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羡鸳鸯好》 第001章 残阳如血 她看见了漫天血光,遍地斑驳的尸体。 此时正是黄昏日落,西天晚霞还是如常绚烂。 只是,她再也没有欣赏的心情了。宫人的哭喊声此起彼伏,云安歌终究接受了现实。熙宁城破,父皇母后自绝先帝宗庙,永夜大军势如破竹,直捣皇城便大肆厮杀。 安歌绝望闭上眼睛。 彼时,覆黑的浓烟已遮住熙宁整片天空。这黑沉的颜色,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立于陡峭台阶一角,睁开眼,看着面前一步一步提剑而来的永夜兵士。 自阶下俯视,她于纵横杂乱的尸体中,觅到一把被弃的利剑。 安歌俯身向前,将剑柄紧握手心。 她用尽全身气力,“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将剑猛然刺入第一个咄咄而来的兵士胸口。 一定要杀了他! 殷红的鲜血,从那兵士的胸口,喷涌而出。 安歌脸色苍白,颤抖着双手,看着兵士趔趄数步,“咚”的一声倒下。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的裙角,已沾满了那兵士的血。定了一定,她顾不上恐惧害怕,右手握着剑,跌跌撞撞朝宫门跑去。周围跟随的兵士,已然聚拢而上。 他们如饿狼,紧逼安歌,亦步亦趋。 她已经失却了大半力气,一根绳索绊脚,顿时凄惶倒地。“母后,对不起……”安歌哽咽着强撑身躯,又颤抖地站了起来。 那些雪亮耀眼的兵器,晃得她睁不开眼。咬了咬牙,安歌坦然闭眼,只等利刃刺入…… 一把长剑破空而来。 “哐当”一声,那些兵士手中的武器,即被震得七零八落。 安歌双腿一软,身体直直朝后仰去。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她的身躯即落入一个强有力的怀抱。 来人一袭清简白袍,衣袂翩然。 白袍男子的双眸复杂难测。 “救我。” 她用尽最后气力吐出这两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厥之前,她瞥见周围兵士正慌张整理盔甲,面朝抱着她的男子齐刷刷跪下,口中毕恭毕敬地称呼着什么。神志模糊,她却是听不清了,只是梦呓般哀求:“救我,不管你是谁,请你一定要救我。” 玉瓒将怀中女子打横揽抱,他低下头,薄唇紧抿,凝视着她的面容。 玉瓒只瞥了安歌一眼,便知她是谁。当年自己应邀入熙宁王宫赴宴,曾在彼处一游。宫中御园小憩之时,他曾见过她一面。 倘若……今日留她一命,日后定为自己埋下祸根。 只是……玉瓒沉默良久,终还是抱着女子,大步朝军营大帐走去。 安歌陷入了梦魇。 梦中,她看见了母后。母后不发一言,虽面带慈爱笑容,但在迷雾中已渐行渐远。安歌追赶不上,着急大呼:“母后,等一等,别丢下我……” 慌乱中,安歌醒了。 她的目光定定地、怔怔地望着那扇海棠雕花的轩门。 门外,一袭纯白的衣袍倏忽闯入她的视线。 安歌四下一瞥,才知自己身处一间华丽的屋子,屋内摆设精致雅洁,她的鼻间,不时有隐隐的芸香传来。 一刹那,安歌恍惚又回到了过去。 她的家国还在,她依旧是熙宁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永夜大兵,破城而下,不过是一个滑稽可笑的梦。 第002章 忍辱 是梦就需醒。 安歌垂目看了一眼盖着的柔软羽被,便悲哀地告诉自己:“不能了。父皇母后已死,熙宁到底不在了。自己,不过是个苟且偷生的亡国公主罢了。” 她想起身下床,却见半开的门外正走来一个十四五岁丫鬟装扮的少女。 安歌见了她,刚要开口说话,便觉嗓子分外沙哑,且喉咙也像着了火烧,发热滚烫。她用沙哑的嗓音询问:“这里是哪里?” 少女见她醒了,就恭敬回答:“这里是燕王府。” 安歌心里惊异。 她顿了一顿,接着问:“燕王府?莫非,这里是永夜国?” 少女见她嗓子干涩,体贴递来一盏茶,笑道:“姑娘猜对了,这里便是永夜。” 安歌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她果然到了敌国永夜。如今却还住在永夜的燕王府里。 那少女见安歌神情讷讷,正欲恭敬说话,只见安歌又问:“你们王爷是谁?” 少女待开口作答,门外白袍男子已走向房内。 安歌抬头,恰和他打了个照面。眼前之人就是故国乱宫救她一命之人。那样深邃难测的眼睛,她不会看错的。 “是我。” 玉瓒对侍女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他站在了安歌的床边。 “你,就是永夜的燕王?” “不错,我就是。”玉瓒点头,并未有远离她床前的意思。 这让安歌不习惯。她想提醒他出去,但却叹了气。自己一个亡国公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还能像从前一样在皇宫呼风唤雨呢? “你,为何叹气?”玉瓒锁紧双眉。 安歌淡淡而应:“我虽然很想活下去,但却不希望救我的人是你。” “因为我是永夜人的缘故?” “不错。你虽救了我,但我并不会因此而感激你。” 玉瓒颇不以为然:“我不要你的感激。你以为……我会白白救你的命?” 安歌心里一怔:“那你救我,是为了什么?” 玉瓒并不立刻回答。他将身子背着安歌,走到房间轩窗一角,看着屋外一簇一簇的芍药,深吸一口气,方道:“我救你,是为了要你做我的棋子。” 安歌心里并不觉得有多意外。她想:他一个永夜王爷,自然不会如此好心,白白救她。“棋子?还请王爷细细告诉我,今后我该做什么?” 玉瓒未将身子转回,同样淡淡而道:“以后,我再告诉你。现在,你只需将身子将养好。”一径说着,一径就出去了。 玉瓒走后,房内空无一人。云安歌叹了一叹,掀开被子,起身下床。下了床,她随着方才玉瓒的目光,也下意识地朝窗外瞥了瞥。 时节正是五月,这燕王府内的花草自是长得蓊蓊郁郁。只是,彼时的她,哪里有心欣赏。这些韶华绮丽,是属于永夜人的,是属于燕王府的,唯独不属于她。 晌午一过,便是日暮了。昏迷了三天三夜的她,方觉小腹饿得难受,想着应该吃些东西。家国已破,想要复国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养好身子。正想着,那红衣侍女又轻轻推门而入。她的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盘子。盘子里,摆放了四五样可口的小菜。侍女将盘子在桌上一一布置,才对着安歌笑:“姑娘请用饭吧。”随后退下。 盯着美食,安歌定下心神,胃口大开。反正房内空无一人,她也就顾不了矜持,坐在圆凳上,将饭菜吃了个一干二净。 黄昏一过,便入夜了。已经睡了三天三夜,安歌已无困意,与其坐在房内回忆过去,不如出去看看。她披衣推门,来到廊下,倚着阑干,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月华初升,夜色正好。 通过给她送饭的侍女春苓之口,安歌了解到:永夜燕王玉瓒,于皇子中行二,母妃乃逝去多年的容华夫人。永夜帝膝下只三个皇子,除了老二燕王,便就是太子玉瑾和韩王玉珺了。太子温雅,韩王开朗,唯独燕王深沉低调,阴晴不定。 他要她做他的棋子,只不知要做什么? “你在想什么?”那斑驳的树影下,忽就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唬了安歌一跳。 就着清朗月色,安歌看清了,那桂树下缓缓过来的人,正是玉瓒。其实,仅凭他低沉的声音,安歌也知这夜半过来的人,唯有他了。她定了定神,将身子站稳了。 “深夜来此,不知王爷所为何事?”她强作镇定。 “也没什么事。本王过来,不过告诉你一声,芒种节快到了。下月宫中将举办万花宴,到时你务必参加。” 安歌心里一惊。 身在深宫,她也常听母后说起邻国永夜的一些习俗。万花宴,明为永夜皇后邀请世家官宦未嫁之女去宫中赏花品茗,品尝由各种花卉制成的点心,实则却是变相的选秀大典。 她不傻,知道燕王这样做,是要把自己献上,下意识地就回:“我不想去。” 玉瓒微微仰头,看向那一轮华月:“云安歌,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能救了你,也能杀了你。” “难道我就没有一点选择的余地?” 玉瓒就着月华凝视她的脸,沉吟半晌,缓缓而道:“你不去也要去。我不能白养着你。” 安歌心里悲怆。“我知道王爷的心思。只是,我一个亡国的公主,以什么名头进宫呢?只怕我道出名讳,即刻就要被人杀死的。” 此话既哀且怜。玉瓒心弦动了动:“我让你活,你便就能活。你放心,我已经替你想好了办法了。” 安歌不禁苦笑:“不知王爷想的什么法子?” “我有一个远方表妹,近日她恰好死了。不如,你就顶了她的名头。” 安歌一怔:“如果被人识破……” 玉瓒微微低头:“你不必担心,总之不会叫人看出破绽,听从本王的意思就是。” 安歌便强迫自己镇定。她知道来到永夜,自己就走上一条不归之路了。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忍辱负重。 “现在,你的身子到底没大好。还有一月时间,你可以慢慢休养。” 玉瓒说完,踏着月色又大步离开了。 第003章 如棋 安歌看着他的背影,沉思许久…… 一月时间很快。燕王府后花园的新鲜空气,很适宜安歌休养。天气渐热,那叫作春苓的侍女体贴地给安歌送来入夏的衣衫。 安歌看着这几件裙裳,颜色浅淡,式样简洁,却是合了她的心。春苓见她换上了,就笑:“王爷的眼光当真好,到底姑娘适宜穿颜色浅些的。” 安歌心里一怔。这些衣裳都是经过玉瓒法眼的?不过,因天气热,到底还是要选一件替换。 “明日,你就要动身进宫了。”安歌正在后园徘徊,就听见身后玉瓒的声音。 明日?这么快?安歌转过身。 玉瓒嘴唇紧抿,略带一丝嘲弄:“怎么了?可是在本王这里过得乐不思蜀了?” 安歌将头一低,神情黯然:“不是。我在这里如坐针毡。” “既如此,那你现在就快些准备。”玉瓒侧过身去,看着身前一侧的似锦繁花。 安歌心里叹息:“且问王爷,这进宫去,我到底该改个什么名呢?如叫本名,万一被别人看出来了,那就不好了……” “我那远房表妹也恰姓云。姓你是不必改的了,想你的名字永夜也没人知道。你依旧叫安歌好了。我那远房舅舅原是永夜彭州刺史。你进了宫,自有人唤你一声云小姐。”末了,玉瓒又加一句,“你只管安心入宫。有我在后撑着,没人会疑你的身份。” 安歌不禁感叹:“王爷真是煞费苦心啊!你就不担心我,入了宫后,伺机杀了你的父皇和太子么?” 玉瓒却是笃定一笑:“云安歌,你只适宜蛊惑人,却没有杀人的勇气。” “你怎知道?你忘了,我是杀过人的!” “那是在熙宁,这里却是永夜。我不会让你有下手的机会。” “那你要我进宫干什么?” 玉瓒看着她因激动而绯红的容颜,直白相告:“很简单,我要你去蛊惑太子。” “然后呢?”安歌并不感到意外。这一个月时间,她在燕王府里,早听说燕王与太子不和。 “姑娘,不必着急。总需要先让太子对你动心了再说。”玉瓒幽幽。 翌日清晨。 玉瓒命人在王府早早备下马车,于府门前等着安歌了。 彼时的燕王府,都已认定这个入府休养的女子,就是王爷的远房表妹云小姐。因此,阖府上下,待安歌都甚恭谨有礼。春苓将安歌送至府外。因也相处了一个月,春苓也喜欢上了这位性子低调温婉的表小姐。 玉瓒一袭白衣,疾步而来,见到春苓,便命她退下。春苓便低低回:“王爷,表小姐入宫,一路也是需要人伺候的。” 玉瓒就道:“本王在一旁,就行了。”春苓看了一眼安歌,无奈行礼退了下去。 “上车吧。该动身了。”玉瓒顿了顿,看着眼前头饰简单的安歌,方又道,“到底是入宫,你身上无一点簪环,也太简单随意了些。” “从来我就不喜好这些。” 玉瓒听了颇不以为然:“这个我也不管。只是我送来的那几根簪子,你也该装扮上。” 安歌就淡淡:“亡国之公主,哪有心情讲究这些?毕竟,我的父皇和母后还尸骨未寒。” 玉瓒默然片刻,方挑眉说道:“忘了告诉你了。如今熙宁整片国土,已经并入永夜成为一州。你的父母,我已命人收殓安葬了。那墓地,还是在你们熙宁祖陵。” 安歌心里便涌起阵阵难言的情绪。有哀伤、痛苦、悲愤……更多的却是麻木无奈。熙宁是小国,疆域只及永夜一州。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永夜皇帝已算足够有耐心了。 只是,目睹那场灭国浩劫,亲眼看着最亲的人,在身边惊惶死去,安歌的心里,还似惊涛骇浪翻涌不停。要说不想为熙宁复国,那是假话。何况,她还需寻找当初逃出宫外下落不明的弟弟。现在的她,不过蝼蚁偷生。保全了自己,才能图谋以后。 想及此,安歌遂掩饰住心中起伏,深深吸一口气,平静说道:“如此,多谢燕王了。” 玉瓒颇不以然:“云安歌,本王不需你的感谢,本王不过要你一心替本王做事。”他看着沉默不语的安歌,又道,“本王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你听话了,这一切以后自能得到。” 玉瓒说得平静,可安歌听了却是心惊。安歌遂转过话头,对了玉瓒:“王爷是要我回去再行装扮么?” 玉瓒也无意深说下去:“算了。想一众浓妆艳抹中,清淡也有清淡的好处。” 安歌也就不言了,只是依着玉瓒的命令,默默步入马车。 玉瓒的马车,外表粗简内里精致。安歌坐下,发现车内备有点心水果。案几旁,还置着一个小小香炉,香炉里散溢淡淡芸香。这一路颠簸,闻着这芸香倒也能提神。刚上马车,安歌便掀开帘子询问车旁玉瓒:“燕王府离永夜京都有多远?” 玉瓒便答:“车行大致十里。”安歌知道:按着永夜国的规矩,过了十八的成年皇子,就需离开皇宫,另开衙建府。此外,太子居于皇宫东室,玉瓒的王府在京都以北,三皇子韩王玉珺的王府则在京都以南。 安歌正要放下帘子,准备闭目小憩。哪知,玉瓒也掀开帘子跟上马车。 安歌大惊:“你……你怎么也上车了?” 玉瓒若无其事而应:“本王又未骑马,当然要坐马车!”玉瓒说完,坦荡坐在了她身体一侧。 玉瓒大白天的就如此靠近,安歌觉得不适,便局促提醒:“王爷该骑马的。” “本王的手,前几日受了伤,不宜骑马。” 安歌心里便打起了鼓。如此,这十里的路,怕是不得不与玉瓒并肩同行了。 看出她的窘迫,玉瓒面色更是淡漠:“云安歌,你不必紧张。咱们不过是同乘一辆车而已。”玉瓒令车夫挥鞭驾马。 “到底男女授受不亲。” 玉瓒更是摇头:“云安歌,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表妹。表兄表妹的,同行一辆车,也无什么妨碍。” 安歌见避无可避,只得叹了气,不说话了,掀开帘子,看着旖旎窗外。 车里的气氛,只是尴尬的寂静。 玉瓒见安歌一路只看着车外,便有意打破寂静:“云安歌,这入宫参加宫宴,见了我父皇母后,可也要献一献才艺的!告诉我,你都会什么?” 云安歌就转头问他:“你想我会什么?” 玉瓒沉吟片刻,方道:“我知你会抚琴。”说罢,心头微有涌动。前年自己进熙宁宫,在那寂静御花园,曾听过安歌的琴声,见过她卓然的姿容,从此心里就记下了。玉瓒的神情又陷入回忆之中,他清楚记得:那是熙宁国求和的第一年。他奉父皇之命出使熙宁,入了熙宁皇城,谨小慎微的熙宁帝殷勤设宴,邀他入席。 是夜,他心情甚好。因酒气微醺,小憩之余,经人提醒,便去了附近的御花园散步醒酒。熙宁国不大,但皇宫景致布置极好。虽已入夜,但宫墙四处彩灯高照,亮如白昼。步入园内,里面一切景色皆得见。便是在转过假山的那一刻,玉瓒见到了立在假山一角焚香祷告的公主云安歌。彼时的安歌年纪不过十五。 玉瓒虽喝了酒,但步子依旧轻快,因此并未惊动了她。月华之下,一身绯衣的安歌面向假山影壁双手合十,口中默念有词。焚香祷告完毕,安歌又拜了几拜,方命侍女摆上七弦琴,潜心静气抚琴。 玉瓒亦通晓音律,听了这几下拨弦之声,清冽悠扬,竟也痴了。玉瓒知道此曲名《南风》。他本想听完再走的,岂料树旁,也不知怎地,忽窜下一只肥硕的夜猫。那夜猫睁着一双碧色眼睛,朝他闪扑而来。玉瓒受了惊,口中发出一声低呼。 听见附近有人,安歌不禁分神,便问“何人躲在暗处”,幸而玉瓒闪得快,在安歌探询之前,已先行一步,只给她留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此刻,安歌见玉瓒这番说与,心里自是惊疑。“你……怎知我会抚琴?” “我这样说,自是因为见过你。” “你,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我的?” 玉瓒看着她不安的眸子,干脆装作坦坦荡荡:“作为永夜的使节,我曾进过你们熙宁的皇宫,也曾在御花园见过你。” 安歌心里有些明白了。那一次深夜抚琴,想着假山前方那个不甚清晰的背影,莫非就是玉瓒? 看出安歌眼里的猜测,玉瓒就又道:“你的琴艺,很不错。我想你到了皇宫里,必然会引起我父皇的赏识的。你会脱颖而出的。” 安歌却觉苦涩:“不!王爷说错了,我该得到的是太子的赏识。”彼时车马正过一个陡坡,安歌一个趔趄,竟是靠在了玉瓒身上。 玉瓒一把扶住她。 第004章 拘泥小节 安歌面色绯红,又见玉瓒无放手之意,便试图将身子挪正了。玉瓒觉察出来了,装作镇定无事道:“你拘泥小节了,我不过顺手帮你一下。”可这依旧不能使她释然。 玉瓒更悠悠道:“本王也不是第一次抱你了。若不是本王,那一日熙宁宫城破时,你早入九泉之下了。” 安歌又想起灭国之大仇,想起了父皇母后之死,心中悲痛,面色恢复冰冷:“王爷提醒了我。我虽人在永夜,但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复国大计。恐怕,这出美人计,我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王爷该选一个家世清白的女子才是。” 玉瓒颇不以为然。他看着她,忽大力执起安歌的手腕,一字一句:“云安歌,只要你帮本王达成了心愿,本王不会亏待你。” 玉瓒力道很大,加之心里激动,将安歌的手握得生疼。安歌不禁蹙眉,抽回左手:“你弄痛我了!”可玉瓒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重复肯定:“你是最适宜的人选,本王不会看错的。” 安歌忍痛道:“你先放手。你低估我了,国仇家恨一起,我真的会将太子给杀了的!” 玉瓒眼睛紧眯了一眯:“带兵入熙宁的,是我。你最该杀的人,其实是我。” 安歌神情复杂地看了玉瓒一眼,也一字一句地回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我的仇人。我早就说过,尽管你救了我,但我并不会因此感谢你,永远不会。” 玉瓒冷言:“云安歌,本王从不需要你的感谢。只是本王需再提醒你,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能救你,也能杀了你。所以,从今以后,你只能听命于本王一人,本王便是你的主人。” 玉瓒说罢,才将紧执着安歌的手松开了。 云安歌抚了一抚捏痛的手腕,抬眸相争:“此刻,我也不想反抗。毕竟,能借你手,将永夜的太子除去,与我来说,只有好处。” 玉瓒听了她这样一说,稍许轻缓的神情不禁又显凝重,他陷入了短暂沉思,幽幽启口:“云安歌,你只需帮我打探消息。其他的事,皆与你无关。” 安歌看着玉瓒神情笃定,不禁轻声讥讽:“燕王爷,虽然你竭力夸赞我的优点,但太子身处东宫,想也是万花丛中走过的。万一他就是瞧不上我呢?届时,您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么?” 安歌此言一出,玉瓒的神情不禁有些焦灼。他沉吟一会,方眯着眼睛对她:“你不用担心。即便太子第一眼看不上你,第二眼还是会注意到你。” 云安歌一怔:“莫非王爷有什么绝佳的法子?” 玉瓒恢复了冷峻神色,对着云安歌道:“简单。本王只需略施小计,让你们生米煮成熟饭便是。” 安歌心里一冷,她明白玉瓒的意思。因此反倒平静了:“我懂了。” 玉瓒见她神色平常,心里倒是奇异:“云安歌,你懂什么了?” “到底我也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明白王爷是要我用身体诱惑太子。” 玉瓒不置可否,沉默了一阵:“云安歌,你是逃不过的。既被我带来永夜,哪里还能再守身如玉呢?不过,本王说过不会亏待你,也确实不是玩笑。” 马车驶过了长长缓坡,此刻到了一处空旷的平地。过了平地,再走一二里的路程,便就离皇宫不远了。云安歌见玉瓒将车帘拉上,不禁又问:“若果然事事顺利,王爷怎么个不亏待我法?” “你想得到什么?” “若我说想复熙宁的国,王爷以为怎样?” 玉瓒面无表情,眼眸冷冷:“云安歌,你的胃口不小。” “这便是我梦寐以求的。只要王爷日后将熙宁交还与我,我便为王爷尽忠效力。” 玉瓒揶揄:“云安歌,你不过本王的棋子,哪里就能与本王讨价还价?且现在,本王也不知你究竟能有多大的用场?” “如果我不如你的意,你可以杀了我。” 玉瓒哈哈大笑:“方才,你不是一心要复国的么?你若真死了,又哪能论及这些?所以,你不用激将本王。” 安歌气得咬牙。玉瓒也不说话了,车厢内,气氛重又僵持。此时正值五月暮春天气,尽管车帘紧闭,但透过帘隙,还是能嗅到一路花蕊芳香。只是,这车内二人各有心事,根本无心欣赏沿途佳景。 正午之前,永夜皇宫还是准时赶到了。“到了,咱们该下车了。”玉瓒掀开车帘,看着宫墙外停放的车辆。 安歌便也掀了帘子,探了一探。玉瓒轻轻一跃,已下了车。他伸出一只手,对着安歌:“下来。”安歌略一迟疑,还是握住他的手。 玉瓒的手绵厚有力,握着的确令人感到说不出的安逸……安歌下了车,稳了稳心绪,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第005章 云安歌 今日永夜皇宫,着实热闹。永夜国内,皇亲外戚及三品以上官员,家中有满十五之未嫁女,皆用车轿将自家小女送了皇宫,参加万花大宴。 这些官员,都心照不宣,想着自家闺女若能入永夜太子及其他两位皇子的眼,从此一家人便可有享不尽的荣华。玉瓒看了看热闹前方,方低低嘱咐安歌:“记住我的话,到宫里,或遇见其他人时,叫我一声表哥。” “知道了。” 玉瓒方觉满意,遂带安歌从宫墙步入。一旁官员见了玉瓒,纷纷上前行礼问好,玉瓒只淡淡颔首。 那些官员见玉瓒身边跟着一个绝色少女,不禁好奇。其中一个胆儿大的官吏,小心翼翼过来询问:“燕王爷,这位姑娘可是王爷府上哪位内眷?” 玉瓒淡淡告之:“她是本王的舅家表妹。此番入宫,也是来参加万花宴的。” 那些官吏口中都“哦”了一声。他们的女儿,此刻也都下了马车,闻听前方说话的人是燕王玉瓒,心里暗自窃喜,忘记了矜持,都奔向玉瓒,朝他行礼问安。 玉瓒命她们起身,又对着那些官吏道:“本王先进去了。各位大人请自便。”说着,便带着安歌入宫去了。 那些官吏见燕王离开,方交头接耳起来。其中一个青衣官吏口道:“燕王虽不是太子,但论势力,还数他最大。” 另一个绿袍官吏也紧跟着回:“是啊。太子深居宫中,几乎不问朝堂之事。倒是这位燕王,手中握有重兵。一旦他起了觊觎之心,对太子是大大不利啊!” 青衣官员就摇头一笑:“不过皇上向来以仁治国。听闻太子和燕王韩王也相处甚好。前朝那些篡位谋逆之事,想来不会在本朝发生。” 绿袍官员也笑:“我也不过这样一说。”但他还是蹙眉,“可到底太子和二位王爷不是一母所生。大人还记得从前宫里发生的巫蛊之祸么?” 那青衣官吏就压低了喉咙:“记得,如何不记得?从前集万般宠爱于一身的云妃,就是因了这巫蛊之祸,旦夕之间就被打入冷宫的!” 二人正说着,只见一名身着红袍的大臣走了过来,众官吏见了,也都向他行礼。此人正是永夜宰相姚璟,他就捻须一笑:“各位大人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那青衣官吏原是好事之人,见这为永夜未婚官宦女子而设的万花宴,竟也惊动了当朝宰相姚璟。不禁问:“宰相大人,莫非您家中也有女儿,也得了皇上的邀请?” 姚璟就淡淡笑道:“我和我夫人膝下无女,就只一个庶出的女儿。如今,她也满十七了。” 那些官吏心里都在揣测:姚璟乃永夜大儒,又是位高权重的宰相。想来他的女儿,不管容貌女红怎样,皇上和皇后,总不会怠慢。 这厢,姚璟的女儿姚灵雨却也下了车,缓步来到父亲身后。那些官吏心中暗自品评:虽然姚璟女儿比方才燕王所携的那位姑娘稍逊一筹,但也不差很多。两下相比,均觉得自家女儿,胜算又少了几分。 永夜帝传出圣旨,命皇亲贵戚及三品以上官吏之女,皆去容华殿等候。稍时,永夜皇后携了太子及燕王、韩王,在紧临容华大殿的芙蓉宫,布下宴席,命各家小姐就座并逐一献上才艺。 去容华殿之前,玉瓒已带安歌率先去了太后宫中。太后年老,眼睛微翳。得知最心爱的孙儿入宫了,心里十分高兴。 玉瓒带着安歌进入慈宁宫,太后朦胧之间,见玉瓒身后紧紧跟随一个姑娘,就笑:“瓒儿,你从哪里带来的姑娘?叫她上前与哀家瞧瞧。” 玉瓒便拿眼示意安歌。安歌便对着永夜太后,缓缓跪下,轻声问安。永夜太后听安歌说话,便赞道:“瓒儿,这个姑娘的声音好听得很。”说着,拉住安歌的手,细细打量。 玉瓒见祖母喜爱安歌,便也笑问:“祖母可是喜欢她?” 永夜太后听了就笑:“喜欢!虽只看了几眼,但哀家知道她是个难得的齐全人。瓒儿,这样标致的姑娘,你从哪里弄来的?”说着,才将安歌的手放开。安歌看着太后,见她神情慈祥,毫无威严架子,心中紧张已放下几分。 玉瓒就笑着回:“祖母,这位姑娘是我舅的表妹,此番入宫,是来参加万花大宴的。” 永夜太后便缓缓点了点头:“这果然是极好的。哀家是知道你母后的心思的。明着是请国中的官宦小姐们来参加万花大宴,显示天家的威严,实则不过是给太子选妃。依皇后的意思,是要趁着这万花宴,给太子选一正妃两个良娣。” 玉瓒就道:“母后的心思,瓒儿也知道。” 太后就又道:“去了那最佳的三个姑娘后,剩下的方才轮到你和韩王。” 玉瓒却是摇头一笑:“瓒儿现在还不想娶妻。瓒儿反而觉得,一个人过得逍遥。” 永夜太后心里颇不以为然。对玉瓒道:“你也不小了。也过了二十岁的年纪。既是开衙辟府的王爷,如何能单身一人,不想着娶妻呢?”玉瓒正想说话,太后又道,“瓒儿,你的母妃,到底是入了冷宫而死的。虽后来平反了,但你舅家到底地位低微了。你的这位舅家表妹,即便能入了太子的眼,恐也不能为太子正妃。” 玉瓒听了太后这话,忍不住向安歌看去。安歌的眼睛正好迎上玉瓒。玉瓒便道:“若太子看中了,非要立瓒儿的表妹为正妃呢?” 太后不免就笑:“瓒儿,哀家竟是不懂了。既然这位姑娘如此好,你为何不留着给自己?” 玉瓒避过安歌的目光,似是而非道:“这最好的,总是要先请我的哥哥过目才是。毕竟,他是东宫。” 太后也就不语了。良久方叹:“我老了,在这慈宁宫,一住就是二十年。许多事我都是不知道的。你若果然这样尊重你的哥哥,那也极好。”太后方又对云安歌:“告诉哀家,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我姓云,名叫安歌。” 太后迟疑了一会,对着她喃喃自语:“哦,你也姓云?” 玉瓒遂插话:“老祖母,她既是我的舅家表妹,如何不姓云?” 太后听了玉瓒这话,便也转过头来,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她缓缓喝了一口茶,方又道:“哀家累了。这万花大宴的,哀家就不参加了。你见了皇后,传达我的意思就是。” 玉瓒就对着太后道:“瓒儿知道。”说罢,便又示意安歌行礼,方好带着她离开慈宁宫。就在安歌行礼之际,太后又打起精神,对着她:“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哀家见了你,心里就很喜欢。你也和哀家叙了会子话,总不能叫你空手回去。” 太后说着,就命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过来,低低对她吩咐了一句。那嬷嬷就对着安歌笑道:“姑娘好福气。” 稍时,那嬷嬷进了里间,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柄玉如意。安歌见了,不禁惊诧。 太后便道:“这一柄玉如意,哀家就送给你了。” 玉瓒见安歌还在迟疑,就替她道:“多谢太后美意。”安歌听了玉瓒的话,方才回过神来,接过玉如意,又对着太后行了大礼。 “云姑娘,好生保管好。”太后说着,就命嬷嬷扶着自己,只管往屏风后头去了。 玉瓒见了,便对着安歌道:“我倒忘了,这个时候,是太后潜心礼佛的时辰。走吧!” 安歌手里捧着玉如意,对着玉瓒面色迟疑:“我带着这柄如意参加大宴,到底不方便。” 玉瓒将她手里的如意接过:“你只管给我。”想想,又嘱咐道,“你已经成功引起了太后的注意。太子来了,你更要引起他的注意。想来,吸引太子注意,也不是什么难事。云安歌,你可知道,这柄玉如意,太后宫里也不过就十个。她只见了你一面,就拿出这般珍贵的东西赏你。” 玉瓒和安歌不知道,太后进了寝宫,坐在榻上,却是毫无倦意。 那嬷嬷又过了来,点燃了紫金炉里的一束檀香。太后闭着眼,手里滚动佛珠,对那嬷嬷微叹:“今日燕王带来的那个姑娘,你也是看见的。” 那老嬷嬷将香点好了,就笑:“太后想说什么?” 太后叹了口气:“燕王说,那个云姓姑娘是他的舅家表妹,你可信?” 那老嬷嬷就问:“太后可信?” 太后就缓缓一笑,摇着头:“那个姑娘,虽着力打扮寻常,但往我跟前一站,那周身的气度,却是一丝一毫也掩盖不了,哪里像是个落魄门第的小姐呢?” “听太后这样一说,却是如此。方才我见了她,心里也是迟疑的。若她不是燕王的表妹,又该是个什么来历呢?” “墨菊,咱们且往下看吧。” 这时,玉瓒已将玉如意送入敬事房着人先收起来。安歌便在太监的引领下,随着那些入宫的小姐们,去了容华殿。 第006章 灵雨 进了殿内,一阵一阵的清香便扑鼻而来。安歌看着殿内摆放整齐有序的桌椅,看着桌上陈列的五颜六色的一盘盘、一碟碟精致的用花卉制成的菜肴,心里也满是好奇。 万花大宴,从前她只在熙宁皇宫听说过,却不曾亲眼见过。现在,见了满桌的五彩缤纷,安歌还是为之惊叹。似乎天底下的花朵,皆能装盘入席。一时,数名宫娥又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把水晶琉璃壶。那清雅诱人的酒香,即刻就散遍整个容华大殿。 不知是谁,嗅了那阵阵酒香,赞道:“这是宫廷御制的玫瑰酒。” 安歌闻到了。她想:这般清冽的味道,倒是有些似熙宁人人爱喝的桂花蜜饯酒。 执事太监请到场的姑娘们坐下。安歌的座位恰紧挨着姚璟的女儿姚灵雨。 姚灵雨本是娴静之人,见了身旁的安歌也是一副安静如常的样子,不禁笑问:“不知这位妹妹芳龄几何?” 安歌见身旁有人相唤,又见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若的年轻姑娘,不禁也笑回:“我今年刚满十七。姐姐你呢?” 姚灵雨便点头道:“巧了,我今年也十七。” 她又问了安歌生日,补充道:“看来,你比我要晚出生几天,都是八月上旬左右生下的。如此,咱们还算有缘分。” 安歌心中谨记自己的使命,听了姚灵雨这番说辞,就也笑答:“是啊!姐姐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是有些缘分呢!” 姚灵雨又问起安歌的名字,安歌也一一相告。从姚灵雨的口中,安歌知道她竟是一代大儒姚璟的独生女儿。待酒菜皆已上齐,永夜皇后也领着太子玉瑾、燕王玉瓒、韩王玉珺上殿了。皇后见殿内众多粉妆玉琢的少女,心里已起了七八分高兴。 执事太监又传长喏。 安歌便随其他姑娘一起离座,向皇后、太子等磕头谢恩。这一日也是巧了,永夜帝见了玉瓒之后,这久不患的头疼病,却又复发起来。躺在龙榻上,懒懒地,哪里也不想去,万花大宴也是不想挪步了。 皇后过来,皇帝也只借口说:旧病复发,不能参加宴席,一切事宜,请皇后自理。 皇后无可奈何,遂打起精神,只带着太子、燕王、韩王三人。她在大殿主位落座,太子位尊,居右。燕王和韩王位次于太子之下。玉瓒坐在案几旁,心不在焉,只是在伏地而拜的那些莺燕中,寻找安歌芳容。 皇后扫视大殿一周,方对着跪着的那些姑娘:“你们都起来吧,不必拘束,只管将这里当成你们自己家里。”皇后说完了,便看着太子,慢悠悠道:“瑾儿,待会这些姑娘献上才艺时,你认真观看。本宫想,总有一两个,是能够入你的眼睛的。”永夜太子乃皇后亲生,但匪夷所思的是,太子玉瑾自成年后,就和皇后的关系不大融洽。这几年,太子独在东宫,与母后更是疏离。 玉瑾听了,略思索道:“儿臣但愿今天此举,能如了母后的意。”玉瑾面色恭谨,口里却是淡淡。 玉瓒的嘴角边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因就对着玉瑾:“大哥,听说这次的万花大宴里,有几个姑娘确是绝色。” 玉瑾还是淡淡:“二弟,凡事不可强求,总是要顺了我的心才行。” 皇后听了这话,便看了看玉瓒,提醒他:“瓒儿,你和珺儿也不小了。待太子挑选过后,本宫也给你二人选一合适的王妃。” 玉瓒就站起回:“这是儿臣的私事,母后不必为儿臣费心劳神。毕竟,大哥的事更为要紧。” 皇后看向玉瓒,正色道:“瓒儿,你大了,果然更为懂事,总是替你的哥哥着想。这兄友弟恭的,以后还要保持下去才好。”皇后又看了看韩王玉珺。 玉瓒生母号云妃。韩王玉珺的生母,身份却是低微。生下玉珺前,她只是一个御前侍奉的宫女。生下玉珺后,就因产后风去世了,是皇将玉珺抱了过来,和太子一样亲自抚养。不过,究竟皇后和韩王之间感情如何,外人一点不知。 玉珺见皇后看着自己,就陪笑:“母后,儿臣是一直敬重大哥的。若母后要儿臣就此选一妃子,儿臣也是会遵母后的意思行事的。” 皇后便也笑:“究竟是本宫一手抚养长大的,果然孝顺。”言下之意,便是对玉瓒委婉拒绝之言,而生不快。 玉瓒知皇后的意思,迂回说道:“珺弟,人各有志,这是不能强求的。” 皇后终于不悦:“瓒儿,要你大婚,不是本宫一个人的意思。你父皇也这样说。难道你这一生,当真就不想娶妻生子了?” “儿臣知母后的意思。只是婚姻大事,终究非儿戏。” 皇后鼻中冷哼一声。到底不是亲生的,终究与她隔了一层肚皮。如今看他的脾性,越来越和那云贱人一般无二了。 皇后就道:“也罢。你的父皇,也是知你的性子的。好不好的,只管过得了你父皇这关,本宫并不想多问。”喝了口酒,便不言语。 玉瑾见气氛僵持,遂缓冲道:“二弟,母后也是关心你,你还不多谢母后。” 皇后看着太子,冷冷启口:“本宫也不需燕王的关心。好了。待底下的这些姑娘们用完了美酒佳肴,就要一个一个地到殿前,给本宫献艺了!”想了想,皇后又道,“太子,你的眼睛需睁大一些。本宫就不信,这其中没有绝色!” 玉瑾温言:“儿臣相信母后的眼光。” 玉瓒终于在一群姹紫嫣红中发现了安歌的倩影。想寻她也不难。只因她的装束最为素雅。虽皇后说了请她们自便,但究竟人在宫里,况那殿前又端坐着三位皇子,这些深闺的小姐们,说话、行动反而更是拘束。在轻言低语的交谈中,她们的眼睛,却都朝着殿前窥去。 是啊。能入了太子的眼睛,那当然是造化。不过,即便不能,能入燕王和韩王的府邸,成为一名王妃,似乎也不错。倒也不一定就要当正妃,即便是当侧妃,也算遂了心愿。毕竟,那殿前的三位皇子,相貌姿容均是出类拔萃的。因此,除了安歌外,这列席而坐的姑娘们均是心猿意马。 安歌不知,此时姚灵雨的心情怎样。反正,从入大殿,一直到皇后进殿,姚灵雨一直保持着淡定姿势。终于,宴席完毕,皇后缓缓道:“好了。各位姑娘,酒席已酣,该是尔等离席一献才艺的时候了,本宫已然迫不及待要欣赏各位的表演。” 太子见人也多,如此一个一个地献艺,的确磨费工夫,而他也无那么好的兴致,逐一欣赏。太子进言:“母后,今日人繁多。不如,将她们分成四列,这四列由东至西,顺势以琴棋书画考之。取每一列的前三名,汇总一共十二人,方有资格入选。这便是儿臣的意思。” 依玉瑾的心思,若没有心仪的女子,不如早早遣散她们出宫,他自己好回东宫临摹那从民间得来的绘本。虽然母后对自己寄予了莫大期望,但玉瑾只想做那闲散之人。只是,既登了太子之位,今生今世,这样的夙愿,怕是不能够实现了。 玉瓒听了太子的话,目光也一闪动。 皇后颔首:“瑾儿,你的提议好。既省力省心,又易挑出可心之人。传令下去,就这样做。” 执事太监得令,果然下去布宣。 玉瓒心里却在沉吟:虽和安歌相处了一月有余,除知悉她一点琴艺,与其它才艺,却是一点不知。这琴棋书画的,不知她可能应付?想想,玉瓒不禁又摇头。想安歌也是堂堂一国公主,自小就得许多技艺高超的人教授,只要她稍加用心,琴棋书画怕是样样精通。 玉瓒看着人群中的安歌,知她被分在了书法一列。 虽二人相距远,但不知怎么,似乎知道玉瓒心中所想,安歌不禁抬头朝玉瓒瞥了一瞥。玉瓒的目光迎上去,二人心领神会。 第007章 冷宫云妃 安歌看着玉瓒,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尽管放心。 玉瓒便朝她面露微笑,心里却是万千复杂万千。在一簇繁花似锦中,独安歌不施粉黛,,却还是一样放射出耀眼光芒。有那么一刻,玉瓒的心,有些后悔。他不该这么莽撞地将她带进宫里,她和他之间,似乎该有另外的收鞘…… 玉珺在一旁见玉瓒陷入沉思,不禁提醒:“怎么了?二哥!你从进了这殿里,就一直心不在焉的?你瞧瞧你杯中的酒,都快洒了一地了!” 玉珺的话果然令玉瓒回神,他将手中酒杯放置好,镇定了心神,就对玉珺道:“我哪里心不在焉?你不知,我人虽在这里,心里却想着边关防御工事!” 玉珺不禁将嘴撇了一撇,揶揄低笑:“是吗?我还以为,这殿里的哪一位女子,是二哥你的心上人呢?” 玉瓒遂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尽:“你多心了。你什么时候见我在男女之事上心过?” 玉珺心里便冷笑一声,也随着玉瓒,将酒喝光。 不想皇后也听到他兄弟二人这番对话。皇后挑了挑眉,对着玉瓒敲打:“瓒儿,你当真辛苦。我常和你父皇说,三个孩子之中,就数你最辛劳。你是你父皇的好帮手,当真比太子还要劳碌。不过,待有一日,太子即位了,大权归拢一手,你放了权,也就不必这样疲惫了!” 玉瓒明白皇后的意思,不动声色回道:“如今父皇身体不甚康健,所以儿臣愿意这样受苦。无他,儿臣只愿为父皇分忧!” 皇后脸色不禁变了一变。眼前玉瓒的面容,已幻化成当日冷宫中云妃的面孔。玉瓒这话中,分明有与她作对之意。虽然云妃之事,到最后被她压下去了,但保不定玉瓒多疑,重新翻起旧案。那样,可就不妙了。 皇后便顺势点头:“好。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但你到底不是太子。有些事,还需注意分寸。” “分寸不分寸,儿臣心里有数。” 太子又欲要打圆场:“母后,二弟心里藏有国家,如何不好呢?” 皇后心里不痛快,冷言相问:“那么,太子,你的心里可装有国家?” 玉瑾笑着回复:“儿臣的心里,当然有永夜。” “很好。我只当你在东宫,玩物丧志的。你承了贵冠,却不堪其重负,那便就不好了。你不想做太子,别人未必不想做。”皇后的言语,已再明显不过。 太子便朝玉瓒尴尬一笑:“二弟,母后只是气话,你不必当一回事。” “大哥,我知道。” 彼时,殿内已入数位永夜当世之书画琴棋大家。他们朝着皇后、太子、燕王、韩王一一行礼后,步入殿后四个房内。分成四列的姑娘,也顺势跟各自房间,逐一在大师面前,展现才艺。 很快就有了结果。十二个拔尖的姑娘被太监又带回了殿前。那被淘汰的近百名姑娘,见无望角逐,都心生沮丧。 永夜皇后很会安抚。她知悉了结果,对这些姑娘俱进行了赏赐。姑娘们受了礼物,跪下谢恩,依依不舍地看着玉瑾、玉瓒、玉珺,陆续退下出宫。 安歌的书法,在书法组名列第一。她自幼随父皇研习书法,造诣颇深,只是随便写了几个字,就被考察的大师一眼相中。姚灵雨被分在了棋组,名列第二。 此番,姚灵雨和云安歌立在一处,心里都还觉得紧张。 云安歌看着她,低声道:“灵姐姐,恭喜你啊。” 姚灵雨面色淡淡:“安歌,我还要恭喜你呢。” 姚灵雨对于参加万花大宴,无可无不可的。她并非羡慕荣华。可参加大宴能再见到心中仰慕之人,还是一件美事。不过,即便现在就在殿前,心上人的目光还是丝毫未投向她,这未免让姚灵雨感到沮丧。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都快过去十年了,想必他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吧。毕竟,他是永夜高高在上的燕王,日理万机,事务繁忙。这样的小事,如何会记得呢? 她再次看了一眼玉瓒,他的眼睛的确不曾看向自己,却是看向了身旁的……安歌。这令她有些惊诧。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这位云姑娘是昔日云妃娘娘的外甥女,他多关心她一分,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那灼熠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安歌,的确令灵雨心生羡慕。 在她五岁那年,玉瓒曾救过她一命。从此,姚灵雨的心里,心心念念就有了玉瓒。要说不想趁此机会被皇后赐给玉瓒,那是假话。即便不能当他的正妃,但只要留在他身边,她也是愿意的。自己这番心事,一直深藏于心,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入宫之前,她在家中焚香祷告,愿菩萨能明白她的心,助她事事顺遂。 脱颖而出的十二个姑娘,齐齐跪下,再次拜谢皇后。皇后提起精神,对着这十二个女孩子,细细地看了又看:“果然都是极好的。” 玉瓒见云安歌果然位列其中,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这十二个女子中,就数安歌的装扮,最为朴素,其次便是姚灵雨。灵雨深知:这样的场合,华贵繁重只是多余,轻简才最脱俗。 安歌的装扮引起了皇后的兴趣。她指着安歌,缓缓道:“你,上前一步。” 见皇后的注意力转向自己,安歌的心还是一凛。 “抬起头,让本宫好生看看你。” 安歌只得将头微微抬起,眸子流转,须臾之间,她分明看到皇后身边,立着一个神情淡泊、举止超逸的男子。 男子放下酒杯,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安歌揣测: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男子,大概就是永夜太子了。 心有所想,她的眼睛不禁又看向玉瓒。玉瓒视若无睹。明明心里争斗激烈,可面上依然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 太子见了安歌,就对着皇后,微微一笑:“这位姑娘,儿臣着实看着面善。” 皇后心里一喜:“瑾儿这样一说,母后的心,当真高兴。” “之所以看着面善,只因为这位姑娘的形容,和我收藏的那些古画里的美人一模一样。”玉瑾的话,让殿前垂立的其他几个姑娘都不禁露出艳羡之色。 皇后更是欢喜:“瑾儿,你是中意这位姑娘?” 玉瓒的心,不知为何,竟也一阵一阵地紧张起来。他知道玉瑾是不怎么夸人的。此言一出,便知他的心里确对安歌有几分好感了。 太子略带羞涩:“母后也别一厢情愿,总是要问过了这位姑娘的意愿。” 皇后不禁摇头笑道:“瑾儿,你太实诚了,咱们是天家,这永夜国中的女子,你无论看上哪一个,都是她们的福气。”皇后心里满意,又问安歌,“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家中都有何人?” 安歌便依玉瓒之言,细细告与皇后。 皇后心里诧异万分。不想这姑娘竟是云妃的娘家人。因此,心里不但没添好感,反而增了不少厌恶。她蹙着眉,心里怔:就她所知的,云妃根本就无什么娘家人了。若有,也都死了。当日她做事,决绝果断,不留一点后患。这无来由地怎么就冒出一个?难道,姚璟那老儿并未遵从自己的旨意? 皇后沉吟了一会。 不用说,仅仅因为她姓云,也决计不能让她留在太子身边。 皇后哑着嗓子,狐疑地看着安歌,缓缓而道:“哦?如此说来,你与燕王还是中表之亲。”皇后说罢便盯着玉瓒。 “母后,确是如此。” “如此说来,是你将你的表妹送入宫中的?” “回母后,倒也不全是。只是我舅父在世时,也是正三品的大员。况我表妹在家也接到了参加宫宴的圣旨。舅父早就去世,表妹一人在家孤苦无依。我便将她接回王府,早晚照看。因在儿臣府邸住着,当然便是儿臣将她一路护送至宫里了。” 皇后口里却是干笑。“好!这样如花似玉的姑娘,你藏在府邸,却一点私心也无,倒也难得。只是,云家已是旧臣。如今也败落了。这样身份的人,委实不能和太子匹配。”皇后说完了,因就叫安歌退回列中。 太子心里失望:“母后,这又是为何?想那云家一族,也是开国之功臣。” 玉瓒心里更为紧张,忍不住询问玉瑾:“那么,大哥的意思是……” 太子有些迫切,含蓄说道:“二弟,我看你的这位表妹,甚好。” 皇后极度不悦,大声提醒:“太子,选妃事关国体,你不可妄来。”皇后又询问列中的姑娘:“哪位是宰相姚璟的女儿?” 第008章 好事成双 姚灵雨出列。 皇后打量着她,此女容貌虽不及安歌,但在其中,也是最出挑的了。皇后态度即刻又变亲切了:“你就是姚宰相的女儿?果然不错。” 皇后指着灵雨对玉瑾道:“瑾儿,你看这位姑娘怎样?姚家世代为相,门第高贵,况姚家姑娘又出落得国色天香,如此绝色,足堪配与你。” 太子勉强看了一眼灵雨。但见灵雨垂着眸子,听了母后之言,却是不露半点欢色,心里也就明白了一二分。“母后,儿臣还是那句话,总要问过姑娘自己的意思才是。若有半分勉强,便是行不得。” “那么……今日,这几个姑娘里,你是不打算挑上几个充实东宫了?” 太子本是温厚之人,并不想令母后不悦。他颇为无奈:“母后!立太子妃一事,还容稍后再议。不过,若母后有心从中挑选一二名女子,充为良娣。儿臣的心里,也并无二话。” 皇后知道日后还要仰仗太子,果然从中挑出自己两个心腹大臣的女儿,纳入玉瑾东宫。这两名女子分在琴艺一组。别的无他,只这一组,皇后却是命人作了手脚。她告诉选拔的琴师:无论怎样,左侍郎和右将军家的两个女儿,都须列琴艺三甲之前。这两名姑娘听得自己充了太子的后宫,都喜不自胜,齐齐下跪拜谢。 玉瑾的神情,颇为无奈。他的落寞,一点不差地落入玉瓒眼中。若不是知晓从前真相,玉瑾在他心里,还是那个知冷知热的好大哥。现在一切都变了。母妃之死,玉瑾竟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因此,自知晓了真相的那一刻,玉瓒心里,便同玉瑾势不两立了。 玉瓒忍住心中激涌,对着玉瑾道:“恭喜大哥了,果然好事成双。” 待这两名女子退下后,皇后便问韩王玉珺:“珺儿,你呢?这其中可有如你意的?若有,不妨告诉母后。” 玉珺的一双眼睛,此刻也停在安歌身上。“母后,我只是个藩王。想来娶云姑娘为正妃,没有什么障碍吧?” 皇后心里一紧。这个玉瓒,分明是和自己作对。这姑娘就是妖孽。这刚入宫,偏就让瑾儿和珺儿动了心!如此妖孽,当尽快赶出宫为妥。 “珺儿,何必挑你大哥剩下的呢?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好姑娘了?” 玉瓒在旁,听了玉珺之言,心里也一凛。 他只想令安歌引起太子注意。大殿之内,却忽视了玉珺。想大哥和三弟,均对安歌有意,玉瓒的心里,更觉苦涩。 玉珺还是央求:“母后,儿臣难得求母后。只这一件,还请母后答应了儿臣。从此,鞍前马后的,儿臣愿为大哥效劳。” 皇后压抑住不快:“如此说来,母后不应了你,你就不替你大哥效劳了么?” 皇后此言一出,只令玉珺后背直冒冷汗。 他改了话语:“儿臣不是这个意思。若母后不应,儿臣也绝不拧着母后。”玉珺说得淡定,但案几下的一双手,却是狠狠地绞在一起。 皇后见他兄弟几个,直将话题的重心,放在安歌身上,神情更是冷淡:“好了。我也该回寝宫去了。韩王,你的年纪比燕王还小几岁,说急也不急。这云家姑娘哪里就是最好的?这好的还在以后呢,你且等上一等!” 皇后转身之时,方又对着玉瓒:“瓒儿,还是将你的表妹带出宫为妥。”皇后离殿前,回避玉瑾的目光,又对着姚灵雨道,“姚姑娘到底是大家闺秀。太子,你需再斟酌一番!”皇后说完,便叫这十二个姑娘皆行礼一一退出容华大殿。 一时,姑娘们陆续退出。 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玉瓒对着玉瑾,沉吟须臾:“大哥,不想你果然对我的表妹有些意思。” 玉瑾垂了眼眸:“二弟,你错了。不过一面而已,哪里就谈得上有意思了?只是,我见她到底面善。因此,心里就记下了。” 玉瓒口里就“哦”了一声。 一旁的玉珺面露不满:“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没?其实,那云姑娘刚一上前,我就注意到她了。果然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玉瓒就笑:“可惜,这世上我的表妹只有一人。成全了大哥,不免就薄待了你。总之,是不能两全的。” 玉珺就咬牙笑:“是吗?如此佳人,二哥你见了,就没有半点动心?” 玉瓒料及玉珺有此一问:“三弟,你错了。在我心中,我和我表妹,只是亲人。” “是吗?可我也注意到了,方她才上了殿,你的眼睛,只在她身上一动不动的。” 玉瓒微微皱眉。这个玉珺,何以观察这般仔细?因遮掩道:“三弟,你又错了。只因我表妹第一次入宫,如此阵仗,从未见过。我担心她出错,惹怒了母后,所以时时留心她的举动。” “是吗?” 太子心里略略挣扎。“你们不用争执了。难道不见母后不悦的表情?依我看,母后并不会将她许配给你我二人。” 玉瓒垂了垂眼眸,却又挑眉道:“大哥,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你倒是说上一说。” “只是现在我还没有想好。你刚才不是说,总需要得到姑娘的同意吗?待我出宫后,回府好生问她一问。若她心里没你,那我也没办法了。” 玉瑾就微微一笑:“二弟,你说的是。不过,此刻我倒真想与你的表妹见上一见。我总觉得,她会是我的知己。” 玉珺不禁又插话进来:“你们这是在忽视我么?二哥,以后我会常进你的王府,为的和你的表妹常见面。我想,云姑娘会给我几分面子的吧!” 玉瓒未免头痛。对着太子和韩王道:“我先告辞,需找我的表妹去。方才她被母后的言语轻辱,心里一定很恐惧。我需去安慰安慰她。”说罢,玉瓒便匆匆走出容华大殿。 看着玉瓒的背影,玉珺缓缓问玉瑾:“大哥,你见他这般殷勤。他心里,当真对他的表妹无一丝一毫的情意么?” “我也不知。又或许,他表妹的这一类长相,不是他心里喜欢的?” 玉珺就加一句:“想他也快二十有二了。他还不同你我,府里竟是一个侍妾不见的。莫非,二哥真的有朝野传说的断袖之癖?” 玉瑾打住玉珺之言,正色:“三弟,休要胡说。二弟的为人,是极正派的。” 玉珺还是摇了摇头:“大哥,依我看,他志不在此,这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 第009章 沐浴 玉瓒出了宫,到了那宫外一处停放的马车前,待掀了车帘,安歌果然已稳稳当当地坐在车里了。玉瓒取出怀中玉如意,递与安歌:“且藏好了。” 他随后也上了车。 安歌就道:“让你失望了,我没有将你交代的事办好。不过,这也怪不得我,谁叫你们永夜皇后看不起王爷的亲戚家呢!” 此言一出,玉瓒脸色即刻不悦了。“尽管如此,但太子已然对你有意了。恭喜你呀,云安歌,你不但成功勾引了我的哥哥,也引得我弟弟对你念念不忘。” “下一步,王爷打算怎么做?” “怎么?现在的你,已然迫不及待了?告诉我,你的心里,是不是喜欢上了太子?或者还有韩王?”玉瓒说着,便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安歌对玉瓒这样居高临下的轻薄姿势极为不满,她忍着怒气,反驳道:“这不是王爷希望的吗?目标达到了,却又不高兴了?王爷的心思,当真难猜!” 玉瓒不自觉将手又放下了。似乎被安歌说中心事,眸子躲闪不定:“无论怎样,你都需入了太子的东宫。” 安歌不禁失笑:“可是皇后不喜欢我。” “总有办法的。不过,到底是要委屈你了。” “不知怎么个委屈法?愿洗耳恭听!” 玉瓒听出她话里的讥讽,此刻并不想和她计较。“这太子妃、良娣什么的,你就不要想了。想以后,你也只能以侍女的身份,进入东宫了。” 安歌更觉好笑:“王爷,我有羡慕那东宫的正妃、良娣之位吗?” 看出她眼中一抹轻蔑神情,玉瓒便挑眉:“那也不一定。想从前你贵为公主,固然不在乎。不过,能有一次富贵重来的机会,我想你不该就此放过。” 安歌便咬着唇,一字一句地抗辩:“玉瓒!你不要激我,我忍辱偷生,正是图的将有所为!” “这个,我知道。云安歌,待事成之后,我许你熙宁复国如何?”玉瓒神情郑重,并不似玩笑。 她顿了一顿,方问:“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待我将太子除了,皇后除了,拥有整个永夜时,你就是我的功臣。我许你熙宁复国,不是什么大事。” 安歌镇定心神,似信非信。低了眉,想了想,却又顺着他的话:“也是。熙宁原就是小国,复不复国的,与永夜也没什么干系。只是我不明白,既如此,你的父皇为何又要着力攻打熙宁,害我父皇母后自绝于祖宗的宗庙前?” 安歌的心里,还是迸发出刻骨的愤怒,父皇虽碌碌无为,却是个善良的人。平时在宫里走动,见到蚂蚁,都不忍心踩上一踩的。 玉瓒看着安歌悲愤的神情,与她实言:“攻打熙宁,不是我的主意。我原是竭力反对的。” 安歌喉咙哑了一哑:“是吗?可我明明记得,带兵攻入熙宁皇城的人,却是你!” “我虽反对,但到底不能违抗了圣旨,这也是我无可奈何之处。”想着那几日熙宁城内的刀光剑影,玉瓒还是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安歌冷笑一声:“纵然如此,王爷一定要赶尽杀绝么?你不这样咄咄逼人,我的父皇母后又怎会绝望到极点?” 玉瓒默了一默,终是对安歌道:“既然领兵来了,我总要鼓舞士气。且我的身边,还有监视之人。我须得到我父皇的全部信任。” 安歌更是冷笑:“说到底,你还是想为你自己建功立业!可怜的熙宁,锦绣的熙宁,就成了你手里的炮灰了!”若手里有刀刃,安歌真想将刀刃架在他的脖子上。 玉瓒低缓了声音:“安歌,我答应你的,以后定会做到。” 安歌闭了眼,不想理他了。她清楚自己的身份:玉瓒固然是敌人,却也是她在永夜唯一庇护自己的人。 她只是觉得累,说不出的累。 待马车到了燕王府邸,安歌一脸凝重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春苓走过来,见到安歌,就笑道:“表小姐回来了。那宫里怎样?” “春苓,我现在很累,只想躺在床上歇息。待我醒来,再细细告诉你。”春苓因将安歌伺候得好,所以玉瓒干脆就将她拨到安歌身边伺候。 “小姐累就睡吧。待醒了,我给小姐端几盘新鲜的果子。” 安歌点了点头,示意春苓先出去。 不多时,躺在榻上,安歌当真就昏沉睡了去。她也不知睡了多久,待醒来时,朝着窗外看了一看,竟然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她赶紧下床,穿好衣裳。刚觉得腹中饥饿,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春苓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表小姐,你睡得真沉。”春苓说着,将托盘放在桌上。盘内除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外,还有几只新鲜的果子。“昨晚上,王爷还来小姐这里看了一回。” 安歌心里狐疑:“什么?昨晚上,王爷来看过我?” “是啊!王爷见小姐睡得深沉,还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却是没听清楚。” 安歌正色:“我既睡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该将王爷放进来。” 春苓还是笑:“我原也这样想的。可小姐是王爷的表妹啊!我一个迟疑,就去开门了。” 安歌只得一叹。如今自己就是阶下囚,还说这些做什么呢?只怕玉瓒说要强了她,她也不能反抗的。这样一想,安歌心里,愈发黯然了。 春苓哪知安歌的心思,她将桌上的白瓷盘揭开,拿了一只玉碗,用银筷拨了一碗饭,递给安歌:“小姐该吃饭了!小姐的吩咐,我记住了。以后,没有小姐的命令,我不放王爷进来。” 安歌拿起筷子,蔫蔫道:“算了,王爷想来,就让他来吧。” 一时,安歌用过了饭,觉得浑身燥热。春苓善解人意:“小姐,时日渐暖,这往后每日都该洗澡了。” “好!烦劳你帮我打水,我就在房中洗吧!” “王府里有专门的浴房的。” “不!我就在房中沐浴。” 黄昏时分,春苓取来沐浴之物,展开屏风,架起浴盆,倒入热水。一切准备停当,安歌方卸下衣物,入盆沐浴。若还在熙宁,每次沐浴,安歌身旁总有七八个宫女帮着梳头、打水。时过境迁,虽燕王府的条件也不错,安歌却不敢有这样的奢求了。春苓提出在旁伺候,安歌摇头道:“不用了!你将门阖上出去吧,我自己来。” 春苓乖乖立在门外守候。不想,王府里一个和她要好的丫鬟走了过来,说买了两匹布,不知哪一匹裁衣裳好看,过来让春苓帮着出主意。春苓就为难道:“不是我不想去,可是表小姐在里头沐浴呢,我需看着门。” 那丫鬟四下瞅了瞅:“这个时候,府里清净得很。表小姐住的地方,是王府最最清净的。她那里,最不会有闲人进去的,你就放心好了。只一小会儿,出不了岔儿的。”那丫鬟说完了,一个劲地拽着春苓,春苓无奈,只得半推半就地随她去了。 就在这个当口,不想玉瓒回了王府。他走的不是正门,却是府后的偏门。玉瓒将马拴好,刚好经过安歌的住处,看着阖上的房门,停了一停,琢磨着此刻也无甚紧要之事,不如进去瞧瞧她。玉瓒来到安歌门前,低声唤道:“春苓……”喊了几声,无人回应。玉瓒便想:春苓不在,莫非陪着安歌在府内四处逛去了?想了想,他摇了摇头,玉瓒和安歌相处了一个多月,已然有些清楚她的脾性了。她好静不好动。据春苓说:表小姐若逢下雨天气,是可以在窗前,呆呆看上一整天的。 玉瓒走到门前,轻轻一推,门便开了。安歌的房间并不阔朗,一走进去,耳里便听得了一些水声,却不见她本人。玉瓒见房里又展开了一架屏风。心想:她或许在屏风后面?这样想着,遂大步从屏风后进去。待到了跟前,玉瓒也一怔,安歌原是在沐浴。 第010章 吹笛逸人 此刻避开已来不及了。昏暗的光线下,安歌的身体在浴盆里一览无余。 安歌正低着头梳洗头发,因水声作响,却是一点未听见玉瓒靠近的脚步声。玉瓒咬着牙,站在一侧,一言不发地看着安歌。什么叫尤物,他算见到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在他体内勃发。他紧握着拳,死死控制住心里的躁动。安歌梳洗好了,将头转向一边,意外看到玉瓒,惊诧不已,口中发出一声低呼。她躲在浴盆里,胳膊死死抱住前胸,颤声低呼:“出去,请你出去……” 安歌这副神情,更是我见犹怜。玉瓒气血上涌,真想将她揽入怀中,但到底还是克制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不屑的语调:云安歌!本王什么女人没见过?你的身体,也算不得最佳!” “既然没有什么好看的,你更应该出去了……”安歌闭着眼睛,只想玉瓒快些离开。同时,心里却也懊恼:春苓啊春苓,你为甚又将门打开了?她结结巴巴地又唤:“春苓,春苓……” 玉瓒一本正经道:“别叫了,我来的时候,她就不在。想必,是趁你沐浴,躲哪儿玩去了。”安歌心里更是叫苦不迭,心想:这厮要一直不走,可怎么办? 寻思再三,反正房里也无第三人,安歌不禁将心横了一横:“王爷不走,莫非是想和我共度春宵?” 玉瓒忽然想笑,但却诚实无比地道:“不错,本王的确有这样的意思。” 安歌心里大惊,斗胆又看了看玉瓒,发现他脸上并无半点玩笑之意,这令安歌的心更是惊惶。 “王爷还是走得好,想必王爷不曾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安歌强令自己镇定。 “哦?本王都说过什么?”玉瓒意兴盎然。 “怎么?你竟忘了?你不是说要将我献给太子的吗?我还未入东宫,你怎好强占了我?”她据理力争。 玉瓒笑得露了齿。 “此事本王当然记得。但本王可没说过,要将你白玉无瑕地献给太子!”玉瓒有心吓安歌一吓。 安歌更加惊惧,紧紧抱住胳膊,战战兢兢地道:“如此……如此说来,你当真要强了我?” “你虽然瘦弱了一些,但还是勾起了我的兴趣。反正房内无人,此刻咱们不如就共赴春宵吧!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满意的!”玉瓒说着,作势就上前一步,伸出手要将盆里的安歌抱起。 安歌真的要昏厥了,她身躯哆嗦不停,可还据理力争:“王爷要我,我自当顺从。但还是请王爷想好了。这世上终究没有后悔之药!” 玉瓒更是开心,与她戏谑:“放心!本王行事从不后悔!” 安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玉瓒将安歌从盆里抱起,拿了一条柔软的绸布给她细细擦干了身体,又拿一件衣裙覆住她的身体。玉瓒搂着安歌,她淡淡的少女幽香,让玉瓒情不自禁地在她颈脖吻了一吻:“安歌,我记住你的气息了。” 因着玉瓒的一吻,毫无男女经验的安歌,险些真的昏厥过去。她只盼着噩梦快些结束才好。正在忐忑之间,岂料,玉瓒只是将她放在床榻上,并不见行动,只在她耳垂低语:“我总是会要了你的,但现在不行。”见安歌全身抖如筛糠,半天都没有穿好衣衫,玉瓒不禁一叹,弯下腰来,亲自将她的衣服慢慢系好。 安歌的衣服刚穿好,春苓就走了进来。见了玉瓒,春苓慌乱行礼:“王爷怎么在这……”随即,春苓看了一看坐在床边的安歌,又请安,“表小姐沐浴好了?呀!头发还是湿的……” 玉瓒便对安歌道:“我走了。你务必将自己养胖一些。忘了告诉你,太子和我的口味大同小异。你若胖些,他见了你只会更喜欢的。”玉瓒对安歌说完,转过头来又对着一头雾水的春苓吩咐:“好生照顾小姐。” 玉瓒走后,安歌还是紧抚胸口,惊恐未定。 春苓便问:“表小姐,你怎么了?可是洗澡水冷了的缘故?”说着,就拿着一块干巾子,立在安歌一边,与她拧干头发。 “春苓,你到哪里去了?以后,不要不声不响地就溜了。” 春苓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表小姐,是我错了。”春苓机灵,见安歌的脸一直红红的,忽明白过来,又淘气地问,“表小姐,王爷究竟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春苓,记住我的话就是,不该问的不要问。”说着,头却是低得更低了。 暮春一过,就是初夏了。这些时日,玉瓒命人给安歌送来一些入夏的衣衫。这天晌午,安歌无事,便一个人出了屋子,去王府后院一个僻静的小花园。算来,自己在玉瓒府里已待了快两个月了。自那一日从宫里出来后,玉瓒并未再提去太子东宫一事,这真叫安歌不解了。她想:或许玉瓒是被什么事牵绊住了?这一月以来,他总是早出晚归,见他一面,都不大容易。 这几日是大雾天气。虽到了黄昏,但王府后宅依旧模糊一团。这缥缈的雾气,更让安歌想起在熙宁的日子。熙宁国不大,整个皇城大半建在山腰上,山中雾气浓重,一年倒有四五个月,是雾霾天。因此,看着燕王府处处皆是虚无的一片,真叫她心里伤感不已。她见前方隐约有座小亭,亭子四周雾气缭绕,衬托的小亭如在仙山之上。安歌刚要踏入,忽听亭内一角,有低沉的笛声传来。笛音悠扬婉转,只听得安歌停下了步子,怔住了。 她好奇心乍起。玉瓒这几日不在府中。安歌有心去结识一下亭中吹笛的逸人。为了不惊动此人,她将脚步放得又轻又缓。果然,亭中有一素袍人。素袍人立在角落,手中抚笛,低头吹奏,如入无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