经把所有可能的魔兽都想了一遍,没有一个对得上的。大概,这也是为什么迟迟没有佣兵来接委托,换了我我也不想去调查这种麻烦事。” 伊恩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说是盗尸,发现被盗去什么地方了么?运尸体难道一点痕迹都没有?” “没有,”希德诡异地笑了笑,“没有任何痕迹。就像有人花了大力气把尸体掏出来,然后一口吞了个干干净净似的。” 伊恩和希德都在各自床边坐了下来。伊恩思忖着:这座小镇并不大,中心有湖,周围空旷。这些尸体接二连三地被盗,周围又没有运送的痕迹……难道就地藏尸?盗尸贼也许就在这座小镇里……如果不是本地人,那多半也会像他一样住进这样的旅店…… 想到这里,他不安地往门口看了看。 “别多想了,”见伊恩脸色不好,希德说道,“反正我们也没接这些悬赏,只是去公会探探情况的。倒是意外地发现佣兵多起来了,看来我们在路上也要小心。至于盗尸案,管他呢!咱们明天今晚就启程出发了。” 伊恩点头应了,靠在床上闭目养神。他依稀看见一个巨大的怪物身影,将粗壮的手臂插入泥土,连带棺盖和上面的泥土一起掀翻。随后掏出里面的尸体,如同捏着一具断线的人偶,轻轻晃动着,送进了自己硕大的嘴里。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这一路都是昼伏夜出。走在夜路上,希德还总喜欢说些鬼神妖魔的传说异闻,想要吓唬伊恩。但此时看来,哪一个都没有伊恩自己脑袋里的盗尸者恐怖。 当晚在旅店随意吃了些东西充饥后,希德和伊恩便早早回房躺下休息。他们要在入夜后出发,尽管喧闹声时不时从旅店一楼的大堂里传上来,还是要努力让自己尽快入睡。 朦胧之中,伊恩感觉喧闹声慢慢变得更大了。好像有人在呼喊着什么,他听不太真切。周围的脚步声杂乱,仿佛有许多人在旅店的大堂和走廊上跑来跑去,时不时传来周围客房的开门关门声。窗外的街道上也变得不安静起来,火光从楼下映了上来。 “伊恩,伊恩!”希德叫道。 被希德摇醒,他才发现这些嘈杂的声响并非是自己的噩梦。 “看,”希德警惕地靠到窗边,“好像出什么事了。” 伊恩从窗帘掀开的缝隙中望出去,隐约看到不少人点着火把,提着水桶叫喊着,往小镇外的方向跑去。希德推门出去,下楼走到旅店大门外的街道上,看向人们奔跑的方向。四周黑洞洞的,但是远处山坡上却有一团火光摇曳着,似乎在逐渐变小。 “看样子是镇外的什么地方着火了,不过已经快被扑灭了。”希德回到房间告诉伊恩,“北边,大概是郊外的房子。” “你还要睡吗?”伊恩问。希德打了个哈欠,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摇摇头。 “那收拾一下,我们就准备走吧。” “也好。” 两人洗漱完毕,收拾好随身的行囊,就到旅店一楼结了账。店主显然是被周围的气氛带动,显得十分警醒和兴奋。 “客人,你们现在就走?不等天亮吗?” “嗯,赶时间哪。”希德糊弄了一句,然后佯装不知发生了什么,问道,“外面怎么了,这么热闹,今天是你们这儿的节日?” “十二神在上!”店主顿时叫道,“原谅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吧!那哪里是什么节日,他们是去救火的,威尔士勋爵大人的府邸着了火。听说,”他压低声音,火光照得他脸上阴晴不定,“已经找到尸体了,好几具呢!” 第41章 足迹 告别了旅店店主,伊恩和希德走出了店门。 深夜里清新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伊恩吸了一大口,清醒了许多。虽然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但这个时间的户外还是有些冷的,伊恩不自觉地紧了紧外套的领口。远处山坡上的建筑火势尚未熄灭,在黑夜里映出滚滚灰色浓烟朦胧的轮廓。 忽然,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伊恩的视线,同时他感到了一丝像是眩晕般的奇妙感觉,仿佛脑中的轻轻震颤。 他对希德说:“我们去看一眼再走吧?” “呃,好像不是个好主意啊……这小镇可不太平,”希德嘟囔道,“而且跟我们要走的方向相反!” “反正也不远,”伊恩劝道,“我有点在意……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希德不太理解伊恩的意思,但也勉强同意了,“好吧……那我们快去快回,不要节外生枝。” 两人抵达火灾发生地时,发现火已经熄了,大火烧塌了半边的建筑。 救火的镇民们正在周围休息,有一些已经开始返回湖心镇。从他们唉声叹气的模样和只言片语的对话推测,似乎是已经找到了几具遗体。 希德挤到围在一起的人群中看了一眼,又退了回来。他想跟伊恩说话时,却发现少年的样子有些古怪——他用右手扶在右眼眉上,紧张地东张西望。 “希德,”伊恩见他回来,便低声叫道,“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希德他顺着伊恩的视线看去,只有黑洞洞的废墟。 “光点,你看不到吗?萤火虫似的,很多。”伊恩放下右手,惊奇地看着希德。 希德又看了看,依然什么也没有。 “那你有没有觉得,脑袋有点刺刺的感觉?”伊恩又问,“像眩晕,不是,是振动,就是……那种脑袋里嗡嗡响的。”伊恩从希德的眼神里看出来,自己现在可能有点怪。 最终希德还是摇摇头,然后拉着他往外走去。 “快走吧,我觉得不太对劲。”希德边走边低声催促道,“虽然我看不到你说的光点,脑袋里也没有什么嗡嗡声。” “怎么了?” “尸体不太对劲,”希德解释道,“不像是烧死的。” “都成焦炭了还不是烧死的?” “我的意思是,他们可能被烧成那样之前,就已经死了。” “那不是很正常吗?要被烧成那样才咽气,生命力也太顽强了吧。”伊恩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发现嗡嗡的振动感已经消失了。 “啊,要被你气死了!”希德极力想要在寂静的深夜荒野中压低自己的嗓门,“我的意思是,他们是先被杀了,然后,才被烧成了那样!” “你是说,伪装成火灾?” “很有可能。先是盗尸案悬在那边,现在又是杀人焚尸伪装成火灾,周围又有魔兽活动。天知道还会有什么,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魔兽的入侵了。” 听到这个,伊恩的眼中也掠过一丝阴霾,脚上加快两步跟上希德。 “说不好,”希德闷闷地说道,“又跟灵想力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 伊恩猛地停下了脚步。 “今天我们有缘,再教你一件事吧!”他想起了雷金说的话,“灵想力是有脚印的。” 灵想力是有脚印的,他喃喃着重复道,忍不住转身。远远望去,星星点点的淡蓝色微光,如同庞大的萤火虫群,笼罩了那片被焚毁的府邸。 顺着大路,伊恩和希德两人一直在往西南方走。整整一夜之后,终于在临近中午的时候赶到了钨矿村——湖心镇往西最近的一座小村子。 “吃饭吃饭!”希德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嚷道。 两人走进了钨矿村的酒馆,村里的工人们也陆陆续续从矿上的工作中解放出来,涌进酒馆。进门时希德见到远处人流涌来,赶紧拉着伊恩走进去,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免得一会儿没有座位。 钨矿村边上名副其实地有一座钨矿,矿产是村子的主要生计,村民们也有一大半在矿场工作。因为钨矿很有名,来往的商旅提起村子就总用钨矿村这个名字代替,久而久之也没人记得起钨矿村本来的名字了。 “哟,旅行的啊?”一个粗壮的矿工凑过来,“这里没人吧?挤挤!”说着就和同伴坐了下来,自说自话地与伊恩他们分享了一张四方桌。伊恩和希德挨着,坐在桌子相邻的两边,矿工和他的同伴坐在了另一侧。 “喂喂喂,听说了吗?湖心镇的威尔士勋爵一家都被火烧死了!”粗壮矿工一落座,立刻跟同伴八卦起今天的风闻来。 “嘿,还不好说,据说那个小少爷的尸体没有找到。”另一个人的消息更灵通。 “烧没了吧……听说火很大,烧了一晚上呢!” “也有人说小少爷就是纵火犯,所以才找不到他。” “怎么可能,我听人说威尔士家的家教可严着呢,完全是贵族教育。纵火,你听说过谁纵自家的火?” “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者是精神出了问题,疯了?” “我呸,好好的少爷,哪能说疯就疯?越说越没谱了。喝酒喝酒!” 大中午的,矿工们就豪爽地推杯换盏起来,桌上洒得到处是酒水。希德和伊恩听了他们的对话,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谁也没有出声。 “哎?小哥,你们是从湖心镇方向来的吗?有没有听说什么?”一个精瘦的矮个子矿工咽下一口面包,唐突地搭话道。 不等伊恩回答,希德抢先道:“我们从北边过来的,没经过湖心镇。” “噢,那北边的事儿你听说了吗?也不太平哟!” 希德差点闪了腰,心想你们这些矿工也太八卦了吧。 “没有没有,”希德无奈地糊弄道,“我们连夜赶路,风餐露宿,这会儿赶到钨矿村,才终于不用睡帐篷了。” “哈哈哈,我们村不错吧?”看样子这些矿工的话匣子开关到处都是,“你们胆子也是大,就你一个人带着他,还敢露宿野外?现在到处都在说魔兽出没的消息。咱们矿上都有不少工人在害怕,生怕哪天一镐下去,蹦出条岩鳄呢!” “谁怕?就是你自己怕吧?哈哈哈!”矮个子矿工嘲笑道,“我要是遇上岩鳄,就再给它一镐,送它回归十二神。” 伊恩和希德赶紧扒完了碗里的饭菜,借故开溜了。回到自己的房间,两人同时舒了一口气。 “真是要命!”希德咒骂了一句。 “不过,”伊恩沉吟着,回想起矿工们说的话,“你在湖心镇,看到他们说的小少爷的尸体了吗?” “没有,”希德答得很肯定,“至少我去看的时候,镇民们抬出来摆在那边的尸体里,都是成年人。” “这就稀奇了。”伊恩若有所思,“……失踪的小少爷,灵想力……你说他们的小少爷是不是会灵想力?” 希德一摊手,摇摇头:“我怎么会知道。得了得了,别操心了。再说下去咱们就跟刚才那几个酒鬼一样八卦了。” 伊恩、希德以及矿工们所说的这位小少爷玛修,此时正独自一人背着巨大的行囊,穿行在郊外无人的荒原里。 一弯新月静静地升起,挂在夜空里,昭示着又一天即将过去。云朵在风的驱赶下,一会儿遮蔽了月牙,一会儿又远远离去。当月牙清冷的微光再一次洒向荒原时,起伏的丘林在月光下镶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轮廓。 其中一座山丘的银色轮廓线,被一个小小的黑点阻断了。黑点沿着银色的线条缓慢地移动着,忽然它改变方向,融入了山丘漆黑的阴影里。一些淡蓝色的微光出现在了阴影中,紧跟着一团火焰出现了。火焰照亮了周围,威尔士勋爵家的玛修少爷正坐在火堆边。 他用灵想力具现火灵,点起了一堆篝火取暖。旁边是他展开的铺盖,今晚他就打算在这里过夜。 “咕——”他的肚子发出抗议,从他离开威尔士勋爵府邸到现在,已经快要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乔伊,”他蜷了蜷,抱紧了双腿,眼神呆滞地望着跳跃的篝火,“我饿了,什么时候能吃饭?” 当然,这里除了他自己和了无生机的荒野,什么也没有。 半晌过去。 “啊……对,乔伊死了。爷爷也死了。大家都死了。”稚嫩的童声说出了可怖的事实。 “爸爸,妈妈,这不是我的错哦。要怪就怪爷爷吧,”不知道玛修在对谁说话,神情忽然变得凶恶起来,无法想象这样的表情如何出现在一个八九岁孩童的脸上,“谁让他非要用那些老套过时、毫无意义的家法来教育我?他永远都在说教!我要让爸爸妈妈你们回来,回到我身边,有什么错吗?” “嗯,我就知道爸爸妈妈不会怪我,雷金老师知道了一定也会表扬我的。玛修超级努力。玛修很聪明吧?雷金老师走了以后,玛修全都是自学的哦!” 玛修抱着自己的膝盖,喋喋不休地轻声说着,似乎在和他已经过世的父母对话。 “现在不能让你们出来啦,”玛修用小孩子撒娇的口吻说道,“还差一点点,玛修还有些搞不明白,爸爸妈妈稍微再忍耐一下吧。” “嗯,我要去找‘妖怪’艾达。听说她是最厉害的召唤师呢!她一定有办法帮我们的!” “在那之前,再忍耐一下,”玛修抬头眺望远处,“应该不远啦。” 第42章 玛修 忽然,他站起身来,眼睛看着自己左侧黑漆漆、空无一人的荒野。 “哈哈哈哈!”他爆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爷爷,威尔士勋爵,你来干什么?我不会复活你的!” “你又骂我了,还在怪我盗窃尸体!”孩童缩了缩,但仿佛又壮着胆子冲那边叫起来,“我跟你都说过了,那只是尸体!放着又没有用,不如让我拿来做灵想力的研究,这是废物利用呀。你看,我不就是这样才了解到了爸爸妈妈的骨头结构吗?” “乔伊和佣人们?啊……她们,”玛修抱歉地笑了笑,“没有办法,墓地里的尸体都腐烂了,只剩下骨头了。” 他真诚地道谢:“说起来要谢谢乔伊她们,我才能理解内脏和肌肉的位置呢!” “哼,你生气也没用,你已经死了!死了!” “而且,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复活你,绝对不会!”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却又带着孩童般赌气的口吻,只是他的身边并没有旁人。 空旷的荒野里,只有一个孩子在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着。 希尔法帝国遥远的东部边境城市翠镜城里,雷金焦躁地站在城门口的一处阴暗角落里,湛蓝色的美丽眼珠此时正恶狠狠地盯着往来的旅人。 眼看太阳即将落山,粉红色的晚霞散布在西城门外的天空中,由粉变紫,颜色愈来愈深。 最后一抹光亮从天际消失时,他一跺脚,转身往城内走去。 “要说我有什么弱点……”雷金阴着脸,咬牙喃喃自语,“那一定就是运气太差了!” “怎么又猜错方向了!”雷金郁闷地吼了一声,抬脚踹倒了路边的一只空桶,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雷金自信他的分析并没有什么疏漏。五号实验体从璃木林出逃后,在已经知道有猎鹰追捕自己的情况下,肯定是要逃离帝国才相对安全,那么最有可能的方向就只有两个: 第一,往西一直走,到西部边境都市纳剑城,从那里穿越国境前往西部多国联邦; 第二,往东通过这座翠镜城,逃亡到东部古王国; 雷金之所以斟酌再三后选择了东部古王国的方向,有一个重要的政治原因。西部多国联邦是亚人种族的聚居地,常年保持中立,崇尚自由和贸易,而东部古王国则因为地缘问题和上千年始终无法调和的体制观念,一直与帝国关系紧张。 古王国崇尚自然与平等,是一个由许多古老原住民组成的宗教国家,各个原住民族群相似的信仰将他们统合在了一起,它与帝国强者为王的实力派主张背道而驰。 一个逃亡者要从帝国逃亡的话,当然会首选与帝国敌对感更强的一边。何况他们之中还有一个巫婆——在雷金眼里,巫婆是一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对帝国中枢体制十分了解。 再从逃亡路线上来分析,往东走一路上会有越来越多的森林和沼泽地,容易藏身;而往西走则沿线有更多的村镇,人多眼杂,更容易暴露。 雷金一路追来,越是没有发现灵想力的踪迹,他便越确信伊恩走了这条路。 “一定是巫婆教他刻意不要使用灵想力,”雷金在前往翠镜城的路上盘算着,“否则以这小子对灵想力的了解,根本不会知道自己是如何暴露的。没错了,虽然不知道巫婆怎么逃走的,但一定会和他汇合。” 可是事实证明,是雷金自己想得太多,完全高估了伊恩他们几个的脑回路—— “往东!出发!”那天巫婆爬上希德的背以后,一挥手就开始对“坐骑”发号施令。 “放屁!往东背你到翠镜城?要走八百星里才能遇到第一个村子,你想累死老子?伊恩,我们往西走,那边我好歹还有些人脉!” “你们决定吧……我哪里都行,先离开帝国再说吧!”伊恩紧张地看着背后冲天的火光,哪有心思听他们争辩。 “走了!”希德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在前面开路,巫婆则趴在希德背上,一路大呼小叫地嚷嚷“坐骑”不够听话,有欠调教。 雷金往东一直追到翠镜城都还没有死心,甚至怀疑是自己追得太急,反而在哪个村镇与他们错过,走到了他们前头,又或者是对方没有走大路。于是他又在翠镜城等了两天,这才忿忿地怨怼起自己的运气来。 当伊恩与希德从湖心镇离开时,威尔士勋爵家的少爷玛修其实还没有走出多远。但经过这些天的跋涉,现在他知道自己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了。他看着眼前阴暗古怪的森林,里面与他所处的森林边缘,简直如同是两个世界。 林子里的古树盘根错节,形态奇异,所有的枝干看起来都像是旋转着生长的,每一条树枝都有螺旋形的纹路,如同毛巾被拧干时的样子。而它们的叶子都是墨绿和暗紫色交错着,密布在毫无规则的枝杈上。这些树并不向阳生长,枝节横生,杂乱交叠的情况比比皆是。 玛修一步踏入林中,便觉得与他所熟悉的世界告别了,这里是另一个空间。 阴郁,沉闷,不祥,你永远也无法从这里获得任何正面的灵感。 也许是头上密布的枝叶使得森林里如此黑暗,以至于玛修从行囊里摸出了火把。而此时其实正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只是这温暖的阳光似乎一点也洒不进林子里。越往深处走,就越觉得有淡淡的黑色雾气笼罩着,阻挡了阳光,也阻挡了旅人的视野。 这座森林在官方地图上被标注为“冥海森林”,正是传说中双子麋鹿和噬魂犬的栖息之地。 冥海森林里的魔素浓度极高,被公认为不适宜人类和亚人接近的区域。周围三百星里内都没有一个村子,通往这里的道路也是越来越荒芜。但现在从玛修眼里看去,冥海森林里却是安静得出奇,丝毫没有魔兽活动的迹象。 不要说冥海森林了,这一路走来他遇到的魔兽,还不如湖心镇附近的多。快到冥海森林的那段路边,有一片巨大的内湖。玛修还在想会不会遇到一两只水栖妖精,或者巨兽蛙,可是除了普通的鱼类,什么都没有。 进入了冥海森林,连鸟叫虫鸣都变得稀少起来了。 玛修在寻找“妖怪”艾达。出发之前,他查阅了许多佣兵公会的记录文献,甚至花费了相当数量的财富来收买相关的情报。 “妖怪”艾达,是目前公认最强大的灵想力召唤师。对玛修来说,则可以看作是唯一有可能教会他如何“复活”已故父母的线索。他的灵想力修行时日尚浅,但是天赋过人,所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掌握雷金所教的这些皮毛。雷金走后,他对灵想力的憧憬越来越重,并开始逐渐走向了另一种方向。 “如果灵想力可以塑造出雪怪和泥人,那是不是也有可能重现出爸爸和妈妈呢?”某一天的傍晚,看着自己刚刚塑造好的泥人形象,玛修突发奇想。 这个念头像一块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糖果,在玛修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成天沉迷于灵想力的研究,和对已故父母的执着,让他渐渐陷入了迷茫和焦躁。没有了老师时时在旁的引导,他甚至忘记了灵想力的本质,以及雷金对于灵想力暴走的告诫。 玛修的生活里,渐渐只剩下无数次的失败和遥不可及的目标,直至被沮丧和暴怒的情绪击垮。 “玛修!你……你在做什么?!”当威尔士勋爵推门走进房间,看见满身是血的孙子和一地佣人们的尸体,震惊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心脏、肺、肝脏……”玛修对着一具被开膛破肚的佣人尸体喃喃自语,听到有人喊他,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到了威尔士勋爵。 “啊,爷爷,”他的眼神几乎没有在威尔士勋爵身上停留,就又低下了头,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的尸骸,“请不要打扰我,我正在努力把他们的内脏位置背下来,这样就能让爸爸妈妈重新和我们团聚了。” 威尔士勋爵看着周围的血腥场面,和自己陷入疯狂的孙子,几乎要晕倒:“你都做了什么?!” “啊!”玛修发出一声烦闷的吼叫,“你害我又要重新背了!” “我让雷金教你灵想力,是为了让你出人头地,让家族从你这一代复兴!不是为了让你……让你去重现你的已经过世的父母!” 玛修抬起头,重新看向威尔士勋爵,眼神依然空洞呆滞。 “就算重现出来,又能怎么样?灵想力不过是你自己的精神力啊,一切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幻像!” “不,不不不,不是幻像,”玛修直勾勾地看着威尔士勋爵,“不是幻像,我可以复活他们的。” “对,你不了解灵想力,”玛修继续说道,“你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灵想力是我自己的力量,我想怎么做是我的自由。” “你疯了……”威尔士勋爵绝望地说道。 “你真的好烦。”玛修看着威尔士的眼神凶狠起来。他的身边有一只大桶,里面盛满了棕黑色的沼泽淤泥。一只人形怪物正从淤泥中缓缓站起来…… 第43章 “妖怪” “哟,一个小孩!”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破了冥海森林里的寂静,也打断了玛修的记忆,吓了他一跳。 他循着声音看去,似乎是从这森林更深处传来的。可是那里面非常暗,玛修眯着眼睛,怎么也看不清楚。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举起火把,试探着叫道:“艾达?妖怪艾达?” “咦?”那声音表示了惊奇,“小孩,你怎么知道我的?” 说着,一个矮小的人影从林子深处迈着小碎步走了出来。来人穿着黑色的兜帽长袍,兜帽翻起罩住了整个脑袋,玛修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对方的身高并不比自己高多少。 “您是妖怪艾达吗?”玛修行了一个帝国社交礼。 “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嘿嘿嘿,”黑袍人向玛修靠近了几步,“看来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是的,妖怪先生。”玛修应道,“哦不,艾达先生。” 艾达把兜帽往后翻过去,露出了脑袋。 玛修惊呆了,这哪里是“妖怪”?他从未见过如此精致好看的脸!玛修只觉得自己读书太少,没有足够的辞藻来描述这张脸的美丽。艾达皮肤白皙,自然地泛起一层朦胧的白光,如同黑夜里月亮。瓜子脸上五官精致,樱桃小嘴红艳欲滴,一双弯弯的眼睛正充满笑意地望着玛修。 这容貌,与这诡异阴暗的森林格格不入。它只应该出现在贵族舞会上,受众人拥簇追捧,被献上华丽的诗歌和无数贵族绅士的爱慕,而绝不是在这样阴沉逼仄的黑暗森林里。 “你觉得你该怎么称呼我?” “艾达……小姐……”小孩两眼呆呆地望着艾达。 艾达噗嗤一声乐了:“所以,你小小年纪,一个人跑来这冥海森林里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咯?” “是的!”玛修立刻回过神,眼睛亮了起来,“我想请您教我召唤术!” “哦?这可是要用灵想力的……”话还没说完,艾达就看到玛修的身边,已经站起了两具泥人怪物,还依稀可辨别出男女,只是样貌丑陋至极,奇形怪状,令人生恶。 男性泥人肩膀宽厚,粗壮的手臂上肌肉虬结,纹理清晰可见。女性泥人则是中等身高,圆圆的脸庞,看起来微胖。两具泥人的面部都是模糊不清,与身体细节的丰富程度搭配在一起,反而更显得怪异可怖。 “灵想力我会,我想要复活我的爸爸和妈妈!”玛修叫道,“你看,就只差一点啦!” 艾达皱了皱眉,嫌恶地看着那两具丑陋古怪的泥人,讥笑道:“这哪里是差一点?如果这只是差一点,那你爸爸妈妈长得也太丑了吧?” “不许你侮辱我父母!”小少爷骤然发怒,两具泥人一左一右踩着沉重的步伐,同时冲向艾达。 少女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歪了歪脑袋,似乎丝毫不为所动,还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就在泥人快要靠近艾达时,玛修不可思议地看见他的两具泥人几乎同时被拍成了泥饼。太快了,只有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正好砸在两具泥人的头上。 “这个世界上呢,其实没有什么召唤术。”艾达冷笑道,“因为我不会用灵想力具现别的东西,每次都只能具现这一个,所以人们就自以为是地认为我是召唤师了。其实还是灵想力的具现化,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殊罢了。” 她说着话的时候,玛修睁大了眼睛,只觉得全身的皮肤都激起了无数小疙瘩。刚才他的视线被艾达的绝美容颜所吸引,直到这时才看见她背后的阴影里,有一只巨大的怪物。那怪物无论对他还是对一个成年人来说,都可以算是巨兽,足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 怪物并不是由淡蓝色的灵想力构成的,它通体都像被阴影裹挟——也可能本身就是虚无的阴影,总之漆黑一片。一只硕大的猩红色眼睛在阴影中微睁,定定地注视着玛修。相比较于它的身躯,两只胳膊显得又细又长,巨大的爪子虚无缥缈地垂在脚踝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刚才应该就是这对爪子握起的拳头,在一瞬间砸扁了玛修的泥人。 最为骇人的,还是那怪物腹部上的大嘴,时不时咧开一点,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但当它紧闭时,就与整个躯干的黑暗融为一体了。 玛修在震惊中竟然仰慕不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您了,教我召唤术吧!” 艾达把脸拉了下来:“都告诉你这不是召唤术了,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 “是是,不管叫什么,我只要学会,是不是就能复活我的爸爸妈妈啦?” 艾达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怎么学会灵想力的?” “老师教的。” “老师?”艾达追问,“哪个老师?”这世上还有灵想力教师,真是一件稀奇的事了。 “雷金老师。”玛修自豪地应道。 “雷金……”艾达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异样,“雷金?雷金·法利昂?” “不知道,我们只叫他雷金老师。” “……所以是他教了你这些伎俩……”艾达似乎在黑暗中叹了口气,“他难道没有告诉你,灵想力具现化出来的只是我们自己的精神世界,而不是什么复活术吗?” 玛修没有说话,眼神空洞,仿佛拒绝聆听。 艾达想了想,又问道:“你为什么管那两具泥人叫爸爸妈妈呢?” 这次玛修有了反应,他有些不满地说道:“因为他们就是爸爸妈妈啊!他们很早就死了,我都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了,所以一直都弄不好。后来我自学研究了人类的骨骼,还有肌肉、脏器的位置,才让爸爸妈妈有了现在的样子。我是不是很有天赋?” 艾达眼神凌厉,问道:“你从哪里学习的骨骼、肌肉、脏器位置?” 玛修奇怪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从哪里……”他想了想,伸手指向艾达,“当然是从人的身上啊。啊,一开始学习骨骼,是从墓地里的尸体上学的。为了这个,爷爷骂了我好一阵子呢!” 艾达沉默了良久后,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叫做‘妖怪’艾达吗?” 玛修摇摇头,又点点头,一指艾达背后巨大的怪物:“是因为它吧?” “嗯,差不多吧。”艾达说道:“刚才我已经说了,你所谓的召唤术,其实就是具现化。只不过呢,我的灵想力并不是具现化什么东西或者生物,或是任何联想出来的东西,而是——“艾达故意稍稍停顿,看着眼前的小孩,然后微微笑道,“具现化自己的灵魂。” “灵魂……?那、那这个就是……?” “没错,这就是我灵魂的模样。因为这个,人们才叫我‘妖怪’。” 艾达自豪地笑了起来,同时又往玛修那边走了几步,她身后的妖怪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你能想象吗?我的灵魂,是一头这样的怪物!简直是杰作!”艾达一脸陶醉,孤芳自赏的模样。 玛修这下看得更真切了。 那是一头活生生的妖怪,不是什么灵想力具现化出来的灵体或者幻像,也不是像自己的泥人那样通过对物质改变造型来实现的。那妖怪不只有一个脑袋,而是两侧后方还各有一只脑袋,只不过先前躲藏在阴影里,玛修看不清楚。它的背后,还有另外两只细长的胳膊挂在身体两侧。 “找我学召唤术的,你不是第一个。每一个想跟我学习的人,我都会直接把我的‘成果’展示给他看。如果他没有被吓跑,我就把原理也告诉他——我可从来不藏私。”艾达妩媚地笑道,“只不过之后还要不要学,我可就不管了。毕竟要坦诚地去面对自己的灵魂,恐怕……” 艾达原本想说的话中断了,因为玛修这时看起来很不对劲。他的下颚不住地颤抖,两眼透出妖异而兴奋的光芒,灵想力混乱地在周身流动着。他喃喃地絮叨着:“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你们就要复活了!我的灵魂,我的灵魂里一定有你们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是个灵想力暴走了的疯子……”艾达看着玛修不受控制的灵想力流动,耸耸肩,“浪费我的时间。”说着,她重新盖上兜帽,不再去理会玛修,与她的妖怪一同遁入阴影里消失了。 良久,玛修忽然回过了神,发现艾达已经不见了。他大声叫喊艾达的名字,但不管是是“妖怪艾达”、“妖怪先生”、“艾达小姐”,都没有任何人再回应他。整座森林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最后,他终于累了,悻悻的退了出去。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反正我已经知道了艾达小姐召唤术的秘密,我自己练,肯定可以的。” 他又笑着对身边重新塑造出来的两具泥人说道:“放心吧,爸爸妈妈,我一定可以做到的!我保证。” 第44章 蛇头 一只颜色极淡,几乎已经是透明的“哨兵”,身躯已经变得稀疏难辨,挣扎着飞落在纳剑城的一座塔楼上,立刻便烟消云散了。一小卷密信留在了窗台上,封筒顺着窗台往屋内滚动,眼看就要从边缘跌落时,被一只男人的手迅捷的接住了。那是一名军士的手。 灵想力具现化出来的“哨兵”,也有着飞行的极限距离。雷金从东部边境城市翠镜城将它送出,到这最西边的纳剑城,相距数千星里。若不是他拥有超乎常人的灵想能力和对帝国版图的熟悉,“哨兵”几乎是不可能抵达的。 随着获取密信的军士走进指挥室,一道密令从塔楼送到了各个城门守卫的手里。通过纳剑城进出帝国的商旅们敏感地注意到,城门审查变得严格起来了。守门军士们似乎正在搜查什么人,但凡是十五六岁有着琥珀色瞳仁和栗色头发的帝国人,和三十岁左右高大精壮、棕色短发的帝国人,都被带去审查室问话了,而且大多数都被暂时拘押了。 纳剑城规模庞大,整座城市被分隔成了众多区块以供各路旅人识别。 市场区开设着各式各样的商店,商贩们售卖着从东西两路运来的特色商品;通货区则是大宗交易的集散地;教廷区里矗立着纳剑城大教堂,是纳剑城内教廷文化最集中的地方;机要区里集中了各种军政部门的公开办事机构、佣兵公会、灵想力研究协会,和已经几乎停止运作的灵想力鉴定署。厚重的石制隔墙上面能够允许两人并行,除了将这些区域分割开来,也是士兵们前往各个区域的快速通道。 中央区是最热闹的地方,整座城市的核心——议政厅就在这城市最中心的位置。议政厅是一栋三层楼的回字形帝国建筑,外围有围墙和卫兵,四角还有望楼。议政厅外则是中央广场和钟楼,连接各个区域的主干道在这里交汇,所以各种商店也相当繁杂。中央区的酒馆“剑鞘与玫瑰”远近闻名,往来的商旅都喜欢在这里喝一杯,顺便交换情报,听说常驻在这里的吟游诗人叫莫蒂埃,是个半精灵女性,毕业于梵缇思艺术大学院,忒勒·莫森的爱徒。 昨天从城门口到这间破酒馆的路上,伊恩就听见这个“莫蒂埃”的名字不下五次,还有诸如“嗓音清隽”、“歌声婉转”、“心神涤荡”等等诸多伊恩甚至写不出来的形容词。 不过,伊恩和希德并不敢在那种热闹的地方大摇大摆地坐下来吃饭。 市场区的某条冷清的小巷子里,开着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里,他们此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刚才听说,”希德尽量控制住他的大嗓门,压低了声音说道,“昨天开始,各个城门都在加紧盘查,但凡是长得跟我们俩的体型、发色接近的,都会被带去严加查问。” 伊恩一愣:“我们俩的体型和发色……那不是满街都是吗?” “是不少……”希德耸耸肩,“不过我看,这就是冲我们来的。而且也没有悬赏令,只是守卫们悄悄加紧了盘查。看来猎鹰也是急了,最近进出城都特别麻烦。” 他又问道:“你怎么看,要不要等过了这阵子再找机会出城?” “不行,”伊恩果断地摇了摇头,“我们进城的时候还没有严查,昨天才开始,如果真和我们有关系,那恐怕雷金就算还没到这里,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从巫婆这里伊恩知道了猎鹰的名字,回想起那场战斗还是有些后怕的。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一个陌生人突然靠过来问道。 希德看了看周围的空桌和寥寥无几的客人,警惕地问道:“周围不都是空位么?” “是有生意上的事,想问问两位有没有兴趣。”陌生人低声说道,“这里没人我就先坐下了,站着太引人瞩目。” 希德和伊恩皱着眉但都没有出声反对,算是默许了。 来人拉开椅子坐下,摘下帽子搁在桌上,开口说道:“谢了。是这样,想必两位已经知道了,最近几个城门口都在加紧盘查两个人,而他们的体型外貌跟你们两位都特别接近……”陌生人停顿了一下,看着伊恩和希德。 “所以呢?”希德淡淡地问道。 伊恩的剑就支在桌边,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了剑柄的末端。他还没有杀过人,但他暗暗告诫自己:不得不做的时候,一定要果断。 “不要激动年轻人,我没有恶意。”来人笑了笑,赶忙举起两只手,“我说了,我是生意人。我提供服务,可以帮助两位避免盘查就能出城,省去许多麻烦。我是觉得以两位的相貌,这样直接出城一定会被请去接受审问,就算没事也会耽误几天行程。所以我想,兴许你们会需要我的服务,怎么样?我们要不要谈谈细节?” “你是谁?”希德问道。 “名字不重要,我说个假名字你也不知道,对吧?我是做情报生意的,大家都叫我‘蛇头’。”伊恩发现这个三十多岁男人的脑袋,形状和相貌确实有点像蛇,前额扁平下塌,有一双锐利而冷酷的眼睛。 蛇头继续说道:“把人送出城这种事,其实不是我的专业,但这次……你们也看到了,突如其来的商机嘛,挣点外快。” 希德见他表情自然,讲话时透着他熟悉的情报贩子的味道,不像是在说谎。 “那如果……”伊恩歪着头,试探道,“如果我们真的就是守卫们在找的人呢?” “带你们出城每位是二十枚金币,如果我能安全地确认你们就是守卫在找的人,每位五十枚金币——不过在我看来这个很难,据我所知还没人知道守卫们到底在找谁,可能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蛇头神秘地笑了笑。 伊恩冷冷地赞许道:“这么说,你还很有职业操守?” “我在纳剑城做情报卖买已经好多年了,可是很专业的。即便你们真是守卫在找的人,我把你们交出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我可不想要什么‘纳剑城好市民奖章’。”蛇头戏谑道,“想什么时候出城?” “越快越好。” “那就今晚吧?今晚九点,到通货区驿站旁的小巷子里等我。如果不想出状况,到那边不管看到什么人,都不要和对方说话。现在先付我每人两枚金币定金,剩余的今晚碰头时再给我。” 希德从身上摸出四枚金币递给他,钱刚掉入手里,他就站了起来,“对了,两位的名字?” “希斯,”希德又一指伊恩,“巴恩。” 伊恩心里想:不愧是做过间谍工作,说谎编假名字都不需要思考时间。 蛇头戴上帽子,微微行了个礼,转身就匆匆离开了酒馆。 “不会是陷阱吧?” “应该不会,”希德摇摇头,“我在裂岩堡当密探的时候,接触过不少各路的情报商。他身上有那种味道。哦对了,”希德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我?”伊恩一愣,边翻钱袋边说道,“我的钱都在轻风村,身上本来就没多少。我看看,还有……不到1个金币……” “唉……”希德扶着脑袋叹了口气,“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穷神了。”说完拍了拍自己的行囊,“这次的钱付完,我们就要想想法子了。我总共也只有这么点家当。” “……算我借你的,到了联邦我想办法还你……”伊恩不好意思地说道。 “还钱就算了,到了那边倒真是要想办法挣钱才行,不然到时候饭都吃不上。” 两人身无长物,除了手边的行囊和长剑,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但是又不敢去外面瞎逛,只好在这破酒馆里枯坐闲聊。不多久,伊恩就靠在窗边睡着了。 在梦里,他又出现在了那片小树林里。 但这次,他死去的同伴并没有出现,也没有魔兽,只有一个金发的贵族男子在那儿等他。 伊恩站在他背后,看不到脸,也不知道他是谁,却在梦里觉得似曾相识。 那贵族男子听到背后伊恩的脚步声,转过身来。伊恩看见了他的脸,正是雷金。 雷金带着他招牌式的轻浅微笑,嘴里动了动,仿佛在说“你来了”。随后,伊恩发现他的周围出现了无数柄灵想力构筑而成的“黑羽”,正瞄准着他。 惊愕之下,伸手就要去拔剑,却发现腰间空空如也。 “伊恩!伊恩!”啪啪啪的巴掌胡乱地拍打在他的脸上和脑袋上。 被惊醒的伊恩睁开眼,看到希德撑着桌子,上半身已经越过桌面凑到他面前,用惊恐又古怪的表情看着他:“给我醒醒,你搞什么鬼!” “怎么了?”伊恩还没有完全清醒,揉了揉眼睛。 “快把灵想力散了!你想吓死老子!” 伊恩顺着希德指的方向看去,在自己身边有一个和雷金一模一样的灵体,正对着希德而坐。 第45章 潜逃 看清楚状况的伊恩自己也吓了一跳,刚想要有意识去解除灵想力的时候,雷金的灵体已经自然消散了。 “你在搞什么鬼?” “……我也不知道……”伊恩无语,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我之前也只是在噩梦中,会不自觉地让扎克他们的灵体具现化出来。但这段时间在巫婆那里,已经几乎不再做那个噩梦了。” “还好没别人看见……”希德心有余悸地四下张望,“我一抬头突然看见雷金坐在我对面,简直太惊悚了!” “我对灵想力的掌控还是不太在行。”伊恩不好意思地笑道,“刚才不小心睡着,梦见的雷金可能太逼真,就不自觉把他具现到现实里来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希德已经坐回自己的座位,“能够使用灵想力的人,现在比过去是少了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杀手公会和盗贼公会就算了,佣兵公会里就有不少人还在靠这个吃饭。以后有机会,可以去找他们了解一下。” “嗯。对了,听说像纳剑城这样的大城市,都有灵想力研究协会,是不是也可以去……” “帝国的不行,”希德打断了伊恩的话,“灵想力研究协会背后,都和政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们现在的状况,太危险了。到联邦再说吧。” 两人在酒馆轻声讨论着到联邦之后的计划,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草草吃过了晚饭,看夜色渐深,便离开酒馆往通货区走去。 各个区域环布在中央区的四周,环形的主干道穿过各个区域,将它们连接起来。希德和伊恩担心在主干道遇到夜巡的士兵盘查,就干脆一路抄小巷往通货区走去。 小巷晚上光线昏暗,一般行人较少,尤其是晚饭之后的这个时间。但他们两人却意外地发现,今晚小巷里游荡的人出奇得多。而且越往目的地走,在小巷里遇到人的几率就越大。每一个陌生人都与伊恩他们一样,行踪鬼祟,默默不语。 到达约定地点时,离蛇头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巷子周围的情况却让人觉得悚然怪异。 巷子并不长,周围也不开阔,里面却寂静无声地矗立着许多人影。无人走动,也没有交谈,如同一堆石像凑巧堆在了一起。伊恩拉了拉希德,示意先不过去,站远些看看情况再说。 只见那巷子里影影绰绰,或站或蹲或坐,至少有十多人。他们全都一言不发,且非常默契地保持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等人?”希德和伊恩两人的脑袋里同时出现了同样的猜测,面面相觑。 “难道这家伙,还不只带我们两个出去……”希德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忽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串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巷子外的驿站那边走来。皮鞋踩在石片铺成的道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清脆响声。 天上厚实的云层,把月亮挡得严严实实。小巷子里并没有火把或油灯,两侧房屋二楼的窗户里,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才勉强让人能看清楚巷子的环境。伊恩觉得在场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注视着脚步声的来源。 而那脚步声在巷口嘎然而止,紧跟着一道人影借着街道上的光亮投射在巷子外的地面上。那影子停了一小会儿,便走了进来。 巷子里离人影最近的人慢慢靠了上去,传出了窃窃私语声,紧跟着后面的人也都慢慢靠了过去。 “什么情况?”伊恩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是蛇头来了吧?时间差不多。”希德猜测,“我们靠近一点。” 希德和伊恩刚一靠过去,就看见一个人从人群向他们走来,紧跟着就听见蛇头压着声音叫道:“希斯?巴恩?来了没有?” “来了。”希德想起他起的假名字,赶紧应了一声。 那人影闻声就向他们走来,靠近了些,果然是“蛇头”。 “钱带了吗?你们还要付我36枚金币。”蛇头张口就要钱。 “带了,”希德把钱袋捏在手里没有给他,指了指他背后的十多人,“这什么情况?” 蛇头拿钱袋没拿动,一愣,应道:“跟你们一样啊!” “你一次能运这么多人出去?” 蛇头把手松开:“朋友,你要信我,就交钱跟我们走,不信,你就自己回去想办法,别浪费大家时间。”这时,蛇头身后的人也都跟了过来,等在他身后。 “好吧。”希德看到蛇头身后的几人,确实都是帝国最近在抓紧盘问的类型,不是和自己体型相仿,就是和伊恩差不多。希德心里不禁暗骂:奸商真会做生意,估计一整天都在城里晃悠,但凡遇到长得差不多符合条件的,就去搭一下话。 蛇头拿到钱,一举手,轻声叫道:“脚步轻些,都跟我走。” 伊恩和希德跟着他,身边还有十几个和他们一样的人,全都默不作声,轻手轻脚地一起走在蛇头的身后。一行人由蛇头领着,避开夜巡的卫兵,选择光线昏暗的地方行走。这情景让伊恩觉得既紧张又怪异,好像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逃犯,而这纳剑城就是一座监狱。 没走多远,蛇头带他们走到了通货区一处下水道的闸门附近。他示意大家停下,然后独自上前。不知道他是掏出了钥匙还是什么撬锁器,伊恩只听见丁零当啷的一阵轻微响动,然后铁质的闸门“吱呀”一声开了。 蛇头转过身,又挥了挥手示意大家跟上,于是众人又跟着他走进了下水道。 人们站在拱形的管道里,中间是已经干涸的水路,两侧则是粗糙的石块铺成的小路,宽度甚至容不下两人并肩通行。 “这里是纳剑城刚建成时的排水渠道,”蛇头掩上门之后重新走到最前面,站在中间的水路上解释道,“十多年前城市扩建时改造了排水系统,通过这一段废弃的部分可以汇入到新的排水系统里,然后就能从城外的排水口出去了。” 伊恩听见一些小小的雀跃声,有人在暗暗叫好。但伊恩却紧锁着眉头,看起来忧心忡忡。下水道里很暗,就这样走进纵横交错的排水系统里,是非常容易迷路的。黑鹰城的贫民窟也有这样的废弃排水渠闸口,伊恩小时候顽皮,钻入过一次排水口,差点就走丢了。扎克央求邻居搜救,他被大人牵出来后还吓得嚎啕大哭……这段迷路的经历让他记忆犹新。 不过,看起来身边这些人并不在意迷路的问题,人群中只有一个人用冷冷的声音对蛇头说道:“那我们可要跟好你,这下面就是一座跟纳剑城一样大小的迷宫。” 蛇头点起一个火把,边走边说道:“中间这部分是水路,当然,现在这段废弃的地方是没有水的,所以我们可以走在这里。但是,”他眼睛扫视前方的岔路口,像是在分辨方向或者从记忆力寻找正确的路线,“等我们走到正常运作的通道里,中间会有很多积水,虽然水不深,但我觉得你们绝不会想踩进去的——天知道里面会有什么脏东西呢?所以等我们到了有水的地方,就要走边上的过道。到时候你们要排成一列跟着我,一个挨一个跟着前面的人和火把的光走。千万不要跟丢了,否则,你们可能就要在这迷宫一样的排水渠里过完这一辈子了。” “他说的脏东西是什么……?”伊恩忍不住问希德。 “唔,可能就是字面意思上的那种,带着腐败植物的淤泥什么的,”希德坏笑道,“不过也可能是妖魔什么的?我听说东部古王国的人管幽灵之类的鬼魅,叫作不干净的东西。” “你说灵想力打得死那些东西么……”伊恩眼里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 “喂喂喂,我开玩笑的!”希德赶忙阻止伊恩,虽然前面已经亮起火把,但这昏暗的环境里灵想力的光点还是非常显眼的。好在此时并没有人回头。 “我也是开玩笑的。” 他们身后的陌生人出声训斥道:“你们俩,小声点,话怎么这么多!” “就是,被军士们发现了谁都跑不了!”他身边的人也帮腔道。 伊恩冲希德吐了吐舌头。 他们跟着前方的火光左转右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耳边忽然听见了水声。紧跟着,前面的人们开始纷纷靠到墙边的窄小过道上,排成了一个纵列。 希德走到前面,回头对伊恩说:“看来到新的排水系统了,你跟好我。” 虽然前面不远处就有火把的光亮,但每条排水渠的通道都有接近两层楼那么高,在这迷宫般空旷交错又庞大的渠道里,那火光显得如此微弱。周围的黑暗让人有些分不清远近,距离感在他们眼里变得难以判断起来。 伊恩和希德的身边,也没有谁点起额外的火把。昏暗中所有人都是一个紧跟着一个,时不时还会踩到前人的脚,引来一阵骂骂咧咧的低语。 水流声越来越大了,伊恩猜想是到了主干道上。前面停了下来,蛇头的喊声传了过来:“我们已经走过一大半了!转过这个交叉口,往前面再走几个路口,就能出去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阵欣喜。 蛇头说完,带着火光率先从交叉路口顺着通道向右转去。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跟上,只听到噗通一声,火把的光突然灭了。没有任何叫喊的声音,除了水声和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后面所有人都愣住了,跟在蛇头背后的人还没走过这个转角,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不知道还该不该走上去。 “蛇头?”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那个黑暗的转角此刻对他来说,仿佛有着巨大的力量,阻止了他继续向前迈出哪怕一小步。 第46章 尸鲤 “喂,怎么了?!” “前面的,发生了什么?” “火把怎么灭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后面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纷纷叫喊着,向队列前面的人发出质问。 “蛇头、蛇头不见了!”前面有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传回来。 恐惧和焦虑仿佛倒塌的骨牌一样,迅速从声音的来源蔓延过来。 “我们怎么办?”伊恩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喊。 “还有谁带火把了吗?” “我有,等等,我得找到火石……”有个年轻人在队伍中应道,声音紧张而慌乱。 他的话音刚落,回声尚未完全散去,前面路口中间的水路里,就亮起了一些蓝紫色的光。希德乍一眼看见,还以为是伊恩的灵想力,但再仔细看,这光的颜色泛着紫,与伊恩淡蓝色的灵想力并不一样。 “不是我。”伊恩感觉到希德微微转过头,立刻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那这是什么……”希德的话还没说完,队伍前面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伊恩听见似乎有人跳入了河道,有杂乱的水声,而更多的人正往他们队伍后面挤过来。一时间水声夹杂着叫喊声,回荡在这排水管道之中。 “怎么回事?”希德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一个从身边不顾一切踩着水往后逃跑的人,大声喝问。 那人下意识一挣,没有挣脱,只好叫道:“放开我!有魔兽,不想死就快跑!” 希德手一松,那人打了一个趔趄,扑腾着水花跑了。 伊恩此时却已经拔出了长剑,对希德说道:“不能跑。” 此时没有了蛇头做向导,就算逃离了这头魔兽,他们也很难找到回去的路。这里离他们进来的入口已经有相当远的距离了,到底经过了多少个路口,分别向哪里转弯,早就记不清楚了。如果魔兽追赶上来,慌乱之中四处乱撞,还不如留在这里奋力一战存活的可能性大些。 蛇头消失前也说过,只要顺着这条水路再过几个路口,应该就到出口了,一定不会太远。 “有没有办法用灵想力照亮一点,这里太黑了。”希德一边抽出了长剑,一边走进了中间的水路。 “不会,”伊恩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似乎紧绷着,“也用不着了。” 希德只觉得背后有光亮靠近,赶忙回身。 队伍里的人都已经跑得差不多了,空荡荡的排水道里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也许还有些没有走远,但是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蓝紫色的微光越来越近,正是魔兽身上透出的光亮。 那是一头外形酷似鱼类的怪物,只是鱼头就堪比一头小象的大小,加上后面渐渐消失在黑暗里的鱼身,更是显得巨大。它全身流淌着黑色的淤泥,同时散发着黑色的魔素能量,令它看起来漆黑一片。但身体里仿佛有着能发光的核心,从怪物的眼睛和鳃缝里透出蓝紫色的光来。 毫无生气的鱼眼硕大无比,蓝紫色的微光从眼窝中柔和地透出来,眼珠在鱼头的两侧肆意转动着。一口密密麻麻的尖牙在一张一合的鱼唇里清晰可见。这张鱼嘴是伊恩见过的鱼中最大的了,两侧竟然直接快要咧到了鳃的位置。尖锐的鳃片层层叠叠分布在鱼头两侧,有节奏地一鼓一鼓着,也让里面的蓝紫色光芒一明一暗地亮着,仿佛是它呼吸的证明。 “尸鲤!”希德低声叫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 “什么东西?”伊恩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一种喜欢吃动物尸体的魔兽,但怎么会在纳剑城的地下水道里?”希德随即又提醒伊恩,“小心点,它大概是饿疯了,否则不会主动去攻击活物。” 话音刚落,尸鲤的鳃猛然向两侧鼓起,鱼嘴咧开,发出一声怪异而危险的叫声。伊恩听见了蛇才有的嘶嘶声,和筛子在石板地面上急速刮擦时才会发出的声响,同时还伴随着仿佛来自它喉头深处的一串尖锐嘶鸣。奇异的吼声余韵未消,尸鲤甩头摆尾扭动身躯,便顺着水路快速滑向希德。 对尸鲤来说水路中的水虽然不深,但也足以让它快速移动了。但对于身为人类的希德来说,这水和淤泥却恰好是阻力。不过希德也是有备而来,刚才拔剑后走进水路,就已经盘算好了轻重利弊。 他手上虽然只有一柄单手长剑,但擅长的却是双手剑招式。人行过道极窄,又紧靠着管道墙壁,对他来说很难进行战斗。脚下有水虽然对移动速度有所阻挠,但至少双手剑大开大合的战技能够施展得开。 那尸鲤顺着水流疾驰而来,希德对自己的臂力十分自信,卯足全力,不避不让,当头一剑劈下去。脆响声传来,希德就觉得手上一轻,钢质长剑居然被尸鲤的牙齿一口咬碎。尸鲤示威般正面咬碎长剑,立刻又要再张嘴。希德看着手上半截残剑,暗叫不好。 扎克活着时短剑被魔狼咬碎的场景在伊恩脑中瞬间回闪,顿时他的眼中蓝色光芒骤起,灵体具现在了他身边的墙壁上。扎克一出现便是长剑出鞘的姿态,且全身弓起,双腿蜷曲蹬在墙壁上。下一个瞬间,他就借着墙壁用力一蹬,飞身冲向尸鲤。在尸鲤咬下第二口之前,一道淡蓝色的彗星击中尸鲤,“吭”的一声,扎克的剑深深刺入了尸鲤的侧身。 怪物身上吃痛,咬下的动作立刻变成了痛苦的扭动,猛的一个摆尾,水花四溅,调转了头朝向扎克。 尸鲤身上有着坚硬的鳞片,又裹挟了水道里的淤泥,对于普通刀剑的防护性极高。但相比坚硬的鱼头来说,鱼身终归还是脆弱一些。 希德借机来到了伊恩对面的过道,他们之间现在隔着一条愤怒的尸鲤和流淌着泥浆的水道。 周围环境实在太过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尸鲤眼中和鳃片中透出的光芒。伊恩根本看不清怪物的攻击点,让扎克被调转过来的鱼嘴一口咬住。紧跟着,黑暗中只听到“咔”的一声……鱼嘴用力咬合,却咬了个空。淡蓝色的光点,四散飘飞。 当机立断,是伊恩在和希德的真剑对战中学到的经验之一。巫婆传授的知识,让他明白了灵体的本质,也已经亲身感受过如果灵体被击溃,自己的精神会遭受什么样的损害和负担。 因此伊恩发现扎克被咬住的瞬间,立刻就将他散去。即便这样有些浪费灵想力,但事已至此就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扎克的灵体刚一散去,他就立刻在通道深处具现出了芙琳。 “伊恩!”希德大叫。 来不及控制芙琳发动攻击,尸鲤已经一头撞向了伊恩的位置。 少年沿着墙壁翻身躲避,尸鲤如同小象般的脑袋一头砸到伊恩刚才身后的墙壁上。 轰隆一声巨响,四周拱顶和墙壁上的泥灰如同遭遇地震般簌簌掉落。通道拱顶上不少松散的大小石块纷纷落入河道,听声音,激起了无数水花。 尸鲤缓缓后移,似乎在重新搜寻伊恩的位置。被它撞过的墙壁,显露出蛛网般的裂痕。如果没有避开这一下头槌,恐怕伊恩已经被捣成肉泥了。 散发着微光的鱼眼在黑暗中如同两只会动的标靶,一支淡蓝色的光箭毫无征兆地射向靶心。 但怪物的眼睛早已习惯这里的黑暗,扭动身体急速转身,闪躲的同时再次冲向伊恩。 伊恩这次没有再躲,他的眼里燃烧着蓝色的火焰,表明他依然全身心投入在灵想力的控制里。 希德急切地将手上的断剑向怪物掷去,却只换来了鳞片回应的轻微撞击声,便坠入了水里。 第二支箭划破黑暗,从通道的深处呼啸而来,一路映出通道里漆黑的泥浆、斑驳的墙壁、高高的拱顶,最后消失在了尸鲤的脊背上。 嘭的一声,尸鲤中箭,高高拱起的脊背上鳞片崩裂,竟发出山猪一般尖利的叫声,震得众人耳膜生疼。伊恩耳边哗啦啦的水声暴起,尸鲤猛地调转身躯,鱼尾一摆,竟轻而易举地将伊恩拍飞,重重地砸到了不远处的墙壁上。 尸鲤已经转身,希德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伊恩那边传出一声闷响,以及长剑跌落的声音。 尸鲤径直就要往水道深处逃去,希德手无寸铁,也不敢拦它,赶忙朝对面不远处两点微弱的蓝光涉水而去。他知道伊恩还没死,但如果他的眼睛闭上,哪怕只是因为一时昏厥而失去意识,他都只能靠摸索来寻找他了。 当他来到伊恩身边,感觉少年正竭力要坐起来。借着他眼中灵想力的光辉,希德发现对方没看自己一眼,只是死死盯着尸鲤逃离的方向。 “怎么样,伊恩!”希德扶他坐起来。 “还没死,咳咳……”少年忍不住咳了起来,嘴角有血,此时眼睛眯得更细了,“该死,来不及了!” 尸鲤逃跑速度极快,又是背对他们,伊恩从这里已经看不清它的位置,更不用想让芙琳再出一箭。 伊恩眼睛猛然睁大,蓝色火焰再次燃烧起来——扎克重新具现在了他视野的极限中。 但这个距离实在太过勉强,扎克具现在了尸鲤的正面,却也无从阻挡,被疯狂的尸鲤一头撞飞。 第47章 伏击 “追上去,”伊恩似乎努力地推了希德一把,“拿上我的剑,应该就掉在附近。” 黑暗中,希德觉出伊恩的语气里有一丝奇怪的愤怒。也许这是常有的事,士兵上战场有时会突然变得暴怒起来而让自己克服恐惧。但是伊恩……希德在心里摇了摇头,伊恩不是那种类型,他既不会暴怒,也不会恐惧到这种地步。要知道,尸鲤出现时伊恩是第一个拔剑的。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他没有迟疑,应了一声,伸手在满是灰尘、沙土和碎石屑的地面上摸索着。很快,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他快速将钢制长剑的剑柄握在手里,说道:“不要昏过去,不然回来我找不到你。” “我随后就到,”伊恩可能点了点头,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坚决,“快去,不能让它跑掉!” 希德面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远处依稀一点蓝紫色的微光——那就是他的目的地。到底有多远?没有参照物,他也无从辨认。尸鲤背对他们逃跑,眼窝和鳃缝里透出的微光,根本不足以让他追踪。 顾不上脚下是不是有绊脚石,他极尽所能地克服本能的忧虑和害怕,在黑暗中强迫自己奔跑起来,顺便祈祷自己的双脚不要踢到巨大的石块。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奔跑不是一件易事。内心对黑暗和无从知晓环境的恐惧,如同一头倔强的骡子,任凭希德如何用勇气的鞭子抽打它,他的双腿总是不自觉地放慢步子。就在这时,蓝紫色的微光在远处的转角处,忽然灭了。 希德停下脚步,气喘吁吁,提着剑的手心里满是汗水——他握得太紧了。 “好吧,”他暗自叹了口气,“至少我们知道前面有个岔路口,”他又不甘心地重复了一句,“好吧。” 扶着墙艰难挪动步子的伊恩,听见了前面有脚步声向他走来,他叫道:“希德?” “是。”希德应了一声,“你能站起来了?” 伊恩并没有回答,只是急切地问:“追上它了吗?干掉了吗?” “没有,追不上。” “该死!”伊恩的方向传来拳头砸在墙壁上的闷响,“该死的,你应该追上它的!” 希德走近了一些,伊恩的愤怒对他里说有些陌生,但他能确认这是愤怒的情绪。 “没关系,它受伤了。”希德试图安抚他。 “没关系?!”少年的声音陡然升高,灵想力的火焰在他眼中再次点亮,在黑暗中映出了一双充满怒火的眼睛,“现在杀不死它,我们就无法活着走出去!” 希德对他的状态有些措手不及,但仍然冷静地说道:“不,我们可以的,它受伤了,如果它敢再出现……” 伊恩眼中的灵想力光芒忽然熄灭了,少年的声音冷冷地问道:“你现在还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 “是的,也看不见它!那家伙只需要闭上眼睛等着我们走进它的嘴里就行了!或者躲在什么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记住我们的位置,就能在黑暗中接近我们,我们死定了。” “伊恩……” “它对这里比我们要熟悉,它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我们!”伊恩在黑暗中激动地吼叫起来,“而我们还要在这里来回走上几遍,甚至十几遍,寻找那个该死的出口!” “伊恩。”希德试图打断他。 “刚才,那是能确保我们生存的唯一机会,你却把它放走了?!” “太黑了,我追不上他,伊恩,”希德的声音平静却有着难以置信的说服力,“你该冷静下来。” 伊恩没有再说话,黑暗里一片寂静,只有远远近近的水声。 半晌,伊恩的声音传过来:“抱歉。” “没关系。”希德快速应道,“这里太黑了,不过应该还有办法——你还能具现化扎克吗?” “能。”随即,扎克的灵体再次出现。 他们让扎克走在最前面,灵想力构筑的灵体带有一些微弱的蓝色光芒。虽然很微小,但总比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要好。由灵体探路,也更安全一些,毕竟他们不知道还要走过多少个容易被伏击的路口。只不过伊恩无法让扎克和自己分别行动,而是如同影子,与自己迈着同样幅度的步子,甚至扶一下墙壁,摸一下衣角这些小动作,都会完全复制。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借着扎克身上散发的微光,希德用长剑在墙壁上留下记号,然后他们涉水越过横向的水路继续前行。很幸运,走了没多远,他们就发现这条路到了尽头。纵横交错的金属条制成网盖,盖在一个巨大的、已经坍塌的出水口上。 调头回到路口,希德在之前的箭头记号顶端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又做了一个新的记号,并向新记号所指的方向走去。他们用这种方法,依次标记自己走过的路,并限制了探索的距离——毕竟蛇头说过,他们已经离出口不远了,没必要向更远的地方推进。 在黑暗中,希德感觉到身旁的伊恩呼吸越来越粗重。 “伊恩,”希德问道,“你刚才挨了那一下,没事?” “应该没事吧。”少年简短地回答,片刻迟疑后又补充道,“除了右手臂疼,使不上什么力气。”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伊恩坚定地对提议予以否定,“要尽快找到出口。” 说话之间,伊恩的余光忽然感觉自己右边的水道里亮了起来。 他没有扭头就知道那是什么:蓝紫色的光,两只发光的标靶。 希德和扎克飞同时扑过来,但他知道来不及了。尸鲤张开大嘴,就在他的右手边,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甚至看见了怪物喉咙深处也透出了体内核心散发的光芒,它照亮了两排细碎的利齿。 就在这时,一道亮得发白的蓝色灵想力在通道的顶上陡然出现。只听见一声暴喝,那灵想力竟化成一道半月形,飞速斩向尸鲤。 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水花炸裂,尸鲤被那道半月形的灵想力生生斩断,切入口正是芙琳射穿鳞片的脊背位置。 伊恩和希德怔怔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不是你干的吧?”希德低声问伊恩。 “当然不是。” “这是灵想力吧?”希德抬头向这道弧光飞出的地方看去,又问,“是那种会飞出去的灵想力?” “我不知道……”伊恩也听说过灵想力能用来加强武器斩击的威力,以及可以脱离近身武器的距离限制来发动攻击。但若非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相信它的力量。 通道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哗啦一声,溅了希德一脸水花。忽然,一些灵想力光点聚集在他身边,变得越来越亮,发出了柔和的光,这充当了照明的作用。微光照亮了一个人影,伊恩看见他和自己差不多身形,远比希德瘦小,正把一柄半人多高的巨大弯刀收入背后的刀袋里。 那人似乎看了看怪物的尸体,然后转过头来对伊恩说道:“一人一半吧。” “一人一半?”伊恩莫名。 “嫌少?”那人反问。 “不,我没有懂你的意思。” “战利品,尸鲤的核心、鳞片、骨头,都能卖不少钱。”那人冷冷地说道,“这都不知道?” “不知道,”伊恩坦承,“我不是魔兽猎人,也不是佣兵。” 那人看了看他:“但是能用灵想力战斗?” “还差得远呢。” 那人似乎打量了一下伊恩,但是很快就继续专注于剥取的工作。 “你的灵想力能飞离武器,”伊恩凑到他边上,但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好像威力也很大……怎么做到的?” “唔……商业机密。”那人头也不转,但伊恩看见对方尚且年轻的脸上布满了刀疤。 希德也转到了尸鲤边上,说道:“刚才,多谢你出手了。” “不用谢,”那人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工作,“他之前那一箭打穿了尸鲤脊背上的硬鳞——背上鳞片尤其坚硬,而我又需要从那里下手,刚才又充当了诱饵,我才能一击得手。所以,一人一半。”他瞥了眼希德,又说道:“你没帮上什么忙,没你的份!” 希德双手交叉胸前,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兵油子,阴阳怪气地答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和他是一起的,我们亲如兄弟,他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他的。不过你既然从一开始就在我们边上,早点出手不好吗?害我们这么辛苦,要是一不小心我们被尸鲤弄死了,你不是要心怀愧疚一辈子?” 那人并不回答,只是冷冷说道:“亲如兄弟?一点忙都帮不上的兄弟,还好不是我的。” 希德听他说话,似乎从战斗一开始他就在了,现在看来他是全程都在袖手旁观。 “我只是在等待最好的时机。”那人似乎知道希德在想什么,“说到底,我其实不需要向你解释,你们死了是你们实力不济,我也不会愧疚。” 希德沉下脸没有再说话,闷闷地走到了尸鲤的头部附近。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一头凶暴的魔兽。 “对了,我是伊恩,”少年说道,“你呢?” 这是伊恩除了巫婆之外第一个遇到的会灵想力的人,还是个战士,并且非但不是自己的敌人,甚至可以说联手击杀了一头魔兽。 那人头也不抬:“伊恩?真名还是假名?” “真名。” 战士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起身看着他。伊恩在身旁的微光中,看到他的眼睛乌黑发亮,仿佛能直直地看到自己心里去。 “我是达恩斯,”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是个暗黑佣兵。你不该告诉我真名的。” 第48章 暗黑佣兵 伊恩并不太明白达恩斯的意思,但如果这里再亮堂一些,他就能看到希德发白的脸色了。 遍布大陆的佣兵公会,规则不算严格,毕竟每个佣兵做的都是以命搏财的生意。犯些小错,手脚不干净贪渎雇主财物,单方面废弃委托等等,至多也就是降级处罚。但偶尔会有佣兵被公会发布赏金通告,列为追杀或追捕的对象。通常这些人都是犯下了非常严重罪行的人,而这些罪行多半早已超越了公会的规则,而是触犯了国家、领主的法律。 这些佣兵被公会除名,却仍然从见不得光的地方获取委托。有人唾弃他们,也总有人会找上他们。他们既不符合杀手公会的原则,也不是盗贼公会的一员,游离在任何组织之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不法之徒。他们为了活下去,什么都会做。 “进来之前我就想,我们这些人里很可能有守卫们在搜查的正主。你的名字我有所耳闻,伊恩。看到你用灵想力,我基本就确定了。”达恩斯继续埋头剥取尸鲤身上的可用素材,漫不经心地说道,“可惜我没有收到你们的悬赏。不过其他人可真倒霉,不但为了你们多付20枚金币,恐怕都要在这迷宫一样的排水道里丢了性命。” “要来的是他们自己,要跑的也是他们自己,这可赖不到我们头上。”希德在旁边冷冷地说道。 达恩斯并没有理他,继续道:“这个家伙也是倒霉,想靠着这条水道挣上一笔,却没想到在纳剑城下面也能遇上魔兽——不过我也没想到,你呢?” 伊恩听得不明就里,下意识顺着他的手凑过去看。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伊恩赶忙侧脸,“哇”的一下就吐了出来。尸鲤被拦腰斩断,“蛇头”被咬得支离破碎的尸体也随着达恩斯的解剖而被发现。 “牙你要不要?”尸鲤还剩下一个脑袋,达恩斯想起来什么,“不要的话我就留着了,能把一个大活人咬成这样,还挺锋利的。” 伊恩在一旁,边忍耐着阵阵从胃部袭来的恶心感,边冲他摆手。 “好了,这些是你的,”达恩斯走过来,丢下一个袋子,“核心有三个,不好分,我拿两个,骨头和鳞片我多给了你一些算补偿。” 伊恩抹了抹嘴,勉强说了声“多谢”。 达恩斯把东西收拾好,提起弯刀,就要往通道走去。 伊恩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等等,”他说道,“你听谁提起了我的名字?” 达恩斯转过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暗黑佣兵之中流传着你的名字,你自己却猜不到谁是仇家?”然后他笑了起来,“那你哪天被我们中的一个人干掉,岂不是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伊恩想到了猎鹰。雷金——这说得通,他在璃木林丢失了目标,便通过暗黑佣兵来搜寻他。 “想起什么了?”达恩斯看着伊恩的眼神,笑道,“肯定能想起什么。无意中发现了什么秘密,窃取了什么情报,带走了对方什么重要东西……都有可能。杀手公会麻烦得很,而且只管杀人,不负责绑架。” 伊恩眼神一凛:“绑架?” “绑架,‘把叫伊恩的小子带回黑鹰城’。” “明白了。” “那么,我们可以去找出口了吗?在第二头尸鲤或者什么奇怪的魔兽出现之前?” “走吧。” 达恩斯干脆利落地转身,朝前走去。希德见光源随着他渐渐就要远离,赶紧拉了一把伊恩,提着装满尸鲤素材的袋子跟了上去。 希德一路都在担心会不会还有其他魔兽,提心吊胆地走了不知多远,只听见达恩斯在前面说了声“有了”。紧接着他们就看见一道刀光,滑向墙壁的凹陷处。“哐当”一声,水道的槅门应声而倒。 “走了。”达恩斯转身朝他们挥挥手,兀自走了出去。 等到伊恩和希德钻出去再看时,周围已经没有半个人影了。 他们的面前是一段向下的斜坡,隐约还能看见泥土被水流冲出形成的痕迹。陡峭的斜坡上杂乱地长着树木、荒草和灌木,天色尚黑,看不清远处哪里是尽头。 希德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把,有的还在缓慢移动。那应该是纳剑城城墙上的守卫。他松了一口气:“真是狗屎运!” 伊恩从他背后走上来,向山坡下极目远望,透过漆黑一片的林地,他仿佛能看见什么似的。 “我们出来了,伊恩,”希德有点兴奋,“你看,我说我们可以的。” “就像你说的,”伊恩声音平淡而疲倦,“狗屎运万岁。” 希德看了看四周,依然漆黑一片,但天气晴朗,星辰和月亮的位置为他指明了要去的方向。 “我们爬到这坡底下然后一直往前走,应该就是联邦的地界——我们已经在纳剑城的西边了!”希德朝那个方向比划了一下,“我们很快就能到巴别城了,好好洗个澡,把这身臭泥给洗干净,喝上两杯,然后在旅店的干净床铺上好好睡上一觉。听着,巴别城虽然离纳剑城很近,但已经是联邦国了。你再也不用担心猎鹰的追捕,他们在这里不敢动手。” 两人开始往下爬。坡道非常难走,陡峭,而且长满了各种树木和灌木。伊恩时不时要停下来休息。每次,希德都会警惕地注视着身后的纳剑城,担心下水道的响动惊动卫兵。 “关于那个达恩斯,”伊恩忽然问道,“你怎么想?” “暗黑佣兵都是法外之徒,毫无底线。”希德还是心有余悸,“你没听见他说的么?‘可惜’没有接到你的委托!最好不要对他们抱有什么幼稚的想法。” “我知道,”伊恩道,“我是说,谁在暗黑佣兵中的发布了关于我的委托。” “还能是谁,那个猎鹰,”希德扶着一棵已成朽木的枯树,稳住身体,“或者他背后的主子!” “嗯,我也这么想。” “今后打算怎么办?巴别城听说还不错,要不要暂时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 见伊恩没有回答,希德又叫了一声:“伊恩?” “我在。不可能停下来了,希德。”伊恩的语调忽然悲伤起来,还夹杂着一丝愤慨,“我不会停下来了。” 希德停下脚步,扭头去看他。在树影的遮盖下,只能辨认出伊恩模糊的轮廓在林中晃动。 “我只能一直走下去,走到我命运的尽头。”伊恩的声音低低地从希德右边的树丛中传来,“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至少我现在已经明白,我不能停下来了。” “愿命运……”希德抬起头透过林木望向天空,忽然改口道,“愿星辰指引你。” 两人一路向西爬下山坡和峭壁,到了平坦的陆地也不敢走大路。反正天亮之前,联邦的城门也是关闭的,倒是有足够时间穿林越野。终于,在他们背后的天空露白时,两人来到了西部多国联邦的边境城塞。 希德看了看伊恩,他的脸上站着灰尘、干涸的泥浆,衣服上也满是尘泥,还有淡紫色的液体,可能是尸鲤的血液。衣裤也有不少地方被山林里的树枝和峭壁上的石片刮破,这一点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但伊恩的右手臂整个都是肿胀的,大片的红紫色覆盖了表皮。 “你的手……”希德低声叫道,“是不是骨头出了问题?” “也许吧,”伊恩低头看了看,“一会儿进城再说。” 希德看着伊恩,总觉得有些陌生。他忽然想起了曾经读到过的一句话:当一个人从暴风雨中走出来时,他便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伊恩看见商队都已经在城门外排起了长队,便赶紧招呼希德加入了队伍。 队伍前进缓慢,让希德焦躁不安,唯恐背后会有追兵赶来。伊恩的注意力倒是全被这越来越接近的异国建筑所吸引。自从掌握了灵想力的能力,观察已经成为了他的生活习惯。这陌生的世界,让他睁大了眼睛。 随着天越来越亮,又有更多的商队和旅人赶来,在他们背后排起了更长的队伍。两名亚人族的商人在伊恩背后喋喋不休,抱怨着入关缓慢、旅途困顿以及跑商的不易。 “真慢啊,亏我们早就等在了附近的大道边上。”一个慵懒的声音说道。 “还是应该就在城门外扎营的。”另一个声音接话。 “天晓得现在入关这么慢……” “还不是魔兽闹的!”另一个声音忿忿道,“好好的世道,又要不太平起来了。” “你最近遇到魔兽了?” “呸,我命大福大。不过商会的红毛遇上了,差点死在路上。我看下次出门,我还是去一趟佣兵公会找几个保镖吧。” “你说好端端的,怎么魔兽又多起来了?”慵懒声音似乎被魔兽勾起了些兴趣,“而且还不是只有帝国那边才出现这种情况。” “我怎么知道,不过……”第一个声音回道,“我看佣兵们的生意又要好起来了,听说佣兵公会最近招募了不少服务接待人员,准备重新激活佣兵阶级系统。我们可就麻烦了,利润又要重新计算,唉……” 听到这里,希德眼睛一亮,然后一脸古怪地看着伊恩。 伊恩知道希德鬼主意多,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果然不用他开口去问,兵油子就说话了:“佣兵公会的阶级系统重新激活,说明魔兽活动水平已经达到相当高的水平了呀……” “又不是什么好事,你那么开心干什么……” “说明当佣兵的又能过上风光无限,吃好喝好的日子了!” “所以呢?” “你就不心动?” “唔……”说到吃饭,两人才感觉到肚子空空。折腾了一夜什么也没吃,顿时饿得难受起来。 “你的灵想力啊,”希德低声道,“这里是多国联邦,不用担心什么身份问题,而且说不定去了佣兵公会,能遇到更多像达恩斯那样的灵想力高手呢!” “你打算让我去做佣兵?” “我们找找有没有驱赶小精怪啦,近距离的商队护送啦,这些简单的任务嘛……”希德极力怂恿,“放心,我肯定陪你一起!”他又垂头丧气地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我们交了路费以后,可没剩下几个银币了……” “啊!”伊恩听到希德的话,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了一声。 “你又怎么了?” “蛇头死了,大家交的钱还在他身上呢!刚才达恩斯把尸鲤分解得干干净净,怎么没见到半枚金币?” “呃,我也没想起这个……肯定是被他顺走了,早跟你说了暗黑佣兵都不是省油的灯!” 伊恩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想这个没用,怎么样,一会儿进城给你治疗好手臂,就去佣兵公会看看?” 伊恩犹豫了一下,在希德要再说话之前,他应道:“那就先去看看 。” 第49章 巴别城 两人跟着队伍,一路缓缓地靠近了城门口。这才发现,原来是因为最近魔兽活动频繁,入关检查也变得严格起来了。所有的商队和旅人都要接受随身物品的检查,还要查验货车上有没有藏匿什么与魔兽有关的违禁品。 “什么是违禁品?”伊恩看了看希德手上满满一袋子尸鲤的素材,“这些没关系吧?” “这个没事,这是魔兽素材。”希德解释道,“违禁品主要是指那些跟魔素有关的东西,比如魔素增幅药剂之类的,一般人不会有那个。” “那就好。” “当然,还有魔兽走私。” “哦……”伊恩听说过。黑鹰城的贫民窟曾有人为了钱干过这个,结果被自己夹带进城的三眼猴咬得遍体鳞伤。 轮到伊恩和希德接受检查的时候,前面的商人还在忙着重新收拾打开的行囊和货物。 希德把袋子打开,让守卫检查。猫人守卫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他们,鼓鼓囊囊的袋子外吸引了不少苍蝇,经验丰富的守卫多少有些猜测。但看到满满一袋尸鲤的鳞片和骨头,甚至还有核心时,猫人的眼珠还是瞪得浑圆。 “这是尸鲤的素材……你自己击杀的尸鲤?” “是我们,”希德拉过比他瘦小许多的伊恩,“而且主要是他干的。” 守卫更是惊奇,看怪物似的看着精瘦的少年,这才发现他的手臂受伤了。 “虽说尸鲤食腐,但可不好惹!”守卫赞叹道。 身前身后的商人们听到尸鲤的名字,都凑了过来。他们当然知道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说它食腐我觉得已经过时了,”一个商人说道,“最近魔兽不但活动频繁,而且都很有攻击性,我现在根本不敢走水路。” “好了好了别堵着路,前面的赶紧进城了。”守卫见人聚集多了,赶忙驱散。转身扫了他们两人的脖颈一眼,又说道:“你们还不是佣兵吧?身手这么好,倒可以去试试。城里的佣兵公会正在招募新人,进城后沿着大路一直往前走,到广场上应该就能看到了。” “多谢,不过我们要先去找个大夫。”希德问了最近的医馆位置,便和伊恩往城内走去。 宽大扎实的拱形城门通道里光线昏暗,一走出这段过道,反差强烈的光亮立刻让伊恩的眼睛眯了起来。等适应过来,他看见了一条非常宽阔道路,踩上去十分敦实,让人毫不怀疑它是由巨大石块铺就的。道路两侧挤满了两三层楼的建筑,每座建筑都通过门口横梁上挂着的招牌,表明自己的身份。 有的是酒馆,有的是驿馆,有的是药草屋,还有不少店铺伊恩光凭招牌上的图案根本看不出来它们是卖什么的。 眺望远处,伊恩这才意识到,他来到的是一座山城。 他们在城外看见的牧场和农田,散布在山谷里。城门则位于这座山城的最低处,城堡和塔楼则建在了靠近山峰的最高位置。猫人守卫所说的“沿着大路一直往前走”,其实应该是“一直往上走”才对。 伊恩好奇地四处张望,看见主干道两侧的房屋之间,还有许多错综复杂的小巷。而这些巷子的两侧,也能看到不少大大小小的商店招牌,层层叠叠、见缝插针地朝向主干道。 不愧是一个以贸易为中心的国家。 忽然,一个和扎克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吸引了伊恩的目光。他的身边围着几个小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其中一个小孩指了指不远处的摊贩,似乎是想要买吃的,另一个却指着大路的远处,想要往上走。被围在中间的年轻人显得很是为难,一会儿摸摸这个孩子的脑袋,一会儿又蹲下来对另一个孩子说着什么。 伊恩的眼神有些迷离,这情景让他想起了扎克、芙琳和安德鲁。 一只奇怪的野兽脑袋唐突地闯进了这幅画面。那野兽的楔形下颚粗壮结实,前额扁平,深陷的眼窝里有一颗小得不成比例的眼珠。野兽的嘴轻轻探向其中一个孩子的头。 伊恩的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左手想去摸剑,才想起来剑在希德那里。 “你怎么了?”希德注意到他的奇怪举动。 “那是什么?”伊恩把悬空的左手指向那头巨兽。 “啊,对了,你肯定没见过陆犀兽。”希德恍然。 “无害?”伊恩问这话时,已看见陆犀兽轻轻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舔小孩的后脖颈。突如其来的瘙痒让孩童缩起脖子,其他孩子都大笑起来。 “就当它是货车吧。皮糙肉厚,结实,耐力强劲,性情温顺,善于负重,”希德介绍道,“联邦特产,很多跑远途的行商只要有点条件的都会给自己配一头。不过,黑鹰城不允许它们进入。” 伊恩好奇地看着陆犀兽和孩子们玩闹,刚好陆犀兽的主人回来了,似乎训斥了它几句,把它拉走了。陆犀兽的背上装着宽大的座椅,小山似的身躯两侧还挂着大大小小的行囊包裹,更显得身形巨大。 “就跟一座移动的小土坡似的,”希德笑道,“走起来动静也不小,黑鹰城的贵族们不喜欢它。” 说话之间,那座小山打了个弯便朝他们走来了。 “前面的,让一下嘟噜!”驾驶座上行商打扮的浣熊人,用粗鲁的声音叫道。 陆犀兽从伊恩面前缓缓走过,他甚至感觉到了脚下的轻微震动。巨兽灰白色粗糙的皮肤如同一面高大的石壁,轰隆轰隆地移开了。巴别城的主干道和对伊恩来说充满异国风情的景致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这里已经是联邦的国土,亚人族的主要聚集地。满街走着的,不是蜥蜴人、猫人就是浣熊人,伊恩和希德这样的人类反而不多见。听希德介绍,巴别城附近是浣熊人较多,而再往西边走,则是猫人聚居的地方。虽然种群不同,但在政治上已经联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城邦,不分彼此。 “巴别城,没想到我会来这里。”希德说道,“虽然为联邦收集情报,但真是没想过有一天会脚踏实地走到他们的国土上——你知道,这意味着我的身份暴露。我曾经设想自己来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避难。嗯,贸易还真是发达啊……”希德边走边感慨道,“这巴别城虽然不算小,但也只是依着山建成的。据说他们的首都亚伯就是一整座山!所有的建筑和道路都修建在山的表面,层层叠叠,特别壮观。” “太厉害了……”伊恩喃喃应道。他抬起头,望着远处巍峨高耸的城堡,想象着希德所说的联邦首都——巨大的亚伯山城。 “快走吧,我们先找大夫给你看看手臂,然后找个旅店住下,再去佣兵公会看看。”希德催促道,“事情很多。” 医馆不远,选址时似乎专门考虑了伤病患者而选在了城门附近。 “过去有很多魔兽,很多人受伤嘟噜,”浣熊人大夫打着这个种族特有的嘟噜声说道,“所以从城门外一抬回来,就到这里来了嘟噜。” 还好,伊恩手臂上的红紫色只是挫伤和内出血,并没有伤及骨头。买了一些药品,两人便离开了。 伊恩跟着希德开始沿着城市主干道往上走。虽然一路都是上坡,好在大多还算缓。走到半道,伊恩瞥见两侧路旁的小巷子也可以通往上面,但有的是非常陡峭的坡道,有的则干脆修建了台阶,看来虽然都是近道,但爬起来恐怕更累。 终于,伊恩和希德来到了被称为城市广场的平台上。这座广场修建在半山腰,仿佛在山体上辟出了一块空地。广场的一侧就是悬崖峭壁。伊恩走到边上,扶着护栏向远方眺望。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东边,在那地平线的尽头,再往东一些,就是轻风村。 “十二神眷顾我们,才惩罚我们!”激昂的语调吸引了伊恩的注意。他转头,循声望去,是一个穿着白色带兜帽长袍的人,正站在广场另一侧护栏边的石凳上。周围有越来越多的人正被他的声音吸引而驻足观望,并慢慢围拢过去。 “当蓝色的火焰席卷大地,恶魔之力撼动诸国!”那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眼神却显得十分苍老,正出神地望向远方,双手虚抱,“我们的先祖受到蛊惑,妄自称神,带来的却是无尽的灾难和战争!这种傲慢是滔天的大罪,但十二神并没有因此而令我们消亡,他们只是怜悯我们,然后帮助我们消除傲慢!”他说得激昂慷慨,仿佛亲身经历了他所描述的那段故事。伊恩认得他的装扮,那是帝国教廷的僧侣服,只是没有想到僧侣还会独自跑到这么远的异国来传教。 围观的人有平民,有商人,有本地的贵妇,也有佣兵打扮的战士。 忽然有人出声打断了他的演讲。 “照你这么说,”一个平民模样的人叫道,“现在用灵想力的人都是余罪未消咯?” “不,不不,”演讲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十二神的大部分臣民都已经洗去了罪孽。现在还在用灵想力的人,是受到恶魔蛊惑之人。他们渴求神力,却求而不得。恶魔利用贪欲,将他们变成了自己的化身!” 伊恩苦笑,这神罚之说他早就听扎克说过,只是从来没人往心里去。饭都吃不饱的贫民窟里,谁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在,自己倒成教廷口诛笔伐的恶魔化身了。 忽然有人大声咒骂,似乎还是那个平民,冲到了僧侣的面前,用力一推。那僧侣在石凳上一个摇晃,便向后倒去,翻过栏杆,坠了下去。人群耸动,有女人的尖叫声传来。紧跟着,那个平民拨开人群,向路边的巷子里仓皇逃去。很快,几个巡查的卫兵过来了,一个去围栏边探出身子看了看,回头朝他的同僚摇了摇头。 第50章 佣兵 “常有的事,”希德耸了耸肩,“教廷的僧侣、修士们一直在宣扬的神罚论,肯定会遭到某些人仇恨,比如说那边的佣兵公会……神罚要是成立,那这么多用灵想力谋生的佣兵岂不都是恶魔的使徒,佣兵公会不就成了恶魔巢穴了。” “可冲上去的那个人,”伊恩茫然地看着人群散去,卫兵们出发搜捕犯人,“看起来可不像是佣兵啊。” 希德挠了挠头:“不是我们眼下需要关心的事,先找个住处吧。”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很容易就在广场外围的巷子里发现了一家旅店。两人订了房间,本想直接去佣兵公会——同样坐落在广场附近,非常近。可屁股一沾床,伊恩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希德翻了个身,也睡了过去。 直到天已经全黑,旅店一楼开始热闹起来时,两人才慢慢醒来。 “来点什么?”旅店老板亲自掌管吧台,笑嘻嘻地问道。他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相较于稀疏的头发,一把小胡子倒是很浓密。 “麦酒,”希德指了指自己,又看向伊恩,“给他来杯……” “一样。”伊恩还没坐稳,就抢先说道。 “喂,你还没成年吧?”希德叫道。 “过十五了,”伊恩笑笑,“没办成年礼而已。” “……你喝过酒嘛?” “喝过,扎克偷回来的劣质金果酒。”少年淡淡地说道。 “那这次尝尝我的极品金果酒!”小胡子老板殷勤地倒了一杯,不由分说地递给了伊恩。 “喂,我们可没钱喝什么极品酒……”希德晃荡着自己的麦酒,讪讪道。 “哈哈哈,”老板笑起来,“这么认真,可是会短命的。我这里哪来什么高级货?你也不看看进出的都是什么人,哈哈哈!” 伊恩环顾四周,果然周围坐着的不是佣兵模样的战士,就是平民,连商人都看不到。 “有钱的商人和本地的小姐贵妇们,都喜欢去上层广场的那家,那才是他们寻欢作乐、喝高级酒的地方。我这儿,都是你们这些佣兵和来佣兵公会讨生活的家伙。” “我看你生意不错,”希德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麦酒,“心情也不错。” “那当然,我可不挑客人。”老板应道,“托你们和魔兽的福,我的生意最近可好多了!”他又打量了一下伊恩和希德,“我没看错的话,你们应该还没有成为佣兵吧?难道是来找差事的?” 有不少人不如佣兵那样孔武有力,但愿意给有钱的佣兵当苦力,做他们的支援工作。诸如搬运、采集、任务中不需要战斗的活儿,甚至端茶送水照料马匹,什么都都干,只要佣兵从佣金里分出一份给他们就行。 “没看错,”希德随口应道,“明天就会去那边看看。” “很好,”老板高兴起来,“两个潜在的长期顾客!干杯!”说着,他居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金果酒,自说自话碰了一下伊恩面前的杯子。 “我们不会逗留太久,”伊恩却说,“要让你失望了。” “唔——啊——”老板喝了一口,愉快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并不在意伊恩的扫兴,“没关系,佣兵总是四处奔波的。到巴别城的时候记得来喝一杯就行,哈哈。”他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啊!对了,佣兵公会,听说他们最近重新激活会阶制度了。要我说,这是你们这些新人的机会!——啊,美丽的客人,来点儿什么?”话说了一半,他又迅捷地去迎接新来的顾客了。一对双胞胎半精灵姐妹走了进来,背着长弓,腰间配着细剑,坐到了吧台的另一侧的角落,似乎不喜欢被打扰。 半精灵也是在西方多国联邦定居的亚人种族之一,只是他们的数量更为稀少,而且行踪隐秘,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在哪里定居。伊恩虽然在帝国首都生活,但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贫民窟附近的城区和城外荒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现在他一边喝着金果酒,一边忍不住往墙角瞥眼偷看那对双胞胎,却立刻遇上了对方毫不掩饰的嫌恶目光。 希德在一旁看得幸灾乐祸:“下次我要告诉伊莉丝,你对半精灵感兴趣,却被人家讨厌了。” 伊恩收回了眼神,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杯子,语气平淡而落寞:“我们恐怕不会再见面了吧。轻风村,苏木婆婆,都一样。”他已经喝掉了半杯金果酒,可饭菜还没上来。 “你喝得太快了,伊恩。”希德看了眼他的酒杯,提醒道。 少年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喃喃道:“你看,希德,我没有机会停下来。魔兽,佣兵,猎鹰,帝国,还有扎克他们的……”他忽然住了口,轻轻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神复杂,“猎鹰一直在找我,可我还要找他们呢!” “找,找,我陪你一起找,”希德低声应道,“说话轻点,然后杯子先放下,砸坏了还要赔的……” 没吃几口饭菜,伊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啊——”希德惋惜地叹道,“难得吃顿像样的饭菜,真浪费。” “一个人带着儿子到处跑,你也够辛苦的嘛。”老板擦着盘子,对希德表示同情,不过后者并不领情。 “我看起来有这么老吗?”希德摸着脸,愁苦地问道。 第二天早晨,伊恩从旅馆的床上醒过来,感觉头有点疼。 希德一边嘲笑一边催促他起床:“一杯就倒,还学大人喝酒。赶紧洗洗,我们要去佣兵公会了。” 佣兵公会就在广场上。那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用巨大的四方形灰色岩石块砌成了建筑主体,顶上盖着湖蓝色的瓦片,主楼的两侧还各有一座副楼。整体看来很有气势,只是略显笨重和陈旧。外墙的岩石块有些风化,还有不少涂鸦没有被清理干净,显然随着魔兽的销声匿迹和佣兵行业的衰退,公会也跟着没落下来。 不过此时,公会的大门敞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头攒动,似乎挺热闹。 伊恩和希德走了进去。迎接他们的是宽敞明亮的大厅,和来自佣兵们并警惕的目光。再往里走,就是公会的办事柜台,大概有四五个窗口,前面都站满了人。 每个窗口里,都有一位穿着公会制服的亚人族事务员负责接洽。无论是要接受委托还是发布委托,抑或是完成委托来领取赏金,全都要通过这些柜台来完成。 伊恩环顾四周,看到有不少人聚集在柜台前的空地上。 “他们在干嘛?”伊恩凑近希德,低声问道。 “喏。”希德冲柜台上方悬挂的巨大告示板努了努嘴。 伊恩顺着方向看去,只见告示板上写着: 『重要通知。 佣兵公会会阶系统近日已重新激活,请拥有会阶等级的佣兵在接取委托时携带徽章并出示。 新人佣兵请至柜台窗口申请最低级会阶。 每月将举行两次会阶评定,达到晋级标准的佣兵请不要错过评定时间。』 “会阶是什么?”伊恩听见身边有个年轻佣兵问他的同伴。 “刚才不是给了你一个石头徽记么?你才入行,慢慢升吧。会阶等级是公会的考核,通过考核认定给你一个等级,你接的委托限制等级不能超过自己的会阶等级。简单来说,就是怕你接了超过自己能力范围的委托,耽误人家事情,自己可能还把命搭上。”他身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有成熟的佣兵解释道。 “希德,你有会阶等级吗?”伊恩好奇地问道。 “开玩笑!”希德一甩脸,“当然没有,老子原本可是算公职人员的。” 伊恩笑道:“看来跟我在一起就没好事,公职的饭碗也丢了,现在还沦落到这儿来了。” “也不算什么,”希德随意地挥了挥手,“不怕你笑话,我从开始给联邦提供情报的那天起,就做好流亡的准备了。现在的情况虽然有点出入,不过也差不多了。” “咱们俩都没有会阶等级,是不是不能接委托了?” “不会,”希德摆摆手,“注册成为佣兵,就会有一个会阶等级——只不过是最低级的罢了,能接的委托范围比较小,都是些跑腿之类的简单差事。正好也符合我们的需求,先混口饭吃。” 伊恩觉得希德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无论什么情形下,从不会表现出灰心丧气的样子。仿佛无论什么事,总能看向积极的一面。 “我准备好了,你怎么说?”希德问伊恩。 “走吧。”伊恩眨了眨眼睛,“我们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了。” “咱们先登记个名字去!”希德拉了一把伊恩,分开人群往柜台走去。 待伊恩和希德从人群里再次挤出来,他们各自的手上多了一块灰白色的小石头。石头的一端有个小孔,穿着一根绳子。 小石头上一面刻着他们的名字,一面刻着公会的印记,证明了他们的初始会阶等级——白石。 “白石……”伊恩盯着手上的石头发呆,“再往上升一级是什么来着?那个办事员说话太快了。” “黑铁,这个给你,”希德塞了一个小本子给他,“佣兵手册,那边拿的。” “唔,确实很久没看书了。”伊恩皱了皱眉道,“就当复习一下文字吧……” 公会会阶等级一共有白石、黑铁、青铜、钨钢、澄银、桂金、芒钻这七个等级,等级越高能接受委托的范围就越大。人们在公会发布委托时也需要注明最低等级要求,以免能力不足的人强行接受委托,给双方都造成麻烦。当然,公会的职责也是对每一份委托进行危险度评定,拥有对阶级范围的绝对评定权。 “还刻着我们的名字呢……”伊恩端详着手上的白石徽记,稍稍感到有些得意。虽然是最低级的,但也是佣兵身份的象征。如果佣兵也算一份工作,那这就是他人生的第一份工作了。 “那当然,万一你死在外边了,只要没被魔兽整个吞了然后化成它们的粪便,就总会有人发现徽记,然后拿着这个让佣兵公会给你登记死亡,该通知家属就通知家属,该消除档案的消除档案……”希德冷冰冰的解释让伊恩顿时没了兴致。 第51章 第一份委托 佣兵公会曾经遍布整个提瓦克大陆,是一个跨越国家、种族和地域的非政治团体。它发布的佣兵等级——或者官方说法“会阶”,被各地的佣兵公会认可。 类似这样的组织在提瓦克大陆上还有著名的商人联合会,灵想力研究协会,黑道上还有杀手公会、盗贼公会以及大大小小的非法商会等“小众团体”,只是一般人接触不到他们,显得愈发神秘。 过去灵想力尚未衰退时,人们使用“信使”来传达消息。在书信局,灵想力技师们夜以继日地负责各自的送信区域,用自己的灵想力构筑出送信的鸟类,并称其为“信使”。整个大陆都设有专门的中转站,由大量灵想力技师负责中转和传递消息。诸如佣兵会阶等级的更新,以及委托完成的记录,各地的更新时间都不会相差太多。当灵想力开始衰退,书信局也是最早关闭的设施之一。 “那现在呢?假如我们在这里完成委托,提升会阶等级,去其他地方也能被承认吗?” 希德耸耸肩,无法准确回答伊恩的问题:“天知道他们现在怎么处理这些消息?在裂岩堡,连领主的军队都只能使用人力送信,或者信鸽。也许等我们去了别的城市就知道了,眼下……” “眼下先解决吃饭问题,咱们的钱袋子快空了!”伊恩模仿希德的语气重复他说过的话,“走吧!” 希德摸了摸脑袋:“走,看看有什么委托去。” 异常宽大的委托公示栏竖立在公会大厅东侧的墙边,写着委托内容的委托书就一张张贴在上面。一些佣兵正三三两两的在公示栏前转悠,寻找适合自己的委托。 伊恩信步走到一张委托书前,默念上面的内容:“……鄙人的商队日前遭到鹰面妖鸟的袭击,损失惨重……敌人数量约二十至三十只,集群行动,从天而降……” 读到这里,伊恩目光游移,在寻找着什么。最后,停留在了委托限制等级那一行。 他轻轻吹了个口哨以示赞叹——那上面赫然写着:“最低接取会阶:钨钢,最低人数:三名”。 忽然,希德叫了他一声,“伊恩,来看看这个!” 伊恩走近了,探头去看希德用手掌按住一角的委托书,只见上面写着: 『委托人:布拉德 委托金:金币五枚 委托最低级别:白石,人数不限 接洽地点:布拉德庄园 委托内容:搜寻宠物。庄园主布拉德先生的太太,有一只非常善解人意又可爱的宠物小狗,名叫伦巴。伦巴毛色棕黄,身形娇小,大概只有两个巴掌那么长(请把伸平的手指放在另一只手掌的掌心),以及两个巴掌那么宽(您可以把两只手掌并排)。这是从帝国商人那里购买到的观赏宠物,非常昂贵!伦巴不幸于星辰月十四日,在庄园内走失(庄园四面都有高大的围墙,伦巴应该是跳不出去的),希望有能力的佣兵替我们找回来,至少找出明确的线索。』 落款是布拉德本人的签名和佣兵公会的认定盖章。 “找走失的宠物?听起来很麻烦啊……” “唔……但是你看,它是在庄园内走失的,而且庄园又有高大围墙……所以它很可能还在庄园内,对不对?” 确实如希德所说,委托人特意写明了走失地点在庄园内,且专门加注了庄园有高大围墙。这么说来,范围一缩小就容易多了。 “而且,只要有明确的线索也行,你看,”希德指了指最后一句话,“看起来很合理。” 确认伊恩没有意见,希德便伸手从公布栏上揭下了委托书。 “嗯嗯,”有人在旁边忽然出声说话,“菜鸟佣兵就应该多做做杂役的工作,否则这些破事儿把公布栏都要挤满了,想找个正经的工作可真是伤眼睛。” 两人转头去看,是一个身着华丽铠甲的男人,背后背着一柄长枪,正用戏谑的神情看着他们。当希德对他怒目而视的时候,他的眼神又变得十分挑衅。 “你什么意思?”希德克制着怒火,低声道。 “字面意思。”那人微微行了个礼,眼里依然满是不屑,“你一个白石等级的新手,接委托时可不要过分自信了,意外死于白石级委托的新晋佣兵可是不在少数。”华丽铠甲的男人慢悠悠地说道,“这可是来自前辈的提点……”他换了个姿势,牵动脖子上挂着的金色铭牌,反射出耀眼的金光,倒是和他的铠甲很配。铭牌有公会的刻印,华丽地宣示着他桂金的会阶。 希德早已经在兵营里受够了军衔官级的气,没想到当佣兵第一天就遇上这种人,顿时火冒三丈。 “算了,希德,”伊恩说道,“你瞧人家的铠甲保养得多好!一尘不染,一点划痕都没有。一会儿打坏了我们可赔不起。” 他发现金币短缺现在是希德的死穴,天大的事只要跟钱过不去,希德都能立刻站对位置。 佣兵公会里,这些战士之间一言不合打起来的情况数不胜数,有时候甚至会变成群架。那人挑衅的话一出,周围的人立刻就被吸引了过来,有好事者都开始叫喊着怂恿他们动手了。 不过注意到他们的,还有公会里的卫兵。刚注册称为佣兵的新人,接第一个委托的时候就跟同僚大打出手,最后被卫兵带走,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开始。 好在那个穿着华丽铠甲的人只是动动嘴,笑眯眯地看着希德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不过,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容倒是更能让希德火上心头。希德恶狠狠地瞪了对方半天,还是被伊恩拉了出去。 “我呸,我诅咒那个装模作样的孬种!”希德走出了佣兵公会时,仍是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穿得像模像样,其实出身比谁都低贱。我敢打赌,伊恩,他绝对是个罪犯。” “算了算了,他也就是骄傲了一些……”嘴上这么说着,伊恩心里也不是很平静。他不清楚,佣兵之间是否总有人喜欢这样无事生非。如果不是,那就是他们运气太糟,又或者……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人影绰绰,也看不出什么来。 “这是骄傲?”希德叫道,“那是傲慢!” “好了好了,”伊恩身手拍了拍希德的肩膀,“你一把年纪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 “你才……” 伊恩笑着打断他:“走吧,回旅店。都快中午了,我们先把肚子填饱。” 他们穿过广场,回到之前住宿的旅店。 “这些尸鲤的素材,你打算怎么处理?”希德想起只沉甸甸的袋子,走到哪里都吸引着苍蝇。 “卖了换钱?这地方应该也有兑换所吧?”伊恩对这些东西不太了解。 “卖……是可以卖,但我觉得也许我们有更好的选择。”希德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一会儿吃完饭带上东西,跟我走一趟吧。” 两人填饱了肚子,就带着尸鲤的素材离开了旅店。临走时,希德跑去找旅店老板问了不少事,直到伊恩忍不住要上楼去找他,才匆匆回来。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走出旅店后打开一看,纸上随意地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边角一堆线条中间还画了一个圈。 “地图?”伊恩好奇地问。 “嗯,老板给的,我们要去这里。”他指了指那个圈。 伊恩见希德带着他又沿主干道往坡下城门的方向走去,皱了皱眉,眼里稍稍有些失望。 他本想着也许还能借这个机会,继续往上走,好好参观一下这座城市。远处高耸的城堡和塔楼,是他在帝国这些年来从未见过的景致。伊恩做梦也想不到,城市还可以建在山上。 “扎克他们一定也没有见过,”他想着,“不,他们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希德并没有带他直接走回城门,往下走了一段路后,就转向南方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子。 巷子曲折的幅度很大,伊恩转进来才发现,看起来冷清的地方居然这么热闹。小巷的一侧是高大的石砌外墙,也不知道是什么建筑的,而另一侧则一排三层高的房子,一楼开着各种店铺的门面。 石墙的那侧,也有许多商贩席地摆摊。他们没有自己的商店,就在摊位背后的石墙上悬挂了各色彩旗,彩旗上绘制着奇异的图案,每家的都不一样,也许是为了让顾客辨认。 这条巷子和巴别城道路的风格相比并不宽敞。被摊贩们占去了靠近石墙的一侧,小巷剩下的宽度勉强够让两三人并肩通过。 希德始终皱着眉,时不时低头看看那张潦草的地图,在前面引路。走进巷子后,他似乎并没有在任何一家摊贩前停留的打算,径直走到了左手边第五家店铺的门口。 “刚进城的时候我就见到他家的招牌了。”希德指了指店铺门头上挂着的标志,“巷口也有,不过不打听一下还真是不好找。” 铁条弯制而成的标志,看起来像是一个袋子,旁边有一把小锤子,做得都十分抽象。图形下面还有几个字母,大概是店主名字的缩写。没有好位置的店家,除了在自己店铺门口悬挂这些招牌,也会在巷口街口集中悬挂,以免店铺位置过于冷僻而失去客人光顾的机会。 伊恩看着黑漆漆的铁制品上锈迹斑斑,忍不住拿它和帝国精致的铭牌相比较,结果也只是再一次提醒了自己身处异国的境地。 第52章 加工屋 见希德已经推开店门,伊恩虽然还没搞明白那个招牌上图案的意思,也只好赶紧跟着走了进去。 随着门后悬挂的铁铃铛发出嘶哑的“当啷”声,黑洞洞的店里传出一个男人低沉而慵懒的声音: “欢迎。” 希德往店铺深处声音的来源走去。 等眼睛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伊恩才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虽然是大白天,但背着光的店里依然黑漆漆的,只有一扇脏兮兮的小窗对着巷子,看起来也有不少日子没有擦洗了。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散发出孱弱昏黄的光,勉强能照亮柜台的台面。可能是墨水瓶和水杯放在了油灯的后面,在墙壁上投出巨大的阴影。 店铺的两侧都是货架,有的空空如也,有的则堆放着一些铠甲、软甲和他从没见过的古怪兵刃。 正对着店门的深处则是一张柜台,但柜台后面空无一人。 环顾四周,伊恩的注意力被货架上一柄弯刀吸引了目光。它看起来和达恩斯用的那把很像,是在帝国没有见过的样式。刀刃修长,却弯成了一条漂亮的弧线。 “伊恩!”希德在柜台前,招呼他过去。 靠近了柜台,伊恩才看到了柜台后面的样子。一名中年男性浣熊人,正舒服地斜躺在脏兮兮的长沙发上。一条腿弯曲着,搁在平放着的另一条腿上。伊恩凑过去的时候,他正打着哈欠,似乎是刚醒。 看来这就是老板了。 “啥事嘟噜?”他胖胖的身子在沙发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似乎并不着急起来。 “老板,尸鲤的素材有办法处理吗?”希德把装满尸鲤素材的袋子往柜台上一放。 “尸鲤?!”老板一着急,连嘟噜嘟噜的口音都没说出来。 胖胖的浣熊人一个熊人打挺——可惜没能从沙发上窜起来。他一咕噜翻身下地,然后迅速站了起来。刚才还无精打采的眼睛此时睁得溜圆,两眼发光地盯着希德。 浣熊人讲话后面都习惯性带着一个“嘟噜”的尾音,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浣熊人。这两天伊恩已经在巴别城里见怪不怪了,只是此时直接面对一个浣熊人,还是忍不住特别留意这个奇特的语言习惯。 猫人怎么不会在句子最后都跟一个“喵”呢,伊恩不禁想道。 “都在这里。”希德笑嘻嘻地推了推柜台上的袋子。伊恩现在凭他的表情,就能推断出他扮演的身份。此刻,那个兵油子又回来了。 浣熊人扒开袋子口往里探头看,伊恩感觉他要把整个脑袋都钻进去了。 “喔……嗯嗯……嚯!”浣熊人老板把圆滚滚的脑袋从袋子里拔出来,问道:“这是你们自己弄的嘟噜?” “对啊,怎么啦?” “别骗人了嘟噜,”浣熊人老板一脸嫌弃,“你们脖子上挂的白石徽记嘟噜,这么低的等级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尸鲤嘟噜!” “你嘟噜嘟噜废话这么多,到底做不做生意了?”希德懒得跟他解释。 “做做做!是交给我办,还是你们有什么定制要求嘟噜?” “尸鲤的皮给他做一件合身的护甲,”希德把伊恩拉近了一点,“核心当然是用来增幅护甲效果。剩下的嘛,你看着办。” “很好很好,尸鲤的素材我可是好久都没见到过啦嘟噜!手都痒了……唔——”老板看着希德腰间的长剑,“尸鲤的刺骨和鳞片其实比较适合加工武器,你用单手长剑是吧?” “单手长剑是他用的,”希德说着从腰上解下长剑放在柜台上,“我另外需要一把双手剑。” “懂了。客人,麻烦过来下,给你量一下尺寸嘟噜……”矮矮胖胖的浣熊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样子憨态可掬。伊恩在黑鹰城也见过一些亚人族,但这么近距离接触浣熊人,还是头一回。 他瞥见浣熊人毛茸茸的粗大尾巴,正在老板的背后晃荡着,眼神也忍不住跟着左右摆动起来。 “第一次来巴别城嘟噜?”浣熊人一边给伊恩测量肩宽,一边随口问道。 “嗯。” “新来的,还是新人佣兵嘟噜,嗯,”老板又转到伊恩的背后量起了身高,“帝国人,这里跟你们的故乡可是很不一样的,慢慢适应吧嘟噜。” 他收起测量尺,走回柜台:“剩下的材料大多尖利,这把长剑就留下吧,我要想想怎么弄嘟噜。”跟着又补充一句:“你们不着急出城吧,嘟噜?” “嗯,还会逗留一些日子。” “那就好,加急可是要加急费的嘟噜。”浣熊人在纸上潦草地做了些记录,“而我不喜欢加班嘟噜。” 希德笑了笑没有作声,心想这制作费还要去做委托任务挣出来呢,哪来的加急费给你。 出了店门,希德才对伊恩介绍:“这个是魔兽素材加工店。如果需要装备,那就选择不去兑换所把素材换成钱,而是找他们做加工。”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加工店。 “为什么是他们,跟铁匠铺有区别吗?” “当然,铁匠铺做的都是纯金属打造的刀剑铠甲——你那种魔铁匠算是特例。不过这些魔兽素材你应该不会弄吧?就别暴殄天物了,乖乖交钱让他们来吧。加工店可以用素材来加强铁匠和裁缝们制作的装备,也可以直接用素材制作一些成品。不愧是联邦,现在居然还能找到加工店,这些年他们都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他们都会灵想力?”伊恩从没在帝国见过这种商店。 “啧啧,”希德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纯手工制作!不过,你可不要小瞧了他们的技艺,尤其是浣熊人,天生都擅长这类工作。” “不敢,我只是担心我们的钱袋。”伊恩笑道,“它快没动静了。” “放心吧,我都计算好了。黑鹰城那句谚语怎么说的——要斩魔兽,先要磨刀?” “什么乱七八糟的……”伊恩忽然眉毛一拧,“我们现在手上没有武器,怎么去做委托?” “先去那个什么庄园摸摸底细再说。找个小宠物的委托,需要什么武器?” 伊恩听他这么说,稍稍心安。 见太阳已经微斜,两人立刻加紧脚步往布拉德庄园赶去。 幸好公会里受理柜台的办事员,已经帮希德在地图上做了标记,初来乍到的他们才不至于迷失在这座巨大的山城里。不过即便如此,也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直到夕阳映红了半边天空的时候,两人才终于找到了布拉德庄园。 它位于巴别城的北侧高地区域,有着堪比堡垒的高耸围墙。伊恩在城里走了一天,发现巴别城的建筑都异常高大。一幢幢大多都是用石头砌成,显得敦实硬挺,与帝国木质结构的建筑有很大的区别。 “开山建城嘛,肯定石料多。”希德丝毫不在意。 绕着庄园边的道路寻找入口,才感觉到这座庄园也是大得离谱。 “我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了。”绕着庄园走了半天还没找到正门的希德,开始咒骂起来,“每个国家的富人都是一个毛病——有钱就非得造这么大的地方住?” 伊恩轻轻叹了口气:“就算这狗没有离开庄园,光靠我们两个在里面找,恐怕也够受的。” 在沿着外墙又转过一个路口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庄园的正门口。 黑色全封闭的大铁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用雅致的字体写着:“布拉德庄园”。 希德上前叩响了门环。不一会儿,门后传来了脚步声,然后铁门上的小窗户“嚓”地一下打开了。 “请问是哪位?”一双绿豆似的小眼睛在小窗户后面机警地打量着希德。 希德晃了晃手上的委托书,然后连同公会开具的介绍信通过小窗户递了进去。 “我们是佣兵公会的人,接了贵府的一个委托……”希德的话还没有说完,铁门就传来开锁的声音,迅速打开了。 “原来是佣兵公会的贵客,欢迎欢迎!”绿豆小眼的主人,一个穿着看起来像是管家的胖子迎了出来。 希德和伊恩对视了一眼。 “两位是一起的吧?里面请里面请,请随我来……”等希德和伊恩走进庄园,管家关好了铁门,笑盈盈地在前面引路,“我家主人布拉德先生一定会很高兴的,终于有佣兵接了他的委托。” 希德和伊恩跟在后面,边走边看着四周空旷宽敞的前庭花园以及面前庞大的别墅建筑。 真是有钱人啊。伊恩和希德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贫穷的眼神。 “那只宠物狗,失踪很久了吗?”希德开口询问。 “也就十多天吧……很奇怪,我们没有人知道伦巴是什么时候溜出去的……” 伦巴是狗的名字,伊恩记得委托书上有提到过。 他愣了愣:“已经确定不在庄园内了吗?” 说话间,管家已经领着他们穿过长长的石子小路和前庭花园,来到了别墅的门口。 “啊,也不是特别确定,但主人发动所有佣人——甚至女主人本人,都在庄园里一起找了这么久,还在这里的可能性应该……”管家满脸堆着表示为难的笑容,“当然,这个还是请先生们自己判断。” “啊对了,两位先生身上有没有带着武器?如果带了的话,请在进屋前交给在下保管……” “我们没有带武器,今天来只是打个招呼,顺便了解一下情况。” “明白了,请跟我来吧。” 管家让他们俩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下,立刻换上一张颐指气的脸,安排女仆为客人们端茶送水,然后自己去通报庄园主布拉德先生。 第53章 调查 伊恩看着会客室的布置和装潢,忍不住小声赞叹,西部联邦的装饰风格可真是奢华呀。 彩色玻璃拼接而成的装饰落地窗,绣着奇异图案且色彩鲜艳的窗帘、挂毯和地毯,一同构成了会客室的主要基调。周围华丽的器皿摆设更是数不胜数。对伊恩来说,这里已经超越了一间会客室在他印象中的定义,更像是收藏品陈列室。 “奢华,是吧?”希德看出了伊恩的想法,也不禁叹道:“我之前倒是听说过联邦国的装饰风格外表粗犷、内在华丽,但这位布拉德先生确实是……非常典型的联邦人。” 正说着,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这位热衷于华丽设计的布拉德先生来到了会客室门口,他的手上拿着管家给他的介绍信。 “两位佣兵先生午安,我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布拉德走进来,热情地与希德和伊恩握手。 “午安,布拉德先生。”出乎伊恩的想象,庄园主居然是个人类。 布拉德似乎看出了伊恩眼神里的惊讶,笑道:“我家世代都是商人,曾祖父开始在这里定居,所以我虽然是个人类,但却是地地道道的联邦人。” “委托的内容两位都看过了,还有什么我可以帮你们的吗?”庄园主又略带歉意地说道,“本来这种事是不该麻烦佣兵公会的,我知道佣兵其实更擅长——荒野中的一些活动……”布拉德抬起头,“因为实在是没有头绪,所以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发布了委托。总之,我们希望至少能获得一些线索。” “我明白了,”希德道,“我们会尽力的。” 紧跟着他又说道:“现在,我们想多了解一些细节,布拉德先生。您的宠物伦巴,不知是哪位最先发现它走失的呢?”看希德问得煞有介事,伊恩其实只有一个问题想搞明白:这个巴掌大的鬼东西到底还有没有可能依然躲在庄园里。如果已经逃出去了,那可真是要大海捞针了。 “是我的管家托托德,”布拉德看了看候在会客室门口的绿豆眼管家,“他每天早晨负责去宠物房把伦巴牵出来,然后会在这个庄园里带伦巴散步。你们应该也看到了,我的庄园足够大,不需要专门跑去外边散步。”布拉德似乎并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稀松平常地叙述着事实。 “是的先生,很壮观。”希德恭维道,不过伊恩还记得他刚才在外面咒骂富人的愤慨神情。 “那天——托托德,你自己来说吧?”布拉德扭头冲门口的管家说道。 “是,先生。”托托德快步走近些,站到了他的主人身边,“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去宠物房想把伦巴牵出来。其实刚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平时我的脚步没到门口,它就会在门里头迫不及待地叫起来。那天却出奇地安静……” 众人聆听着托托德的陈述,管家见没有人想要打断他,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打开门,里面什么也没有。紧跟着我又立刻发现窗户开着——我对布拉德先生发过誓,前一晚我绝对是关好了的——我每天都会在临走前关窗。对了对了,”托托德补充道,“我忘了说了,伦巴的宠物房就在靠近府邸西北角的一楼,所以刚发现它跑出自己房间时,我们就在外面的花园进行了搜寻。” “但是一无所获。”布拉德接过话,“之后对府邸内的搜查也很仔细,我们全员出动,包括我的太太也亲自参加寻找,却什么也没发现。你们也看到了,四周都是高墙,大门是厚实的铁门,平时都是关着的。” 管家托托德忽然插话道:“是的先生,不过……会不会是趁着我们日常出入时溜出去,就不得而知了……” 希德看着他们俩,思考着这主仆二人的说法,似乎疑问反而越问越多,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头绪。他看了伊恩一眼,伊恩回以肯定的眼神。 “大致情况我们了解了,”伊恩站了起来,“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先带我们去宠物房看一看?然后我们还想去花园走走,趁着天还没有全黑。” “啊,当然。托托德,”庄园主吩咐他的管家,“你带路吧。” “是。” 布拉德没有继续陪同,由管家带着伊恩和希德来到了别墅西北角的宠物房。他打开门,侧身让伊恩和希德走了进去。房里只有一扇紧闭着的窗户,除了门和窗,再没有别的出入口了。宠物房里有一张迷你的小床,看来是给伦巴睡觉用的,还有它的饭盆,现在闲置在了墙角。木质地板上还散落着一些宠物玩具,大多是布偶什么的。 “不亏是有钱人的做派,宠物都有自己的卧室……”希德在伊恩身边低声念叨。 伊恩走到窗边,发现窗户把手离窗台很近。旋压式的推拉窗,标准的通用款式。铁质的窗框已经有些锈蚀,可能是因为临近西侧的花园,又是一楼,比较潮湿。不过窗户的轴承倒是依然顺滑,看来房子始终有人在养护着。 忽然,几缕棕黄色的毛发引起了伊恩的注意,这些细毛被粗糙的锈蚀留在了窗框上。 “伦巴很聪明,”托托德见他们在检查窗户,说道,“我猜想它是每天看我开窗的手法,慢慢学会了,于是那天自己推开窗户出去了。” 伊恩狐疑地看了希德一眼,希德点了点头:“不是没有可能,我曾经听说过有些狗还能自己开门,那种旋把的。” 管家抓紧时机又阐述了自己的观点:“所以我觉得,它很有可能已经溜出去庄园了,它太聪明了……” 从宠物房出来,晚霞的颜色已经渐渐有些变成了紫色,太阳的余晖在天空中的范围也越来越小。 庄园主正在花园前的长廊下小憩,顺便欣赏园景。见到他,希德拉了拉伊恩,走了过去。 “布拉德先生,”希德微微行了个礼算是打招呼。 布拉德从他的躺椅上坐起来:“啊,是你们。看过宠物房了?”说着,从面前的小圆桌上拿起他的茶杯啜了一口。 “是的,”希德坐到了小圆桌的对面的木凳上,“关于这次的调查,我们还想跟您单独聊几句。” 托托德很知趣地退下了。 希德等管家走远,把木凳挪近了一些:“我注意到了您这里的高墙,”他压低了声音,“但您的雇员中是否有人会故意放走伦巴,或者将它带出去?” 布拉德放下精致的茶杯,坐正了身体:“我相信这座庄园里的每一个人,这里没有人会对我不诚实。”他眼里露出了不友善的目光,“您也许该想想其他的可能性。” “好吧!”希德干笑了两声,“我们只是需要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 布拉德仿佛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神也缓和了一些:“抱歉,我有些激动了——伦巴的事搞的我和太太整日心神不宁,您也知道,人没有休息好就是容易情绪不稳定——虽然我已经在喝安神的茶了。”他有些歉意地用指尖弹了弹茶杯外壁。 庄园主转头看向花园里忙碌着的园丁,正在收拾晾晒衣物的女仆,以及在他们周围唠叨着什么的管家,伊恩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有些许白发。布拉德低声道:“我信任他们是因为,他们每一个来到我这里,都不是通过招聘或者自荐——而是一种机遇。他们的事要一个个介绍,就太漫长了,”他笑道,“简单点说,我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过恩惠,所以他们愿意以奉献回报我,而我相信他们的忠诚。” “我明白了。”希德点了点头,和伊恩一同起身,“您不介意让管家陪我们去花园转转吧?” “当然不,请便。” 边走,两人边小声交谈着。 “你相信他的判断?”伊恩问。 “没有理由不信呵。” “他太贪婪了,”伊恩似笑非笑地看着远处的佣人们,“忠诚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他却认定了自己的恩惠能换来这么多人的无私奉献。”也许是怕希德不明白他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我只知道贫民窟里有所谓的好人,也有为了钱什么都干的人,但他们本质上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良心有价码的区别。” 离管家已经很近了,希德没有再回应。 布拉德庄园的后花园,就坐落在府邸的西边,几乎占据了整个庄园一半的空间。 花园的入口,用盆栽绿植修剪成了拱形的门。 “再过一两个月,这里将会是一小片花海。”托托德在前面热情地介绍道,“不过,我们得稍微抓紧一点,不然天就黑了。” 他们从一座绿植修剪成的拱门下进入了花园,走在正中间石子铺成的小路上,四周都是修剪整齐的花圃。绕过一座中央竖立着慈爱神雕像的喷泉池,石子小路继续蜿蜒着爬向花园的深处。 越往深处走,小路两侧种植的风竹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颇有些曲径通幽的感觉。 托托德指着竹林说道:“这些风竹是主人千里迢迢从东部古王国托人找来的种子,在这里栽培它们可费了不少力气呢!它们对联邦的气候似乎不太适应,听主人说他在古王国见过的比这些要长得茂盛。” “嗯!确实不错。是吧伊恩?” “啊,嗯!”伊恩才不懂这些,一副若有所思神游的样子,勉强应付了一句。 “平时我带着伦巴散步,最远也就是走过这段竹林小道,再到里面的剑兰园绕一圈。”托托德介绍道,“不过剑兰园里面最近在修葺,不适合进入,我们就到园子入口看一下吧。” 望着两侧茂密的风竹和高低起伏的小土坡,希德皱了皱眉,问道:“它有没有可能钻到这风竹林里去了?风竹这么细,人无法进入,你们应该也没有进去搜寻过吧?” “是的,”管家转头看向希德所说的竹林,“但我们在这附近守了很久,一点动静也没有,也试着拿它喜欢吃的熏肉引诱过,毫无作用。” “哦……”希德略微有些失望。 风竹林面积不小,加上穿过林子的小路蜿蜒曲折,更是容易让游览者留下广袤的印象。 一走过这段小径,伊恩和希德的眼前又豁然开朗起来。 大片大片的白色剑兰在这里争相盛开,每一株都长到了伊恩膝盖的高度。石子小径在这里分叉、回旋、交汇,仿佛一条游龙,徜徉在白色的云海里。 “布拉德先生真是好风雅。”希德称赞道。伊恩看不出他是不是真心的,不过即便是自己这样对此一窍不通的贫民窟小混混,也能感觉到花园主人的用心。 即便庄园围墙高筑,白色的剑兰也为这里提亮不少,并不会因为地处花园深处而显得阴郁暗沉。而且与风竹林的雅静搭配起来,一侧收敛,一侧张扬,的确是相得益彰。 “主人确实很喜欢这些花草。” “看来前面没有路了?”伊恩看着远处剑兰花圃后面长长的篱笆围栏,纳闷道。 “是的,那里面主人还在规划着,没有决定要设计成什么样子。他怕荒芜的土地影响了剑兰园的景色,也是担心伦巴乱跑误闯到里面,就在那里围了篱笆护栏。” “伦巴……有没有可能越过篱笆护栏,进到里面呢?” “应该是不会的,伦巴是微型观赏宠物,只有我两只巴掌叠起来那么长,也没有什么发达的运动神经……” “明白了……”听着他用巴掌来描述长度,希德顿时明白了委托书是谁代笔写的。 “整座花园的纵深大致就到这里,那么,我这就带两位回去,看一下外围的庭院。” 希德正要跟着托托德转身往回走—— “等一下。”伊恩忽然说。 “怎么了?”希德和托托德几乎同时问道。 第54章 剑兰花 希德虽然不明就里,但见伊恩神色严肃,面朝着花圃,猜想是有了什么发现。 伊恩轻轻蹲下,聚精会神地看着他面前的白色花丛。 剑兰每一朵都有五片长瓢形的花瓣,盛放时如同五指张开一样。花朵的中心则是乳白色的花蕾,储存着花粉和花蜜。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伊恩努力眯着眼往花丛里看去,却始终看不太真切。但他身前的几支剑兰的枝叶上,明显挂着一些棕黄色的毛发。拨开这几支花,再往下仔细看,还能发现这一小片土地和一些剑兰的枝干根部,有不少锈色的斑点。 虽然这些不足以说明什么,但迹象已表明庄园主布拉德的爱犬伦巴,很可能就在这附近,至少来过这里。 “伦巴?”伊恩学着管家他们呼唤它的样子,试探性地叫道。 他伸手拨开面前的两三支剑兰,想看一看植被深处有没有更多发现。 就在他刚一拨开剑兰时,就觉得眼前突然一花,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飞扑了上来。 那东西速度极快,他下意识地向侧后方倒去,险险避了过去,同时,耳边传来了奇怪的嘶嘶声。 刚要走过去的希德愣住了:“那是什么?”他转头问托托德,“伦巴……是条狗吧?” 但他身后根本没有托托德的踪影。 “管家?”他看向四周,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伊恩,有点不对劲。”希德朝伊恩低声说道。 他现在赤手空拳,心里确实有些慌了。如果他没看错,刚才从花丛里飞出来的应该是一条蛇,但绝不是普通的蛇。虽然全白的蛇身如同一道白光一闪而过,但希德依然看见那蛇的脑袋附近有一圈白色的翼膜,如同剑兰的花瓣一样。 那蛇的脑袋隐藏在“花瓣”之中,就像剑兰的花蕾。它这副样子本就已极具伪装效果,现在又藏身在这片剑兰花圃里。如果不是因为发现了一些疑似伦巴的毛发而翻动花丛,伊恩几乎不可能在这样的光线环境下找出它。 少年这时已经翻身起来,看着他和希德周围的剑兰花摆动不止,却不是因为风。那条蛇正在花丛中高速移动着。它的游移路线飘忽不定,时远时近,伊恩知道它正伺机发动攻击。 希德的眼睛正努力在越来越昏暗的环境下跟上蛇的位置,突然他听到伊恩大叫了一声。 “希德,跑!” 在如此紧张的状态下,希德被伊恩一吼,下意识就没多想,立刻拔腿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刚跑出几步,只看到身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具人形灵体。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扎克,而下一个瞬间,扎克的剑已经穿透了那条白蛇的身体。 希德转过身来,呆呆地看着扎克剑上奄奄一息的蛇,痛苦而虚弱地扭动着身体。 “花伪蛇……”希德心有余悸。 “后面!”伊恩大叫。 希德回头的瞬间,闪电般扭身就是一拳挥出,扎扎实实正打在管家托托德的鼻梁上。 托托德的右手还举着一把小刀,立刻连人带刀飞出去老远。 “下手可真狠。”伊恩走过来。 “是啊,他还拿着刀呢!”希德甩了甩手,指骨生疼。 “我是说你……” “你刚才……居然拿我当诱饵?”希德想起了什么,生气地吼道,“我还以为你刚才真的是叫我逃离这里。” “我想不到更好的主意了……”伊恩耸耸肩,“我们俩都没有武器,只能靠我的灵想力。那个情形下我们不先下手,就只能等着这蛇主动攻击我们,到那时候怕是来不及具现出扎克,我们俩至少有一个要受伤。” “何止受伤。这东西不是蛇,是魔兽。”希德听他说得有道理,也不再计较,“花伪蛇,虽然是微型魔兽,但它的嘴可以撑开到足以把我的脑袋整颗咬下来。” “这管家又为什么要攻击我们?”伊恩看了看还躺在边上的托托德,眼神从不解转为恍然,“城里不会平白无故出现魔兽,看来是跟他有关了。” “啊……痛……欧(我)的……椅(鼻)子……”托托德捂着脸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 “那个布拉德,”希德摸了摸拳头上突起的指骨,“会不会也是同谋?” “不会,是的话就不会发委托出来了。” “问问他就知道了。”希德面带冷笑,看着地上的托托德。 “管家?”他一脚踩在托托德的身上,俯下身去,“为什么袭击我?这花伪蛇跟你有关吧?” 管家只是捂着脸哼哼,并不说话。 “装傻?”希德放下腿飞起一脚,把托托德踢得几乎离地,又一脚踩上去,“说说吧?是不是你带进来的?” 托托德赶忙点头。 “哦……那宠物狗呢?” 托托德把手慢慢从脸上拿下来:“多半是……被吃了……” “怪不得。”伊恩冷冷道,“知道我们发现了花伪蛇,肯定瞒不住这件事。” “不过你够狠的啊,”希德又给了他一脚,“我们不过是追查宠物狗的事,碰巧发现了花伪蛇而已,至于要杀我们?” 这话说完,谁知托托德抬起头看着他们:“你们……真的只是查伦巴的事?” 希德听不懂了,看看伊恩,眼里也是同样的迷茫。 “那你以为我们在查什么?” “我……”托托德一脸懊悔,“我以为你们是追查魔兽走私,借着伦巴的委托混进来的赏金猎人……” 他眼里闪过一丝喜悦,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爬起来跪在两人面前连连求饶:“既然你们不是调查走私的,那你们放过我吧?我存着钱的,我做走私有一段时间了,可以都给你们!” 希德想了想,似乎心动了,转头看伊恩:“怎么说?” 少年看着托托德,没有作声。 希德走近伊恩身边,低声道:“我们接的委托是调查宠物狗走失,现在线索也查到了……” 话没说完,他已经看到了伊恩眼里的怒火。 “不能放了他,”伊恩用托托德也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一个人类,却把魔兽引入城里,他该死。” 走私魔兽,即便在这个温和时代,在多国联邦,也是死罪。 “只是条蛇!”托托德绝望地叫道。 “花伪蛇。”伊恩冷冷地纠正道,“今天没有被抓到,也许明天你就会送进来一只鹰面妖鸟——谁知道你的顾客想要什么?”他又转头对希德说,“他的贪婪没有底线。布拉德说过,他对他的仆人们都有恩,可这人只是为了金币,不但辜负了布拉德的信任,更让他承受了危险和恶名。” “有恩?哈哈哈哈!”托托德笑了起来,“有什么恩?他只是在我快饿死的时候,给了我一口剩饭!” “那口剩饭让你活了下来,”布拉德的声音从剑兰园的门口传来,“也让你成了我的管家。”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沧桑。庄园主胖胖的园丁警惕地护在他主人的身边,手里拿着一柄修剪植物用的大剪子,陪同着走近了几步。 管家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庄园主。落日最后一丝余晖投在他的额头,勉强映出了他的五官,但看不出究竟是生气、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占据着他。昏暗中,布拉德只是摇了摇头。在最后一点光亮被高墙遮挡的时候,管家听见那团黑影的声音:“谢谢你们,把他带走吧。” “还有它,”希德指了指花伪蛇的尸体,“我们走吧。” 希德和伊恩径直去了佣兵公会,当晚就将事情的原委汇报了上去,并将托托德交给了巴别城的守卫。 “你是不是……”希德问道,“特别憎恨魔兽?我是说,你跟我最初见你的时候有些不一样。” “你也是,”伊恩看着柜台里的接待员忙着处理他们的委托交付,“我记得你以前不这么贪财?”他笑道,只是笑容里似乎没有多少真正的笑意。 “是不是怪我抹消了你发财的机会?”他反问,“走私犯也许有一大笔财富。” “不,”希德说道,“我只是担心你。你刚才亲手将一个罪犯送上了绞刑架,却看起来没有任何感觉。” “你也说了那是个罪犯,”伊恩道,“你希望我有什么样的感觉?” “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特别憎恨魔兽,而仇恨……” “你到底想说什么?”伊恩突然粗鲁地打断他,“我不止恨魔兽,”他竭力压低声音,“我还憎恨和魔兽有关的人,比如托托德和那些该死的买家,比如希尔法帝国、猎鹰,还有养鹰人!我有理由憎恨他们,你应该明白的不是吗?需要我提醒你吗?”他挑衅似地看着希德,“你带去轻风村的那些士兵……” 希德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话没说完就中断了。接待员从窗口微微探头出来:“请两位将白石佣兵的徽记交给我。” 两人交出徽记后,却看见柜台后的接待员掏出一把小铁锤,高高举起—— “砰砰”两声,早上才拿到手的白石徽记顿时碎成了粉末。 伊恩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啊!你……” “这是两位的新徽记,请收好。”接待员迅捷地立刻从窗口又递回两枚黑漆漆的徽记。 希德和伊恩接过来,怔怔的看到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 “目前正好是公会每月两次的晋级考核时间。你们虽然刚刚完成第一个白石级别的委托,但过程中击杀了微型魔物,又帮助巴别城守卫抓捕到了与魔兽走私有关的犯人,因此考虑到这些功绩和实际的战斗能力,公会直接将两位晋级为黑铁等级。”接待员微笑着行了一礼,“恭喜两位。” 伊恩和希德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获得了晋级。他们甚至没有把晋级当做一种目标。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两人有些回不过神。 “啪、啪、啪、啪……”突然,夜晚空荡荡的公会大厅里,伊恩和希德的背后传来了一下一下的鼓掌声。 “恭喜,恭喜。”从大厅立柱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华丽的铠甲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正是白天向希德挑衅的家伙。 第55章 八方彩市 “又是你?”希德眉毛一挑。 “恭喜你们这么快就晋级了,居然没有死在那里。”那个穿华丽铠甲的男人,依然背着一杆长枪,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这么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们,到底要干什么?”伊恩怕希德冲动,抢先一步上前问道。 “托你们的福,”那人摊了摊手,说道,“我追踪了这么久的魔兽走私集团,线索又断了——就为了两块破黑铁徽记,和一个五枚金币找狗的委托,哈!” “你少在那里叽叽歪歪,鬼知道这是你的线索。伊恩,我们走。”希德这次倒是看上去挺冷静。 经过那人身边时,对方又说:“你们要直接死在那倒也还好,可惜……”话还没说完,希德突然一拧身,猛然间挥起右拳直击那人后脑。对方反应却也极快,同样侧身挥出右拳打向希德的脸。 “嘭”的一声闷响,那人向后滑出去七八步远,拿手一撑,扶住大厅的立柱,止住了自己的身形。 希德同样后退了几步,紧握拳头,眼睛里闪着炽热的亮光,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手。 “喂喂,不许在公会大厅殴斗!再动手,我就要叫守卫了!”公会的工作人员在柜台里喊道。 “我可是正当防卫。”那个穿华丽铠甲的人站直了身体,用力甩了甩手,刚才那一下应该很疼。 希德见状,也放下了双手,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人。 “新手佣兵就是这样,血气方刚的。”那人像是在对工作人员解释,“一句话说不好,就要开打。也不想想自己能活下来,是不是多亏了前辈的提点,真是恩将仇报、忘恩负义……” 希德见他一句接一句拿话戳过来,又要发怒,却被伊恩伸手拦了下来。 “这家伙摆明了是在针对咱们,你今天别拦我,守卫来之前我就能干翻他。” “他说的也没错。”伊恩说道。 “你说啥?”希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他说的其实没错,”伊恩又对希德重复了一遍,“他今天确实帮了我们。” “你是不是被花伪蛇咬了,发烧了?”希德气道。 “哎?你看,还是有人通情达理的嘛!”那人又阴阳怪气起来。 “他今天提醒过我们:不要以为是个简单的委托就掉以轻心,新人容易死在这种委托上。”伊恩平静地提醒道。希德一愣,他确实记得这是白天接委托时那家伙说过的话,但他完全不认为那是什么善意的提醒。 “多谢了,”伊恩朝那人微微行了一礼,但视线没有离开对方,“确实是你的提醒让我更小心,也许正因为这样,才能注意到一些疑点。只不过……你说话过于刻薄,所以我们就算扯平了。” “哦?”那人眼睛一亮,“扯平?他刚才还打了我一拳呢!” “你刚才也出手对了一拳,所以还是扯平了。如果他刚才那一拳打死了你,那才能算是我们理亏。届时我们一定认罚,并且厚葬你。”伊恩说得很是诚恳,听不出半点讥讽的意思。 “哈哈哈……”那人只好干笑两声,恶狠狠地说道:“牙尖嘴利的菜鸟!” “没别的事,我们就走了。”伊恩拉上希德,离开了公会大厅。 那人独自留在昏暗的大厅里,喃喃自语:“会灵想力的年轻人和三十出头的帝国老兵……果然来当佣兵了啊,跟达恩斯设想的一模一样……哼……” 走在返回旅店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提起关于对魔兽仇恨的争论,那个话题太过沉重。 希德问伊恩:“你刚才说,在布拉德庄园你注意到了疑点,什么疑点?” “喔,那个……”伊恩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管家从见面开始就话里话外地把我们的搜索范围往庄园外引。” “是吗?好像他一共也没和我们说过几句话……” “就是因为一共也没说几句。” 希德回忆了一下,但对话内容对于这几日的连续奔波来说,实在过于琐碎,记忆里并不真切。只是模糊有点印象,管家确实是说过小狗应该不在庄园内。 “即便是他的主人说伦巴不太可能离开庄园,他都忍不住要当面争辩一句,记得吗?以他的身份来看,这实在有些……” “不自然?” “嗯。”伊恩点了点头,“而且我们刚到剑兰园没多久,他就急着要带我们打道回府。他热情地欢迎了我们的到来,可带我们查探时却非常粗略——那个词该怎么说来着?走马观花。一路走着,我就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旅店离公会不远,两人聊着布拉德庄园发生的事,没说几句就已经到了。 之后的两天,希德再也不敢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去接受委托了。原本只是打算简单探访一下委托主的庄园,谁知道就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遇上花伪蛇和走私犯,好在这一趟算是有惊无险,但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大意捏了把汗。这下,正好遂了伊恩的心愿,乖乖跟着他在巴别城像两个普通游客那样游历了一番。 伊恩则终于有机会上到了巴别城的更高处——当地人称为上城区。 他爬上了大教堂顶层的钟楼,俯瞰巴别城的全景。眼下是层层叠叠的房屋、街市,远处底下走动的人们变得如此渺小。抬眼看去,就能一眼望见地平线,山风吹来,真是无限惬意。 忽然,他看见底下有一处街市人头攒动,十分密集。街市上的色彩异常艳丽,在整座城市清一色的灰白石头与红瓦房之间,显得格外出挑。 “那是什么?”伊恩指了指,问希德。 “唔……”希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很多人,可能是什么集市?” “去看看?反正天还早。” “行啊。”希德应了一声,便和伊恩一同往下城区的集市走去。 真是望山跑死马。从上面看下来似乎也不远,但等他们钻进这石头建筑的丛林里,却是累的够呛。两人不熟悉巴别城的路线,只是凭着从上面看到的大概方向往集市走去。一不小心离开了主干道走进了巷子,就开始了七拐八绕的崩溃之旅。下坡可比上坡还累人。 终于,喘着粗气的两人腿肚子打着颤,不知道走了多少弯路,才来到了姹紫嫣红的集市上。 果然热闹。 集市占据了一整条街道,伊恩看到路口竖着一块牌子,写着“八方彩市,开市!”,似乎是什么临时性的集市。伊恩无暇询问希德关于八方彩市的意思,已经被这里热烈的氛围吞没。 刚才在上面看到的艳丽色彩,原来是集市摊贩们各自的顶篷,为了吸引上城区的人而特意设计成这样。 人类和各种族的亚人在这里摩肩接踵,不少人把货品都顶在头上走路,以避免碰撞和偷窃。街道的两侧排满了商贩的摊位,有些人甚至直接把货车厢当成了展示商品的摊位。货品琳琅满目,有许多伊恩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经过一个货摊时,少年被上面机巧的摆件吸引了目光。 那个摊位上,几乎所有的商品都在动。 摊主操纵着身边一具一人高的木头傀儡手舞足蹈,用腹语假装傀儡人的声音叫喊着:“快来看哪,奇妙的机关!” 各种木质的机关通过设计把各个部件串联起来,牵一发动全身,非常精巧。 摊主自己则挨个儿演示,招徕生意。 伊恩仔细观察摊主此时正在演示的那台,发现机关设计大多都做在暗处,从外观上根本看不出玄机。那个木结构的联动装置,左右各有一个支架,让使用者把两只手放上去固定住。 右手放在木质的托架上轻轻移动,就能顺着设计好的轨道循环游移。这时摊主手上拿着一支笔,非常工整地沿着那轨道,画出一朵花来。但最有趣的,是它的联动设计。当右手画出一朵花的时候,他的左手也搁在左边的支架上,拿着一支笔,能够同时画出了一头鞭尾狮的轮廓外形。 鞭尾狮的结构复杂许多,左手的移动速度会比右手要快不少,才能两边同时完成绘画。 看着摊主左右开弓,画出两幅迥然不同的画来,伊恩心里一动。 “那个……”伊恩开口问道,“我能试试吗?” “这个?当然、当然!”摊主很高兴有客人对货品感兴趣,“来!” 说着,他把木质机关调转方向,热情地递给伊恩。 “纸笔?” “啊,不用不用!” 伊恩把左右手像摊主那样放在机关的左右两个支架上,轻轻在右手上施力,推动支架移动。 右手依着他的意识推移起来,左手则被带动着动了起来。切身感受到自己的两只手划出了完全不同的运动轨迹时,伊恩的眼神变得更明亮了。 “太好了……!”他忍不住叫起来,“我要买这个,多少钱?” 希德一愣,拉住伊恩的胳膊,低声道:“喂,这都是小孩子才玩的东西……不要乱花钱啊……” 伊恩微微侧头,对希德笑道:“我有用。” “客人眼光真好!这个可是我这里卖得最好的了,畅销作品!这已经是最后一个了,算你便宜点,就……3个金币吧!” “啥?!”希德的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这破东西要3个金币?奸商! 伊恩犹豫了一下,这价钱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钱袋里躺着三枚金币,他摸摸索索地从钱袋里摸出两枚,无奈地看着摊主:“对不起啊,钱不够……” 摊主倒是挺爽快,看着两枚金币,眼睛一转:“两枚就两枚吧,最后一个便宜卖给你算了!” 伊恩心下一喜,还价成功!正想把钱递过去,却听见边上有一个纤细的声音用极其遗憾的语调叹道:“哇……真有冤大头花那么多钱买这东西……” 第56章 浣熊人少女 伊恩转头,说话的人是一个已经完成进化、身形娇小的浣熊人少女,脸部五官俨然是人类少女的样子,只是还保持着毛茸茸的浣熊耳朵和一条粗大的尾巴。她的背后背着一个小山似的包袱,正用无比遗憾甚至怜悯的眼神看着伊恩。 “臭丫头,去去,别妨碍我做生意!”摊主立刻想要哄赶她。 虽然那少女说话声音不响,好像在自言自语似的,但却刚好能让摊主和伊恩听见。 “谁是臭丫头?”被摊主喝骂后少女的脸刷地一下涨红了,辩解道:“我就是、就是看不得有人花冤枉钱……” “什么叫冤枉钱?!”摊主大怒,站了起来,“彩市上做生意都是各管各的,各家卖各价,你抢生意也不能抢到别人摊位上来吧?”摊主显然是把她当做同行了。 “我抢什么生意?我又不卖你这东西……”少女看似娇弱,但还嘴从来不慢半拍。 这下摊主的脸也涨红了:“你不卖这东西就更过分了,是纯粹来搅黄我的生意是吗?”突然他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叫道:“好哇好哇,我知道了,你们本地的浣熊商会见不得我们流商生意好,就来使这种恶心人的招数!” “你别胡说!” 伊恩看到浣熊少女的尾巴变粗了,毛刺刺地炸成一团,竖在身后,“跟我们商会根本没关系,我就是看不惯你这样的……奸商!” “我呸!”那摊主怒气冲天,卷着袖子就要过来动手了。伊恩有些尴尬,这场争执完全是因他而起。 但那浣熊人少女拖了拖伊恩的手,说道:“快走,我带你买便宜的去!” 她说话语速极为轻快,刚说完便一转身,飞也似的跑了起来。她背后的包袱大得夸张,鼓鼓囊囊的,一转身差点把伊恩撞倒。她背着这么大的包袱竟然还能奔跑如风,伊恩一愣神的功夫发现自己已经被她甩开了一大截,赶忙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那浣熊人少女也真是不管不顾,背着大包袱一路撞开路人直往前冲,惹起一片惊叫声和骂声。 伊恩和希德紧跟在她后面,而那卖木头机关的摊主顾虑自己的货物,也不敢追出多远,就在背后破口大骂。 在一个路口,少女转进边上的巷子,靠在墙边等着伊恩和希德过来。 “放心吧,他不敢追我们的。”浣熊人少女笑道。 “你……”伊恩刚开口,少女纤细但敏锐的声音立刻打断了他:“我会带你们去买木机关的,我知道谁卖得便宜。” “你为什么不会说嘟噜……那个浣熊人说话的尾音……”伊恩想问的其实是这个。 “啊……“少女一愣,”我会啊,嘟噜。”她强行模仿了一下。 伊恩:“……” 希德:“……” “哈哈哈,”浣熊人少女又调皮地笑起来,“我从小是跟人类一起长大的,所以没有这个口音。” “走吧,我带你们去买木头机关。”她止住笑,带着被她的冷笑话冻得瑟瑟发抖的两人走向巷子深处。 左转右绕,伊恩才发现原来这八方彩市不仅仅只在那一条街道上,周围的巷子里也都挤满了商贩,彩市占据了一大片街区。 “我叫莉娜,你们呢?”走在前面的少女说话吐字轻快,每个字都非常短促,加上她声音纤细,听起来十分特别。 “我叫……”伊恩刚要接话,却看到希德朝他摇了摇头,知道他的意思,只好改口说了假名:“我叫巴恩。” “我叫希克图斯。”希德平静地说道。伊恩发现他又随口编了个新的假名,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们好,我们到了。”莉娜说着,率先走到了一个摊位前站定。 伊恩看见摊位上堆着不少木头机关,虽然摆放散乱,但看起来大多都与刚才见到的差不多。 “大叔!”莉娜纤细的声音叫道,“这个多少钱?” 伊恩一看莉娜指着的木头机关,正是刚才自己想买的那个。 “一个金币嘟噜。”浣熊人大叔慵懒地应了一声,好像对这门生意不太有兴趣。 “五十个银币吧!”莉娜拿起机关看了一眼,又随手放了回去。 “八十个,不能少了嘟噜!”浣熊人大叔瞪着她,看起来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七十个,大家都是浣熊人!嘟噜!” 那摊主一愣,挠了挠头:“算了算了,七十就七十。” 少女喜笑颜开,也不等伊恩掏钱,就自己抢先付了账,收下了机关。 “我们走吧!”莉娜高高兴兴地带着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转进下一个巷子。 然后她一转身,把机关递给伊恩:“巴恩,这个机关我卖给你,一枚金币。” “嗯?刚才不是七十个银币吗?”希德插话道。 “那是我的进价。三十个银币是我的劳务费,我还免费让你观摩了如何议价。你本来要花两枚金币买下的,我帮你省了整整一枚金币!”莉娜轻快地说道。 希德坏笑道:“伊恩,我们不要了,说不定逛逛还能找到差不多价钱的,你看那个大叔刚才开价就卖一枚金币。” 莉娜的脸顿时又红了,纤细轻快的声音急道:“你们怎么能这样?没有契约精神!” 希德还想说话,伊恩却摆了摆手:“别逗她了,”说着把一枚金币递过去,“谢谢了。” “多谢惠顾!”莉娜的脸色顿时转好,笑嘻嘻地把机关塞到伊恩手里,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那一枚金币。 “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吗?我是个行商!”莉娜微微侧身,指了指背后的谜之大包袱。伊恩始终搞不明白,这个包袱比她的身形大了几倍,她是如何做到如此轻松地背着它奔跑的。 “暂时不需要什么吧,”希德说道,“我们也没剩下多少钱了,还要付钱给加工屋……”他用手肘碰了下伊恩,提醒他不要再乱花钱。 “加工屋?”莉娜轻声叫道,“加工屋!”她又重复了一句,“你们有什么要加工吗?你们是佣兵吗?” “呃……”希德对莉娜有些无语,“我们是佣兵,但……” “佣兵的工作很危险,”莉娜说道,“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你们要不要武器?刀剑?伤药?解毒剂?我这里全都有!” 高大的希德在她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已经插不上话的他只能连连摆手。 莉娜的眼神稍有些失望,但转而又叫道:“那我们谈个生意吧?” 伊恩问:“什么生意?” “我出钱,你们出力,就跟一般佣兵的日常工作一样!” “具体点,想要我们干什么?”伊恩追问。 “三天后,我要去绿洲小镇做生意,”莉娜答道,“但是听说巴别城到绿洲的路,不太安全。” “嗯,魔兽的活动越来越明显了,”希德说道,“听不少商人都在抱怨。” “对对对,”莉娜抖了抖耳朵,“我一个女孩子,行商,更不安全。” 希德:“那么,明天我们陪你到公会去发布一个指名委托……” “不不不,”莉娜赶忙摆了摆手,“不通过公会,公会要收我提成的!” 希德愣了:“不通过公会,对我们来说就不能计算公会的委托数量,我们可没什么好处。” “有的有的,”莉娜赶忙说,“公会要赚我的钱,这个钱,分一部分给你们,你们多赚点,我也可以省一点!” “这中间才能有多少……”希德不屑道。 莉娜却叫起来:“再少也是钱!”然后自顾自算了起来:“这样的委托,至少我要付给公会8个金币,但你们最多只能拿到5个!这我早就去打听过啦……所以我会给你们6个金币,你们多挣一个,而我呢就可以省两个!” “真抠……”伊恩和希德同时想道。 见两人没说话,莉娜赶忙说:“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我们在西城门口见!” “嘿嘿嘿……”伊恩从八方彩市回来以后,就一直在旅店的房间里摆弄那个木头机关,还时不时发出让希德觉得有些害怕的傻笑声。 他倒了杯水,用不安的眼神看着伊恩。少年把左右手分别放进木头机关的左右支架里,挪动着手臂。他出神地望着自己的两只胳膊,一会儿又闭上眼睛,像是在冥想。 “伊恩,”希德喝了口水,试探着叫他,“你没事吧?” 伊恩睁开眼:“啊,没事啊。”说着,起身去床头边的抽屉柜里翻出一支笔,然后又回到桌边坐下。 这家旅店的规模不小,但考虑到经济条件,他们选择了最便宜的房间。环顾四周,屋里除了两张床,一桌一椅,抽屉柜,烛台,喝水的杯子和水壶,以及找老板借来的纸笔,就没有更多其他东西了。 伊恩把纸张铺开,平放在机关左右手支架的下方,用杯子压住一角,然后右手握笔。 他看了看干干净净的桌面——确实没有更多的笔了,只好凝神屏息,用灵想力把路边捡的石块勉强改造成了笔的形状,握在左手。 “你要用灵想力画画?”希德见他使用灵想力,不禁问道。 “这个想法倒是挺好的,但我可不会。”伊恩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要一支笔,来帮我训练。” “训练?”希德更奇怪了,“用这个机关?训练什么?” 在八方彩市希德就觉得奇怪,伊恩为什么非要买一个木头机关回来,起初还以为是他童心未泯,在异国见到新奇玩意儿就管不住自己乱花钱了。 “灵想力的训练,”伊恩神秘地笑道,“这个对我可太有用了!等着瞧吧。” 第57章 新的训练 说完,就不再理希德,自己闭上眼睛,双手按着摊主演示的方法挪动起来。他右手上握着的笔在纸上留下了黑色的墨线,左手就只是握着石笔跟着动,果然什么也没有画出来。 希德以为他的灵想力训练会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但看了一会儿,发现伊恩只是始终闭着眼在使用那个机关,并没有什么可看之处,便靠回自己的床上打盹去了。 良久,嘎吱嘎吱的木头机关运作声停止了。伊恩睁开眼,把手从机关里抽回来。右手边的纸上早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笔也已经没有了墨水。 “原来是这样……”伊恩满意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搞清楚原理就好办了!” “搞清楚什么了?”希德被吵醒了,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 “我的灵想力课题,”伊恩扭头对希德说道,“上次巫婆不是让我具现出扎克后,试过联手与你对战吗?” “嗯,不是无法控制灵体分别行动吗?”希德眼睛一亮,“你想到办法了?” “对,就是这个机关。”伊恩笑着指了指木头机关。 “跟它有什么关系?” “扎克就是我精神力的一部分,”伊恩解释道,“我要让他战斗的同时,我自己也能一同战斗,就是一心两用。” “没错,再加个芙琳就是一心三用,再加个安德鲁就是一心四用。”希德倒是会举一反三,“所以呢?” “我这一路都在想怎么能做到一心两用。办法只有一种,就是熟练。” 伊恩一手摸着脑袋,一手去拿水杯。 “你看,”他说,“挠头,和拿水杯,这两个简单的动作都是日常生活里非常基本和熟悉的小动作,同时做就没有问题。我可以在扎克拿水杯的时候挠头吗?当然可以。那为什么我不能在扎克战斗的时候,同时战斗呢?” “复杂程度不一样?” “没错,但归根结底,还是熟悉程度不一样。我对剑斗技巧的熟悉程度,以及对于控制扎克战斗的熟悉程度,都远远不够。如果能把两者的行动都烂熟在心,变成了身体的记忆,别说一心两用,一心多用应该都没有问题。” “听起来有点道理……但跟这玩意儿有什么关系?”希德朝桌上的机关努了努嘴。 “是这木头机关给了我启发。机关上的左右手通过设计好的联动装置连通,即便我不会画画,也能按着它的轨迹左右开弓同时涂出图案来。这机关的轨迹,就好比是身体的记忆,让我一次次加深印象。熟悉之后,即便没有了这机关,应该也一样能同时画出左右两种不同的图案。” 说着,伊恩拿着石笔走到墙边,用左手轻松地绘制出了机关定制的那只鞭尾狮轮廓。 希德瞪着眼凑近了墙壁仔细看,喃喃道:“你还有画画的天赋?” “只是熟悉了。”伊恩微微一笑,又把笔交到右手,在墙上绘出机关上右手定制的花朵图形。 “但是这种训练量非常庞大,”伊恩边想,边继续说道,“战斗中只是会使用一套招式是行不通的,还要随机应变,所以,恐怕要从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开始练起了。” “原来如此。” “扎克就好比是我在机关上的左手,我自己就是惯用的右手,要想脱离机关的联动自行绘画,我必须对左右手的行动都了如指掌。” “那具体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训练?还是用这机关吗?” “不用了,机关只是帮助我彻底理解这种训练的方式和原理——现在已经没用了。” “哈?一个金币这就没用了?真浪费啊……”希德哀叹道,“我们下次见莉娜把东西退给她,你说她会答应么?” “……你说呢?”伊恩想起莉娜收起金币时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也被她传染了?他们浣熊人都这么吝啬的吗?” “并不是吝啬。他们只是善于经商,精于算计,但莉娜那样算得这么仔细的,我也是头一次见。”希德话题一转,又问:“既然不用机关了,你要怎么训练?” “我们在联邦,让人知道我会使用灵想力,也没什么关系吧?” “倒是没什么问题。这里已经不在帝国境内,佣兵公会本来就有不少靠灵想力吃饭的家伙。而且,过两天我们也要离开这里去绿洲镇,应该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 淡蓝色的光点迅速汇聚,扎克的灵体出现在了伊恩身边。 他说道:“那就好办了,”指了指扎克,“我打算就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吃饭、睡觉,都让扎克具象化出来。没问题吧?” 希德睁大了眼睛:“……吃饭睡觉都这样?” “嗯。睡觉的时候做不做得到,今晚试过才知道……”伊恩想了想,“可能这几天我会看起来比较迟钝,你多包涵吧……” 希德这时还没明白什么意思,但是没多久他就深刻体会到了。 伊恩表示自己的训练要立刻开始,所以他让扎克在房里靠近门口的地方(尽量远离他们的床铺,以防不测),动作尽量轻缓地舞起剑来。希德坐回到自己的床边看着扎克舞剑,正是他教授伊恩的基本剑术训练。此时扎克按着训练中的步骤,练得一板一眼,还颇为有趣。 看着看着,手上的杯子喝空了,刚想起身去倒,却被身边的伊恩抬手拦住了。 伊恩也没说话,他的精神正控制着扎克的行动。拦下希德后,慢慢地站了起来。扎克还在舞剑,似乎并没有因为伊恩站起来走动而产生紊乱。但伊恩自己的动作却非常慢,仿佛脚下有千斤重负一样,几乎是一点点挪到桌前的。 希德看得牙根都痒了,才几步路的距离,恨不得自己去倒水。不过他知道这是伊恩的训练,也只好忍着。 这时,伊恩又慢慢地提起了水壶,然后慢慢走回到希德面前。 他把水壶抬起来,微微低头准备给希德的杯子里倒水。 希德抬起头来,看到伊恩的眼神虚无缥缈,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聚焦在自己手里的水杯。那眼神好像看着自己的杯子,又好像在看着远方的什么地方。 水缓缓但准确地从水壶口流出来,注入到希德的杯中。 希德松了一口气,斜眼去看扎克,后者依然按部就班地舞着剑。看起来虽然没什么出彩,倒也一切正常。 再回过头来,只觉得手上一烫——水已经从杯子里漫了出来,流到了他的手上。 “烫烫烫!”他下意识地叫出了声,脱手把杯子给丢了开去。 扎克霎时停了下来,但并没有散去。 “对不起对不起!”伊恩眼神和行动速度都恢复了正常,赶忙给希德拿布擦拭。 “还好,呼呼,不是沸水……”希德吹着微微发红的手说道。 “抱歉,下次注意……” 希德:“别下次了。下次你练你的,我不打扰你练功,大家都安全一点……” “哈哈,好吧。”伊恩不好意思地笑道。 一夜无话,只是伊恩临睡前果然留下扎克站在门边,然后自己闷头去睡。 黑暗中,淡蓝色的灵体一动不动地站着。“还怪吓人的。”希德心里默想,但转念又想,“要是能控制它再亮些,说不定油灯都可以省了。” 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也不知道伊恩什么时候睡的,有没有睡着。总之早上睁眼时,伊恩和扎克都已经在“各忙各的”了。 过了正午,两人离开了旅店。 “前面路口左拐,应该就到了。”希德在前面引路。 加工屋的浣熊人老板差人往旅店给希德捎了口信:委托他进行加工的订单已经完成了。 希德一收到消息,就催促伊恩早早解决了午餐,兴冲冲地拉着伊恩出发。这会儿他们已经从广场上下来,就快走到那条巷子口了。 “没错,就是这儿。”希德看见了巷子口有加工屋的标志,左转走进巷子。 从出发开始,伊恩就始终一言不发。因为他正在全神贯注地让扎克和自己尽量不走完全一样的步伐……走路这么简单的事,对他现在来说,却仿佛要承受双倍的负荷。如果两人步调完全一样,自己做什么扎克就做什么,倒是没什么负担和困难,但却失去了这项训练的意义。 所以他一路都在努力让扎克和自己用不同的步幅和频度来行走,只是走到这里时已经满头是汗。 在希德眼里,这种一心两用的训练,让伊恩和扎克经常看起来很滑稽。比如现在,伊恩要跟着希德左转进入巷子,稍一疏忽,扎克在转弯时就出现了同手同脚的怪异举动。 扎克作为灵想力的具现化产物虽然稀奇少见,但在巴别城也最多就是被误解成爱炫耀自己会灵想力,倒不至于引起什么骚动。毕竟就像希德所说,这里南来北往的佣兵云集,有几个会灵想力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倒是伊恩的训练度不够熟练,让扎克行为举止时不时古怪滑稽,反倒惹人注意。 希德一路都独自走在前面,也不知道是真的心急,还是觉得和伊恩一起走太丢人。 伊恩顾不上在意这些,只是把扎克这样的灵体在众目睽睽之下具现出来,而且要始终保持这个状态,这还是第一次,开始时多少有些心虚。不过丢人丢得多了,脸皮也会慢慢变厚。从热闹的广场沿着主干道走到这里,他已经习惯了路人的侧目。 第58章 新装备与新危机 希德已经当先一步走进了加工屋,和老板寒暄起来。伊恩和扎克却矗立在门外,迟迟没有动。这个简单的推门进门动作,在这时看来却很麻烦。 那是一扇在转轴上装有机簧的门,推开后不用自己动手,就会在机簧的作用下自动关上。伊恩打算自己先推开门进去,然后在门关上但未关严的某个时候让扎克抵住门,再推开走进来。这一串行动平时看起来非常简单,但应用到灵想力的训练上却让伊恩感到棘手。 机簧会让门的关闭速度不均匀,扎克需要准确捕捉到适当的时机,用恰当的力度抵住,再施加力量推开,让自己通过。而扎克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如果要保持训练效果,伊恩应当继续往柜台走去,甚至要跟加工屋的老板打招呼。 他在心中模拟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挑战。老老实实让扎克在门外等着,自己先推门走了进去。等门自动关上,再让扎克重新推门进来。 浣熊人老板听见了三声门铃的响动,以为还有其他客人上门,一抬头却看见一个灵体,显然吃了一惊。 “这是什么嘟噜?” “呃——他的灵想力……”希德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不用管它。” 老板忍不住又瞥了扎克几眼,才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交易上。 “这是你的双手剑,”浣熊人老板费力地将一柄双手巨剑从柜台后面拖出来,丢到希德面前,“我用尸鲤的脊椎骨加固了剑格周围——就是剑刃和剑柄的连接部分,这里——让它可以承受更大的阻力嘟噜。” 那剑柄和剑刃之间的部分,被称为剑格。希德的双手剑剑格处,被加工屋老板用尸鲤的大骨骨材研磨成环状的骨刺,交叉着包裹住,同时向上和向下延展到了剑身和剑柄。 希德双手握着剑柄,剑身竖直,举到眼前上上下下仔细查看,然后满意地将它收入背后的固剑带中。浣熊人老板见希德对作品没有异议,又去取出了伊恩的单手长剑递过去。 伊恩并不打算停止训练,一直让扎克在店里晃悠,自己则在柜台和希德的身边走动,查看摆放在附近的成品。此时见老板递过剑来,他中断了原来的行动,伸手去接。但刚一抬手,便感觉扎克的动作不协调起来,只好立刻停手,仔细去为扎克做调整。待扎克恢复正常,才缓慢而小心地继续抬手去接剑。 浣熊人老板可不知道伊恩在做什么。 在他的眼里,这少年人几日前来店里时虽然算不上活泼,但也是行为举止正常的人类,可现在却变得如此僵硬和迟缓。 “怕不是得了什么病了吧……”他暗暗惋惜。 不过毕竟是个商人,嘴上还是继续介绍道:“呃——这把剑,我把尸鲤身上较柔韧的刺骨融入了希德里尔白钢矿石里,然后重铸了剑身,你试试嘟噜。” 伊恩右手紧紧握着剑,但精神还在控制着扎克不断走动,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来,直到剑锋高举过顶。保持着这个姿势,又酝酿了好半天,才“唰”地一声挥出一剑。 希德和浣熊人老板同时松了一口气,看得实在太费劲了。 加入了尸鲤骨材的单手长剑剑身反光比普通的金属钢剑要弱,但仍然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银白的弧线。剑身停下时,剑刃还在微微震动。 “很好。”伊恩僵硬地给出了一个极简的评论。 为了让自己的挥剑保持一贯的精确姿态,同时让扎克走路姿势维持自然状态,他的额头上居然已经渗出了汗珠。 浣熊人老板忧心忡忡地看了看伊恩的脸色,觉得自己这武器可能算是白做了。瞧他挥出一剑都这么吃力,要如何用它去战斗?不过订单就是订单,他转身又捧出了一件黑漆漆的斗篷:“来,孩子,我给你穿上嘟噜。” 希德看见那斗篷,眼睛都直了。 “嚯!”他情不自禁地叫道,“手艺不错啊,老板!” “嘿嘿,算你识货嘟噜。”老板一边给行动僵硬的伊恩穿上斗篷,一边得意地笑道。 那斗篷漆黑如墨,仿佛连阳光都会被吸进去一样。这是用尸鲤的鱼皮加工鞣制后做成的。这种鱼皮强韧保暖,鞣制之前却极易破损。不过,这件斗篷上一点缝隙和缝补的痕迹都看不到,让希德也不由赞叹。 最厉害的,还是斗篷的胸前环扣。两侧领口一边是环,一边是扣,环箍住扣子便能系紧和固定住斗篷。虽然说是扣,但其实是一颗球形的宝珠。这宝珠采用了伊恩仅有的一枚尸鲤核心,此刻正由浣熊人老板的手套入环中。这颗硕大的宝珠表面散发出微微流动的紫色光泽,在环带中熠熠生辉。 “这尸鲤核心最适合加工成饰品嘟噜,可以安抚精神,提高灵想力的使用效率。”老板得意地看着穿戴好斗篷的伊恩,“正好他会灵想力嘟噜,太合适了!” “就是可惜了,好端端一个孩子,怎么就病重了呢……”老板此时心里其实是这么想的。 “确实好用!”伊恩忽然笑道。他一转身,向旁边走了两步。举止虽然还是有些迟钝和异样,却比之前已经正常太多了。 伊恩前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斗篷,冲老板点点头:“感觉控制起来轻松多了……多谢了!” “不用谢不用谢嘟噜,”虽然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突然又正常起来了,老板也不打算追问,“来结个账吧嘟噜!” “好,一共多少钱?”希德走过来。 “双手剑的铸造与加工,长剑的加工,制作一件尸鲤斗篷,一共八十三枚金币,谢谢惠顾!” “多少?!”希德和伊恩同时叫起来。 希德更是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伊恩已经开始默默解下斗篷,准备退还给老板。 “别别别嘟噜,”浣熊人老板赶忙阻止伊恩,“两把武器倒也罢了,这斗篷是按你身材定制的嘟噜,而且主要还是对灵想力使用有帮助,退给我我要屯到什么时候才能卖得掉嘟噜!” “你不是对加工屋很熟的吗?”伊恩瞥了眼希德,低声咬牙道。 “我……我怎么知道这尸鲤材料的加工费这么贵啊……”希德懊恼地摸了摸脑袋。 看这样子,老板就明白了,钱不够。 “尸鲤的材料现在可是不多见嘟噜,”浣熊人老板也很头疼,“武器的铸造我还找了铁匠铺帮忙哪嘟噜……为了配得上这些尸鲤的素材,我可是下了血本的……” 他抓了抓屁股,想了想,又问道:“这尸鲤,是你们自己杀的吗嘟噜?” 这次希德不敢再隐瞒,都照实告知了浣熊人老板。包括遇到达恩斯的事,以及他与伊恩如何合力击杀了尸鲤等等。 老板听完又挠了挠头,浣熊人乌黑发亮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半晌谁也没说话,气氛一度十分尴尬。良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说道:“既然这尸鲤确实是你们参与击杀的,又拿到了黑铁等级的公会徽记嘟噜……好吧,那就算我做一个投资吧!” “投资?”伊恩不解。 浣熊人老板也不回答,直接从柜台后面抽出一张契约纸,抄起笔在上面唰唰唰写了几行字。 希德接过来一看,只见契约上写着: 『加工屋老板浣熊人巴鲁鲁,与帝国人类佣兵(此处空着)和帝国人类佣兵(同样空着),于提瓦克新历1284年水露月9日签订此协约: 帝国人类佣兵(此处依然空着),帝国人类佣兵(短小的空白),提供了尸鲤素材一袋,包括大脊椎骨若干,刺骨若干,核心一颗。巴鲁鲁作为投资免费为其提供加工服务,已经提供尸鲤骨材强化双手剑一柄,尸鲤骨材重铸单手长剑一柄,尸鲤核心与鱼皮缝制而成的黑色斗篷一件。 投资接收人应在未来一年内,以佣兵身份接受公会委托不少于十件,所有收益巴鲁鲁将抽取三成,总收益不得低于一百五十枚金币,上不封顶。 』 空白处看来是让伊恩和希德写自己名字的。 希德看着最后的“上不封顶”四个字,啧啧摇头,却也无可奈何。两人不敢再多话,赶快在契约上签了字。看这契约纸的签发印章,不但具有法律效用,可能还与佣兵公会有关。也就是说,如果伊恩他们违背契约,不但会收到联邦法律的制裁,还有被佣兵公会处罚甚至除名的风险。 巴鲁鲁接过签好的契约,满意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你们可要好好打工啊嘟噜!” 不管怎么说,这份契约也算救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伊恩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新斗篷,将长剑斜跨在腰间,走到门口时回身向巴鲁鲁行了一礼:“多谢大叔。” “大、大叔?!”巴鲁鲁捋胡子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良久才回过神来,“……我、我才二十岁嘟噜!” 哐当一声,加工屋的门已经关上了。伊恩没有听见,已经与扎克、希德走了出去。 亚人在进化之前的长相对于不熟悉他们种族的人类来说,实在是太难判断了,完全就是会说话的动物模样。不过一旦他们发生进化,面容部分就会变得和人类更接近。虽然很多亚人依然会保留着大量毛发、兽耳,但脸部的毛发会向四周褪去,裸露出来的皮肤质地也更接近人类,就像莉娜那样。 伊恩和希德站在加工屋门外,无奈地对视了一眼。看着对方精良崭新的双手巨剑和斗篷长剑,两人在心里默默流泪。伊恩和希德都换上了能够让他们继续冒险的装备,却也因此陷入了新的“财政危机”之中。 第59章 实战训练 “十个委托啊……”伊恩走出加工屋,伸了个懒腰。有了尸鲤斗篷的加持,他带着扎克同时行动就轻松多了。 “十个委托不算什么,”希德郁闷道,“关键是得在这十个委托里挣足一百五十枚金币给他。” “走吧,我们先回公会,“希德说着,往主干道走去,“看看有没有绿洲镇那个方向的委托,送莉娜过去能顺路完成的话,效率会比较高。” 走了没几步才意识到身后没动静。希德回头看去,发现伊恩还停在原地摆弄他的斗篷,而扎克在他的控制下打量着附近摊贩的货品,也不在意摊主们脸上无奈的神色。 “来了!”伊恩忽然应了一声。 “……反应还是有点慢啊……”希德嘟囔了一句,“说起来,你能通过扎克看到货摊上的东西?” “模模糊糊吧,”伊恩摇了摇头,“相比较来说,还是对周围活物的气场感觉更清晰一些,比如摊主们的视线是否在扎克身上,他们的情绪是厌恶还是喜悦,或者是否具有攻击我的意图等等。” 到了公会,伊恩和希德便又各自去查找合适的委托了。希德特意关照伊恩,要注意黑石等级以上的委托,还要尽量选奖励丰厚的。伊恩听是听进去了,但他的精力分散在了扎克身上,自己的眼神在委托书上一扫而过,就如同没有看见一样,往往要反复读个几遍才算看进去。 希德倒是很快找好了合适的委托:保护绿洲镇的魔兽调查团,进行近期魔兽活动调查。 刚好委托地点就在绿洲镇附近,等把莉娜送到那边,就马上去委托人那里报到。希德的算盘正打得噼啪响,但见到伊恩一脸痴呆的样子,又立刻对未来担忧起来。 距离护送莉娜出发去绿洲镇,只剩下一天了。可伊恩的一心两用训练法,还是看不到什么明显的成效。如果不是尸鲤斗篷对精神力恢复的加持作用,他恐怕此时还在因为左右互搏分心而行动迟缓得不正常吧。 “会不会……这个训练方法有问题?”晚上在旅店吃饭的时候,希德试探着问伊恩。 后者正在努力咀嚼一块干面包,同时让坐在身边的扎克把他们的水杯斟满。 “……不会。”过了一会儿,伊恩回答道,“方法没有错,是我的练习量还不够。” 希德已经差不多快习惯了伊恩的延迟反应。 “你看,我吃东西,扎克给我们斟茶倒水,这种日常生活的组合,已经比之前熟练很多了。”伊恩笑道,“我打赌这次不会让扎克把开水泼你一身了。” “我可不赌。”希德赶紧从灵体身边把水壶拿过来,自顾自倒了一杯。 伊恩笑道:“我觉得无间断地保持扎克具现状态,融入到日常生活的训练方式效率很高,至少肯定比单独练习控制灵体更有效。” 两人正说着,“砰”的一声,旅店的门被人从外面粗鲁地踢开了,走进来三个面相凶狠的壮汉。 旅店里的人都不自觉地看向他们,但刚看一眼就挪开了视线,避免和他们对上眼。很明显,谁也不想招惹这样的家伙。 “老板!三个人!”为首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冲吧台后面的旅店老板笔了三只手指。 老板立刻赔笑道:“抱歉抱歉,你们看,刚好都坐满了……” “坐满了?!”那人叫道,语气不善,紧跟着瞪眼扫视了一下大厅。 “那儿不是有位置吗?”他一指伊恩身边的座位,也不等老板回话,就和他的手下径直向伊恩这桌走来。 这几个恶汉敞着衣襟,每人都有一块海蓝色底子、米色格子的方巾。有的将方巾围在脖子上,有的则绑在额头。三人个个肌肉虬结,讲话粗鲁凶狠,看起来不是山贼就是海寇。 “是山贼吧?”伊恩见他们走来,低声对希德嘟囔了一句。他瞥见最前面那人的胸前,挂着一串兽骨项饰,若是海贼应该不会佩戴这种陆地野兽的骨饰。 此时扎克端端正正坐在桌子的一边,一动不动,刚好背对那几个人。 “呀,巴恩!”突然,一个矮小的浣熊人挡住了伊恩的视线。 伊恩定睛一看,原来是莉娜。被人猛地叫一声巴恩,他还不太习惯,毕竟这个假名是希德编的。加上他还控制着扎克,一时反应有些迟缓。 “才几天没见你就不记得我了?”浣熊人少女见他没有立刻答应,眉毛微微一扬,用尖细而轻快的声音抱怨起来,“我可是你的雇主啊!” “莉娜……你怎么在……”话没说完,他就看到莉娜轻轻飞了出去。 她被背后的山贼按着肩膀轻轻一推,就飞了出去,直接撞在了刚赶来的旅店老板身上,两人一同翻倒在地。 “喂!”希德心疼地站起来叫道,“那可是我们的雇主!” 自从欠下加工屋老板的账以后,他现在满脑子都考虑着钱的事。虽然他之前在路上也会为钱发愁,但这几天有点变本加厉,伊恩觉得他都快变成第二个莉娜了。 “她挡着老子吃饭了。”为首的那个山贼说完,又看了一眼面前依然端坐不动的扎克,“嚯,这灵想力,是在炫耀吗?区区灵体,竟然还占了个座!” 伊恩微微抬头看山贼:“就是占座用的,你看,我朋友刚才不是来了么?” “你朋友说不坐了。”那山贼竖起拇指朝旁边一指,莉娜正揉着脑袋晕晕乎乎地坐起来。 “哈哈哈!”后面的几个山贼起哄似的大笑起来。 “这种程度的灵想力,老子一只手指头就能捏碎。”说着,他伸手按在扎克的肩上,一用力,但扎克却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被推开,依然纹丝不动。 伊恩此时正安静地坐着,这种情况下他所有的精神力都能集中在扎克身上,所以并不惧怕那山贼的蛮力。山贼头子一推没推动,脸上有些挂不住,赶忙再次施力。这次他胳膊上肌肉隆起,太阳穴青筋凸出,显然是想使出全力把扎克推飞出去。 正用着力,扎克突然化作一团蓝色光点,不见了。那为首的山贼这下可痛快了,一个趔趄直冲边上那桌倒去。还好旁边的客人躲得快,小山一样的身躯只是把桌椅砸烂了。 “小兔崽子,跟我耍手段!”那山贼头子站起来大怒,另外两个也围了上来。 “两位客人,几位大爷,住手住手,可别在小店里打斗哇!本小利薄,本小利薄……” “走,咱们去外面。”希德看了一眼店主,先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正好,三对三,练习一下。”伊恩整了整斗篷,将泛着淡紫色微光的环扣在胸前紧了紧,也站起来跟了过去。 “哈?三、三对三?委托人可是没有战斗力的!”莉娜在一边叫道。 “臭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为首的山贼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转身跟了出去。 在旅店外的空地上,伊恩已经将扎克重新具现化了出来,和希德一起并肩而立。 三名山贼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扎克,笑道:“这也算一个?” 伊恩点点头:“对啊。” 那为首的山贼把指关节弯得咔咔作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为会点灵想力就能出来嚣张了。老子这铁拳头不知道打碎过多少灵想力剑技!” “老大,别跟他们废话,干翻他们。” “老大,上!” 为首的山贼心里却在骂娘:上个屁!不会看眼色的蠢东西!你们才是不知天高地厚,没看见老子刚才全力都推不动他的灵体吗?而且之前自己只跟剑技类的灵想力使用者对过阵,这种能分毫毕现地具现出人形来的,到底实力算高算低,心里也没底啊! 因为新生儿能够使用灵想力的比例和能力大大衰退,且逐代递减的效果十分显著,现在灵想力使用者已经大大减少,于是各种相关机构也早早退场。灵想力鉴定署、灵想力研究协会淡出人们视野之后,对灵想力使用者的定级、分类,在普通人心中也早已变得模糊起来。若不是最近魔兽再次肆虐起来,佣兵公会的等级制度恐怕也早晚都要被人遗忘了。 山贼头子心里没底,伊恩那边的其实情况也差不多。 “你一个人,行不行啊?”希德考虑着伊恩这几天的表现,担忧地低声问道。 “不行你帮我分担一个?”伊恩笑道,他心里确实有没有把握。“一心两用”的灵想力训练才刚开始几天,有了尸鲤斗篷的帮助才稍稍缓解了精神负担。不过现在这种正儿八经的对战,伊恩还是有些跃跃欲试,毕竟实战才是最好的老师。 “老大,灵体归你,这小子归我了!”一名高个子的山贼突然闪身上前,一句话刚说完,人已经到了伊恩面前。 块头虽大,速度倒是不慢。 不过伊恩的速度也是他的强项,轻盈地小后跳两步,躲过面前两道拳风。 “呵,小子挺机灵!”山贼骂了一句,又扑上来。 那山贼拳头打法甚是刚猛,加上一身健硕的肌肉,伊恩的小身板怕是挨不住几下的。 希德暗暗为伊恩担心,但自己也没有过多的思考余地了,因为另一名山贼已经向他走了过来。 伊恩现在正全力应付着面前的敌人。余光瞥见那山贼头子迟迟没有动手,心头一丝庆幸,但转念又觉得若不趁这实战机会练练,这一架反倒是白打了。于是硬着头皮,催动驻留在扎克身上的灵想力,主动向山贼头子扑去。 第60章 断片 那山贼头子一愣。他见扎克冷不丁冲过来,想起刚才推他肩膀时感受到如山石般的厚重和坚硬,就先自心虚起来。扎克一个冲拳送到面门前,他也不敢硬接,赶忙侧身避开。扎克又转身用左手打来一记勾拳,但速度实在太慢,而且属下们还在看着,一味闪躲也太不像话了。山贼头子一咬牙,挥拳硬刚。 “嘭”的一声闷响,扎克趔趄着连退了五六步。山贼头子一时没想明白,刚才卯足浑身力气都推不动的灵体,怎么这会儿这么弱?无所谓了,既然不怕正面冲突,那就好办了。他甩开了膀子,大步流星地朝扎克冲去。临到面前,回身拉肘,攥紧了拳头,全力朝扎克轰去一拳。扎克却又像刚才那样,凭空雾化,消失了。 山贼头子一拳落空,又惊又疑,却不知道伊恩已经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没办法的办法。面前的对手步步紧逼,他却不敢还手。精神消耗分了一半在扎克身上,平时做各种细致的举动还算能勉强应付,但现在要临敌实战,伊恩纵使打起十二分精神,百倍集中,也觉得捉襟见肘。 刚才让扎克和对方换了一拳,他就明显感觉到扎克的强度不足,远不及他全心全力去控制时的能力。所以山贼头子全力一击打来时,来不及闪躲的他只好临危应变,干脆散去扎克。趁着这一回神的空档,自己精神得之一振,身形暴起,抬腿一脚,正中面前敌人的下巴。 那山贼还没落地,伊恩又赶忙把扎克具现出来,离山贼头子几步远的侧面。 “我呸,”那山贼头子怒道,“又耍诈!”他嘴上虽然凶狠,但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扎克消失的一个瞬间,他已经看见手下被伊恩踢飞起来。而就在他分神的时候,扎克又出现在了他身侧。虽然这次的位置有几步距离,但若是直接具现在身后,悄无声息的,岂不是随时可能被偷袭?山贼头子越想越怯,嘴上反而发狠,大喊一声:“老子打死你!”又如同一头暴怒的公牛一样,猛冲向扎克。 伊恩什么时候会格斗了?他的大部分时间和力气都用在了剑术和身体训练上,这点拳法皮毛都是希德随意教授的基本功。但他在战斗中忽然发现,虽然不动什么精巧的招数,但道理上和剑术对战是一样的,看准进攻和退守的时机,同样可以制敌。 他不打算让自己在这次“训练”中偷懒,于是一边追击倒地的山贼,一边驱使扎克尽全力应对。面前的山贼在地上翻滚躲闪着伊恩的攻击,而扎克也在山贼头子的拳影之间左闪右避。眼看要打上扎克时,扎克就又消失了。 山贼头子又气又怒,还害怕身后被偷袭,频繁转换方向,小心戒备。 伊恩见到对手的表现,顿时觉得这倒是个战斗的好办法。一瞬间解除扎克,一瞬间又让扎克具现在对方身侧、身后,不断扰乱敌人。扎克被散去的时候自己又仿佛能获得强化一般,恢复常规的战斗力。 所有的瞬间交替使用,只要控制得当,它们就能组合起来,变成一场胜战! 想到这里,他不禁得意地笑了一下,一拳挥向山贼的右侧脸颊。 而那边,扎克则突然出现在了山贼头子的背后。 双杀!伊恩暗喜。 可是下一个瞬间,他刚打飞自己面前的山贼,那边扎克却被山贼头子一拳给击碎了。 窗外人声熙攘,呼呼的山风吹个不停。伊恩在床上猛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啊!终于醒了!”莉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紧随而来的是希德的大嗓门:“我说没事的吧,他就那样。” “嘿,你耽误了本委托人半天的行程,打算怎么赔偿?”莉娜眼睛放光,期待地看着伊恩,坏笑道。 伊恩有些恍惚。 他依稀记得昨晚在和几个山贼打斗,怎么突然断片了。 “我在哪里?”伊恩坐起来。 “旅店啊,又加了一天的房钱。”希德说道,“啊,我没怪你的意思噢……” “你是在怪他呀?我都听出来了!”莉娜很喜欢火上浇油。 “没有没有……我只是稍微有点担心咱们的旅费,现在我们俩的总资产只剩下一个金币了。”希德看着伊恩苦笑道。 “昨晚怎么回事,我怎么……我昏过去了?”伊恩还是想不起来昨晚的事,脑中一片茫白。 “你打倒了一个山贼,但是扎克被那个山贼头子一拳给打没了。”希德说道,然后试探性地看着伊恩,看他是不是能自己回想起什么。 伊恩确实想起来了,念叨了一句:“原来如此……” “灵想力损耗过大吧?我猜就是那样。”希德说道。 “都想起来了?”莉娜又看向伊恩。 都想起来了,伊恩记得他右手指骨打中对方脸颊的感觉,和扎克要偷袭时的景象。 他点点头。对于自己新创造的战法不具备实用性,感到一丝气馁。反复具现化灵体造成自身的灵想力损失还是太大了,这种战法以后应该尽量避免使用吧。 “那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莉娜两手垫在下巴下面,又问。 “呃,陪你出发去绿洲镇的日子……”伊恩无奈。 “那你知道我延误一天得损失多少枚金币?”莉娜声音轻盈,气势却咄咄逼人。 “行了行了,明明自己刚才跟我说是去拜访朋友,顺便调查商品行情。”希德着重强调了一下“顺便”两个字。 “嘁,大个子,真不好玩。”莉娜悻悻的嘟囔道。 “后来……怎么样了?我昏过去以后。”伊恩问,“那几个山贼呢?” “那山贼头子见你突然昏过去,扎克也没影了,他好像也没了兴致。”希德说道,“刚好巡逻的守卫也发现了我们,冲这边来了,他就带着两个手下跑了。临走还放话说这次算平手,下次再找你分胜负。” “还下次?”伊恩苦笑了一下。 “喂,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发?”莉娜叫道,“已经超过本委托人规定的出发时间整整小半天啦!” “你嚷什么,我的房钱都付了,明天再走!”希德叫道。 莉娜却毫不示弱:“那你快去把我的房钱也多付一天,延误的赔偿就算了。” “你……”希德拿这精明的浣熊女孩一点办法也没有。 “走,我跟你一起下楼。”伊恩从床上起来。 “确定不用再躺会儿?” “不用了,我得出去走走,赶快恢复一下体力,顺便看看昨天的实战训练有没有什么成果。不然明天出城真遇到魔兽,也是死路一条。” 莉娜皱了皱眉,催促道:“那快走吧,不可以死路一条,你死了本委托人可也活不了了!” 伊恩穿戴好,披上尸鲤斗篷,把长剑挂在腰间,然后照例把扎克具现了出来。 一行四人来到旅店一楼,希德不甘不愿地掏出了仅有的一枚金币,去给莉娜支付房费。 伊恩带着扎克晃到旅店门口,眯着眼看见北边不远处有一小块地方,种满了笔挺的寒树。寒树枝繁叶茂,棵棵挺拔高耸,为这座石头城市平添了些许自然生机。 “那是什么地方?”伊恩问莉娜。 “哪儿?喔,那是绿洲公园,那些树都是绿洲镇送来的呢!”莉娜作为本地人,对这座城市自然比伊恩熟悉得多。 “里面人多吗?” “应该不多。” 伊恩往旅店里望了望,希德好像还在跟店主讨价还价。 “我先去那边看看,”伊恩抬步往公园方向走去,下了两步台阶又转头对莉娜说,“帮我跟希德说一声。” “我是那种跑腿传话的人吗?”莉娜轻快地自问自答,“才不是。我跟你一起去。让大个子……”莉娜一愣,问道:“你刚才叫他什么?希德?不是希斯?” “啊——”伊恩刚醒过来一会儿,忘记假名这回事了,“希斯,我咬到舌头了。” 莉娜狐疑地看了伊恩一眼,没有再问。 快到公园的时候,伊恩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路边坐着一个老人——准确地说是老年猫人。他面朝伊恩的方向,席地而坐,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张棋盘。这猫人已经进化过,脸部与人类的老人并没有什么区别,褶皱的皮肤、老人特有的色斑、浑浊的眼白……他出神地看着棋盘和上面的棋子。亚人的寿命跟人类差不多,但只有进化过后的,普通人才能分辨出他们的年龄。 伊恩好奇,走近时便留意看了一眼。老年猫人冥思苦想,忽然伸手挪动了一枚棋子。 “兽人棋。”莉娜从后面走上来。 老人听见声音,抬头看莉娜:“小姑娘,你也会下棋吗?” “不会。我的时间都是为了赚钱而使用的,下棋是亏本的事。”莉娜细声细气却直截了当。 “好吧,好吧。”老人又重新审视自己的棋盘来,不再搭理两人。 “他在跟自己下棋?”伊恩低声问莉娜。 “嗯,我在跟自己下棋。”老人的猫耳一抖,显然听见了伊恩的话。 “自己怎么跟自己下棋?”伊恩感到奇怪,他在帝国从没有见过谁跟自己下棋。 “自己怎么不能跟自己下棋?”老人也感到奇怪,随后叹了口气,“没人陪我下,就自己跟自己下咯!”说着,又挪动了代表着浣熊人那一方的兽棋。 “我刚才是浣熊人的元帅,调兵遣将加设城防,现在嘛,又是这边蜥蜴人的将军,安排部队准备奇袭敌人……”老年猫人一边挪动棋子,一边解释着。 伊恩听完后忍不住看了眼扎克,心里一动,便快速迈步朝公园里走去。 “哎?怎么了?”莉娜不明所以,在后面追问。 可伊恩非但不答,脚步越来越快,渐渐变成了疾跑,几息之间就闪入了公园的树林,不见踪影。 莉娜见伊恩不等她,反而越跑越快,气得一跺脚,干脆停了下来。 刚停下脚步,身边嗖地一声,一个淡蓝色的身影窜了过去——扎克也跟随伊恩钻入了树林。 “古怪的家伙!”莉娜轻声骂道。 她当然不会知道伊恩这时心里的兴奋。少年看见老人和自己下棋,立刻联想到了自己和扎克对阵,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下棋是一人一招,有充足时间思考,而剑技也是一招跟进一招,只不过思考时间更短,更倚重直觉、经验和身体的反应。他迫不及待地进入树林,就是要和扎克过招,试试刚才想到的训练方法,也检验一下昨晚实战的成果。 但还是要从慢开始,循序渐进。 心里这么盘算着,他和扎克相对而立,两人慢慢抽出自己腰间的长剑。 第61章 对弈 伊恩摆好架势,朝扎克慢悠悠斜挥一剑。直到剑势临近,剑尖触到扎克的防御范围时,灵体才挥剑格开。 伊恩停了下来,心里暗喜:“有用。” 于是收回剑身,平指扎克,又是直刺而去。这次比刚才快了一点。 扎克还是一样摆着招架姿态,直到伊恩的长剑快到面前了才挥剑卸开攻势。 少年面露喜色,这次完全不做停留,转身又是刷刷两剑分别刺向灵体的右腹和左肩,扎克做出格挡的反应时机也变得更早,但两剑间隔太短,还是来不及格挡第二剑。 “吭”一声,剑尖没入扎克左肩,伊恩眉头一皱,赶忙撤剑。 他一边调整呼吸,稳定因为扎克受伤而震荡的心神,一边总结反思。 看来还是要循序渐进,掌握住目前能控制的节奏,再慢慢提速。 如同和自己下棋一般,伊恩与自己的灵体一攻一守,一人一灵,剑刃相击,打得不亦乐乎。这些天日夜维持扎克的具现化状态,随着对剑技和扎克的掌控越来越熟悉,这种一心两用的练习终于慢慢起效了。而老人自己与自己下棋的方式,又给了他新的灵感。 每一次只全力控制一个人,灵体,或者自己。就如同老人下棋时不断转换自己的身份一般,伊恩只保留具现扎克所必需的的基本灵想力,其余则留给自己用于在灵体和自身间切换,无论是灵体还是自身都得以全力应战。一旦自己的招式发出,便立刻全力控制扎克进行应对,灵想力在瞬间转换到扎克身上,又在瞬间返回自身。他觉得自己如同一个游魂,不断附身在自己的身体和扎克的灵体上,高速交替。 从一剑挥出,到剑刃快要触及对方的这段时间,都是留给他的准备时间。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决定何时转换,预留多少反应时间。 不一会儿,伊恩就兴奋地发现,他可以将转换进行得更频繁,但控制时间更短。将一剑的时间切碎成无数个瞬间,他的灵想力可以在灵体和自己本体之间反复跳跃。集中力越是高,时间仿佛变得越慢,他就越是游刃有余。 扎克逐渐从单纯的防守,开始寻找机会攻击,攻守交替的情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掌握了新方法的伊恩,停了下来。一边休息,一边仔细检查自己灵想力的消耗。他回想起昨晚的实战压力,那让他进一步了解了自己当前的灵体掌控极限。 “十二次,”他在心里确定了一个数字,“灵体不被击破的情况下,最多连续十二次具现,是我目前灵想力能承受的最大消耗量。” 随着对交替掌控熟悉程度的飞速提高,两人的剑斗节奏逐渐加快,已经俨然是互有攻守的实战模式。伊恩的黑斗篷在林间四处翻飞,银白色和淡蓝色的剑刃频频交击,火花四溅。随着催动扎克的灵想力逐渐增强,他淡蓝色的剑刃和身躯,穿梭在林间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一剑交汇,两人相持不下。伊恩眼中蓝色光芒陡然凝聚,扎克整个身躯都变得更加清晰起来,然后猛力一推,将伊恩推开出去五六步的距离。 “嘿嘿,让我看看能同步到什么程度……!”话音刚落,两人瞬间都不见了,只留下骤然被气流带起的落叶,和两处深陷在泥地上的足印。 “铛!”一黑一蓝两道身影又一次相聚,剑刃的冲击震飞了一地的枯叶碎石。 伊恩低头看,自己只比扎克多踏出半步。 这一瞬间的冲撞,其实在伊恩眼里是一个漫长、诡谲而惊悚的对弈。因为自己的灵想力不断在灵体和自身之间切换,所以双方都在彼此距离持续缩短的过程中连续改变起手招式以应对和破解对方的招式。撞击的一瞬间,才确定了最后的剑招,着实让自己捏了把汗。要是没有处理好,把自己砍死,可真是要被吟游诗人写成曲子遗笑千年了。 “啪啪啪啪……”四周突然响起了掌声。 “好!” “再来一个!” 然后是银币坠地的声音。 伊恩一转头,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好大一圈人,还纷纷朝他投出了银币。 猫人,蜥蜴人,狮虎人,豺狼人,浣熊人……这些联邦国悠闲的亚人族看客们,全都把伊恩当做了耍卖剑术的街头表演者。 “等、我不是……”伊恩还想出声解释,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分开人群跑了过来。 “希德,他们把我当卖艺的了!”伊恩无奈地说道。 希德看了眼一地的银币,竟然原地转身一躬身,向观众们行了个帝国交际礼: “多谢,多谢捧场啊!” “愣着干嘛,快帮忙捡起来啊!”希德一边捡银币一边冲伊恩叫道。 伊恩瞪着希德,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来了来了,见者有份!”莉娜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抢着捡银币…… 天黑时,希德、伊恩、莉娜三人坐在了一间极具联邦风格的酒馆里。石头的廊柱,铁器加固的硬木桌椅,装饰着挂毯和兽首的围墙,以及人类种族寥寥无几的顾客们。 “行啦,别生气了。”希德一边拿小刀割下一条鸡腿递到伊恩的盘子里,一边赔笑道,“你看,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吃上一顿好的。赶紧吃吧,明天就要上路了。” “怎么听上去这么不吉利?”莉娜皱着眉头,咽下一块鸡肉。 “就是,谁要上路了,真丧气……”伊恩白了他一眼。 “行行行,伊恩大人说什么都对,快吃鸡,要凉了!”希德乐呵呵地又割下一条鸡腿放到自己碗里。 酒馆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配合着烛光,映得客人们脸都是红扑扑的。联邦疆域荒漠居多,虽然已经是水露月,但昼夜温差极大,入夜后还是点上炉火更让人惬意些。 伊恩忽然发现,这酒馆与他在帝国见过的,很是不同。是哪里不一样呢? 装饰略有差异,但除了那些挂毯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了。对了,是客人。 吧台上坐着三个人,没有一个是人类。 坐在最左侧的是一个浣熊人重战士,他的双手战锤锤头杵着地面支在他身边。他右边坐着的是一个蜥蜴人剑士,从背后看看不出性别,蜥蜴人的鳞片在火光下漫射出淡淡的反光。再过去是个优雅的猫人,应该是女性,装扮很奇特……她是祭祀?伊恩分辨不出。 再转头看周围,坐着的无不是穿着锁子甲的战士、软皮甲的弓箭手,以及使用各种短兵器、面色凶狠的斗士们。另一桌,和伊恩肩膀一样宽的斩马重剑倚在他主人身后的墙上,他同伴厚重的钨钢盾就丢在他们脚边,长剑也随意地横在桌上。酒客们喝着酒,时不时唱起难听的歌,大声喧闹。 这不是他熟悉的酒馆。他熟悉的酒馆,是蓝村里粗鲁的矿工喝酒闹事的地方,是酒鬼们借酒壮胆找侍女麻烦的地方,不是这里。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另一种味道。 他们在讨论什么?不是女人,不是贵族的丑闻,他们在讨论什么? 听不太清,太吵了。伊恩调动全身的精神力屏息凝神,却只依稀听见了一个词:战争。 战争?谁和谁的战争?与这些酒客有什么关系?等等,他们又是什么人呢…… “伊恩?伊恩!”希德拍了拍伊恩肩膀,一指酒馆的门口。 莉娜正在那边朝他们挥手,似乎在叫他们出去。 见希德和伊恩起身,莉娜转身走出了酒馆。 即便屋外光线昏暗,即便莉娜是个浣熊人,伊恩也看得出她心事重重,愁眉苦脸。 “怎么了?”希德问道,“什么人找你?” “商会的信使。”莉娜答道。 刚才伊恩出神发呆的时候,莉娜被什么人叫了出去。 “联邦国已经有多个国家宣布进入战备状态了。”莉娜冷冰冰地重复了消息的内容。 “战备?对谁作战?”希德问道。 “魔兽!”浣熊人少女重重地叹了口气,“最近这些日子,魔兽袭击的事件突然剧增。商会收到的消息是,有些小村子,已经被毁了。” 怪不得,酒馆这么多战士,伊恩心想。 “虽然这的确不是什么好消息,”伊恩问莉娜,“但你为什么这么严肃?难道说……” 难道被毁的村子里,有她的故乡……? “是的……”莉娜难过地点了点头,“我损失了一个商路据点,那个村子的特产……我恐怕再也无法去进货了……” 伊恩无语。能让莉娜不开心的理由除了损失金币之外,就只有损失银币,除此之外肯定再无其他。 少女想着什么,犹豫着,忽然一抬头,看着伊恩和希德说道:“你们还愿意送我去绿洲镇吗?” 被她冷不丁一问,两人都愣了一下。 莉娜笔出三根手指:“如果你们愿意,我给你们每人再增加三枚金币的追加报酬!” “你说什么傻话,”希德温柔地将莉娜三根胖胖的手指轻轻按下,“当然去,一共追加六枚金币的报酬,说定了。” 第62章 异国剑士 经过数千星里的跋涉,雷金终于抵达纳剑城,但刚落脚就接到了来自黑鹰城的召集令。 他站在塔楼上,手中攥着密信,望向西边的地平线暗自叹了口气:“没想到皇族居然这么心急……看来任务只能暂时搁置了。”他不甘的眼神恨恨地看向远方,“但我雷金绝不会留下完不成任务的记录,早晚会去找你的,臭小子。” 在希尔法帝国领土遥远的另一边,位于帝国东部边境的白鸢城,作为帝国与东部古王国的接壤城塞已矗立了上千年。从这里再往东去,穿越沙迦曼远古森林,就算正式进入了东部古王国的国境。而这道绿色国境线东北方三百多星里的狂灵山谷,正传出阵阵人与兽的嘶吼。 狂灵山谷中的劲风一刻也不停息,吹得商队的旗帜猎猎作响。 如果你仔细听,风声里除了人与兽的吼叫,还能依稀辨出蛮兽的咆哮。 这可不常见。 蛮兽也魔兽不同,并不会使用任何魔素能量,但通常天赋异禀。它们有的身形巨大,单凭蛮力就可以撼天动地;有的拥有尖利的锥刺,无坚不摧;有的身姿矫健,速度远胜普通生物;还有的则拥有坚硬的甲壳,刀枪不入。 对它们来说,人类和亚人就像软体动物,而对孱弱的人类和亚人来说,每一头蛮兽都是一场灾难。 东部古王国拥有提瓦克大陆最悠长的历史,物种繁多而神秘,据说至今仍有避世而存的智慧生命没有被公开和记录。但即便如此,蛮兽在这个温和时代里也应该是极为少见的。 狂灵山谷的谷口,满地狼藉,到处是商队护卫残破的尸骸和碎成木屑的货车部件,显然已经有过一场恶战。一道猩红色的血迹狠狠的拖过地面,仿佛曾有一只大手,用笔沾了血在地面上划出了重重的一笔,而这一笔直接划入山谷深处。 血迹尚未干透。 这是连自然泰坦都不会祝福的山谷,照当地老人的话说:“到处是狂乱的风灵。” 沿着窄窄的小道,顶着能割破皮肤的劲风和被这风刮起的碎石沙砾,走上个百来米,就能进入这片山谷的腹地。 在那里,几个联邦国商人装束的浣熊人,蜷在一块巨石后面瑟瑟发抖,卷了刃的刀剑七零八落地躺在他们脚边。 不远处有一男一女两名人类剑士,正与一群蛮兽斗的正酣。 两人穿着打扮十分古怪,只看一眼就知道绝不是这片大陆上的人。纵使联邦国的商人们见多识广,也认不出他们的装束出自哪个国家。但他们显然对作战习以为常,强化系的灵想力用在战斗加持上也丝毫没有生涩感,尤其那个男人,使出的剑气具现化表现惊人。 只是他似乎每次出剑,都会呼喝一句。 “寒鸦渡江!”一道剑光,横挥出去。剑弧所指,正是扑向商人们藏身处的几头岩獾。 银白色的剑弧中,灵想力幻化出的却是一片漆黑的雾气。从这黑雾中转瞬便化出了茫茫的鸦群,争先恐后的拍打着翅膀向前猛冲,传来嘈杂而巨大的声响。他们血红的眼里只有那几只岩獾。鸦群掠过时,岩獾尽数被腰斩,只留下一地枯石似的尸体,僵直地散落在地上。 “月色苍茫!”又一道银光从天而降,仿佛月光直直的泄下,一头豪山熊哀嚎倒地。 “一叶知……”他的下一招突然被一个女孩纤细但恼怒地声音打断了。 “哥,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男人的剑招陡然滞住,疑惑地看向他的妹妹。 那姑娘脸色涨红,但并不是因为战斗激烈:“实在…太丢人了!” 不仅是他的强化系,其他诸如塑形、召唤系的灵想力在使用时,其实都不需要使用者喊出什么口诀,更不用给每一个剑招都起一个古怪的名字。但年轻男子非但喊个不停,还当着这么多人和蛮兽的面。 女孩敏锐地感知到周围人的目光,觉得十分尴尬。但年轻男子却无知无觉,他迷茫地摸了摸头:“妹妹,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喊出来,我使不出灵想力啊……” 愣神的功夫,这群蛮兽中最危险的撼山傀儡用它巨大的上肢,砸向年轻男子。 下一个瞬间,山傀儡的上肢和它的身体分了家,整齐的切面间隙中,女孩的身形疾速而灵巧掠出。她的剑刃和靴子上仍闪动着淡蓝色的灵想力,而长剑却已然归鞘。 “随你随你!”女孩忿忿道,“早跟师傅说了,调查魔兽和蛮兽活动这种小事,让我一个人来就好!” “妹妹,师傅也是关心你。” “好不容易能出来一次,还跟着你丢人!”女孩依然气恼,“你就趁这次出来好好练练,怎么才能闭上嘴战斗!” 两个神秘而奇特的人类剑士,用强大的灵想力来强化剑术,救下了遭遇蛮兽伏击的联邦国商队。此时他们又在蛮兽咆哮的山谷正中,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无关紧要的琐事,让周围提心吊胆的浣熊人们感到不可思议。 之后,那年轻男子果然不再出声,只是再也没有使出过任何灵想力的招式。他手握的长剑也与商人们见惯了的宽刃剑和细剑不同,剑身修长笔直,比一般的剑要长一些,细一些,却又比细剑粗壮。 年轻男子依仗自己的剑术和身形,硬生生和皮糙肉厚的几头蛮兽正面对抗,显然跟刚才相比要吃力得多。 一个商人见他战得辛苦,险象环生,看得手心都出了汗,生怕他有个闪失,自己也活不了。于是忍不住叫道:“你、你喊吧,我们不介意嘟噜!” 男子闻声脸色一喜,转头过去,却迎上了妹妹冰冷的目光,顿时不作声了。 大约一顿饭的时间过去,山谷里最后一只蛮兽终于倒在女剑客的脚边,风声中再也没有它们的咆哮。 “多谢两位,救了我们嘟噜!”一个浣熊人商人上来道谢。 “没事没事,”年轻男子将长剑收入背后的剑鞘,“我们本来就是要找它们的。” “请问你们的名字是?” “我是苍——”他忽然改口,“啊,大陆通用语的名字应该是伊兰特,这是我妹妹,法芙娜。” 商人们再三表达了感激之后,便收拾了残余的货物,向白鸢城赶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法芙娜问:“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黑鹰城。”伊兰特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我们跟他们同路?”法芙娜问,“先到白鸢城,再……” “不,”伊兰特果断地说道,“我们直接去黑鹰城。” 法芙娜知道他哥哥的意思。直接去,就是走直线,有山翻山,遇水搭桥。这次要想在帝国的大城市游玩一下,恐怕只能看这条直线上的运气了。 而此时,在他们遥远的西方,伊恩和希德带着他们的委托人莉娜,正从巴别城的旅店里走出来,准备前往绿洲镇。 “出发!”希德把行囊往背上一甩。他背后的双手剑剑刃上厚实地裹着缠布,只有剑柄末端在阳光下闪出耀眼的光。 莉娜背着小山似的行囊走在希德后面。伊恩则披着尸鲤黑斗篷,腰间挂着长剑,身边依旧是扎克的灵体并肩同行,走在队伍最后。按照莉娜的说法,这是用来护送她的队伍,所以她必须走在中间。 巴别城到绿洲镇,最多也就是两、三天的脚程,如果有马就更快了,可惜伊恩他们都是身无分文的穷鬼。 “你为什么没有坐骑?那东西叫什么来着……”希德走着走着,侧头问身后的莉娜。 “陆犀兽?”莉娜道。 “对对,不是说那是商人的标准配备吗?你都进了商会了,应该不差这点钱吧?” “……”一向语速和反应迅捷的莉娜,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希德追问。 “这是秘密,不能说。” “哈?这也算秘密?” “谁都有几个秘密不能说。” “对我们都保密?这几天赶路我们可是要坦诚相对的哦!” “好吧,那你为什么用假名字呢,希德?”莉娜在希德名字上故意加重了语气。 “……呃,出于安全考虑。你怎么知道的?”希德见已经被戳穿,也不再遮掩。 “伊恩说漏嘴了。” 伊恩一惊。说漏嘴只是希德的名字,怎么连自己的真名也被她发现了。希德更加疑惑。 “你们太小看联邦国商会的实力了,查清楚几个身份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莉娜得意道,语速又恢复了平时的迅捷,“不然我怎么敢不通过公会就让你们护送我?” “与其说这个,”莉娜语气变得警惕起来,“你们不觉得这一路都太安静了吗?怎么一个旅人都没遇到?” “巴别城就不说了,”莉娜继续说道,“怎么绿洲镇方向都没有人往这里来?” 莉娜作为浣熊人,虽然听力不如猫人那样灵敏,却也比普通人类要优秀得多。 她的耳朵轻轻抖动了几下,紧张地朝四周张望。 希德也停了下来,的确太安静了。 他们一行人离开巴别城,已经走了相当一段路,期间却只见过一个巴别城官署的信使骑马从身后赶上来,并且在第一个岔路口就转向南边去了。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路人,无论是同路的,还是对面而来的。 伊恩倒是没有注意到什么异样,因为他的大部分注意力还是在自己的训练上。 方便起见,他把与自己对弈般反复在瞬间切换灵想力专注点的方式,称为“灵闪”,而将之前一心两用的训练方式称为“同调”。灵闪与同调,是他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进行训练的方法,而且在同调的过程中可以随时加入灵闪的练习。 此时听到莉娜的话,他停下高速切换的灵闪训练,四下张望,却看不到任何可疑的迹象——除了莉娜所说的,确实太安静了。荒原和丘陵之间漫长的道路上,除了他们之外看不到任何旅人。 对莉娜来说,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景象。连路边低矮的乔木上,都没有任何鸟类的声息。此时离正午还早,灌木中也听不到一点点虫鸣。水露月正应该是它们繁盛的时候。 “看!”希德指着远处荒原上的道路低声叫道。 伊恩眯起眼睛,看见一个小黑点,正在快速靠近。 第63章 灾厄的消息 是一匹马,马背上还有一个人,伏得很低。 靠近希德他们时,那马速度慢下来。希德看见马背上伏着一个年轻的猫人。他受伤了,背上的皮甲有几道深深的爪印,鲜血渗出后将他的后背染得一片黑红。他左手臂上绑缚的轻型橡木盾几乎已经被击碎。 那猫人吃力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这一行人,用虚弱的声音喃喃问道:“援兵?”但立刻摇摇头又垂下了眼,“不不,不可能,我是求援信使里唯一还活着的。” “喂,你没事吧?”希德走上前去扶住猫人摇摇欲坠的身躯,另一只手从腰间的囊包里摸出伤药,胡乱撒在他的背上。 “三个人……不可能是援兵,你们是谁?”猫人喝了一口莉娜递过去的水,问道。 “我是金尾商会的商人,他们是我雇佣的护卫。你从绿洲镇来?绿洲镇发生什么事了吗?”莉娜皱着眉,急切地问道。 “商人?怎么可能?第一批发出预警的信使应该已经通知了巴别城,你们……巴别城在干什么,连城门都没有封吗?咳咳……”猫人信使情绪激动,咳了起来。 “封门?”莉娜若有所思。 伊恩看见莉娜的尾巴突然竖了起来。 “啊!”伴随着她记忆里什么东西跳出来,突然叫了一声,把希德吓一跳。 “啊——啊!啊啊啊啊!”莉娜抱着她的小脑袋,声音充满了气恼和懊悔。 “你又干什么了?”希德警惕地问道。 莉娜叹了口气:“那晚商会的人提醒我近期魔兽肆虐,要我小心做好准备。我担心城门会封闭,就连夜去找了西城门的守卫打听情况……”莉娜低声道,“果然他们是要封门,所以……所以我还贿赂了他们……” 希德:“……难怪今天只有我们几个出城……” 伊恩:“怪不得那么早催着我们出发……” “我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情况。那个守卫向来贪财,我估计他就是想多讹我些银币才把事态说得严重些……”莉娜越说越小声了。 “巴别城不远了,我要赶快去送信。你们,”猫人信使勉力直了直身子,“你们也赶快回头吧,绿洲镇附近都是魔兽。”说着,猫人拍马启程。 “等等!”莉娜叫道,“金尾商会的人怎么样了?” “我出来时他们的护卫还守着,现在就不知道了!”猫人信使说完,拍马绝尘而去。 莉娜怔怔地望着猫人的背影。 “喂,我们也回去吧?”希德提议道。 “等、等一下!”莉娜猛地转身,“我再加十个金币给你们!不,二十个好了!请护送我去绿洲镇!”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眼神在伊恩看来有些陌生,一点也不像那个机敏冷静爱算计的行商。 “再多的钱,也比不上命重要,你说对吧,伊恩?”希德试探着征询伊恩的意见。 “不,求求你们带我去……”莉娜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低声哀求道。看得出来她非常焦急。伊恩听见她低声祷告:“金克丝、蒂蒂、温娜、巴比奇……大家,你们可千万不能死……千万……” 伊恩转头,笑着对希德说:“走吧,不是常说财富藏险峰嘛,咱们还背着一大笔债呢!” “你疯了?就我们俩,那边有多少魔兽都不知道,也许我们抵达的时候,守卫都已经死光了!” “呜呜呜……”听希德这么一说,莉娜竟哭了出来。 “啧……”希德受不了女人哭,浣熊女也不行。他撇了撇嘴,把伊恩拉到一边。 “你没看到那信使背上的伤吗?你没听他说出来的信使只有他活着吗?我可不想再像轻风村那次一样,眼睁睁看着带去的人全死在那里!”希德脸色严峻,他把声音尽量压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跳出来的。 伊恩轻轻把希德用力抓着的自己胳膊的手拿下来:“我也不想,”伊恩转头看了眼莉娜,视线又回到希德脸上,“但我更不想看到她像我一样,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近的人。” 希德没有回答。 伊恩的语气轻快起来:“别这么悲观,一点也不像你。说不定我们到的时候,巴别城的援军也到了呢?毕竟这里离巴别城没多少路,那信使还有马……” “好。”希德对伊恩说道,然后又转向莉娜,“你可能会死,魔兽多起来我们顾不上你,确定要去吗?” 莉娜眼里还有泪花,但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希德伸出手,手掌朝她张开:“活下来的话,五十枚金币报酬,同意吗?” 莉娜这时竟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点头。伊恩忍不住微笑,他确定莉娜犹豫的那一瞬间,一定是本能地在心里飞快估算了一下五十枚金币的价值。 一行人再次上路,但心情和之前却是大不相同了。 莉娜担心家人朋友的安危,焦虑之色溢于言表。希德则在那之后就寡言少语,似乎心事重重。 伊恩知道希德是在害怕。他擅自带去轻风村的那队骑兵,已经成了他的给自己定的罪,所以离开帝国后总是避免过于冒险的行动。明明带着伊恩这样的灵想力使用者,但危险系数稍高些的委托就统统被他忽略了。 在伊恩眼里希德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他独自背负家族的命运,孑然一身,无所畏惧。只是轻风村一战后,恐怕他的负罪感旁人无法想象。虽然平时不说,但伊恩见过他在夜晚痛饮后,会去轻风村的墓地枯坐一夜,只是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跟他们开玩笑。 如果不是对这些心知肚明,伊恩上次情绪失控时也不会恶狠狠地拿这件事去戳他伤疤——想起自己的失态,伊恩皱了皱眉。 当晚,他们找好了宿营地,希德生起火,将随身干粮取出来分给大家。莉娜从自己的背囊里摸出一些水果,拿给希德和伊恩。 “番沙果?”希德眉头拧在一起。这是一种联邦的特产水果,口感厚实,味道酸甜。虽然谈不上汁水丰富,但却相对的更能顶饿,不过希德不怎么喜欢。 “嗯,最近丰收,在打折。”莉娜说着,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 “我知道,我注意到了,”希德说道,“但你为什么不买月亮果,价钱差不多,那个更好吃。” “哦,”莉娜迅速又吃了一颗,“价钱是差不多,但是这个番沙果皮可以一起吃,月亮果的果皮不能吃而且厚,但也算了分量。” “原来如此……”希德好像又领悟了什么奇怪的理财法门,“这么算确实是番沙果划算。” 伊恩对莉娜的算计感到吃惊,贫民窟出身的他也没想过要精算到这样的地步,但希德居然还赞同了她。 “你要把希德带坏了,莉娜。”伊恩叹了口气。 “哪有,我只是分享了宝贵的生财经验。”莉娜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联邦的夜空和帝国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伊恩却一直睁眼望着星星睡不着,干脆提前起来和希德换班。 “还在想她的事情?”希德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莉娜,轻声问伊恩。 “嗯……不止是她,所有的事情。”伊恩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河,“从扎克他们出事开始,我流落到轻风村,遇到苏木婆婆、伊莉丝,还有巫婆,你,后来雷金追来,现在……”伊恩顿了顿,“魔兽又开始活跃起来。” “你想说什么?”希德问。 “没什么,不知道……”伊恩摇摇头,看着四周黑漆漆的荒野叹了口气,“只是忽然觉得,在黑鹰城贫民窟的那几年,反倒是我长这么大最平静和幸福的日子。” “别胡思乱想了,”希德躺下去,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有点担心轻风村。不知道苏木婆婆和伊莉丝他们……”伊恩低声说道。 “领主加派了守卫。” “我知道……等到了绿洲镇,如果情况稳定,我得想办法联系她们。” “嗯。” “你说现在魔兽的活动,会不会和我有关,和帝国有关?” 没有人回应他,希德已经睡着了。 伊恩让扎克在自己视野的死角巡逻,顺便就当做灵想力控制的练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莉娜起来换下伊恩,他才慢慢睡去。不过扎克并没有随着他陷入睡眠而消散,这些天来,伊恩已经可以做到在睡梦中也保持着扎克的形态。虽然不能控制他做什么,但按希德的话来说“已经很惊人了”。希德说这话时带有受到惊吓的口吻,伊恩还是当做褒奖的话收下了。 第二天,路上依然不见旅人,三人加紧了脚步往绿洲镇疾走,并且开始互相抱怨为什么没人提议租两匹马。 绿洲镇虽然在行政上被定为“镇”,但实际流动人口非常大,是联邦国前往东部边境的要道枢纽。许多在边境做生意,以及进入帝国甚至东部古王国跑商的商人们,都会在这里交汇。因此绿洲镇虽然名为镇,但实际规模已经相当于一座城市。 “哎?”莉娜突然叫了一声,“钱袋子!” 伊恩在她背后钦佩赞叹:一路走这么快,眼睛还能瞄见草丛里别人遗落的钱袋。 最厉害的是,走在前面的希德没有看见,她在后面倒先发现了。 莉娜高高兴兴跑去捡钱袋,刚要伸手,一把匕首横空飞来,直扎入钱袋里。莉娜的手本来已经伸出去,险些被匕首划伤。 第64章 绿州镇 浣熊人少女还来不及出声咒骂,就看见匕首插入的地方渗出了黑红色的血。那看起来塞得满满当当的钱袋竟然扭动了几下,瘫软干瘪下去。 “咦!?”莉娜惊叫道。 希德默默不语地走过来,拔出了他的匕首。 擦着匕首上的血,他瞥了一眼莉娜:“没提醒你们是我的错,还以为你久经商路应该见过不少市面,不至于被这种低级伎俩迷惑……” “该死的鬼东西……”莉娜愤愤却又胆怯地小心踢了踢那只“钱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嘿嘿……一时大意。可你怎么也不提醒他?万一他在队伍最后跑去捡了呢?” 希德知道莉娜说的是伊恩:“以他谨慎的性子,应该不会随便去碰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伊恩走上来,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见那袋子的破口处还在往外淌着黑血,就拔出长剑探入袋口,想把袋口拨开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长剑刚伸进袋子里,那袋口突然从内衬里翻出两排尖利的牙齿,“咔咔咔咔咔咔”以极快的速度撕咬着伊恩的剑刃。众人被这怪物口袋突如其来的垂死攻击惊得一颤,伊恩更是吓得直接将长剑狠狠插入袋中,直到确定那“口袋”死透了,才重新拔出长剑。 ”这是什么东西?“伊恩心有余悸地问道。 “吞噬口袋,吃人口袋,口袋精怪,血腥钱袋,”希德介绍道,“它有很多名字。专门迷惑贪财的路人,然后吞噬他们的血肉……”说到贪财,又看了莉娜一眼。 伊恩心疼地擦拭着自己的长剑,仔细借着反光查看剑刃上有没有被咬出豁口。要是刚刚举债重金买来的装备,就在这种微型魔物身上弄出损伤,未免太得不偿失,何况前方可能还有一场大战在等着他。幸好,只是剑身上多了一些细小的划痕。见刃口并没有什么损伤,伊恩这才放心地将它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加紧脚步又走了半日,他们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座城镇。 三人谨慎地靠近一些。门楼被撞塌了半边,大门破损不堪,显然是被蛮力损毁,坍塌在一旁。 周围十分安静,但地面上杂乱而繁多的脚印、爪印,翻倒的车厢、货架,凌乱而破碎的旌旗,以及木屋外墙上的抓痕,向他们描述了一个热闹非凡的情景。当然,还有残破的尸体,大多数是人类和亚人的,看穿着多是商贩和旅人。 三人都没说话,知道这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绿州镇。绿洲镇市集繁荣,不少商人除了去街市上做生意,还会聚集在人来人往镇门外,图个近水楼台。 希德早已取下双手剑,散去裹剑的布条,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带着莉娜和伊恩穿过门楼,踏入镇子里。 看起来这附近的房屋里都已经没有人了,到处是破损建筑和丢弃的货物。一路往莉娜所指的商会大厅方向走去,偶尔会看到几具全副武装的尸体。看铠甲上的徽记,应该是绿州镇的守卫。希德一边检查尸体上的伤口,一边把自己军营里学过勘验伤口的知识搬给伊恩。根据伤口的形态,基本可以确定都是被魔兽所杀。大部分尸体已经被啃噬得体无完肤,缺损严重,其中一些看起来还被火焰烧伤过。 “什么情况,”希德从一具尸体边站起来,“现在的魔兽还要吃熟食了?” “快走吧!”莉娜显然没心思理会希德的冷幽默,焦急地催促道。 “现在知道着急了,刚才还……”希德还想再调侃几句,但看见她的神色,住了口。 三人加快脚步疾行,还没到金尾商会大厅,就听见了那个方向传来战斗的独特声响。剑刃和箭矢其的破空声,击中敌人时的闷响,以及最明显的魔兽咆哮声,不绝于耳。三人来到金尾商会前的一个路口,果然有几名亚人和人类正在与魔兽们酣战。 商会大门洞开——准确点说是已经没有大门了,歪歪斜斜地正倒在前庭院内。 守在商会大门正中央的,是个一身黑色重铠的独眼老人。他的短发和眉毛已经全白了,连蓄在唇上、下巴和脸颊两侧的胡须都是灰白色的,与他的黑色眼罩黑色护甲形成了鲜明对比。老战士双手稳稳地握着一柄极长的重剑,仅有的一只眼睛狠狠地盯着面前与他一样少了一只眼睛的魔兽。伊恩看他架势沉稳,如同一栋钟楼挡在魔兽们的面前。 他的两侧各有几名亚人和人类也在战斗,与他一同形成一个弧面,拱卫着商会的主楼。那些战士中,有一个戴着鹰嘴盔的家伙,看不清脸部容貌。他双手各持一柄短斧,十分特别。不过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头盔后的华丽羽饰。 鹰嘴盔夸张的帽檐和阴影几乎完全遮蔽了他的面容,头盔顶部插满了五彩的羽毛,长长的向后垂落下来。随着他在战阵中的行动,五彩羽毛时而上下翻飞,时而化作一道彩虹跟随他的主人飞速转移。 真像一头愤怒的斗鸡,伊恩想。 两柄短斧也很奇特,不是伊恩在希尔法帝国见过的那些。短斧的刃身非常宽厚且长,整根手柄——甚至一部分斧刃,都被绷带缠了起来。仔细看,绷带还一同包裹住了他握斧的双手。那是要战到最后一刻的意思,不死不休。 他的身边,还有一名装扮古怪的亚人。他戴着一副风镜,脑袋上包裹着头巾。多亏他留出了位置给竖起的耳朵,伊恩才能辨认出他是亚人族。亚人的斗篷斜挂在右肩,只遮挡住了身体的右半侧,看上去古朴而厚重,似乎是用兽皮鞣制而成。藏匿在斗篷下的右手,握着一柄笔直的细剑,此时已被血污染成了黑褐色,如同一根巨大的黑色缝针。 亚人的斗篷上也沾满了血污,不知是他的,还是魔兽的。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不受斗篷遮盖的左手——肩甲之下是一只巨大的金属手臂。金属臂干和机簧螺栓清晰可见,末端的手掌正握成拳头,拥有与他身形极不匹配的庞大尺寸,甚至比他自己的脑袋还大。 那金尾商会的大厅坐北朝南,而在大门东侧战斗的,是一位人类女剑士。她右手握持着一面与她身高差不多的银色塔盾,左手举着长剑,独自应对三头伊恩叫不上名字的小型魔兽。 “罗德尔爷爷!”莉娜情不自禁地从后面走到了希德身前,急切地叫道,但声音中透露出了欣喜。 那须发皆白的重甲老人似乎看了莉娜一眼,大笑道:“远处看我还以为是援兵呢!原来是小莉娜回来啦!” “哼,不是援兵最好,早跟老头子说过不需要叫援兵!”戴着华丽鹰嘴盔的战士在一旁冷冷道。 “属下也是这么认为的,罗德尔团长大人,”机械手臂的亚人用尊敬的口吻附和他的同伴,“属下这就解决它们。” “哈哈哈,”叫罗德尔的老人爽朗地笑道,“你们别冲我抱怨,那是会长的决定。” 他又朝莉娜这边喊道,“找个地方躲躲,等我们一会儿啊,就快好了!” “糟了!”守卫东侧的女剑士惊叫一声,迅步上前连出数剑,紧接着将巨大的银盾往地面上一砸。那一瞬间伊恩仿佛看见有灵想力的蓝色波荡从盾牌与地面的接触点扩散开来。 原本被莉娜声音吸引而调转方向的三头魔兽,有两头被这震波滞住了身形。但离女剑士最远的一头反应很快,此时已然脱离了震波范围,冲向莉娜。 希德双手剑横置在右肩,上前一步,左手按着莉娜的肩膀将她往后一拉。伊恩控制扎克从另一侧绕上来,护到了莉娜前面。魔兽冲到了希德面前十五步的位置,而希德巨剑可以攻击到距自己五步左右的敌人。虽然他的双手剑依然横置在肩膀上,看起来颇为悠哉,但此时他已经算好了时机,准备使用过肩斩,一击得手。 十步、七步……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支黑羽箭带着银白色的光点,从魔兽身后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飞来,准确地击中了魔兽的后背。虽然和他预判的有些差别,但希德也没有犹豫,上前一剑斜劈,双手剑从肩头重重抡下去,将魔兽的脑袋连带一侧前肢干净利落地砍了下来。 “好箭!”希德的剑术伊恩早已见惯,反倒是这箭法惹人赞叹。伊恩抬头看去,商会大厅的楼顶上,有一名身姿纤细的弓箭手,朝他们挥了挥手。 “是蒂蒂!”莉娜欢快地叫了一声,然后高举手臂朝弓箭手用力地挥了挥。 “怎么说?”希德问伊恩。 “人家没说让我们帮忙,先看着我们的雇主大人吧。”伊恩扫了远处一眼,“看这样子应该没事,好几个都是灵想力使用者。” 希德把头扭回去,默默注视着面前的战局。 那个叫”蒂蒂“的弓箭手始终站在大厅的楼顶上,给予同伴们支援,她的箭总是能精准地填补同伴们的破绽或疏漏。近身乱斗之中,人与兽的位置和动作瞬息万变,伊恩根本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将每一支箭都精确地送到魔兽身上,而不会误伤同伴。仅仅是那射出每一箭的自信,都令伊恩叹服。 机械手臂的亚人和持着双斧的鹰嘴盔战士,应该是彼此十分熟悉的战友,否则他们的配合做不到如此行云流水。两个人,三把武器,一只机械手臂,打的得心应手、出入自由,看起来就像一场双人舞,而这战场就是他们的舞池。 持盾女剑士依然在独当一面,抵御从东侧不断聚集过来的魔兽。弓箭手蒂蒂很快就注意到了她这边的压力。远近配合之下,虽然吃紧,却也能够维持。 伊恩看得出来,这群敌人中最难对付的,应该还是重甲老人所面对的那头看起来就不太一样的魔兽。那魔兽体型健硕,毛色赤红,虽然身躯巨大但却灵敏异常,连蒂蒂都从不浪费箭矢偷袭它。 最令人担心的还是它的眼睛。 老虎模样的脑袋上,有一只眼睛已经被打瞎,伤口尚未愈合,应该是这场战斗中造成的。而另一只眼睛竟在熊熊燃烧,橙红的火焰在它的眼中妖异地升腾着。伊恩想起了绿州镇城门口那些被烧伤的尸体。 第65章 战痕佣兵团 “你知道那是什么魔兽吗?”伊恩问希德。 希德摇了摇头:“没见过,也没听过。”随即又不确定地说道:“可能是联邦国才有的品种吧。” 重甲老人的实战经验丰富,连伊恩这样的新手也看得出来。他握着双手剑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姿势,进退章法明确,与那魔兽攻守周旋。 众人都在与自己面前的魔兽对峙,即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他们个个都是资历丰富的战士,但伊恩的目光始终被重甲老人所吸引。他的一举一动,仿佛有着魔力,让伊恩挪不开眼。希德也是一样,那老人用的武器和自己几乎一样。他迫切地望着,似乎希望从老人的招式里能学到什么,帮助自己精进剑技。 就在他们全神贯注观战的时候,大地震颤起来,仿佛不远处有牛群正在奔跑。 伊恩一转头,朝隆隆声响起的方向望去。只见有一名人类赤裸着上身,左手按住腰间的弯刀,正沿着商会的外墙由西向东跑来。他背后烟尘滚滚,蹄声震天,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或者什么东西在追他。 “救命啊!要糟啦!”那人一边跑,一边夸张地叫着。靠近了,伊恩才看出那人戴着一副面具,把容貌完全遮住,面具上描绘着奇怪的图样。他的背后,是一群更奇怪的魔兽正在追赶他。每一头魔兽都长着野猪的脑袋,有着长长的獠牙,但脖子下面连着的却是像牛一样的身体。 正在守护商会的战士们似乎对他的求救无动于衷,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从自己的目标身上挪开一下。 “不用去帮他吗?”伊恩问希德。 “不用,不用,那是吉格斯!”莉娜突然在身后插话,然后朝那人挥了挥手大声叫道:“吉格斯!快跑,快跑起来啊!” “啊……莉娜……你……不来帮我……一把吗?”叫吉格斯的男人听见莉娜喊话,喘着气冲她叫道。 莉娜指了指屋顶上的弓箭手:“你跑慢了,蒂蒂姐姐的箭就要连你一起射啦!”话音刚落,漫天的银白色光点化作箭雨已经落下。 “喂!”希德一惊,他没想到那弓箭手真会连自己的同伴都一起无差别攻击。 箭雨坠地,铿锵有声,激起一阵比刚才更大的烟尘。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传来,“好你个蒂蒂……”带着古怪面具的男人从烟尘里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咳嗽一边咒骂,好像每件事都要抢先。 “看,他没事吧?吉格斯速度可快了,蒂蒂一次都没射中过他!”莉娜看起来十分为他自豪。 “一次都没射中过?”希德暗自惊心,那个被莉娜称为蒂蒂姐姐的弓箭手,从之前的表现来看箭术已经十分高超了。这种无差别攻击的箭雨,很难想象蒂蒂特意避开战友的位置,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莉娜说的:吉格斯身手极快。快到能在躲避魔兽追赶的情况下,再避开蒂蒂密集的箭雨? “你朋友吗?”叫吉格斯的面具男走过来,问莉娜。他身后烟尘散去,那些古怪的魔兽已经纷纷中箭倒地。 “是的,”莉娜上前应道,“我请他们护送我回来。” “好样的,好样的,莉娜小姐万岁!”吉格斯有些莫名其妙的亢奋,“我们来认识一下?” 他说话跟莉娜一样,语速轻快,但莉娜和他比显然声音要安静许多,而他则是情绪兴奋,仿佛时刻都处在狂欢宴会的高潮。 “我是吉格斯,战痕佣兵团最快的男人。”吉格斯微一行礼,突然又叫起来,“啊!不是那种‘快’哦!你们可别胡思乱想!我看见你的表情了少年,以你的年龄来说也太不单纯了!” 伊恩和希德还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和话语来应对他,他已经自言自语说了一大串。 “吉格斯!”一个浑厚但低沉的男人声音,从他背后的商会大厅传来,“还不快过来干活,没看见大家都在忙吗!?” 伊恩头一次见人这么明显地打了个激灵,吉格斯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扭头就加入了公会正门的防卫战阵里。有了他的加入,整个战局立刻倒向了佣兵团。那眼睛冒火、形似老虎的魔兽,果然口中能够肆意喷吐火焰,但却始终摸不到吉格斯的半根毫毛,反而因为他而露出破绽,被重甲老人的巨剑斩为两段。 没有多久,其余魔兽也渐渐被击杀殆尽。重甲老人似乎很快就做出安排,众人都三三两两散开去了四周的街道。金尾商会的主楼里井然有序地走出一队身穿灰衣的人,领头的那个环顾四周,然后挥挥手,身后的灰衣人立刻分成左右两路走向魔兽的尸体。这时,重甲老人向莉娜这边招招手。 莉娜欢快地朝老人跑去,一把抱住老人的腿,低声泣诉,不知说着什么,老人安抚着摸了摸她的头。 伊恩和希德跟上他们的雇主,也走了过去。 重甲老人一把将莉娜从腿边挽起,连带她巨大的背囊一起,搁在自己左手臂膀上。 “哈哈哈哈!”老人爽朗地笑了起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哭什么?” 莉娜擦了擦眼角的泪:“听说绿洲镇被魔兽袭击,我就想起了那几个村子……” 持双斧的鹰嘴盔战士从身边经过,冷冷道:“有什么好急的,你回来就能帮上忙了?” 莉娜朝他做个鬼脸,冲他的背影大叫:“我赶回来帮你收尸啊!” 看起来莉娜对每个人都很好,唯独对这个战士态度特别恶劣。 “来来,别理他,给爷爷介绍下你的朋友吧!”老人慈祥地笑着,与刚才战斗中的凶狠判若两人。 “啊,对了。这是伊恩,这是希德。”莉娜一伸手,又说:“啊错了,这是巴恩,这是希斯。” 伊恩和希德脸色有些尴尬。 老人愣了愣,便立刻明白了,笑道:“哈哈哈,你们不要介意,莉娜就是这个脾气。” 他将双手剑收回背后的剑囊,自我介绍道:“我是战痕佣兵团的团长,罗德尔。” “他们……都干什么去?”行过礼,希德见战士们朝各个方向散去,问道。 罗德尔说道:“商会大厅这里收拾完了,但不代表绿洲镇其他地方也安全了,应该还有魔兽残存。他们得去帮助绿洲镇的守卫一同清剿。” “这也是商会佣兵团分内的事?”希德歪着脑袋看罗德尔。据他所知,商会雇佣的佣兵团,一般只负责商会,也就是雇主的安全。这也应该是所有佣兵的基本常识。 老人笑笑:“我们的确是商会雇佣的。但金尾商会在绿洲镇,比镇长说话更有分量。所以如果出了事——比如今天这样的,我们也要比镇子的守卫出更多的力才行啊。” “看样子,你们也是佣兵吧?”他瞥见了伊恩和希德脖子上挂着的黑石徽记,“佣兵公会那边可能还不太安全,先进来坐一会儿吧。”说着,转身往金尾商会大厅走去。老人谈吐和蔼近人,却时时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伊恩和希德对视一眼,没有提出异议,跟了上去。 “对了对了,罗德尔团长,请问……”希德嬉皮笑脸地粘上去,跟罗德尔问东问西,打听绿洲镇的情况。 伊恩则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单从金尾商会的建筑来看,可能它真如罗德尔所说,占据了绿洲镇非常重要的地位。这是一栋拥有四座卫楼的口字型城堡,每座卫楼都占据了堡垒的一角。那个弓箭手蒂蒂正从正门楼顶上,轻盈地沿着屋脊跑向其中的一座卫楼,然后一跃而上,攀到窗户边,钻入了塔楼。 口字型的城堡正门并不是标准的闸门,而是十分开阔的拱门——终究保留了商会的建筑特点,而不完全是一座结结实实的防御堡垒。 拱形的大门在罗德尔靠近前,就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两名女佣恭敬地行了个礼。 伊恩跟随他们走进大厅,却发现这商会大厅与佣兵公会的大相径庭。 与后者比起来,金尾商会的大厅简直是一间——酒馆,而且非常宽敞。谈不上奢华,但远比普通酒馆要恢弘和完备。 长长的吧台,宽适的座位,大厅中央摆着十几张供多人使用的长桌,和几张最多四人使用的方桌。吧台对面的壁炉旁,还有几张沙发椅,看起来应该是贵宾席了。周围砖石墙壁上,装饰着绘有商会徽记的挂旗,以及一头曦龙的头部标本——这可不常见。 “团长,您回来了。”吧台里站着一位优雅的女性猫人,穿着整齐的短礼服,标准的调酒师打扮。她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就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几个。 “麦琪,快给我——和我的朋友们,来一杯!”罗德尔高兴地叫着,拉希德坐在了吧台前的高脚椅上,顺口问道,“会长呢?” 调酒师朝着伊恩他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去酒架上取酒,同时口中应道:“会长在自己的书房里,心情不太好。”她转身回来,露出一个不易发现的微笑,“拖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我也得参战了呢。” 罗德尔干笑两声,不置可否。 “你们喝吧,我去看看会长,正好有事要汇报。”莉娜把行囊往地上随意一丢,就从身旁的楼梯往二楼走去。楼梯正对着大门,离吧台不远,左右两侧的台阶汇聚到一块小平台上,再各自折向楼上。 这平台应该是他们会长发号施令的地方吧,伊恩想。他想象着一个矮胖、脑满肠肥的商人老板站在这小平台上讲话的样子。莉娜从平台上转过,伊恩又想:“对了,应该是个亚人,浣熊人!”于是那肥胖商人的形象就更加鲜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