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深处》 第一章 李瑶初登李府 李府今天格外热闹,鞭炮放的噼里啪啦,离新年还有不到两个月时间,这鞭炮放的倒像是大年三十一般热闹。 听说是李家的三小姐回府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家的哪个女儿又要出嫁了。李府门口围了不少人,大多是来看这个传说中的李三小姐。 轿子刚到府门口,家丁伙计便迎了上来,婆子小心翼翼把轿子里的三小姐搀扶下来,周围看热闹的人们略微有些失望,还以为下来的是个穿着华服,美得像仙女一样的人物,没想到却是个穿着粗布衣裳,身上连个首饰都没有的乡下丫头,没有半点富家小姐该有的样子。 一个挎着篮子的婆子嘴里嘀咕着:“模样生的倒是不错,可惜不是小姐的命。” 旁边一个抱着娃娃的女人用手肘推推她,小声问道:“刘嫂子,你消息灵通,你倒是说说,这个三小姐什么来历。” 刘嫂子得意地抬高了脑袋,笑嘻嘻得掩着嘴巴在那女人耳边小声说:“听说是李家三爷跟一个丫鬟生的,本来这事儿也没啥,哪里知道这李三爷动了真情了,非得给人家个名分,为此还推了胡厅长家的亲事,胡老爷你知道吧?” 她一问,抱孩子的女人愣了一下,她一个乡下女人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知道胡老爷是何方神圣,但是又不想被刘嫂子看穿心思边点点头:“知道知道!” 刘嫂子便继续讲道:“那是有权有势的主,得罪了胡老爷那还了得,听说李老爷一气之下给那个女人喂了药,哪里知道她命大,没死成,听说后来啊,李三爷拉着那个女人私奔了。” “那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这个李老三不久前死了,李老太爷相继也暴毙了,现在当家的正是李家的大儿子,李家不知道发了什么善心,把这个遗孤给接了回来。听说啊...”。 她又压低了声音:“李三爷是被人杀了,头都被剁下来了。”抱娃的女人听完吓得尖叫一声。刘嫂子被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吓了一跳,立马捂住她的嘴巴,厉声道:“你瞎叫什么,小心被人看了去!”这么一闹,她也没了兴致,拉着女人快步走了。 这时府里走出来一个仪态端庄的女人,穿着一件金线滚边的小皮袄和雪青湖绉彩绣百褶裙,头发烫着卷儿,脖子上一条翡翠项链格外耀眼。 她一见三小姐,立马满脸堆笑迎上去,和气地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三小姐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有些认生,难耐那人十分热情,她原本面无表情的面孔硬是挤出了一丝笑容,可能是长途跋涉,面色还有些憔悴。 她不认得面前的女人是谁,看模样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看妆容打扮应该是哪房的姨太太。 她心里突然有些不屑,自己坐了三四天的火车到这里,就让一个姨太太出来接自己,她硬挤出来的一丝笑容也收了回去。 这个女人正是李家老爷的二姨太,生的美艳动人,一张巧嘴,一双杏花眼,眼波淼淼,再加上前几年给李家添了个男丁,很得宠爱。 李家不愧是江南大户,走进去,入门便是曲折的游廊,二姨太嘴角含笑,拉着她的手道:“时辰还早,我先带你转转?” 院子里甬路相衔,山石点缀,峰峦起伏,大株大株的芭蕉和各类花草树木交错。 过了一条铺满石子的小径,入眼的是个凉亭,凉亭内放置着一张花梨大理石石案,石案上摆着茶几。 凉亭边种着大簇大簇的“金绣球”,这种菊花花瓣层层叠叠,将花蕊裹起来,花朵饱满,远看就像绣球一般。 亭子外一条小溪点缀着些枯败的荷叶,溪流中心,一座莲花石雕,雕刻精致,栩栩如生。 莲叶经络分明,上面趴着一只硕大三足金蟾,嘴里有汩汩清泉吐出,要是仔细看,还有三五成群的锦鲤在水底静默着不动。 想必春夏节气这边风景一定如画,溪流之上横跨一座拱桥,移步过去,对面小小两三房舍,穿过房舍那边便是后院。 三小姐看惯了大漠荒北,哪里见过这种别致的院落,回廊,石栏,水榭,曲桥,屋舍,眼睛都看呆了,二姨太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又带着她顺着一片竹林绕回了前屋。 正屋之内,几个妇人正聊天喝茶,看二姨太他们进来了,为首的妇人站了起来,故意露出责备的神色,道:“彩萍你怎么回事,三小姐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让我们几个在这儿傻等,这不是怠慢了人家么?” 二姨太笑笑回道:“这不看时间还早,带着她四处转转。” 三小姐显得有些拘谨,缓步走近,抬头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这装饰华丽的大厅。 一尘不染的厅堂上首两把紫檀木雕花大椅,后面的案几上摆着些名贵的青花瓷器和其他摆件,两边是精致的珐琅花瓶。 正对的墙壁上挂着巨幅牡丹图,花枝繁叶,各色牡丹竞相绽放,雍容华贵,栩栩如生似有暗香来,牡丹一侧一只羽毛分明的锦鸡相伴而立,脚下遍地生花,十分气派。 画两边各题一联:富贵不掩雍容色,平安偏爱和睦家,横批:花开富贵。 果然阔绰又贵气。 故去的李老太爷儿女共总五个,老大李秉成,老二是个姑娘,早早就嫁了人,老三则是李瑶的爹李秉行,老四李秉荣,老五李秉海。 为首的妇人正是李家老大李秉成的夫人傅氏,一身宝蓝色旗袍,外着一件呢子大衣,面容虽不及二姨太那般年轻,但也是风韵犹存。 她仔细端详了三小姐好一会儿,爱怜地拉着她的手,说道:“可怜的孩子,回来了就好。” 赶紧让丫鬟给她倒了杯热茶,心疼地搓了搓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如今已是深冬,你这衣服也不御寒,这怎么行呢,回头给你添几件过冬的衣裳。” 三小姐眼眶微微泛红,垂下眼帘,她从小没有母亲,大夫人这般关心自己,让她心生一股暖意。 大夫人又带她一一认识各位妇人,分别是李家老四的夫人刘氏,李家老五的夫人朱氏,和各房的几个姨太太。 “算起来你随你父亲离开李家也有十几年了,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年芳多少。” 傅氏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问道。 三小姐毕恭毕敬回答:“杜鹃,今年十七了。” 四夫人刘氏突然掩面而笑:“我记得大嫂房中有个丫鬟就叫杜鹃,这名字忒平常了些。” 李府上下都知道这三小姐是当年三老爷同大夫人房中的丫鬟所生,刘氏的这句话分明是在嘲讽三小姐身世低贱,大夫人却丝毫没有理会,依然面带微笑,对三小姐说道:“如今你过继给了我,便是我的女儿了,你又生得如此窈窕,以后就叫李瑶吧。” 李瑶点了点头。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汽车鸣笛声,便看到两个穿着洋装的少女像两只欢快的鸟儿一般,跑了进来,正是四夫人的女儿玲珑和五夫人的女儿玲俐。 两个人手牵手倒像是双胞胎一般。 玲珑一进门,便喜滋滋得嚷道:“听说三姐姐要来,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她一双好看的眼睛东瞧瞧西瞧瞧。 四夫人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这个丫头总是这么冒失,没礼貌。” 待看到李瑶的时候,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方才进来看到这张陌生的面孔,又看到这身寻常的打扮还以为是新来的丫鬟没想到居然就是传说中的三姐姐,她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来,但很快就收敛了,玲俐不似玲珑那般活泼,相比较之下显得文静多了,她甜甜地喊了声三姐姐,便坐了下来。 玲珑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出来塞到李瑶手里,略有些不舍道:“这是我表哥从国外带回来的,叫什么...巧克力的,也给你一块尝尝。” 李瑶双手接住赶忙道了声谢谢。 玲珑刚坐下又给玲俐使了个眼色,小声嘀咕:“少不了你的,我这儿还有!”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惹得玲俐一阵脸红。 李家的老爷和两个兄弟在外忙生意很少着家,整个家里由大夫人打理,女眷们平时相处还算融洽,刚还死气沉沉的大厅自打玲珑玲俐回来后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李瑶依旧很拘谨很整齐地坐在大夫人旁边,她自小跟着父亲风餐露宿,日子过得穷巴巴,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父亲又撒手没了,如今回了李家,这些亲人一个不识,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云翠,还是来这边之前父亲的好友马副官送给自己的,她身上诸多不自在,不说话,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聊天。 许久,佣人吴妈进来行了个礼:“三小姐的厢房收拾好了,日常物什也已经准备妥帖了。” 大夫人点点头,跟吴妈又交代了一声:“回头把我那条刚打的锦被送过去,那边夜里凉。” 李瑶站起身来,感激地看着大夫人说了声:“谢谢大伯母。” 大夫人看李瑶虽然从小在野地长大,但很懂礼貌,模样生的也好,心里也有了几分喜欢,笑笑:“一家人客气什么,你先去房间歇息会儿,到吃饭的点了我再差人喊你。” 李瑶随着佣人去了东院客房,房间南北通透,阳光充足,屋外南面一条长廊,若是闲暇十分去那边走走,可以看见院落中景观以及远山的风貌。 屋内飘着悠悠的檀香,茶几藤椅等家什齐全,桌上摆着些干货点心,角落里还摆了些盆栽,衬得整个屋子都有了生机,她很是喜欢。 床上的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她抚过叠的同样整整齐齐的衣物,都是上好的料子。 吴妈很快就把锦被送了过来,看着憔悴的三小姐,吴妈有些心疼,她有个孙女儿也这般大,她给李瑶准备了热水道:“三小姐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肯定很辛苦,泡个热水澡祛祛寒气和晦气,大夫人仁慈,你以后好日子多着哩!” 李瑶点了点头,目送了吴妈,回了房里准备泡澡,听到外头有些声响,几个婆子丫鬟在追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她吩咐云翠关了门,屋子里雾气腾腾,火炉烧地也旺,她褪了衣物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第二章 李家姐妹的初相识 在李府待了三天,除了夜里睡得不大踏实外,其他都很好。 虽说如今自己寄人篱下,但大太太果然像吴妈说的那般和蔼可亲,隔三差五便差人送来好些吃的用的。 只是玲珑玲俐跟自己不怎么亲近,路上碰到了随手打个招呼就走了,李瑶打小没啥朋友,倒也不在意。 只不过说到底都是自家的妹妹,往后还要相处很长时间。 李瑶在随身行李里翻找了一会儿摸出一个金丝楠木的首饰盒子,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了。 她在里面挑了挑,捡出一只翡翠镶金的镯子,两只成色稍逊的玉镯子和几件简单的首饰。 听父亲说过,这些都是上好的东西,是丁司令赏给他的,本来要给自己当嫁妆,如今也用不着,不如送给李家的几个夫人,算是感谢她们的照拂。 丫鬟云翠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镯子,眼睛都亮了,她铜铃一般的声音响起:“这可是小姐的嫁妆,你舍得送人么?” 李瑶笑笑:“如今我们寄人篱下,大太太又待我不薄,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 几个太太收了镯子,很是欢喜,四太太却拿着玉镯子端详半天。 四太太早听闻三爷生前跟着丁司令,这个丁司令土匪出生,杀人如麻,本翻不起什么大浪,但一年前,他在北方找到了一处墓穴,挖出来好些个宝贝。 用这些宝贝四处招兵买马,这才日渐壮大起来。 这件事情鲜有人知,四太太的亲哥哥乃是刘督察跟丁司令有些交情因此略知一二。 四太太面色有些嫌弃,拿着镯子嚷道:“这不是从那个墓里头挖出来的东西吧,墓里头的东西我可不要,晦气!” 大太太笑容立刻僵在脸上,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四太太,四太太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故意别过脸去,垂着眼睛不去看她。 李瑶没想到她会那样说,涨红了脸,低声回:“不是的,这些都是从铺子里挑的。” 四太太这才收了下来,几个夫人姨太太都得了东西。虽然她们平时过得锦衣玉食,稀罕的物件见的也不少,只不过李瑶给的镯子不论是成色还是品相都是上品。 明明是个平常的小丫头,能拿出这么好的东西真是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玲珑和玲俐则分别得了一双翡翠耳坠子,很是欢喜,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姐姐叫的很是亲热。 玲珑笑道:“三姐姐就是平时太过生分了,以后要跟我们多走动走动。” 而后的日子依然清淡,不过几个太太待她要比初见时热情了许多。 大太太生有一个女儿,前些年出嫁了,大概是没有儿女的陪伴,有些孤独,自李瑶回来,她就待她犹如亲生女儿一般。 眼看就要临近新年了,北方的冬天,此刻应该早就遍地白雪堆积,风声大的像打雷。 李瑶忽然怀念起和父亲围炉烤火剥着花生米,吃着熏羊肉的日子。 江南的冬天却不同,江南的冬天是渐入佳境,早上起来,地上是一层薄薄的白霜,像女人脸上的脂粉,等到太阳一出来,不一会儿功夫,就消失殆尽化为晨露了。 连西北风刮过来,至多也就冷上一两天,寒风一过,树叶也不会尽数凋零,再加上园子里头四季常青的树木,迎着寒风开的正旺的腊梅,比起北方的苍凉多了一些生机。 李瑶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收敛了些性子,大部分的时间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看书练练字,最多也是在院子里活动活动。 虽然在家里待到闷地发慌,可出了宅子更是人生地不熟。 今天的天气晴朗,日光洋溢,透过窗棂打在她正在翻阅的《天演论》上。 窗户外头,下人正拿着一把长长的扫帚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今天家里的太太们都出去打牌了,园子里格外冷清,她想着去那边亭子坐坐,晒晒日光,顺带想一想,新年要给家里的太太们送些什么礼物。 他们这边兴送礼物,哪家结婚了,或是哪家太太的小孩过生日了,都要送礼的。 可她的压箱底上回都送出去了。 她想的有些出神。 她今天穿了件樱桃红的羊绒小背心,头发拿根素净的发卡别在耳后,跟初来李家简直判若两人,这样稍稍打扮起来倒也有了几分小姐模样。 她正愣神,忽然看到远处二姨太正拿着根鸡毛掸子怒气冲冲得往这边来,嘴巴里喊着:“小兔崽子,给老娘站住,今天非打断你的腿!” 李瑶站起身来,突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毛头小子,正是上回在院子里看到的小少爷。 他正一脸惊恐地拽紧自己的衣裳,小脑袋偷偷探出来朝前看看,又往她身后缩了缩,小声对李瑶说道:“嘘,你别出声!” 上回没见着小少爷,这孩子红扑扑的脸像个苹果一般,着实可爱。 二姨太远远就看到了他,故意不出声走到了李瑶面前,一把将藏在李瑶身后的小少爷拽了出来,一手扭住耳朵,一手拿着鸡毛掸子要去打他屁股。 嘴里骂骂咧咧:“我叫你躲,我叫你躲。” 小少爷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立刻包了一眼眶的泪,皱紧眉头,长大嘴巴,发出杀猪般地嚎叫。 震地李瑶耳朵有些疼,这鸡毛掸子还没打到身上就哭得这么凄惨。 二姨太脸上更不好看了。 “哭,就知道哭,吵死了!” 小少爷一面叫一面又可怜兮兮地看着李瑶,想着让她给求个情。 李瑶原本是个不爱多管闲事的人,难耐孩子这么看着自己,她放下书,过去拉住二姨太的手,道:“二姨太不要打了,小少爷应该知道错了!” 说罢又去拉了拉小少爷的手,这孩子也机灵,一下子就会意了,用力点点头:“妈,我知道错了,您别再打了,我疼!” 孩子一说疼,哪个当妈的不心疼,她住了手,但仍旧觉得有些不解气,扔了鸡毛掸子,坐到凳子上生闷气。 李瑶给她倒了杯茶,二姨太喝了口茶,想到李家兄弟几个都生的女儿,自己好不容易给大老爷生了个儿子,一家人都放在手心里捧着,自己身份低微,日后指望着母凭子贵,偏偏生出来的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书不肯好好念,字也不识几个,捣蛋的本事倒是一流。 她越想就越觉得胸口堵得慌,方才刚咽下去的气,又腾地一下起来了,一杯茶还没喝完,她就像拎一只小鸡仔一般拎着小少爷的衣领子要走,忽然眼尖看到了李瑶手里捧着的书,她眼睛一亮,问:“瑶瑶,你识字么?” 李瑶之前在女校读过几年书,要不是家里生了变故,她也不会辍学来这里,遂点了点头,回答道:“认得。” 二姨太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一拍手,又坐了下来,拉着李瑶的手道:“涛涛这个不争气的东西都气走好几个老师了,学堂也不肯去,以后你能教他识字不?” 小少爷觉得这个三姐姐性格好,方才还帮自己逃了一顿打,跟着她念书自己肯定想偷懒就偷懒,省的天天被主动开口:“三姐姐,你就教我念书吧!” 李瑶起初有些为难,她不晓得自己教小少爷念书大太太会不会同意,好在大太太一听也很是欢喜。 小少爷李国涛深受李老爷的疼爱,因此从小娇生惯养,性子顽劣了些,吃软不吃硬,李瑶摸准了他的性子,只是耐心的教,却发现这个小少爷并非二姨太口中的不学无术,反而很是聪颖,古诗宋词都可以倒背如流,字也识得很多,她忍不住问:“你明明都会为什么要装着自己什么都不会呢?” 小少爷哼了一声,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与他年纪不符的神情,然后又学着大人的模样长叹一口气:“从小,我娘就让我一定要争口气,我一犯错就打我骂我,她越是让我努力我就越不想听她的话。” 小小年纪已经学会叛逆了,难以想象平日里二姨太都是怎么逼迫他念书的。 国涛是李家子孙中唯一的男丁自然被给予了厚望,然而这种厚望对于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沉重,她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脑袋,道:“我有办法可以让你娘以后再也不打你!” 小少爷国涛睁圆了眼睛:“真的?” “真的!” 父母大多望子成龙,然而期盼的越多,要求的越多反而容易适得其反,倒不如让二姨太学会放手,去信任涛涛。 年关将近,李府已经开始置办各种年货了,李府的几个老爷过几天也将回府,李瑶瞅准了时机,为涛涛布置了作业。 腊月十五,李家的老爷们如期而归,李瑶第一次见到她的这些叔伯们,显得格外拘谨,他爹爹曾经跟她说过,他的这些叔伯各个都很有手段。 因此她觉得在他们面前做好一个毕恭毕敬的晚辈即可。 李家的老爷们似乎对老三的女儿并不大感兴趣,只是客气了几句便当她空气一般。 李家做的是药材生意,就在这座江南小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就有好几个,但战乱以来时好时坏,为了维持家业常常要去北地进货,年底又要去各地收账,必然是一路风尘仆仆。 大太太,四太太开心的忙前忙后只有五太太一脸阴郁,五爷李秉海自回来也没看她一眼,到了吃饭的点,人也不见了,五太太一直沉着一张脸,李瑶都看在眼里。 看来下人的传言是真的,这个五老爷在外头养了一个小媳妇儿,几乎不着家,玲俐只顾着和玲珑翻看着礼物,看不到她妈脸上的不快,她有些同情这个女人。 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几个下人领着两个男子进来,为首的一身笔挺的警服 ,目光锐利,一张极英俊的脸,眉宇之间透露出一股凛冽之气。 后面跟着的男子则透着一股子散漫劲儿,在警服男子的衬托下实在有些落气势,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有些让人忍俊不禁。 “表哥!”玲珑喊了一声,便开心地跑过去挽着男子的手,他立马收了笑容,有些不适地拨开她的手,小声道:“女孩子要矜持!” 老爷李秉成站了起来,迎了过去:“子川和邵华啊,你们怎么过来了,正好在家里吃饭! ” 说着便吩咐下人添了两双碗筷。 邵华也不客气,从下人手里接过一个盒子,送到李秉成手里,道:“李伯伯客气了,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看看您,这是父亲托我送您的礼物。” 李秉成打开盒子,眼睛一亮,一根上好的千年人参,做惯了药材生意的他一眼便看出来 这根人参比他那些存货要好很多,堆了满脸的笑意让他坐下。 林子川捧出两盒茶叶,道:“这是我给您带的雨花茶,父亲说口感清香,让我一定要带过来给您尝尝。” “客气了,客气了,往后来家里,礼物就免了,回回来给我带礼,我都不好意思了。”李老爷笑道。 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玲珑只顾着给邵华夹菜,五太太依旧阴沉着脸,大太太忙着招呼大家多吃菜,而玲俐愣愣地看着林子川,半天才动一次筷子,倒是涛涛丝毫没有理会这一切只顾着埋头猛吃饭。 饭毕,邵华要带着玲珑玲俐去看电影,涛涛嚷着也要去,大太太约了牌 ,忽然想到李瑶跟几个妹妹都不怎么熟络有意要让她们多接触接触,因此让她也跟着去玩玩,她推辞不了便也硬着头皮去了。 邵华的汽车坐不下这么多人,林子川正好也是开了汽车过来,李瑶自然就坐到她的车子里去了。本来伶俐也想坐她的车子,可玲珑一直拉着自己,只能怏怏不乐地看着李瑶上了林子川的车子。 汽车顺着长街一路开下去,从小街往南,一路上小馆子,小摊子很多,街道两边置办年货的人很多,格外热闹,李瑶安静地坐在后面,呆呆地看着外头人来人往, 忽然,林子川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 “你就是那个三小姐?” 或许是军人的缘故,加上语气生硬,这个问法也让她觉得有些不适,半天才回:“是 ,我叫李瑶,你好。” 林子川其实是个不怎么爱讲话的人,他应了一声回了两个字:“你好。” 第三章 除夕的团圆 穷人的新年大概连碗肉沫星子都见不着,然而在李府却是因有尽有。 前段时期禁了烟火,如今总算是解除了禁令,爆竹声几乎一天都没断过。 眼看着新年就到跟前了,各屋的老爷们收到了年底的账,自然要热热闹闹地过节。 今天李府的太太们围在一起包起了饺子。 厨房里蒸着馒头和米糕,新鲜的鱼肉则摆放在灶台之上,几个厨子忙前忙后,几乎整个府里头都弥漫着香味儿。 到了晚上,院里搭起了戏台子,戏子们在后台忙着画脸。 宾客很多,把园子里挤得满满当当,桌子上瓜果装了好几个碟子。 大太太忙着给几个小辈发红包,李瑶也拿到了一个红包,这还是她头一次过这么热闹的春节,心里暖暖的。 随着一声响,一团火光急速上升,拖着一条灰色的烟雾,啪!亮点在空中炸裂开来,像一朵花,分裂成无数的小亮点,半个天空被照得亮堂堂,光点稍纵即逝,紧接着无数的光点又在天空聚拢,绽放,五光十色,十分美妙。 宾客中不停有人拍手叫好。 烟花刚落,就开始敲锣打鼓了,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开始唱戏了,台下的太太小姐们嗑着瓜子聊着天。 李家的几个老爷都酷爱听戏。 台上正演着一出剧目《捉放曹》,讲的是曹操刺杀董卓未遂,改装逃走后被陈宫所擒。曹操用言语打动了陈宫,后二人索性一同逃走。 结果路遇曹父故友,曹操这人生性多疑,误以为故友要加害于他,便动手杀他全家,陈宫见曹操心狠手辣,后悔救之,本想趁他熟睡之际杀了他,却又觉得不妥,最后独自离开的故事。 李大老爷眯缝着眼,凝神危坐,晃着脑袋,手里轻轻敲打着板眼,听得聚精会神。 一出戏演了一个时辰,待结束,李瑶瞅准了时机给涛涛使了个眼色,他立马会意。 大概又等了五六分钟,戏台子上再次敲锣打鼓,帘子一掀开,出来的不是戏子,而是一个穿着厚布袄子,被包地圆滚滚的孩子。 李老爷脸一沉,以为他又要胡闹,站起来呵斥了一声,吓得涛涛脚底一软,愣在原地是往前走不是往后退也不是。 二姨太更是气地龇着牙瞪着眼,今天宾客这么多,他要是让李老爷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势必她也没好果子吃。 然而她又不能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拿着鸡毛掸子上去打他,只能提心吊胆地站在原地,一张脸急得通红。 李瑶赶忙给涛涛使了个眼色,冲他点了点头,暗示他不要慌。 涛涛的小手扶了扶腿,回想了下李瑶教他的东西,清了清嗓子,朝着台下的人们说道:“父亲常常教导我要好好学习,我一直铭记在心。” 他稚嫩而又有力的声音惹得台下观众一阵嬉笑,他一紧张便忘记自己还要说什么,索性就开始背词:"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三字经》背的十分顺溜。 背完一段从身后拿出一副对联来,上联:知养育之艰辛,下联:当发奋以自强。 笔酣墨饱,很难想象这是出自一个十岁孩童之手 ,宾客们大赞其神童。 刚才还气哄哄地要提鞋子打他的大老爷此刻欣慰的满脸红光,就差感动到老泪纵横。 二姨太则一脸震惊地看着台上前些天还一副不争气的模样的孩子,李瑶又冲着台子上的涛涛竖起了大拇指。 他涨红了脸,咧着嘴巴傻乐。 先前请的私塾先生都教不好,而这次的先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涛涛和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还在这么多宾客面前给自己涨了脸,李老爷立刻喊二姨太过来要赏这个先生。 二姨太乐呵呵回:“这先生可不是旁人,正是三丫头!” 李大老爷吃惊不小,看了眼一直安静坐在身后的李瑶,道:“当真是你教的?” 李瑶态度谦和,只是回了句:“国涛本就天资聪颖,稍稍提点几句,就很快学会了。” 李大老爷不觉开始对她刮目相看,笑逐颜开道:“老三教出的女儿到底是不寻常!” 国涛得了众人的夸奖赞赏,一张脸红扑扑,坐在大老爷腿上嚼着蜜饯儿继续听戏。 一家人都围着国涛,十分和乐,李瑶看着心中竟有些羡慕,终归不是自己的爸妈,羡慕不来,她有些失落,便找了个时机,悄悄从座位上退了出去。 她本就不喜热闹,锣鼓声震地她脑仁疼,寻了一处安静之地,看会儿夜景。 远远还能听到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声响,反而衬着这一处格外静谧,连灯光都有些晦暗。 今晚上应该还要守岁,可她已经有些疲乏了。 她靠在一棵银杏树旁,往年的除夕都是跟父亲一起过的。 她摸了摸手上茶色的镯子,正想事情想的出神,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近了才听出是一串脚步声,李瑶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自主有些慌张,立刻躲在了大树后头,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住,一个男人的叹息声传来,黑暗中亮起一团火焰,顷刻又熄灭了,接着袅袅的烟气飘了起来,男子背对着她依靠着树在吸烟。 她受不了烟味儿,不小心吸了一口,开始剧烈地咳嗽。 男子警惕地一转身,烟头一扔,从背后掏出一把枪来,枪口正抵着李瑶的眉心,冰冷的手枪在夜色中闪着寒光,李瑶吓得身子一僵,动也不敢动,想要喊叫,声音却哑在了喉咙口。 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林子川,他的眼神极其可怕,透着浓烈的杀气,待看清枪口下一脸惊恐的李瑶之后,立马收起枪来,眼神也稍微柔和了起来。 李瑶受了惊吓,见他收了枪,腿一软,向地上跪去,好在林子川抬手扶了她一把。 李瑶打小没跟什么男子接触过,林子川一双有力的手跟捏地她生疼,她皱了皱眉。 林子川连忙放开她的手臂,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唐突,说了句抱歉。 李瑶从刚才的惧怕到惊慌到此刻的窘迫,心里早五味繁杂,但听他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道歉,心里有些不满,但仍旧笑了笑:“没关系!” 两个人便都不在言语,各自分开了。 炮竹声渐渐小了,夜色也更浓郁了,戏台子早散了,守岁的小辈们午夜一过便领着压岁钱歇息去了。 除夕过后便是新年,按照惯例,小辈们新年的头一天要给家里长辈拜年,接着就是走亲访友,挨家挨户地拜年。 李瑶觉得李府的长辈们待自己虽然和善,却总觉得还是有些生分,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下人们也爱拿她嚼舌根,便小心翼翼地给各处拜了年,本想着客套完了就回房间去。 然而大太太似乎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大概是心疼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平日里又着实过分安静了些,便笑着拉着她的手:“你两个妹妹一会儿要去林家拜年,你也一同去玩玩。” 说罢摆摆手,招呼玲珑玲俐两姐妹过来。 玲珑自然是不大乐意的,但是看在大太太的面子上皮笑肉不笑地挽过李瑶的手,笑道:“自然是要带三姐一起去的。” 林家和李家是世交,关系十分亲近,李瑶随着玲珑玲俐两姐妹一同去拜年,面前是个老宅子,远远看着有些衰败之气, 进门只看到寥寥几个下人,较之于李府确实冷情了不少,不过院子看上去像是刚翻修不久, 四季常青的盆景树木很多,整个寂寥的府邸稍稍有了些生气。 屋里的陈设虽然旧式,但也十分雅致,前清的花瓶瓷器也是格外醒目,一色的紫檀家具,和巨幅的山水图,扑面而来的书香气息,不出意外,林宅一定是个书香门第。 林老爷从后厅出来,戴着一副金框的老花眼镜,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须,一脸和蔼,看到小辈们纷纷道贺新年快乐,笑得合不拢嘴,分别包了红包,待看到李瑶的时候,特意停了脚步,看向她,问:“你就是李家的三姑娘?我听说你识文断字,很了不得啊!” 李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恭敬地回:“只是读了几年书,认得几个字罢了,林叔叔说笑了。” 林老爷捋了捋胡须:“你父亲当年可是我的学生,他教出来的女儿自然错不了!” 玲珑听林老爷这么夸奖李瑶,心里有些不痛快,她母亲总跟她说,女孩子只要学会三从四德,将来找个好夫婿相夫教子即可,因此她认识的字还不超过100个,平时也只是学学女红,怎么现在时代就变了,认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就很了不起的样子。 好在乡下丫头就是乡下丫头,没有一点贵族小姐的气质模样,怕是日后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她这样想,嘴角不经意间往上勾了勾,抬高了脑袋,不再去理会。 玲俐四下张望了一番,问:“子川哥哥呢?” “只想你的子川哥哥就不想子辰哥哥么?” 突然,一个丫头推着一个男子进来了, 来人是林子川的哥哥林子辰。 光看脸,眉宇间和林子川极像,不过不像他那么严肃,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看谁都有敌意,相比较下,林子辰要更有亲和力些。 只是,李瑶注意到他的腿似乎有残疾。 玲珑玲俐一见林子辰,立刻惊喜地围了过去。 玲俐道:“许久没见你了,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子辰抱着一个盒子,打开,里面两条珍珠项链十分精美,散发着银润的光泽,他笑道:“这不是想两个妹妹了,所以回来看看你们,顺带把新年礼物给你们带回来 。” 玲珑玲俐两姐妹开心地拿着项链端详了好一会儿,林子辰才意识到还有一个素未蒙面的妹妹站在一旁,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实在不好意思,昨天才知道三妹妹回来了,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下回一定补。” 李瑶怔了一下,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从不带首饰的!” 林子辰端详了她一会儿,果然她同一身洋装的玲珑玲俐两姐妹真的完全不一样,身上除了一只茶色的玉镯子再无其他首饰,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她身上,倒像是一朵洁白的玉兰花。 玲俐依旧不死心,又凑过去,轻声问道:“子川哥哥去哪了?” 林子辰假装生气,回道:“收了我的礼物还不忘你的子川哥哥。” 玲俐撇了撇嘴,玲珑抢着道:“好哥哥你快告诉她吧,你再不告诉她,她该急哭了!”说罢捂着嘴巴笑。 玲俐立刻红了脸轻轻推了她一把:“你说什么呢?” 林子辰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笑道:“他啊,一大早就去警察厅上班了。” “大年初一还上班?”玲俐有些失落。 林子辰又回:“子川最近刚升了警长比较忙,你要想见他恐怕只能去警局了。” 刚喝完一杯茶,玲珑便嚷着要带玲俐去警局找林子川,刚走两步,便回身对李瑶道:“不如三姐姐先回去罢,我们一会儿 还要去我表哥家拜年。” 李瑶应了一声,等他们车子启动了才想起她们走了,没了车子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且身上也没带钱,坐不了黄包车,只得叹了口气,为难之际,看到林子辰正拄着一根拐杖 ,在丫鬟的搀扶下出来了。 看到她还站在门口,一脸愁容,便喊了她一声:“正好我要去李伯伯家拜年,你坐我的车吧。” 刚说完,一声长笛,汽车已经在门口停稳了,李瑶一脸感激地看着他,林子辰让丫鬟退了回去,径自走向车门口,他走的很费力,整个身子像是快要散架了一般左右摇晃,李瑶见状,赶忙过去扶住他,他的脸色稍稍有些难看,皱着眉,额头似乎还渗出了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了声谢谢,在李瑶的搀扶下顺利上了车。 林子辰跟林子川二人的性格迥异,一个是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一个却谦谦君子,温文儒雅,就是面色憔悴了些,病病殃殃,和他高大的身材格格不入。 一路上简单了聊了几句,林子辰此前大概半年的时间里都在国外治病,三天前才回来, 因此还有些不适应,也不知道李家有个三小姐,还知书达理,懂洋文,上过女子学校,是个新式的女子,聊了几句就熟络了起来。 第四章 李府大小姐 早上李瑶正在院子里陪着小少爷练字,听到前院一阵嘈杂,她凝神听了会儿,有人嚷着大小姐回府了。 这个大小姐是大太太的女儿,又是李家的长女,出嫁到现在已经有五年了,听说知书达理,模样生的也好,跟大太太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只是连过年都没见上一回面,此时突然回来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她还未见过这个大姐姐,心想着既然她回来了,自己也该去拜访一下。 涛涛也停了笔,问:“刚刚听下人说大姐姐回来了,是真的吗?” “不晓得,要不我们去前院瞧瞧?” 他点点头,大姐姐人很好,虽然有一年多没见着面了,但每次见面她总会给自己带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刚进了前院,就听到屋子里传来的声音。 “大丫头有些日子没回家来看看了,你妈妈可是天天念叨你,今天回来了就好,多住些日子,省的你一走,你妈妈又得眼巴巴地盼着了。” 吴妈喜笑颜开地给大小姐倒了杯茶。 玲慧红了红眼睛,拉着大太太的手哽咽道:“妈,女儿不孝,总让你惦记。” 大太太拾了帕子给她擦眼泪,道:“这不是回来么,回来了就好,不准哭了。” 正好此时,李瑶搀着涛涛进屋了,大太太笑道:“这是你三妹妹,上回信里跟你提过的,回来没多久。” 玲慧起身迎她。 李瑶见她,果然像下人们口中说的那样,淡淡的柳眉,鼻梁挺拔,一双明眸,闪着优雅和矜持的光,格外引人注目。 “大姐姐好,我叫李瑶。” 她友好的端详了她一会儿,竟觉得她长得跟自己小时候有些像,她听说自己的母亲平日里待她很好,大概也是这个原因,鼻子又一阵酸涩。 “三妹妹不用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妈妈说你平日里没事总来她房里给她捏脚捶背,真是有心了。” “大姐姐这次回来,有没有给涛涛带礼物啊?”觉得有些受冷落的国涛小少爷突然开口。 “有的,有的,晚些时候让丫鬟给你送过去,快过来让姐姐瞧瞧,是不是又长高了些!”说着招手让他过去。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了好些时候。 晚上吃完晚饭,大太太这才问起了正事,她早看出了玲慧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活泼了,自回来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生她养她的人。白天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儿不好问,如今,满屋子的都是自家人。 她问:“你这次回来也没提前说一声,是遇上什么事了么?有什么事情尽管跟妈妈说,我替你做主。” 她话刚说完,玲慧就伏着桌子开始哭,她这一哭,大太太自然也忍不住了,母女两个人索性抱头痛哭起来,惹得一屋子女眷都跟着红了眼睛。 五太太一向成默寡言,她看着她们二人那副样子有些于心不忍。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说出来,咱们一家人一起解决。” 她这么一安慰,正好戳到了大太太心坎上,她遇事一向冷静有头脑,怎么今天突然也这么失态了,她立刻擦了擦眼泪,问玲慧:“你五婶说得是,你到底是遇上什么事情了,你跟妈妈说。” 她吸了吸鼻子,道:“立华要纳二房了!” 这事儿对屋里头的太太们来说实在是寻常的很,压根儿算不上什么大事,四太**慰道:“大丫头你就是心太实了,这年头,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平常的事情么?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话虽如此,那你们难道是心甘情愿看着自己的丈夫娶姨太太的?”玲慧不满道。 她这一番话让在座的太太们都陷入了沉默,诚然,哪个女人愿意跟别人分享一个丈夫。 纳了妾还不照样跟妾室争风吃醋,处处要压她们一头。 好在这个谈话姨太太们不再,否则非得闹的很尴尬不可。 玲慧继续道:“结婚的时候他就答应过我,以后绝对不会纳二房,如今倒好,就因为我没的生,他妈妈又在他耳边鼓吹了几句,他竟然要娶个二房回来,他要敢带别的女人回来,我就跟他离婚!” 离婚这种话轻易可说不得,大太太吓了一大跳,玲慧虽然模样生的好,可终归马上就要30岁了,这个时候要真离了婚,怕是一辈子都找不上好人家了。 “你说什么胡话,再怎么样也犯不上离婚这么严重。”大太太责备道。 四太太连忙附和:“听你妈妈的话,两口子过日子矛盾总归是有的,左右你没给人家生个一儿半女的,人家老太太要给儿子纳房妾,说到天边了也是人家占了礼的。” 她这话虽然难听了些,但也在理,大太太也说什么,她知道,要真是离了婚,传出去也不好听,还会被人笑掉牙齿。可终归是自己的亲闺女,心疼的不行。 她想了想道:“生孩子这个事情也急不得,再说了,怀不上孩子也不一定是你的问题,明天你跟我去医院检查检查,要。。。” 她忽然顿住了,她自然希望问题不是出在玲慧的身上,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总得想好后路。 “要真有问题,他侄子多,你挑个过继过来也成,至于纳不纳妾这件事,我去找老太太商量商量。” 玲慧一听有母亲给自己做主,心下就舒坦了一些。 第二日,大太太带着玲慧去医院瞧身体,总归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只对外说是感染了风寒,可病瞧下来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大太太心里怀疑是不是她这个姑爷有毛病,便劝她:“你回家也得多跟他吹吹枕边风,这要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要真有毛病,也别为了顾及脸面误了大事。” 她只管点头,虽然和丈夫闹到回娘家,但两个人有感情基础,平日里也是恩爱的小夫妻,丈夫也不是什么思想迂腐的人,这事儿好好说,他应该能听得进去。 前脚刚到家,立华就登门了,这个男人西装笔挺,看着很精神,一见到玲慧和大太太便立刻迎上去,一个劲儿赔不是。 态度诚恳,当丈夫的能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很难得了。 大太太从前并不看好这个姑爷,家境一般,虽说家里也是做买卖的,可买卖做的小,比起李家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可偏偏两个人就看对眼了。 婚后,对玲慧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倒也让人放心。 玲慧心中哪还有气,眉眼舒展开来,挽着他的胳膊就回了房。 本以为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的,没想到,不多一会儿,玲慧又哭哭啼啼过来找大太太了。 门掩着,屋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黄白的窗棂落到青砖地上,屋子里是大太太和立华夫妇两个。 立华跪在地上,他一向是个十分讲礼数的人,他觉得这次是自己做的过分了,跪着反而让他心里稍稍好过一些。 大太太叹着气,她既心疼玲慧又觉得她不争气,半点没有继承到自己的七窍玲珑心,可说到底是两口子的事情,她在当中实在觉得面子上无光,因而也没惊动旁人。 “你们两个人有什么话不如今天当着我的面一并都说清楚了。” 立华抬头,看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玲慧,欲言又止,玲慧看不过去,道:“左右我们两个人是过不下去了!” 大太太忍不住骂道:“别动不动就说这种胡话,立华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立华这才吞吞吐吐回:“我母亲年事已高,过一天少一天的年纪,她想着我能早日传宗接代,我。。。我这也是没法子,就答应她添个二房,已经看过人家了。” “呸!你怎么不敢说实话了,我离家才几天,你都把人家接进门了!”玲慧突然指着他骂道。 “她有了孕,总归要给人家一个名声。”立华压低了声音回。 玲慧险些气地撅了过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想起昨天,大太太还劝她放宽了心,回去好好说,还能重归于好,可现如今,已经是覆水难收的局面了。 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瞪大了眼睛气到浑身发抖。 大太太心里怨他,可绝对不能让女儿跟他离婚,要是因为不能生养离了婚,她这辈子就完了。 她看得出,立华心中还是在乎玲慧的,否则他也不能扔下一切跑到家里来找。 大夫也说了,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调理身子,孩子还是能怀上的,虽然让别人占了先机,可总归是大房,明媒正娶的大奶奶,如今最重要的就是一定要说服玲慧,收收性子,怎么当家做主才是正道。 可她这个女儿的性子她不是不知道,怕是还要闹上一段时间。 玲慧站起身来,万念俱灰:“结婚前你说这辈子就守着我一个人,这才几年功夫,你已经变了,也不知道你平时在我面前说了几句真话几句假话,算我玲慧瞎了眼,明天我就登报启事,我们离婚吧!” 玲慧从小爱看书,这两年随着立华做生意,接受了些新思想,她觉得离婚这种事情在当下已经不算什么稀奇事,但着实让大太太在心里压了块大石头。 “立华你先回去,我同玲慧说两句。” 立华站了起来,跪的时间有点长,两条腿早就麻了,他看了眼玲慧:“你记着,我心里最惦记的人是你,我是不会跟你离婚的!”说罢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立华刚走,大太太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玲慧知道大太太也一定是不会同意她离婚的,心中既恼怒又委屈。 “妈,我晓得你心里怎么想,但我真的同他过不下去了!” “啪!”的一声,大太太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玲慧没想到母亲会抬手打自己,捂着脸愣愣地看着她。 “你现在在气头上,你要真跟他离了婚,往后你一定会后悔!打你是为了提醒你,你以为你如今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么?我难道不晓得你心里委屈,我们也都是这样过来的,但你看看我们哪个像你这样闹,你回家好好想想,往后你是也要当家,只要你当了家,他就算娶三五个姨太太也没人能骑到你头上,你要还当我是你妈,就听我一句劝,回去好好养着身体,再把孩子生下来,往后的日子还是你说了算!” 这一巴掌似乎打醒了她,虽然心里千般万般地不乐意,她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妈,你容我好好想想,我这心口像堵了口痰似的,就是难受。” 第五章 白老太登门 玲慧虽听了她妈的话,可这口气却总是咽不下去,和立华冷了两天,期间摔了好些个碟子碗筷,大太太跟着心情不好,府里头的丫鬟小厮们连着也都大气不敢出。 到了第三日,立华的生母,白老太太带着好几个丫鬟家丁就登门了。 白老太太四十岁守寡,独自一人将白家撑了起来,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老了老了,还像是一盆火似的。 白老太太身材消瘦,但十分精神,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锐利,腿脚利索,否则也不能舟车劳顿从上海赶过来。 大太太晓得这个女人不好对付,恭恭敬敬地将她带到上座。 “妈,你怎么来了?” 立华有些惊讶,而玲慧站在一旁,脸色僵硬估计平日里没少被她压着。 老太太咳了一声,缓缓道:“两天了,你都没回去,想着你劝不动,我亲自过来劝劝。” 她看了眼大太太,笑道:“我这儿子不争气,让玲慧受委屈了,您多见谅。” 大太太一听,立马赔笑:“您说的什么话,玲慧她就是想我了,这不过年没回来,特意这次赶回来瞧我的,让您误会了。” 白老太太听得出她在为玲慧的任性开脱,自然也就顺着她的意思,故意责备立华:“你瞧瞧,又害我白白担心了你们一场。” 玲慧刚张嘴想要说什么,大太太立刻打住了她,说道:“既然来了,就一起多住两天,后天梨园有出大戏,听说请了江南鼎鼎有名的角儿。” 白老太太一向是不喜欢听戏的,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当家做主习惯了,一生都是那劳碌的命,她推辞道:“这次就不了,下回,下回得空了再去,今天还得连夜赶回去,那么多事情等着回去处理,离不了人。”大太太一听,有些尴尬,玲慧拽了拽大太太的袖子,小声嘀咕着:“我不回去!” 大太太严厉地瞪了她一眼,这些小动作尽数都落到了白老太太的眼里,她怎么会不晓得玲慧在赌什么气。 当初玲慧嫁进白家,她心里就有些不满意,她自己出生一般,好在丈夫争气,白手起家才有了现在的产业,她自己吃了很多苦,顶瞧不起深闺的小姐,玲慧脾气又倔,他儿子性格软弱温和,自然是被管地服服帖帖的。 她心里有气,再加上一连五年都没生养,自是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平日里没少冷嘲热讽,责备两句,她都安安静静地受着,可今天,大概是在自己家里,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白老太太索性说道:“我也不瞒你,玲慧自从嫁到我们家来,五年了,至今肚子里都没动静,我年纪也大了,活不了几个年头了,就想着临死之前能盼到孙子,前些天,我做主,给立华纳了二房,不过大太太你放心,玲慧我们也不会亏待,往后,让立华加倍对她好便是了。” 她虽然很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但这一番话说出口,等于把玲慧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一屋子的下人丫鬟,十几张嘴,几十只耳朵,难保他们不会说出去,玲慧站在一旁插不上嘴,气的满脸通红,手里的帕子都绞到了手指上,咬着嘴唇,微微颤抖。 大太太脸色更是铁青,觉得面上失了光彩,可她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让人占了便宜的,她摸准了白老太太的性子,就跟炮仗一般,一点就炸。 她道:“前些天带她去瞧了医,大夫说她这些年劳累伤神,身子虚,这怀不了孕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调理调理,养一阵就好了。” “你这是拐弯抹角说我们亏待了玲慧?”白老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激动。 大太太从容地过去扶她坐下,安抚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女儿我晓得,也是操心的命,我就总劝她放宽心,外头的事情,有男人管着,这次立华娶了二房又怎么样,你终归是明媒正娶的,往后二房生的孩子,也管你叫妈不是。” 一番话让白老太太哑口无言,越争辩反倒容易落了个亏待儿媳的恶名,她只能把气撒到立华身上,立华受着,走到玲慧跟前,道歉:“慧慧,是我平时疏忽了对你的照顾,你放心,这次回去,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大太太挽回了面子,保住了玲慧的名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而玲慧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些,立华的道歉又十分诚恳,她心一下子就软了,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她也不好意思拒绝,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大太太本来想让下人收拾个厢房出来,让白老太太先住一晚上,白太太直接就拒绝了,她心里窝火,又惦记家里的事情,吃了个午饭给立华交代了几句就先回去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玲慧就跟着立华回家了,走之前,李瑶也去送了她,玲慧的脸色有些憔悴,估摸着一晚上没怎么睡踏实,看得出,她心里还有膈应,可强忍着一口气,她拉着李瑶的手交代道:“往后就劳烦你多帮忙照顾母亲了,旁人我也不放心。” “大姐姐放心,我会的。”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李瑶有些同情她,有些事情,总是让人身不由己,她想到了自己,有一天或许她也会面对同样的事情,玲慧算是幸运的,因为她的丈夫是向着她的。 玲慧他们刚走,大太太就让吴妈吩咐了下去,不准嚼舌根,谁敢出去乱说话就直接乱棍轰出去。 玲慧的事情反倒提醒了几位太太,家里姑娘们也都到了适婚的年纪,玲珑已经许了人家,剩下的就是李瑶和玲俐了。 今天吴太太来家里,吴太太的男人待她一般,家里娶了三四房姨太太,不过她想的开,也不在乎,平日里就喜欢串门,打牌。 她有个儿子,二十来岁的年纪,按理说也不小了,可一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又喜欢留恋烟花柳巷,因此到这个年纪也还没结婚。 她今日登门,说是来约牌实则是打了如意算盘的。 她一连输了三四把牌,心情依旧很好,突然开口道:“怎么不见你们家几个姑娘啊?” 大太太回:“许是在院子里玩儿,也可能出去了。” 她有些失望,接着冲四太太道:“听说玲珑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是邵家公子?真是有福气,我看那个邵公子年轻有为,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外面的人不知道有多羡慕呢!” 四太太听着心里十分得意:“定下了,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你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吧,有相中哪家姑娘了么?” 吴太太一听,心中窃喜,立刻顺着她的话回:“我家那小子眼光忒高,看了好几个人家,他愣是都瞧不上眼,说非得是你们家这样的才入得了他眼。” 大太太脸色一变,就方才她说的那番话摆明着就是打着他们家姑娘的主意来的,她儿子早名声在外,但凡哪家姑娘都唯恐避之不及,她倒好,还腆着脸敢上家里来说亲。 四太太明白自己一疏忽,被人下了套了,有些尴尬,看到大太太和五太太都沉默不语,她只得硬着头皮回:“哪里哪里,你家公子我们可高攀不上。” 吴太太头脑简单,她觉得自己的儿子就是有些贪玩儿,但如今哪个男的不贪玩,心里也不当回事,又看了眼五太太,道:“你们家姑娘十七了吧?说人家了么?” 五太太一听,刻意回避道:“玲俐刚十六还小。”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大夫人突然打断她:“吴太太,该你出牌了!” 吴太太笑容僵在脸上,有些不开心,心里犯嘀咕,这时,李瑶突然推门进来了,今天她想去拜访下马叔,上回匆匆见了一面,也没说上几句话,特意过来跟大太太知会一声。 大太太允了,又特意让吴妈去给她找个司机,送她过去。 打牌的吴太太注意到了李瑶,这个姑娘和李家另外两个姑娘不大一样,懂礼数,更沉稳,虽然模样比玲珑是略微差了一点点,但比起平常姑娘,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美人胚子了。 她嘿嘿嘿地干笑两声,不死心又问:“这个是三姑娘?” 大太太点点头:“是三姑娘,前些日子刚回来,还有些认生,不认得你。” 她点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这三姑娘出生不大好,虽说也是李家的千金,可却是丫鬟所生,她有些犹豫,如果给她儿子当个姨太太倒也可行,就是不知道大太太同不同意。 吴太太走后,四太太忽然开口:“这吴太太也真是的,自己儿子几斤几两不知道,还想祸害我们家的姑娘。” 五太太搭腔:“刚才她看三丫头的表情有些奇怪,不会是相中咱家三丫头了吧?” “不能吧,她舍得让她那宝贝儿子娶个丫鬟生的女儿?吴太太可是要面子的人,不过给他儿子当个小妾还是有可能的!” 大太太斜了四太太一眼,嘲讽道:“左右祸害不了你家姑娘,你就在这边说风凉话。” “本来就是,她心里咋想的可瞒不住我,你看她刚刚攒着眉毛,心里一定在打主意了,不过大嫂,我倒觉得虽然她儿子浑了一些,但眼下,三丫头也攀不上比这更好的亲事了。” 大太太摇着扇子,近日,天气渐热,蚊子变多了,嗡嗡的声音就跟四太太的嗓门一般招人嫌,她道:“好了好了,她该找什么样的人家,我心里自有打算,不过这话别在三丫头跟前讲,也别去外人跟前讲,被吴太太听了去,这人碎嘴子,别搞出什么坏名堂来。” 第六章 吴太太想攀亲家 吴太太一心想着要和李家攀个亲,李家四太太的亲哥哥那是刚上任的督军,有权有势,只可惜玲珑早许了人家,可她心里明白,就算没许人家,估摸着也瞧不上她儿子,指定是高攀不上的,但俗话说的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家还有俩姑娘,要是能娶了其中一个,那也是好的。 她仔细盘算了一番,三姑娘她看着顺眼,可惜出生不好,五姑娘看着文静,就是跟两个姐姐比比稍稍差了一些。 她蹙眉又想了一会儿,今天牌桌上瞧大太太的模样,很是疼这个三姑娘,听说又过继给了她,也算是正了名,娶三姑娘那是下策。 她把儿子吴建栋喊到跟前,他一副吊儿郎当不耐烦的样子往那儿一杵,掏了掏耳洞,吴太太看在眼里,有些恨铁不成钢,要是儿子能争点气,她也没必要去跟人家陪笑脸,兴许老爷也能高看他们几眼,不至于疼姨太太而冷落了她。 她一拍桌子,将桌上的茶具震地哐啷响,吴建栋吓了一跳,嚷道:“又怎么了?” 吴太太骂道:“我平日里怎么跟你说的,多干点正事,别一天到晚没个正行,吴家可不止有你一个儿子,你以为还跟从前一样,你是长子,家产就都归你?你两个弟弟可都成家立业了,你呢?你可别指望娶窑子里的姑娘回家!” 吴建栋本身就是个没啥野心,头脑简单的主儿,吴太太也不指望三两句话能骂醒他,只能自己受累替他张罗一切。 她苦口婆心继续道:“咱们家跟邵家有些往来,邵家公子又好交朋友,平时你跟他多走动走动,多学习学习,我不指望你能像人家那样,但好歹也能学到一二,往后我也能有个依靠不是。” 吴建栋一听,笑道:“我跟邵华关系不错,他出去应酬偶尔也会喊上我。” 吴太太一听,心里稍稍有些安慰,道:“他跟李家的几个小姐走的近,马上又是人家姑爷了,你也让他给你引荐引荐,我觉得李家的几个小姐都不错,配你绰绰有余,往后收敛收敛你的性子,那些阿猫阿狗就都遣了吧。” 他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嘴上答应道:“母亲,你就放心,不就是女人,征服女人我最有一套。” “呸!不要脸的东西,你以为人家跟你窑子里那些下作东西一样么?”吴太太气的差点抬手要打他,内心有些绝望,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笨猪样的玩意儿。 吴建栋闪到一边,知道自己失言了,贱兮兮地笑了笑:“我就开个玩笑,明儿我就再也不去了,我改邪归正!” 吴太太叹了口气,骂了句:“你晓得就好!” 吴建栋真听了吴太太的话,可在家闲了两天就憋得浑身难受,赶巧邵华约人出去打猎玩儿缺了个伴儿,一通电话打到家里,他就欢天喜地出去了。 山上最多的就是野鸡和兔子,随随便便就能打到一箩筐,一下午收获颇丰,邵华想着好几天没去李家拜访了,眼看着跟玲珑婚期近了,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该多走动的,顺带把这些野味儿带些过去给他们尝尝鲜。 他对吴建栋说道:“我一会儿要去李伯伯家,你就先回去吧,这些东西我拿一半,剩下的都归你了。” 他一听,前些天他母亲跟他说的那些话顿时涌上心疼,何不借此机会去瞧瞧李家的姑娘。 他立马道:“这些东西你一个人怎么拿得了,索性我跟你一起去,正好也去拜访一下。” 邵华没他那些花花肠子,只是感激道:“也好。” 说罢两人将东西抬进车子,一脚油门,往李家去了。 四太太很是开心,她这个新姑爷忒会做人,隔三差五就要往家里送东西,玲珑算是找了个好依靠,扭头又发现他身后还有个人,定睛一看,却是吴建栋,当即觉得有些奇怪,回身跟屋里的大太太道:“大嫂,吴太太家的那个纨绔子弟也来了。” 人家登门,总不能把人家轰出去,只得笑脸相迎。 堂屋里,几位老爷不在家,二人一一见过几位女眷,吴建栋拿余光扫了玲珑一眼,心里暗暗道:“果真是长得漂亮,自己怎得就没有这种福气。” 下人把他们刚打的野味搬了进来,大太太道:“不得了,打了这么多。”邵华笑笑:“今儿运气好,有些还是活的,可以弄个篱笆圈养起来,半死不活的,今儿晚上就能让后厨炖了。” “邵华想的可真是周到!”大太太冲着四太太道。 四太太打心底看好邵华,自然笑着附和:“那是,那是。”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吴建栋说不上话,倒也不觉得尴尬,怡然自得地喝着茶,偷偷拿眼睛瞟着玲珑那块。 玲珑正和邵华挤眉弄眼,并没在意,她旁边坐着的是玲俐,他们家待嫁和未出阁的总共就三个姑娘,今天堂屋里的只有两个。 他上下打量了玲俐一番,一双黑亮的眼睛,嵌在一张矜持的面孔上,鼻子十分标志,嘴如樱桃般小巧,两边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巴掌脸,还带着一点点婴儿肥,小家碧玉的长相,说实话,这种长相不是他喜欢的,他喜欢的用几个词概括就是,红唇,细腰,酥胸,大波浪。 但她的眼神看着楚楚可怜,却又叫人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保护的欲望,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只是心里想着,或许换种口味也不错。 他的想法愈发的龌龊和下流,嘴角止不住往上扬了扬。 玲俐早看出来有人在打量自己,这个吴少爷,她不大熟悉,她平时极少出门,也就玲珑偶尔会带着自己,她对外面的人和事,既不了解,也不上心,但这个人盯着她让她浑身很不自在,一屋子的人注意力都在玲珑和邵华身上,她只得侧了侧身,往玲珑那边挪了挪。 聊了一阵,眼看着天也渐渐要黑了,邵华家里还有事,就没留下来吃晚饭,吴建栋随着他一同出了门,玲俐这才觉得身上好过了一些,她很想把这件事告诉给玲珑听,但又怕她笑话自己,想着跟自己妈说,然而她妈最近身体不大舒服,一直咳嗽,也不好拿这件事去烦她的心。 她转念又想,往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交情,权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好了。 结果晚膳的时候,四太太看着桌上刚炖好的肉和汤,高兴,多说了句嘴:“看着我们家丫头有了好归宿,我这心里头真是觉得高兴,三丫头和五丫头也都到了年纪,可以张罗起来了。” 玲珑敏感,她想到了下午上家里来的吴建栋,又从下人那里听到吴太太想来家里提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心里早就有了人了,大太太会不会自己做主,把她嫁给吴建栋? 大太太喝了一口汤,放下了筷子,道:“确实也都到了年纪,不过不急,等老爷回来了,再跟你们几个屋里当家的商量商量,这种事情,我们女人也做不了主的。” 玲俐这才松了口气,可一想到自己的亲爹,从来不管家里的事情,万一到时候随随便便就允了,那她这辈子就完了。 手一抖,汤匙里面的水撒到了自己胳膊上,烫地她险些又打翻了桌上的碗。 李瑶赶紧给她擦了擦,看着她有些红肿的胳膊,道:“赶紧用凉水冲一冲,不然一会儿得起水泡。” 吴妈赶紧领着她下去冲水,四太太调侃道:“一说要嫁人,五丫头怎么这么大反应,是害羞了么?” 玲珑赶紧搭腔:“什么害羞啊,她那是有心事了呗。” 玲俐冲了手,吴妈给上了点药,回来又坐下,李瑶关切地问:“没大碍吧?” 她点点头,她不像玲珑,什么话都敢说,只默默拾起了碗筷扒拉了两口饭,想到她妈妈还病着,也不晓得吃没吃过饭,好在大太太心细,她喊来吴妈:“一会儿让厨房煮碗清粥,玉梅还病正吃不了这些重口的,这汤可以盛一些过去。” 用了晚膳又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院子,想到自家母亲,没有靠山,父亲又是赌鬼,不着家,除了李瑶的院子,就属她这边最是冷清。 里屋点了一盏灯,影影绰绰地看到珠罗纱帐子里,她母亲朱玉梅躺在床上,她母亲身子一向弱,屋子里拿药烟熏过了,一股子药香,咳了一阵,侧身摸索了会儿,玲俐见状,赶忙把痰盂给她移了过去。 她抬头看了眼,道:“是玲俐啊,吃过饭了么?” “吃过了。” 玲俐看到床边的凳子上,吴妈端过来的粥和鸡汤,她就动了几口,心里免不了有些酸涩。 玲俐扶着她坐了起来,给她顺了顺气,又端了杯茶来给她润润喉咙,问:“妈,你身子好些了么?” “前些天,你大妈送来的新药,喝了两贴好多了。” 玲俐想到今天饭桌上的事情,便问:“今天大妈说过段时间要给我和三姐看人家。” 朱玉梅眯着眼睛,养神,边道:“是要看看了。” 她有些急,道:“我不乐意。” 朱玉梅喝了药,有些困倦了,又躺了下去,翻身“你说的什么胡话,总归要嫁人的。” “要嫁我也要嫁自己喜欢的。” 她妈不说话了,不一会儿响亮的呼吸声就传了出来。 第七章 玲俐吐露心声 自那日后,玲俐开始变得心事重重,又苦于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吐露心声,如今她母亲还病着,对她的事情不上心,她闷闷不乐地坐在院子里。她的院子离李瑶住的院子有些近,平日里有个风吹草动的也都听得见。 说实话,她有时候挺羡慕李瑶,一来,虽然无父无母,但有大太太疼着,往后终身大事,大太太也不会亏待她,而她就不一样了,她一向不怎么招人喜欢,二来,李瑶念过书,懂得多,待人厚道没有架子,下人们对她也尊敬。 李瑶的院子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全因小少爷有事没事就爱去她的院子玩儿。 今天,她的院子里飞出了一只风筝来,小少爷的笑声,清晰地传到她的院子里,她很想加入进去,可平日里跟姐姐玲珑没少给她冷眼,因此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纸糊的风筝受不了疾风,一下子栽到了她的院子里,挂在了梧桐树上。小少爷拉着李瑶进了她的院子。 “五姐姐,我的风筝掉你院里了,你能帮我取下来么?” 玲俐看着挂在树顶上的风筝有些为难,她院子里只有几个丫鬟,梯子恐怕还得去别的院里借。 梯子是搬来了,那几个丫鬟年纪轻,可不敢爬那么高去取东西,纷纷为难地闪到了一边,后院又没有家丁在,玲俐为难了会儿,对着身后的丫鬟道:“你去前院找个个儿高的人过来帮忙取风筝。” 李瑶看了看这棵树,似乎有些年头了,足有三五米来高,四面八方伸展的树枝就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巴掌般大小的叶片层层叠叠,绿地像翡翠似的,质感粗壮,硬实,对她来讲,爬上这样一棵树实在没有什么难度,便站了出来:“你们帮我把梯子扶住。” 卷了袖子就要往梯子上爬,玲俐愣了一下,不说这是个很危险的事情,姑娘家家,爬树成什么体统,便一把拉住了她:“三姐姐,这太危险了,你等一等,我喊人过来。” 她回头看了玲俐一眼,笑道:“你放心,我爬过比这个还高的树,不算什么,你就在下面给我扶住梯子就成。” 说罢,三下两下已经顺着梯子爬上去,小心翼翼地又爬到了树上去了,枝干晃动了两下,落下两片已经有些枯败的叶子,玲俐在下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要是李瑶在她的院子里出了事情,她可怎么跟大妈交代,只能跟丫鬟一起把梯子扶地稳稳的,期望她赶紧拿了风筝下来。 阳光透过叶片折射下来,格外刺眼,涛涛站在树下,一手罩住眼眶,抬头往上看,心里直佩服这个三姐姐。 李瑶心也是砰砰直跳,毕竟好久不上树了,有些生疏,今天正好遇到这种状况,技痒,忍不住就上来了。 风筝挂在离自己大概还有一臂距离的地方,她站在树干上,一手勾住伸展出来的树枝,努力稳住身形,伸长另一只去够风筝,指尖勉强可以碰到风筝的一角。 玲俐咽了咽口水,冲她喊道:“三姐姐,你还是下来吧,你够不着的!”李瑶收回手臂,做了个深呼吸,就快够到了,现在放弃实在有些可惜,她用力地拉住树枝,尝试悬空一只脚,踮起了另一只脚,倾斜身子,缩短自己跟风筝的距离。 果然这个方法很有效,她够到了风筝,此时动作一定要快,重心偏移,一只脚不足以稳稳地支撑住身体,她踮起的脚突然颤动地有些厉害,身子也不住地左右摇晃起来,玲俐吓地捂住了眼睛,听到涛涛拍手叫好才敢睁开眼睛,李瑶很快回身抱住了树干,这才化险为夷。 李瑶爬下了梯子,方才的确是有些危险的,她呼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子,把风筝递给了涛涛,道:“纸鸢的翅膀拉了道口子。” 玲俐很佩服她的胆量,这个从小在野地里长大的姐姐果然和一般的女孩子是不一样的,她立刻小声道:“我这儿有针线,补一下就好了。” 李瑶感激地看着她:“那就有劳五妹了。” “不要紧的。” 玲俐说罢,转身回房间取来了针线,三下两下就把那道口子缝好了,交还到涛涛手里。 李瑶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五妹要不跟我们一起玩?” 涛涛在旁边附和:“是呀是呀,人多才热闹。” 玲俐犹豫了几秒钟,脸红了红,回:“好啊。” 玲俐内向,不善言辞,但跟他们一道玩了会儿也渐渐露出了笑脸来,实则每个人都有活泼的一面,只是有些人,只有在顶放松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 可玩到兴头上的时候,她又不住地想,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背叛了玲珑,因为玲珑不喜欢这个三姐姐,觉得她冷冷的,总一副故作深沉的模样,又不动声色地讨好着所有人。 好在玲珑今天不在家,如果让她见着了,那往后,就没有人再带着她出门去玩了。 她越想越觉得她不该没有经受住“诱惑”,她应该是玲珑那边的人才对,她便小声跟李瑶说了句:“我有些乏了,要不你们玩儿吧。” 李瑶似乎看出了她有心事,对身旁的涛涛说道:“你先自己玩儿,我和你五姐姐去旁边歇会儿。” 玲俐忽然有种难以拒绝的窘迫,随着李瑶去了旁边的凉亭。 “五妹,你最近是有心事么?”李瑶还记得前两天用晚膳的时候,她被热汤烫着的情形,她也知道,五婶儿最近身体不好,五叔又不在跟前,母女两个着实有些凄凉。 从来没有人主动过问过自己的心事,突然有个人开口问,玲俐有种想要一吐为快的感觉,可她怕言多有失,只能藏一半露一半。 “我妈身体不好,常年都病着,调养得当还好些,结果前些天受了凉,就开始咳嗽。” 李瑶有些心疼她,拉过她的手,道:“总这样也不行,还是得去医院瞧瞧。” 玲俐下意识缩了缩手,回:“她不乐意去,说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李瑶有些不解,有病就得就医:“不然我去劝劝五婶儿?” 玲俐立马接过话:“不成,没用的。” 她看这个三姐姐如此热情,索性把顾虑说了出来:“其实,我原本还有个弟弟的,五年前的事情了,我妈怀着弟弟,还没足月,就早产了,送去医院的时候,弟弟已经不行了,我妈也几乎搭上了半条命,此后她就不愿意去医院了,觉得那个地方晦气,她的病也是那时候落下的。” 听完,李瑶沉默了,她也是早产,可死的不是她而是她母亲,她感同身受道:“你也别难过了,家里这么多好药材,你妈一定会没事的。” 玲俐点点头,眼泪就忍不住溢了出来,心里的戒备也就慢慢放下了,她道:“那天听大妈在饭桌上说要给我们张罗婚事,我心里就着急,要是我嫁出去了,我妈可怎么办!” 压抑和悲伤一下子全都释放了出来,她弱小的身子不住地颤抖起来,愈发让李瑶心疼,她把她的手拽地更紧了,自己的鼻子也跟着酸了酸,安慰道:“你要不同意就没人能强迫得了你,自己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 自己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这句话,玲俐从来没有听到过,她只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怔,抬头看了李瑶一眼,有些震惊,怯怯地问:“真的么?” 李瑶用力地点点头,吐出两个字:“真的!” 实则一开始,她也不大理解这句话,可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她越来越相信,这是一句真理。 玲俐若有所思,她开始相信别人说的话,这个三姐姐身上有一种独特的,说不清,道不明,是她和玲珑身上所没有的特质。 她有些喜欢这个三姐姐,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是放松的,不用一味地讨好,更不用思考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三姐姐,为什么你好像什么都懂的样子?”她忍不住擦了擦眼泪问。 李瑶笑了笑:“倒也不是什么都懂,大概是苦日子过多了,总有些感慨罢了。” “你能跟我说说么?” 李瑶有些不好意思,她似乎不大愿意提起那些往事,回忆有甜蜜就会有苦涩,她会忍不住想到她的父亲,想到父亲不声不响就永远离开了自己,她怕会承受不住,她远没有想象中的坚强,她只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跟大多数穷人家的孩子一样,吃不饱穿不暖罢了。” 玲俐知道她不乐意说,自己也怕给人添麻烦,就没再问下去,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我现在心情好了很多。” “不用客气,往后有什么烦心事,尽管找我说好了。”李瑶笑道。 她又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句。 第八章 相约马场 李瑶自认为那天开导之下,她们二人可以成为真正的好姐妹了,可自打玲珑回来了,在玲珑面前,她便依旧是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只有避开玲珑的视线才会和自己多说上两句话。 玲珑为何这般讨厌自己她也不甚明了,她谨言慎行,从不抢人风头,不过她也不在乎,便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今日小丫鬟云翠正扶着门框发呆,她最近愈发气馁,主要是她伺候的这个小姐平日里从来不会要求她做这个做那个,每日闲着无事做,吃穿都跟着李瑶,虽说别的院子的丫鬟都很羡慕她,但她仍旧有些迷茫。 她今年刚满15,是个孤儿,本是一户人家的童养媳,后来那家遭了难,她险些被卖去了窑子,好在被马富贵救了下来,后来又送去了李瑶的身边,她觉得这条命是别人给的,因此做事勤勤恳恳,格外卖力,然而李瑶却总不让她伺候,每个月还照样拿钱,心里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她觉得可能是这个主子不喜欢自己,她纠结了好久好久,再这样下去,她怕自己会发疯,李瑶是个讲理的人,也从不会因为下人说错话而责罚她,她便终于小心翼翼对着一旁正逗狗儿的李瑶说道:“小姐,你是不是不喜欢云翠,还是嫌云翠伺候的不好?” 她手里正逗着一只浑身雪白的京巴,起了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叫小白,是二姨太屋子里养的,十分可爱,她正尽兴,听云翠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有些意外,站起身来,看着云翠微微泛红的眼睛,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小姐你从来不让云翠伺候。”她委屈道。 李瑶叹了口气:“不晓得马叔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事情,我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没伺候别人就不错了,哪受得了旁人伺候,再说了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没人生来就应该伺候别人的,你需要转换一下你的思想!”听到李瑶把自己当妹妹看,云翠险些兜不住眼眶的泪珠子,破涕为笑:“小姐,你真好!” 两人蹲着一起逗狗儿玩,玩了一会儿,李瑶道:“既然你总觉得自己闲得慌,一会儿陪我摘枇杷。” 她的院子里种的两棵枇杷树,今年头一年结果子,盼了半个来月终于熟了,二人拿了个小篓筐,边摘边吃,虽然两棵树也不大,但足足摘了有一箩筐的枇杷。 挑拣了些好的先给大太太屋里送了些过去,剩下的又拿去了厨房,保证每个人都能尝到鲜。 出于私心自己也留了些,吃过晚饭喊了云翠,一同去了玲俐的院子。 她妈妈正在吃饭,这两天气色明显好了不少,也能下床了。 “三丫头来了啊,快坐。”五太太很热情地拉开椅子喊她坐下。 她让云翠把枇杷端到了桌子上,道:“五婶儿,枇杷清肺止咳,我特意给您留了一些。” “三丫头有心了,今儿玲俐也给我带了几颗,吃了之后还真觉得舒服了不少。” 玲俐抬头轻声跟李瑶说了声:“谢谢三姐姐。” 五太太也很喜欢李瑶,有心想让她们多多交好,眼看着玲珑马上要出嫁了,她这个姑娘没啥心眼,一直被玲珑压着,别说是她了,她嫂子四太太仗着家中有背景也没少打压过自己。 李瑶虽然没靠山,但是个极明事理知分寸的人,又聪明,往后让她多指点指点玲俐也不吃亏。 便开玩笑道:“玲俐上回还在我跟前说想跟着你学识字,以前我也总觉得女孩子家的念那么些书不见得有用,可这看份报纸都看不全。” 李瑶一听,道:“涛涛如今也去学堂了,我那边还有好些书,也有时间,五妹有空就去找我就行。” 玲俐懂她妈妈的心思,点了点头,回道:“好啊。” 五太太喝完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起身要回屋去躺着,对身后的玲俐道:“给你三姐姐倒杯茶,你们慢慢聊,我就先去歇着了。” “五婶儿慢走,别忘了吃枇杷!” 五太太走后,丫鬟收拾了桌子,玲俐亲手给她倒了杯茶,屋子里有些安静,云翠站在一旁盯着一盘子的枇杷吞口水。 李瑶突然开口道:“明天我让云翠给你送两本书。” “其实我也认得些字,小时候家里的私塾先生教过一段时间,我和玲珑都去听课了,可惜她听不进去,总拉着我出去玩儿。” “这样就更好了,书回头你先看着,不认识的找我,看完了我就再给你送些,我哪儿啥都没有就是书多。” 二人相视一笑,又聊了会儿,夜色渐渐沉了,李瑶便起身回院子,走到门口却正巧碰到了玲珑。 这么晚了玲珑跑来这边让她有些吃惊,但仍旧笑着打了声招呼:“四妹,晚上好。” 玲珑看到她也是一愣,脸上隐约有些许不悦,生硬地回了句:“三姐,晚上好。” 玲俐刚想剥颗枇杷吃,看到玲珑气冲冲跑进来就质问:“五妹,三姐来这里干嘛?” 她指了指桌上的枇杷回:“给我妈送枇杷来的。” 玲珑想了想,坐下来,剥枇杷吃,边吃边道:“刚才邵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明儿约我们去骑马射箭,还说一定要带上你,我这一问才晓得那个吴建栋也会去,我就知道没安好心,就赶紧过来告诉你了。” 玲俐顿时觉得心里一阵慌乱,赶忙道:“我不去!” “你要不去,下回他还会变着法子喊你出去,你总不能一直拒着,你别怕,明儿他要是敢对你动手动脚,我让我舅舅砍了他的手。” “不行不行,我不去!”玲俐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实则方才进门看到李瑶的时候她就心生一计,吴建栋那个人她了解,见一个爱一个,要是他看上了李瑶,大太太再把她一嫁出去,她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她道:“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他还指名让三姐一道去呢,说不定他看上的人是三姐,咱们明天就让她一个人出风头不就行了?” 吴建栋那个人,品行不端,不管看上谁都不是好事,况且三姐对自己这么照顾,背后给人使绊子的事情,她实在有些做不出来,便怯怯回:“这样不好吧?” “什么好不好,又不是咱们说了算,子川也去,你去不去自个儿想吧!” 一听到林子川的名字,玲俐眼中顿时有了光:“真的?” “骗你做什么!” “那好,明天我去!” 见她终于应下了,她也舒了口气,又道:“你顺带告诉三姐一声,方才我忘了说了。”说罢匆匆就走了。 她脑子太灵活,邵华压根儿也没说林子川会去,更没有指名道姓让李瑶也跟着一起去,为了圆这个谎,她得赶紧再给邵华去一个电话,让他把林子川也喊着。 第二日,吃过午饭,邵华的车子就停到了门口,因为是玲俐特意喊她去的,李瑶就没拒绝,况且骑马这么好玩的事情,她父亲曾经教过她,她甚至骑着马打过猎,觉得十分有趣,特意从箱子里翻出了以前的工装衫,头发梳到脑后,扎了个发髻,干净利落,十分英气。 随着她们一道出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玲俐往车子里探去目光却没看到林子川,有些失望,问:“你不是说子川哥哥也会来,他人呢?” “邵华过来接我们,他们就先过去了。”玲珑回。 实则,林子川来不来她也不晓得,要是一会儿没到,就只能诓她说他有事耽搁来不了了。 很快到了目的地,远远就看到了林子川和吴建栋二人,玲俐有些开心,车子停稳,她就立马跑到前面去了。 吴建栋还以为她是见到自己高兴,正得意,却没想到人到了跟前,却是冲着林子川来的,顿时有些失望。 佯装镇定地去迎接其他人。 穿着洋装的应该是玲珑,旁边一身笔挺工装的姑娘不出意外应该是李家的三小姐李瑶。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觉得她十分有趣,是他从来没接触过的类型,李瑶注意到有人在盯自己看,抬眼对上他的眼睛,目光冷冷,带着些许挑衅的味道。 吴建栋果然愣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他从来不冒险,这种姑娘,他觉得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 人到齐了,邵华道:“今天人多,刀箭无眼,一会儿都小心着点。” 第九章 吴建栋动真情 这个马场新开不久,本是洋人消遣的玩意儿,不过近年骑马似乎很受上流社会的欢迎。 南方会骑马的不多,更别说玲珑伶俐两个姑娘家了,邵华拉着玲珑,他们早有婚约,且婚期将近,贴身骑一匹马也不失礼数。 林子川牵来了两匹稍矮的马对李瑶和玲俐道:“这两匹给你们,会骑么?要是不会,那边有师傅,可以教。” 李瑶接过牵绳,道:“会骑,不过五妹应该还不会。” 玲俐红了红脸,回道:“我不会。” 但她又不愿意让旁人来教,便立刻又补了句:“我没事,你们去玩,我在这边坐着歇会儿。”她的余光时不时瞥到不远处的玲珑和邵华,她心里多么希望此刻坐在马背上的是她和林子川。 她的小心思尽数落到李瑶眼里,玲俐喜欢林子川这件事,恐怕也就李府的几个长辈不知道,有心要帮她一把,道:“不如你教五妹好了,不然她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说罢翻身上了马,冲林子川笑了笑:“五妹就交给你了!”一拉缰绳,马蹄子扬起一阵土灰,便往前面跑去了。 玲俐扭捏着起了身,走到他跟前,她看到林子川脸色有些僵,似乎有些为难,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她顶怕给人添麻烦,便道:“要是你不方便,我就坐着看你骑好了!” “方便,不过我从未教人骑过马,怕教不好。”他回。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吴建栋突然骑着马踱步过来,不怀好意地笑道:“林兄怕教不好不如我来教?” 玲俐一听他要来教自己骑马,立刻一脸担忧地看着林子川,林子川晓得他什么货色对玲俐道:“我扶你上马,踩着这个马镫,一会儿我牵着绳子,你按我说的做,不要紧张,这匹马很温顺。” 吴建栋见他们二人不理会自己,觉得无趣又有些生气,玲珑和邵华在一旁卿卿我我,自己看上的女人又对自己爱答不理,眼下只能去找李瑶排遣下心中的郁闷。 他倒很佩服这个三姑娘,到底是在北方长大的,骑马技术比自己还要娴熟,他甩了一鞭子慢慢追上了李瑶。 许久没有骑马了,李瑶抚摸着马匹柔软的鬃毛,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身上的枷锁一瞬间褪去,整个人都变得自由了。她正陷入这种重获自由的欣喜的情绪里,突然身边闪过来一个身影。 吴建栋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跟自己打招呼。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讨她喜欢,他肚子里墨水不够,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三妹妹,我瞧你用一句古话怎么说来着,巾帼不让须眉!” 李瑶不想理他,便又甩了一鞭子,没想到他还是跟了上来,她快他也跟着甩鞭子,她慢,他便也跟着她后头慢下来,顿时觉得这个吴建栋果然有些不要脸。 她“驭”了一声,让马停了下来,吴建栋果然也跟着停了下来,边踱步边听他道:“你怎么不理我?” “风声太大,没听得清。”李瑶回。 他哦了一声,看了看远处,林子川还在教玲俐骑马,他问李瑶:“你五妹平时喜欢什么,譬如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我回家没多少时间,不大清楚,你不如自己去问她好了。”李瑶回。 “我去问,她肯定不会告诉我的,我晓得,你们对我是有偏见的。” 李瑶抬头看了他一眼,浓眉大眼,因为晒了太阳又骑了马,脸有些发红,两侧都是汗,乍一看好像是一副老实人的长相,但再仔细瞧瞧,目光闪烁,头发长的快搭上眼睛,平时应该很懒散,不怎么打理自己,而且不笑倒好,一笑便觉得轻浮。 李瑶想了想,她的确对这个五妹妹的喜好不怎么清楚,不过,她知道她喜欢的人是林子川。 林子川和吴建栋,品行高下立判,但毕竟是玲俐的私事不能到处宣扬,她只得继续回:“我还真不晓得,不过我只知道,她不喜欢你!” 吴建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还是头一次在情场上如此失意,以前但凡他看上的姑娘没有一个是他拿不下的。 他还信誓旦旦跟朋友吹嘘,不出三天,一定把李家的五姑娘拿下,如今看来真是大言不惭。 他想要解释一番,想要逆转一下自己不大好的形象,然而还未来得及开口,脸上滴到了一滴雨水。 刚才就觉得天阴沉沉的,雾气重的很,本以为刮阵风,马上太阳就出来了,却没想风把雨云刮了过来。 不消一会儿功夫,白雨滴滴答答落了下来,这一下雨,马肯定也骑不成了,有些失望。 马场尘土多,雨一下,地面就变得泥泞了不少,几个人慌忙找地方躲雨。玲俐觉得自己有点笨,今天好不容易刚要学会骑马,天就下起了雨,她很无奈地踏着马镫要下马。 没想到两条腿灌了铅一般沉重地很,刚踩上去发现另一条腿似乎没了知觉根本翻不过来,又急又臊,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此时,雨丝打到了自己脸上,她一急,右腿用力,左腿站不稳,便往下扑去。 她啊了一声,林子川稳稳扶住了她,道:“别急,慢慢来,骑马骑了这么久,腿麻是正常的,你先缓缓,再下来。” 玲俐听了他的话,腿慢慢恢复了知觉,在他的搀扶下,安全下了马,淋了雨,身上冷冷的,心里却暖地如同阳春三月。 玲珑的鞋子沾了泥,气得抱怨:“什么鬼天气,刚骑得有些兴致了就下雨了,我还没学会呢!” 邵华一边替她挡雨一边安慰:“没事没事,下回再带你来好了,有我在,保管教会你!” 玲俐羡慕玲珑,不知积了什么德,找了这么善解人意的好丈夫。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林子川,突然,头顶上一暗,是吴建栋,他脱了自己的外衣,举着手给她挡住了雨。 若是旁人,她会心生感激,可这个吴建栋总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她立刻闪到外边,道:“使不得!” 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下了十分钟就停了,邵华挑了个喝茶的地方,方才淋了雨,是该喝杯热茶去去寒。 邵华如同长辈一般,无微不至地关照着身边的所有人。 林子川抬手看了眼表,道:“出来也两个小时了,我该回去了,还有一堆案子等着我去处理。” 玲珑嚷道:“今天不是放了你的假么,怎么还要回去。” 他回:“下回有时间,我做东。”说罢起身便走。 玲俐站起来,道:“我去送他。” 林子川在车子前定住,转身对玲俐道:“回吧!” “今天,谢谢你教我骑马。” “无妨!”说罢便开了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已经发动了,玲俐闪到一边,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车子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她回身想起刚才短短相处的两个小时,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次单独的相处,足够让她回味好一阵了,他细心地教自己骑马的技巧,骑马的口令,一一都记到了心底,他还接住了差点落马的自己,她的手臂似乎还保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可惜今天天公不作美,下一次,再有这种机会,她真想把心里的话告诉他。 嘴角不经意往上扬了扬,要不是听到汽笛声,她都不晓得自己痴痴傻傻地站在街边站了好久。 心满意足回了茶楼,这时他们几个已经起身准备走了,玲珑一副好奇的模样凑过来:“你刚在外面跟他聊什么了,聊这么久?” “啊?”回过神来的玲俐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她骨子里是很传统很矜持的姑娘,不像玲珑什么话都敢挂在嘴边说,她吞吞吐吐地回:“没,没有聊什么。” “没聊什么怎么这就久不回来,你今天可一定要一五一十告诉我!”玲珑依旧是不依不饶。 玲俐只得一脸窘迫道:“回去同你说。” 几个人打打闹闹准备回去,一天都在被冷落的吴建栋觉得自己十分失败,同样被冷落的还有李瑶,不过她倒是怡然自得。 告别了他们,吴建栋的心里莫名地失落,他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或许是为了面子,或许是真的对这个五姑娘上心了,总之,心口像被猫挠似的。喉咙发干,他驱车往他常去的一家花楼,可车子还未拐进去忽然又觉得索然无味,便一打方向盘,往家去了。 第十章 李瑶心生一计 夏令时节,梅雨一过,天就渐渐炎热起来了。 今天厨房里做了几道凉菜,一道凉拌海蜇头,用隔年腌制的海蜇,洗去泥沙,放在清水之中泡上五六个时辰,捞出过水,顺着蜇瓣切成片状备用。 煮开的沸水,冷却片刻,将海蜇倒入热水之中烫制,不得过长,沥干水分装盘,放上切细的葱花香菜,再淋上酱醋,几滴麻油,就能上桌了。另一道凉菜尤为简单,拍黄瓜,同样淋上酱料,吃起来十分爽口。 饭后再来一碗绿豆汤,绿豆汤里放上几瓣百合,再撒些晒干了的桂花,很是清口,是消暑降温的绝佳饮品。 大户人家的夏天,除了最简单的绿豆汤,有时候还能吃上冰镇的水果,冰块是从冰窖运回来的,放上新鲜的水果,饭后便能享用一番了。 不过今日饭桌上,大太太脸色不佳,似乎是没睡好,眼底十分憔悴,挂着乌青的黑眼圈。 老五房中的太太,大病初愈,倒是精神好了不少,病着的时候多亏了大太太的照拂,她才能这么快康复,便关切地问:“大嫂,看你脸色不大好,这段时间冷热交替,最容易伤风,可要注意身体啊!” 大太太费力地眨了眨眼睛,道:“没有伤风,就是最近总觉得心慌,尤其是一到晚上,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天都快亮了才眯着会儿,就算是勉强睡着了,也是噩梦不断。” 大太太这个毛病,家里的药材也用了不少,非得用一种特殊药材制成的熏香熏着才能入睡,可近日不知为何,熏香也渐渐不管用了。 吴妈给她盛了一碗绿豆汤,道:“太太,您许是又劳了神,如今家里这么好,大小姐跟姑爷也和睦了,你应该放宽心才是。” 她喝了口汤,觉得还是没啥胃口,叹了口气,便站起身来,对着其他房的太太道了声:“好不容易有了困意,我就先回去躺一躺,厨房了还有刚冰的葡萄,别多吃了,容易拉肚子!” 她这话是说给小辈听的,虽说四房五房的两个丫头跟自己不亲,但她是管后宅的人,都得一一照拂到。 待她走远了,四太太突然拉了拉五太太的衣服,压低声音道:“你觉不觉得大嫂脸色特别差!”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这不是废话么,然而她眼珠子一转,又道:“印堂发黑,看着可不止像是没睡好。” 五太太被她阴阳怪气的声音唬地后背一冷,问:“那你觉得是什么?” “像中了邪!” 五太太吓得叫出了声,她胆子小,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忘了以前。。。” 她话还没说全,五太太就掐了掐她的手,眼神往旁边瞥了瞥,示意她住嘴,她这才想起那件事在家里是禁止谈论的,除了几个太太和来的早的姨太太以及待了一段年岁的老佣晓得,其他人几乎都不清楚。 玲珑本来听地尽兴,突然她妈妈不说话了,便问:“妈,你怎么不说了,到底中了什么邪?” 四太太严厉地骂了句:“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吃饱了么?吃饱就回去。” 玲珑吃了瘪,抱怨了一句:“不说就不说,凶什么。” 玲珑的脾气跟四太太可以说是如出一辙,她拉着玲俐气鼓鼓地离开了饭桌,不过她的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今天她父亲回家,说要跟她商量下下个月的生日宴会,实则也是她同邵华的订婚宴。 她便欢欢喜喜和玲俐挑衣服去了。 李瑶站起身,对两个太太道:“我也吃饱了,先回去了。” 四太太头都没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倒是五太太,和善地抬头,柔声道:“去吧。” 见小辈们都走了,二人才开始继续刚才的话题。 五太太道:“要是真如你所说,大太太是中了邪得去请神婆才行啊!” “怕是请了来也没用!” “怎么说?” “每年这个时候,大嫂都会头疼脑热睡不安稳,我记得十几年前,也是在这个时节,三爷带着那个女人走的,然后那女人就死了,怕是阴魂不散又回来了!” 五太太后脊背又一阵发凉怯怯道:“那女人她自己福薄命浅,为何要回来缠着大嫂?” “你进门晚不晓得,那个女人本是大嫂的陪房丫头,两人关系好着呢,虽说一个为主一个为仆,但地位可不是一般奴婢能比的,既然是感情深,死了难免会牵挂着。” 五太太觉得她这一番话说得委实牵强了一些,但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之间变得心神不宁,弄不好就是中邪的征兆,她道:“不如劝大嫂找个神婆瞧瞧吧。” “我可不敢,怎么劝,十几年前的那件事情大嫂最敏感了,还好没把祸事惹到自己身上,躲都躲不及呢,你也别去胡说,反正过了这个月就太平了!” 五太太沉默了,要是四太太不敢开口说的,她断然也是不敢的,如四太太所说还好这事儿没落到她们头上。 傍晚,李瑶去了大太太院子,她有些担忧,想去看看她。 吴妈端着一盆水出来了,见李瑶来了,知道她一定是放心不下,感叹是个好姑娘,不过大太太刚躺下,又不好直接让她进去,便小声道:“太太睡下了。” “天都还没黑,这么早就睡了?” 吴妈回:“太太睡不好,索性就早早躺下,养养神也是好的。” 李瑶哦了一声,屋子里传出来一点动静,李瑶怕吵了她正准备走,忽然听到大太太在里屋喊了声:“是瑶儿来了么?进来吧!” 李瑶推门进去,大太太已经坐了起来,面色依旧憔悴的很,她有些心疼。“大伯母,您没事吧?” 大太太笑笑:“不碍事的。” 李瑶在她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食指和拇指按住她手掌的虎口处,轻轻按摩。 大太太只觉得虎口一阵酸痛,李瑶道:“从前听村口的大夫说过,虎口处有个穴位,叫合谷穴,按摩这个穴位可以疏肝理气,排出毒素,让人身心轻松,舒缓心神,我给您按一按。” 说来也神奇地很,就这么按了一会儿,果然轻松了不少。 大太太夸赞:“是个知道疼人的好姑娘。” “应该的!” 说罢又站到她身后,抬手开始轻揉她的印堂穴,边按边说:“这个穴位可以让您睡得更香。” “你这手法力道刚刚好,是在哪里学的?”大太太忍不住问道。 “我爹也有失眠的毛病,我就是这么给他按的,渐渐就熟练了。” 大太太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心疼道:“这些年过得很不易吧?” 那些年虽然过得清贫了些,但却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她摇了摇头:“不觉得苦。” “吃苦是福!” 她虽然是大户人家的出生,但也苦过一段日子,尤其是陪着自己丈夫白手起家的那段日子,心酸苦楚从不与外人道。 她忍不住回忆起了那段日子,想着想着,又想起了秋月,正是李瑶的生母。 秋月事情让李家三爷成了全家族的一个笑话,李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就不准李府上下提及此人,也是在老爷子死后,三爷的遗孤才能被接回来,可这个禁忌已经深入人心,她便忍住了没提。 李瑶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再过几天,就是我母亲的祭日了,我想在自己的院子里烧些纸钱祭奠一下。” 自她母亲死后连一块像样的排位都没有,来了李家,只有大太太一人诚心接纳,而李府上下更是对她娘和她爹的事情讳莫如深,如今也只有恳求大太太能够发发善心了。 大太太为难起来,此事断然是不可能的,若是被家主知道了,一定会责备她,她刚刚觉得轻松的脑袋,又变得沉重起来。 “向来只有入了李家宗谱的才能在家中祭奠,所以,我不能应你这件事。” 李瑶见她态度决绝,知道绝无可能,有些失望,低声回:“知道了,我再给您揉揉肩吧!” “不用了,我觉得有些困乏了,你也回去睡吧。” 李瑶怏怏不乐地回了住处,云翠走过去想要安慰一番,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虽是奴仆,但知道的事情似乎比李瑶还要多,李瑶平日里大部分时间不出院子,而院子里贴身侍候她的下人也只她一人,因此,李瑶还不知道外面的下人都是怎么说她的。 人总喜欢分三六九等,哪怕是丫鬟也分一等二等和三等,三等的丫鬟做一些粗活累活脏活,只有一等丫鬟才能贴身侍奉主子。 她们眼中的主子须得是人前人后都能说得上话的,受老爷们宠爱的妻妾或是儿女,而李瑶这种没有父母依靠的,也就只比一等的丫鬟强了那么一些。 不过在云翠心里,李瑶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主子,善解人意,不争不抢,安心做好自己。 人的情绪是会传染的,云翠撑起了脑袋,陷入了沉思。 “你怎么也不高兴了?”李瑶忍不住问。 云翠叹了口气,噘着嘴,嘟囔道:“我在李府除了小姐你一个朋友之外还交了一个关系好的,她是大夫人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叫小芸,比我大两岁,跟我是老乡呢,不过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她每天都心事重重,前天犯了错,还挨了顿板子。” “大伯母从不体罚下人,怎么会挨板子?” “自然不是大太太命人打的,小姐你还不知道吧,上个月刘管家告老还乡了,他真是精明,给大老爷举荐了自己的亲侄子刘田,大老爷念及旧情,就允了,这个刘田我看最多也就三十来岁,做起事情来却雷厉风行的,很受老爷赏识。” 李瑶从不关心内宅里面的琐事,因此也未听过见过这个新管家刘田。 “那小芸到底犯了什么错呢?” “我也是后来听别人说的,她最近家里出了变故,母亲病重,她整日心神不宁,端茶的时候不小心把茶水打翻了。” “不过是打翻了茶水就要挨板子,未免太过严苛了。” 云翠点点头:“谁说不是呢。”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只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再三犹豫还是开了口:“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想让我帮帮她?” 云翠不好意思地看着李瑶点了点头,立马又道:“小姐放心,可以从我每个月的工钱里扣,虽然不多吧,反正云翠是打算一辈子侍奉小姐的。”李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云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她开口求自己,自己定是要帮忙的,只不过她也是囊中羞涩,顶多能拿出几块银元。 她随着云翠一同去了下人们住的偏院,小芸挨了板子这两天一直都在卧床休息,敲了敲门,半天无人应答,云翠有些心慌,小芸身子骨弱,不会…… 想到这里,她一脚将门踹开了,小芸正背对着她手忙脚乱地藏东西,因为太过紧张,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她脸涨得通红,艰难地俯身弯腰去拣。 云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李瑶却认得,那是大夫人用来调香的药材。 “小芸,你拿大夫人的药材做什么?” 小芸做贼心虚,结结巴巴地回:“夫人命我拿出去给人加工,我……我正在收拾。” 李瑶却道:“你撒谎,这些是你偷拿的吧?” 小芸吓得六神无主,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身子抖得厉害,额头都开始出汗了。 “三小姐,求求你千万别告诉别人,要是刘管家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 云翠也帮着她求情:“小姐,她肯定也是被逼的没法子了才会做这种糊涂事的!” 小芸感激地看了云翠一眼,眼眶红红的,忍不住滚下几滴泪珠子,李瑶自然是不会告诉别人的,但也不能由着她胡来,她让云翠把地上的药材捡起来,自己又把小芸扶了起来,问道:“你为什么要偷拿这些药材?”小芸边抽泣边回:“我母亲病重,我没钱给她瞧病,只能偷拿这些药材出去换钱,想着那么多味药,少了一味也看不出来,我真的是一时糊涂!” 李瑶见她真心悔过,安慰道:“既然知道错了,一会儿就把药材还回去,我这里有些现大洋,你拿了去,先给你母亲看病要紧。” 说罢,她从口袋了掏出一小袋子银元,交到她手里,不多,但总比她偷药材换钱要强一些。 小芸瞪大眼睛看着李瑶,她跟这个三小姐甚至都没怎么打过照面,然而她竟然会毫不犹豫地帮自己。 李瑶道:“你和云翠是老乡,又是好姐妹,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你不要有顾虑。” 小芸感激涕零地要跪下来磕头,被李瑶拦住了,她只叮嘱她好生休息,便走了。 边走边思索,小芸偷药材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夫人常年用那种熏香安神,里面少了一味药材,因而才会睡不着,进而心神不宁,疑神疑鬼。如今问题的源头找到了,小芸把偷拿的药材放回去,那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她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第十一章 玲慧有喜 而后几日,李瑶天天按时给大夫人按摩,陪她聊天,果然,渐渐大夫人又能很快入睡了,她不知道先前药材被人偷拿的事情,便以为一切都是李瑶的功劳,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喜爱。 终于在第六日晚,她拉着李瑶道:“虽然不能在府内祭奠你母亲,但我让刘管家去城外找了块地,还算僻静,给秋月修了个衣冠冢,你要是想祭拜,就去那里祭拜吧!” 李瑶的眼眶红了红,她没想到大夫人不仅同意她祭拜竟还给修了衣冠冢。“谢谢大伯母!” 大夫人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好孩子,我同秋月虽互为主仆,但也是一同长大的好姐妹,虽然她后来犯了错,但我心里只念着她的好,你记得帮我给她带个话,让她安安心心地去,她姑娘有我带着不会叫她吃苦的。” 李瑶感动的几乎要扑进她的怀里。 到了她母亲地祭日,刘田刘管家来了李瑶的院子,平白无故出城自然得有一个像样的理由,不能让家中旁人知道她是出城去祭奠她母亲去了。 刘管家给她想了个理由,上个月大夫人去了城外的金光寺烧香祈愿,而这次,因为前些天身体不适不能出门,就让李瑶替她去还愿。 于是乎,一大早,车子就已经备好了。 李瑶第一次见这个刘管家,他果然看上去冷冷冰冰,有些不尽人意的模样,不过待她还算客气,还亲手将她扶上了车,并嘱咐:“路途遥远,三小姐可以先小憩一会儿,到了我会叫你。” 因他上回打了小芸的板子,云翠并不喜欢他,一直拿白眼看他,李瑶怕她惹麻烦,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 汽车一路往城外开,在一条小路前停了下来,马车早就在哪边等候了,刘管家道:“山路车子开不进去,小姐可坐马车过去,再行两三公里就到了。” 路虽窄,还略有些颠簸,不过好在安全到了,大夫人果真选了个好地方,四周树荫围绕,有花有草,僻静安详。 李瑶从马车里拿出了准备好的纸钱,旁人便都先去了别处,李瑶有一肚子话想跟她母亲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自出生就没见过她母亲,对她的印象大多都是从她父亲嘴里描述的,如今她父亲也随母亲一道去了,她鼻子一酸,暗暗哭出了声。 “娘,我一切都好,你们不必挂念,你和爹在那边也还好吧,有时间托个梦给我,让我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 林风轻轻吹拂,树叶沙沙作响,还能听到夏蝉稀稀拉拉地叫声,地上是阳光透过叶片照在地上的斑驳光影,李瑶坐了会儿,时间也不早了,该回去了。 因为路不怎么好,车子在路上花了太多时间,到家门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一进门,听到下人说大小姐回来了。 李瑶有些惊讶,以为她和她丈夫又出了什么状况,没想到进了堂屋,满座都是笑脸盈盈的。 “三姑娘回来了。” 四太太笑道:“一定是大嫂上个月去祈福,感动了上苍,这不,三丫头刚还愿回来,喜事就临门了。” 李瑶还没搞清楚状况,玲慧已经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辛苦三妹了!”大夫人满脸红光,晓得都合不拢嘴了:“就你会说话。” 李瑶忍不住问玲慧:“大姐,什么喜事?” 玲慧脸红红的,拢住她的耳朵道:“我有了!” “真的啊,恭喜姐姐了!” 玲珑忍不住摸了摸玲慧的肚子,又弯下腰用耳朵贴着肚子听动静,忽然惊讶道:“小少爷踢我了!” 众人忍俊不禁,玲慧羞红了脸笑骂:“才两个月,还不会动呢就踢你了,小心我踢你。”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大太太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也不知道是个小少爷还是个丫头,得是少爷才好。” 玲慧却不以为然:“什么少爷丫头,只要是我的孩子我都爱。” “听说立华的二房生了个小少爷?”五太太忍不住问。 “可不是么。”四太太抢着回。 李府也只生出了一个小少爷还是姨太太肚子里出来的,她们深知其中心酸。 二姨太坐在一旁若有所思,本来这种家族的聚会,她是不参与的,但大丫头怀孕是件喜事,她理应过来道喜。 “听闻民间有一种偏方吃了保管生男孩儿,不如我回去找找药方?”四太太突然道。 大夫人讥笑:“要真有这种偏方,你怎么没生出个小少爷来?” 四太太脸色一变:“大嫂,我不过好心提了这么一句,你干嘛要说这种话。” 大夫人只是看不惯她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忍不住要打击她一下,原本轻松愉悦的氛围瞬间就变得有些紧张了。 玲慧看出了众人的不悦,主动要缓和一下气氛,道:“这次回来我打算待到生产。” 大太太严厉制止:“不行!哪有这种道理,你已经是白家的人了,这里只是你的娘家,不合规矩,再说了传出去,旁人还以为白家欺你,难道。。。他们家真的欺你了?” “没有,立华对我很好。” “那是那个二房欺你?” “也不是,她。。。” 大太太看她欲言又止,心里很急:“那好端端的,你又要闹什么?你要不说,我自己问立华。” 玲慧这才开口,原是立华新娶的二房,他对红英态度一般,原本娶她回来就是为了传宗接代,红英心气高,自然就把气往玲慧身上撒,对玲慧不恭不敬,被她严词教训了两句,生产之前动了胎气,身上就落了些毛病,白老太太虽然不喜欢这个女人,但就怕肚子里的孙子出些状况,又把玲慧骂了几句,立华夹在三个人中间左右为难。 与其让他难做,不如自己回娘家住段时间,也好缓解矛盾。 大太太一听,一面觉得女儿做的对,一面又有些心疼她,白老太太严苛,经常对她耳提面命,如今有了身孕还这样,实在叫人气愤。 “你回娘家,你婆婆和立华可知道。” “知道的。” 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白老太太也一定不会让她在家里久住便道:“明天我跟你婆婆通个电话。” 第二日,电话那头的白老太太倒是很客气,二房生的总是比不上明媒正娶大房生的。 “你让玲慧别放在心上,我已经骂过红英了,她也知道错了,哦对了,我特意又请了两个婆子回来,专门照顾玲慧。” 大夫人一听,也没理由拒绝,知道玲慧脾气也冲,回:“您客气了,我想着先让她在家里住一个月,等胎稳了,再回去,毕竟长途对胎儿也不好。” 白老太觉得有道理,便答应了。 能在家里住一个月已经很好了,自己许久没和妹妹们一道玩了,心中欢喜的很。 几个女孩子围坐在一起说悄悄话。 玲珑就快嫁人了,对婚姻生活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大姐,姐夫对你好么?” “他对我挺好的,尤其是我怀孕之后。” “这怀孕是什么感觉啊?” “我也说不清,大概是有个小生命在肚子里,很幸福的感觉。” 玲珑满眼放光,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她的肚子。 玲俐道:“你也快了,邵华对你也好,三年就能抱俩了!”玲俐今天比往常活泼了不少,大概是因为玲慧回来了,家中四个姐妹才能坐到一起,和和睦睦地聊天。 “你别说我,你不是也有心上人了么?”玲珑话锋一转,轮到玲俐害羞了。 “心上人?快说说是哪家的?”玲慧问。 “还有谁,自然是林伯伯家的二少爷,林子川咯!” 玲慧有些不敢相信:“子川?我听说他可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鬼见愁,姑娘见到他都害怕,你倒是口味独特。” “别听四姐胡说,我才没有!”玲俐慌忙辩解,然而羞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还是出卖了自己。 见李瑶在一旁不说话,玲慧问:“那三妹呢?有心上人了么?” “没有。” 玲珑接过话茬:“上回去骑马,我看那个吴建栋跟你走的很近,你们是不是。。。” “当然没有,他只是无聊找我说说话而已。” 李瑶不经意间看了玲俐一眼,玲俐很快察觉到了异样,她立刻帮她解围,也是给自己解围,对玲珑道:“下个月就是你生日了,想好要什么礼物了么?” “对了,我差点忘了,正好给你过完生日回去,大姐这两年在白家也积攒了些积蓄,想要什么都买给你!” 一说到生日宴,玲珑有些得意忘形:“舅舅说要在大兴酒店摆个宴会,起初我觉得排场太大了,不好,但是他已经定了位置,帖子也都发出去了。” 玲慧笑道:“你就偷着乐吧,谁不知道你舅舅宠你。” 这里也就玲慧敢取笑她,她也不觉得不快:“礼物嘛,我是无所谓,下回去大姐那里,带我去吃你们那儿最出名的生煎就行!” “你倒不贪心。” 几个人笑成一团,李瑶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种轻松愉快的感觉是久违的,她甚至希望玲慧能一直在家里住下去。 第十二章 外出遇险 今天的天热的出奇,又闷又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开了前后的门,吹着穿堂风,门口摆了两株翠生生的芭蕉树,稍稍能挡住阳光。 家中冰块充足,吴妈给大家做了酸梅汤,消暑解渴。 自从玲慧回了家,家中每天气氛都很和乐,要数小涛涛最开心,前些日子一直在学堂念书,回了家还要研习功课,大姐姐回了家,他也就轻松了不少。 他笑嘻嘻地指着玲慧的肚子:“听说大姐姐肚子里有个小弟弟。” 玲珑忍不住取笑道:“那是你未来的小侄子,你看你念了这么久书连辈分都算不清楚。” 小涛涛扭头做了个鬼脸:“要你管!” 今天还有外人在,是同玲慧私交甚好的别家的小姐,柳家的大小姐和王家的三小姐,她们年纪相仿,又都许了人家,柳家的孩子都三岁了,她们到了一起无非是聊夫家聊孩子,听得几个小辈觉得十分无聊。 柳家小姐突然说道:“前些天吴夫人来家里打牌,听她说她儿子吴建栋看上了你们家的姑娘,说过段时间要来说亲,是真的么?” 玲慧愣了一下,想到前些天玲珑说的,抬头看向李瑶,李瑶也愣了一下,心中一紧,但她说的应该不是自己。 玲慧回:“我很少回家,不知道真假,吴建栋这人品行如何?” 柳氏回:“那是出了名的浪荡子。” 玲慧一听,道:“那可不妥,我们家都是好姑娘。” 王氏道:“我们家也有个妹妹,年纪跟玲俐应该差不多大,早前他妈还想让人来我家里说媒,被我妈轰出去了,可不能跟这种人摊上关系,不然一辈子就毁了。” 只听柳氏又道:“好像是你们家五妹妹。” 玲俐心里咯噔一下,又气又急,骂了句:“做白日梦!” 玲慧赶忙安慰她:“别担心,就是他来家里,我妈也不会同意的!” 到了下午,突然刮起了风,又下了场雨,雨后,天一直阴沉沉的,还格外两双,玲慧怀了孕之后有些贪嘴,想吃街上的酸枣糕,本来让下人去买就行了,她非得自己去。 拉着几个妹妹就一道上街了,这天气稍稍凉快一些,街上的人也多了一些,玲慧怕回了白家之后就吃不着了,一口气买了好几盒子的蜜饯儿,又给小涛涛买了他最喜爱的梅子让下人先送了回去,。 “酸儿辣女,看来大姐姐肚子里的一定是个小少爷了!”玲珑道。 前面有个裁缝店,玲慧想着等身子沉了就穿不了这么瘦的衣服, 但她又爱美,便想着去店里做几身衣裳。 李家的几个姑娘都是店中的贵客,老板笑脸相迎,经验老到地跟玲慧推荐布料。 “玲慧小姐的尺寸我还记得,您挑好了料子,我帮你赶工。” “腰那儿的尺寸要改改。” 老板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小腹微微隆起,知道她是有了身孕,便笑道:“您放心,我这儿有新到的料子,弹性大,不管你腰围多少都能穿的。” “拿出来我瞧瞧!” 老板乐呵呵将布料抱了过来,棉纺织品的布料,手感柔软,又透气,又吸湿,贴身穿着应该很舒适,布料之中还混了些别的料子,织的很密,花色虽然不是特别艳丽,但清新雅致,自然纯朴,符合自己的身份,玲慧当即就定下了夏秋冬三季的衣裳。 交了定金,刚准备出去,却听得外面一阵骚乱,一行警察正在追赶一个男人,那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枪。 震耳的几声枪响,大街上硝烟弥漫,其中一个警察应声倒下,鲜血立刻决了堤一般涌了出来,染红了那一处地面。 李家的几个都是深闺里的小姐,温室中生长出来的花朵,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李瑶虽然也是怕的要死,但她反应快,迅速挡到了玲慧面前,将几个人推回了门内,顺势关上了门。 玲珑和玲俐已经吓得瘫坐在了地上,玲慧亦是呆呆站在原地浑身发着抖。店里的老板钻到桌子底下只露出两条腿了,两条腿还打着颤。 “外。。。外面到底怎么了?”玲慧吞吞吐吐问。 李瑶努力扶着已经软了的腿,耳朵贴着门去听外面的声音,又是几声枪响把门内的人吓得齐齐尖叫了一声,玲慧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肚子,和玲珑玲俐抱成一团,紧闭着双眼,甚至都不敢大声喘息。 大街上尖叫声,枪响声此起彼伏,一声声撞击着屋里人的心脏,李瑶的后背已经湿了,手也已经麻了,她心里暗暗想着,外面那么多警察,枪手只有一个,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被拿下了。 墙壁上的摆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枪战似乎已经结束了,屋子里的人揪得紧紧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玲慧小声问:“外面怎么样了?” 李瑶小心翼翼走到门口,扒着门缝王外面看,大街上一片狼籍,有被撞翻的铺子,物品散落了一地,不远处还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她仗着胆子,忍着喉咙口的恶心想要看清楚躺在地上的到底是枪手还是警察,正当她费力往前看的时候,突然听到离得很近的地方有人哎哟了一声。 她吓得往后一退,但又忍不住想看清是谁,正当她凑过去的时候,一只血手拍到了门上,像是午夜梦回后的一声惊雷,险些叫她吓得魂飞魄散。 好在她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才没喊出声来。 那人的手不断拍打着门,一声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用力,两个妹妹手无缚鸡之力,裁缝店的老板又胆小怕事躺在桌子底下装死,玲慧肚子里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子,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她出事。 店内还有个专门试衣服的小隔间,帘子挡着也看不出里面是可以藏的,店门不知道能不能挡住外面的人。 她把老板从桌子底下拽了出来,小声示意他帮忙把桌椅搬过去,挡住门,老板哆哆嗦嗦慌手慌脚,险些摔了凳子,刚搬完就往就推开李瑶往那个小隔间里钻,李瑶一个踉跄,险些气地要抬手打他。 她压低了声音骂道:“你一个大男人,却把我们几个姑娘家丢在外面,你也知道我四妹妹舅舅是什么人,你不怕时候不好交代么?” 店老板一听怂了,从隔间里退了出来,躲到了衣服架子后头,又拿一堆布料盖在身上。 “大姐,四妹,五妹,快躲到帘子后面去!” 她们几个往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去,然而实在拥挤至多只能躲进去三个人,抵着门的桌椅在晃动,外面的人越来越焦躁不安了,抬腿去踹门,门被踹出了一条缝隙。 不好,不能再犹豫下去了,李瑶退了出来,顺手搬起旁边的木板子,往那个隔间前面一档,又抱了好些布料堆上去,小声叮嘱道:“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出声!” “三妹妹!”玲慧不安地喊出了声。 “我可以躲在别处,你们千万别出声!” 她环顾了房间四周,除了衣服就是布料,此时再找躲避的地方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腿抖地厉害,手心满是湿湿粘粘的汗,眼睛死死地盯着门。 “轰隆”一声响,门被踹开了,桌椅翻倒在地,李瑶紧紧贴着墙壁,看着那人一摇一晃地走了进来。 是那个枪手,他一手捂住腹部,那里应该中了抢,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淌,他目露凶光,脸颊处有一道很深的伤疤,再加上黝黑得皮肤,和一双刀子一般的眼睛,一看就是嗜血成性的亡命之徒。 他偏偏闯入了这家小小的店,不知道是为了躲避追杀还是想进来杀人,他就站在门口,像一匹饿狼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息。 李瑶竟然和他对视了许久,此刻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干嘛,她怕的要死,身体早不受控制了。 壮汉突然逼进了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低沉透着一丝虚弱,然而困兽的反扑依旧是致命的。 “你会不会治伤,快帮我止血!” 他不管面前的人到底懂不懂医术,他的血越流越多,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要在援兵到来之前逃走。 李瑶并不懂医术,然而他手里拿着枪,倘若自己不帮他止血,恐怕会被他一枪打死,她怕极了,手忙脚乱地扯下了一块棉麻的料子,撕成了条状。 那人将手拿开,伤口立刻冒出更多血来,那处的皮肉里有个大窟窿,血肉模糊,腥气扑鼻,令人作呕。 李瑶只能强忍着给他包扎,可第一层包上去瞬间就被染红了,她只能用力一层一层给他裹上去,那人及能忍,汗珠子都砸到地上了仍旧一声不吭。 血好不容易止住了,那人并没有打算弄死她,反而准备转身就走,这时店老板因为极度的害怕吓得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谁!”那人警惕地举起枪,对准了趴在地上的店老板,他似乎没啥耐心,好在店老板及时从布料中爬了出来,倒地磕头:“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您高抬贵手,千万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求你千万别杀我!” 鬼哭狼嚎了一阵,那人已经不想杀他了,还未及出门又回身进了屋,是警察的援兵到了。 他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合上,过去捂住了李瑶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她瞪大了眼睛,身子僵硬地像块石头,脑袋像是提线木偶一般,愣愣点头。 躲在小隔间里的三姐妹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出声,不赶掀开帘子,只静静地等着。 外面林子川正带着一行人四处搜查,他们折了五六个警察,都没能将犯人捉住,而这个犯人是一带远近闻名的黑帮头目张九泰,做些贩卖军火和鸦片的勾当。 好不容易找到了此人的行踪,准备来个瓮中捉鳖,却没想到此人甚是狡猾,竟然逃了出来,躲进了城内。 林子川仔仔细细地勘察周围的动向,街道上除了散落一地的东西还有一摊摊的血迹,他注意到,裁缝店的门口有明显的稀稀拉拉的血迹,一直蔓延到门内,而那扇紧闭的大门,还有两个模糊的血手印。 他料定张九泰一定是躲在了里面,然而不能就这么贸然攻进去,倘若里面有人质,很可能会伤到人质。 他示意手下去分散到两旁,隐蔽起来,自己则小心翼翼往门口去。 他试探性敲了敲门,门内听不到一丁点动静,实则张九泰已经有些紧张了,他的手扼住了李瑶的脖子,李瑶差点被勒地喘不上气。 林子川又敲了敲门:“有人么?” 趴在地上的店老板张了张嘴,被张九泰的一个眼神生生逼了回去。 “你这里可有别的出口?” 店老板摇摇头又点点头。 张九泰索性放开了李瑶把他揪了起来,他吓得两腿打颤道:“有……有个狗洞,但被我拿砖封了。” “在哪儿?” 店老板指了指一个角落,那里通向后面,张九泰过去,一脚就将封死的洞踹了开来,他一用力,伤口又冒出了血来。 外面的林子川听到了动静,踹门而入,却只看到了趴在地上的老板和站着一动不动的李瑶,以及一个狗洞。 谁能想到张九泰竟然会从狗洞子里钻出去逃生,等他们到后面围堵的时候,他早就跟着接应他的人跑的没了影子。 第十三章 玲俐吃醋 林子川回来的时候,李瑶还站在原地,显然是吓傻了,他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李瑶如梦初醒一般浑身一怔,看到站在自己跟前的是林子川的时候,她也不晓得自己是不是魔怔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狠狠拽紧,就好像那是一棵救命稻草一般不舍得放开。 林子川也愣了一下,从没有哪个姑娘这么抓过自己的手,他虽然从不与人亲近,但当下这种状况,他也没有拒绝,就任由她这么拽着,安慰道:“没事了,你放心!” 这时,屋内的帘子被掀开了,李家的三姐妹也是一副惊慌失措地样子走了出来,玲俐一看到林子川便忍不住眼泪涌了出来。 “子川哥哥,你终于来了!” 她刚冲到他跟前,却看到李瑶正紧紧握着他的手,当下心中五味繁杂。 “三。。。三姐姐。” 李瑶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拽着玲俐心上人的手,立刻松开了他的手。 林子川却好似没听到玲俐在叫他,他看得出李瑶脸色极差,脖颈处还留着一道红印,应是那人掐的,张九泰本就是个狠厉的角色,没要了她的命已经是很幸运了,他有些担心,招呼了身后下属赵小苗。 “你带她去医院。” 吩咐一番之后才看到身旁还站着李家的三个姐妹,她们躲在后头只是受了一些惊吓,又招呼了旁人先把她们几个送回了家。 玲俐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自他进屋以来,只是询问了她们的状况,连一句安慰都没有给自己,就匆匆走了。 若是,若是他心中有自己,怎会一句话不说,若是他待人一向如此但又为何刚才那么紧张李瑶?玲俐早忘了刚才的惊恐,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失落和心中莫名的一股气。 李瑶昏昏沉沉被人带去了医院,林子川随即也到了。 “她没事吧?” 大夫检查了一番,回:“受了些惊吓,没大碍,脖子那边还好没伤到气管,可能这几日说话会有些困难,不过回去卧床休息两天就好了。” 打了两瓶点滴,林子川顺带给她做了笔录,李瑶虽然受了惊吓,但思路还算清晰,将下午发生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完嗓子已经疼得不行了。“不好意思,你嗓子不舒服还让你做笔录。”职责所在,林子川做事一向不拖沓。 “没关系。”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林子川又亲自开车将她送了回去,回去的路上,李瑶想起今天在裁缝店内玲俐的脸色,她肯定也受了不小的惊吓然而林子川一句安慰都没有给她的确有些伤人,便道:“玲俐今天也吓坏了,你一会儿去看看她吧。” 林子川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这个人在旁人眼中性格古怪,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更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在他印象里,玲俐不过是个妹妹。 他点了点头,回了个“嗯”字。 刚到家,大太太她们就焦急地围了过来,大太太差点急出眼泪,拉着她的手:“听玲慧说你们下午遇到了坏人,你为了救她们差点丢了命,我一听差点吓晕过去,快给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她哑着嗓子安慰:“让您担心了,我没受伤。” “没受伤怎么嗓子哑了?” 大太太注意到她的脖子红红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旁边的四太太和五太太见状也有些于心不忍,四太太:“这次真的多亏了三姑娘,到底是比那两个丫头多见过些世面,玲珑一回来就跟我哭,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谁说不是,玲俐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屋子,刚才哭了一通,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李瑶惦记着玲慧,毕竟怀了身孕,遇到这种事情,她应该更不好受,便问:“大姐姐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吴妈回:“刚刚已经让大夫来瞧过了,没大碍,她刚刚还叮嘱我,等你一到家就通知她,你不知道,她可担心你了,还好平安回来了。” 正说着,玲慧已经在丫鬟的搀扶下进来了。 “三妹,你总算回来了。” 她们姐妹情深,一定有很多话要讲,几个长辈也安心了。 出了门,李瑶喊住了正要回去的林子川,他竟然把自己刚才在车里跟他说的话抛到了脑后。 林子川想了想,林家和李家关系交好,自己的确也应该去看看她,毕竟她们是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遇的险。 内宅是女眷居住的地方,他一个大男人总归不能贸然去,便让下人去通报了一声,丫鬟领着他去了后院凉亭,玲俐得知他特意来看自己又惊又喜,早早就侯着他了。 林子川一身军装,脚步稳健,虽一脸冰霜,但偏偏在玲俐眼中,他绝不像旁人形容的那样,是个鬼见愁。 她为何独独对林子川如此上心要从好几年前说起,那时候的他还不是现在这般不苟言笑,那时候他性格活泼开朗,喜欢笑,一笑便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喜欢追着自己。 “这个妹妹长得真可爱,能不能长大了给我当媳妇儿!” 那时候林伯伯就揪着他的耳朵骂他,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人都忘了那时候的调笑,唯独她忘不了,若不是后来他哥哥的事情,或许林子川就不是现在的林子川了。可即便是这样,在她眼里,林子川还是那个口口声声说完娶自己的林子川。 她想着想着,脸颊处浮现出一片红晕。 林子川走近了,玲俐的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子川哥哥。” 林子川忽然觉得有一丝丝的尴尬,看到玲俐看自己的表情,他忽然明白了李瑶一定要让自己去看玲俐的用意。 “你今天没事吧?”林子川问。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玲俐的眼神舍不得从他身上移走,呆呆地回了句:“我没事,你呢?” “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说罢他转身要走。 玲俐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心里有话说,却在拽住他的一瞬间又咽了回去,她母亲教育她女孩子一定要矜持,哪怕是未来去了夫家,一样得注意自己的言行,切莫失了礼数。 “怎么了?”林子川问。 “没,没什么,只是想要谢谢你,幸好你及时赶了过来,否则我们都不知道有没有命活着出来。” “其实你更应该谢谢李瑶。” 林子川无心说出的一句话却让玲俐心中多了一丝猜忌,联想到今天他们手牵着手的样子,她下意识咬了咬嘴唇。 她嫉妒玲珑却从来不敢和她抢风头,唯独林子川,任何人跟她抢,都不行。 此刻的李瑶正待在玲慧的房中,玲慧到底比她们大几岁,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很快就缓了过来,若不是为了腹中的孩子,今天挡在前面的应该是她,她佩服这个三妹妹的胆识,但又十分心疼她。 她道:“今天你把我们推进那个小隔间自己却留在外面的时候,我心里真的怕的要命,本来应该姐姐出来保护妹妹才对的。” 李瑶摇了摇头:“我是个孤儿,所以不怕,但你不一样,你有家人,肚子里还有孩子,我怎么可能让你出去冒险!” 玲慧早忘了三叔的模样,但她还记得三叔抱过她,后来三叔被赶出了家门,那时候她还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情,但她心中一直很牵挂。 李瑶和他一样善良,总为别人考虑。 她又道:“立华听说了今天的事情,虽然我告诉他我没有大碍,但他实在放心不下我,一定要来接我回去,看来四妹的生日宴我是去不成了,往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看的出,你对这个家还是有些生分,和几个妹妹也有些生分,但我们是一家人,你不是孤儿!” 李瑶点了点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等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了,我一定去看你。” 第十四章 生日宴 那事儿过后,城中再无大风波,只是听说警察局一直再追查张九泰的下落未果,倒是抓了不少他的弟兄。 而李瑶和家中几个姐妹也渐渐把这事儿淡忘了,只是李瑶偶尔还会做噩梦。 梦中天色暗沉,像是有场雨要下,空气潮湿,席地卷来的风,带着地上的砂石,迷住了她的眼睛,她抬手揉了揉眼,突然,雾沉沉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看身型有些面熟。 走近了,她突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那是她离了家数月的父亲,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冲上去:“父亲,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马叔拉了具尸体回来不给我看,我就知道他们都在骗我,您怎么可能抛下我!” 李父的脸色有些发白,饱含风霜的脸上面无表情,他听到李瑶的声音,突然瞪大眼睛,疯了一半拨开她的手,一把将她推地远远的。 李瑶重重地摔在地上,李父的脸突然变得无比惊恐扭曲:“走!快走!”李瑶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出了一身的冷汗,眼泪和汗水糊了一脸。 父亲走了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梦见他,即便是个噩梦。 她心里隐隐不安,梦里的父亲满脸痛苦,似乎正在遭受着什么磨难,他失踪了那么长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至今是个谜。 她心里堵的慌,想多了脑袋又疼,便索性起了床。 今天是玲珑的生日,她舅舅刘天宝,也就是刚刚上任的刘督察,给她在大兴酒店摆了个生日宴,李家上下都要给他面子,因此李瑶自然也不能缺席了。 她本想找个理由推脱出去,没想到大清早,大太太就差人送来了件洋装,很是精致漂亮,自那次的事情,玲珑对自己的态度好了不少,见面也会主动打招呼了,心中一动,去一下也好,还能涨涨见识。 云翠走了进来,云翠是个机灵的丫头,她一进门便对李瑶说道:“三小姐,我听其他几个屋里的小姐太太的丫鬟说他们家主子都备了厚礼过去,小姐你可准备礼物了?” 李瑶这才想起,自己压根儿没想到要准备礼物,她立马在箱子里翻找了一会儿,上回的手饰都分光了,只剩下一条翡翠的项链,这是她娘的遗物自然不能送人。 玲珑可以说是金枝玉叶,什么东西没见过,她一时间也想不到送她什么好,况且她身上也没多少钱,她看到了手上的玉镯子,思索了一会儿,钱财都是生外之物,不能失了面子。 她将手里的镯子褪了下来,交给云翠:“擦洗干净,找个好看的盒子装起来包好。” “这是小姐你仅剩的值钱的玩意儿了,您就这么舍得送出去?”云翠心疼的问。 李瑶苦笑一声:“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拿去包了吧!” 云翠这才不情愿地接了过去。 早早的,许久不露面的林子辰,他的车子便到了,接了玲俐和李瑶两个人。 到时已经门庭若市了,大兴酒店是洋人入股建造的,因此酒店风格很是西式,光在外头瞧就觉得金碧辉煌气派的很,门口牵了好些彩旗飘带,两边摆上花台,可见刘督察出手阔绰,这是包下了整个酒店,好些个迎宾的工作人员,来往的人可谓络绎不绝。 玲俐似乎有些不开心一路上也不讲话,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裙子,头发是新做的,画了淡淡的妆容,已经很漂亮了。 酒会办的也很是西式,富丽堂皇的大厅之上,吊着透明精巧的水晶灯,灯光微微颤动,底下满是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觥筹交错,有些嘈杂。 桌子上是玲琅满目的糕点水果,不过李瑶并没什么胃口。 突然谁举起里酒杯用刀叉叮叮当当敲了几下,人群安静了下来,一个穿着西装,大概四五十岁模样的中年男子挽着玲珑从楼梯上下来。她穿着丝绒的白色连衣裙,边走边轻轻挽起裙子上垂地的薄纱,钻石耳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胸前一串上好的粉色珍珠项链,一身珠光宝气,她本就长了张精致的脸,但这样的一身装扮过分华丽,倒有些喧宾夺主了。 她袅袅婷婷而来,享受着众星捧月,她扫了一下台下的宾客,目光停留在了李瑶身上,满是笑容的脸突然僵了一下。 李瑶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虽然材质云泥之别但款式有些相似。 她身上没有其他华丽的装饰,但今天酒店的灯光一打,这么看上去,竟生出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她心里有些不高兴,李瑶似乎也察觉到玲珑锐利的目光,她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有些不安,衣服是大太太准备的,她也没有料到会撞衫。 玲珑收起了面上的一丝不悦,落落大方地说了几句祝酒辞,然后许了愿,切了蛋糕。 接着宴会便正式开始了,李瑶不会跳舞便找了个空座坐了下来,子辰因为腿脚不便坐在了她旁边。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百无聊赖,突然有个男子过来,对她伸出手来:“李小姐,我能请你跳支舞么?” 李瑶愣了一下,除了李家人和林氏兄弟,这边大概没有人知道她是李家的小姐,因此有些诧异和犹豫。 “怎么,寿星不肯赏脸?” 他果然认错了人,李瑶正准备跟她解释,玲珑走了过来,男子愣了一下,看看李瑶,又看看玲珑,尴尬的冲玲珑笑笑:“这位小姐跟您穿了一样的衣裳,我眼拙认错了。”陪笑地向玲珑伸出手来:“玲珑小姐,可否赏脸啊?” 玲珑切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理都没理他径直走向林子辰。 男子尴尬地站在原地,大概没想到玲珑是个飞扬跋扈的姑娘,碍于她是刘督察的外甥女便自讨没趣的走了。 玲珑扭头看向林子辰:“子川呢?他怎么没来。” “他今天执勤,不过你放心,他的礼物我带到了。”说着子辰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笑道:“哥哥我没啥好东西送你,一个小手包是我送你的,一对耳坠子是你子川哥哥送的。” 玲珑开心的拆了盒子,精致的手提包一看便是好皮子,铁定不便宜,又把玩了会儿耳坠子,道了声谢谢。 李瑶远远地看着,他们的礼物才叫稀罕玩意儿,自己手里的玉镯子也不是什么好玉,犹豫着不知道怎么送出去。 这时伶俐走了过来,她先是盯着玲珑手里的东西看了会儿,接着又瞧见李瑶手里的东西,说道:“三姐姐也包了礼物啦?” 李瑶的手抖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回了句:“也不知道四妹妹喜欢什么,我就随便包了个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玲珑随意接了过去,打开,里面躺着个茶色的手镯子,有些面熟,她好像见李瑶戴过,她看了眼李瑶空荡的手,果然是平常她佩戴的玉镯子,料想她一定也没钱买什么贵重物品,本想拒绝,玲俐却走过来道:“这不是三姐姐平常带的镯子么?你怎么把自己带过的东西……” 玲俐平常说话一定不会这么没有分寸,今天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她的短,立马有些尴尬。 玲珑也是一愣,实则心中并没有不满,然而立马表现出不悦:“这是你平时带的玉镯子么?我才不要你戴过的东西?” 将盒子往李瑶手里一扔,玉镯子从盒子里颠了出来,直接摔到了地上当啷一声脆响裂成了两半。 玲珑没想到自己用的力气这么大,看着地上摔坏的玉镯子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慌张,心里一边暗暗责备玲俐一边强行装作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道:“你这个也不是什么好物件,回头,回头我赔你一个。” 李瑶默默蹲下拾起了地上的碎镯子,这么好的东西被打了自然会觉得可惜,不过玲珑说的也没错,自己带过的东西送人的确有些说不过去,可这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子辰见她那副模样有些不忍心,责备道:“玲珑,你也太不小心了,你三姐姐肯把自己这么珍贵的东西送你,你不知感恩还把人东西给摔坏了!” 这本就是一件小事,怎么就变成了她的错,玲珑被他这么一责备气不打一出来,跺了跺脚:“你怎么替她讲话,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我!” 玲珑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突然被一个中年男子打断了,正是她的舅舅刘天宝。 刘天宝远远地看到这边起了争执,他膝下没有子嗣,因而格外宠爱这个外甥女,然而当他看到对面那个红着眼眶楚楚可怜的李瑶,突然愣了一下。 他自认为自己阅人无数,家里四五个姨太太,哪怕是窑子里头也有几个相好的,见惯了庸脂俗粉,乍一见到这么清纯可人的姑娘,心里颤了颤,立马换了态度,替玲珑道歉:“小姑娘,你那镯子我赔你!” 玲珑脸色更难看了:“舅舅你说什么呢?她是三伯父家的女儿李瑶!” 刘天宝听说过李家有个失散多年的三小姐,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个姑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说是一个生日宴,倒不如说是刘天宝新官上任拉帮结派的一个好时机,请的很多都是当官员或是贵胄,仿佛不是生日宴,而是刘督察的六十大寿。 第十五章 再度遇险 邵华姗姗来迟,再加上刚才的小插曲,玲珑早没了一半性质,把气都撒在了邵华身上。 宴会进行到了一半时间,是时候该宣布邵华和玲珑的亲事了,这种事情本应该由四爷亲自宣布,毕竟,玲珑是他女儿,而刘天宝向来看不起四爷,自己膝下无儿无女,就宝贝玲珑一个,便越俎代庖,敲了敲酒杯,清了清嗓子,四爷则站在一旁给四太太递眼色。 四太太只能安慰着让他消消气。 玲珑由邵华搀扶着走到众人面前? 众人刚起身,还没来得及举起酒杯,突然一声轰鸣的枪响。 今天现场也有警卫,听到枪响的几个卫兵迅速作出反应,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就看到一个卫兵被击穿了脑袋直挺挺躺在地上,**和血糊了一地。 刘天宝则被穿脑而出的子弹击中了右臂,顿时血流不止。 人群瞬间混乱了,有直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有钻到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还有些奋力往门口冲的。 头顶上空又响起几声枪响,不断有人尖叫,有人推搡,桌子椅子被掀翻,碗筷碟子散落一地,可谓狼狈至极。 林子辰腿脚不好,此时跑已经来不及了,看到面前吓到脸色苍白的李瑶,他迅速将她拽到沙发后面,趴在地上一只手护住她。 李瑶吓的不敢出声,透过帘子,她看到几个大概是黑帮分子的人正和刘天宝的警卫兵火拼。 生日宴会上只有十来个卫兵,对面至少有五六个枪手。 到目前为止已经折了三个兵了,自己也受了枪伤这样下去形势很是不妙。李瑶联想起上次张九泰的事情,而这次,十有八九是他的报复。 玲珑玲俐刚刚经历过一次枪战,这次好巧不巧又遇上了,趴在不远处地方吓得瑟瑟发抖,尤其是玲珑,方才爆头小兵的**子和血溅到了自己的裙子上,她此刻正趴在地上干呕,又不敢发出声音,整个身子抖地像筛子一样,邵华则一直死死护住她。 四处逃窜的宾客死的死伤的伤,命大的逃了出去,命不好的只能和他们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 空气中充斥着**味儿血腥味儿,突然黑帮的小头目开始喊话来。 “上次,你们抓了我们那么多弟兄,还伤了我们老大,把林子川交出来,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否则,咱们同归于尽!” 张九泰自称青龙帮,因为做了军火生意和鸦片买卖,来钱快,这些年势力逐渐壮大,不过因为林子川的打击,折了些锐气便恼羞成怒,刘天宝才上任没多久却被拿来第一个开刀,被一帮乌合之众牵着鼻子走,他实在是气得够呛。 林子川做事鲁莽,狠厉,可抓人杀人的是警察局,却来搅乱他的宴会,便骂道:“今天是寻常宴会你们还要过来闹事,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虽然说的理直气壮,但心里也是有些不安,他深知这些人的手段,弄不好今天就把命交代在这里了,好在对面也就五六个人,他再拖延一会儿,待他的援兵到了,非得干死这帮孙子! 小头目啐了一口骂道:“老子就是要搅了你们的好事。” 说着,酒店内又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大概过了有十分钟左右,双方依然僵持不下,刘督察折了一大半的人,身边只剩下两个贴身保护的卫兵,对面竟然毫发无伤,他们过习惯了刀口枪口舔血的日子,根本不怕死。 刘督察心里有些慌了,怎么许久过去了援兵迟迟未到,他猫在后面,手臂上的抢眼子还在汩汩往外头冒血,这样下去可撑不了多久。 突然,本来封闭的酒店被人一脚踹开,有两个身影闪了进来,几声枪响过后,李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景正蹲在刘督察身边,刚刚趁乱混进来的竟然是马富贵。 马叔曾经是父亲的好朋友,送她回了李家之后本以为他待在这里成了普通的小老百姓,如今居然成了刘督察身边的人,这让李瑶很是诧异。 只是刚刚进来的明明有两个人,怎么另一个人却不见踪迹。 林子辰见她面色有点难看,以为她是受了惊吓,便小声安慰道:“你别担心,我们躲在这边不出声他们就发现不了我们。” 方才混乱的时候,几个喽啰被冲散了,小头目和另外两个人正巧发现了躲在暗处的他们。 林子辰话音刚落,一把冰凉的枪口便抵在了他们的脑袋上。 小头目很是得意,他将李瑶认成了玲珑。 李瑶被小头目一把拽起,林子辰则被死死地控在原地,李瑶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任由他们摆布。 小头目喊话:“刘天宝,你不会连自己外甥女也不救了吧!识相的话就赶紧滚出来!” 刘天宝远远瞧见,那哪里是玲珑而是李家的三小姐李瑶,他私以为,左右那个姑娘不过是李家的一个野种,死了就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他便不说话继续躲在原地装死。 如今的李瑶不再像上次那般莽撞,她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去弄明白,她声音颤抖,道:“救救我!” 地上的林子辰被抢抵着脑袋动弹不得,他气愤的一张脸通红,想要反抗无奈病腿使不上一点力气,他吼道:“你拿一个女人做威胁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我们换一换!” 他刚说完,脑袋上被**砸了一记,顿时血涌如注。 小头目不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要多管闲事,你个残废!” 说罢又冲着他的腿狠狠踩了下去,林子辰疼的直咬牙,他头一次听到别人骂他残废,仿佛是被人在心窝子处捅了一刀,握紧拳头,伸手去抢小喽啰手里的枪。 然而他只是个喝饱了墨水的文化人,枪这种东西从来没碰过,还未等他摸到枪,脑袋便又被狠狠打了一拳,小头目一脚踩在他背上:“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你再废话我就拧断你的胳膊,让你彻底残废!” 林子辰被他打得有些神智不清了,迷迷糊糊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便晕了过去。 “我数到10秒,你要再不出来,我就一枪崩了这娘们儿的脑袋!” 李瑶被他这么一吼,咬住嘴唇,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是玲珑,刘督察是断然不会救自己的。 李瑶的脑袋有些昏沉,手和脚已经麻了,耳边嗡嗡的响声,然而那人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像一声声的警钟。 “10,9,8,7,6,5。。。” 数到三的时候,她的手心已经起了密密的一层汗,握着拳的手指关节发白,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临死亡,她怕的快要晕过去。 一声尖锐的响声 ,她的耳朵疼地犹如被针尖刺中般疼,耳鸣更加厉害了,一股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她以为是自己是中了弹,意识一点点要抽离出去。 然而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本来掐着她手臂的小头目突然整个人僵硬地向后倒去,她这才意识到中弹的不是自己,然而她已经彻底吓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块石头一般一动不敢动。 身后的小喽啰看到自己的头儿被爆了头,拔枪准备继续将李瑶当作人质,然而他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 一直偷偷躲在不远处的林子川突然窜了出来,李瑶僵直的身子被他带到了一边,他伸出一只将她的眼睛捂了个严严实实,另一只手掏出一把匕首,刀起刀落,能清楚地听到利刃割开皮肉的声响,血喷到了林子川手上,有几滴溅到了李瑶脸上,她如梦初醒身体剧烈抖了几下,立马拨开他的手想要去擦拭,却被他一把按住:“别动!” 他一脚将地上的尸体踢到一旁,收回匕首,抬起了袖子将她脸上的血渍擦拭干净。 剩下的几个喽啰见大势已去,纷纷逃窜,此时刘天宝也从后头出来了,他受伤的右手无法拿枪,立马吩咐后面的马副管和几个幸存的小兵去把那几个小喽啰拿下。 林子川却一把拦住了他们:“穷寇莫追!” 任他们几个人根本不敢贸然闯到这里,若是去追,搞不好会被躲在暗处的人一网打尽,他冲那几个小喽啰吼道:“我不管你们是青龙帮还是什么帮,在这里,还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小喽啰前脚刚走,援兵赶姗姗来迟,警察厅的和医院的车子都到了现场开始处理后续的事情。 现场一片狼藉,地上满是血污和食物的残渣,谁能想到一场开心的生日宴变成了鸿门宴。 援兵之所以没能及时赶到,是因为有人在路上闹事,耽搁了将近一个时辰,好在林子川及时赶了过来解决了危机,刘督察也顾不及跟手下动怒便坐上了去医院的车子。 林子川将林子辰送上了车,吩咐了一声:“将我哥送到医院好好救治,我忙完了再过去。” 手下应了一声便把车子开走了。 现场只剩下医护,警察,和李家的几个小辈,玲珑,伶俐和李瑶。 哭花了妆的玲珑,此刻格外的狼狈,雪白的裙子斑斑点点的都是血迹,看着还有些瘆人。 一个月之内,连续受到了两次不小的惊吓,任由谁都会受不了,便亲自将她们几个送了回去。 第十六章 李家姐妹心生嫌隙 遇险后的第六天,刘天宝带着厚礼登门李府,说是来探望玲珑开口却是询问李瑶。 李瑶自那日以后连连又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听到刘督察特意询问她的境况,她先是有些疑惑接着不情愿地去了前厅。 刘督察一只胳膊挂在脖子上,正坐在客厅里喝茶,见李瑶来了,立马放下了杯子,笑嘻嘻地盯着李瑶看,他那略有些猥琐的脸让李瑶浑身不自在,她问了声好,便默默退到了一边。 刘督察从手下那里接了个锦盒过来,打开交到李瑶手里,里面是一只成色上好的玉镯子,李瑶推脱着将盒子盖好又送回他的手里,为难道:“舅舅您客气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收不得!” 刘督察见她是个知书达理又十分懂得分寸的姑娘,心里更是喜欢,笑笑:“上次玲珑把你的镯子摔了,我这是替她赔给你的,你要是不收下,我这个当舅舅的有些过意不去。” 玲珑在一旁嘟着嘴巴一言不发,但是脸上分明是很不悦的神情。 大太太似乎已经看透了一切,又怕刘天宝尴尬,便打圆场:“瑶瑶,既然是刘督察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 李瑶听大太太这么一说,不收不是,便毕恭毕敬地接了过去道了声谢谢。 刘督察微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愣是半天都没舍得移开眼睛。 一同前来的除了刘天宝还有马富贵,刘天宝知道他们两个有些交情,自己对李瑶又有些想法,正好,马富贵可以做个说客。 李瑶从客厅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马富贵,喊了声马叔。 “你父亲一直都不放心你,如今我见你在李家过的还不错,脸色都红润了不少,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李瑶听他那样讲,就想到了父亲,鼻子一酸,眼眶红了,道:“要不是马叔,我早就跟我爹去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接着问:“马叔,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我爹要把我送回来,我爹…我爹失踪的那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一直不肯告诉我!” 马叔脸色马上一变,眼神有些躲闪,他回到:“有些事情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你爹不想让你知道,他只希望你这辈子能够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你就别再问了,安心在这边好好过日子。” 他想起刘天宝交代给自己的事情,欲言又止,他知道刘天宝是什么货色,好色贪财,他如今在刘天宝手下做事,他的命令自己不得不听,再者,刘天宝虽然诸多缺点但对家中女眷还算和善。 犹豫再三,说道:“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如今你爹不在了,你的婚姻大事,就应该由我来替他做主,先前见过的刘督察你知道吧?他对你。。。” 马副官还未说完,李瑶便打断他:“马叔,我现在过的很好,还不着急成家,至于刘督察,他应该比您岁数还大吧,玲珑喊他一声舅舅,我又是玲珑的姐姐,再者我听说他有好几个姨太太,您若是还把我当女儿看待就不应该想着把我嫁给那样的人!” 马富贵张着嘴巴愣在原地,李瑶的一番话让他有些羞愧难当,但又觉得心里欢喜,因为李瑶没有变,还是以前那个刚强的小姑娘,忍不住笑出了声:“是马叔昏了头了,等你遇到自己心仪的人了,告诉马叔,马叔送你风风光光出嫁!” 刘天宝的算盘没打成,有些受挫,然而他这辈子唯独在对待女人这件事情上格外有耐心,如今李瑶待在李家,自然事事要听李家的安排,又是过继给了大太太,因此只要大太太开口便没什么问题。 大太太早猜测到了他的心思,他看李瑶的眼神就像是老虎见了兔子,恨不得一口吞掉,她心里也知道,李瑶这种姑娘是断然看不上刘天宝的,即便李瑶是外人口中的野种,左右也是李家的血脉,这样送给一个外人实在是有损阴德,况且两家是亲家,恐怕还会落人口舌。 她便随便找了个理由先搪塞了过去,能拖一阵是一阵。 四太太和五太太不知道从哪里也听到了些风声,四太太知道自己哥哥的德行,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五太太自己的家事都顾不过来因此也不在意,唯独玲珑,她想不明白,她舅舅简直是色迷了心窍,况且倘若李瑶真做了她舅舅的姨太太,那这关系就乱了。 刘天宝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有人登门了,前两天发生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李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而这会儿登门的是吴太太和她儿子吴建栋。 吴建栋自从喜欢上了玲俐,性子便收敛了不少,吴太太欣慰儿子竟然有这种转变,一心想着一定要让儿子娶了李家的五姑娘。 这不一听说前两天大兴酒店的事情,她便坐不住了,非得要来看看。 “你说这事儿闹的,我听说那天死了不少人,还好你们家的姑娘没事,我赶紧来看看,怎么就碰上这种倒霉催的事情。” 吴太太不大会讲话,一句话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心中不悦,但她自己不觉得,还在说的起劲。 大太太忍不住打断了她:“吴太太,你说你来就来,还带着这么多东西过来,搞得像是走亲戚一般。” “可不是,我今天过来,也是为了我儿子来的。”吴太太乐呵呵道。 “哦?怎么说?” 吴太太笑道:“我是来给我儿子和你们家五姑娘说亲的,这些东西权当是见面礼了。” 五夫人一听,早前听玲俐提过这个人,她自然也知道外面人对他的评价,这个时候,她应该站出来给玲俐说话。 便道:“我们家玲俐年纪还小,还不着急嫁人的。” 吴太太听不出她是在拒绝,还以为是她客气故意这样说,便道:“也快有17了吧,不小了不小了,我17的时候肚子里都有我们家建栋了。” 五夫人一听,只能又道:“此事我还得问问玲俐的意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问孩子的道理,你放心,要是你们家玲俐嫁到我们吴家来,我们一定不会亏待她,我儿子早前是有些不懂事,但现在不是挺好的了么?” 吴建栋一听,立马接话:“您放心,我是真心喜欢玲俐的,自然会对她好。” 五夫人一张嘴说不过他们,只能看向大太太,盼望着她能替自己说句话。大太太感觉到了她的为难,便道:“今天老五不在家,我们女人家也拿不了主意,等老五回来了,你们再登门不急。” 谁不知道李家的五爷从来不着家,更不会管这些事情,吴太太笑容僵在脸上,这才明白了他们是在拒绝这门亲事,想了想,只得道:“确实今天有些唐突了,那这样,下回让我们就老爷亲自登门,我们两家坐在一起好好聊聊。” 吴建栋一听,心中难免有些失落,而且进门到现在,都没见到玲俐一面,他是好不容易碰到自己喜欢的人,肯定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后院的玲俐听说吴太太碰了一鼻子灰走了,心下舒坦了不少,这几日,她和家中几个姐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来对前些天的事情心有余悸,二来,她心中总有些事情放不下。 玲珑病了两日,今天刚刚转好,她忘性大,再加上有舅舅保护,很快就把事情抛到脑后了,她刚刚从堂屋里出去就来找自己聊天了。 细说方才堂屋里,吴太太他们如何如何,又如何被大太太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玲俐却高兴不起来,上次宴会上,林子川冲进酒店第一个救的不是她而是李瑶,她愈发觉得,林子川可能喜欢上李瑶了,可他们分明都没说过几句话。 玲珑问:“你在想什么呢?” “你说。。。林子川会不会喜欢上了三姐姐?” 玲珑一愣,想了想,虽说林子川上回救了她,但那种紧要关头,林子川作为警长,救人是应该的,就因此说他喜欢上了李瑶未免有些牵强。 可玲俐偏偏就是极其敏感,并且容易胡思乱想的人。 玲珑道:“我倒没看出来。” “上回在裁缝店里,他们。。。他们还牵手了!” 上次,玲珑只顾着害怕,并未看到她口中说的那一幕,但心中还是不信,林子川那种冰块脸,怎么可能看上李瑶,反倒是回忆起酒店里,林子辰挺身要救李瑶的事情。 “林子川是不是喜欢三姐姐我反正没看出来,但是我反而觉得子辰哥哥对她很上心,那样的状况竟然主动要和三姐姐交换人质。” 玲俐面上表情有些冷淡,道:“可不是,所有人都要保护她,所有人都喜欢她!” 以前,玲珑也觉得,这个三姐姐识文断字,是个文化人,家中长辈都高看一眼,她有些嫉妒,但自从上回裁缝店里她舍身救人之后,便对她再也讨厌不起来了。 “三姐姐上次救了我们,其实她人也不坏,只是有些爱出风头。” 玲俐有些诧异,没想到一向讨厌李瑶的玲珑有一天也会替她说话。 第十七章 迎来人生转机 想了一晚上,玲俐渐渐有些想通了,觉得自己太过小心眼了一些,又想起那日宴会上生生把气氛搞得那样尴尬,有些过意不去,就去了李瑶的院子。 几日不见,李瑶消瘦了不少,见到玲俐有些高兴。 “五妹,你这两天终于肯出门了。” 玲俐不好意思回:“待在屋子里闷得发慌!” 两人调笑了会儿,玲俐道:“前天吴太太又来了,说亲。” “我晓得,不过你放心,看大伯母的意思,这门亲事她是不会答应的! “我也晓得,只是这家不成,搞不好又会出下一家,总归是要嫁人的,也不能一直赖在家里。” 她这话既是对自己命运的叹息也是故意说给李瑶听的,正好这几日待在家也无聊,又想起林子川的哥哥林子辰那日为了护着自己受了伤,一直没机会去看他,今天正好找到机会可以去当面说声谢谢。 便提议:“要不我们今日出去走走如何?” “去哪儿?” “去林伯伯家?” 玲俐愣了一瞬,觉得贸然去人家家里不怎么好,况且她是女孩子,不过李瑶很快打消了她的顾虑,道:“你还记得那次子辰受了伤,他受伤多少也是因为我,一直没去看他觉得有些失礼,你今天不如就陪我一起吧!” 玲俐当即笑着答应了。 李家和林家离着不远,他们喊了辆黄包车,便往林家去了,林家的老爷是她父亲的老师,按道理,李瑶也该经常去看看他的。 林先生早年丧妻,一个人将林子辰,林子川两兄弟拉扯大,一个成了警察,一个自小残疾,回国后创办了德育学堂。 当日,林子川正好也在家,玲俐自然坐不住脚就去找他了。 林子辰那日受了伤,在家养了几日,又因为被人骂做残废,因而很是颓唐,实则他的腿也没什么大毛病,只是较之常人悄悄有些不便而已,可腿一直是他的心病,久而久之就好不了了,尤其是到了冬天,连行走都有些困难。 今天李瑶来看他,他原本是不想见的,但人家姑娘都到了家门口,只得强打着精神出来见了一面。 林子辰穿着一件白色修身的衬衫,干净儒雅,大概是很少出门,因此皮肤白皙,只是纤长的睫毛下,一双好看的眼睛透着一股憔悴,见到李瑶的时候,眼睛里这才透出一丝光。 他们兴趣相投,爱看书,爱画画,偶尔写写文章,聊着聊着,林子辰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上一次,谢谢你挺身而出,你还受了伤,一直拖到现在才来看你。” 林子辰笑笑:“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放在心上,再说了,那次多亏了我弟弟。” 一聊到林子川,他的话就多了起来:“可能说出来你都不信,我这个弟弟小时候是个爱哭鼻子的鼻涕虫。” 李瑶饶有趣味地听着林子辰说起他们儿时的事情时而发笑,时而羡慕。 突然他说起了自己为何残了一条腿的往事。 “我们兄弟相差两岁,我记得是我8岁那年,我们在外头的野地里抓蛐蛐,碰上了拐子,我远远地瞧见拐子要抢我弟弟,便飞快的跑过去,其中一个人说要把我也抢走,另一个人说目标太大,觉得我太过机灵,不好拐,我那时候力气小,根本抢不过他们,弟弟在他们手里哭的死去活来。我记得他们驾了辆马车,当时我想都没想就跑前头去拦着,可惜当时马车的速度太快了,根本就停不下来。” 林子辰苦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病腿:“马车翻了,人跑了,我被压在车轮底下动弹不得,车轱辘上的钢筋扎穿了我的腿,当时腿就没了直觉,直到有人路过看到了这一幕,才把我们兄弟救了起来。” 李瑶这才明白了为什么他的腿会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后来,子川突然就长大了,大概是那件事对他触动很大,他从一个爱哭鬼变成了现在这个办事沉稳刚毅果断的林子川,他能成为警察,少不了我的功劳呢!” 林子辰突然轻松的笑道。 难得他这么乐观,李瑶打心眼里佩服这对兄弟,她也笑笑:“林子川有你这样的哥哥一定非常幸福。” “只是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亏欠了我,一直努力寻找法子来治愈我的腿疾。” 那找到什么法子了么?”李瑶忍不住问。 “这些年甚至都去国外试了很多法子,效果倒是有的,不过都不大理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接受了这条腿。” 他想了想又问:“你会不会嫌弃我是个残疾人?” 李瑶想都没想,回道:“当然不会,你这么有学识,有思想的人,身体上的残疾又算得了什么,比起那些碌碌无为没脑子的人强了不知道多少,脑子残疾了才是真的可怕!不过我倒觉得西医未必就好,不如去试一试针灸之类的。” 没想到李瑶还知道针灸,林子辰见她一脸真诚地说了这么的一段话忍不住又想笑,他忽然觉得,她和平日里看到的不大一样,平日里,她总是特别安静,不爱讲话,尽量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今天的李瑶,稍微显露出了一丝活泼,她其实应该是个活泼善良热心肠的姑娘,难为她小小年纪,无依无靠,孤零零地待在这个她不熟悉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过日子。 “听说德育学堂竟是你创办的?”李瑶突然问。 林子辰点了点头。 “你可真了不起。”李瑶不禁有些佩服他道。 林子辰想到李瑶上过女子学校,而且十分有学识便道:“德育学堂里差了个女老师,我听说你上过女子学校,不知道你想不想来任教。” 李瑶愣了一下,瞪大眼睛,德育学堂是所新式的国小,教授的课程也很丰富,国文,算术,历史地理等等,女学生还上缝纫课,只是以她的资历真的可以去么?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林子辰:“我可以么?” 在李家待了这么久,她越来越迷茫,不知道自己未来到底该做些什么,是想玲珑玲俐那样听从父母的安排,还是像一颗浮萍一般,任由漂泊,倘若她真的可以去学校教书,那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林子辰回:“当然可以,涛涛让你教的这么好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我父亲也很认可你,我先前跟他提过一次,他说可以让你去试一试,当然,去不去还得看你。” 李瑶有些激动,内心无比的雀跃,这大概是这几个月以来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了,赶忙回了句:“去,当然去,教书育人是我的理想。” 林子辰心里也添了几分喜悦,这几日他竟然一直对旁人骂他残废这件事耿耿于怀而忘了这件正事,好在今天李瑶来了,才让他找到了这一契机。从林家出来,李瑶满面出风,而玲俐亦是笑容满面,看模样是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儿,还相谈甚欢。 李瑶忍不住问:“聊地可好?” 玲俐摇摇头。 “没怎么聊还这么开心?” “你不懂,光是看到他我就高兴。” 李瑶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何种感受,或许有一天她也能体会到玲俐的心情。 玲俐突然反问:“那三姐姐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李瑶笑道:“我以后要去学校教书了!” 李瑶要去教书这件事,得到了大太太的赞成,因此,旁人也不好说什么,李瑶平时低调内敛,但难掩事事出挑,县城里富家小姐很多,却也挑不出几个像她这般的。 李老爷很少主动同她攀谈,那日还特意喊住她:“听你大伯母说过几日你要去学校教书了?” 李瑶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格外拘谨,众人都道李家的长子和三子也就是她父亲长得最像,不仅模样像,脾气也像,因此从小两兄弟就喜欢争来争去,关系较其他几个兄弟都要深厚一些。 她父亲从小对她就很严厉,站在这个大伯面前,总觉得像是站在自己父亲面前一般。 她低声回:“是的。” 李老爷点了点头:“嗯,比你姐姐妹妹们都要有出息。”说罢便走了。 那日李瑶躺在床上,她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过几天,她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许不久的将来,她能摆脱现在的状态,往更高远的地方去 在林子辰的帮助下,她很快适应了学校里教书的生活,命运也似乎有了转机,再加上和林子辰每日在一起研习备课,二人比先前还要更熟络了一些,不仅如此,她们三姐妹关系也更亲密了些,自李瑶去了德育教书,和林子辰抬头不见低头见,借这个契机正好可以替五妹妹打听打听林子川的事情。 林子辰本以为李瑶是对自己这个弟弟有想法,也很坦诚,说道:“我这个弟弟话不多,别人都说他冷冷冰冰,不通情理,但只有我知道他实则是个善良热情的人,就是性格内向了些,你。。。” 李瑶一听,知道他误会了,立马道:“你不要误会,我是帮别人打听的。” “玲俐?” 看来他其实是知道件事的,李瑶索性也不瞒他了,点了点头。 林子辰问:“那你呢?可有心仪的人了?” 李瑶很干脆地回了句:“没有。” “你倒是个爽快人!”林子辰笑道。 “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何必藏着掖着。” 李瑶只是看上去娇娇怯怯的,实则洒脱开朗的,他笑了笑,道:“也是。” 第十八章 涛涛和人打架 能送进学堂念书的人家不多,大多都是富家子弟,而富人家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娇纵任性的毛病,有些人家的孩子念书,不过是图多识几个字多懂些道理,将来继承了家业,心里也能有些底气。 况且如今这个世道,也渐渐开明起来,但凡肚子里有点墨水的还是会被人刮目相看的。 都说父母是子女的第一任老师,孩子身上的脾气,十有八九是父母的映射,而这座小小的一座学堂,也分三六九等。 譬如世家大族的子弟说话都要硬气一些,旁人家的父母早早就叮嘱自家的孩子,要多和这种人家打好关系。 哪家的父母若是世交或者有利益关系,那这家的子女关系总会更亲近一些。 相比较之下,李国涛,李家老爷的长子,李家小辈中唯一的男丁,在家是万人疼爱的对象,可到了学校,根本算不上什么。 这不,今天放晚学,他就哭哭啼啼来找李瑶了。 涛涛平时调皮了些却从没见他哭地如此伤心过,红红的鼻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抽搭抽搭的样子别提有多叫人心疼了。 “涛涛,你怎么了?” 涛涛缓了半天才把事情的原委给说了个明白。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班有个男生叫齐文生,是警察厅长的孙子,胡厅长和李家曾有过过节,此事还得从李瑶父亲那一辈说起。 她父亲和她母亲以及胡家小姐的事情,她还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虽说她母亲曾是丫鬟出生,但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以启齿。 当年,他父亲和胡厅长的女儿曾有婚约,老一辈定下的娃娃亲,可李三爷却并不喜欢这个女人,不顾众人反对,硬生生搅黄了这门亲事,让胡家的女儿落了不好的口舌,这才让两家结了怨。 也不知道他们家的长辈跟齐文生说了什么,小小年纪竟然以及学会开口羞辱别人,说涛涛的娘是戏子出生,是低贱之人,而涛涛也是低贱之人。涛涛对戏子根本没多少概念,也不清楚什么样的人叫低贱之人,但他这样羞辱自己的阿娘,着实让他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创伤。 李瑶一听,也是有些气愤,安慰道:“旁人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这世上没有谁是天生低贱的,那些眼睛鼻孔长在天上的人,才最叫人可笑。” 好生哄了一会儿,又带着去买了一斤糖果蜜饯儿这才破涕为笑了,可是李瑶心中却暗暗有些担忧,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些放纵任性,旁人骂她有娘生没娘养,她揪着别人的脖领子狠狠揍了一通,那人家的泼妇老娘领着孩子上门理论,却被她父亲乱棍轰了出去。 虽说她父亲站在她这边,但这种言语的羞辱却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而后,他父亲开始给她上规矩,教她识字,教她道理。 没过几天,涛涛将齐文生打了。 这事儿闹得有些严重,险些让涛涛成了学堂里的众矢之的。 二姨太得知了此事,一连几天没睡上踏实觉,倒是李老爷和大太太还算镇定。 李老爷叹了口气,对二姨太道:“如今打了都已经打了,你哭哭啼啼有什么用,况且也是人家错在先!” “可要是人家上门追究,这可如何是好?那可是胡厅长的孙子。”二姨太担忧道。 李老爷眉头蹙了蹙,怒道:“想法子补救,明日我就拎着这个兔崽子去胡厅长家里道歉。” 二姨太怕儿子去人家家里会吃亏,当即道:“我也同去!” “你去做什么?你不知道这件事都是因为你么?” 二姨太一听,愕然立在了原地,委屈和愤恨一下子涌上心头,眼前这个男人果真还是看不起她的,她又如何妄想着真的能走进他的心里,早几年,不论她怎么使性子,他都能接受,现如今她哪怕多说一句话都惹人嫌,她便气地擦干净眼泪,跑了出去。 李瑶知道二姨太被大伯奚落了,心里一定不好受,便去她院子看看。 因为涛涛的事情,她前些日子生了场病,一直在房里养着,瞧见李瑶来了,这才勉强打起了精神。 涛涛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喊了声三姐姐好便被二姨太赶到一边去玩了。 二姨太拉着她的手坐到凉亭里,看来她那场病病的不轻,整个人憔悴了不少,仿佛一下子都老了好几岁。 她掏出手绢咳了两声:“涛涛这孩子以前从来不会打人的,这次也是因为我,他才会这么冲动,你说有这么一个儿子我真是又喜又忧。” 她刚怀涛涛的时候,还没名分,过过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 李老太爷还在的时候,曾当着众人的面骂老大李秉成:“你就跟老三一样,喜欢招惹这种下作的东西,坏了老李家的名声,她肚子里怀的是你的种么就敢往家里带!” 那时候,她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还好,他一心维护自己,艰难之中,涛涛出生了,是个男孩儿。 而后,她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李老太爷对她也客气了不少,别的房里的奶奶姨太太都眼红她肚子争气,可谁想到不过匆匆几年的功夫,她的日子又艰难了起来。 她今天话有些多:“我来李家的时候也就比你大不了几岁。”她想起来以前开心的事情,帕子掩着脸,笑地像个十八岁的大姑娘。 “当年,我可是名角儿,来听我唱戏的人那都要排长队的。从早上开始排戏,有时都得排到晚上,那时候的老爷为了听我唱戏,把我们整个班子都给包了下来,赏钱都比别人多一倍!后来我就怀孕了,再也唱不了戏了,老爷不顾太老爷的反对,硬是把我接回了家。” 突然她的神色有些落寞:“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容颜总会老去,又怎么能奢求对方一直对自己好呢,好在我现在有涛涛,老爷只要回来都会来我这边,只是这些年,我盼星星盼月亮,一年也就只能见他几次。女人呐就应该找个好人家嫁了,尤其是你这种没爹没娘的孩子,找个男人作为依靠好过在这边寄人篱下不是!” 李瑶笑笑不语。 二姨太抹了一把泪,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抬头目光真诚地劝李瑶:“趁着自己大好的年华,听我一句劝,我知道林家的大公子待你不错,他虽然有腿疾,但一表人才,你要是嫁去他们家也不失一个好的归宿。”李瑶还未想过这些,但她心里有些同情二姨太,便道:“大伯父他也是在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至于涛涛的事情,不如我去说,我是德育学堂的老师,他们都是我的学生,这事儿我也有责任。” “这怎么好麻烦你,是涛涛的错,我的错,不能让你难做,况且那孩子的妈是。。。” 李瑶道:“我已经去请了齐文生的母亲,她明天会来学校,有什么事情当面说清楚岂不是更好,你放宽心,我心里有数的。” 二姨太见她胸有成竹,便点了点头。 第二日,齐文生的母亲胡慧兰便带着儿子来了学校,涛涛坐在椅子上,嘟着嘴巴,脸上明显有些不服气,虽说涛涛打了齐文生,但他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只眼睛还乌青着。 门被人扣响了,胡慧兰进来了,这个女人步态轻盈,身材纤弱,不愧是大家出生,打扮地亦是十分精致,手里牵着同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齐文生。 李瑶心中暗想,这个臭小子下手还挺重。 胡慧兰神色之间冰冷淡漠,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淡淡开口:“有什么话说吧!”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曾和父亲有过婚约的女人,胡慧兰年轻时曾是一带有名的才女,性格十分要强,算是很通情理,正是因为这个女人通情理,李瑶才会邀请她出面解决这桩事情。 听闻当年,胡慧兰是一心想要嫁给父亲,可最后却闹得退婚失了颜面,就事论事,这件事父亲是有责任的。 她和气道:“涛涛打了文生的确是他的不对,今天让您过来,首先是要跟您道个歉,跟文生道个歉。” “不是我的错,我才不道歉!”涛涛在一旁很不服气道! 李瑶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又道:“涛涛虽然不对,但确实是文生有错在先,德育学堂的校训就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厚德载物意为君子的品德因如大地般厚实可以承载万物,因此德行应为第一,而文生辱骂涛涛的那些话着实有些难听。” 胡慧兰看了儿子一眼,用责备的口吻道:“你骂人家什么了?不是说是人家平白无故打你的么?今天当着老师的面你跟我坦白坦白。” 齐文生被她这么一吼,往后缩了缩,吞吞吐吐地说了起来,他妈听完脸色都变了,抬手要扇他巴掌却被李瑶拦住了。 “涛涛过来。”李瑶招呼他过来,他还有些不情愿。 胡慧兰知道自己理亏在先,又看到李国涛脸上也挂了彩,她将齐文生从身后拽到跟前,厉声道:“给涛涛道歉,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我道要知道是谁教你说这种话。” 齐文生最怕就是自己的母亲,要是自己不乖乖道歉,回去免不了一顿责罚,便只得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 涛涛一听他道歉了,态度还算诚恳,扭扭捏捏地回:“没关系,我也不该出手打你,对不起。” 第十九章 做客胡家 双方都道了歉,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看齐文生怯怯的模样,往后应该是不敢再惹涛涛了。 李瑶送她们出去,涛涛在后头喊了声:“三姐姐,一会儿别忘了去林伯伯家吃饭。” 胡慧兰步子一顿,她让文生先上了车,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眼李瑶。“你。。。你是秉行的女儿?” 李瑶心里暗叫不好,涛涛偏偏这个时候喊自己,胡慧兰如今知道了她的身份,会不会恼羞成怒。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胡慧兰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大概是往事涌上心头,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久,胡慧兰才开口道:“有时间一起聊聊吧。” 李瑶一愣。 见她半天不应答,胡慧兰笑笑:“两家的恩怨不代表我和他的恩怨,放心,我又不会吃了你。” 两天后,胡慧兰的司机将李瑶接去了她家。 胡慧兰自被李家三爷退亲之后,曾一蹶不振,还一度沦为了外面人的笑柄,也难怪胡厅长会如此记恨李家。 李三爷离了家,胡慧兰才彻底死了心,可她却一直没有出嫁,一来,无人敢上门提亲,二来,她无心嫁人,直到好几年后才嫁给了现在的丈夫。她的丈夫齐义程,普通人家出生,性格软弱,但很有文采,入赘到了胡家,可惜英年早逝,一场大病故去了。 胡慧兰一个人带着孩子很是艰辛,他父亲胡厅长十分疼爱她,自齐义程去世之后,想要给她女儿再找人家都被她一一拒绝了。 胡家气派的很,和李家的深宅大院不同,他们家的是三层的大洋房,粉墙黛瓦,周围围绕着十多株香樟,葱郁华盖,二楼还有个半圆形的大阳台,阳台之上,摆着圆桌板凳,房屋是西式的玻璃门窗、花式的栏杆,结构十分新颖。 楼屋周围还有一片青青草地,屋子后头是一条溪涧,环境雅致的很。 胡慧兰将她迎了进去,屋子里更加富丽堂皇,法师的地板,法式的水晶吊灯,桌椅到地板都被擦得十分干净,李瑶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脚上的灰落上去。 却听胡慧兰道:“不必拘谨。” 她领着李瑶上了二楼的阳台,那里正好能看到四周的景致,而且还有细风吹过来,让人身心愉悦,阳台两侧,蔓生的植被顺着雕花的栏杆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周围还放了好些盆栽,有几盆花开的正烂漫,十分好看,可见,胡慧兰是个会生活的女人。 佣人上了两杯咖啡和一些点心,刚坐下,胡慧兰开门见山:“我和你父亲算是旧相识。” 李瑶点了点头:“知道。” “他提过我?” 李瑶愣了下,抬头,想了想,她父亲的确从未提过她,自己也是回了李家才知道父亲还有过那么一段往事。 胡慧兰苦笑一声:“我就知道,他怎么可能提我。” “我父亲他。。。当年他做的的确不对,我替他说声对不起。” 胡慧兰却突然问:“你今年十七?” “刚过了生日,十八了。” 她喃喃道:“十八年了啊。” 她又道:“我没见过你母亲,但能让你父亲不顾一切的,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吧,难怪也能生出你这么好的女儿。” 她似在恭维她又好似充满遗憾的语气,胡慧兰今年将近40岁了,不过保养得当,看着也就30出头的模样。 “当年,也不能说是你父亲的错,他跟我本就没见过几次面,我们俩的婚事也是长辈们定下的,我那时年轻一门心思就觉得他好,当然他的确是很好。” 她好像不给李瑶开口的机会,继续往下说:“退婚之后,我才知道他看上了家里的丫鬟,我这样说你别生气。” 李瑶摇了摇头。 “我爹知道了,逼着老太爷把你娘轰出家门,没想到她有了身孕,我就死了心,却没想到因为这件事,老太爷把你们一家三口都赶了出去,我还为此心有愧疚,好在,他们把你接回来了,你父亲他。。。” 李瑶眼神落寞,回:“我父亲去世了,” 胡慧兰手一抖,咖啡洒在了衣服上,她也全然不顾,有些惊讶问道:“怎么会?” “去年冬天,他去世了。”她不忍心继续说下去,更不忍心回忆父亲惨死的画面。 胡慧兰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像是强忍着悲伤又问:“那你娘呢?” “她也去世了,在我出生不久之后就走了。” 胡慧兰看了她一眼,心里五味繁杂,如今的悲剧会不会是当年埋下的恶果,她叹了口气,似乎不愿再往下问了。 突然,身后来了西装笔挺的人,是胡慧兰的弟弟胡穆然。 “今天有客人?” 他姐姐平时很少和人往来,今天家里突然来了个陌生女子,他有些诧异。胡慧兰介绍:“这是文生的老师,李家的三姑娘,李瑶。” 胡穆然当即脸色就变了:“你把她喊家里来做什么?” “聊聊天罢了。” “我看你是还放不下那个男人!” 胡慧兰怒形于色:“你胡说什么!” 李瑶忽然有些尴尬,眼前这个男人,身材伟岸,肤色有些深,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眼睛里有些血丝,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一般盯着自己看。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客人而是仇人。 胡穆然今年28岁,也在警局当值,至今还未娶妻生子,按道理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孩子也应该像齐文生那般大了,外人传言他喜欢自己的姐姐,这自然是荒谬的无稽之谈,但的确也和姐姐有几分关系。 他心疼胡慧兰,说要一辈子保护着她,渐渐的也就把自己耽误了。 胡慧兰怒言道:“这是我请来的客人不是你的犯人,你这样盯着人家做什么?” 李瑶忽然想明白了,胡慧兰这样温柔的女人定是不会教文生说出那样难听的话,而胡厅长日理万机也不会有时间跟孩子说那样的话,那定是这个胡穆然教出来的了。 顿时心生厌恶,她对胡慧兰道:“我就先回去了,今天多有叨扰了。” 胡慧兰慌忙道:“是我请你来的,怎么是你叨扰,你稍等,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必了,我可以自己叫黄包车。” 胡穆然却突然站出来:“这里可没有黄包车,既然如此,不用麻烦司机,我送你。” 胡慧兰担心弟弟会对她出言不逊,想要制止,胡穆然却说:“放心,我是警察,不会知法犯法,我送她回去,你不必担心。” 李瑶知道他一定不怀好意,便径直往前走,他的车子却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拉开车门,仿佛是用命令的口吻,道:“上车!” 他的声音沉沉,态度极其不友好,李瑶不想搭理他,继续往前走,可她每走一步车子便往前挪动一步,有好几次都差点碰到自己,他似乎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李瑶瞪了他一眼,只得上车。 上车之后,他嘴角突然露出一丝讥笑,便一踩油门,车子像离了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吓得她赶紧拽紧了车门。 “你干什么?快停车!”李瑶骂道。 然而他却好似刚挑起了兴致,丝毫没有减速的想法,车轮在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印记,一路扬起满地的尘土。 车子从长街一路开进了一条无人的小道,李瑶忽然紧张起来,她不知道他会把自己带去哪里,更不知道他会对自己做出什么。 “停车!”李瑶嗓子都快喊哑了,胡穆然依旧不为所动,直到前面没了路,他这才猛地刹住了车。 李瑶的脑袋险些磕到了车架子上,她坐在那儿惊魂未定地看着前方,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净了一般,让她有些缺氧,许久才怒气冲冲地去开车门。 胡穆然转身一把将李瑶按在原地,李瑶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地瞪大眼睛。“我姐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炸雷一般响,像极了一头发了怒的豹子。 “没说什么。” “你要不说,我就将你扔出去,这儿到了晚上经常又豺狼虎豹出没。” 李瑶觉得这种事情他可能真的能做得出来,但不愿屈服:“你可是警察!” “正因为我是警察,我才敢这么做,谁能查到我头上!” 李瑶伸手去推他的手臂,然而他的手强壮而有力,都快把自己的骨头捏碎了。 “她就是跟我说了些她过去的事情,你捏疼我了!”李瑶气急败坏道。 他终于松开了手,然而却咬着牙齿道:“你可知道你那个好爹害的我姐多苦,要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真恨不得把你扔在这里。” 到底还发生了什么,让胡穆然这么记恨她父亲。 胡穆然打了打方向盘,车子开出了这条小路又开回了大路,这次,车子开得很稳,他也没再说话更没有再为难她。 李瑶却小心翼翼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父亲。” 他却面无表情,语气平稳地回了句:“闭嘴!” 车子很快开到了家门口,李瑶从他车里下来,松了口气,她本想说声谢谢,但这个胡穆然实在喜怒无常,她便头也不回进了门。 大太太一听是胡穆然送她回家的,有些惊讶,接着有些担忧,道:“你怎么跟他打上交道了。” 李瑶回:“今天慧兰小姐邀我去家里做客,结果碰见了。” 二姨太在一旁,涛涛的事情多亏了她,便问:“他没为难你吧。” 李瑶想到了今天的惊魂时刻,但仍旧镇定道:“没有。” 第二十章 冲突 《云归深处》第二十章 冲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一章 茶楼相亲 胡穆然回到家中,依然觉得愤恨不平。 家里的佣人已经备好了晚饭,胡慧兰正坐在沙发上揉着额角,近一年以来,她头疼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但不愿让家人知道,便一直忍着,见胡穆然牵着齐文生回来了,立刻堆满了笑容。 今天,厅长胡昊平也正好在家,他正在书房翻阅一些文件,他也快到了退休的年纪,奈何家里没有一个儿子像他,可以继承他的意志。 佣人过来敲了敲门,道:“老爷,大少爷和文生回来了,晚餐已经准备妥帖了。” “嗯。”胡昊平合上文件,随即去了前厅。 难得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几个姨太太都很高兴,变着法地给他夹菜,说漂亮话,但胡昊平并不为所动,他的眼睛时不时看向胡穆然,胡穆然只顾着埋头吃饭,并未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固。 终于,胡昊平忍不住放下了筷子,筷子啪嗒一声砸在桌子上,杯碟被震得叮当作响。 几个姨太太吓得大气不敢出,知道一定又是胡穆然在外面惹了什么祸,纷纷只想着赶紧离席。 胡穆然抬头看了一眼他父亲,自己也放下了碗筷,准备迎接父亲的责骂,这种场面他见惯了,早就轻车熟路。 “你有几天没去警局了?”胡昊平的声音充满威仪和怒意。 胡穆然抱着双手,看了眼自己的鞋尖:“也没几天,大概四五天吧,不记得了。” “混账东西!” 胡昊平一掌拍在桌子上,吓得几个姨太太慌忙带着自己的儿女离了席,最小的儿子顿时就吓哭了,胡昊平也不着急去安抚小儿子,此时他正在气头上,见胡穆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气的要掀桌子。 胡慧兰在一旁显得有些慌乱,她知道,这父子两个不吵架还好,一吵架准能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 “穆然,你好好说话,你好端端不去上班明明就是错了,认个错也就过去了!” “我本来就不想当什么警察,是他非得让我去。” 胡昊平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不当警察你要当什么?当个小混混么?” 胡穆然切地一声笑:“混混怎么了,你带我回来之前我可不就是个小混混!” 胡昊平仿佛是一个老血卡在了喉咙口里,只觉得自己胸口闷地发慌,脑袋里嗡嗡作响,差点昏厥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竟然生出了这样的儿子。 他叹了口气,现在这个儿子,吵不过更打不过,他一脚踹翻了身后的椅子,回了书房。 房门砰一声关上了,胡昊平倒还有兴致吃饭,眼睛一瞥,夹了块肉往嘴里送。 胡慧兰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今年都多大了,还这么孩子气?” 文生看了眼他舅舅,小声道:“看来你跟我一边儿大,犯了错也得挨骂。” 他们的小动作尽收她的眼底,她冲着文生骂道:“吃完了么?吃完了就给我回房!” 文生回了房,偌大的前厅只剩下了胡慧兰和胡穆然姐弟俩。 “你去给父亲认个错。” 胡穆然放下碗筷,道:“认错有用么?他一向看不上我,既然如此又要管我做什么。” “父亲他只是嘴上那样说,否则他怎么可能发这么大的火?” “他只是为了他的面子。” 谈话无果,胡穆然再也没有胃口,他心里矛盾急了,躺在床上,回忆着小时候的事情。 六岁以前,他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他跟着母亲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为了生存,他偷东西甚至抢东西,可又能如何,日子照样艰难,或许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家里来了个陌生的男人,起初他以为母亲将他卖给了人贩子,却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他从来不怪母亲做出那样的决定,只是痛恨为何这个男人会抛弃他们,后来才知道,胡昊平跟他母亲只是露水情缘,本就谈不上什么抛不抛弃。胡昊平并不喜欢他,带他走只是因为他是儿子,他开始强迫自己去学不爱学的东西,做不喜欢做的事情,总想着他能成长成一个自己的复刻品。胡慧兰让佣人热了几样菜品,亲自端去了父亲的书房,胡昊平正坐在桌前发呆,他的确老了不少,两鬓都添了不少白发,最近,案子又紧,禁烟令刚颁布了没多久,全城都在搜查打击鸦片,而他作为警察厅的厅长,责任重大。 “咚咚咚”几声敲门声,胡慧兰端着饭菜进来了,胡昊平对儿子严厉非常,但对胡慧兰却十分温柔,慧兰长得像母亲,他的太太在世的时候虽然脾气不大好,但却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慧兰,你来了啊。” 慧兰放下碗碟,道:“父亲,你刚才都没怎么吃,我让厨房热了饭菜,你趁热吃些。” 胡昊平感叹还是大女儿贴心,脸上才出现了笑容,但一想到胡穆然,又觉得食不下咽。 也许上了年纪,他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感叹道:“也许真的是我对他太过于严苛,他才会事事跟我对着干,如今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却一没功名在身,二无妻儿相伴,往后可如何是好!” 胡昊平极怕胡家到了儿子这代彻底没落,他二儿子还不满二十,送去了国外念书,三儿子才6岁,几个女儿除了胡慧兰和最小的女儿胡欣然都已经嫁出去了。 胡慧兰突然心生一计,她道:“都说成家立业,不如让穆然先成了家,收了心,也许他就知道要努力了。” 胡昊平一听觉得有道理,但是选谁家的姑娘让他有点头疼,胡慧兰道:“我也挑选过一些人家,回头再细细筛选一下,要是有合适的,就提早把事情敲定了。” 胡昊平点点头:“你母亲过世得早,那几个女人又不管事,这件事也就只能交给你去办了。” “嗯,穆然是我弟弟,也应当我去给他操心办理。” 胡昊平稍稍放下了心,要是这次亲能说得下来,至少能治好他一大半的心病。 隔了一天,胡慧兰将这事儿跟他说了,胡穆然一脸的不屑,不是他没想过要成家,只是觉得,一,还未碰见自己中意的人选,二,又觉得女人实在麻烦,说白了就是自己还未潇洒够,找个女人来约束自己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他道:“与其考虑我的终身大事不如好好想想自己。” 胡慧兰骂道:“说什么呢你?” 胡穆然道:“你要真惦记着让我早点结婚,除非你先找个真心待你好的。” 胡慧兰心中既好气又好笑,气的是他总喜欢跟人唱反调,好笑的是他说出这种孩子气的话,可她心里还隐约有种涩涩的感觉,她苦笑道:“我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找到一个好归宿。” “怎么不能,到底是你不能还是你不想。” “我这样的,总不能拖累别人,况且我还带着个孩子。”胡慧兰习惯性否定自己,但又有哪个女人真的不渴望爱情。 胡穆然刚想开口反驳,胡慧兰又道:“我晓得你的脾气,你放心,这事儿我绝对不会一意孤行,须得你自己同意了我才会帮你张罗,如今这个世道,有些老旧的思想的确应该变一变了,我约了朋友,明儿你就别去上班了,跟我一起去吃个饭,两家见见面,王家的姑娘听说知书达理,品行相貌都还不错,年纪嘛还不到20。” 胡穆然想了想,要自己不去,他姐姐一定会不停的唠叨,勉为其难应下了。 大兴酒楼旁边开了一家茶楼,胡慧兰便请了王家的姐妹俩去茶楼听戏,王氏带着妹妹,笑盈盈地来了,能跟胡家成为亲家真是一件喜事,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但王氏觉得自己小妹的品行样貌绝对没什么问题。 台上唱着一出黄梅戏,语调婉转动听,乃是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故事,十分应景。 胡慧兰今天亦是十分高兴,她细细打量了下这个王家小妹,模样生的娇滴滴,脸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的,一张樱桃小嘴,鼻子挺拔秀气,看着就讨喜。 王氏看出胡家的姐姐对自家妹妹很满意,自谦道:“我妹妹有些害羞,不大会说话。” 胡慧兰笑笑:“不妨碍,不妨碍,我这个弟弟也不大会讲话。” 王家小妹偷偷抬眼看了看胡穆然,浓密的眉毛,眉梢微微上扬,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有着一双像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英挺的鼻梁,嘴唇带着淡淡的粉色,的确是个美男子。 王氏道:“穆然今年多大了?” 还不等她姐姐回答,胡穆然已经抢先做答了:“也不大,过完生日正好28。” 王氏一听,他就比自己小两岁,当时脸色就变得有些僵硬了,开口道:“我妹妹今年19,你们。。。” 胡慧兰瞪了胡穆然一眼,责怪他多嘴,只能打圆场道:“我这个弟弟在警局当差,一直忙着事业,就耽误了,不过,男人这个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不是么?” 王氏一听也有道理,但总觉得自己小妹还年轻,还能找到更好的,心里开始编排理由,好拒绝这次相亲。 王家的小妹却似乎对他很满意,时不时给她姐姐递眼色。 胡穆然也不满意这次的相亲,倒不是对人家妹妹不满意,只是单纯地没感觉,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要真嫁给他了那也是自己祸害了人家。 这时,楼梯吱呀呀响,一行人欢声笑语地上来了,他眼尖一眼就看出了是李家的三姐妹,她们也是来听戏的,正巧路过了他们的包间。 两个包间之间只隔了一道帘子,他忽然心里一阵窃喜,开始使坏。 他掀开了隔壁包间的帘子,道:“这么巧!” 李瑶和两个妹妹还没落座,被突如其来的男声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胡穆然。 第二十二章 林子辰初遇慧兰小姐 李瑶正欲发作,又看到了帘子后面的胡慧兰,当即脸色和缓了些,跟她招了招手。 既是熟人,胡慧兰让弟弟收了帘子,跟李家的三姐妹一一问了好,玲珑玲俐知道胡家和自家有些矛盾,但这个慧兰小姐蕙质兰心,看着很和善的模样便也回了礼,两边坐下继续听戏。 李瑶忽然觉得有些怪异,总觉得身背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看,她忍不住扭头去看了一眼,眼神果然相撞,她心里有些发毛,不知道他又要发什么神经。 王氏也发现了异样,自李家的三姐妹上了楼,他的眼神就没从那个方向移开过,且一副痴汉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嫌弃,这胡家的大公子不会是个色中饿鬼吧。 她便开口道:“我刚想起我们一会儿还有些事情,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 王家小妹一听有些着急,拽了拽她姐姐的袖子,被她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台下的戏才开演到一半的地方,王家的姐妹此时要走,很明显是没看上自己的弟弟,胡慧兰心中有些失落,但强扭的瓜不甜,穆然看样子也未相中王家妹妹,既然如此,体面收场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便站起来道:“那我送送你们。” 说罢踢了踢胡穆然的椅子,结果他头都没抬一下,道:“你去送,我在这里等你。” 他姐姐前脚刚下楼,他就窜到了对面的包厢,寻了个位置坐下,顺手抓了把桌子上的瓜子,开始“的,的”地嗑了起来,瓜子壳也不收进旁边的垃圾盒子里,反而吐得天花乱坠。 三姐妹都知道他有些混,尤其是李瑶,那日他对自己发火的场面还记忆犹新,轻易不敢招惹他。 三姐妹越是敢怒不敢言,他越是变本加厉,嗑瓜子的声音吵得她们根本无法安心听戏。 还是玲珑胆子大些,她背后毕竟有她舅舅撑腰,要真惹恼了他,他也不敢怎么样,便讽道:“你这自己有包间跑到我们女孩子的包间里来做什么,瓜子也是我们花了钱买的,你怎么有脸嗑的。” 胡穆然又吐出了一块瓜子壳,瓜子壳犹如秋风坠落叶一般在空中打着卷儿,好巧不巧落到了楼下看官的脖颈里,有一瓣还落进了他的茶碗里。 那人膀大腰圆,浑身冒油,本来正听得起劲,突然脖子里一凉,还以为是进了蜘蛛,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伸手胡乱掏自己的脖子,结果掏出了还沾着口水的瓜子壳,当即脸都绿了。 本来他动静就大,身边的人纷纷对他侧目,没想到他嗓门更大,一拍桌子冲着楼上喊:“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瓜子壳乱吐,正好吐到了小爷我的脖子里。” 他顺着瓜子壳落下的位置往上一瞧,竟然是三个眉清目秀的大姑娘,他戏谑道:“看你们长得如花似玉的模样,怎么这么没有礼貌,乱吐瓜子壳。” 胡穆然正好瘫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而壮汉的视角里并没有看到还有个人正翘着二郎腿看戏。 玲珑气的七窍生烟,冲着楼下骂:“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们吐的了。” 她指了指后面的胡穆然,道:“是他吐的!” 胡穆然又往下瘫了瘫,壮汉满脸的横肉抖了抖:“你这姑娘,自己吐的怎么还冤枉别人,你身后什么都没有,还想骗我。” 玲珑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不礼数,指他道:“你!你放屁!”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周围的人忽然觉得看吵架比听戏有意思,纷纷转头看起了热闹,不时还有人指指点点或是拍桌子叫好。 玲珑骂不过她,看向李瑶和玲俐,道:“你们怎么都不帮帮我!” 玲俐哪里会骂人,坐在那里不敢出声,李瑶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自家妹妹落了下风,自己怎么能置之不理,便硬着头皮冲下面喊:“这位先生,真不是我妹妹吐得瓜子壳,你若不信,上来看看就知道了,是我们身后这位无赖吐的。” 她指了指后头,胡穆然不知何时已经偷偷溜回了隔壁,探出头,煽风点火:“我刚看的可一清二楚,就是她们吐的。” 一时间,众人纷纷信了他的话,玲珑将矛头指向胡穆然:“明明是你吐得,你怎么冤枉人,我还从来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人!” 楼下的一看,她们一会儿说身后有人吐得瓜子壳,一会儿又说旁边包间里人吐的,说话着三不着两,便又开始替胡穆然说话。 李瑶道:“我们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你怎么如此说话。” 胡穆然不以为然道:“你们来这儿听戏就是碍了我的眼了。” 玲珑气的想拿椅子砸他,被李瑶拦了下来,毕竟人多口杂,她道:“咱们走吧,反正这戏也没法听了。” 玲珑气的跺脚,拉起玲俐,三姐妹准备走,胡穆然却讽道:“吵不过就想走。” 李瑶捏了捏拳头,转身,回:“你今天是来相亲的吧,怪不得人家姑娘看不上你,就你这张嘴,怕是连狗都嫌。” “你!”胡穆然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当即傻眼了。 见胡穆然哑口无言,李瑶扳回了一局,玲珑附和:“三姐姐说的太对了,狗都嫌!” 听到里头动静的胡慧兰回来了,看到李家的三姐妹正和弟弟在吵什么,又听到楼底下的人在议论什么,知道他一定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赶紧跑上来。 “穆然,你又怎么了?” 见胡慧兰来了,李瑶也不想再继续对峙下去了,便对她道:“慧兰小姐,我们先走了。” 慧兰拉住李瑶,问:“是不是我弟弟又欺负你了?” 玲珑道:“你这个好弟弟自己往楼底下吐瓜子壳还说是我们吐得,刚刚还骂三姐姐来着,我们可待不下去了,先走了。” 李瑶也不愿多做解释,拉着俩妹妹就下楼了。 胡慧兰气的要拉他去道歉,但他十分不屑一顾,他姐姐觉得戏听不下去了,赌气的留了他一个人,自己回去了,而他依旧嗑瓜子继续听戏,嗑着嗑着,心里忽然有个念头浮了上来。 胡慧兰被气的脑袋疼,想去同仁堂里买些药,还没走到那里,她有些支撑不住了,身子晃得厉害,眼看着就要倒下去了,身后有个人扶了他一把。 “你没事吧!”扶住她的人问。 她缓了缓,站住了脚,道:“没事,谢谢你。” 她抬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而那人正是林子辰,他听了李瑶的建议,来这里做针灸的治疗,没想到在门口遇上了胡慧兰。 他们未打过照面,因此并不相识,胡慧兰看到他一只脚行动不便,手里正拄着一根拐杖,道:“麻烦你了。” 店里的伙计见林子辰来了,立马出来搀扶,他却指了指身旁的胡慧兰,道:“你扶她进去。” 胡慧兰也是这里的常客,因为有头疼的毛病,过来扎两针会好很多。 出去的时候,两人又在门口碰见了,林子辰见她一个人,有些不放心,上去问:“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 胡慧兰愣了一下,这人和她素昧平生,开口就说要送自己回去,有些奇怪,但看面相又很和善,大概就是个热心人吧。 她摆了摆手,道:“没事,谢谢你,我一个人可以回去。” 这时,胡穆然赶了过来,他刚才听得入迷连胡慧兰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记起她今天说过要来拿药,便赶了过来。 他跟林子川关系好,因此也认得他哥哥林子辰,过来打了声招呼:“这么巧,子辰兄!” 胡慧兰一听他们相识,立刻不像刚才那般冷漠了,道:“原来是林子川的哥哥,刚刚谢谢你了。” 他看到胡穆然也没开车子出来,偏又是个热心肠的人,道:“这下你总不能再拒绝我了吧。”说罢招呼司机把车子开了过来,停稳了。 胡慧兰怕麻烦人家有些犹豫,他已经把车门给打开了,道:“送你们回去?” 胡穆然欣然坐了进去,慧兰也不拒绝了,弯腰往车里去,林子辰则细心地将手放在她头顶上方,怕她撞到,又细心为她关好了车门。 回到家,她对胡穆然道:“林子辰跟他弟弟林子川还真不大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回:“林子辰是个绅士。” “这倒是,可惜了一条腿不好。”胡穆然回。 回去的路上,林子辰总会时不时想起慧兰小姐,他听说过她的事情,心中有些同情,但今天看来,她是个十分坚强又十分温柔的女性,举手投足之间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有新时代女性的沉着冷静,这样的女性,身上流露出来的光辉格外吸引人。 他还记得,她皮肤白皙,穿了一件湖蓝色的收腰长裙,垂顺的长发披在脑后,手腕处戴了老银锻造的镯子,他扶她的时候,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苏合香,淡雅处有几分出尘气质,她好像比自己大几岁,岁月却格外善待她,不知为何,自己就被深深吸引住了。 第二十三章 永记绸缎庄的游行 今日李瑶拿了入学堂之后的第一次薪水,整整30块钱,捧在手心,沉甸甸,她格外高兴,为了感谢林子辰特意请他吃了顿饭。 小街有一家叫小食记的面馆,据说生意很好,一碗清汤面才两毛钱不到。二人在长板凳上坐下,李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请不起你去那些高档的地方吃牛排喝洋酒,这家面馆小是小了些,但老板的手艺特别好。” “说的哪里话,我平时也很少去那些地方,你请我吃饭,哪怕是吃糠咽菜我都是乐意的!” 李瑶被他逗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倒不早说!” 林子辰的确没吃过这种街边的小吃,不知道该点什么,李瑶自己做主点了他们家的招牌面“两面黄”。 之所以被称为“两面黄”是因为它的制作手法很特别,此面有硬两面黄和软两面黄之分,硬两面黄是生面油炸,软两面黄则是下硬面滤干再炸。怎样炸出颜色均匀好看的两面黄,这里面是有门道的。 需掌握火候和时间,多一分也不行,颜色要恰到好处,不焦不黑,待面香飘出,沥油捞出放置到盘中,再将实现调好的浇头连卤勾芡到上面,让面条吸饱了卤汁,再配上葱花香菜等配料,色香味面面俱到。 工序稍稍有些复杂,他们等了会儿,老板才把面同蛋花汤端了上来,果然如李瑶所说,看一眼便觉得有食欲。 李瑶舀了勺辣油,浇在面上,原本金黄灿灿的面多了一道红色的风景,她余光瞥到林子辰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解释道:“从前在北地时,冬天天冷,便靠着辣来御寒,没想到吃着吃着,倒变成了个无辣不欢的人。” 林子辰笑笑,跟着她也舀了一勺,搅拌了一下,李瑶好奇地问:“原来你也喜欢吃辣?” 林子辰回道:“是啊!”说完他便后悔了,面条入口,一股辛辣之气直冲喉咙,他只觉得自己的舌头瞬间被点燃了一般,舌头到喉咙到鼻子被辣气冲的快喘不上气,他一张脸更是被辣的通红,忙低下头去喝那碗蛋花汤,三下两下一饮而尽,汤汁入口时的确缓和了一些,然而咽进肚子之后,嘴巴里的辣味儿又涌了出来,不仅如此,胃里头也开始翻涌起来。他的额头,两颊,鼻子开始冒出细细的汗来,然而还得假装着镇定。 李瑶看着他边吃面边哈气,边喝蛋花汤的模样,觉得有些滑稽。 吃完结账出来,李瑶笑弯了腰,她指着林子辰的嘴巴道:“你还说你能吃辣,你瞧瞧你的嘴,肿成了香肠嘴了。” 林子辰只得推推眼镜尴尬的笑笑,她笑归笑,心里还有些心疼,在路边点了碗绿豆汤给他去去火气。 绿豆汤是消暑去火的良方,尤其是里面还撒了些桂花沫,味道更是香甜可口。 他们正喝着,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估算一下至少有百来十号人,浩浩荡荡从长街一路走过来,个个气势汹汹,举着白色的横幅,横幅上面用毛笔写着“无良奸商,还我血汗钱”这几个大字,嘴里还喊着什么口号,行人见到这阵势,纷纷避让。 游行示威的十几个人成一排,将这本来就不算宽阔的街道给占的满满当当,摆摊子的小贩只得边咒骂边将东西收拾收拾,这混乱的场面,吃饭的家伙什被人给踩坏了都没地儿找人赔。 林子辰和李瑶只得起身,避让到一边。 这是李瑶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游行活动,她忍不住问:“最近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么?这些都是什么人?” 林子辰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墙,游行的队伍实在太长,他们被堵在这里寸步难行,久站对他来说本就是件耗体力的事情,他强撑着道:“这些都是永记绸缎庄的工人,听说是他们的东家不给涨薪还克扣他们的工钱。” 李瑶记得,永记绸缎庄是邵华家的产业,但没想到他们家竟然会克扣工人的工钱。 刚刚还在骂骂咧咧的摊贩老板叹了口气:“这些人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如今外头这兵荒马乱的,有份工养家糊口着实不易,这老板还克扣工钱,真是无商不奸啊!” 他说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虽说他做的都是小本生意但也算是个正经商人,情急之下把自己也骂了进去,立马补充道:“我这绿豆汤选材都很细致才卖一毛钱一碗,卖了这么多年也没涨过一分钱,我跟他们不一样!” 游行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基本上都带着愤怒的表情,他们的穿着要么破旧要么打满了补丁,而明明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姑娘,却是灰头土脸,没有漂亮的衣服没有精致的首饰,甚至还有些人的身上脸上带着伤痕,李瑶的心被触动了一下。 年少时她也过过苦日子,知道生活的不易,他爹去给人家当长工,她每天最开心的事情便是晚上他爹带回来的早已经发干发硬的馒头,运气好的时候还会带回来个鸡腿或是肉丸子,只要她能把功课做好,把书背好,还能得到糖葫芦蜜饯这样的小食。 他们也遇到过拖欠薪水的东家,他爹去讨薪被打的半死,最难的时候看到地里的野菜都会挖回家来吃。 好在后来运气好,碰到了个好东家,也是得了引荐。 队伍的正前方涌出来一队警务人员,见游行的都是些手无寸铁的普通工人,不由分说,手持着警棍便冲进队伍,怕死的远远见到警察便从队伍后头偷偷跑开了,胆子小一些的被吓得缩到角落哭喊,激进一些的则冲上去迎着棍棒回击或是上手去夺武器。 队伍里也有些身强体壮力气大的,将最先冲进来的警察摁倒在地拳脚相向,力气小的就比较惨烈了,被警棍打的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街道上一片混乱,看热闹的生怕打红眼的人会不分青红皂白把自己当他们的同伙,只敢远远地看着。 毕竟游行的人多势众,警察们很快败下阵来,这时,几辆卡车呼啸而来停到了不远处,车子上下来的是拿着长枪的军人。 示威人群中唯一冲到前头的姑娘,性子一看就很刚烈,嘴里边喊着“无良奸商,还我血汗钱!”边往前头冲,一个警察站在她身后正举着棍子眼看棍子就要落到她脑袋上了,她都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 李瑶想都没想便冲了出去,下一秒警棍便落到了她的肩膀上,她疼得喊出了声,被她护在身下的姑娘则一脸惊恐地看着她,许久才回过神来,她黑黑的眼珠子将李瑶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小姐,然而富人家的小姐竟然会给她挡警察的棍子她怎么都想不通,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面前的警察大概也觉得奇怪,打了一棍子之后就不敢再下棍子了。 林子辰被她这一举吓得着实不轻,他在一旁喊着她的名字,然而现场实在是太过嘈杂,他的声音早被冲散了,他腿脚不便又没法冲进去将她带出来,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此时,军队已经将游行的队伍团团围住了,率队前来的正是马富贵,他掏出手枪冲天放了一枪,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瞬间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李瑶护着刚才受了惊吓的小妹妹,抬头朝前面看去,只听马富贵冲着人群道:“你们都各自散了,不听劝阻的,绑了!” 不知道谁喊了句:“我们不怕!” 见有人带头,游行队伍便又开始躁动起来,有要往前冲的趋势,前头的一盒人被小兵的枪杆子一砸,立刻头破血流,还没来得及喊疼便倒在地上晕了过去,这一记震慑将后面还想往前冲的人吓得止住了脚步。 李瑶看在眼里,心里很是气愤,她直接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马富贵一开始还是一副严肃冷厉的模样,一见到李瑶,愣了一下,他接到通知过来镇压游行的人,哪里晓得,李瑶会混到人群里面去。 “马叔,他们只是些手无寸铁的工人,不过是为了讨薪,又不是暴乱份子。”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们不遵守法纪,你瞧瞧这条街被他们搞的乌烟瘴气!”说罢马富贵示意身后的人将她拉过来。 看着身后躺在地上**的,缩成一团偷偷哭的,还有些被打得浑身是伤依然站直了腰杆子的人,李瑶有些心疼,但自己人微言轻,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道:“不如听听他们的诉求,薪水讨到了,他们肯定也就不会再闹了。” 林子辰好不容易拨开人群走过来,想帮着说话,身后游行示威里的一些冒进份子见那个军官是替她们出头的姑娘的叔叔,不仅不知感恩,还带头辱骂她虚伪。 有些人总喜欢欺软怕硬,不知是谁从地上捡了块石子,往她身上砸,正好擦过她的额头,擦出了一道血痕。 她疼地捂住额头,只听身后的冒进份子道:“你跟他是一伙的,少在这边假惺惺的。” 他这么一说,鼓动身旁的人也开始对她加以指责,人群再次躁动。 见势头不对,马富贵立刻让人将他们和人群隔离开来。 马富贵对她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我们无能为力的,好比你方才替他们出头,他们看你的眼神却丝毫没有感激,你同他们总归是不同世界里的人,就算你再怎么同情他们,他们该受的苦也一分不会少!” 他说的那番话虽然在理,但未免太没有温度太过于冷漠。 她低下头不言语,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这才意识到膀子那儿火辣辣地疼,胳膊已经抬不起,看样子是肿了。 林子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刚碰到她的手臂,她就疼得皱紧了眉,便关切的问:“你没事吧?” 马富贵的手下打了李瑶,他心里也是充满愧疚,要送她去医院,她生他的气,倔强地回了几句:“家里有上好的红花油和金疮药,我回去让云翠给我抹一抹就没事了,小时候做苦工,经常不是砸到脚就是撞到肩膀,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马富贵听得出那是气话,他意识到方才讲的那番话的确是狭隘了些,但李瑶还小,又心地善良,以后会明白的。 林子辰对马富贵道:“我先送她回去,你放心。” 第二十四章 寻求帮助 林子辰本想送她去医院,但李瑶觉得没必要,再三推辞,他也不好劝,把她送回去叮嘱两句就走了。 晚上,白日里的喧嚣就此消沉了下去,那些游行的人群也都散了,外头起了风,吹的院子里的芭蕉树沙沙作响,月影憧憧,偶尔掠过几只还未归家的鸟雀,一切都是静谧安详的。 李瑶房间的灯亮着,云翠小心翼翼地褪去她肩膀上的衣服,她原本没多少肉的胳膊上此刻青地发紫,肿地高高的,碰都碰不得,僵硬地抬也抬不起来,好在李家就是做药材生意的,因此家里最不缺的便是良药。 “小姐,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身伤,你怎么都不跟老爷夫人们讲,要是骨头断在里面可怎么好?” 云翠担心她的伤势,自己又不是大夫,心里很是着急,她这个小姐本来就是个倔强脾气,自己有事总是瞒着家里人。 李瑶咬着牙,她不说自然是有她的道理,一来怕大太太担心,二来,怕大夫人不同意她再出去教书,便自己偷偷忍下了,她将枕头抵到自己身下,眼神笃定道:“我心里有数,不过是肌肉有些损伤,你用红花油替我揉一揉,待淤血化开了就好了。” 这么严重的伤到了她嘴里仿佛只是小小的摩擦,云翠将红花油倒在手心摩擦生热,小心翼翼地在她受伤的胳膊上摩挲起来,尽管她动作极轻极柔,李瑶也能感受到那丝丝的疼痛感直往骨头缝里钻,过了一阵子,不知道是肩膀疼麻木了还是这红花油有奇效,她的肩膀似乎没那么疼了,云翠替她穿好衣服,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我今晚就在小姐你这儿打个地铺,你要是夜里头起夜我也好扶着你。” 李瑶笑笑,她何时这么娇贵了。 云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如今好不容易有用得着她的地方,自然是要做些什么,她也不顾李瑶同不同意,自顾自地抱着自己的被褥,将屋子里的几张凳子搭了张简易的小床,睡下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凳子被摆放回了原位,不见了云翠的身影,下人们向来起的早,不过她平时睡眠浅的很,一点点动静便会醒,没想到今天却是睡得格外的沉,一夜无梦,就连云翠何时起床的也不知道。 她揉了揉眼睛准备起身,左手刚撑起,一阵疼痛让大脑瞬间清醒了,她赶忙换了右手,坐了起来,昨天抹了药,手臂的淤肿稍稍消了一些,虽然行动还有些受限,但好在伤的不是右手。 她费力地洗漱了一番,一看墙上的摆钟,竟然一觉睡到了八点,今天还有课,她铁定是要迟到了,云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一个人费力地穿好衣服,往前厅走去。 路过前厅,便听到里头有人谈话的声音,听声音是邵华。 “昨天抓了二三十个人但根本没用,已经停工了好几天了,货来不及上,就前天,不知道是谁带了些人,将上个月赶制出来一批绸缎给一把火少了个干净,不仅如此,木机也被烧了一百来张。” 永记绸缎庄是邵氏的产业,邵华的语气有些急,看来是被罢工的工人搞的很是头疼。 玲珑有些不屑:“反了他了,这些人就该关进去好好反省反省。” 大太太有些担忧,道:“他们敢放火烧绸缎烧木机,下回就敢放火烧宅子了,你记得让你爹妈小心着些,狗急了都会跳墙了,人被逼急了可什么事干不出来。” 邵华点头称是:“我爹就担心出事,让我出去避几天,你还让我留家里,实在是麻烦您了!” 四太太抢话:“不麻烦不麻烦我早就让下人把我那院子收拾出了个客房,你且安心住下,正好这些天也好好陪陪玲珑,你们也有日子不见了。” 大太太笑道:“说的是,你们也都已经订婚了,不如等风波过去了,赶紧把这婚事办了。” 玲珑难得地羞红了脸,一脸忸怩的看着邵华,邵华和玲珑自小就定了娃娃亲,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成亲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邵华有些不安,工人罢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这一次是最严重的一次,这两年生意的确不景气,工钱没能按月发放,可是工款一下子周转不过来他们也很着急,如今更无心结婚这件事了,便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桩事情解决好,没解决之前,我也没脸提婚不婚事了。” 玲珑也替他着急,她道:“就算你变成穷光蛋了我也照样要嫁给你!” 她这话虽然让旁人听着有些臊得慌,确是真情实意,只是四太太听了心中一惊,要这事儿真过不去,永记绸缎庄一倒闭,邵华真成了穷光蛋,玲珑可怎么办,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舍得宝贝女儿去嫁给一个穷光蛋。 她在旁边道:“说的什么胡话,邵华这么能干,还能解决不了这桩事情么?” 邵华心中十分感动,玲珑虽然平时大小姐脾气严重,但却是真性情,只可惜生意场上的大事儿都是他父亲一人管理,他根本插不上手,又何谈解决。 四太太瞧见李瑶进来了,转移话题,道:“三姑娘怎么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病了? “没有,只是昨天睡觉睡得晚了些,今天一下子睡过了头,我这会儿正准备去学堂,特意过来更你们打声招呼。” 邵华道:“今天学校都停课了你不知道?” 大太太这才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对了,早上接到了子辰的电话,说让告诉你一声,我同云翠那个丫头讲了,她一定是给忘了。” “怎么突然停课了?”李瑶问。 邵华叹了口气回道:“还不是这两天工人罢工的事情闹得。” 李瑶忍不住开口:“你们家若是真克扣工人的工钱,就该好好安抚他们,听说码头做苦力的工人的工钱也是你们家的数倍,也怪不得他们会罢工闹事了!生意之道在于诚信,就像我们卖药材从不缺斤短两,更不少付薪水,因此他们都踏踏实实地干着活儿,从不闹事生非。” 永记绸缎庄是出了名的压榨工人,此言一出,邵华愣了一下,他也知道自家工厂存在很多的问题,然而生意上的事情他基本插不上手,他也不生气,只是有些尴尬,点点头,道:“你说的确实不错,待我回去跟父亲好好说说。” 想起他方才说抓了二三十个人,昨天走的匆忙,本以为只是遣散,却没想到还是抓了人,便问:“为何抓了那么多人?” 邵华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继而无奈地回道:“我也只是听说,昨天游行被镇压下来,的确是遣散了大部分的人,然而还有一帮人迟迟不肯走,其中还有个姑娘,坐在军队的车子面前一定要讨要个说法,无奈警察局的便把他们抓了,说是要拘留个几天。” 李瑶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昨天队伍里的小姑娘,怕不是同一个人,旁人她顾不过来,但那个小姑娘,她却实在放心不下。 她第一个想到了胡慧兰,她父亲是厅长,抓人放人都得他点头才有用,但一想到胡穆然,又有些犹豫。 大太太见她还要出门,道:“最近外面那么乱,今天就别出门了。” 李瑶回:“我去趟林伯伯家,很快就回来。” 大太太只得点点头,她一走,四太太说了句:“三丫头自从去德育学堂教书,跟林家的大儿子走的倒是十分亲近,他应该还没娶妻吧?” 大太太点点头:“确实还没。” “走的这么亲近总归不大好,别落人口舌,不过要是他们两个情投意合,我觉得子辰那个孩子还不错。”四太太道。 她这话说的是很有道理,大太太点头表示同意:“回头有时间了我问问三丫头。” 玲俐一听,心中若有所思,林家可不止林子辰一个儿子,还有个林子川,而她喜欢林子川,可她终是不好意思主动去提,只得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李瑶遇事,习惯找林子辰商量,林子辰成熟稳重,擅于给人意见,如同长辈一般。 他也不知道警局抓了那么多人,道:“子川最近在查别的案子,抽不开身,而且并未参与昨天的抓捕行动,更没权利放人,这恐怕不好办。” 李瑶道:“不如去找慧兰小姐?她或许有办法呢?” 一听到慧兰小姐的名字,林子辰忽然心中一动,那日见过慧兰之后,他就对她念念不忘,便回:“她没办法,她弟弟也一定有办法,可行。” 二人驱车去了慧兰家里,她正在门口给花浇水,听到一声汽笛响,回头看到了李瑶和林子辰。 文生正坐在一旁,捧着个西瓜啃地正起劲儿,突然看到了李瑶,吓了一跳,仔仔细细回忆这两天在学校的表现,似乎也没惹什么祸,今天舅舅不在,没人帮他说话,便擦了擦嘴巴,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趁着他们还没看到自己,偷偷溜了。 胡慧兰听他弟弟说过,最近外头不太平,但不知道闹得这么严重,原本不相干的人她压根儿也不在意,只是看李瑶焦急的模样忍不住问:“你和那个姑娘认识?” 李瑶摇摇头,道:“不认得,但她还那么小,一个人被关在牢房里得多害怕!” 胡慧兰猜测,李瑶大概是想到了她自己才会如此紧张,想了想,道:“我可以带你们去牢里探视。” 第二十五章 喜欢和爱都是藏不住的 吴县警察厅的牢房潮湿阴冷,即便外头阳光正好,里面却凉地直冒冷气,就是精壮年被关上个几天也会有些吃不消何况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被关的果然是那日李瑶替挨棍子的那个姑娘。 小姑娘被单独关在一处,关她的人还算有良心,她那间正巧在窗户旁边,一束温暖的阳光照在里面,还给了条毯子,夜里可以御寒。 小姑娘见到李瑶的时候有些意外,原本充满戒备的眼神渐渐放松了下来,李瑶给她带了些吃的喝的,狱警开了门,道:“您想待多久就多久,走时跟我招呼一声即可。” 李瑶点了点头,她将吃的放到她面前,小姑娘眼睛里突然包了包泪,小手有些脏,她伸手想去抓吃的,突然又有些犹豫,抬头盯着她看,她着实想不明白这个大姐姐为何三番五次帮自己。 李瑶掏出帕子来给她擦了擦手,道:“吃吧,这些都给你的。” 小姑娘的眼泪犹如决堤了的洪水,突然一下子忍不住哭了起来。 李瑶不禁觉得她真的像极了以前的自己,一样倔强,一样隐忍,她替她擦擦眼泪,自己也忍不住有些鼻子发酸。 “你叫什么?” “宝珠” “你爹妈呢?” 宝珠哽咽着回到:“爹娘死了,我只个弟弟,本来以为能讨到薪水好给我弟弟买药治病,可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凶,不仅打人还把我们都关起来了!” 她突然拉住李瑶的袖子,哭道:“姐姐,你是个好心人,这些吃的我都不要你帮我带给我弟弟好不好,他见不到我回去肯定着急,我弟弟还病着,我实在是吃不下,你帮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李瑶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般,她安抚道:“宝珠,你放心,姐姐一会儿就去你家,顺便带你弟弟去看医生,我会让刚才跟我一起来的人把你救出去的。” 从牢里出来,照着宝珠说的地方,他们又辗转到了她家,那是个破旧的小房子,四面都透着风,甚至都不能被称作是家,他们进了屋,屋里一阵霉味儿和臭味儿,一张破旧的小床上躺着个男孩儿,瘦弱不堪,头发乱糟糟的,面如土色,像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睫毛微微颤动,眉头紧紧地皱着,偶尔发出一声低喃,像是被梦魇所困,一看就是病的不轻。李瑶将他抱了出来放进汽车里,小男孩梦呓了一声,勉强睁开眼睛,黑黑的眼珠子里透出一丝恐惧,想要挣扎着下来。 李瑶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厉害,她安抚他道:“别害怕,是你姐姐宝珠让我来带你去医院的。” 听到了姐姐的名字,他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医生为他量了下体温,又给他吊上水,“这孩子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加上受了风寒,才会高烧不退,如果再拖上一段时间,病情恶化了可就不好办了。” 刚吊完一瓶水,慧兰小姐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她弟弟胡穆然以及宝珠,对胡穆然而言,要放一个小姑娘出来很容易,只是其他和宝珠一样被关进去的人他就没办法了。 宝珠感激要给他们几个跪下,李瑶赶忙把她扶了起来,带她去看了弟弟。退了烧的弟弟脑袋总算是清醒了一些,见到姐姐,心里很是欢喜,姐弟俩在病床上相拥而泣。 “你帮了他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医药费也给他们交了,走吧。”胡慧兰开口道。 李瑶点了点头:“多亏了你,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慧兰笑着摇了摇头:“举手之劳而已。” 李瑶忽然想到这事儿还有胡穆然的功劳,虽然他们有过节,但一句谢谢总归要说的,刚想去寻他的身影,他却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她走着走着又想起姐弟俩家的破房子,心里盘算着回头一定得喊人过去修一修,总觉得还是不放心,便道:“要不你们先走,我留下来再陪陪他们,两个孩子没爹没娘,怪可怜的。” 胡慧兰看穿了她的心思,问:“你可是在想,他们迟早还得回去过风餐露宿的生活,自己该怎么帮助他们?” 李瑶点点头:“我想明日,就找人把他们家的房子修一修,把漏风的墙重新砌平整了,再给姐弟俩添置些衣服日用。” 胡慧兰却道:“虽然你是一片好心,不过你也得知道你只能帮一时不能帮一世,往后的日子还得靠他们自己。” 李瑶觉得,胡慧兰是个很睿智的女人,她懂得取舍,懂得分寸,便点点头回:“嗯,我知道了。” 胡慧兰放心地走了出去,在门口碰到了林子辰,他正倚着墙根抽烟,见她出来了,便熄了烟,看着她,仿佛永远都看不够的样子。 胡慧兰疑惑道:“你一直在外面等我?” 林子辰点了点头:“我送你回去。” 胡慧兰愣了一下,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一丝丝异样,但她只当做是自己的错觉,笑笑:“不必了,我一个人可以回去。” 他立马道:“不行,今天的事情多亏了你,再者说了,最近城中有点乱,我不放心,我的司机开车很稳,你不必有顾虑。” 胡慧兰掩面笑了笑,盛情难却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 车子后座有些拥挤,两个人坐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胡慧兰好久没有和陌生男人靠地这么近,近到仿佛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而他的呼吸声稍显地有点急促,似乎有话要说,但又将眼神看向窗外。 胡慧兰不敢想别的,林子辰比她小几岁,在如何,也不会对自己有想法,这样想着她心中稍稍放松了一些。 三十多年来,林子辰未娶妻生子,一直忙着治腿和开学校的事情,他怕自己的缺陷变成他人的负担,况且,有哪个女人会愿意嫁给一个瘸子。 他成熟的内心下,一般的女人早无法让他动心了,可偏偏遇到了胡慧兰,一眼万年的感觉。 喜欢是藏不住的,但有些喜欢却始终是开不了口的,林子辰想的是,她会喜欢自己么,他们本是两个没有交集的人。 车子里的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两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不能言说。 许久,车子停稳了,林子辰一边暗暗责备自己的怯懦,一边拄着拐杖想要出去给她开门,等他过去,胡慧兰已经自己开了车门。 险些撞到了林子辰,林子辰第一次在女人面前表现地这么狼狈,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谈恋爱的经验。 他就那样傻傻地站在车门口,惠兰小姐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会不知道他可能真的喜欢自己,但是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她失败过两次,如今她不再年轻,又怎么敢奢求这些美好的东西。 她道:“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回去了。” 林子辰这才反应过来,回了个“好”字,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林子辰恋恋不舍,也许以后,他们再没有机会见面,而他们还来不及了解彼此。胡慧兰的儿子齐文生跑了出来,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般,跳到他妈妈面前:“妈,你可回来了,今天这两天不上学,我正无聊着,你快陪我玩吧!” 胡慧兰摸了摸抱着自己腿的文生,眼神温柔:“好,陪你玩!” 文生看到了她身后的林子辰,一双圆圆的眼睛充满了好奇:“那个叔叔是谁?” 胡慧兰才发觉林子辰还没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笑。 “送我回家的朋友。” 齐文生虽然年纪不大,五六岁的样子,但脑子机灵,他妈往常从来不跟别的男人打交道,突然出来个长得这么帅气的叔叔,他坏笑道:“是喜欢妈妈的人么?” 他声音清脆,让胡慧兰和林子辰同时一怔,林子辰腾的红了脸,这孩子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妈妈立刻捂住他的小嘴,责备道:“不准乱说话。”自己又尴尬地看了眼林子辰,有些不知所措。 林子辰很想告诉她,文生说的不错,他的确是喜欢她的,但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能冲他们招招手:“那我就先回去了。” 齐文生显得十分热情,立刻冲他招手:“叔叔慢走,记得常来家里做客。” 胡慧兰坐在院子里,看着文生撒开脚丫子到处乱窜,脸上带着笑容,一想到林子辰,她的心跳的有些厉害,那个男人长相英俊,温柔成熟,虽然有一条腿不好,却并不能盖住他身上的光辉。 但,他终归比自己小,他应该去找一个比自己年轻,没有结过婚的,更没有孩子的姑娘。 她又忍不住想起了过往,她第一个爱上的男人李炳行,他比自己大了整整10岁,但她不在乎,虽然那段感情无疾而终,但她从未后悔爱上他。 第二个男人,文生的父亲,穷苦的书生,那时候她已经自暴自弃了,那个男人对自己很好,可惜并不爱她,爱的只是他们家的钱财和地位。 外面的人不知道他的死是因为吸食了过量的鸦片,那是家丑。 文生对他父亲的印象不是特别深刻,只知道那个父亲总是病恹恹的样子,他有爱他的妈妈和一个喜欢逗他的舅舅就够了,他的童年无忧无语,甚至随心所欲,不过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妈妈可以快乐,哪怕是家里来个陌生的男人当他的爸爸。 第二十六章 玲珑邵华产生矛盾 很快听到了工人们被释放的消息,警察厅迫于压力释放了被捕的三十余名工人,邵华的父亲也迫于压力,不得不四处挪动资金将欠款还清,前前后后拖了一个来月,生意算是受到了重创,原本的客户有的选了别家工厂,只剩下一些老客户还依然肯相信他们。 永记绸缎庄的衰落反而让几家小作坊渐渐壮大了起来,工厂的工人走了不少,多数是被竞争对手挖了去。 邵华给他父亲提了好些建议,渐渐地,他父亲开始将一些生意交到他手里,正因为如此他把生活的重心放到了生意场上,变得比从前还要忙碌很多 今天,他百忙之中来李家,也是为了答谢那几日的收留。 一帮人在大厅里有说有笑,四太太道:“你家的事情算是解决了,虽然亏损了些钱,不过嘛,钱财乃身外之物,大家平平安安最重要。” 她笑嘻嘻地抿了口茶,又看了眼坐在旁边莫名生着闷气的玲珑道:“今天就留下来吃个午饭,和玲珑商量下你们的婚事怎么样?” 邵华觉得这个关头结婚实在不大合适,他们家正是重整旗鼓的时候,不适合大费周章地办婚礼,他又不想委屈了玲珑,便道:“不如往后推一推,为了给工人发薪水,家里该变卖的几乎都变卖了,我怕委屈了玲珑,等缓过这一阵子,我一定风风光光把玲珑娶回家。” 玲珑有些不开心,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不想结婚了?你如今忙地十几天都见不着人,忙生意我能理解,但你对我的态度如此冷漠,你就是变心了!” “你犯什么混,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四太太立马拉住玲珑,责备道。 邵华家虽然生意受了重创,但基业尚在,假以时日,一定又能重新回到最好的状态,她也看得出来,邵华是个能干的孩子。 玲珑说话时常不过脑子,她还是个直肠子,便又道:“你是不是外头有了别的女人了?” 邵华坐不住了,平日里他能让一分就让一分,今天她却说出这种子虚乌有的罪状来,他腾的站起来,语气严厉道:“你怎么骂我甚至打我都成,但唯独不能污蔑我!我待你怎么样你心里难道不知道?我最近忙地不见人影是因为家中事情多,我也没办法。” 此刻玲珑哪里能听地进去,生不生意她不懂,但他的确就是冷落了自己,如今又要推迟婚礼,十有八九是变心了, 玲珑道:“我早说过,管你是有钱没钱,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变,你却从来不信我,如今又要推迟婚礼,你们家那烂摊子没个两三年能好么?那我就等你两年三年?” 邵华本就心力交瘁,听她这么一说,有些气,没忍住,道:“既然如此,你找别人好了!” 四太太一听心里也火了:“邵华,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玲珑都放下身段,表明自己的态度了,还不好么?” 邵华道:“是,我配不上玲珑,如今我是个穷光蛋了,但我问心无愧,我没变心,也真心想娶玲珑,但现在不行,要是玲珑等不了,就把婚事退了!” 他一口气说完,心里突然没那么堵了,他起身鞠了一躬:“伯母,对不住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说出更难听的话,便一步也不回头地走了,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尤其是玲珑,她拾起桌子上的杯子往他走的方向砸去,嘴里嚷道:“你有种,这辈子都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发泄完了便扑倒四太太怀里哭泣,四太太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嘴里骂道:“这个邵华也是不懂事,回头一定要让你爹去他家讨个说法,你也别气了,好人家多得是,回头妈再给你找个!” 玲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听她妈要给她重新找人家,立马抬头:“不行,我就要嫁给他!” 四太太有些哭笑不得,只得道:“他都那样说了你还嫁,真是个傻姑娘,就算要嫁也得让他过来跟你好好道个歉,否则就算能过你这关,我这关他也是过不去的!” 四太太是真的心疼玲珑,但邵华家正是难的时候,她反而觉得邵华说的有道理,万一生意回不去了,玲珑嫁过去肯定是要吃苦的,玲珑也还小,等两年也是等得起的,不然主动去退了亲,凭他们家,不愁挑不到好夫婿。 过后,三个姑娘坐在一起,玲珑还是头一次哭的这么伤心,李瑶和玲俐安慰了好久都没能劝住,等到自己哭累了,她这才擦干净脸,咬牙切齿道:“男人都没有好东西!” 惹得其他二人大笑起来,打闹一阵,又平静下来,玲珑问:“昨天大妈喊你问子辰哥哥的事情,都说什么了啊?” 李瑶有些不好意思。 玲俐道:“我知道,上回听我妈说了,要跟他们说亲。” 李瑶脸红了红,她也说不清自己对林子辰的感觉,她可以跟他说自己的心事,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她有些依赖他,或许这就是喜欢吧。 玲珑嘟着嘴:“我要听三姐姐说。” 李瑶这才开口,吞吞吐吐道:“也没什么,大伯母觉得我去学校教书,跟他走的太近,怕别人说闲话。” “那你喜欢他么?”玲俐问。 李瑶想了又想:“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有点喜欢的。” 玲珑道:“喜不喜欢怎么可能不知道,就像我和邵华,见不到他的时候我就天天想着他,见到了又想天天粘着他。” 李瑶问:“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么?” “可不是?当然,他惹你生气的时候,你还想打他呢!”说罢,玲珑顺势卷起了袖子。 玲俐在一旁附和道:“我也是这种感觉,总想着天天都能见到他,可是,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 玲珑一听,恨铁不成钢道:“我早说了,你索性就告诉他你的心意,万一他不喜欢你,你还能趁早死了心!” 玲俐不敢,她就是怕他不喜欢自己。 三个人望着天上一轮明月,美好的年纪,美好的爱情,美好的期盼。 玲珑想到了什么,坐起来道:“反正在家闲了这么久,学校又放假了,我们不如明天出去逛街吧!” 玲俐还对之前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有些犹豫:“你还敢去街上啊?” “怎么了,不然明天让我舅舅给安排两个保镖,之前那家店的老板走了,现在是一个姓苏的老板,据说他们家店的衣服更好看,款式多样又新颖。” 玲俐一听就心动了。 第二日,天光大好,前些日子的游行早已被人淡忘,甚至前几个月的枪战也未打破这里的平静,她们又去了那家店。 老板换成了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带着副黑框眼镜,一见到玲珑伶俐,便放下手里的活儿接待起来:“三位小姐要点什么,小店刚进了一批上好的料子,要不要定做两件?” 玲珑一进门便对挂在墙上的一件旗袍动了心,淡蓝色金丝绒的旗袍,高领圈,荷叶边的袖子,挑着精致的荷花和蓝白色滚边,领口处则镶着亮晶晶的水钻,衣服颜色虽然素净却一眼就透出富丽,一看尺寸竟然和自己正好合适。 玲珑指着那件衣服道:“苏老板,这件旗袍不错,我要了!” 苏老板赶忙回:“这是顾客定做好的旗袍,恐怕不能卖给您!” 玲珑一听,有些不高兴:“您这件衣服定价多少,我多出一半,您先买给我回头再做一件不成么?” 苏老板有些尴尬,道:“这件旗袍是胡慧兰小姐定制的,实在是抱歉!” 苏老板是个十分有原则的人,但也知道这个小姐不好惹,便从后面拿出来一件款式差不多的,米白色旗袍,颜色温柔大方,价钱还比那件要贵一些。 玲珑开心地去后头试衣服,玲俐则在挑布料,她可买不起那样贵的衣服,便在几套布料中挑了一块淡粉色的布料,她喜欢粉色。 她看到身后一直站着不说话的李瑶,问:“三姐姐不挑一套?” 李瑶身上没多少钱,便回:“我就不挑了。” 苏老板不想放过一个客人,立马过来热情介绍。 “这边是上好的蚕丝,云锦,这边是细丝绒,粗丝绒还有棉麻,我们家的料子您不用担心质量问题。” 试完衣服的玲珑出来了,冲着李瑶道:“三姐姐,你随意挑挑。”又对苏老板道:“她的账都记在我头上。” 李瑶怕拒了她心里不高兴,便挑了比较便宜的棉布料,随苏老板去量了下尺寸。 买到了心仪衣裳的玲珑心情大好,接着又去逛了花市,首饰店,买了好些东西。 折返的时候,路过药房,就看到林子辰和慧兰小姐一同从门内走出来,慧兰显得有些拘谨,而林子辰走在她旁边不停地跟她说些什么,时不时逗得她掩着嘴巴笑。 几天不见,她愈发容光焕发了。 她们几个有些好奇,玲珑远远地喊了声:“子辰哥哥!” 胡慧兰见到了李家的三姐妹,有些不好意思,对他道:“我先走了。” 她跟三姐妹打了声招呼便上了一辆黄包车。 玲俐问:“你怎么跟慧兰小姐一起?” “正好遇到了。” 说来也是巧,林子辰本以为自此他们二人再无交集,却没想到他们身上有着一些相似的地方。 玲珑玲俐看不出什么,却瞒不过李瑶,林子辰虽然待她很好,却从不主动逗她,而方才看他和胡慧兰在一起的模样,却觉得很不一样,她心中有些失落,但又有些莫名的高兴,胡慧兰是个好女人,她值得好的。 她矛盾极了,以至于晚上躺在床上有些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林子辰是她的伯乐,又是她最信任的人,她喜欢他,但没想过会如何如何,直到大伯母开口询问。 想通了之后她又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翻了个身,睡去了。 第二十七章 宝珠失踪 林老先生是个十分高雅的读书人,妻子过世的早,他膝下只有林子辰和林子川兄弟俩,一个早过而立之年,另一个也已过弱冠,二子却都未成家。 他虽是个男人,这些事情没有女人得心应手,但时不时也还会耳提面命一番。 林子辰正在书房里看书,却半天也没翻一页,林子川就近坐下,突然问:“有心事?” 林子辰吓了一跳,他正发呆发地深沉,合上书,不满道:“今天不用去上班?” 林子川看了看手表,回:“还早。” 弟弟像是看穿了哥哥的心思,他唯独在林子辰面前,说话放的开,问:“你这几日心事重重,从学校回来就是如此,你想女人了?” 林子川拱了拱他的肩膀,戏谑道。 林子辰脸上竟然露出了少年般的羞涩,佯装恼怒:“胡说八道!” 他越极力掩饰,反而却容易暴露,林子川道:“是李家的三妹妹?她虽然年纪不大,但成熟稳重,我觉得还可以。” “不是她。”林子辰心里一急,立马解释。 林子川思来想去,他哥哥除了跟李家的三姐妹走得近,其他女人,他实在想不到了,玲珑有婚配,剩下的只可能是玲俐了。 “玲俐?”他问。 林子辰再度否认。 “这人你也认识。”他缓缓开口。 林子川在心里默默清点了下他认识的女人,他也是万年光棍一条,平时接触的女人,他也从不放在心上,唯一有些印象的也就李家的几个姐妹,他从来没往胡慧兰身上想,因为慧兰比他哥还要大上几岁,又是个寡妇,还带着一个儿子,恐怕论谁也不会想到他哥喜欢的女人是她。 他摇摇头,回:“实在想不出来。” 林子辰忽然又不想告诉他了,提醒道:“时间到了,该去上班了。” 林子川带着满肚子狐疑去了警局,正好碰到了旷工数天的胡穆然,正翘着二郎腿在那儿跟几个人胡扯。 众人都知道他是厅长的儿子,但跟一般的世家公子不大一样,胡穆然没有架子,除了好吃懒做,嘴巴刻薄了一点没有别的缺点。 林子川一出现,那几个聊闲天的立刻就做鸟兽散了,胡穆然回身一看,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来,伸到林子川面前,道:“林老弟,你总这副模样,你看看你的这些个手下一见你就跟见了瘟神一般。” 林子川推开放在自己面前的手,颇有些不满,胡昊平之所以把儿子推给自己,目的十分明确,就是想让自己带着他一道成长起来,可他这人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到了胡穆然身上几乎没有用武之地,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教的了他。 他一面觉得自己办事不利,一面又觉得胡穆然实在是个难搞的人。 正想着,胡穆然一条手臂就已经搭上了自己的肩膀:“老弟,最近有什么案子跟我说说。” 林子川有些无奈,道:“你不是一向不关心案子的事情,怎么,今天吃错药了?” 他有些扫兴道:“最近心烦,想找点案子消遣消遣。” 却被林子川骂道:“消遣?你怎么不去你父亲跟前这么说?” 胡穆然索性坐到了他的办公桌上,边嗑瓜子边谈笑:“算了算了,不过我有件事要问问你。” 林子川瞥了瞥眼睛,一会儿工夫,自己办公室的地板上就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瓜子壳,不禁觉得脑袋有些疼,道:“有屁快放!” 他便娓娓道来:“我听我那个外甥文生说前两天看到有个拄着拐杖的叔叔送我姐回家,思来想去也就是你哥子辰兄了,听说他们二人举止亲密,你知道,我姐的事情我一向在意的很,所以来跟你打听打听。” 林子川一听,放下手里的东西,想起他哥哥今天早上跟自己说的那番话,他万万没想到那人竟是胡慧兰。 但他不清楚胡穆然的想法,便也没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只说:“你也晓得我平时很忙,这种事情我也不甚清楚,不过你那个外甥跟你一样喜欢说大话,不可信。” 胡穆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便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准备出去,林子川又道:“把地上的瓜子壳扫了再出去。” 胡穆然一副贱兮兮的模样,回:“哎呀,不小心又把你办公室弄脏了,你等等。” 说罢开了门把林子川最得力的下属赵小苗喊了进来:“你老大找你有事。” 赵小苗一进门,看到满地的瓜子壳便知道自己又是被喊进门打扫卫生的,便默默拾起了门背后的扫帚。 林子川无奈地叹了口气。 慧兰小姐虽好,但她终归结过婚,虽然丧偶但又带了个半大的孩子,再者吴县谁不知道她曾被人退亲的事情,正是因为她的经历,这么多年以来很多对她趋之若鹜的男人都开始渐渐远离她了。 她是个备受争议的女人,倘若他哥哥真的爱上了这个女人便一定会经受许多人的流言蜚语,而人心叵测,人言可畏。 可不论如何,他永远会站在他哥哥那边。 忽然赵小苗过来敲了敲门,道:“李瑶小姐来了。” 他觉得有些奇怪,出去瞧,看到她正搀着一个孩子,脸上满是焦急之色。这个孩子正是宝珠的弟弟,小宁。 今天早上,小宁一个人跑去了李家拍门,那时天还没亮,这孩子赤着一双脚,应该是走了一夜的路途脚心都磨出血泡来了。 下人开门,有些奇怪,但听到孩子喊李瑶姐姐,猜测跟三小姐认识,便放进了门。 小宁一见到李瑶就放声大哭,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泪痕,边哭边道:“姐姐快救救我们,我姐姐被我叔叔,婶子给卖了,不知道卖去了哪里,我到处都找不着,快救救我姐姐吧!” 李瑶一听,拿了双涛涛的鞋子给他换上,便迅速拉着他去了警局。 贩卖人口这种勾当屡禁不止,却没想到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林子川十分愤怒,见状的胡穆然瞧着有案子发生,便很自然地参与了进来。 林子川喊了两个人,一起去了小宁的叔叔家。 那两口子大白天关着门正在家里数钱,突然听到有人砸门的声音,吓了一跳,手忙交卷把钱藏到了席子底下去开门。 一开门看到的是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二人先是大惊失色,但随即镇定下来,问:“官爷什么事情。” 小宁指着他们二人哭诉:“就是他们把姐姐给卖了!” 他叔叔喝道:“你胡说什么!”吓得小宁躲到了李瑶身后。 这间屋子本是李瑶托人修好给姐弟两个住的,但不知何时,他们的叔叔婶子竟然厚着脸皮鸠占鹊巢。 林子川扫了眼房间,要是真被这两口子卖了,卖身契一定就在屋子里面,他用充满威严得眼神看着这两口子,看得他们心惊胆战。 他叔叔见势不好,想要溜却被林子川一把揪住了脖领子,他冷冷道:“主动交代和被我查出来的结果可不一样。” 他婶婶吓得腿脖子都软了,哭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欠了太多钱,要是不还,他们一样要把我们都卖掉,再说了那么多人为何非得逮着我们不放。” 后面两个人将他们扣住,林子川很快在席子底下搜到了钱和宝珠的卖身契。 而她被卖去的地方名为花间阁,是这一代有名的风月场所,可偏偏这是一家表面合法的妓院,轻易还动不得,出入花间阁的大多是政客,议员。他颇感头疼,但这事儿既然摆在面前了,没有道理假装没看到,他道:“先带回去。” 李瑶并不知道什么花间阁,只想着赶紧救人,问:“知道他姐姐的下落了么?” 他回:“放心,我会查清楚。” 花间阁里面的女人大多都是挂牌上岗,早前也有过被贩卖进去被强迫的姑娘,但自从警察厅成立以来,已经收敛了不少,突然又曝出这样的事情,看来没那么简单。 胡穆然叫他愁眉不展的回来,料想这是一桩十分棘手的案子,因为他很少因为案子表现出愁闷的样子。 “怎么,人找着了么?” “还没。” “很棘手?” 林子川回:“有些棘手。” 他迟疑了一下,又问:“你一个花间阁么?” “额……”胡穆然为了在警局避开自己的父亲经常出去巡街,算是混迹市井,花间阁那么有名的地方,他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只是这案子跟妓院有什么关系。 他坏笑道:“怎么,案子破不了想去喝花酒,你找我就对了。” 林子川白了他一眼,道:“那女人被卖去了花间阁。” 胡穆然摸了摸下巴思索道:“花间阁是合法开设,没有搜查令咱们也没法贸然进去,那里面指不定能碰上你我都惹不起的人,这的确不好办。”他想了想,这吃人的社会,买卖个人口是常有的事情,便想劝他,林子川眉间却有股怒意渐渐显露出来:“我这辈子最厌恶那些贩卖人口的人。” 胡穆然这才想起,林子川小的时候就遇上过人贩子,还因此害得他哥哥残废了一条腿,也难怪他如此大的反应。 审讯过程有些曲折,花间阁和他们的生意之间存在一个第三方,而第三方和花间阁里的人也不是正面交易,人不是直接送进去的,而是先送到了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至于人在不在花间阁里还不好说。 那对夫妻只顾着数钱,自己也不清楚跟他们接头的是谁,林子川实在想不通,他们到底是多狠的心才会把自己的亲侄女买给人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