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保险公司新人手册》 第一章 序曲 我歌颂你,绝不用动人的比喻; 我想念你,绝不只因为你美丽。 ——三宝《化蝶之火》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先是行驶过苍老的江桥,再是穿过已经冻结的广袤田地,最终进入了城市的边缘……这过程太缓慢,以至于倚在车窗边的少年已经困倦。 但是马上就要进站了,少年就选择穿上了自己的外套,趁着卫生间还没有上锁就去用冷水抹了一把脸。 一抬头就是镜子,镜中的少年依旧是高而瘦,不是细弱,只是修长,他还不至于塌腮,只不过对比曾经,剑眉仍在却星眸不复,他眼中的星星就快要熄灭了,就好像他对快乐的感知那样,马上就要永远离开了。 马上。 不过马上要到的是目的地——少年本次的目的地就是故乡,但是他并不是要回家,哪怕今天是大年三十,一个差不多所有都已经到了家的日子。 少年从小到大,旁人都觉得他有个幸福温暖的家,但是旁人终究是旁人,他们以为的幸福只是表面上看到了他父亲母亲拥有好的社会地位,又在人前彬彬有礼,仅此而已,并不知道少年只想逃离。 自少年记事起,就觉得,父亲如同虚设,除非过年晚上见不到,见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母亲人前和颜悦色,私下却蛮不讲理,连家里人吃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都要掌握,不然就大吵大闹;还有还有,各种亲戚都是冷漠的、虚伪的,就比如少年的爷爷奶奶,他倒是偏爱少年,但是仅仅因为少年是孙子罢了,少年的堂妹十分出众,可是爷爷从来没有青眼相待,这样的人的偏爱不要也罢,大抵那也不是爱。 回忆里,少年唯一觉得有些温暖的,就是带他长大的保姆,而她也早早不在了…… 不过少年也没有只是想想,他是行动派,他确实逃离,前年夏天上大学到现在一直没有回来过,他争取奖学金、他下课之后做兼职、他假期去各种企业实习…… 而此次回来,少年只是想看看心里所想的少女。 那是前阵,少年偶然看了一看中学校友的群,得知少女因为暗恋他的心事被他人所知以后过得并不好受,故而他想要回来看看她,这不仅因着她是恩师之女,更因为他其实也喜欢少女。 下午二时三十五分,火车到站。 少年给自己带上了口罩,又戴上了护目镜,才下车踏上站台。 他不想别人认出自己。 不过也不会有多大可能会被认出,这天大年三十,三线城市的路上根本没多少人,一片萧条,想坐出租车都难。 于是少年选择步行,不远,五公里,就能到恩师现在的家。 不过难的是,毕竟过年,瑞雪兆丰年,没一会儿雪下来了。下雪天的话,气温是不会变冷,但是会让本来就心冷的人变得更难过,进而慢下来。 少年实在是太累了,有长途颠簸的劳累,也有多年积攒下来的心累。于是少年他进了一家咖啡馆,想给自己点一杯咖啡。 一进去,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他带着另外一个孩子,让孩子叫自己爸爸,脸上是不同以往的温柔,少年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这是大年三十。 少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退了出去,重新上路。 最终缓缓的少年在天黑之前到了,但是还没等他走近单元门前,他就看到了少女和母亲一同出门。 她们是出来放鞭炮的,毕竟这座城市还没有禁市区的烟火。 少年的视力不错,在他看着,少女的头发似乎是没有以前多了,但是仍旧乌黑油亮,扎成了过腰的辫子跟在身后……但是她的个子已经长过了母亲,体型也瘦了下来,褪去了更小时候的婴儿肥,大抵是长大了,已经是十七八岁了。 想来再过一阵就能独当一面了。 少年远远矗立,看着她把鞭炮挂在单元门口的晾衣架上——正好,小区的灯亮了,因为所有的路灯都蒙上了红笼,所以雪地是红的,光是红的,整个少女也被映的格外生动。 接着少女拿出了打火机,点燃了炮仗。 不过应该是少女回去的慢了一点,被担心她的母亲拉过去打了几下大腿。不是用力的,就是开玩笑的。 而这时恩师也出来了,他抱住自己的妻女,一家人一起看鞭炮炸裂,和乐融融地迎接新年。 少年看到这里,便转身走去了。 新年到来之前,还会有一趟火车,那是离开这座城市返回学校的直达,少年想,他要去赶这趟车了。 都说少女配不上少年,而少年深知,是自己配不上少女……他是坏种的果实,他在苦水里长大,他之前没有见过太阳,他又怎么有资格去靠近爱的结晶呢? 此时,他只觉得应永远消失于世。 第二章 难以形容的面试 人间有的时候刚到夏天就会肆意的热,就像是点了火,这就让人觉得自身就是一根冰棍儿,一层层地发汗,被催着化成一摊水。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汗水都是因为天热才发出来,就比如夏日大事,高考,即使是倾盆大雨,考场上的学子也有可能挥汗如雨。 此刻,陈娴昀的汗水顺脸淌,但是她并不是在考试,她只是在为了找工作而面试。 吧嗒、吧嗒。 陈娴昀的汗落在了她桌前的问卷上,那汗珠摔的粉身碎骨,比陈娴昀的心态还惨上那么一点,然后才渗进纸张的纤维里,只有尚且不回蒸发的水印才能证明他们来过。 这种就不是热的了,陈娴昀此时是在中央商务区里一栋十四层的写字楼里面试。 十四楼,算是高,但是在中央商务区里,被其他这几年才盖起来的巨型写字楼包裹着,就只算是个小家伙,跟前还横了一架铁路桥,所以一点都不起眼,要不是陈娴昀经常在桥横的另一面的商场里陪妈妈爸爸买菜,发现雨季这里日常积水,那她根本不会在意这栋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那种土洋结合风格还不是玻璃墙面只是装着蓝色窗子的写字楼……不过要说老楼是有老楼的好处,就比如,哪怕此时入夏了,这楼里还是有些阴凉,甚至从大敞四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都没那么燥了、热了。 所以,确认了,陈娴昀是真的紧张。 因为陈娴昀知道刚才人事交给她的这份问卷是性格色彩测试,她明白这个东西的算法,深刻知道自己是深蓝色性格,带一点点绿色性格,没有红色和黄色性格……就这种性格,虽然好相处,又认真,但是敏感、内向又悲观,怎么能通过面试? 还是保险公司的面试。 反正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刻板印象的引导,在陈娴昀心里,保险从业者,都是红色性格,无论年纪性别,他们把职业装当成第二层皮肤,待人接物那面,永远热情洋溢,嘴甜还特别机灵。 而陈娴昀,交际面特别狭窄,她不知道外人如何看待她,反正从她自己的角度看,她全面平平,就是念书学习好点,但是并不够机灵,加之个子略高,整个一笨手笨脚本嘴巴。 想到这,陈娴昀更觉得自己之前是脑子不清醒,之前才给保险公司投了简历,就算毕业快两年了还没工作所以着急但是也不能这么着急啊?! “叩叩。” 是敲门声,门开了,探进头来的是之前给陈娴昀的人事姐姐:“写完了吗?” 陈娴昀回答:“啊,我在算结果!” 且着,陈娴昀是有点不敢直视人事姐姐的——虽然刚刚接触,但是陈娴昀觉得这位人事姐姐是位完美的职业女性了,鹅蛋脸还大眼睛、瘦高又腿长,就像是剪了短发的王祖贤……而且踩着恨天高都不打晃,昂首挺胸,走起路来生风,办事说话干脆利落,她的自信都洋溢了出来。可以说美貌与能力真的是互相锦上添花。如果不是别在胸口的工牌写了她是人事专员,那么,说她是高管也有人信,尽管她那么年轻,尽管她美得就像是九十年代的港女大明星。 人事姐姐她笑了笑,坐在了陈娴昀面前,拿过了她的问卷:“没事,这个我给你算。” 于是,手里没东西的陈娴昀就有点坐不安稳了,看人事姐姐吧又不好意思,毕竟这位姐姐好像钻石一样会发光;不看着人事姐姐,她又怕人事姐姐以为她不尊重人。 但是情急之下,陈娴昀还是想到了她应该说点什么:“请……请问,我自己带的简历,还没交给您,需要吗?” 人事姐姐温柔地抬眼,看着她:“没关系,你能到这里,就是合格啦——只要你的本科学历是真的,一切就ok!” 陈娴昀不好意思:“哪怕我是深蓝色性格?” 人事姐姐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话题,她放下了已经看完的问卷:“走过场罢了,方便以后存档——话说回来,你叫陈娴昀?高中是第二实验的?” 闻言陈娴昀心里咯噔一下,她呀,是真的怕在职场遇到老相识,但是印象里,上学的时候她根本没有见过这种大美人:“啊?!对!怎么了?” 人事姐姐笑了:“啊,我也是,比你大两届,但是你应该不知道我,毕竟我那时候学习不好又不喜欢参加活动。” “啊?!” “你看你果真不知道我。” “不是,我就是觉得,咱们学校,好像没你这么漂亮的。” 人事姐姐哈哈大笑,她拍了拍陈娴昀的肩膀:“你可真会说话,上学的时候没时间打理自己,所以自然不会看起来好看呀——行啦,我给你叫经理来和你面谈,经理要是不在我就给你找新人育成来。” 陈娴昀:“……” 陈娴昀:“能不谈吗?” 人事姐姐当然当做没有听到就走了,就留下虚掩的门,还有一串高跟鞋鞋跟落在地砖上渐渐远去的脆响。 又剩下陈娴昀一人。 陈娴昀坐在座位上,抱紧了自己的包,然后合上了眼睛,开始回想她来到的这里的一切过程。 大约两年之前,陈娴昀就答辩结束领到毕业证了。但是因为社恐,第一年就没有离家工作,呆在家里准备继续学习,准备二战考研,但是考研之前感冒没在意,最终发展成了肺炎,严重到躺了半个月,等到彻底康复别人都准备调剂了。 考研这条路就死了,因为陈娴昀的妈妈是相信世事无再三的人,考研这事也如此,“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上班的话,爸爸又觉得陈娴昀的状态不好,就让陈娴昀每天晚上帮他整理教案讲义而白天去学学插花烘焙再在家里做做家务什么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而这次开始投放简历,原因倒也简单,就是陈娴昀有想买一套书,结果发现才月中啊,自己的零花钱就不够了,想和妈妈讲,又怕被骂。但是也不知道这座刚脱离三线的城市里劳动力有多饱和,陈娴昀尽其所能投了简历,结果一周过去,给发面试通知邮件的只有这家名字都没的保险公司的五楼面试。 不对,也有名字,是特殊保险责任有限公司十四楼分公司。 陈娴昀接到面试通知邮件的时候就蒙了,一上地图才知道,原来还在本市中央商务区,就是那栋又老又小的写字楼。但是,反正有总是好的,虽然不知道收到面试通知的时候怎么想的,但是就是决定来了。 然后今早陈娴昀就来了。 说真的,这只有十四层楼真的太老了,在其他又新又高的写字楼啊购物中心的映衬下,简直就是不堪入目。尤其是陈娴昀一进去,发现这楼的电梯还是铁栅栏门,声控灯还不是很敏感,走廊里甚至还刷着绿漆墙围,真是不知道来了骗子公司还是进了恐怖片剧本。 不过好在是来这栋楼上班的人还挺多,这些员工脸上有着各色各样的情绪、谈吐各色各样的风格、身上还有各色各样的职业装。 看起来也就正常多了。 陈娴昀想起自己爸爸任教的学校,排名可以,师资力量也算地方一霸,结果连个足球场都草皮秃了,再加图书馆都没电梯。 再然后?那就是今早见到人事姐姐,接着在这个只有一张桌子的办公室填表了。 陈娴昀想了想自己收到的面试通知邮件,上面有人事姐姐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于是就拿出了手机,看到了一下邮件——人事部人事专员靳笙。 倒是个好名字,靳笙,陈娴昀想,难道是预言自己会晋升? 陈娴昀被自己逗笑了。 “诶?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吗?” 这句话吓了陈娴昀一哆嗦。 陈娴昀一抬头,就看到面前站了一位年轻文弱的男子,中等个子,瘦,凤眼,有些过分白净,手还好看,脸也好看,是那种收拾一下就像是流量小生的好看,带了一些阴柔少了一些强硬——可以说和强势的靳笙形成了对比。 此时他正在喝一杯冰可乐,手里拿了一只冰淇淋。 “吓到你了?那这个给你。”男子说着把冰淇淋递给了陈娴昀。 陈娴昀抬手刚想拒绝,这男子就像能猜到陈娴昀的心思那样又补了一句:“放心嘛,我不是人贩子,我是来跟你面试。” 既然这样,陈娴昀也就只能接过冰淇淋,然后说:“谢谢老师,我叫陈娴昀,今天来面试。” “啊,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新人育成专员柴玉鲲——不过不要叫我老师,我建议你叫我阿鲲,鲲鹏展翅的鲲。 “刚才靳笙和我说你是大蓝色,没关系,我其实也是哦,但是你看我也干了好几年了。” 陈娴昀点点头:“啊?那您今年多大?” “我和你差不多,但是我是草包大专毕业,必然是比你多几年工龄,不用担心,你看你是重点本科生,陈娴昀……名字真是表示稳重又有希望,肯定没问题。” 陈娴昀只是讪笑。 但是阿鲲这几年工龄不是白长的,他是个不冷场的人:“介绍一下啊,咱们公司是私企,相比那几家在世界五百强里的大保险公司肯定是不ok,但是好歹也是处理业务有一套,你看到这个分公司,每天一百多人固定上班,另一个分部二百来人,地方其他县直部合起来二百多人。” 陈娴昀当然是疑惑的……这么多真的没问题? 但是还不等陈娴昀多想,阿鲲又问:“那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看待保险行业的?” 这个问题自然是意料之中,不过为了鼓起勇气多说话,陈娴昀还是:“对于我们国家来说,保险业正在发展的好时候,但是也自然难办,因为我们的大众观念没打通,总会觉得保险骗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上骗人的只有人——话说回来我开不出单子怎么办?” “保险公司又不是靠开单挣钱,是开单之后用客户的保费做投资,所以资金是不用担心的,而且即使保险公司经营不善也不能破产只能被兼并或者交由保监会管理……不过这个我们不用担心,我们的老板很厉害的。 “呐,等到三天的入职培训之后你可以考虑先跟老员跑跑售后啊理赔啊这些东西,甚至可以像靳笙那样做人事啊整理客户信息,都是有工资可以开的。” 陈娴昀点点头:“那我这入职培训用交钱吗?封闭吗?” “那倒不会,要你还没收入就交钱啊封闭啊,太过分了,咱们又不是什么大公司,你就下周二周三周四来这楼的九层找我上课,周五来考核下工号,就ok了——诶?你不问薪资吗?” “啊,我在家吃住,只要有基本工资就行了。” “如果不做外勤销售,基本工资可真的不高,办公室普通文员处理文件早八晚四真八小时工作制这种才三千,我这样的内勤三千以上有加班费奖金,靳笙那样的人事专员才一千八但是每招到一个入职多给五百,你觉得可以接受吗?我看你是不想走外勤。” 其实已经很好了。陈娴昀想,就点点头。 “那下周二我希望可以见到你,娴昀,到时候带着身份证和你的学位证复印件就好了,”阿鲲他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我觉得你真的很好啊,真的。” 陈娴昀反而缩起来了:“那个……那个……我……觉得,没有信心……我社恐,毕业两年了。” 阿鲲认真的听,点头示意陈娴昀可以继续说。 “我,我特别害怕和陌生人说话,真的,我今天坐在这儿,都是酝酿好几天了,而且真的没钱被逼的。” 再然后,陈娴昀就说不出了。 阿鲲他不笑了,但是依然很温柔:“没关系,我也一样的,真的,不是安慰你,但是你放心,我会陪着你的,来到这里你不会孤单。” 陈娴昀说不上相信不相信阿鲲,但是她还是点点头,估计是冰淇淋的糖分让她没那么紧张了:“那就下周见!” 阿鲲笑了笑:“下周见啊,下周见。” 随即,阿鲲起身。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街上撞了车,反正是特别大的一声。吓得陈娴昀一哆嗦,而阿鲲显然也是被吓到了,整个人都吓得离地了——真的,不是一个夸张的说法,就是一个准确的描述,阿鲲真的离地了,还不是跳起来。 陈娴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鲲倒是淡定,他从口袋掏出手帕,给自己擦了擦汗,然后跟陈娴昀做了个请的动作:“走吧,用我送你吗?” “没关系,您继续忙,我可以自己走回去,或者公交。”说完,陈娴昀稍微鞠了一躬,然后就奔着电梯走了出去。 而阿鲲是真的和来一样悄无声息。陈娴昀的余光里看到阿鲲出门,与她反方向走了,但是陈娴昀没听到一点点声音,直到她站在电梯里透过栅栏看走廊,已经没有人的任何影子。 电梯向下。 大概是因为铁栅栏吧,电梯里有着由下而来的凉风,特别凉,仿佛深不见底。以至于陈娴昀下了电梯都忍不住看下面有没有什么。 自然是没有什么也看不出什么。 再者,人要看路,陈娴昀只能选择赶紧推开门。 那是迎面的热风。 这栋十四楼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了,陈娴昀想着,走了几步,再回头看。 在其他写字楼里,十四楼真的很奇怪。 第三章 回忆中的施舲 入职培训的前一夜,陈娴昀跟自己唯一能说个不停的她爸爸陈老师说了工作的事,在书房里关上门不让第三个人听到那种。 陈老师其实也没多少社会经验,他这一生简而概括就是这五十多年里前三十年努力读书后二十多年认真教书,一直都处在校园环境里,都已经这把岁数了,整个人的打扮还是大学生学院派的模样。虽然校园也是个小社会,但是到底和外面不一样。与人为善的陈老师这五十多年里比较大的事全都发生在陈娴昀身上,毕竟陈娴昀是他还没毕业就着急来的孩子,这个孩子还十分脆弱。 而且陈娴昀知道她妈妈已经到了更年期,虽然作为事业型女性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但是眼下可没多少耐心。 现下这些事只能和爸爸谈,毕竟陈老师与人为善有着无限的耐心。 就比如现在,陈老师就在笑眯眯地和陈娴昀讲,你要对自己的工作有信心,这样才能做好,你配的上任何人任何职业,不要总是想那么多。 陈娴昀:“那是陈老师您自己业务能力强啊!就觉得工作要有自信!” 陈老师毫不在意,他用衬衣衣角擦了擦自己的眼镜:“你看你又小看自己,你都没上高三,高考还表现不错呢!” “那是因为高一高二都学完了好吧。” “那只是你以为啦,就像我说的,你就是想太多——真的,就比如要是你高一的时候和施舲告白,很有可能就成了,我给施舲补过课,他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孩子……” “停停停,别提施舲!爸爸,算我求你!再提我就和妈妈说你昨天请春丽阿姨吃饭了!” 陈老师挑眉,拍了拍自己手边的打印机:“哦?你觉得你妈会信吗?我和你春丽阿姨是初恋没错,但是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了。 “想要我别提施舲啊!那你就别在这里叨咕了,赶紧回去躺好,准备睡觉,明天一早精神饱满地去上班吧!既然决定去了那就好好干!不然我现在就把施舲的照片打印出来,贴满墙!” 陈娴昀,敢怒不敢言,毕竟她领到工资之前花的零花钱还是来自于陈老师的工资,她就只好灰溜溜地回到房间躺下。 然而,陈娴昀睡不着。 大概是因为陈老师提到了施舲。 其实施舲是陈娴昀一切恐惧的源头,同时施舲自然也是陈娴昀的一种希望。 这不冲突。 大概这就是暗恋成旧疾的感觉,甜蜜的痛苦,或者说是一颗没熟的果子,吃起来又酸又涩但是闻着还是有香气的。 回忆起来,施舲是在一个下了雾的早晨闯进了陈娴昀的人生。 那时候陈娴昀在第八中学念初一,当时的家住在第八中学两公里外,不坐公交车的话,每天早晚陈娴昀要抄近路走过工厂厂区旁的一条长长的林荫路去上学。 因为中学上学放学也不是很晚,陈娴昀也从来没想着家长接送,别的同学都会坐车,她也没有搭伴的人。 就这样从入学走到了深秋。 某个秋日,雾起来了,浓重的像是牛奶悬浮在空气里,大有恐怖片的气氛。 刚出门时候,陈娴昀是不怕的,但是当她走到半路的时候雾已经清淡了些,陈娴昀能清楚地感受到了有人跟着她。 毕竟路上都是落叶,一踩就会刷拉刷拉响。 而且那人还不是学生,是不到中年但是已经油腻的男人。 所谓独行少女最害怕的那种人。 陈娴昀稍稍侧头,本来是想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她多心之下的错觉,但是换来的确实一声轻佻的口哨声。 那还能怎么办?陈娴昀只能加快了步伐。 而身后的那个男人也加快了脚步。 陈娴昀自知自己还是少女,体力是比不过成年男子的,所以跑与不跑都不合适,只有祈祷快点走,这样能在路上遇到其他的人。 就在陈娴昀这么想的时候,后面又跑过一个人,很快,是少年。 少年超过男人,搂过陈娴昀的肩膀:“你怎么自己走的这么快!都不等我!” 陈娴昀一惊,抬头看着那个比她高得多的少年:“我……我快迟到了,我们班老师要我们提前到,你忘了?” “啊也是,那我们快点走吧!”少年说着,搂着陈娴昀飞快地走了,等到了学校附近才松开她,告了别。 陈娴昀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他,虽然只有一眼。 至于陈娴昀怎么知道他的,那就很简单了。一座学校规模再大,学生的圈子也是小的。在这个圈子里,当一个学生喜欢上了另一个,就很容易发现,到处都是这个人……很快,陈娴昀都没用打听,就知道这个在雾气中穿进她人生的少年叫施舲,是初三的领头羊,学习和课外活动表现都是一流的,市一中对录取他、收他进超越班、送他上重点大学,有着高昂的信心。 陈娴昀当然不会跟毕业生告白,同不同意两说,她真正怕的是打扰人家准备升学的心情。于是陈娴昀就开始卯足劲儿学习,反正她还有三年时间,而且学习这事儿,只要底子好,努力就有回报,最后陈娴昀考上了市一中,虽然不是超越班,但是成绩也不错。依旧能默默看着施舲。 只不过问题是陈娴昀高中一年级下学期时,正好是施舲快高考,她把自己的书包忘在了操场了。而好巧的是,日记也在书包里——陈娴昀喜欢记日记,那些少女心事全都记下来了。 而捡到陈娴昀书包的那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完全看热闹不怕事大,把书包交给门卫的时候私下留下了日记,一页一页拆下来,全都贴到了布告栏上。 反正结果就是这些个贴的人没怎么样,陈娴昀倒是被所有人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顺带着被老师被政教处一层层地约谈,说她不应该,说她执着地暗恋是病态,说她这样是影响优秀学生学习,还找了陈娴昀家长,得知陈娴昀的爸爸作为大学老师会给施舲补课以后还提出不要再补了,最后让陈娴昀停学回家,等施舲高考结束后再回来上课。 当然,高考结束以后,复课的陈娴昀日子也不好过,学生不比大人,有点事过几天就忘了,他们除了学习以外日子枯燥,这种事只要曝光在明面了就会一直觉得新鲜。陈娴昀复课以后备受身后的私语和窃笑的困扰,当她忍受不住回头呵斥的时候,那些人又会死不认账说她自作多情,谁会留心这全面平平的丑姑娘,和喜欢施舲一样一样的多戏又做作。 而施舲呢?他从来没回应过这件事,自从高考结束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连录取通知书都是别人代领。 陈娴昀觉得这是施舲的冷处理。 但是别人不这么想,他们都说施舲是在躲着多情的丑八怪。 日久天长,陈娴昀压力大,动不动就哭,晚上做噩梦,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晕过去,学校干脆让她回家。 那时候是高二下学期了。 陈老师也就把陈娴昀领回家,自己教陈娴昀,请同事教陈娴昀,让陈娴昀自己看书,直到陈娴昀考上了大学——陈娴昀高考成绩真的很厉害,是年级第七,成功上了重点大学里的重点大学,但是也没有回学校取录取通知书,哪怕那个当时说她病态的政教处主任总是打电话给她,说她回来,就给她奖金什么的。 陈娴昀也就是因为这个政教处主任开始社恐,讨厌一切可能会两面三刀的外人,就喜欢呆在舒适圈里,总觉得出了舒适圈会有人害她。可能别人觉得那些事不算事,青春期挨点欺负就遭不住简直矫情,但是陈娴昀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儿。 一晃,这么多年。 而现在已经准备工作的陈娴昀想想,少年的施舲,就像是小巷里出来的哈尔,桥头上相遇的白龙。只不过,陈娴昀不是苏菲也不是千寻,她没有那么幸运。所以,她自认就是个巨婴宝宝,现下要是想摆脱现状,那就只能靠自己走路,不能一直依靠着别人。 但是大概是施舲从没有实质性伤害过她,所以陈娴昀就是忘不了他,尤其是施舲上了大学就等于人间蒸发,所有人都不联系了,陈娴昀就更是惦记他。 陈娴昀是觉得自己有点贱。 想到这,就在陈娴昀打算新一轮的自我检讨时,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阿鲲加她好友。新人育成要加她,她自然是立马就同意了。 这边陈娴昀刚一同意,那边阿鲲就发了消息过来:“???明天就上课了现在还没睡???” 陈娴昀不知道怎么回复。 就在想的时候,阿鲲又发了一条消息:“啊,好像是我管的宽。” 陈娴昀回复:“没事没事,您还没下班吗?” “没有,今天团建,我在看靳笙开麦霸演唱会。” 阿鲲回复完没一会儿,就给陈娴昀发过来一段视频,一打开就是靳笙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KTV沙发上大唱特唱。 不跑调,但是也没多好听,完全就是放得开。 而背景阴暗处里还有一个高高瘦瘦仿佛一根刺的青年,他直接跟靳笙抢麦,结果没抢过,一屁股坐在茶几上。 反正这裤子是毁了。 至于拍的那个人,明显是阿鲲,他都笑疯了。 隔着屏幕,陈娴昀也笑疯了。 虽然她很难想象自己也这样放得开,但是她想,如果同事都熟了的话,自己能看着她们开心就行了。毕竟她也意识到了,父母不能一直陪着自己,她都大学毕业两年了,该自己前进了,起步低一点没有问题,多努力就好了。 陈娴昀问:“所以真的经常出去玩儿吗?” 阿鲲:“大概就一个月一两次,公司业绩好出门旅行,业绩一般就普通团建。” 倒也可以,反正陈娴昀是出去也就安静呆着的类型。 还没等陈娴昀再问什么,阿鲲就和她说了晚安。 陈娴昀也就问不出了。 大概是手滑,陈娴昀点了阿鲲的头像,看了阿鲲的主页——其实动态不怎么多,基本都是工作信息,最近两张图片还是上个月,一天发的,一张还是长头发在理发店对着镜子自拍,一张是剪了头发换了正装去市保监会开会别人拍的。 阿鲲长的阴柔,很适合长头发,但是短发穿正装也会很精神。 那,施舲现在在做什么呢?是考研以后念博士了,还是工作了?也穿正装吗?还是很瘦吗?陈娴昀忍不住这么想。 不过这么想也没用,施舲确实是个失联的人。有一次老邻居家办事,陈娴昀和妈妈去喝喜酒时还遇见了施舲的奶奶。老奶奶坐在另一桌,和同桌熟人还说,施舲自从上了大学都没怎么和家里联系过,放假都不回来,估计是在打拼吧。 要是换个思路去想想,他能忽然的闯入,那他又忽然的消失也是合情合理。 第四章 培训与入职 三天的入职培训其实没什么实质性内容,就按照陈娴昀的学习能力来讲实在是太容易了。 这期入职培训才五个人,每天八点晃悠过去,因为总有人因为路远或者带娃就迟到了,所以都是九点才开课,中午午休两个小时,下午三点多就结束了,比标准流程松的多。 而且陈娴昀翻了翻自己带的笔记,发现三天的课程在她的整理下,也不过是三页,还只写了正面,加上贴了todolist类型的便签,没多少字。 高度概括一下就是介绍公司和行业、讲解基本条例、教导基本礼仪,还有没事就做做游戏,就没了。每一节课的老师都是公司里的业务员,来去匆匆,甚至没时间介绍自己。 而阿鲲全程就是建了个群把她们几个拉进去,没了。 如果不把六十岁以上人群投保时需要双方录像的流程讲解算上的话,这些课程不存在任何复杂的东西。 但是最后一天的十道选择题考试却只有陈娴昀一个人拿到了一百分,有人甚至偷偷抄她的才抄了个及格——陈娴昀并没有瞧不起任何人的意思,但是按照她的感觉来说,只要是个稍微对自己对社会上心的人,根本就不会打九十分以下。 更让陈娴昀吃惊的是,已经有好几期没人一百分了……所以这一个一百分的出现让阿鲲喜出望外,办了一场带上他一个男生的姐妹茶话会,在结业的时候买了星巴克和小零食请这期五个妹子一起增加身体里的糖分,获得事后上称的话八成就会后悔的快乐。 而在茶话会过程中陈娴昀才知道,这五个人,算上她有三个都是靳笙招来的,而靳笙招来的另外两个是来做靳笙的助理,额外两个是朋友介绍来的不在这个分公司上班只在这里培训。 “所以,娴昀想做什么职位?明天就下工号了,你要考虑好哦!”阿鲲提示陈娴昀。 “我……就……尽量少和人接触就行。” “与人接触最少的是去做李想经理的助理,那还要偶尔出外勤,大概一周一两次。” 陈娴昀:“……” 阿鲲他耸肩:“我一开始外勤的销售岗位,当时也不开心,但是做了一段时间以后发现,也没什么,尤其是客户和你是陌生关系的时候,他们是和你来谈工作的,不像缘故,缘故都会对你有预判,当然,人从来都以貌取人,而客户是人,可能会有觉得你太年轻或者什么的,但是更多就是对你没有什么预判想法。” 陈娴昀想了想,发觉好像是这样:就比如说,陈娴昀讨厌过年时家里涌进来特别多的人,因为亲戚朋友都在一块,就免不了七大姑八大姨一起问这个问那个,接着一起说闲话;但是陈娴昀并不讨厌在过年时人特别多的公共场合,无论是大家在露天广场摩肩接踵地等着烟花汇演也好还是第一排都坐满了的电影院也罢,都是陈娴昀不想说话就不说反正也没人注意她,反而是容易隐藏。 陌生人没有办法分善恶,都是混沌,各怀心思,但是起码不知道陈娴昀的过去——这点简直不要更棒了。 可是陈娴昀怕的是什么呢?她怕的是陌生人慢慢变成了熟人,或者陌生人和她有共同的熟人。 不过,往好的方面想,陈娴昀的缘故应该很少有会买保险的,毕竟,有远见的人太少。在陈娴昀的印象中,她的亲戚基本都认为保险是骗人的,无论是健康险还是年金分红险。 比如开超市的表婶儿,她连社保都没交,在她眼里所有保险都是骗局,她能挣钱,开超市挣钱能持续到去世;比如当公务员的表哥,他大概十年前为了还同学的人情就稀里糊涂买了一份保险,每年扣不多不少的大几千元,直到前年得了甲状腺结节就去理赔,结果没理赔成才知道自己是买了一份养老年金,等退休了才能一年领一千来元;再比如国企工厂退休的舅姥爷,就因为表哥这事儿,这位把自己当成族长的老爷子,不许家里任何人买保险。 逢年过节,只要是有人提到了保险,或者小辈里有做保险的朋友来做客,舅姥爷就会吹胡子瞪眼加拍桌,说:“保险都是骗人的!那玩意儿都是投机倒把的人才做!他们吃人脉!坑熟人!” ——说得好像真事似的,就像真的有人骗他买了假保险了似的,就好像一个月才开两千八百多元的退休金的他在业务员眼里是什么优质客户一样。 保险,且不说有保险法,就合同法和民法也摆在那呢,只要选择的公司正规且投保人看得懂汉字、多查查提到的疾病,没法上当受骗。 毕竟世界上只有骗人的人。 说起来,陈娴昀就记得头几年舅姥爷最喜欢买保健品,一买就花好几千,工资不够就掏以前的积蓄,曾经是银行柜员的舅姥姥还巴不得有人说动他给家里人买年金什么的,奈何老爷子一言堂,文化水平不高又固执,明明自己才是没事交智商税的那款,还拦着别人做正确选择。 反正陈娴昀是打定主意,要是今年陈老师还要带着全家去给舅姥爷拜年,她就说自己现在在一家公司做行政的杂活。陈娴昀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有问题,但是她坚决不要听那么多没用的说教。 到别人都回家等着下工号的时候,陈娴昀也纠结之下下定了决心,她和阿鲲说:“那我就去给李想经理做助理吧……今天我能见到他吗?” 阿鲲一下就高兴了,眼睛都亮了:“所以你是打算今天就开工吗?” 陈娴昀一点头,阿鲲立刻起身带着陈娴昀去坐电梯。 李想的办公室在三楼的尽头。 阿鲲推门以后,展现在陈娴昀面前的就是一间非常宽敞的办公室,大概有七十平米,这办公室里的装修就比面试房间和走廊那种上世纪教学楼的风格要精致得多,虽然说不出来什么风格,但是门和门对面那一扇大大的窗户都是新换的,还包了框打了飘窗,在飘窗那里放了榻榻米和宜家的桌子,桌子上是精美的热水壶和冷水壶,而墙面顶棚上都贴了雪青色的壁纸,可比刷墙围要亮堂地多……美中不足就是这间办公室里两边的文件柜太多了,以至于四张办公桌并没有靠墙,而是全都对拼在了办公室中间。 可以说是显得很空了。 但是没有及时整理的文件乱都七八糟地堆在了办公桌上,地上又铺了一张躺椅,而且躺椅上还葛优瘫了一个青年男子……这就显得整的办公室很乱,让人看了就心里堵的慌。 哦,葛优瘫的青年男子脸上盖了一本摊开的《健康险销售逻辑》、身上盖了一件西装外套,上面的工牌就是“客户信息经理李想”。 陈娴昀真是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 而带着陈娴昀过来的阿鲲就直接由温柔小哥哥变成了暴躁老哥,随手抄起桌上的一叠A4纸卷成了筒,照着李想的额头直接打下去。 “起来!完犊子玩意儿!” 结果李想连脸上的书都没有挪开:“不行,陶梦请假追星去了,我这周不想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儿。” 阿鲲真是气的噗嗤一声笑了:“还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儿,你说,你是客户信息管理岗,可是平时不都是金质组经理陶梦给你整理这些文件吗?嗯?分明是陶梦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儿!” 李想哼了一声,不想说话。 陈娴昀这个时候插话:“那个……那我要是他助理,我的工作就是帮他整理文件?” 李想一听这话,一下就弹了起来,他看着陈娴昀,问:“嗯?你是我新助理?” 陈娴昀还能怎么办?她只能点点头,然后壮着胆子看着李想……说真的,李想吧,挺好看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镶在有棱有角的雕塑面容上,格外抢眼,只不过太高了,大概有一米九吧,给陈娴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阿鲲这个时候拿起了李想的外套,抬手披在了李想的肩膀上:“是,今天新入司的,陈娴昀,好大学毕业的呢,你别吓跑她。” 李想和陈娴昀握握手,认真了起来,只不过大概是习惯吧,他又皱起了眉头,仿佛是生气又发愁:“你好,我是李想,在公司里负责客户信息管理,你放心,我不难相处,咱们部门的工作也不累,就整理客户的信息,再回访部分客户,你、我加上陶梦,一点都不用加班。” 陈娴昀表面上牵动嘴角笑了笑,看起来挺温柔的,但是她心里已经开始吐槽这个工作利和弊都高得不行——利是工作内容符合她的预期,弊是李想就一光杆司令,她是李想手底下唯一的兵,要是关上办公室的门,两个要是相处的并不友好,那就太尴尬了。 “那我就先收拾一下这里?”陈娴昀说着就开始看桌上的文件,“我会按类型分开,每个类型你是按什么分的?首字母还是日期?” 李想挠挠头:“我是没什么习惯……倒是陶梦一般是按重要不重要来分的……但是最后处理完了就都按日期?” 陈娴昀明白了,这是个不会干仔细活的,和只想讲课不想写材料的陈老师差不多。所以陈娴昀就把所有纸质资料都像摆扑克那样排好,然后一点点重新排,排完了整整齐齐的放在空闲的那张办公桌上。 整理一下,总量也不多,差不多十分钟就完事了。 接着陈娴昀打开了一边的电脑,新建一个文档,以日期命名,记录了大致的文件名。 阿鲲见陈娴昀这么快就开始工作,自然是高兴的;而李想见自己的助理这么厉害,干脆鼓掌了。 陈娴昀是真的尬。 好在是,尬到一半还被打断了,但是打断陈娴昀的这件事有点超乎想象,以至于陈娴昀不知所措地张大了嘴巴、定在了原地——办公桌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妹子,高喊了一句“有一客诉快去处理一下”,接着又像没来过一样凭空消失……这还不完,妹子闹了这一出之后,阿鲲整个人吓一跳,就像被公园里小孩松手放出的气球那样,飘了起来,整个人顶在天花板上。 李想没有在意阿鲲,他就是看着陈娴昀的样子,问:“怎么?没人和你说?” “说什么?” 李想欲言又止,这才抬头看了看阿鲲。 陈娴昀自然也抬头……看见的就是整个人涨红了的阿鲲。 阿鲲艰难地低头说:“就是,咱们公司真的很特殊,对不起,我不是骗你,我是还没来得及说……李想,你这完蛋玩意儿!快拉我下来啊!” “哦,我脑子不太清醒,这就拉你下来。” 李想说完,搬了一把椅子,站了上去,握着阿鲲的脚踝就把他拉了下来,直接给他按在了自己踩过的椅子上。 阿鲲倒也没嫌弃,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段绳子,把自己的腰捆在了椅子上。 于是李想这才松开了手,他看看阿鲲又看看陈娴昀,笑了:“鲲哥,你不和她说的话,吓跑她的可不是我啊。” 阿鲲叹气:“我事太多,我没来得及说——而且这事真的不好开口啊——再有,咱们这个仿佛老教学楼的破房都没吓跑她,那她就能留下。” 陈娴昀怕了:“没来得及说什么?咱们特调处?” 李想闻言哈哈大笑,他显然是知道陈娴昀用的什么梗。而阿鲲也无奈地笑了出来:“不是,不是,娴昀你不能这样!你这么舒服是恶意蹭热度!” 李想接着阿鲲的话,说:“而且你要相信,这个世界是唯物的,可能有些生物超乎想象,会变化自己的模样,会活个三五百岁,或者可以化成兽型,但是这世界上没有鬼——最多只有像鬼一样能飘起来的阿鲲——所以我们的公司特殊在是要处理古灵精怪的事和‘人’。” 阿鲲没有否定,他像是跟陈娴昀保证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那你们二位?” “我们俩都是普通人,如果你能忽略我俩有超能力的话。” “我只是飘的起来,我不会变成鸟。” “所以我的工作很危险吗?” 李想摇摇头:“那倒不是,就是有的时候挺超乎想象力的——我举个例子吧,就像是,你是麻瓜,结果应聘到了魔法部,你明白吧?” 陈娴昀:“……” ——那是不是说,也不排除有类似被阿瓦达索命的这种危险? 阿鲲:“说多没用,你带她走一趟就好了。” 哈?都没正式上班……就要出外勤了?陈娴昀简直石化了,可回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陈娴昀就被李想推出门。 “经理,我再问一个问题!我会不会被钻心剜骨啊?” “快点,别废话了,你真当你拿了魔法世界剧本吗?” 第五章 特殊?特殊! 快到中午了。 有点饿陈娴昀完全是在一种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的情况下就被李想塞进车里,还是后座,李想还解释了一下,这是因为副驾驶只能坐陶梦,哪怕陶梦不在。 但是陈娴昀还是感谢李想并感谢李想的车还感谢现代科技,因为车里的冷气真的冷,她被吹了一会儿也就慢慢冷静了。 当然没有彻底冷静。 冷静不等于清醒。 于是不清醒的陈娴昀在等红绿灯的时候问了李想一个特别傻的问题:“刚才那个女生就这么一叫,你怎么知道去哪儿啊……” 李想一脸难以形容:“说你不机灵吧,你会干活;说你机灵,你又犯傻加尴尬癌。 “现在都21世纪了,娴昀呐,无纸化办公,有任务直接发到手机上了——她叫那么一声就是提醒我工作的重要性。” “啊……那我能再问一个问题?” 李想启动了车:“你随便问,不仅是我,公司里所有老人都随便问,新人期多问多学没毛病。” 陈娴昀:“今天咱们干什么去啊?” “没多大事儿,就一位比较重要的星级客户,两个小时以前跟售后投诉,说为她办理保险的业务员突然全方位失联,电话打不通,网络不在线,这导致她十分伤心,想要一个新业务员,但是公司今天又没有业务员有时间搭理她,我们就先去跟她了解情况并道歉。” 陈娴昀:“道歉能空手去吗?” 李想:“我一后备箱都是伴手礼,一会儿你随便挑。” 陈娴昀:“……” 说着话,李想就向左调头,进了一个非常老的小区,停在了十号楼的四单元前,单元门上小广告不多,因为一张招牌占据了门的一大部分面积,上面写着一行粉粉嫩嫩的大字——“林黛造型工作室”,下面还有一行和背景颜色相差无几的小字——为您解决人生所有难题。 所有?也真是奇了怪了,这种广告语真的合格吗? 而李想给车熄火后,就指了指这个牌子:“客户就是她,一位出了名的特殊化妆师,你去挑一个伴手礼拿着。” 陈娴昀自然听话,解开安全带下车去开后备箱……她被惊到了,那整个后备箱里满满的都是伴手礼,就连盒子和盒子之间的空隙里都被塞了一联的购物优惠卡,一打眼看过去还以为这后备箱要吐了。 真是让人选择困难。 “快点,准备上楼了。”李想喊陈娴昀。 于是情急之下,陈娴昀就随手抄了一把防晒伞跟上了李想。爬楼这件事,陈娴昀并不怕,毕竟她回家也不是乘电梯而是爬楼梯;楼道非常昏暗,陈娴昀也并不怕,黑暗是可以适应的;可怕的是,这楼太老了,一共就五楼,一层大概三户,每层平均空两户。蛮诡异的。 而且五楼就林黛的工作室是有人的,此刻还虚掩着门,李想敲了敲门,说了一声“保险售后”就脱鞋进去了,还打开了两套鞋柜上的一次性脱鞋,暗示陈娴昀一起来。 陈娴昀不情愿也要进去,因为她不想自己待在这种楼道里。 真还不如不进去。 当陈娴昀换好一次性脱鞋,门就嘎吱嘎吱地关上,没人碰、自动的。而且,因为私人美容造型室那种粉粉的装修再搭上朦胧的窗帘,所以室外的耀眼阳光照进来以后,整个屋里一片少女颜色的柔光,外加有点呛人的熏香,使人喘不上气……更诡异了。陈娴昀不方便长久蹲下,就赶紧起身,结果一抬头就看到里屋的操作台上摆了一排的人头,吓得陈娴昀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那些人头当然是假的,但是上面套了一层类似于人皮面具的东西,各个不同,十分逼真,就是差一双眼珠,着实诡异。 “愣着干嘛,过来呀。”李想在另一间里屋说。 “来了。”陈娴昀赶紧拎着伴手礼过去了。 林黛女士就在那间里屋。 说真的,林黛是美的,但是这种美和靳笙的美就不一样了,靳笙是虽然精致但是美的自然,而林黛的美来自于精心保养,过分打扮,甚至有些紧绷感,所以她不是很年轻但是看起来会年轻。不过底子还是可以,五官不出彩但是没大缺点,就连哭过都很好看,没有失礼。 李想自报家门:“您好,林女士,我是特殊保险公司的客户经理李想,请问……” 还没说完,林女士就哭了,有点戏剧化那种。 李想:“……” “女士,你哭可以,但是尽快冷静下。”陈娴昀说,“你只有把事情说清楚我们才能解决啊。” 可能因为陈娴昀是个女生,也可能因为一些别的事,林女士确实不哭了,她用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涕泪,说:“没多大事,就是之前的业务员联系不上了,因为我买的是年金,才交了两年,还没到给利息的时候,我家里人觉得我上当受骗,说了我几句,加上最近生意不好我就……” 陈娴昀感觉李想松了一口气。 李想他坐在了林女士身边,给她倒了一杯水:“业务员离开了不会影响咱们客户的利益,没关系的——就是他这种突然消失的事不地道……他是谁?” 林女士抬眼看了李想,欲言又止。 “没关系的。” 林女士不好意思了:“就你们公司那个挺帅的小伙子,我知道但是没有办法和别人说他的名字,他好像给自己的名字上了什么咒术。” 李想脸色一沉:“你是说,工号3182?” 林女士点点头。 李想叹气,他努力笑了笑:“我替他向您道歉,也冒昧的请求您原谅原谅他,他遇到了不太好的事。” 林女士很关心的样子:“啊?他怎么了?” “如果他没有亲口说过,我就不方便透露。对不起。” “啊,那我明白了……说真的,日常来往,我也稍微有感觉他似乎生活的不太开心,”林女士说着叹叹气,给陈娴昀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我还记得,我们熟悉了以后,他还问过我,要做一张新的脸很复杂吗之类的事儿。” 闻言,陈娴昀差点摔了杯子。 这自然是吸引了林女士的注意,她仔细端详了陈娴昀:“小妹妹,还是新人吧?” 陈娴昀点点头:“是新人没错。” 林女士伸手摸了摸陈娴昀的头,还特意捻了陈娴昀的头发,说:“小妹妹长的很好看啊,不过你要记得多打理自己——剪头发记得来找我,我不仅不要你的钱,还会给你钱!只要你把你的头发给我。” “啊啊……谢谢,”陈娴昀握住了林女士的手,这点话她还是听的明白的,她要是不把头发给林女士,那她还是要付钱,“那个,我还没发工资,您知道吧,刚工作,手头紧。” 林女士自然了然。 不过林女士转过头又和李想,说:“李经理,我觉得,就她做我的新业务员吧。” “啊?”陈娴昀不由叫出声。 李想是嫌弃陈娴昀这么大声的,就用手肘怼了陈娴昀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笑对林女士:“林女士,您要是不不介意她现在什么都不懂,那就可以。” 林女士似乎是毫不介意:“我呢,买不了健康险,还因为工作原因,买不了咱们公司的意外险,所以我就一简单的年金客户,只要我的业务员三不五时来我这里拜访一下,跟家里那群老古董证明我真的没上当受骗,就没事了。” 陈娴昀松了口气——而李想则是看起来不太同意地同意了:“那行,那我回公司就让保全把您的保单划到她的名下——来,介绍你自己,再把礼物送给林女士。” “您好,林女士,我是陈娴昀,以后就是您的业务员,以后多多照顾。”说完,陈娴昀还双手把伞递了过去。 “你好呀,小妹妹,我是林黛,”林女士看了一眼伞,还是收下了,之后就直勾勾地看着陈娴昀,“我很喜欢你哦。” 陈娴昀可不喜欢这种喜欢,毕竟林女士怪怪的,明明就是造型师,却打着可以解决所有人生难题的广告,还估摸着是个卖假脸的,鬼知道那新的脸是怎么来的。 所以下楼以后一上车,陈娴昀就问:“林女士她的脸是假的吗?”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打假的。”李想说着启动汽车,“而且,客户吧,我们可以培养感情,但是不要越界,尤其是你,就一普通人类——还是举例来说,就是你一麻瓜,不要接触太高深的魔法。” “那你……?” “我,可以修改别人的记忆,所以偶尔发生重大事故我还要跑现场——诶,几点了?” 修改记忆?那还真是个有好有坏但是惹人羡慕的能力。陈娴昀在吃惊中看了时间:“还没到十二点。” 李想吹了声口哨:“走,先去买奶茶——买完了我就送你回去,正好你还没有正式开工,下午不用回去。” “我不回去不会有事吗?”——虽然陈娴昀嘴上这么问,但是她心里想的是,买奶茶也太奢侈了。 “没关系的,别人的话不用听,反正我是你主管啦,别抗拒了!这单我请你,四季奶青、三分糖、少冰、加一份冰淇淋,好不好?” “哇!你好会喝……” “只要一起上班,中午吃完饭,会在附近散步,一定要喝奶茶;不想喝附近的我就开车带她出去找奶茶,你想要什么样的搭配我都能说出来。” “那陶经理真爱喝奶茶。” 李想噗嗤一声喷了出来。 陈娴昀问:“怎么了?” 李想解释道:“是我喜欢喝奶茶,然后她喜欢陪我喝奶茶。” “啊?” “啊什么啊,男生不能喝奶茶吗?生活已经非常辛苦了,给自己点甜蜜,给自己点快乐,很正常呀。” 说着,李想他伸手准备打开了车载音响。 而在李想伸出手的时候,陈娴昀看到,李想的手背上有着若隐若现的图腾纹身,颜色不匀称,图案也不完整,估计是他自己涂抹遮瑕晕掉了。 不过这种图腾纹身倒也符合李想这种刺头人设。 但是李想打开的音乐不太符合他有点暴躁的人设了——播放出来的音乐是新古典,舒缓,孤独,就像是风吹起时一个人穿过广阔的麦浪,就像是夜阑人静时的孤身梦回,也就像是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无奈。 李想说:“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换一下。” “没事儿,我挺喜欢的。” “那你应该和陶梦更谈得来。” ——诶?陈娴昀想,难道李想和陶梦,感情好到共享了爱好吗? ——陈娴昀不知道,陈娴昀也不敢问。 第六章 五花八门的同事 陈娴昀因为喝了奶茶就被送回家,所以等她真见到其他同事,就是第二天早会的事儿了——在培训的时候陈娴昀已经知道,早会这事,除非月初、周一还有重大活动,一般都是在各个小团队里开。 可是客户信息管理岗位的团队架构只有李想和陈娴昀。 不懂就问。 这事不归阿鲲管,也不会归靳笙管,就问李想——但是李想并没有回复。 陈娴昀想,那好吧,我就回我们自己在三楼的办公室。 结果李想在陈娴昀刚要下电梯的时候就把她抓着正装领子拎回去了,按了四楼的按钮,说:“咱们的早会跟陶梦的团队一起开——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我妈还让我问哦,你要是不吃她就做好了让我带给你。” 李想:“谢谢,但是我家我做饭,我不可能不吃。而且你千万别在陶梦的团队里提带早饭这事儿,不然你以后每天最起码都要带七八份早饭来。她团队里的可绝对不会把自己当外人。” 闻言,陈娴昀还以为陶梦的团队很大,可是一进门,办公室比李想的还大一半多,装修风格差不多,就是少了一半多的柜子,但是也就稀稀拉拉坐了三四个穿着齐整正装的人,看铭牌有陶梦的助理,还有两个业务员,余下一个是……那天吓到了陈娴昀和阿鲲的保全员。 保全员虽然是个戴着瓶底眼镜的极客宅女,但是眼神还挺尖的,一看到陈娴昀就拎着自己的包过来了,给陈娴昀塞了满怀的零食:“你好,我是保全员李盈盈。” “你好……我是陈娴昀。” “对不起啊,昨天我不知道有新人在,吓到你了。” “没事没事……” “真的对不起!因为以后我还会吓你的,我吓人,那可是咱们公司的日常。” 陈娴昀:“……???” 李想倒没有笑,他拉开了保全员:“你不会说话就少说点,你吓到她,我就让你忘了所有账户的密码,还告诉陶梦叫你做噩梦。” 李盈盈一脸嫌弃:“你这就开始护犊子了?” 李想:“滚,快去干活,不然我告诉宋经理扣你工资。” 李盈盈撇嘴,赶紧走了。 等到李盈盈一走,李想便走到办公室的大办公桌边,先是拆了桌上的快递,从里面拿出了一块铭牌扔给陈娴昀。 陈娴昀接住了,一看,两行字,第一行是“陈娴昀客户信息管理员”,第二行是“工号T909562813”。 因为知道之前离职业务员的工号,所以陈娴昀生了疑问:“诶?工号不是按入司顺序的吗?” “当然不是,”李想翻着手机还对着办公桌上的工作日志,“就是按着部门给的,而且咱们是小公司,就在本省和周边地区干,工号都有数的,有走的才有进的,不是什么时候都招人。” “所以我也是赶上了?” “你要是没有缘分根本赶不上,看不到招工信息。”李想说完,他拍了拍桌子,“人呢?就这么点人,早会怎么开?” 一个助理抬头:“想哥你是不是忘了,上周郊外下大雨,所有的业务员都出去找因为水灾跑出去的东西了。” 李想一拍脑子,转而拿起另一边的出访日志:“也是,我傻了。” 另一个助理笑了笑:“太想陶经理所以傻了?” 李想也笑出声:“滚!” 而陈娴昀却“嗯?”了一声发出了疑问。 李想给了她一个眼色,估计是叫她过一会儿再说,然后他说:“那今天的早会,就不开了,你们也别光摸鱼——娴昀你来,”——陈娴昀自然是过去,就像是转学生站在讲台上那样老老实实——“这事陈娴昀,以后的客户信息管理员,大家认识一下,以后有什么工作……” “还是你来说,我们知道,”助理说,“有陶梦的地方就有你,你不会舍得让别人来。” “那你怎么不和陶梦一起出去?” “她见她墙头们去了,我去作甚?”李想哼了一声,接着在办公桌后的铁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了一本书,递给了陈娴昀,“来,给你了,好好学。” 陈娴昀一看,那书叫《保险销售与异议处理——二十年销售精英话术集锦》,没有什么出版社啊版号之类的,估计是公司自己印的。 “我用不到吧……” “用不到?万一你能上单呢!有钱谁不挣!有了钱,你可以追星,你可以买漂亮衣服,你可以自己出来住,经济独立可以让人自由。” 话倒是没错,但是陈娴昀现在也对大量金钱没那么多渴求。 “对了,你刚才要问什么?” 陈娴昀想起来了:“保险,我们是保障风险,所以也要保障其他人不知道这些奇异的事儿,对吧?那,是不是外勤销售人员也要在客户出事的时候……” “对,他们这些业务员,就是帮郊外的养殖户抓东西去了,不过你放心,你既然就是个普通人就不用——毕竟要是突然窜出来一只冉遗鱼,你不吓一跳?” 陈娴昀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是山海经里那种吃了以后可以不生噩梦的冉遗鱼吗?” “你看过这种神话什么的就好办多了。” “真的有吗?” “有人养,可以买来吃,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介绍你去……”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高跟鞋鞋跟砸在地上的声音,又密又急,一听就是靳笙来了。也果不其然,靳笙抱着一摞的文件,踢开了门,一脸怒色,环视办公室里这些人,怒气更胜,纵然是大美人,但配上新染的红发,简直一只露出凶相的女妖,换套衣服就能去找徐克拍《倩女幽魂》。 但是即使这样,陈娴昀也觉得嘴甜一点没毛病:“新染的发色很漂亮。” 靳笙把那一摞文件都“嘭”地一声扔在桌上,掀起一层灰尘……她扇扇灰,挑起了眉:“没有,我没染。” 李想则叹气:“她这不是染头发——以后见到她这样躲着点,不然她可能真的会喷火。” 靳笙直接给李想一下子:“瞎说什么胡话,我多温柔。” “那你为什么生气?还杵我?你这么瘦!骨头棒厨人很疼啊!” “因为陶梦不在!要是陶梦在,我就讹她了,哪用得着来看你这张衰脸啊!”靳笙说着,摊开了桌子上所有的文件——或者说保单以及其他客户笔记——“因为陈娴昀接手了3182所有的保单,所以,我就把3182所有没带走资料都带来给她了。” 陈娴昀觉得没什么,就当白捡的客户,正好不用自己开发了——就是,太多了,陈娴昀有点忙不过来。 李想不乐意了:“不应该是均摊吗?凭什么他所有的保单都给娴昀,她还是个新人,逼那么紧有用吗?” “那有什么办法?3182的人力关系和你还有陶梦最近,除了你们家的人力接手还有什么办法?” “3182的事儿好接手吗?你也不看看他那是一地鸡毛吗?那是一地玻璃碴!” 很好,吵起来了。 不过靳笙和李想倒也真没动气。 毕竟靳笙的头发颜色渐渐不红了,看起来也没那么搓火了。 陈娴昀倒是没什么脸色,她伸手抽出一本客户信息本,又看了看打的保单流水。经过翻阅,陈娴昀发现这个已经莫名其妙就离开的3182,是真的厉害。本子上的字体看着应该是个年轻的男人,左撇子,字写得一般但是工整,略微偏斜,但是能看出来只是个情绪不太稳定的正直之人,把见过的客户都仔仔细细地记下来,不仅包括能知道的基本信息,还附加了很多个人的观察。而保单,看流水的话,最早的一张单子开在三年半以前,一开始一周一单,慢慢的就成了一周两单。 陈娴昀她插话:“我试试吧,接手了。” 李想:“……” 靳笙:“嘿,这么干脆,是我学妹。” 陈娴昀好像没什么压力:“反正,我就算不开新单,维护好她们就够……” ——是,又被打断了,因为李盈盈又出现了。 李盈盈对着陈娴昀笑嘻嘻地说:“没吓到吧。” 陈娴昀摇摇头。 于是李盈盈看向了李想:“你需要去一趟郊外,有个出来写生的画家在大口子镇看到了孰湖。” 李想直接冷脸骂出了声。 而陈娴昀笑了出来……孰湖?这可不只是看到了,孰湖没什么恶意,但是喜欢把人举起来,被长着人脸和翅膀的蛇尾骏马举起来,这事,一般的人是做梦都不可能有的,就算不吓得够呛,也终生难忘。 靳笙却提出了问题,她问:“虽然我不是销售,不知道具体潜规则,但是吧,不是说不准养孰湖吗?” 而李盈盈反问:“不让养就不养了吗?任何不准的事,向来只有良民听,剩下的不是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墨迹了,我要抓紧带李想过去。” 言罢,李盈盈伸手要抓李想。 李想往后闪了一步,不让李盈盈抓他,转而问陈娴昀:“你需要我帮你把资料带回去吗?” “你忙吧,我自己可以的。”陈娴昀说着把保单流水和客户信息放在了一起,“我能拿起来,我能的。” “那我……” 走了还没说,李想就被保全拉住,凭空地消失了。 靳笙倒是过来问:“那要我帮你吗?” 陈娴昀抱起来所有的客户资料试了试,说:“我自己能行,我父亲的一套书比这沉多了——而且你不是要在这……说点事儿吗?” “你果然懂我。” 靳笙说完,指了指她身后这些人,又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陈娴昀自然懂,所以当她出门的时候,还不忘记用脚把门带上。 走廊依旧是长长的,别无他人,倒是电梯正在运作。一看是向下的,陈娴昀就快走了两步,按了按钮。 电梯停了。 里面有一个瘦到塌腮的男生,他头发又长,三七分,大波浪,成功地把脸藏在阴影里,分缝的两边还各有一绺染了白金色,那些头发有些遮挡住他那双噙着水光的眼睛,显得他仿佛是审美诡异的雕塑……虽算不上英俊潇洒,仪表堂堂,倒是有些慵懒的艺术气息——尤其,他穿正装,是搭配了丝巾的。 这很可以,毕竟人都是视觉动物,只要为人不太刻板,就能接受任意类型的美感。 但是他竟然在电梯里抽烟,就当是这电梯八下透风,这也有点太过分了,毫无道德,品质败坏。 陈娴昀皱眉。 不过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看着陈娴昀,笑了笑,招手:“来啊,美女,没事儿,我帮你,你要去哪个办公室啊。” 陈娴昀觉得太轻浮了,就没搭理他,直接抱着文件资料走了一边的楼梯。 ——这就是陈娴昀和赵见风的初见,烂到稀碎。 第七章 双生鲛单保事件(一) 本来陈娴昀是不想结识赵见风的,她不想知道电梯里抽烟的人是何许人也。奈何冤家路窄——毕竟,再讨厌的一个人,只要在一个食堂吃饭,那就能见面,而且有时有晌,特别准点。 等陈娴昀回到办公室整理好资料,刚打算开始看李想给她的那本书时(如果可以称之为书),阿鲲就来敲门,说午饭时间到了,要带她去食堂。 要不说这栋才只有十四层还装修像老教学楼的写字楼不可貌相呢,别的不说,整个第八楼都是食堂!比重点大学的干净,比机关食堂现代化,甚至十分亲民,有好几个大黑板挂在墙上,只为了员工能写出心愿单,再有这福利的公司可就是首都那些楼都按栋买的大型互联网集团了。而且,陈娴昀看着已经到了食堂的同事们,一个个都是迫不及待的样子,就觉得不存在什么大锅饭通病了……心里觉得,貌似还是这个食堂更好。尽管陈娴昀还没吃到,可她闻着那些饭菜的味道,就觉得自己飘起来了。 事实如此,等陈娴昀排到号的时候,只是扫了一眼那么那么多的菜码,就犯了选择困难症,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儿——阿姨倒也没催她,似乎是看惯了这种不知道吃啥的新人。 陈娴昀身后的阿鲲问了句:“你吃酸甜的,还是辣的?” 陈娴昀摇了摇头:“我口味很轻的。” 阿鲲就和阿姨说:“来碗冰碗冷面吧。” 阿姨闻言就回头跟后厨喊了一声冰碗冷面,都没给陈娴昀驳回阿鲲的机会——所以陈娴昀回头,吃惊地看着他:“冷面难道不是又酸又甜又辣吗?” 阿鲲眨巴眨巴眼,跟阿姨要了一碗鱼子酱土豆泥,阿姨自然是挖了一球土豆泥、舀了一大勺鱼子酱顺带撒了一层小葱花和胡萝卜碎,过程一气呵成——接着陈娴昀就接到另一位里厨阿姨传过来的餐盘,阿姨还特意强调必须端餐盘。 陈娴昀定睛一看,是真的一个刨的冰碗,里面是清白的汤和面,上面铺了卤蛋、水果片还有黄瓜丝。 所以陈娴昀小心翼翼地回身,一回身就看到了那个电梯里的长头发……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现在一身是灰,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看了阿鲲一眼,然后跟陈娴昀打了招呼:“你好。” 陈娴昀极不情愿地打了声招呼,跟着阿鲲一起坐在远处了。 阿鲲仿佛看不见那个人一样,他说:“这个冷面汤很鲜美,还带着冰碎,你可以试一试。” 其实不用他讲,陈娴昀就是想试试这么清白的汤到底什么味道。 陈娴昀其实是口味清淡的人,白水煮的娃娃菜都能吃的开心。但陈娴昀小时候,妈妈王女士正经是个工作型大忙人,故而她是有寒暑假又按时双休的陈老师带大的。可陈老师什么都懂却不是什么讲究人,不会带孩子吃垃圾食品,倒是经常酱油拌米饭、耗油拌挂面,美曰其名促进孩子喝水。 所以陈娴昀口味清淡可以说是吃咸的吃怕了,但是这么些年对付吃饭的岁月下来,对于清淡还能好吃这事,陈娴昀是已经很难想象的了。 所以当她尝了一口倒还真的鲜美的时候,真心吃了一惊——那清淡的汤啊,是泉水的甘洌,是水果的清新,是肉类去除腥味以后的香味。 “阿姨做饭真好吃。”陈娴昀感叹道。 “对,咱们的阿姨就是做饭好吃出名,毕竟做了好几百年饭了,她刚提菜刀的时候,封建主义在这片土地上还没开始走下坡路。” 陈娴昀:“……” 阿鲲:“别怕,都说了唯物主义。” 陈娴昀:“我知道,我刚才碰到阿姨的手了——诶,对了,刚才和我打招呼那人是谁?” 阿鲲:“赵见风,也是陶梦团队的人,不过他是单干型,脾气比较难以捉摸,又没有自觉,你和他打太极就行了。” 事实证明不能背后说人,因为这个时候赵见风过来,坐在了阿鲲旁边。 他问阿鲲:“为什么要和我打太极?我是仙风道骨了吗?” 而阿鲲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干嘛去了?” 赵见风答到:“这不是公司有人力调动嘛,文化墙第一面上的人走了不少,宋总让人拿布先遮上,后勤那边就让我去了,反正我个高。” “这点活造一身灰?” “架梯和红布都在库房放了好几年了……”赵见风解释道,然后他看向了陈娴昀,“小姐姐,你知道吧,保险业务员一般要求是两个一起出访对吧?” 陈娴昀点点头。 “你看咱俩结对出门行吗?” 闻言,阿鲲差点被土豆泥噎死,倒是陈娴昀,她十分淡定,喝了一口冷面汤,擦了擦嘴:“啊,我是客户信息管理员,不算是外勤,不需要所谓和你结对这事儿,我有自己的事儿。” 正常来说,一般人也就是听出来,陈娴昀这就是不想再说了。 但是赵见风反而更有话了:“啊,你就是李经理的新人吧!太好了,我是陶经理的人力,这样来看,咱们俩还是师兄妹,以后肯定经常一起搭配工作,哎,咱俩要不加个好友,我们要是顺路可以一起上下班……” 陈娴昀:“……” 阿鲲,就完全不掺合,只是笑呵呵地吃饭。 现状就是赵见风不停地说,陈娴昀却完全想不出如何回嘴。真的,此时陈娴昀就觉得,生而为人,必须学会如何拒绝别人,毕竟生活里里厚脸皮的太多了。 陈娴昀从小到大在这方面吃了太多亏。而且指望别人来解救,实在是太难了,但是所幸,今日有人来救她。 ——是靳笙。 靳笙踩着高跟鞋来,可能是因为吃饭的缘故,不疾不徐,没有了怒气,她轻柔地坐在陈娴昀旁边,说:“刚才我替李想那头接了个客诉——不对,类似客诉,其实是入户调查。” 李想最近是回不来了,所以陈娴昀问:“……需要我出去?” “是——是个老头,今年都八十多了,十几年前还没有投保限制的时候给自己一对孙子买了保险,意外、健康、年金、教育,当时能卖的恨不得除了只能卖给情侣夫妻的999朵玫瑰都买了,但是上个月咱们的柜面清账,发现他这两年都没往登记账户里存钱了,全都现价垫交了,抓点紧,现价撑不住了的话,再过两年又六十来天,他所有保单就永久失效了。” 而作为保险小白的陈娴昀不理解:“现价垫缴是啥?” 赵见风给了陈娴昀回答:“简单点说就是老客户没有按时交保费,然后公司用保单的现金价值给垫上了,要是买的时间长交的又多,那能垫几年——现金价值你懂吧?保单是个人财产,也挺值钱的,甚至能贷款,虽然绝大多数时候没有能理赔的保额高。” 阿鲲倒是在意这事儿了:“那他怎么没交了?得大病了?” 靳笙呵呵了一声:“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再问了——刚才柜面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结果一大小伙子被他骂的躲卫生间里哭。” 阿鲲看傻子一样看靳笙:“那你让娴昀过去?” 赵见风赶紧抓住这个机会跟陈娴昀说:“又是男客户又是超凶,我陪你去吧!” 陈娴昀没搭理,就看着靳笙。 靳笙她看傻子一样看阿鲲又看赵见风,缓缓解释道:“我之所以找娴昀,是因为客户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这个笑脸人还是他楼上的邻居。 “而且,这不中午了吗,一会儿娴昀早点走回去办了事就不用回来打下午卡了,能早点下班就早点下班,后勤不用那么拼。” “后半段早下班我同意,但是前半段那不一定,笑脸可以打的,可以打,万一她笑不好像是假笑呢。” 靳笙头发一下又红了:“赵见风,你可真是个大傻×,滚,别打扰我们三个姐们儿开会。” 阿鲲:“???” 陈娴昀忍住没笑,尽管她同意阿鲲确实和她们相处起来就像是好姐妹,不是塑料的,是真情实感的。反正赵见风一走了,这嘻嘻哈哈一顿饭过去,午休时间也差不多就结束了。陈娴昀第一件事就是抓住了阿鲲回去看这个客户的保单。 一看地址,四年前变更过一次,还真就是从国企住宅搬到陈娴昀家楼下那一室。 陈娴昀想了想,确实,那老大爷就是四年前她放暑假的时候搬进来的,只不过,陈娴昀没见过他家有孙辈的孩子出入,怕不是老头儿和儿孙的关系不好了。 但是陈娴昀知道作为业务员她是不能自己瞎想象的,客户的情况不能容他人主观臆断,还是要亲自去看看再说的。 所以等阿鲲把老大爷的保单都给她讲好了以后,她就提前下班了。 陈娴昀回到她家小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正好是最热的时候开始了,这样看起来比较有诚意,陈娴昀还在先去把包放回了家里,再去楼下敲门,这个时候也才两点二十二分。 自然不能空手,离开之前她是在陶梦的办公室拿了一套水晶碗,既然老大爷这么抗拒,那让他开门的理由自然是不能说保险。陈娴昀想出来的理由是上个月老大爷捡到了她一件遛弯时候落在外面的外套,那件外套正好还是限量的,是陈娴昀为数不多那几个好朋友在她二十岁的时候凑钱买的,多么珍贵啊! 陈娴昀想,真是一个天赐的好理由!这么一看,事件简单却意义重大,对话她都能脑补出来了! 结果一开门,老大爷上来一句话就让陈娴昀懵了:“哎,小陈……进来进来,爷爷给你倒水喝……哎呀,我还想哪天找你谈谈呢,你就自己来了……听你妈说你去保险公司上班了?你可别去,保险都是骗人的,还不如在家呢。” 陈娴昀:“……啊?” 咋说呢,计划不如变化快罢了,陈娴昀一瞬间就是一个脑袋两个大了。 第八章 双生鲛单保事件(二) 不过人在着急的时候,总会灵机一动……陈娴昀想着她以前在李想给他的那本书上看到过有一页写如何应对客户说“保险都是骗人的”这一情况——分支有二:一是听说朋友买了不赔,二是买了主险没用还要买附加险。 陈娴昀恰好都记住了,头一个追着问到底哪个朋友哪个公司哪个险种然后总结传言不可信就行了,后一个就说吃饭还要营养均衡这种。不难。更何况,他都买了,不交,之前就白交了,健康险意外险不说,还有年金呢,不交就没了,退保虽然退不出来全部但是好歹有点钱啊。 于是陈娴昀自信满满地在坐稳沙发的时候,问:“大爷?” 结果大爷张嘴就打岔:“哎呀,还什么大爷,我比你爸还要大二十多,叫我姥爷吧!” 说完,变成姥爷的大爷过来给陈娴昀端过来一杯茶水和一杯瓜子儿。 陈娴昀谢过以后发觉自己闹不明白为什么要叫姥爷:“为什么叫姥爷?”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让客户牵着鼻子走吗?主动权就没了啊!但是问都问了,只能听着人家解释。 姥爷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陈娴昀旁边,抱着水杯叹气:“因为姥姥姥爷更亲啊,你要相信,母亲的母亲真正关心的是孩子,父亲的母亲关心的可能只是后代——你们这代人长大了什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啊,基本就这样吧。” 话要是这么说,陈娴昀倒是挺同意的。印象里,自家奶奶倒是挺喜欢她的,但是奶奶似乎更喜欢她堂哥;还有就是,好像陈老师也和奶奶不太亲近,似乎就是因为类似闹的。 余下省略约两千多字拉家常。 陈娴昀虽然失去了控场先机,但是她不放弃,她仔细观察着姥爷的家。明显,姥爷是个独居的老年男子,整个房子一切从简,没有什么女性气质的花纹毯子啊盖布之类的,但是全部都是干干净净的。不过,还是有点装饰的,在电视旁边,有摆一张不大的全家福。 陈娴昀的视力是没戴眼镜但是也不是太好,她就眯着眼睛多看了两眼。 姥爷显然注意到了:“要看吗,我还有挺多照片的。” “啊,好!” 于是,姥爷直接从沙发后面拿出来得有五六本的影集,都不太新了,是那种老式的影集。陈娴昀接过来,找着款式最新的打开,第一页就是一张大版全家福——家里没有老太太,干净利索的姥爷坐在中间;他膝上坐着一双可爱的双胞胎男孩,圆乎乎的,身体就像是藕节,简直就是年画上的娃娃;他身后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方又高又帅,女方妩媚动人。 总结下来,真实颜值超高的一家人,仿佛是在拍电视剧。 “姥爷家孙子真可爱!”陈娴昀赞美道,反正嘴甜一点总没毛病,更何况这是实话,又不是说胡话。 姥爷闻言都笑出了声儿了:“对吧,特别可爱。那一本里全是我孙子出生后的照片啊。” 陈娴昀自是接着翻,后面的就都是孙子了,只不过翻了也就不到十页,每页四张,就没了,停在了那一双孙子十二三岁的时候。 不知道该不该问,那就不问。陈娴昀想。 但是姥爷自己开口了:“后来我就搬出来自己一个人住了。” 这倒是出乎陈娴昀的意料:“诶?” 姥爷倒是没所谓地笑了笑:“距离产生美,距离产生美,你看我儿子,一晚生子,孙子看起来就是我重孙子,隔辈亲但是有代沟啊,不如各过各的——来,给你看我儿子他妈,她比孙子好看!” 说完姥爷打开了之前的相册递过来。陈娴昀接过这本虽然不是年份最老但是年代也很久远的相册有点吃惊。倒还不是因为姥爷当时看起来四十左右岁,就一干净利索还没发福加脱发的普通中年人,姥姥却二十来岁还比姥爷的儿媳妇还美丽动人,只是因为第一张照片的右下角写了日期,日期距今已经有了四十多年,黑白色,而且翻一翻,照片还挺多的,逢年过节好几张。 众所周知,四十多年前,有这条件的寥寥无几。 “哇,好厉害,这么多!” “嘿呀,三十多的时候我就是我们矿务局照相馆的一把手,你知道吧,那时候发下来的胶卷,只有用完了才有新的,再有我们家老太婆那么好看,怎么能不拍一点呢?唉,就是她走的太早,没赶上好时候啊。 “我父母死的早,而我又不是什么健壮的人,在矿务局做了两个月的煤矿工人做不了,领导可怜我命苦,就把我调到了照相馆。 “现在的相机,拍出来是真的好。”姥爷说着给陈娴昀抓了一把瓜子。 事已至此,陈娴昀在业务上想说的话,就全都说不出来了。等到第二天她上班的时候,简直心如死灰。她觉得李想一定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但是幸好今天李想依旧在外面跑外勤,据陶梦团队里的人说,估摸着怎么也要再一周才能完事儿。 陈娴昀只能和阿鲲说,毕竟阿鲲是温柔的。 阿鲲的回应也确实温柔:“没关系,只是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不需要讲太多,而且你还有时间,这样,隔几天,你再创造机会碰个面。” “碰面也难,我脑子里,什么都有,产品和话术,但是这第一回就这样……” “停一下,”阿鲲叫停了,“太正常了,话术给你就是参考,没有必要记下来的,因为客户是活的,他不会按部就班来,你明白吧?顺其自然就好了,有时间我给你介绍另一家保险公司的经理,她是特别慢的性格,慢到丈夫成了前夫,慢到父母担心她,说话都一个字一个字的蹦,但是她干了保险以后看业务你觉得她特别能耐。 “知道为什么吗? “她每次见的客户都是二十来年前买亲戚朋友人情的那种,每次见面先听客户抱怨,还表示十分同意,十分抱歉,她就全靠听,听到有需要的可能记一下,然后回家发有关内容朋友圈。过一阵再去,听人家说自己的生活。循环往复。” 陈娴昀:“这也行?” “当然啦!成功的路千万条,只要不挑战规则触犯法律,怎么来都行——哦,你先别犯愁这个了,一会儿要开动员会,你准备好吧,暴风雨要来临了!”阿鲲说着,拿起本和笔就起身了,还打了个响指让陈娴昀跟上。 “不就是开会,有什么怕的?”陈娴昀跟了上去,穿过长长的走廊,抵达了电梯,她和阿鲲一起点了电梯,上第十三楼大会议室。 阿鲲一脸你等着瞧的表情,趁着电梯里还没人,说:“今天主持动员大会的是公司二把手薛雪经理哦,她可是那种,大红色性格,你跟着她就会窒息的人哦。” “再窒息能窒息到哪儿啊!”陈娴昀不信,结果电梯还没到十三楼,她就被吓得往后稍了三步——才十一楼,《热情的沙漠》这首歌,播放的声音特别大,就震的她跟着抖。 “就是很窒息啊,从氛围到情感——连带着,这些年,大家都不喜欢庾澄庆老师了。”阿鲲说着,电梯铃响了,他拍了拍陈娴昀的肩膀,自己进去了。 陈娴昀颤颤巍巍进去了。 偌大的场子,没有几个人,一看,基本都是内勤啊之类的。老油条基本都安稳如山,以靳笙为例的话,她就坐在那里锉指甲,仿佛领导没在台上——阿鲲也这样,他往靳笙旁边一坐,就开始放空;额外的人,都一脸煎熬——陈娴昀亦如此,她坐在阿鲲身后,感觉窒息。 因为,台上的领导,薛雪,她就是那种给人压迫感的人。纵然她穿着时髦、妆容精致还染了灰蓝的发色,但是她看起来像是中学里严肃的教导主任或者宿管阿姨,尤其她一皱眉毛,仿佛下一秒她就要过来,揪着你的后脖颈子说:“你为什么不坐凳子三分之一处?你为什么宿舍的垃圾桶里有垃圾?” 太窒息了。 尤其是环境,歌放的声音巨大,都变成了噪音!催人心肺!陈娴昀本来身体健康,结果现在偏头疼。 陈娴昀认真的思考,要不要假装接电话离开。 但,还没决定,音乐声就停了。 只见薛雪拿起话筒,一开嗓,直接捞干的:“家人们!伙伴们!正确的态度既然是一种质量!不能靠一时兴起的冲动!它应渗透在我们生活的每一点一滴当中,成为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能急于求成!但是你们为什么还不出去拜访客户?!” 底下没人搭话。 结果薛雪又开麦了:“我知道!在座各位都不是真正的销售岗!但是开单才能有更好的生活!你可能会说!我们的市场并不大!但是!普通人就不需要我们的产品吗?万一那普通人隔壁的神经病私自养了孰湖呢?成功的人,绝不是每天坐着等奇迹发生。他们知道,任何奇迹发生之前,必须经一番努力。你不主动去争取创造,只有呆望着别人成功。放弃很容易,但最终会一无所得;坚持很难,但最后一定会有所收获。成功不是因为别人走你也走,而是在别人停下来的时候,你仍然在走!” 陈娴昀十分无语。 可是陈娴昀控制不住地想吐槽,最终她凑在阿鲲耳边说:“这么多毒鸡汤喝下去,不会吐吗?” 阿鲲跟陈娴昀“嘘”了一声。 然而陈娴昀的话,还是被台上的薛雪听到了,她完全安静,盯着陈娴昀,仿佛陈娴昀是地上瞎蹦跶的小白兔,而她是海东青。 陈娴昀觉得自己冒汗了,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但是,阎王想要你三更死,是绝对不会留人到五更。 薛雪隔了那么漫长的一瞬间,还是开麦了,不过倒是挺温柔:“阿鲲妹后面那个小孩儿,对,小姑娘,我怎么没见过你呢?你是哪个团队的啊?” 陈娴昀被薛雪的温柔一哽,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由此靳笙便开了口,直接顶了嘴:“新人陈娴昀,我招来的,不归哪个团队,李想的人力,她不需要开单。” 第九章 双生鲛单保事件(三) 薛雪一脸我就知道你这么说的样子:“靳笙啊,我都说了,我知道在坐各位不是销售岗位。” 靳笙哼了一声,还附赠了一个白眼。 这让陈娴昀心惊肉跳,生怕薛雪一个变身,真的成了吃人的妖精,把在坐各位都吃了——或者,只把她和靳笙吃了。 且看着薛雪的脸色,估计她有那么一个瞬间是真的想吃掉靳笙,不过她忍住了。薛雪她忽略了靳笙,看向了陈娴昀:“来,娴昀,姐和你讲,只有喝了鸡汤才能有劲儿——来,你和我说,你的工作开展了吗?” 陈娴昀只好起身——天哪,这更像被教导主任约谈了,她最怕这个了——她像是做汇报那样说:“有一个客户,有一阵没交保费,去和他说这件事。” “他怎么说?” “……他说保险都是骗人的。” 薛雪闻言挑眉:“他说是那就是了?你怎么说?” 陈娴昀这就讲不出话来了。 “你肯定,最多十天,你肯定能解决这个问题。我记住这事儿了!咱们十天后见!我肯定跟进!来,娴昀,坐下吧,咱们继续开会!”说着,薛雪给陈娴昀弄了个坐下的手势,接着开始喂鸡汤。 喂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 虽然那些话的主题很像,都差不多,但是薛雪愣是做到了句句不重样,情感越来越高亢,开头讲自己,中间讲他人的真人真事,结尾就是一堆罗列。 本来挺好一事,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听来让人又丧又窝火。 这一个小时下来陈娴昀真的像是下了油锅,差点哭出来。一散会,她赶紧钻出去了,比谁溜的还快,躲在楼道里了。等大会议室人都走没了,就连薛雪的声音都远了,她才冒出头去,准备去等电梯。 电梯门口还有人,是阿鲲是靳笙。 阿鲲跟靳笙说:“你也别那么针对她,她最近心情不好你也知道……” 靳笙打断了阿鲲:“她都心情不好了一年多了——天天让人心情不好。” “你也不能指望她一直开心,让大家都开心,那本来就是很累的事。” “我也没说她必须给人带来欢乐什么的,我就是觉得她这样现在有点过分,对不起别人也对不起自己,她现在应该自我调整。”靳笙说完,叹气。 叮,电梯上来了。 他们俩进去了,陈娴昀自然也进去了。 靳笙看到她自然是吓了一跳:“哎呀,你不是走了吗?” 陈娴昀耸肩:“我只是在躲着。” 靳笙和阿鲲笑出声。 阿鲲靠着后墙,他说:“没事,说不定她就忘了,而且她也没那么可怕,之前她说特别有趣,你记得吧,咱们出差那次?” 靳笙愣了一下:“去江城那回吗?” 阿鲲点点头。 靳笙叹气:“你说吧,我总觉得是冷笑话。” 阿鲲:“也不是很冷——就是去东北那回,她说,我请你们吃牛蛤啊!我们就好奇,牛蛤是什么?牛肉炖雪蛤吗?能吃吗?然后她说,饸饹啊,你离远了看不像蛤蛤吗?” 陈娴昀噗嗤就笑了。 “你看她也觉得好笑,这并不冷笑话!” 靳笙一脸无语。 电梯到了陈娴昀的楼层,电梯门一开,陈娴昀就愣了——因为在走廊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李想。 阿鲲的嘴倒是快:“诶,你回来了?” 李想闻言回头,逆着光,只是剪影……真的很帅,哪怕他应该是忙的脚打后脑勺都没刮胡子了……然后,帅的陈娴昀心都碎了,就李想这个状态,怎么会不批评她呢? 不过李想大概是打人不打脸:“嘿呀,累了,回来歇半天,下午接着开工。娴昀,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谈。” 陈娴昀简直是僵硬着过去的,她跟在李想身后,两人前后脚进去,她就要关门了,关门的瞬间,她想起了类似的场景。 那一年,她高一下学期,那是一天雨过天晴,世界都松了一口气,只有她笨拙地跟在政教处主任身后,当她跟着政教处主任进去以后,她也是这样顺手关了门,然而迎面的就是教导主任说:“你是不是不要脸?!你怎么这么贱?!” 已经过去了好多年,想到这,陈娴昀还是打了个哆嗦。 她先开了口:“对不起。” 李想闻言的时候正在脱下他已经不太干净的牛仔外套,他着实被吓到了:“诶?怎么了?对不起什么?” 陈娴昀艰难的咽了一口,把自己因为要哽咽的酸涩全都吞了下去,然后说:“对不起,第一次的工作,我没搞定。” 李想听她这么说,没说话,只是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了那躺椅上,然后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说:“喝奶茶吗,订个外卖啊。” “啊?” “啊什么啊,工作不顺利,那就来杯奶茶调节一下——怎么?不喜欢?那就来点小蛋糕?天使蛋糕怎么样,那里有香蕉,吃了心情好。” “你都不生气吗?” “不啊,”李想挠挠头,想起了什么,又说,“你是不是见我第一面时,觉得我脾气不太好的,那我向你道歉——我是有点喜怒无常,但是我最多,牙尖嘴利一点,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批评你,工作一开始就这样。” 陈娴昀闻言,欲语泪先流:“可是我就是这么笨,我不行的。” 李想看她这样这反而火了,他指了另一张椅子:“坐下!” 陈娴昀这样也不好出去,她出去了别人会怎么看李想呢?她也只能选择坐下,然后明明面对着李想,也不敢抬头。 李想就坐在那儿,给她递了两张纸,然后看着她擦干净眼泪。 见陈娴昀情绪好了点,李想拉开了自己的抽屉,拿出了烧水壶、一整套茶具、好几个茶罐,有红色的陶瓷罐,有绿色的上漆铁罐,有牛皮纸包着的罐子,还有一些卡通造型的罐子。 李想先是烧了水。 也是因为这个动作,陈娴昀注意到,李想这天连纹身都没遮盖。不过,到底是什么,陈娴昀还是没看清,因为她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文字。 热水壶还是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吞云吐雾。 李想开始像是做戏法那样来回窜换罐子们的位置,窜换了一会儿,他说:“你选一个吧。” 陈娴昀看着那些颠来倒去的罐子实在眼晕:“我又不懂茶叶。” “所以让你盲选啊。” 陈娴昀闻言说:“那就那个红色的陶罐子吧——盲选的怎么样啊?” “还行,不好也不坏,是一斤七百块的金骏眉。”李想说着打开了罐子,弄出来一些茶叶。正好热水烧好了,他开始了,先是用热水过一下洗茶,再是泡茶,泡好了以后那一壶正好有一小杯,全给了陈娴昀。 “小心烫,一点点来。”李想说完直接往后一靠,懒成一摊。 陈娴昀不能不喝,虽然她不懂这个,喝了也就知道“真香”。不过香也能多香一会儿,太烫了,一次只能嘬一点点。 就在这个时候,李想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说:“我说,你听着——” “好。” “我能删改记忆,删改意味着可以提前窥探别人的记忆,但是你放心的,我没看过你的——我没有太多的八卦心理,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我了解一个人都不靠窥探他人记忆。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我猜是挺可怕的,不然你也不会天天唯唯诺诺的,想来应该是挺难过的……但是,你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那样你不仅输了自己的人生,还输给了那些害你这样的人,懂吗? “不要说我什么都不懂,不能感同身受,我也不容易——最难的时候我和陶梦都想一起跳江。”说到这李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真的。 “然后,我要说的重点是什么呢?就是说,刚工作的事儿吧,陶梦进公司的时候和你一样大,她第一次接到的工作也是现价垫付,要去劝客户交钱,但是,她给客户打电话打通了,客户也给她一个地址,那天外面零上三十五度吧,我在另一个岗位上,她就自己去了,但是她到了发现地址上那户人家,是根本没卖出去的毛坯楼,再打电话就没人接了。 “所以,放平心态好了,这次不成功也没关系,保险这事儿本来就是尽了全力就随缘的,尤其这个单子还不是你的。” 陈娴昀皱眉:“等等,我的重点变了,陶梦经理这是经历了……灵异事件吗?太诡异了。” 李想翻了白眼:“这个世界是唯物的,你这个同学思想有问题——有的客户就是这样,不直接拒绝你,还遛你,并且事后在你发脾气之前把你的联系方式拉入黑名单。” 那我还挺幸运。陈娴昀想。 李想叹气,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喝了两口,才说:“那你这次工作,经历了什么呢?客户骂你了?” “没什么,客户没难为我,就是刚才,被薛雪经理盘了。” 李想了然地“哦”了一声:“啊,没事,她最近心情不好——她能影响周围人的情绪,她自己心情不好,你自然也难受,她要是好了,你听她讲完现在就倍受鼓舞去陌生拜访了,逢人就讲保险——反正咱们也受理普通人的寿险。” 陈娴昀摇头:“我不会。” “……我都说了她能影响人的情绪——而且你别跑题,我问你经历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他是我邻居,我一进去他就说听说我干保险了,告诉我保险都是骗人的,赶紧换行业,后来他把话题岔开了,我们聊别的了,他还给我看他孙子的、他儿子儿媳的、他太太的照片。” 李想闻言,跟陈娴昀要了工作日志,又打开办公软件,看老爷子的保单。 “买给双胞胎孙子的?”李想看到这眯上了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事,“老爷子独居吗?” “独居,老太太……去世的很早。” 李想合上工作日志:“那他家里人呢?都有什么特点?” “他太太,他儿媳,都好看,都特别特别好看。” 一时安静。 “你就不能具体点?算了,我给你个标准,有靳笙好看吗?” 陈娴昀知道自己描述的确实干巴巴地,思考了一会儿才说话:“额……不一样的好看,咱们公司的王祖贤,很好看,但是好看的很有攻击性,而老爷子的太太和儿媳,妩媚动人,但是,并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威胁性?大概是这样的形容?” 李想咕哝了一句“太抽象了”。 然后李想就伸出手捂住了陈娴昀的眼睛:“想着她们的脸,努力想,听我口令,三,二,一。” 倒数完,李想就松开了手。 “好了,我知道了,他太太和他儿媳应该不是普通人类。” “保单系统上没写吗?” “我们对于客户资料很保密的,毕竟你把客户家有什么神兽血统有什么能力记下来,就会面临着客户资料泄露的风险,这种风险我们承担不起。”李想说着,他又开始了瘫着,“这样,既然他是你邻居,这几天你就多观察观察他,过几天我忙活过来了,我就陪着你去拜访他,我去,问题就很好解决了。” 陈娴昀听他这么说,是很想反驳的,但是还没开口,李想就已经一歪头,睡着了。 第十章 双生鲛单保事件(四) 第一回双生鲛单保事件(四) 陈娴昀虽有社恐,但并非足不出户。 在家呆着的这两年,陈娴昀早上六点左右就会起床洗漱,出门绕着小区跑三圈,再到早市买点菜,上楼;至于晚上六点多,一家人吃过晚饭,都会离开小区到河边散步,基本上会走到差不多一万步。 除非大雨或者暴雪,不然,日日如此。 也因为这样,陈娴昀才格外清楚姥爷的行程——姥爷虽然搬来没几年,是河边的一个标志性存在,因为他是不管天气如何,哪怕下大雪,他都会在在早上晚上这两个时段带着他的相机去河边,拍天空、拍飞鸟、征得同意拍小孩。 现在陈娴昀想想,这倒是符合姥爷在矿务局照相馆退休的经历,他把工作和爱好融合成了一体,就这样从青丝到了白发,倒也是值得羡慕……一早一晚,霞光满天也好,云淡风轻也好,风驰雨布也罢,河水恒流,远山不改,岸边成排的树偶然间会起阵阵松涛……若是忽略人生略有吵嚷,这倒也是风景如画。姥爷就在画中,他看起来怡然自得,是个快乐逍遥的退休老爷子——如果忽略从过去到现在一直一直陪着他的只有相机的话。 所以,李想要陈娴昀接着去见姥爷,而陈娴昀一早一晚见到姥爷,和他打招呼的时候,心情都有点复杂。 于是,陈娴昀只是打招呼罢了。 就这样,过了四天。 第四天的时候,陈娴昀打招呼之后,姥爷问:“娴昀,你是在哪家保险公司工作。” 陈娴昀愣了一下说:“特殊保险公司,就叫特殊。” 姥爷“哦”了一声,说:“那倒是家不错的公司,虽然不上市,就一地方企业。” 陈娴昀笑了笑:“有什么事儿吗?” 姥爷摇摇头,说:“就问一问。” 那也没什么可聊了,陈娴昀她就告别了姥爷。 接着就是第五天。 第五天晚上,姥爷不仅带了相机,还带了双胞胎孙子来——放暑假了,他们来找爷爷玩儿——这对双胞胎已经不是照片上的小孩儿了,他们已经长大了,是十几岁的少年,变声刚刚趋缓,声音还有些不稳,而身体就像正在抓紧拔高的桉树,又瘦又高。 仿佛一折就断。 姥爷和陈娴昀一家关系都不错,他非常热情地介绍了自己的双胞胎孙子——老大何欢,老小何喜。 两兄弟是真的很像。如果不是因为青春期的过分瘦削,还因为校规剃了特别短的圆寸,这兄弟俩真是……人间绝色。陈娴昀从来没想过,现实生活中,也能遇到能用妩媚来形容的男生,还是不像网络上有些博主那样的妩媚,他俩一点都不妖冶,没有攻击性,纯天然。就和他们的妈妈还有奶奶一样。这是非常难以形容呢。他们,就是美,就是好看。而且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又总是镜面那样的姿势站在一起,这就更为他们的美貌加成。 人人回头。 要非说找出区别,那就是何欢有点跛脚。 有点跛脚?保险都是骗人的?陈娴昀不由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但是她并没有张口。 陈娴昀选择了观察,她甚至连姥爷聊天都不忘提醒何喜不要玩水这点都记下来了。 第六天。 陈娴昀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了李想。 李想看起来是忙完了,收拾的利索的,一点胡茬都没了,正在咕咚咕咚地喝甜牛奶。李想见到陈娴昀进来,先放下了牛奶,舔掉了奶胡子,问:“情况怎么样?我看你今天有了点朝气。” 陈娴昀没有笑,她就一个细节都不落地跟李想报告了。 李想听完了,接着喝甜牛奶……然后他说:“你过来再让我摸一下。” “你这话很有歧义。”陈娴昀抱怨道,然后还是靠近了李想,但还是探头。 李想捂住了陈娴昀的眼睛,未几,松手的时候,“嗯”了一声。 “你有想法了?” 李想点点头:“本来我听你说不让玩水是以为孩子要下水呢,没想到只是站在岸边。所以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测——说不定他们家是鲛人血统,遇水化鳞。” 陈娴昀:“不可能,我见过老爷子冬泳……” 还没说完,陈娴昀自己就闭麦了,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想:“哦,老爷子就是家里那个普通人是吧……?” “对,我觉得家里第一个鲛人就是姥姥,然后他们的儿子长大了也与鲛人结婚,生下了何欢何喜;而姥姥的去世我觉得吧,没那么简单,他家里这两个孩子要看好。”李想说着,开始翻箱倒柜,然后他看了一眼陈娴昀,意味深长,似乎是在考虑这话怎么说。 陈娴昀一脸疑问。 “我就简单点说,别吓到你——大概三十年前吧,有一部分人已经富起来了,兜里有钱就开始作死了,他们甚至有人相信,吃了鲛人的肉能长生不老无病无灾,捕猎了不少已经十分稀少的鲛人……而且重点是,根本没有用,所以那阵的风波在我眼里看来,就是人吃人。” 陈娴昀真是一阵恶心。 说真的,李想说的是真简单,但是这些简单扩写开来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悲剧,那些鲛人失去的是生命,是所有的爱与快乐,是无限可能的未来。而爱他们的人,此生都会遗憾都会悲愤。 “可是,现在不都是知道,吃鲛人没用了吗?” 李想哼了一声,打开另一个柜子:“是,没错的,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双生的鲛人吃了才有用。” 陈娴昀:“……所以都没人管管他们吗?” 李想合上这个柜子:“我和你讲,这种事就算是有了规定,说吃了鲛人的肉天打五雷轰,他们也会去吃鲛人——有着巨大恶念的人是无法被惩罚所约束的。” 陈娴昀都要吐了:“太恶心了!” “哦,和你说个更恶心的事儿啊,吃了双生鲛人以后其实不仅会长生不老无病无灾,还会飞黄腾达呢。”李想说完又合上了柜门。 “我相机去哪儿了?”李想又叨咕道。 “鲛人都没想过反击吗?” “想过,他们做了咒术,所有吃了鲛人肉的人,虽然长生不死、无病无灾还飞黄腾达,但是会众叛亲离——说真的我觉得鲛人太天真了,有些吃鲛人肉的家伙,估计啊,巴不得众叛亲离,独享荣华富贵。”李想说完,叹气,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字。 然后,他不等陈娴昀插话,就自己拨通了电话:“喂,见风啊,我的相机是不是你借走了?在手边吗?在手边就送过来一下,我有点事儿要用啊。” 陈娴昀听说是赵见风,赶紧躲出去了,说是要给陶梦的团队送资料。 结果没有五分钟,李想就打电话过来了,叫她上去。一上去,好么,估计是赵见风把相机都送过来了,陈娴昀一看,李想的办公桌上摆了六七个相机,虽然陈娴昀不识货,但是基本都是好相机——因为有一两个陈娴昀是知道价格的,因为她大学室友是有一个是追星站姐,当年那室友的大炮真很贵。 而李想全然不顾陈娴昀的吃惊,问:“你会用这种相机吗?” 陈娴昀摇摇头。 李想挑了两个相机,一个给自己一个给陈娴昀:“那好,下班以后,我请吃饭,然后去你家小区的河边,我教你拍照——你不用怕别人误会咱俩的关系!我再带两个同事去!” “啊?你去干什么啊?” “啊什么啊,创造机会让我面见你那个姥爷,我去他记忆里拜访一圈儿!”李想说着,开始摆弄自己的相机。 这陈娴昀就不理解了:“那你要怎么触碰到姥爷啊?” “不碰到也行,我比较厉害。” 陈娴昀一听真的是被气的跳起来:“那你都来捂我眼睛!” “比较省力啊,除了真客户还有陶梦,哪个都不能让我出力,这是我的底线。”李想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一摞文件,“干活,别光想着晚上吃饭。” 陈娴昀敢怒不敢言,只能坐在自己工位开始整理那些文件——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里面全是外勤们在水灾后抓到的神兽。 有些把陈娴昀弄的一愣一愣的,什么穷奇啦天狗啊,吓得她都不敢仔细看,就按时间整理好,登记备份就得了。 这些活,除去午休,干完了就下午两点了,陈娴昀休息了一下就到了下班的时间。 李想倒是言出必行,但是这顿饭陈娴昀吃的是不开心的——因为李想找来的另外几个同事是柴玉鲲、靳笙,以及,陈娴昀最不想看到的赵见风。 赵见风这次没有跟陈娴昀献殷勤,他就像是有重大心事一样,总在神游,就连吃饭都是走神的,被李想提醒了两次。 陈娴昀觉得有赵见风在,今天的工作肯定是不顺利了。 但是,令陈娴昀意外的是,当李想开车带着他们几个到了河边的时候,车一停稳,赵见风下了车,倒是没有跟过来,而是从李想的车里拿了个马扎出来,坐在旁边的疑似停了好多年没动过的旧车后望天。 ——说起来李想这辆车还挺打眼的,毕竟河边,一半停在那里不管,一半是没必要买车库放进去的旧车。 陈娴昀都懵了,她问李想:“他这是怎么了?一个人能行吗?” “当然能行,他也是今天工作的一部分。”李想说着,拿着相机架子就去准备拍摄了——而且,还就是在姥爷平常的走位上。 第十一章 双生鲛单保事件(五) 李想,一个被保险事业耽误的大触。 他好像是真的在认真的教靳笙和陈娴昀拍照,而且他是真的很专业。不是说他教的格外学术,而是都实用,拍出来又好看。 ——说起来,李想,能挣多少钱这是个未知数,可他会做饭还有技能……就算是李想脾气略微阴晴不定,但是想来陶梦和他生活真的是十分让人羡慕了。 这是陈娴昀第一次知道不用美颜,人也能拍的格外好看——拍的不是怎么都好看的靳笙,拍的是柴玉鲲。河边人挺多的,但是李想一调相机,只拍了柴玉鲲的上半身,背景只是给周围的建筑只留了个尖儿,嘿,还真有清秀少年独自流浪的感觉。结果就是,李想教她不到二十分钟,她就有种今天回家要下单买个相机的冲动。 得知陈娴昀的购物冲动以后,李想真是表情复杂:“你初入社会,相对来说相机很贵的,你还是安心工作,等等再说——你要用我那里有一个陶梦的,入门级,你先拿去用,练好了再买。” 阿鲲和靳笙也是这样说的,只不过说了没几句,这俩人就一边撸别人家溜出来的狗子了。 陈娴昀听来,算算自己口袋里的钱,觉得,好像是这样没错…… “娴昀,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众人回头,说话的就是姥爷。 还没等陈娴昀介绍,李想就说:“同事,下班了出来玩儿。” “小伙子相机不错。”姥爷说,凑近看了两眼,“很舍得,看起来保险业很挣钱。” “说笑了,大爷,我是家里有钱,工作也就做的一般。”李想说着,扫了两眼姥爷的身后。 ——何欢何喜并不在。 陈娴昀这时插了嘴:“李想,你占了平时大爷的位置。” 姥爷摆摆手:“没事儿,哪有什么地儿不地儿的,人类只有土地只有使用权,没有土地的所有权——诶,娴昀,你也算是交到朋友了,工作没白干,好样的。” 陈娴昀略微笑了笑,心说,阿鲲还行,其他两位,伴君如伴虎,但是她说出口的是:“何欢何喜呢?” 姥爷指了指家里,然后把手背在身后,相机也拿在手里转到身后去了:“他俩先干会儿活儿,一会儿就下来了。” 而李想还是不言不语地给姥爷让了地方。 陈娴昀借机介绍道:“这是我领导,李想,那边撸别人家狗子的是靳笙和柴老师。” “靳笙,这名字挺熟的。” “晋升嘛,好兆头,工作顺利的意思。”李想插了嘴,他看着姥爷的相机,又问:“大爷也喜欢摄影?” “不敢当是爱好,一般的相机随便的拍,没什么技术,全凭经验,以前在照相馆工作,习惯罢了。”姥爷说着,叹气。 李想没说话,他往后稍了两步,一直看着姥爷。 说起来,李想是大眼睛双眼皮的没错,微微有些金鱼眼的,但是胜在和其他年轻直男不同,他知道保养和打扮。所以李想那一双眼睛反而水汪汪的,清澈得很,如果他没有开始脾气古怪的时候,倒也是个可以看作纯真少年的主。 但是此时,看着姥爷以后,眼白和眼黑,反而界限模糊,有些像是翻滚的乌云。陈娴昀以为李想而后的脸,会是雷霆一样愤怒,结果不想,竟是乌云化雨——李想,竟然落下两行清泪——可转瞬,李想就双眼清明起来,他抬起手想要擦眼睛。 结果正好姥爷回头,他问:“迎风流泪吗?” “好像是。老毛病了。”李想说。 姥爷递过来一张手帕:“不嫌弃老头子就用这个吧,怎么说也应该是比袖子干净。” “谢谢。”李想说着接过姥爷给的手帕。 李想抖开了那张手帕,然后擦眼睛的时候又掉了两滴眼泪。 陈娴昀看清楚了那张手帕,很老了,都已经有些洗毛边儿了,不过因为是手作绣花,而不是工业印花,所以看不出大概的年份。因此,陈娴昀想,应该是意义重大吧。 “要早点回去吗?”陈娴昀问李想。 “那倒不用啊。”李想说着,指了指裤兜里的手机,“陶梦今天依然不回来,自己在家呆着很无聊诶。” 说完,李想又说了一遍,强调道:“独居真的困难,她就是出去玩儿,又不是不回来,我就已经……怎么说,回家都五脊六兽的了,做饭没想法。” 陈娴昀笑了一声:“你是想要陶梦帮你想菜谱吧?” “不能这么说,家里有人好歹有个动静,吵架也是动静。”李想说着叹气,摸出了自己的打火机和烟……结果烟只剩个盒子,就又塞回去了。 姥爷叹气一声。 “姥爷!!!我们来了!” 陈娴昀循声回头,就叫何欢何喜就从街那头过来了,可谓说是遥遥相对……不过也不用担心什么,因为兄弟两个特别谨慎,站在斑马线那头来回看车,才迈出了那一步,何喜在后,何欢在前。可是,停在这条路上方向的一辆车,却溜车了,全速俯冲下来—— “何喜!”陈娴昀叫出声了,想要何喜拉一把何欢。 何喜自然是反应快的,他拉了一把何欢,但是他们两个人还是被刮倒了。 ——姥爷已经冲过去看自己两个孙子了。 说起来,虽然大家都很紧张,但是兄弟俩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大的事儿,何喜就是胳膊上有些擦伤……而何欢,他说自己的胳膊很痛。 “疼!真的很疼!”何欢能自己坐起来,却疼出了眼泪,他的脸,憋的通红。 李想摸了摸说:“应该是要到医院看一看。” “那车!”姥爷指着那辆已经缓缓停下的车。 闻言是阿鲲先反应过来的,他带上手套,去看那辆车,上面有很多雨落留下的泥点……结果他一拉车门就打开了,里面都是灰尘,无人驾驶,也还是熄火的。 “看来是要咱们公司理赔了,没有人,也熄火,还没有上牌照,”——阿鲲叹气,又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年检,还是前年的事儿。” “不管了,咱们先送他们去医院,陈娴昀你记得车上给客服说一声,把这案子报上,医院那边结束了,就可以去理赔了。”说完,李想架起了何欢,把兄弟俩放进了车里。 姥爷自然也被请进入了。 “人坐不下。”陈娴昀说。 “阿鲲、见风还有靳笙会留下来,看现场。这事肯定是有人搞的。”李想说着坐上驾驶座扎上安全带。 陈娴昀她坐上副驾驶,也扎上安全带:“我现在能坐副驾驶了吧。” “废话,来的时候赵见风没坐吗?”李想说完就启动了车子。 而陈娴昀透过后视镜看了看顾着孙子的姥爷,然后小声问李想:“是你做的?” “没必要。”李想哼了一声,似乎是对陈娴昀的无端怀疑表达不满。 陈娴昀就不再说话了。 李想透过后视镜看着姥爷:“老爷子,去普通人的医院可以吗?” 姥爷愣了一下,然后说:“可以,他俩没关系。” “所以兄弟俩真的是双生鲛人?”李想问。 何欢何喜两人沉默,唯有姥爷叹气:“是呀,他俩长这么大,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何欢的腿……?”陈娴昀问。 结果李想摇摇头。 陈娴昀也就不问了。 一时间,车里能听到的只有何喜倒吸凉气的声音。 何欢却说:“我的腿,还真就只是简单的意外,因为是我自己爬楼梯的时候两阶一步,踩空了,寸劲儿,滚下来以后,摔断了腿。那时候正好长个子,等恢复过来以后两条腿就不一样长了。” “抱歉。”陈娴昀说。 何欢却一脸坦然:“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但是,今天这个事儿,我觉得是真的有人想害我和我兄弟。” “你放心,今天这个事儿,我们公司肯定摆平,毕竟我们保险公司,就是保障你们哥俩这样的人生风险。” “那先谢过。”何欢颔首。 可是姥爷却说:“哎,可是何欢,自从你出事以后,我就再也没交过保险了。” “没事儿,这几年都现价垫缴的,还有效,没失效呢。”陈娴昀安慰道,“不过我想知道,当时,姥爷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交了呢。” “因为保险都是骗人的,”姥爷说,“那个业务员骗我——不是你们公司的。” 李想“啧”了一声。 陈娴昀:“怎么个骗法儿?” “他和我姥爷说,他们公司的保险可以一份保险保我和我兄弟,我姥爷当时买保险买的上头,就签了。 “结果我出事的时候去理赔,发现,那只是把主险的健康险给了我,附加险的意外给了我弟弟,而刚刚好,出了意外的是我。”何欢解释道。 “文字游戏。”陈娴昀说——其实陈娴昀有更多的话要说,想要骂人,觉得这个业务员,真是为了挣钱,什么都做,操作太骚。但是这么说,可能就是伤口撒盐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的人可能会觉得,说的人是没法说他们太傻太蠢,所以才这么说。所以陈娴昀最后只是这样说。 “对,文字游戏。”姥爷笑了笑,“而且当时我是要儿媳去理赔……因为这个事儿柜面的人还给儿媳脸色,哎,儿媳很辛苦的,我虽然是投保人,但是她都想着法在事后把保费给我的。结果她还因为我受了委屈,真是老了,没用了。” 何欢拧起了眉头:“妈说了这事儿不怪你,这种文字游戏稍不留意都会上当的。” 姥爷听了呢,只是付之一笑,看起来,根本没有当真。 第十二章 双生鲛单保事件(六) 在医院挂号看病的流程就是那个流程,按下不表。不过万幸是结果还好。何欢就擦了点药,而何喜摔得并不严重,上一阵夹板就好了。但是姥爷还是担心,他让何喜住一夜医院看看。他说,毕竟被车碰到以后,可能会有些反应慢慢的才会出来。 陈娴昀很刻意地问了问李想这样的伤咱们公司能不能报销。 “当然能,”李想说,“不过现在太晚了,别谈这个,让何欢何喜休息一会儿吧。” 这倒也没错。 所以,陈娴昀就跟着李想离开了。 虽然说是离开,但是李想也并没有立刻就带着陈娴昀回家。 李想,买了一包烟和两瓶老汽水儿,烟和其中一瓶老汽水给自己,一瓶老汽水儿给了陈娴昀,然后两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吹风。 路灯还没有开始点亮,而天幕已经昏暗起来。大地之上苍穹化作了青色,所以,顺应着,整个世界也暗了下来。只有李想燃着的烟在亮着点点红光星火。只不过,因为李想吞吐烟雾,所以那红光也有朦胧。 陈娴昀问他:“怎么说呢,是姥爷的记忆,让你很难受吗?” “那倒不会,就是有点觉得无能为力罢了——我见过更难以接受的,无数次。”李想说着有抽了两口,然后止了烟,用手扇一扇。 陈娴昀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知道吗?” 李想在昏暗中看着陈娴昀,然后冲着她吐出了烟雾。 陈娴昀家里没人抽烟,自是害怕的,所以她就闭上了眼睛屏住了呼吸……但是意外的是,并没有什么烟雾喷在她的脸上,所以,她就缓缓睁眼。 而睁眼后,陈娴昀看到的世界,是夕阳灿烂的,人来人往——只不过这街道干净是干净,但是没有什么高楼;这来往的人,穿着的是军绿色和深蓝色,看起来都是下班的工人。 还有,他们似乎是开了加速度,有八倍、十倍那么快,还看不到陈娴昀。 陈娴昀手足无措,只好环视四周。 哦,她看到了照相馆。 照相馆夹在新华书店还有食品厂供销处的中间,墙体涂了乳白色,窗框漆了天蓝色,而屋顶是颜色统一的橙粉色的瓦,漂亮,干净,利索,而且生动活泼,与那个颜色拘谨的时代有些格格不入。 陈娴昀停在那里。 等到时间到了天有些擦黑,街上基本没人了,而时间也不再快进了。 照相馆里出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的(或者说人已经快到中年)姥爷,另一个是更年轻的一个小伙子。姥爷扛着一架相机在前,小伙子一脸着急地跟在后面。 “师父!师父,你别去啊……江边哪有什么可看的啊,你去就去了,拍什么拍,你忘了之前给妇联拍照还被批评资本主义情怀吗?” 姥爷叹气回头:“下班了,你回去吧!我自己去就行了,我就拍拍月亮,月亮有什么不可拍的?” “哎呀师父……” “你回去吧!快回去,别烦我。”姥爷说着,扛着相机自己走了。 而那个小伙子,看着姥爷走了,也便摇摇头,带上了照相馆的门,直接走了。 ——陈娴昀自然是跟上了姥爷。 她跟着姥爷走啊走,走出了居住区、矿务局的生产区,还跨过了一片林地,到了公路边的小路上。 最终,停在了江边的荒地上。 姥爷把相机架在了江边荒地上,镜头对着远处的江桥。陈娴昀猜测了一下,觉得,姥爷好像是要拍月亮悬在江桥之上。 只不过月亮还没来,倒是来了美人。 是姥姥。 姥姥的真人比照片更好看。 她穿着白色花纹的连衣裙——哦,那个时代叫布拉吉——也因为太白了,所以即使没有月亮,她的周身也笼着月色的光。不过兴许是姥爷太专心了,她的出现根本没有被发现,直到她走到了姥爷面前,姥爷才吓得抖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这就是照相机吗?你是在拍照吗?” 姥爷点点头:“是啊。” 她背着手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照相机呢。” “那我给你拍一张吧。”姥爷建议道。 还不是姥姥的她有些吃惊,她眨眨眼,然后说:“我没有钱。” “应该没人有钱吧。”姥爷说。 她被逗乐了:“倒也是,现在有钱也没地方花啊。” 姥爷说着转了转镜头,赶紧调试相机,把眼前的少女直接拍了下来。 “这就拍了吗?”她问。 姥爷说:“是呀,等到洗出来,我给你……我要怎么找到你呀。” 她想了想,回头看着天空。 陈娴昀也跟着她看了过去,呀,月亮已经出来了,这月亮还没有满,就像是猫眼。 她说:“你看,月亮,等到满月之后,月亮又变成这样的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见。” 姥爷闻言看了月亮,再回头,她就不见了。 只有水纹涟涟。 陈娴昀此时叹气,揉了揉眼睛,这一揉眼睛,就又到了另外的记忆。 是雨天,没有月亮。 但是姥爷撑着伞,等着少女——她来了,但是她撑着伞的手臂缠着绷带。 “你怎么了?”姥爷问。 “下水抓鱼来着,被鱼尾巴扫了。”少女解释道。 “那你快回去吧!”姥爷把怀里用塑料袋装好的照片给了她,“天很冷,雨水再让你感染了。” “那你还会在这里拍照吗?”少女问。 姥爷笑了笑:“那当然啊,那当然。” 后来,后来姥爷知道了她是鲛人,但是他没有害怕,他说:“你真的会纺织吗?” 快成为姥姥的她笑了:“你不应该问我流泪会不会变成珍珠吗?” 姥爷答不上来。 后来,后来,后来啊,她就真的成了姥姥。 生活穷了一点没关系,反正那个时候没有富人,所以也算是还可以,姥爷爱干净,工作也不忙,姥姥勤快,因为学东西快,在矿务局的办公室里给会计打下手。 生活里最大的事儿就是孩子出生的时候,是个小伙子。姥姥担心他遇水化鳞,夏天不能出门和小伙伴去玩水,那是要被笑话的。不过这事儿后来也就不用担心了,因为他根本不会遇水化鳞。 “没关系,不用遗憾,”姥爷说着给这个小婴儿拍了周岁照,“将来呀,就找个鲛人姑娘,家里就不止你一个啦。” 而姥姥说:“还是别了吧……” “嗯?怎么了?你们同性相斥吗?” “那倒不是。”姥姥说,然后就不说什么了。 回忆在这儿截然而止。 陈娴昀清醒过来,她看着李想问出了她第一个问题:“……姥姥貌似没法证明身份,她要怎么和姥爷结婚啊?” 李想笑了出来:“1984年才推出身份证制度,那个时候她只要说没上户口,是可以补上的。” 陈娴昀哦了一声,然后她又问:“那姥姥后来怎么了?你之前说无能为力来着。” “那就不能给你看了,有点血腥。”李想说,又给自己点了烟,“你先,做点心理准备。” “怎么?很血腥?” 李想闻言点点头:“是……姥姥不是在会计那干活嘛……后来过了十几年,工资高了,大家手里都有钱了,老会计走了,姥姥就和另外一个男同事管了工资这边儿。 “有一天,姥姥要带着会计室存着的钱去一趟银行,结果应该陪着她的男同事请了病假,姥爷又带着何欢何喜的爸爸去市里参加中考,姥姥就自己一个人带着钱去了银行……结果还没出矿务局,就被杀了。” 陈娴昀一惊:“啊?” “胆子非常大,就在选煤楼的身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从后面捅了姥姥五刀,就把姥姥拖进了选煤楼下的煤山之中,顺手拿走了钱袋子。 “第二天一早姥爷回家没看到姥姥,银行那边也没接到应有的钱,便报了案,最后全矿务局的保卫处出动,才在煤山里发现了姥姥……姥姥被拉去验尸,发现没了几样器官,而且姥姥应该是死在几样器官被割除以后,而不是被五刀捅了以后。 “这是震惊了全矿物集团的大案。 “用了三天,就破了案,而犯案的那个就是姥姥同在会计室的那个男同事和另一个混子……说是劫财,但是那些钱又有多少呢?而且一分没动,全放在了选煤楼里。 “但是这可不是姥爷最憋屈的事儿,姥爷和鲛人生活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姥姥的死是因为食鲛人肉不老不死的传言呢?可是这没法说,没法说。说了,要把其他鲛人立于何地?而且,何欢何喜的爸爸又怎么办呢?他有一半的鲛人血统。 “姥爷就只能看着那个男同事和混子被抓起来以后,他们各自的全家都过上了有钱的日子。冤伸了吗?伸了!犯案者伏法。但是姥爷真的意难平。” 陈娴昀久久说不出话。 再说话时,李想已经抽完了这根烟。 她说:“确实无能为力,还十分憋屈。” 李想叹气:“说真的,我难受。我很难受。” 陈娴昀点点头。 然后陈娴昀用自己的汽水瓶碰了李想的汽水瓶:“那就致敬所有未果的爱情。” 李想闻言挑眉:“那我要怎么接?愿世界上再也没有意难平?太傻了。太傻。” 说着李想也碰了碰陈娴昀的汽水瓶,然后他同陈娴昀一起举起了瓶子,一同喝光了汽水。 有些跑气了。 就像稍稍辣嘴一点的糖水。 第十三章 双生鲛单保事件(七) 事后过了两天,陈娴昀从李想那里得知阿鲲和赵见风已经找到了车主和缘由——还真就是没有人是明确想要想害何欢何喜。 那辆车已经停在了那里有两三年,车主一直没开走的原因是他工作太忙手头又有几辆车也就一直忘了有这么一辆车,得知车在那里滑车了还伤了人,他简直就是五雷轰顶状态。而后,他亲自带着礼物登门拜访姥爷,给姥爷赔礼道歉。说真的,很诚恳。不用李想来看一眼,陈娴昀就知道这人没有说谎。就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小富二代,在自家公司做主管,生怕出事被其他主管戳脊梁骨。面见姥爷的时候点头哈腰,一点也看不出是个有钱人。 至于那个车为什么溜了……理由十分无厘头。就是车刚停一两年的时候被偷过几回,拆了些零件,而且车底经常有“流浪动物”寄居,久而久之、日积月累,在那天,终于溜车了。 陈娴昀去给姥爷送调查报告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不信,姥爷亦是将信将疑。 姥爷不禁向陈娴昀发出了天问:“你不会想要安慰我这个老头子吧?” 陈娴昀:“说真的,这事儿可以,但是我觉得没必要。可能真的是巧合。” 姥爷听闻笑了起来:“看起来是我神经敏感了。” 陈娴昀不知道这话怎么接,生怕说错了哪句让姥爷心里难过,所以她转而说:“姥爷,咱们这次是可以理赔的,你看,你和何喜的身份证、诊断证明、门诊病历及处方、手术证明、病理及血液检验报告、医疗费用收据及清单还有银行卡,都在没,都在的话您下午就过去得了,事发当晚,” “说真的,花的钱也不多……再说,柜面的态度不都不太好?” 陈娴昀听出来了,“再说”二字的后面那半句才是重点。 “没有,不会,咱们公司的柜面人少所以不会脾气不好,而且就算是别的公司,只要去柜面那里的时候带齐了东西就不会发生摩擦——之前的事,是那家公司的业务员有问题。” “行,行,”姥爷摆摆手,“顺带交个保费是吧?” “其实李想让我告诉你,我们公司的理财,或许您可以退了,这样能减轻您的负担,而且我们公司的保险也就意外比较厉害,其他您还是去给别的大公司的健康险复效续交之类的。”陈娴昀建议道。 姥爷回答:“月末开工资再说——诶,对了,去柜面理赔,你陪我去吗?” 若是按照培训时候某一位主管说的,这业务员或者客资岗陪同客户去柜面理赔是不行的。因为要是客户没带够东西,和理赔柜面产生摩擦后,客户会把矛头指向陪同来的,发脾气都是小的,以后翻脸成仇人也不是不可能;至于柜面,可能会觉得陪同来的业务员没做好告知工作,这个人不行,后续这个业务员的每一个客户来理赔都要严格对待,严上加严。 但是陈娴昀这次选择陪同姥爷一起去,第一是她觉得公司柜面不忙就不会刁难人,因为公司规模不特别大所以一直是各个团队出人在理赔柜面做轮值。而且她有信心姥爷带齐全了东西。 事实证明,陈娴昀想的没错。 他们公司的理赔柜面没在这上班的大楼里,而是在市中心医院旁边的某个次在柜面轮值理赔的人是来自陶梦团队的,陈娴昀还没和他们混熟,可彼此都是脸熟。自然,加上了姥爷东西带的齐全,很快就理赔下来了。 虽然不多,但是顺利。 姥爷明显松了一口气。 陈娴昀也很高兴,毕竟她顺利解决了这第一项工作,虽然花了将近两个星期,着实太慢了。 不过这也可以看作是一个好的起点。 毕竟,当她第二天在电梯里遇见了薛雪经理都没有打怵——大概也是因为薛雪的心情很平稳,便没有影响她的心情。 “早上好,薛经理。”陈娴昀打招呼道。 薛经理笑了笑:“嗨,小美女心情看起来不错哦。” “还行吧,工作顺利解决了。” “你看,我说你就会解决的,好好干,争取也当主管。” 这我可没想法,陈娴昀想,但是她不会傻到说出来。楼层到了,陈娴昀赶紧和薛经理告别。 意料之中,李想在办公室里睡觉。 但是不用李想督促,陈娴昀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她准备做一个大工程,她要开始给各个没有原有业务员联系的客户打电话,然后匀称的把他们安排给公司在职的业务员。 这样一来她能快速的成长起来,不怕说话;二来她也能和同事们熟悉起来,一举两得。 美滋滋。 工作没几天的时候,陈娴昀帮妈妈做饭的时候,告诉她,不要太多期待和同事成为朋友,但是经过这阵子的相处,她觉得,职场也没那么可怕。也是可以交到朋友的。 陈娴昀想认识更多的人,能找到可以一起玩的人——哪怕她没什么爱好,但是她能找到能带着她,玩儿一些她不反感的事儿的人。让自己忙一点。这样,赵见风也就会放弃来找她吧。 ……但是,还是那句话,低头不见抬头见。 陈娴昀中午的时候,正在食堂想吃什么的时候,赵见风自然出现了。 “这周末你要出去玩儿吗?”赵见风问陈娴昀。 陈娴昀点点头:“是啊,我有事。” “你没骗我吧?” 陈娴昀面不改色:“当然没骗你,我真的有事,有漂亮小男生约我出去的。” 陈娴昀真的没骗赵见风。 理赔结束,陈娴昀看时间不是很早,就没回单位打卡,陪着姥爷直接回家了。 回去的时候,何欢何喜在楼下踢毽子,见陈娴昀来了,他们和陈娴昀说,这周六,在郊外曾经建着矿务局的镇子那里,江绕而过的地方,会有鲛人的聚会,他们邀请陈娴昀过去——当然,如果觉得大晚上一个女孩子到市外郊区太麻烦,也可以不去。但是陈娴昀恰巧知道,有一趟通往郊外的公交车在五点半发车,七点多会到;而且镇子上,有一个乘降所,凌晨会有一辆绿皮火车经过,终点站就在市里,等到六七点钟公交车开始运营的时候,她从火车站回家就方便多了。 陈娴昀答应了下来。 不过,陈娴昀很好奇,就算是郊外的镇子,但是鲛人们夜里于江边相会是不是有点太光明正大了? 还有……怕不是兄弟俩比起来看姥爷,更多是要来参加鲛人的相会吧……? 怀着这样的疑问,就到了周六。 陈娴昀跟父母说是公司一起出去玩儿,要过个夜,就这样出了门——虽然陈老师是有异议的,但是想着陈娴昀也该长大了,就答应了。 下午五点半,太阳还没真正西沉,陈娴昀坐上了去往郊外的公交车。 这辆公交车型号很老,晃晃悠悠的,还没有空调,但是所幸车上的人很少,陈娴昀能做在司机身后那一边,挨着窗子坐,还把窗子打开。 还没冷下来的风吹着,吹着……景色又一路倒流。 也是惬意。 陈娴昀在这个时候,又想起了施舲,她还记得初中时候的学区房,那个小区是不错,就是那个时候刚由田地开发而成,路过的公交也多是郊区线。 初一的春季,学校组织学生去扫墓,初三的也去,去的时候天气不太好,回来的时候各个班主任就组织学生自行回家,回家以后跟班主任打电话报数。 与陈娴昀同上一趟公交的只有施舲。 施舲坐在左边,陈娴昀坐在右边,也是这种老式公交车,没有多少人。 但是一路走过天越来越晴。 虽然没有很温暖,但是也是安逸的回忆。 陈娴昀轻轻笑了出来。 也就止于此。 陈娴昀没有再多想什么,她在坐在那里,听着舒缓的音乐,听到太阳落山,听到她到了目的地。 可以说,矿业国企已经衰落,整个镇子一片萧条,有些建筑甚至就是和姥爷的记忆里一样,只是被岁月折磨成了废墟——也就是造型相对奇特又难以拆除的选煤楼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也幸亏陈娴昀见识过姥爷的记忆,她很顺利地就走到了江边,记忆中的江桥也没拆除,她就站在了当年姥爷本来准备拍月亮的地方。 那里还有额外的一些人,不过也没几个。 都是孤独的个体,互不相识。 此时此刻,陈娴昀也明白了为什么鲛人竟然敢在露天之地进行聚会。 大雾弥漫。 浓重的乳白色笼罩了江岸两旁大部分的地方,朦胧的都看不清江桥,也看不清身形庞大的选煤楼。但是这大雾唯独绕过了陈娴昀所能看见的地方,还有,天空中的月亮。 一时间还真有“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感觉。 陈娴昀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就是那种逆流的声音。果然,江水里浮出了几个鲛人,他们只探出水面半张脸。 慢慢地,鲛人也多了起来,其中就是何欢何喜。 月亮亮了起来,鲛人们开始唱歌。 除了变声期还没结束的何欢何喜,都在唱。 那是很难形容的声音,不是好听,也不是不好听,声音柔柔的,有点尖锐,但是听完之后会很舒服,好像就是有一股泉水涌进心田,用清甜抚摸了久旱的皲裂。 陈娴昀想,就凭这个,这份工作,也是不亏的。 世界很大,她没有走到远处,就已经开眼了。 尾声 凌晨时,人体最虚弱。 平时作息规律的陈娴昀自然是伴着绿皮火车的况且况且睡着了。 睡的还算深沉。 不过再明知快要清醒的时候,还是做了那么一个梦。 梦中,施舲走过来坐在了陈娴昀对面的座位上,他没有精英打扮,反而是很随意的球鞋、破洞牛仔裤外加彩色T恤衫,甚至,头发也长长了一些。 然后施舲浅笑了一下,问:“看起来你最近过的开心了。” “你知道我之前的日子?” 施舲点点头:“我知道。” 然后施舲顿了顿,又说:“很失礼对吧,像个偷窥狂。” 陈娴昀没在意:“那你呢,过的好吗?” 施舲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看向窗外,说:“我得到了一种自由,我去看了巴音察布的天鹅湖、喀纳斯湖边的村庄、沙漠边的胡杨树,这都是近的,最远我甚至看到了极光与海市蜃楼,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我希望你也能看一看。” 况且况且的火车停了。 陈娴昀的梦也醒了。 车厢里并没有施舲,只有与微白天色一样的清冷。陈娴昀伸了懒腰,下了火车,沿着月台走到了地下通道,走向了火车站的东出口。 太阳还没有真正升起来,这是一天最凉爽的时刻。 陈娴昀叹气。 这时候陈娴昀听到了有人在她身后鸣笛,她回身就看到了李想。 李想打开车窗:“嘛去了?” “去看鲛人聚会了。” “那看起来何欢何喜觉得你是好人,”李想说,“不着急回家就上来吧,正好一会儿请你吃早饭。” “……额,我能先问问你怎么在这儿吗?” 李想笑了:“因为我来接陶梦啊,你看,她来了。” 陈娴昀闻言,便回头看她刚走出来的出口,那正好在出一波人……陈娴昀一下就看到了陶梦哪怕之前她根本没有见过陶梦。 因为,陶梦的红裙子很惹眼,况且,陶梦和李想,真的很像。不是说五官上的复刻,而是说,他们的神态举止都很像。 就和一家人一样。 陶梦走了过来,她深灰色的眼睛一直停留在陈娴昀身上:“你好?你是……陈娴昀吗?” “啊,是我——李想说过我吗?” “不,不,是我自己知道的。”陶梦说着笑了笑,那双看着陈娴昀的深灰色眼睛,开始浑浊了起来。 就像暴风一样。 不过,只有一瞬间罢了。 第十四章 无法抹去的记忆(一) 是一个炎热的星期二。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陈娴昀拜访客户回来,她舔着冰淇淋走进了公司,恰好她看见了靳笙拎着一打撒上了鸟粪的文件走过,气冲冲的,气到她头发都红到着了火。看起来公司大楼里的人又是度过了鸡飞狗跳满地狼藉的一天。 陈娴昀觉得自己这几天下午都走出去见客户真的是明智的选择。 这话要从上个月水灾过后说起,无人认领的各种“小动物”都寄放在了公司,一部分送走了,一部分没送走,还有一部分刚送来。 每天都坐在公司的阿鲲说,这些小动物寄养在公司这个决定,带给他和其他内勤的痛苦,可以套用一个网络上的梗,现在这痛苦就和圆周率一样,不是很大,但是起码眼前是无穷无尽。 陈娴昀也觉得苦恼,但是不至于像圆周率,毕竟她每天和李想在陶梦哪儿开了早会,就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门一关,也算是清静。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外的走廊里有一只孰湖。 就是给李想添了不少麻烦的孰湖。 孰湖虽然爱干净,但是个子大还调皮,自然不会放养。后勤仓库那里有一只大笼子,就把孰湖放在里面了。但是但凡周围有人,孰湖就特别兴奋。 尤其是像陈娴昀这样二三十岁的年轻女子,只要性格不像靳笙那样风风火火到一种极致,她基本都亲近的不得了。 当然,不知道什么原因,陶梦除外。 陈娴昀觉得很奇怪,因为陶梦虽然说能力很让人不舒服——毕竟触摸灵魂这个说法真的很诡异——但是她非常好相处啊。因为午饭都在食堂吃而且陈娴昀总是会和李想阿鲲一起做的原因,陈娴昀加上小早会,每天都有两个小时多和陶梦坐在一起。虽然不多,但是还是够了。陶梦这个人呢,一点也不风风火火。纵使非常讲究礼节,但是也没有说让人讨人厌烦。就一温和的销售精英罢了。 但是孰湖就是不喜欢她。 孰湖是比较靠后的时间段被安排到公司的,那时候陶梦都已经回来上班两天了。当时就在准备把孰湖往笼子里引诱的时候,没有写通知避让,又恰逢饭点。公司里做人事的内勤的小姑娘和孰湖迎头碰上,谁都拉不住孰湖,孰湖就那样冲出去,把在场的小姑娘挨个儿举了一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是真的有点吓人,毕竟是很意外的。 不过孰湖没有举起陈娴昀。 不是说没想,而是说没有。 孰湖是最后才看到陈娴昀的,她看到陈娴昀的时候真的很开心,翅膀都蒲扇了好几回。但是就在刚要冲过去时,陶梦挡在了陈娴昀身前。 陶梦瞪了孰湖一眼。只有一眼。 这只孰湖也看到了这眼,然后就急急地刹住了动作,接着还往后稍了两步,停了一会儿,看陶梦还在观察她,就自觉地走进笼子趴了起来。 除了666也没别的形容。 哪怕这个形容土还俗,但是真的贴切。 后续的日子里,大家都有点害怕孰湖。可是陈娴昀还好,她不怕孰湖。并不是因为有陶梦,而是陈娴昀觉得,孰湖有没有恶意,虽然刺激了点,但是又不伤害人。 大部分人却不这么想,连带着最近去食堂的人都少了。 不过陈娴昀还是坚持去食堂吃,毕竟吃食堂比较便宜,恩格尔系数真的就会很低。恩格尔系数低下来,就比如说吸血鬼,那么人就会变得富有。再说,阿姨做饭好几百年了,做法技术真的炉火纯青。 而发工资以后陈娴昀还是买了一根挺贵的逗猫棒去逗孰湖玩儿——她真的怀疑孰湖是猫科动物,如果能忽略掉孰湖这东西长了人脸,如果能忽略眼前这只孰湖有着一双丹凤眼,如果能忽略眼前这只孰湖眼睑上还长了一颗红色的痣。 三点四十五,陈娴昀又到了食堂,她又用逗猫棒逗孰湖玩儿了一会儿,然后去食堂阿姨那里买了几个糖三角。 买糖三角的时候,阿姨还“咦”了一声:“丫头,你平时不是回家吃饭吗?” 陈娴昀说:“啊,今晚我和爸妈出去。” 事实如此,晚上五点,她要去市博物馆和爸爸妈妈汇合。只因为她爸爸陈老师任教的况诚大学于今日开始展出这一届艺术生的作品,还不是毕业作品展,只是把学生的作品面向社会公开展览,向社会显示学校风采。而为了避免工作日开展的尴尬,学校和博物馆达成了协定,在开展这天的晚高峰,要教员和家属一起来,博物馆今日延迟闭馆。 别的老师都是不太乐意,但是陈老师倒是很高兴。陈娴昀和妈妈倒是也乐得宠着陈老师,毕竟宅男想出门真的不容易。 四点半的时候,陈娴昀就已经到了。 但是陈老师和妈妈都没到,她就先坐在博物馆前广场的长凳上吃了两个糖三角。 刚想吃第三个,陈老师和妈妈就来了。 妈妈说:“哎呀,姑娘,你可别吃了,这玩意儿能量特别高。” 说完就把剩下的三个拿走,一个给陈老师,两个留给自己。 陈老师:“……” 陈娴昀她掏出纸巾擦擦嘴,说:“我今天走了快两万步了,吃两个也不算过分,妈,倒是你,最多晚上走一万步,你吃两个过分了。” 妈妈当做听不见,就是吃。 陈老师叹气,问陈娴昀:“你还要吃吗?” 陈娴昀摇摇头。 陈老师吃东西有点快,他吃完了,就拿着水壶等自己太太吃完。 而妈妈和陈娴昀说:“挺好吃的,你在哪儿买的,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陈娴昀不在意她老妈说的后半句,她心说,我们阿姨做饭那都不是一个世纪的事儿了,我当然比不过了。 不能这么说。 陈娴昀开口时说:“我们食堂的,阿姨做饭的时间可比我活着的日头都长,我当然比不了啊。” 妈妈没搭话,因为她吃的满嘴都是。 于是,一家三口在四点五十五分的时候,进到了博物馆。 艺术生毕业展览就在一楼大厅,还特别温馨地挂了辣眼睛横幅,说明天上午创作者也会莅临展厅。 一进去,陈老师就遇到了他们学校领导,领导带着太太没带孩子,四个中年人就聊开了。陈老师觉得陈娴昀可能不自在,就放她自己先去逛一逛。 陈娴昀倒也不是插不上话,她现在和中年人说话没什么压力,大不了就套话术。但是要她下班时间少说话,她也还是挺开心的。 尤其还是在博物馆,这种安静的场合会让人十分安逸。哪怕陈娴昀其实并不怎么懂艺术也是。陈娴昀就只是能不凭与实物像不像那种实用主义看艺术作品罢了,她最多会看一看色彩表达。偶尔间再看一看创作者想表达的情感,那还是极少数时候的灵光一现。 在外地念大学的时候,陈娴昀经常去博物馆和美术馆,一呆好几个小时。 不过陈老师任教的况诚大学在艺术这方面有点先天不足后天畸形,所以到没那么精彩。陈娴昀完全就是当一个新鲜看。 可是,不经意间,陈娴昀还是惊到了。 因为陈娴昀看到了一张画,那张画描绘的就是卧在灌木丛中的孰湖……画中那只孰湖,丹凤眼,而且一边儿的眼睑上有一颗红痣。而且,孰湖和别的不一样,孰湖是长着人脸的,不存在人类会因为不同物种的脸盲的情况。陈娴昀下意识地揉揉自己的眼睛,不太相信自己。但是再睁眼,眼前画上的孰湖还是一个多小时之前她逗过的那只。 于是陈娴昀看了一眼这幅画的作者……这位作者叫黎绪嫣,性别女,况诚大学研究生在读,还不是艺术学院的,是文学院古文献的,这幅作品三天前才绘制完成进行装裱。 陈娴昀觉得这个名字很熟,大概是听陈老师说过?不对,陈老师是不给文学院上课的。 陈娴昀记住这个名字,又找起了黎绪嫣的别的画作。 除了孰湖以外,别说传说中的“小动物”,就连动物都没有,这位黎小姐的画作除了这幅没有名字的孰湖都是植物,而且还是写生植物。 会不会是她见过孰湖?陈娴昀想,开始努力回忆。 陈娴昀朦胧的印象中,在李想的工作资料里有个姓黎的,毕竟黎这个姓很少见,有的人见过的姓黎的也就是四大天王里的黎明。 可是李想会删除记忆啊?陈娴昀想不明白。 陈娴昀看了看时间,发现才五点多,来得及让她赶回公司。 于是,她掉头就走。离开博物馆的时候陈老师那一行已经不在了,博物馆又不能打电话,陈娴昀就发消息给陈老师说自己公司那边有事。 这次晚高峰真的不高峰,说真的六点左右就到了。虽然四点就下班了,但是楼里还有人在准备一些事,比如说下班以后的面试什么的,也还是很空。 陈娴昀进了办公室,把李想之前因为水灾而出外勤的资料找了出来……嗯,还没等翻开她就想起来了,那次是有写生的画手遇到了孰湖。 果然,一翻开,就看到那个画手姓黎,只不过李想大概手胡,写的是黎絮焉。 李想,难不成失手了?陈娴昀想着,给李想打了电话。 第十五章 无法抹去的记忆(二) 李想没有接陈娴昀的电话。 陈娴昀坐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又打了一遍电话。 李想直接挂断了。 又过了几分钟,李想打过来了,背景特别安静,他讲话都带回音儿:“什么事儿?一遍不接还打第二回?” “打扰你了?” “还行吧,我陪陶梦看电影呢,正好无聊,我先出来给你回电话。” “看的哪部片儿啊?说出来我避个雷。” “还挺好看的,导演是个场面人,但是我不爱看煽情——咝?我说,刚入职可没见你废话这么多,说,打电话到底干什么” 陈娴昀嘿嘿一笑,顺带心里做好了被呲一顿的准备:“我就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失手的时候,就是给人删改记忆这件事上。” 李想没有呲陈娴昀,而是闻言一愣,似乎是真的对自己的手艺没有百分之两百的信心。 李想清了清嗓子问:“你直接捞干的,发生了什么?” “我和我父亲去看况诚大学的艺术展,有一幅画来自作者黎绪嫣,你有印象吧?她画的是咱们食堂里那只孰湖。” 李想听完没太在意:“正常,她可能回去就打了草稿。” “我也觉得有可能——可是这是三天前才画完,我觉得还是和你说一下吧。” 李想这个时候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行,咱们明天过去行吧?” “行,正好明天上午黎绪嫣本人也在。” 这时候李想哽了一下,他问:“那今晚呢?博物馆关门了吗?” “你很幸运,李想,今晚博物馆回延时到九点半再关门。”陈娴昀笑了笑,“我们博物馆见?” “不,你在哪儿?” “办公室。因为我刚才不确定黎绪嫣是不是你经手过。” “行,我这边大概新闻联播开始以后就到。” 李想说完挂了电话。 陈娴昀有点好奇李想为什么不想明天再开工,毕竟李想是个准时上下班而且没那么努力的人。然后陈娴昀一回身,就看到了李想的台历,他的台历是公司发的,一张一个月,而他把明天的日子圈了起来。 不过这种事也不方便开口问吧。陈娴昀想,然后坐在工位上开始玩手机,等着李想回来。 过了不久,打雷了。 陈娴昀起身到了窗边望向外面,东边乌云密布,西边是夕阳西下。然后她又看到云中打了一个闪,随后来了雷声——东边的乌云开始向人间播撒雨滴,哗啦啦的声音隔了这么远都能听到,就感觉这雨滴就是落在她耳边一样。 西边日落东边雨,也是奇景。陈娴昀想着把窗户关上了。雨,很快就下到了公司这边。比豆子还大的雨点冲撞上窗子以后再落下,然后就让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陈娴昀就坐在窗边看雨。 是一片模糊没有错,但是模糊的地方仍有光,陈娴昀就坐在那里看着黑云由东向西,缓慢又迅速地遮盖了全部的天空。全部黑了下来,就像大地被黑色的盖子罩上了。 等到再打闪的时候,一瞬间亮白耀眼的就是整个天空了。 陈娴昀觉得李想够呛能来了。但是她现在又不好走出去,毕竟雷阵雨这种东西就是你冒雨走到了它也停了,她就只能坐在办公室里等雨小。 但是,等到七点又一刻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门口是两个罩着奇怪大袍子的人,他们俩走了进来,陈娴昀才看清那是前苏时期的帆布雨衣。那两个人把雨衣一脱——嗯,是李想和陶梦。仰仗着这从头到脚的大雨衣,李想和陶梦除了鞋上有点水以外其他都是好整以暇,无论是李想的牛仔外套还是陶梦的藕荷色连衣裙都干爽得很。 陶梦先坐下的,她拿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坐下以后接着喝。 而李想则是把这两个雨衣挂起来,他说:“一会儿雨小出去来得及吧?” “来得及。”陈娴昀说。 “我一起去吧。”陶梦说。 陈娴昀有点不知所措,怎么着?有点像电灯泡啊我…… “行,正好我一趟拉走。”李想说着打了个哈欠,“一下雨我就想睡觉,赶紧结束吧。” “可是等你结束了,雨也停了啊。”陶梦说着脱下了自己的高跟鞋,从李想办公室的沙发下面拿出了一只盒子,取出了一双平底皮鞋换上。 “那我今晚也要到家就睡,毕竟明早要早起。”李想说完又躺在了自己的折叠躺椅上。 陈娴昀试探着问:“你明天要出去吗?” 李想只是点点头,然后就不说话了,找了本书翻开摊在脸上,听雨而眠。 陈娴昀这就有点尴尬了,因为她觉得,不和陶梦说点什么不太好,但是说吧,她又和陶梦没那么熟悉。 但是陶梦似乎没这种感觉,她哼着歌坐过来了一点,小声问:“他是不是阴阳怪气的?” 陈娴昀没想到陶梦会和她说话,就愣了一下才接话:“啊?没有,还好吧。” 陶梦咦了一声:“真奇怪?他改邪归正了?” 李想却在这时候咳嗽了一声,在书后闷声闷气地说:“我听得到。” 陶梦立刻噤声了,只有眼睛滴溜溜地翻着。 还挺可爱的,陈娴昀感觉。只不过,就是感觉她哪里和别人不一样。 不过没话以后陈娴昀也没玩儿手机,她感觉玩手机不太尊重别人,所以她就又开始看公司的小册子。 直到天气预报的时间到了,李想合起书坐了起来。这个时候雨也小了,三个人也就下楼了。 都已经七点多了,天色是不可能更亮了。但是路灯亮了起来,路灯的光洒落在地上的积水上又成了另一处光源,加上雨后空气里的水汽充足,所以说,倒是清爽的夜。 甚至打开车窗的话,风灌进来,车厢里还有些凉,甚至冷——陶梦都抱住了肩膀。 于是李想就关了车窗。 很快,他们就到了博物馆。 因为陈娴昀来过,所以她带路,倒也很快就在一楼里找到了那副画。 李想看了一眼,说:“哎,确实是新画的,看来是我失手了。” 陶梦却没说话,四下看了看,她摸了一下画框,然后失神了一下,说:“不怪你,是她抵抗力比较强。” 陈娴昀不理解:“这话怎么说?” “她是普通人,但是似乎在被人保护着,我就是想通过她的作品去触摸她的精神世界,都很难。”陶梦抬头看着李想,二人四目相对。 李想听闻这话,抬手捂住了陶梦的眼睛,然后他尴尬地笑了笑,把手收了回来:“还真是,就像是罩了玻璃罩子的展览品。” 然后李想问陈娴昀:“你说明天创作者会来,那明天下午一点多我过来还来得及吗?” 陈娴昀也不确定,她咬了咬嘴,告诉李想等一下,然后转身就去旁边找了工作人员,问清楚了以后,才回来。 李想在她开口之前先赞美了陈娴昀一回:“很好,很强,进步了,已经能主动和陌生人说话了。” “我也不是很怕陌生人,”陈娴昀辩解道,“我就是怕陌生人变成熟人,熟人干涉我。” “行了,工作人员到底怎么说啊。”陶梦问陈娴昀。 陈娴昀说:“还算好巧,正好,还是在读学生的和艺术学院的老师不一样,放假了都不在本市,经协调时间,定的就是明天下午来。” 李想松了一口气。 而陶梦拉了一下李想的袖子。 “怎么?” 陶梦说:“如果明天你再来一次,还是没成功的话,就不要有第三次。” “她有问题吗?” “没问题,就是普通人,但是保护她的人似乎很厉害,我认识的没有几个这么厉害的。我怕要是你试太多次,会被反击。” 李想不信,挑眉:“哦?多厉害?有3182那么厉害?” 陶梦锤了一下李想:“不一样,真的不一样,3182目前没做过这种事——就是那种偏执狂的保护。” 李想皱眉:“哇,那我搞不定我肯定要拉着你来搞这件事,毕竟你这么说我好想认识认识这种你都觉得厉害的人……” 陶梦叹气。 陈娴昀也叹气。 陶梦发觉陈娴昀也在这儿,就觉得不太好意思了,清了清嗓子。 “明天你来和我一起,毕竟你比较熟。”李想和陈娴昀说。 陈娴昀一脸不解:“我谁都不认识啊,我不像你,你还见过她呢!” 李想却一脸理所当然:“令尊是况诚大学的教授啊!” “拉倒吧,他教高数的,一个鬼见愁。” 闻言李想和陶梦四目茫然,而李想闻:“高数到底多难?” “你俩没学过吗?” “我学文科大学读烹饪工艺的,陶梦学理科但是走艺术学雕塑的,我俩高考以后都没学过数学。” 陈娴昀想了想:“高考总考过吧?最后一个大题了解一下。” “你觉得我俩是做到最后一个大题的人吗?我从来不做第二道大题以后,陶梦比我强点,会写到倒数第二题第一问。” 陈娴昀努力不显示自己学习好:“那行吧。” “那你呢,你怎么看高数?” “不难,”陈娴昀说,“我也学数学的。” “那你怎么……?” 陈娴昀耸肩:“你没发现吗,我就应该一辈子研究数学,我就不太适合社交,但是我不会教书,还两回都没考上研究生。就算了。又生病,身体不好,今年才找工作。” 陶梦却突然说:“不,你不应该说自己不适合什么,你有点自信,你会适合的,无论什么事。” 陈娴昀付之一笑,谢了陶梦。 但是她心里想的却是,工作或许会这样,但是感情这种事,应该不是自己努力就行。 第十六章 无法抹去的记忆(三) 竖日,晴朗,万里无云,还有微暖的风,仿佛昨夜的雷阵雨就是一场匆匆的梦。 当陈娴昀准时进入办公室的以后,她是发觉李想当真是没有来上班。但是,去陶梦的团队开早会的时候,陶梦却在——题外话,这场早会有点长,因为陶梦把批评大会放在了这天,她批评自己的人力架构下所有属员,在她不在的时候消极怠工也就算了,在她回来以后还是不尽快进入工作状态……这都不算事,她批评完之后没完,还要各个属员站起来汇报近期的工作。 其实做得少不是最可怕的。 陈娴昀发现陶梦这个人的底线真的推的特别高,适是个非常讲究细节的人。 两个例子,一个是赵见风,另一个是陈娴昀一开始就不知道名字现下也没听清名字的男业务员。 赵见风是迟到了。他进来以后,被陶梦看了一眼。就一眼,赵见风自动自觉到办公室后面罚站。 另一位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完美地踩了陶梦的雷点,称呼自己的客户都没说“中年女性”或者“阿姨”啊“大姐”之类的,直接说了“老娘们儿”,陶梦直接炸锅了,让他闭嘴,出去,学不会有教养地好好说话就不用回来了,不服的话可以直接去靳笙那里办离职。 这么看好像李想并不阴阳怪气,只不过是比较情绪化;而陶梦,表面看着温柔,但是暗含这锋利的波涛。 不过陈娴昀不怕陶梦,毕竟除开她并非陶梦的属员,更多是在于她很巧妙的避开了陶梦讨厌的特质。 其实陶梦讨厌的东西陈娴昀也看不惯,就是没那么不能忍。 或许差别在于我还不是领导,所以我置身事外,陈娴昀想着开始偷偷看手机。倒不是她不尊重陶梦,而是她觉得她抬头看这些人被陶梦点提的话……好像是幸灾乐祸。 随手一刷,就刷出李想的动态。 李想一早就上了山。要知昨夜还有暴雨,可想而知山上那是什么级别的湿润了。李想就拍了一张他的鞋,感慨了一下万幸自己没穿球鞋。 别人都在问李想去哪儿了,可是陈娴昀刚好认识那个山头…… 那个山头很好认,毕竟山头不高,绿植覆盖率却高,就是地方偏了点。山底下是火化场、山坡上是公墓、山顶上是骨灰寄存处,这样的地方城市规划的时候基本不会规划在市区或者好地方。而且刚规划没多少年,年轻人基本没怎么去过。 至于陈娴昀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前几年她爷爷迁坟的时候陈老师随口吐槽了一下这里的格局建设:“这买不起墓地的去寄存处之前还要观摩一下别人家宏伟的阴宅啊?” 然后陈老师这么说完就被他年过八十的老妈踢了一脚,说他老大不小瞎说话,骂骂咧咧一路——于是陈老师借故又很久很久没搭理自己老妈。 不过眼下时间还不到七月十五中元节,农历七月还没摸到边儿,所以李想过去那就只能是因为亲人里忌日快到了。 陈娴昀叹气,心想如果可以她绝对不昨天给李想找事儿了。 但是李想在中午回来的时候,看起来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他知道陶梦和陈娴昀在食堂吃饭,直接去了食堂给陶梦拎了一杯奶茶一块小蛋糕……哦,给陈娴昀还带了一个苹果,估计是供果。 李想一坐下就和说:“我顺带还给爸他看了地方。” 陶梦本来是想吃蛋糕的,但是闻言皱眉头:“老头子还气儿喘得好好的呢,今早你走了之后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 “嗨呀,提前做准备呗,”李想说着随便吃了两口陶梦剩下的东西,然后转向陈娴昀,“下午能去吧?” “能,当然能,不然也没啥机会了。”陈娴昀说。 “况诚大学还能长腿跑了?” 陶梦替陈娴昀回答了这个问题:“况诚大学当然不能,横竖百年不动坑,但是铁打的大学流水的学生啊。” 李想十分不理解:“我招了个属员就是让你和她打配合一起怼我吗?” 陈娴昀觉得真是冤死了:“您怼人岂不是更厉害?我俩都比不过。” 李想张了张嘴,估计是碍于陶梦也在,不好发作什么,但是过了一两秒,还是张了嘴……但是还没等说出来什么,就被食堂外走廊传来的破碎之声打断了。 陈娴昀只觉得阿姨怕不是要发飙,但是转而想起,食堂外是仓库,那里储存的东西怕不是…… “要去看看吗?” “那当然,不过你躲着点,我和陶梦来就行——外面弄出动静的可是阿鲲啊。”李想说着,又从陶梦的餐盘里挑了两口肉吃,就起身了。 陶梦与他同在前行。 陈娴昀自然在后。 一出门,也没见到什么,只是仓库门本来就是打开的,公司向来是不怕偷的,所有工作人员一走一过都能看到……陈娴昀每天路过自然也是记得的,里面的一些消失的东西是陶瓷花盆。花色很老,有一次赵见风说过,那是总经理的绿萝,分盆之后又换了新的盆,这些就用不到了,但是以防万一别的办公室可能会用到就一直没扔,反正破家值万贯,留着除了占地方也没坏处。再者,公司地方大着。 不过陈娴昀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她抬脚,发现地上是碎渣,估计是有瓷花盆摔碎了。 而且这些稀碎的小渣渣从仓库开始一路顺着到了楼梯间。 陈娴昀不禁问:“阿鲲……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他攻击性比较强,我怕是他和谁起了冲突。”李想说。 然后陶梦轻声笑了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说:“看不出来吧?他很厉害的,发脾气的时候我们都拦不住他。” “还真看不出来……” “当然啦,平时他都是被封印了九成,生气的时候变成八成。”陶梦解释道,慢慢地,她走到了李想前面,跟着地上的碎渣向下面的楼层走去,“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跟总经理出外勤解决他的火爆脾气,那一次他差点把整座学校夷为平地。 “不过,你不要害怕他,他的这一面,你是见不到的,因为他这一面来自他的过去,而你和他的过去并不相干。” “所以,他像默默然?” 李想噗嗤地笑了出来。 “你要是非要这么理解也行,”李想说,“虽然背后说别人的故事不好。但是还是先和你讲好为妙……” 说到这,李想回头看了眼陈娴昀:“不许往外说,说了烂嘴。” “好好好,我不说。” 李想先是叹气:“阿鲲的母亲在生育他的时候难产去世,这也是他为什么能飘起来的原因,他和死亡擦肩而过。 “但是这也不算什么奇特的能力。 “而他渐渐生出火爆脾气还带着攻击性,就是他上学之后的事儿了,同学嘲笑他细弱嘲笑他没有妈妈,把他关在厕所,把他的书扔进水坑。慢慢地,他就再也没那么善良了。 “到了青春期这一切就没法控制了。 “他的能力和他的情绪一样不平稳,要是升起来……反正,那时候欺负他的都得到了报应,但是人类慕强的同时也畏强,他弱时受欺负,强了也孤独。” 陈娴昀想到了她和阿鲲刚见面时候的谈话:“所以他越来越愤懑越来越堕落?” “对,直到他大专毕业那次的爆发,他差点把他的学校夷为平地,陶梦和总经理去处理这件事——你现在怕他吗?” “听起来就像是别人的故事,我一点都不怕。”陈娴昀这么说也确实没有说谎,她倒是觉得,她的经历和阿鲲很像,而且她十分羡慕阿鲲,阿鲲还能爆发出来,而她就憋屈了这么多年,真是想想就可怜又可恨,太不争气了。 陶梦解释道:“怕也没关系——我和你讲,他其实很少会伤害人,他的底线意志一直很强。” 说完,陶梦停在了靳笙的楼层,她打开楼梯间的门,进去了。 陈娴昀听到先进去的陶梦松了一口气,接着,她感受到扑面的热气,再之后她看到的是整个人都已经燃烧起来的靳笙——靳笙明显是想烧死早上陶梦批评的那个男业务员。 那个业务员真的太可怜了,他整个人虽然没有烧伤,但是整个人已经化了一样的流汗,缩在墙角动都不敢动。要不是阿鲲横在他和靳笙中间,那后果大概是不堪设想。见李想陶梦来了,他十分失态,一句话没有说,连滚带爬就跑进了楼梯间。 说起来,这画面还挺酷炫的,明显是阿鲲召唤了那些陶瓷碎片,此时此刻,这些陶瓷碎片与阿鲲抬起的右手统一方向,以最尖锐角指着燃着的靳笙。 一面是无法招惹的火焰,一面是可以夺命的锋利,真是让人窒息的对峙。 “所以不是你生气了?”李想问阿鲲。 “我当然也生气,”阿鲲轻蔑地笑了笑,都不愿意偏头看看身后的那个男业务员,“但是,我不希望靳笙为这种人背上人命。” 李想噎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 而陶梦已经忍着高热靠近了目不斜视只是燃烧的靳笙,她合上了靳笙的眼睛,靳笙一下就熄灭了,向后倒去。要不是陶梦接住她,她就直接落地了。 见此,阿鲲也放下了手,瓷片应而落地……不是一下子,而是缓缓地,自动汇成一堆儿堆在阿鲲的脚下。阿鲲蹲下身,用了一种让陈娴昀惊心动魄的手法抱起了陶瓷碎片,一片没落,全在他怀里,而且动作就像是他在抱一个种着花的花盆一样。 说来也巧,等到下午,陈娴昀和李想到博物馆的时候,黎绪嫣也是这个抱着花盆的动作站在她自己的作品前——只不过她那个好整以暇的花盆里只有花土没有花——有点像是行为艺术。 第十七章 无法抹去的记忆(四) 或者说黎绪嫣自己就是那株应该在花盆里的植物——她太云淡风轻了,任由其他观众走过看着她的作品,她都只是抱着花盆坐在自己绘制的孰湖旁边,微笑。 或许黎绪嫣也不是在微笑,她只是长了一张微笑唇,只要情绪不太坏,就是一脸笑模样。而且此刻她扎了两条黑亮柔顺的辫子拖在身后,还穿了白色洋装连衣裙,就像个洋娃娃。 比起这浅色而又讲堂的展厅里的其他展品,她反而更像艺术品。 毕竟黎绪嫣才是精致而艺术有失真感的那个。 陈娴昀忍不住在心里惊叹,她相信,如果一个山坡都是女孩子,孰湖不会看上任何一个,孰湖只会抱起黎绪嫣。 或许是黎绪嫣太耀眼了,李想干脆掏出一副墨镜给自己带上。但是李想戴上墨镜以后黎绪嫣看了过来——然后黎绪嫣就笑了,那种绽放地像是花朵一样的笑容。 黎绪嫣笑着对李想打了招呼:“你好啊李经理,又见面了。” 李想笑着向前走了两步,到了黎绪嫣面前:“你好啊。” 黎绪嫣又看到了李想身后的陈娴昀:“你是……陈老师的孩子?” 陈娴昀点点头:“你认识陈老师?” “我和他在课外活动经常见,他常提到你,他提到你的时候都很骄傲。”黎绪嫣解释道,没有笑,很认真那种。 所以陈娴昀有点吃惊,还有很深的触动……毕竟从她自己的角度看,她之于陈老师,就是个不断给他找麻烦的存在。 李想看出陈娴昀想到了别处,他拉了一下陈娴昀的袖子。然后问黎绪嫣:“所以是我失手了吗?” “那倒不是,”黎绪嫣起身到李想身边小声说,“那天我确实是被你删除了记忆,但是我睡了一觉再醒过来,一切记忆又回来了。” “哦?” “我觉得你可以再删除一下,包括今天你今天来……如果我还是想的起来,我就去找你。” 李想哼了一声:“为什么要这样费事?” “因为我有一种感觉,这样比较有趣,而且我也喜欢这样——这样不吃亏,这样你不影响我今天的事儿,而且要是我这次真的忘了,你以后不就省事了吗?” 说完,黎绪嫣还眨巴眨巴眼睛。 ——倒不是说她在利用自己的美貌,她不是那种美艳动人的类型,而且她也犯不上,就是单纯的可爱。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记忆删除不掉吗?”李想说着伸出手,做出想要和黎绪嫣握手的动作。 “我也不知道……我就总是这样,什么都记得特别清楚——啊,我不对,不开心的事不会记得这么清楚。”黎绪嫣说完握上了李想的手。 “那还真是令人羡慕?”李想反问了一句。 陈娴昀也觉得很羡慕。 每每反思自己,陈娴昀都觉得自己是把快乐事遗忘太快,又把痛苦与尴尬都放大了计较。 但是当他们离开了博物馆展厅之后,李想哼了一声。 陈娴昀很警惕李想发出这种声音:“她说谎了吗?” “那倒不是,她对外人都很坦诚,就是对自己有点……太装作一切ok了。” “怎么讲?” “她过去其实很痛苦,就是保护她的那个人,把那些记忆处理过,她不会太想起来,我也看不到。” “她不太想的起来啊!”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啊,”李想叹气,“发生过的事就算是想不起来也没有忘记,这种话你听说过吧?” ——“哎呀!宫崎骏的名台词,不过不是这么说的!” “这不重要!你听我接着说,她很偏执的,你信不信要是有人去夺她抱着的那个花盆,她会和人拼命?” “她一直都抱着吗?不是行为艺术吗?” “当然不是,之前她郊外写生也抱着那盆风信子——同行的都觉得她是个疯子,精神病,而且你看她那么温柔好相处。但是实际上因为这盆她走哪儿抱到哪儿的花,生活中学习中,根本没朋友,所有快乐的回忆都是止于她自己的活动,没集体活动。” 陈娴昀陷入了迟疑,毕竟从这个角度看,黎绪嫣还是挺厉害的,和陈娴昀的情况很像,但是比陈娴昀坚强那么多,起码能自得其乐! 但是陈娴昀说的是:“是风信子吗?” “对,枯萎了,如果你仔细看可以看到。” “风信子?掐了枯枝就重新开了啊,这爱看偶像剧的都知道啊!” 李想耸肩:“那盆花,已经掐过了,留下来的只有根部上一点点,可就是没有重新发芽。” 陈娴昀:“……” 这还真是神奇。 陈娴昀在高中念不下去刚回家的那阵子,养过几盆花,都是陈老师和妈妈买回来的,放在她的窗台上,让她照顾,后来觉得太多了就搬走了一半。 其中就有一盆黄色的风信子。 不过那阵子陈老师很忙,妈妈又不擅长照顾花,很快,那盆黄色的风信子就枯萎了。妈妈以为是花死掉了,想要扔了,但是陈娴昀没同意,把花留下了,掐掉了枯枝,很快又重新发芽了。又是灿烂绽放的黄色风信子,幸福又美满,好像常相伴。 下班之前,陈娴昀忍不住问李想:“那你觉得她明天会出现在公司吗?” “说不准,最好是能来。” “为什么?难道不会很麻烦?” “对于我来讲,这一点都不麻烦。”李想说着就下了班——当然是和陶梦一路回家。 陈娴昀自己回家。 但是她没有直接回家,她离开公司的商业区以后去了花市——她大学毕业回家后已经很少买种在花盆里的植物了,她一般都是在花店买几枝鲜切花,因为她家离花市很远,但是现在她工作了,回家的路上会路过花市,就买一束鲜切花回家。 这样常换常新。 这次陈娴昀是想买几枝洋桔梗。 在陈娴昀还有几天才发工资的现下看,洋桔梗是很合适的打算,毕竟洋桔梗单个枝条上会有五六朵花,这样买几枝就有一大束了。 陈娴昀喜欢多重花瓣的,唯一需要纠结一下的就是她要买什么颜色的,洋桔梗也有绿的、紫的、粉的、黄的、渡花边的。 然后陈娴昀在她选定的红篷摊子前遇到了阿鲲。 阿鲲买了一束粉紫色的风信子。 “嗨!”阿鲲和她打招呼。 “嗨,你也来买花啊!”陈娴昀说着开始挑起了洋桔梗……她觉得粉紫色的也不错,就捡了三枝浅紫色的洋桔梗给摊主大姐包起来。 “我经常来。就是之前咱俩没对上吧!”阿鲲说着付了钱,一整张一百——阿姨表示明白地点点头——“对了,你来的时候见到赵见风了吗?” “没有啊,他也在吗?” “啊,我们顺路,他说在花市门口等我的。” 陈娴昀要付钱,阿姨却没有收。 “我已经付过了。”阿鲲说着眨了眨眼,接过阿姨找给他的钱,走在了前面。 陈娴昀真的不好意思,赶紧追了上去:“这怎么能行呢?” 阿鲲迈过花市路上的一道水坑说:“没什么啊,靳笙招人并成功入职有五百奖励,我呢,培育的新人比较优秀,也有奖励啊——我总要报答你的涨薪之恩。今天就当是意思意思。” 陈娴昀这就不明白了:“我不是销售岗位,我又不招人,我哪儿优秀了呢?凭我入职培训考试的时候一百分吗?” “你让何家姥爷复效了啊,姥爷可是一次性把在咱们公司所有的保险都复效了。” “他没退吗?” “并没有,估计是觉得你人品可以——保险销售从来都不是大家觉得交往交情交易,那种销售完犊子,没用,保险销售的是人品。” “所以这种也有奖励哦?” “有,复效奖有百分之二左右还是二十左右的提成,明后天开工资你正经能挣不少。” “那我发了,我这个月不止让姥爷复效了,我还通知了挺多的客户,复效。至于姥爷,我要常去看看他。” “正好啊,方便,你俩就上下楼。” 陈娴昀和阿鲲就这样,没说几句就出来了。正好,门口就站着赵见风。而赵见风一手拿了一杯奶茶。 “咱们俩喝第二杯半价好像不太好吧?”阿鲲这样个赵见风说。 赵见风对着阿鲲一脸无语:“谁给你买的,我给她买的。” 说着,赵见风就把手里的奶茶给了陈娴昀,而且脸变得特别快,喜笑颜开了:“花很漂亮,奶茶也好喝,祝你下班以后还有快乐。” 陈娴昀尴尬得很:“别了吧……不好。” “没有关系,送给你了。”赵见风说着就拉走了阿鲲——或者说强行拽走了阿鲲。 陈娴昀总不能把这杯奶茶扔掉。 左右为难了一会儿,陈娴昀还是一手抱花,一手喝奶茶。喝了两口觉得味道太熟悉了,一看奶茶杯上的便签是“四季奶青(三分糖)+冰淇淋”,就是李想给陈娴昀买的那种。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赵见风也是很偏执的人,他暗中关注陈娴昀,甚至包括陈娴昀产生的垃圾……这不太可能;因为,第二种可能是,赵见风还给陈娴昀的人情,只不过他不好意思说。 陈娴昀觉得是后者。 上周李想中午和陶梦回来时给陈娴昀带了一杯三分糖的四季奶青加冰淇淋,但是陈娴昀不在,而赵见风刚好来送资料,就喝了。 李想和陈娴昀都不在意这件事。 但是,赵见风事后还是在意的,陈娴昀想,赵见风也不是那么没脸没皮,还是不差事的人啊。 第十八章 无法抹去的记忆(五) 两件事,或许说是两件半的事。 一件事是开早会的时候大家集体手机震动,集体低头看就是银行发来的提示短信短信——发工资了。陈娴昀看看自己的工资,嗯,比想象中的多挺多的,但是复效奖励也没阿鲲说的那么多。然后是那半个事是,陈娴昀决定下班去逛街,买两套新衣服。毕竟上一次她买衣服还是过年的事儿,买的是春秋季的卫衣和厚牛仔裤。当然,保险业上班族的私服需求没有很高,毕竟工作日都是穿职业装的。但是对比其他同事,陈娴昀的职业装不太靓丽,而且还有点旧和老气,还是大一的时候随大流在学院订的。 但是陈娴昀不太信任自己的眼光,她想约几个同事出门,但是转来转去她就那几个同事走得近,李想(自然是连带着陶梦)、柴玉鲲、靳笙,李想和陶梦下班肯定自己出去玩儿,那就只能和柴玉鲲还有靳笙一起出门。 另一件事就是黎绪嫣来了——上午十点半的时候,传达室的大爷领着黎绪嫣上了李想的办公室。当时李想正在陶梦的团队职场,只有清理过办公室卫生的陈娴昀在整理资料。 “小陈,有人找小李,你先接待一下。”大爷把陈娴昀送来就走了。 陈娴昀看着来的黎绪嫣笑了笑,发现黎绪嫣真的还是抱着那个花盆,只不过,今天的场合似乎没那么正式,她穿的不是小洋裙——渔夫帽、黄T恤、牛仔背带裤再加小白鞋,这真的很普通学生,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像艺术品,接了地气。 “你好啊!”黎绪嫣笑着坐在了陈娴昀对面,“我来了。” 陈娴昀自然的给她倒了茶水——他们办公室人流量即使不大也常备这个——“所以,今天醒了以后还是又想起来了?” “是,很清楚。”黎绪嫣叹气。 陈娴昀见黎绪嫣她抱着花盆坐在那里,就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清了清,特意把她面前的桌面空了下来。 黎绪嫣的脸色就不太好了,她说:“不,不用,我自己抱着就好了。” 陈娴昀真的开始觉得黎绪嫣古怪了,但是她神色未动,只是笑了笑说:“没有,就是太乱了,见笑——我现在就叫李想过来。” “没关系,我有时间可以等。” “不,他虽然是个领导,比较没有自觉。”说完,陈娴昀撇撇嘴,毕竟她可是了解李想,李想和陶梦上下班都在一起,但是他就是和陶梦在一起就没够。倒也不是那种控制狂。就是单纯黏在一块,好像不大有安全感,生怕一个错眼,陶梦就消失了。 但就好像是为了打陈娴昀的脸,告诫她千万不能背后说人似的,李想这个时候就推门进来了:“门房赵大爷和我说有人找,我就猜出了是黎小姐。” 李想说着拿了一把凳子坐在了黎绪嫣面前,他笑了笑说:“黎小姐,你知道吗,有人在暗中保护你。” 黎绪嫣摇摇头:“我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在保护我,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以什么形式保护的……怎么,这件事和他有关?” 李想点点头:“对,他把你觉得快乐的记忆都保护起来,而你不开心的记忆,全都不敏感,所以你一直自得其乐。而且,我也没有办法冲破他的保护去看你清楚的全部的记忆。” 黎绪嫣低头,表情一开始挺朦胧的,然后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陈娴昀她看李想的嘴已经抿成了一条缝,就替他问:“我方便问一下他是谁吗?” 黎绪嫣闻言眨了眨眼,特别强烈的那种,然后她坚定地摇摇头:“不,不能——我也很久没有联系他了……但是,我知道按规定,你们必须把我的记忆清除对吧!毕竟我没说出去也画出来了,这对于我是有趣的回忆是忘不掉的,这怎么办?” 李想思索片刻,说:“来,我带你去见一个高手。” 这个高手自然就是陶梦。 不过大概是李想也嫌弃陶梦手底下那几个办公室板凳王,他特意把黎绪嫣带到了面试的那间办公室……自然也带着陈娴昀。 陶梦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透亮的窗前,背对着阳光,总是穿着红色职业装的她整个人渡了一层金边儿。 有了神圣感。 所以黎绪嫣坐在陶梦面前,就有点像是看大夫,或者说是保险业务员和客户初次见面那样,先是闲谈。不过更多是陶梦在说。黎绪嫣的大动作就是给怀里抱着的花盆换换重心。 一开始就是三讲。 所谓三讲,就是讲公司、讲行业、讲自己,但是黎绪嫣不是销售准客户,陶梦就很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行业部分,就连介绍公司也是很简单的介绍了一下特殊之处,更多是在介绍自己的能力,讲自己可以触摸灵魂……还讲了李想,李想可以删改别人的记忆。 而黎绪嫣似乎很着迷,看起来一点都不了解这些事。所以陈娴昀很难想象黎绪嫣像是有亲密的人里有特别强的,能保护她。 陈娴昀刚想问李想为什么,陶梦就进展了下一步。 陶梦开始先是抛出了几个问题,问了黎绪嫣她的生活甚至家庭情况。 黎绪嫣回答的语焉不详,简直就是和打太极的高手:“我已经自己住了,公寓,没什么说的,自己吃饱全家不饿,无论开学放假,我都是给杂志社和写手们画插图挣点钱。” “很清苦吧,辛苦了。” “不辛苦,我大二入伍了,手里的钱还算可以。” 哇,那黎绪嫣的年纪比其他研究生二年级要大快三岁左右,但是完全看不出来,看起来还更小呢!陈娴昀心里想。 既然问不出什么。陶梦就提出给黎绪嫣看看手相;黎绪嫣经过李想,其实知道这种接触是为了什么,但是也不好拒绝。 黎绪嫣伸出了右手。 陶梦两只手,一只托住,一只握住。 只有一瞬间,陶梦的脸色就变了,不是说很难看,但是也不好看。血色全无的白色,像是石膏一样。 陶梦努力笑了笑,和李想说:“李想,快,拦住要进来的那个家伙。” 李想迟疑了一下,然后眼睛看着陶梦浑浊了一下。 挺厉害的,陈娴昀想,这种交流方式真的厉害,都不用怕听墙角。 结果陈娴昀还没想一秒,李想的脸色也白了。 李想刹那就起了身,只不过因为太急了就直接跪在地上了,等到再爬起来,还没等出去,门就开了。 ——探头进来的是柴玉鲲。 阿鲲他带着标准的八颗牙笑容,问:“嗨,这屋用到什么时候?” 咬牙切齿的李想说:“一会儿。” 说着就把阿鲲往外推。 但是黎绪嫣看着阿鲲迟疑了一下就把花盆往桌子上一撂,起身,颤抖着、惊喜着,说:“阿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鲲听到这个声音还迟疑了一下,他整个人进来,上下打量了黎绪嫣,然后笑容就变得很尴尬:“那个……很抱歉,小姐姐,我有点想不太起来您了……您能稍稍给我一点提示吗?” 闻言,黎绪嫣的表情就凝固了起来。 黎绪嫣她摆了摆手,又坐了回去:“没关系,对不起,我认错了。” 阿鲲还被噎了一下,毕竟他清楚地知道,阿鲲就是在叫自己……他迟疑地看了看李想,而李想只是面无表情地搂着他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陈娴昀手足无措地看着黎绪嫣坐在那里——黎绪嫣一点好情绪都没有了,她的微笑唇不复存在,嘴紧紧的抿着…… 黎绪嫣正在瞪视陶梦。 但是陶梦淡定自若,她问:“请问你想删除多少的记忆呢?” 答非所问:“阿鲲他被你怎么了?” ——哇原来真的……陈娴昀心里感叹,在想自己要不要出去,但是好奇心又驱使她不发出声音假装自己是背景。 “我没有主动动过他,”陶梦解释道,“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去了读了大专,在那里他有过一次大爆发,那时候还是业务员的我经手了。 “你知道,阿鲲是一个道德底线和他的破坏性一样高的人,这样的情况让他冷静下来之后有着非常痛苦的愧疚感,于是他求我,除了封存他的破坏性以外还要收起他痛苦的回忆。” 黎绪嫣闻言拍了桌子,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完全就是生气起来的狂风暴雨:“你是说我是他的痛苦喽?!” 陶梦想了想,回答道:“不能说是全部,我估计也就是一部分。” 这话说的,一部分?这比说全部还伤人吧,尤其是这个无所谓的语气。陈娴昀真是直叹气,她真猜不透,陶梦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反正陶梦继续当陈娴昀不存在,她还是那样清淡的问黎绪嫣:“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黎绪嫣深呼吸几次,坐下了,说:“那就,把他的保护取消了吧,也把他从我的世界里删除。” 陈娴昀忍不住开麦:“互删好友吗?如果有问题解决不好吗?” “我稍微冷静一下觉得,我和他还是各自安好比较好——陈小姐你先出去吧。” 陈娴昀撇嘴,自己先出去了。 她没有停留,她直接回了办公室——李想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又在抽烟了。 “我刚倒过烟灰缸。”陈娴昀抱怨着,走过去开了窗户,然后直接坐在了飘窗那。 李想轻声笑了笑,然后问:“下午要去和阿鲲逛街吗?” “对呀,还有靳笙。” 李想没说话。 半晌,陈娴昀看到黎绪嫣走出了大楼。 “她怎么还抱着那个花盆啊?” 李想解释道:“正常,陶梦做法之后会有一会儿才能生效,估计她再走两步就会疑惑自己为什么抱着个花盆。” 结果也是应验了李想的说法,黎绪嫣又走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看着自己手里的花盆,端详了一会儿,直接把花盆扔在了垃圾箱里。 她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陈娴昀真的是有十几个问号。 但是陈娴昀也知道她不应该提问。 “她扔了花盆?”李想起身问。 陈娴昀就嗯了一声。 李想拉开门出了办公室,带上门之前和陈娴昀说:“记得,下午和阿鲲出去的时候,有事儿随时联系我,听到没?” 然后还不等陈娴昀应答,李想就离开了。 这一天天,真是莫名其妙。 第十九章 无法抹去的记忆(六) 阿鲲也变得莫名其妙了,本来平素里就只有他是正常的。 下班以后逛街其实是很方便的事儿,因为公司就在中心商业区,出门沿着步行街一直走,过一个斑马线就是最大的卖场。可因为这条斑马线是画在八行道上,所以走斑马线的时间一直都挺紧张的。平日里就算是穿着恨天高的女士都会掐算着绿灯的时间快走几步。 但是这回过去的时候,有在路中央的时候,阿鲲突然就停下了,拧着眉头的他好像是茫然的,就仿佛之前他并不在这,他是突然发现自己到了这里又无从说起。并排的靳笙和陈娴昀自然发现了他的问题。但是绿灯时间紧凑,她们俩没法和阿鲲多说些什么,就直接拉着阿鲲过马路。 到了路那头,进商场的旋转门之前,靳笙停下,她捏着阿鲲的下巴,问:“你怎么了?” 阿鲲罕见地拍掉了靳笙的手,难能的拒绝她人的亲密,他深呼吸,聚了聚神:“我觉得……脑子很乱,不清醒,总有东西要往外冒。” 靳笙上下打量阿鲲:“那不然你先回去?” 阿鲲摇摇头,从包里拿出水喝了一口,率先进了旋转门:“没关系,我可以。” 陈娴昀突然笑了出来:“我可以这种话不要乱说啊!” “是你太多心。”靳笙说着,挽着陈娴昀走了进去。 但是情况并没有好转,或者说过了一阵就开始急转直下—— 陈娴昀自知自己有过分强烈的选择困难,而且她也没怎么留心过穿衣打扮,所以便在商场里随便进了一家橱窗里放了比较职业化套装的女装店,买了第一套女士西装套装。建议自然是靳笙给的,基于陈娴昀的体型没什么硬伤,那是选了一套藏青色的条纹三件套,可以根据天气选择搭配。至于第二套的法式衬衫加背带连衣裙,是在靳笙常去的一家买的,这一套颜色清淡些,带贝母纽扣的法式衬衫为淡雪青色,裙子为蓝灰色。其实颜色都不太活泼。不过这么搭配也不会出什么错。 陈娴昀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但是靳笙反而有了逛街的劲头,她也非要送陈娴昀点谢礼——“看在五百块钱的份上,你要是留下来,我每个月都有五百块钱啊!”——倒也是有理由。不过靳笙实在是太能逛了。陈娴昀也没见她想买什么,就已经走出了好几千步。 不过靳笙自然是买了东西,她带陈娴昀和阿鲲去了一家古着商店,给自己买了一对儿耳环,又给陈娴昀买了一枚胸针,那是一只宝石镶嵌成的蜜蜂,靳笙说这只蜜蜂别在裙子的腰带上或者西装的领口上都很惊艳,就是还缺一一朵大的花朵,那样两个胸针一起组合就更好了。 说的陈娴昀都不好意思听了。 即使陈娴昀不清楚这只蜜蜂到底花了靳笙多少钱她也明白这恐怕不止是五百块钱。就算是靳笙招来的人确实很多,每个月挣到的不少,但是五百五百这么讨也太可怕了。 陈娴昀自然是把自己的不好意思写在脸上,毕竟她不太能接受别人过多的友善,不适应。 但是靳笙真的毫不在意:“害,别在意,理财懂吗?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在保险公司干这么多年,我早就不光指着工资过了——你听过标准普尔象限图吧?就那么搞。” 这陈娴昀自然是听过,她太知道了,她入职培训就教过,标准普尔调查了全世界十万个资本稳健增长的家庭,得出了科学的家庭理财方式,即总收入的百分之十作为日常开支,百分之二十用来做保险以备不时之需,吃分之四十做储蓄之类的稳健理财,最后吃分之三十做有风险的投资,赚的得偿所愿,赔了无伤大雅。但是陈娴昀从来没在意过,因为她觉得她还没有自己的家庭甚至自己生活,并且很多中产家庭都没做到,何况她一个职场小白。这么做太难了,尤其是她挣得不多。 看起来靳笙真是个狠人。陈娴昀表示,决定之后跟靳笙学一学。 可是靳笙说,她也只是公司里的一个小白,不说大手子,阿鲲倒是入门之后的佼佼者。 陈娴昀这就有想起了阿鲲。 这时陈娴昀才发现,阿鲲今天过分安静了,而且阿鲲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陈娴昀被李想点拨过,所以她此时神经紧绷了起来,格外关心阿鲲。在靳笙选择转移阵地继续买买买的时候,她问阿鲲:“你是需要医生吗?” 阿鲲苦笑着否认了:“老毛病了,我不喜欢那么多的镜子。” 他这么一说,陈娴昀倒是后知后觉了,那家古着店确实有点烦人……那家店装了太多太多的镜子,镜子之间来回反射,就把本来就明亮的灯光变得闪眼睛。确实有些晕。 “你是觉得晃眼睛?”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阿鲲这样回答,显然是不想说话。于是陈娴昀陪阿鲲慢些走,晚于靳笙进了一家女鞋店。 靳笙没太在意阿鲲的样子,她一双又一双的试着鞋子,本来都是她常穿的那种细跟高跟鞋,但是试着试着她都不喜欢,就叫店员全都收起来了。 然后? 然后靳笙试了一双小白鞋,还不是那种板鞋或者浅口鞋,而是……怎么说,是那种陈娴昀看一眼之后绝对不会花大几百买的鞋。因为实在是太像上学校的时候那种几块钱一双的胶底白布鞋。 但是靳笙又好像和喜欢这双鞋。 靳笙穿上了这双鞋在镜子前跳舞似的转圈儿,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穿上了红舞鞋的小凯伦那样。 陈娴昀觉得这么转一定很晕甚至恶心。 但是,恶心的却不是靳笙,而是阿鲲——阿鲲干呕了几声,然后迅速捂住嘴跑了出去了,方向自然是商场的卫生间。 陈娴昀自然是下意识地跟着一起跑过去。 “诶!”没跑两步她就被靳笙叫住了,“你跑什么!你能进去男厕所吗?” 陈娴昀想想也是。 所以也就只是等靳笙付过钱之后才走向那边,到了的时候,阿鲲已经吐过了,他在洗手台前接水漱口,然后洗脸。 看起来已经很冷静。 但是等到陈娴昀把纸巾递给阿鲲叫他擦擦脸的时候,他却握住了陈娴昀的手,一张口就是颤抖的哽咽: “娴昀……上午来的那个小姐姐,她是来干嘛的?” 陈娴昀她紧张了一下,然后说:“就是,她经历了上一次的孰湖,结果记忆没被清除,她来找陶梦清理一下啊……你松开,弄疼我了。” 阿鲲赶紧松开了手,连声道歉。 靳笙就像看戏似的:“怎么了?喜欢上她但是忘了搭讪,心里不舒服了?” 阿鲲摇摇头:“我看着她走的,要想的话,是来得及的……我一直看到她扔了东西。” 阿鲲说到这突然停了下来,那种让他停在马路中央的茫然感又涌了上来,只不过这一次还很痛苦,他甚至抬起手抓住了头皮。就在陈娴昀不知道手脚放在哪里才好的时候,阿鲲转身拔腿就跑,慌乱之下甚至差点撞到了推着婴儿车的宝妈。 靳笙甩了一句赶紧给李想发消息就跑着追了上去,真是火一样的女子,穿着高跟鞋都能跑起来。 而陈娴昀生怕是跟不上他俩,拎着自己的衣袋给李想震了两声铃,拔腿就跑。她跑了几步就判断出阿鲲要去哪儿——是公司附近。 陈娴昀也没那么拼了,她隐约猜到了阿鲲要去哪儿。 果不其然,不出意料,阿鲲是停在了垃圾箱前,他翻找着,最后翻出了黎绪嫣上午抛弃的花盆。 说真的,中心商业区的垃圾桶,没多少垃圾,也没多少生活垃圾,最多就是白领们扔的一些饮料瓶和外带饮料杯。但是靳笙就是像嫌弃什么担心什么,一样站的远远的。还拦住了陈娴昀,不让陈娴昀靠近。就那样围观着下班高峰过去加班高峰开始时段中失态崩溃坐在地上摩挲垃圾花盆的阿鲲。 靳笙问阿鲲:“你想和我打一架吗?像平时你脾气不好那样?” 阿鲲没说话,只是摇摇头,然后眼泪就像电影特效那样涌了出来,控制不住的,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项链那样,非常大的泪滴落下,砸在地上,或者砸在花盆上,殒命时破碎成无数颗小的水滴溅起又落下,可谓粉身碎骨。 这样太不像他了。 靳笙这才靠过去,拉住了他的臂膀:“那要找陶梦来嘛?” 阿鲲还是摇头,他带着泣声断断续续地说道:“不,不,我不知道,我就是难受……很难受……” “哪里难受?” “心里……脑子里……或者说每一个细胞里,从她……从那个小姐姐叫我名字开始就是……我觉得她认识我,很熟悉,我也应该认识她,可是我就是不认识她……靳笙……这太奇怪了,我觉得太难过了……靳笙,他是不是和我的过去有关系?是不是?” 靳笙无言,或者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而陈娴昀倒是想张口,但是还没等她张口,李盈盈就带着李想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第二十章 无法抹去的记忆(七) 太阳自西方地平线落下,天幕开始变成青色,世界便冷了下来。李想与夜风同行,走过去,他拉开了靳笙,蹲在阿鲲面前。 他叹气:“你要去看医生,冷静一下。” 阿鲲闻言就知道来的是李想,他拉住李想的衣襟,抬头:“你能让我想起来吗?你的能力来自陶梦,你们的灵魂是一体的,我知道你肯定能行。” “不能,”李想冷淡地说,“我和你说过,我和陶梦发过毒誓,绝不反悔自己做过的事,不然天降我们此生所有的报应……所以这件事你只能靠自己想起来,只能靠自己。” 阿鲲抹了把眼泪,摇摇头: 《特殊保险公司新人手册》第二十章 无法抹去的记忆(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一章 无法抹去的记忆(八) 可是阿鲲自然是无话可说。 他在医院睡了一夜,醒来时就安静了,他默默地出院,直接带着那个花盆去上班。 不,不是安静。是沉默。 阿鲲不是那种话多的碎嘴子,但是他也不是一个沉默的人,他有话就说,而且温柔,话都点到好处。但是自从他从医院出来,他就变得无话可说,或者说神游天外。工作没影响,可是他不说话了,话语量压缩到了只提点新人。除此之外,他都已经不会和大家一起吃饭,有时间就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一趴,看着那盆花。 没几天,人都瘦了。 其实和陈娴昀走的近的, 《特殊保险公司新人手册》第二十一章 无法抹去的记忆(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