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宫》 楔子 “嬷嬷,为何楚宫之中会有这么好看的宫殿?” “这便是天下闻名的绛宫,当今太后曾经的住所。” “那这么好看的宫殿,以后会拨给其他的娘娘住么?” “不会,先帝亲许,这座绛宫唯太后一人所有。” “绛宫……为何取这样一个名字?” “听说绛宫是神仙住的地方。” “神仙住的地方?我知道话本子里的长生殿也是神仙住的地方。” “长生殿……还真是相似呢。” “嬷嬷,你怎么哭啦?”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绛宫》楔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神鸟宛雏 郑府。 “昨儿我听人说,大将军王想给小姐议亲。”戴着蓝头巾的小丫头整理着被子,觉得甚是无聊,跟旁边的姐妹闲聊起来。 “那定是姜家公子,亲上加亲。”穿着绿衫子的小丫头说着说着便禁不住神采飞扬起来,“两人都是一同长大的。” “胡说八道些什么?若是从小姐闺房传出去这些事,郑家脸面还要不要?”一个看着年长几岁,衣着更为体面的侍女“吱呀”一声推门进来,呵斥了几句正在叠被的两人。 “乔鸯姐姐教训的是。”两个小丫头被这劈头盖脸的呵斥吓了一大跳,吐了吐舌头。 “过会儿大长公主殿下会带小姐去圣慈寺烧香,你们去瞧瞧各房的茶水果子准备好没有。” 乔鸯打发了这两人出去,见房里只剩她一人了,想起绾妍叮嘱她寻的东西。她在妆奁那儿摸了好一会儿,才费劲地摸出一张小小的信封。 “好丫头!没想到我今日竟做一回鸿雁了”乔鸯捏着那封带着幽幽兰花气味的书信,哭笑不得,揩了一把鼻尖上的汗珠。 待到乔鸯与绾妍一同上了马车,趁着车里只有她们两人,乔鸯才从袖中将信给她。 绾妍接过信,笑从双脸生,靠近乔鸯,悄悄道:“我就知道你办事得力,今儿母亲给了我盒新首饰,等今儿回来我让你先挑,凭你择了什么好的我都给你,可好?” 绾妍一面说着,一面瞅了瞅手里的信封,嘟囔道,“我就不信这首你还能对上。” “小姐与裕王殿下……”乔鸯面露难色,想起早上听见那两个小丫头的话,“要不咱们跟大长公主知会一声……” “母亲不喜欢裕王殿下呢,听说裕王殿下的母亲得罪过她,没拿正眼看过他。”绾妍随口道,旋即发现乔鸯是误解了自己与裕王,气的轻轻捶了一下乔鸯,“我可不是跟裕王殿下暗通款曲。”她将那信封在乔鸯眼前晃了晃,“这里头是夫子给我的题,可是我不会。听说裕王殿下文才了得,我来请教请教。” 乔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低声道:“话虽如此,可是……” 绾妍扬起小巧的下巴,哼了一声:“清者自清,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再者,有父亲母亲在,有什么担心的呢?” 是了,京城郑家的独女,大将军王与大长公主的掌上明珠,谁敢去编排这位? 盛夏的风格外的热,绾妍不耐烦地摇着扇子,这车里昏昏沉沉的,人都闷得快要睡去了。正当快要睡着时,马车停了下来,帘子被打起,几寸阳光照到她眼睛上,加上外头有人来请,她这觉也是无从睡起。 好不容易来的困意被扰得远远的,绾妍面沉如水,气咻咻地跟着乔鸯下了马车。 刚下脚的功夫,皇家专属的鸾凤仪驾也过来了。虽说这位大长公主嫁出去多年,衣食住行可从没被人克扣过。历朝历代公主们那样多,用得起鸾凤仪驾的又有几位? 大长公主单名一个佩字,是先帝的嫡姐,也是唯一与先帝一母同胞的人。楚佩在先帝那朝就备受关怀,有一次因为封邑的户数逾越了礼制,被御史参了一本。那御史反而被先帝呵斥了一顿。 楚佩端庄地行在两个蓝头绳侍女后头,到了圣慈寺门口,众人给她请过安,她开始说一些客套话。通身的派头不由得让人服气——皇家的嫡出公主,气质雍容华贵。 绾妍显然是又困了,有些迷蒙地站在楚佩身后半步的地方。 那圣慈寺的方丈玄镜大师,颇有几分神通,会一身功夫不说,尤擅看相称骨,有半仙之称,否则也不会被请至这“天下第一寺”里来做方丈。 玄镜大师与楚佩寒暄了几句,正要迎众人进去。这才见着一直站在楚佩身边、有些犯懒的绾妍,一时眼神带了些许惊异。 “怎么了?”绾妍小嘴撇了撇,被他看得不痛快,抓紧了母亲的衣角。 楚佩察觉到玄镜大师的异样,眼里划过一丝狐疑。见绾妍有些无措,便拍了拍她的头,示意她别怕,旋即向玄镜大师淡淡一笑:“大师是得道高僧,这丫头初次来圣慈寺,为何……” “原来是郑家小姐,贵不可言,贵不可言。”玄镜大师收回目光,含笑地向楚佩点了点头,语毕,竟向绾妍行了叩拜大礼。 圣慈寺的僧众虽不明就里,但也跟着玄镜大师完成了仪礼。一时寺门前呼啦啦数十人跪地而拜,颇为壮观。 纵使楚佩是见过风浪的,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一个垂垂老矣的得道高僧竟然向一个小姑娘行如此大礼。她定了定神,语气带了些不悦:“大师有话不妨直说。” “宛雏女,凤凰命。” 宛雏,神鸟凤凰属,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玄镜大师这话一出,人人心里都掀起惊涛骇浪。 于僧众而言,眼前这个约莫十一二岁的丫头竟然是凤凰之命,这辈子哪怕只见到一眼,这修行之路也是无憾了。 于随属的郑家下人们而言,自家那个闹天闹地的小姐竟然被玄镜大师这样高看,郑家的前程与自己的好日子只怕还在后头呢。 “一定是大师眼花了,我家绾妍不过一个没礼数的泼辣丫头罢了。什么凤凰不凤凰的?”楚佩轻轻一笑,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雷厉风行地带着众人向寺里去。 玄镜大师从容一笑,看着绾妍亦步亦趋跟在楚佩身旁后的背影,缓缓地点了点头。 进了寺门,楚佩与绾妍上香求签。僧众们嘴巴闭得紧紧的,倒也没有横生枝节。至于郑府的底下人,那些什么天命凤凰的话,也不敢胡说八道,只憋在心里。 抽了楚佩用斋膳的空档儿,绾妍从雅舍里溜出来,找到在门下等候的乔鸯,嘱咐她将信送到一个叫智襄的小和尚手上。 夕阳西下,院里的竹子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暮鼓咚咚的响起,是动身回府的时辰了。 “大长公主……”玄镜大师捻着念珠,轻轻地在楚佩身后唤了一句。 玄镜大师的表情未有波澜,他认真地向楚佩的背影拜了一拜,声音微微沙哑:“即使您再不舍,可是……绾妍小姐有她该去的地方。” “放肆。”楚佩听了这话并未回头,背影小小地耸动了一下,并无停留地离开了。 绾妍眨了眨眼睛,此时的她并不晓得天命之说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回到车上好生问问乔鸯有没有将信交给智襄。 还有,母亲给自己盒子首饰里,有只虞美人的簪子乔鸯戴了最好看。她盼着乔鸯选那只,而不是挑了那只自己喜欢的牡丹花。 但是她知道乔鸯一定会选那只牡丹花,因为乔鸯与自己一样,都是喜欢牡丹花的人。 第二章 其心可诛 乔鸯果真挑走了那只牡丹簪子,绾妍气得两个时辰没理她。 直到乔鸯再三保证不在她面前戴这支簪子,绾妍才噘着嘴看了她一眼。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绾妍正好好地坐在那儿理妆,突然想起了前儿在乔鸯面前没脸的事情,轻轻地哼了一句:“乔鸯,那个牡丹就给你吧,你家小姐也不是那么小气。” “小姐真是孩子心性,乔鸯是奴婢呀,怎么可以带牡丹这样的簪子呢?”乔鸯先是一愣,旋即失笑。那根簪子她是打算在今后小姐出嫁的时候,作为自己送她的贺礼。一个卑贱的侍女,当然送不起什么入得了小姐眼的宝物。 乔鸯接过绿衫子端过来的冰镇绿豆汤,搁在小桌上唤绾妍:“这几日越发的热起来,那个日头毒的哟,简直要将人活活烤死了。小厨房送来的这碗绿豆汤,小姐这会子喝是最好不过的了。” 夏日里郑府用的食具都换成偏清淡的风格,比如楚佩用的便是冰裂纹甜白釉,大将军王原本也是单开了一类,但是他倒不常在府中用饭,便吩咐下人按照楚佩的样式多打了一套。 至于绾妍,用的是青花瓷的。 做了这般功夫,为的就是在眼里添上一抹沁人的清凉。 绾妍舀了一勺炖得正是火候的绿豆汤,勺子碰在瓷碗沿上当啷地响,声音极悦耳。 “很甜呢。” 她笑起来,额前碎刘海下,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弯成了两只月牙。发髻上的珍珠穗子莹莹的亮。 乔鸯比绾妍大三岁,七岁起就来到郑府,在绾妍身边伺候了。作为最是明白绾妍心性的侍女,见绾妍贪食,她促狭一笑,便出言提醒道:“这绿豆汤虽然清火消暑,可小姐再吃就要仔细牙疼啦。” 一旁的绿衫子听了这话也点点头,“那次小姐吃多了桂花糖糕,晚上牙疼得睡不着,将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折腾起来,大长公主还去请了御医。这还不算,第二天公主殿下又将我们一顿好骂,唉,我的好小姐,您可别再贪嘴了!”,一面给绾妍送上漱口的物什,一面喋喋不休起来。 主仆几个正说这话,外头的人传话进来,说是大将军王回府,先往大长公主那边去了。 “知道了,我待会儿再去给父亲请安。” 绾妍声音拔高几分回应着外头的人,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算起来,自己都有一个月没有见到父亲了,自从新帝大婚之后,父亲好像比以前更加忙了。 楚佩这边也是早早得了消息,东西一应备全了。这位虽是皇家公主,可在大将军王郑伯忠面前从不摆架子,待人周到温和,治下宽严相济,真真当得起贤这个字。身为郑家主母,从上到下,倒是人人服气的。 “公主安好。”郑伯忠脱去盔甲后略显疲态,眉眼中带着浓浓的倦意。作为领导班子的主心骨,这些日子他都只有一两个时辰的时间眠一会儿。 “快坐。”楚佩为他倒了一杯茶,秀眉微蹙,颇为心疼地看着郑伯忠眼中的血丝。 “新帝大婚,娶的是没权没势的吴家女,西北的人不安分了。”郑伯忠有些轻蔑地笑道,“天子年幼,国母又没有强大的母家依仗,这皇位得靠咱们与太后才坐得稳呢。” 楚佩温柔一笑,一面听他絮絮叨叨,一面为他添满手中的茶盏。 “咱们这位太后果然是厉害的主儿,我真是佩服,如今底下的人对咱们可是比对小皇帝尽心。” “夫君只管上阵杀敌,审查时局这样的事情,交给太后咱们自然是放心的。”楚佩听到郑伯忠对太后的称赞,亦是回应道,“我这位弟媳最是有手段的,当年就算无所出,收了最小的庶子做嗣子,与咱们一起扶了个小皇帝上位,地位还是稳如泰山。不愧是姜氏之女。” 莫说别的,且看如今新帝的皇后,不就是她做主择选的清流人家的女儿么。 说起姜氏,郑伯忠又想起姜家的那位少爷姜胤——虽出身从文之家,却在今年武举上一鸣惊人的少年将军。姜胤与绾妍是表兄妹,若是这两人成了,不仅亲上加亲,还可以促进两家的关系。 “我打算把绾妍许配姜胤,你觉得如何?他们表兄妹总玩在一处,看起来挺不错。”郑伯忠谈及女儿终身大事,饶是常年在外浴血奋战的钢铁汉子,此时也泛起一阵父亲的柔情。 楚佩顿了一顿,将烫手的紫砂壶搁回桌上,看着郑伯忠念及女儿百般怜爱的眼神,吸了口气才开口将前不久带绾妍去圣慈寺,绾妍被玄镜大师说是宛雏命格的事情。 郑伯忠听了后面色铁青,“唰”地站起来大呼道:“其心可诛!其心可诛!”,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甜白釉茶盏掷了个粉碎。一时茶汤四溅,连楚佩的衣角也被洇湿。 外头的人不知所以,也不敢贸然进去,吓得门外央央跪了一地人,只能将耳朵伸得老长听里头的动静。 楚佩站起身来扶着郑伯忠的一只胳膊,一面给他顺气,一面皱着眉小声道:“只怕外头已经传遍了这事,此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夫君还是……先消消气罢。” 郑伯忠叹了口气,也意识到自己鲁莽了,低头看了看楚佩的湿了一角的衣裙,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这才吩咐外头的人进来收拾,又传话给绾妍让她今日不必请安了。 待到楚佩更衣完毕,二人才好好地坐在一处商量。紧锁的眉头和好似不会停歇的低声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 自古以龙凤喻帝后,若郑家女真是凤凰之命,只怕是今后再无人敢求娶。谁敢娶一个皇后命的女子,岂不是谋逆?那么郑家女唯一的去处,就是当今新帝身边,可是新帝已有皇后,也不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命格之说而废后。此时,一个居妃妾之位的天命之女,只怕是天底下最大的尴尬。 再者,皇帝会如何待绾妍,一入宫门深似海,谁也不知道。 今夜无月,浓云如一重紧紧闭合的门,挡住了所有的光辉。这些日子一直以来的暑热,在这个阴沉沉的暗夜之中,也生起三分凉意。 第三章 帝王心术 楚宫。 “皇上,这是今儿个刘御史与李御史上的折子。” 冯安领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太监进来,见楚岐不说话,抿了抿唇,也不多言。他在楚岐身旁站定,转过身去将锦盒捧起,搁在镇纸的右侧,事毕,三个人知趣的退下。 他在这楚宫已有四十年余,从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一步步成为太监总管,侍奉了三朝君主。从文帝、哀帝,再到如今的小皇帝,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窝囊的天子。 楚国的皇位传承自始至终都恪守嫡长子继承制。只是历代皇帝长子都是皇后所出,皇位归属从一开始便尘埃落定,谁学为君之道,谁学为臣之道,大家早早的举全力培养下一代君主。 而到了哀帝这一代,这样的“巧合”终于有了改变,或者说是回归了它的随缘性——先帝的长子是庶出。不仅如此,中宫还无子。 哀帝体弱,未曾立储就猝然崩逝,众皇子夺嫡之争是在所难免的事。 五个儿子你方唱罢我登场,共同上演了同室操戈的戏码,一时天下大乱。 因着郑家在朝中有实权、有资历、有威望,谁能得到郑家的青眼,绝对是继位胜算最大之人。 哀帝的皇后,也是如今的太后姜氏,出身河南大族。姜氏一门与郑家交好,二者同气连枝已有百年之久。一个是从文政的簪缨世家,一个是好武的忠烈将门,倒是情分很深。 众皇子夺位之时,姜家与郑家合力平息战乱,最后迎了先帝最小的庶子楚岐登位。 世人都叹息这满目疮痍的楚国,只有这么个小皇帝来支撑。 楚岐打开锦盒,取出两封赭石色云纹的折子。 两封都是字迹稍显潦草,许是激愤之下提笔而作。他看了几句便丢到一边——这都是将郑家狠狠地参了一本的。 朝臣们总有数不清的矛盾,面上和和气气的两个人说不定转头就在自己这里告对方的黑状。你要问他们为何昨日交好今日便告状,他们总是义愤填膺又急又愧,就差领了尚方宝剑去清君侧。 楚岐继续拿起朱笔批阅奏折,自大婚之后亲政以来,他一向不管参郑家的折子,倒不是他脾气好,而是手里没权,如何去管? 他还是太年轻,一双明亮的眸子中有几分沉稳,也有还未脱去的稚气。尽管他这些年来没日没夜的学习,想像祖先们达到政通人和的境况,奈何开蒙晚,他人虽聪明,但也急不来一时。何况,实权总不在自己手中,面对政事,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算起来,他今年已经二十岁了,正是一个帝王雄姿英发的时候。 勤政殿的烛火影影绰绰,将冯安走进来的影子拉得老长。 “皇上,已经是亥时了。” “无妨,朕再看一会儿。” “今日是初十,按惯例您要去皇后那儿的。” 楚岐站起来,冯安上前跪下替他抚顺袍角的褶皱。 外头早就备下辇轿,抬辇的小太监一边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休息,一边听着里头的动静。见有人出来传话说皇上已好了,一个个鲤鱼打挺起来回到辇轿旁站得笔直。 “是朕忙忘了。”楚岐扫了一眼脚下的冯安,瞥见他脑后辫子间夹杂的几缕花白,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今后这样的事让底下人来做。” 冯安极低地“啊”了一声,站起来垂首而立,“谢皇上恩典。”,跟在楚岐身后走出去。 风微凉,今夜只见满月不见云。 摇摇晃晃终于到了坤宁宫,远远的就能看着灯火通明的院子里跪了一片人恭候圣驾。见楚岐下了轿,为首的皇后由着侍女搀扶着上前请安:“臣妾恭迎圣驾,皇上万福。” 她一张小脸上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妆容,可眼中的疲态是如何都掩藏不住的。单薄的身子撑着皇后的翟衣,她微白的脸色与周遭人脸上的红润全然不同。 “都起来吧。”楚岐握住她的柔荑,“手怎的这样凉?” 皇后犹是一笑,声音轻轻的:“不过是染了风寒。”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二人两手相握的地方,无悲无喜。 “起风了,进去吧。” 坤宁宫是中宫所居,所列陈设之豪华皆是六宫之冠。皇后身子弱,虽已是入秋的时节,殿中的地龙已经烧起来了。 楚岐走进来,只觉得满室温暖,热浪卷着鹅梨香的气味慢悠悠地荡漾过来。 当真是芙蓉帐暖。 “前些日子还是好好的,怎么就得了风寒?可叫太医来看过了?”楚岐接过皇后亲手奉上的六安瓜片,揭开茶盏呡了一口。 皇后在小几的对侧落座,满头的珠翠看起来分量极重。 “多谢您关怀,太医说养几日便好。” 她仿佛不愿意多开口。 楚岐脸色微沉,盖上茶盏的力气重了几分。周遭伺候的人老早就被打发下去,殿中只剩帝后二人,二人皆不语,便是一片死寂。 皇后芳年二九,还未能真正沉稳。距离两个人大婚已过了四年,纵使做了四年的皇后,她依然是如同刚入主坤宁宫的时候一样,待他总是怯生生的。 见楚岐不悦,她自己心里也发毛起来,原本垂着的鸦睫终于有了点颤动。 “皇后,你这些日子一直不高兴,还是为了那件事么?” 皇后面露悲色,抬眸瞧他一眼,眼眶微红。 “你可知道朕也毫无办法,只有纳郑家女为妃,朕这颗惴惴不安的心才能安一些。自朕大婚亲政以来,午夜梦回之时总会见到那些满身是血的哥哥们。皇后,朕真是怕,怕有朝一日朕也会身死人手。他们不肯交权,把持朝政,朕这个傀儡皇帝做了这些年,已经厌烦了。朕想成为真正的皇帝,可是眼下,郑家是朕的避风港。外头的乱臣贼子还未除净,朕离不开他们,朕要依附他们。” 楚岐吸了吸鼻子,看着眼前人赌气的样子,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作为与自己相互扶持的皇后,她可以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三纲五常,难道作为妻子,不该以丈夫为先么? 皇后听了这话也颇为动容,亦是垂泪道:“臣妾何尝不知您心中所忧,只是郑家女入宫,只怕他们更加有恃无恐,咄咄逼人。如今这朝堂之上,大半人都是郑家姜家的拥护者。若是她日郑家女诞下皇嗣,他们是否会挟天子以令诸侯?皇上这是要引狼入室么?” “这话谁教你说的?” 楚岐认真地看着她——这个满身金玉、光芒万丈的女人裹在那些浮华虚名之中,他快要看不清她了。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见皇后有些心虚地别开目光——他心下了然。 “吴家的人又进宫了么?” “不过是母亲知臣妾抱恙,进宫看看臣妾罢了。” “哦。” 皇后的头越发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时华,你已经是皇后了。朕待吴家,也算是厚待。你既然身居皇后之位,朕希望你能替朕好好管理后宫,不要被人左右,掣肘君王。” 时华是皇后的小字,听得这两个字,皇后脸上的惊喜稍纵即逝。这几年来,他多是唤自己皇后,这样亲切的称呼倒是很少了。 她的心狠狠一酸。 见他要走,皇后站起身跪在他脚边,发髻上的钗环泠泠作响,小脸急得微红起来:“皇上,臣妾知错,只是今日是大日子,您若是走了,让臣妾在后宫如何立足?” 楚岐扶起她,看着她又惊又怕强忍着抽噎的样子,实为不忍。 “也罢,朕去偏殿睡。你身子要紧,先歇着吧。” 外头的宫女忙着准备主子们净手的玫瑰花汁,见楚岐竟出来了,暗暗吃了一惊,也不敢多问,只得听了紧随其后的冯安的吩咐,去将偏殿收拾出来。 皇后眼中的泪珠一点一点的滚落在脸颊上。 第四章 暗潮涌动 几家欢喜几家愁。 郑家要嫁女入宫的消息很快就散布天下,这几日得了楚岐的默许,礼部也开始择选好日子。大家得了这些风,郑家一时门庭若市,来往庆贺的人把门槛都要踩破。 东院里,绾妍和几个女伴围在一堆,坐在海棠树旁的小亭子中挑选丝帕的绣样。 今日阳光正好,映得少女的脸颊上都红扑扑的,柔柔的风儿情难自已,轻吻着她们的肌肤。 “真羡慕绾妍姐姐啊,可以入宫当妃子。”一个簪着木兰花的小姑娘目光欣羡地看着郑绾妍颈子上的和田玉项圈,想伸手去摸一摸,登时被后头簪着玫瑰花的女子暗中抓紧了手。 小姑娘吓得回头一看,只见自家姐姐皱着眉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万万不能造次。 绾妍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小妹妹:“有什么好羡慕的呀,宫里规矩大得很,母亲虽然这几年有好好教导我礼仪,可我还是觉得外头好呢。” “绾妍妹妹,你手上的这幅牡丹真好看,很是衬你的气质。”那簪着玫瑰花的女子轻轻一笑,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妹妹掩在身后,断了郑绾妍看她的目光。 绾妍微微一怔,旋即嘴角的笑一滞。 自从天命之说的消息散播开之后,绾妍明显感觉到姐妹们待她的感觉变了,这让她很不愉快。 “说来绾妍这样的身份,普天之下能配上她的只有天子了,如今入宫正是称心如意的事情呢。”旁边的一个女子七窍玲珑心,觉察到微微尴尬的气氛,笑着出言道,对着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的簪着玫瑰花女子微微颔首。 “是么?”绾妍声音喜怒难辨,旋即扬起小巧的下巴笑了笑。 “姜家哥哥与郑姐姐一直很合得来,姐姐与他青梅竹马,为何不嫁给他呢?” “我想想……母亲这几年不怎么让姜胤与我来往了,姜家那边也是,常常寻了由头将他拘在家里。”绾妍无所谓地笑了笑。 “各人有各命嘛。”那七窍玲珑心的女子打趣道,“我姜家可养不下你这只金凤凰呢。” “姜姐姐一张巧嘴,反正我是说不过你的。”绾妍小脸一红,大家都哄笑起来。 姜翎揽过绾妍,带着戏谑的意味揪了她的小脸一把,在她耳边悄声道:“那赶明儿我进宫问问姑母,看以后是不是要立你为皇后了。” 绾妍啐了她一口,又悄声回击道:“那我就再不帮你带东西给堂哥了。” 大家正嬉闹着,只见廊下几个侍女簇拥着楚佩款款而来,也停了动作,乖乖的起来请安。 “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起来吧。”楚佩点了点头,示意众人落座,又给了绾妍与姜翎一个眼神,二人心领神会地跟在她身后。 “母亲有何事呀?”绾妍上前几步撒娇道,一旁的姜翎沉稳地等待着楚佩开口。甫一看去,这两个女子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倒是奇妙的相宜。 “今天刘御史与李御史在上朝的途中被杀了。” 什么! 绾妍的嘴唇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沉如水的楚佩。 “这……怎会如此呢?”姜翎一惊,忙看向绾妍,又紧紧握住她的手。 言官被暗杀可是大事。何况这刘御史与李御史视郑家为死敌,没少在皇帝面前参本告状。 楚佩其人,如同一汪平静如镜的湖。从小到大受到的嫡公主教养,练就了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端庄,她身上的那种震撼人心的深沉感,让绾妍和姜翎竟奇迹般地静下心来。 “这事,还是要看皇帝的意思。此时,恐怕刘李两家早就有人闹到皇帝面前去,要郑家给个说法。虽说礼部是得了准话,可毕竟圣旨还未到……” “咱们清清白白,此事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听到要郑家给个说法之处,绾妍有几分气恼,声音拔高几分,惹得小亭子的女伴们纷纷向这边看来 姜翎“诶”地提醒她莫要在大长公主面前失礼,妥帖地向楚佩欠了欠身子,礼数周全。 “我朝不杀文官,故御史命亡是大罪。但依姜翎看,正因此事太过张扬,说是郑家所为才不足为信。纵使那些御史与郑家不合,可郑家为几本折子就惹这么一身罪,还正赶在郑妹妹要入宫的当口闹出来,实在是不上算。” 楚佩点了点头,姜翎不愧是姜太后一手调教出来的侄女,很好。 只是不知道姜太后对这个侄女如何打算,若是今后也打算进宫侍奉,岂不是要与绾妍起冲突么?楚佩眼眸流转,又断了这个没来由的蠢念头,若是姜太后想栽培姜翎,也不会为绾妍入宫一事奔走。 “话虽如此,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皇帝若是要彻查,给那两家一个交代,随他便是。只是如此一来,对绾妍名声不好。” 三人踱步至廊中的石凳上坐下,绾妍吩咐贴身侍女乔鸯去唤茶,又叫几个侍女过来摆上了几碟茶点。 “母亲可别这样说,我巴不得彻查呢,这些年来他们给郑家扣了那么多帽子,咱们不计较,他们倒是事事赖在咱们头上,可我知道咱们家清白。” 没过多久茶已烹好,姜翎接过了一盏梅花样式的,揭开盖轻轻吹了一口浮在茶汤上的点点雪沫子,听得绾妍此话心里笑了笑。 纵使真君子,想要活的长久也要学会自污。这名利场里哪有真正清白之人呢?只是瞧他作下的恶多还是少,是否露于青天白日之下罢了。 话说回来,绾妍被娇宠这么些年,这样的性子在后宫该如何自处? 半盏茶下肚,三个人的话头就转回了平日的家常事,绾妍入宫在即,楚佩更多了几分慈母的怜爱。姜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俩叙话,目光掠至绾妍脸上,竟挪不开了。 想到那个天命之说,她瞧着绾妍的目光便愈发幽深,竟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楚佩已然发觉她的异样。 绾妍妹妹,郑家这几年为了将你送入宫用尽了各种的手段,这些……只怕你是不知道的吧。你的父亲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人,你竟从未看清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被保护得太好,终究会是一件祸事。 第五章 翊坤之主 勤政殿外头,按照官阶依次跪了十余名大臣,板板正正,放眼望去如在棋盘落下的子。 从清晨到正午,眼瞧着日头越来越大,楚岐的火气也越来越大。 “他们是想逼死朕么?” 一墙之隔,楚岐觉得外头的目光要将勤政殿穿出个洞来,这样的逼迫让他很不愉快。平日里总要给郑家七分颜面,如今什么人都以为能得他三分脸了? 一群逆臣。 冯安呈上一叠新的奏折,还没等搁在桌上,楚岐拂袖“唰”地一推,各色的折子散落一地。 冯安吓了一个踉跄,旋即叩首,轻轻唤道:“皇上?” 楚岐扫了一眼脚下的折子,捡起一本——是为刘李二人抱不平的,又拾起一本——是请求彻查此事的,顿时勃然大怒。 “素华也在外面跪着吗?去叫他进来吧。” 公孙素华是外头跪在第二排的大臣,紧随宰相之后。 听到皇帝召见,素华提起官服准备起身,周遭的臣友们拉住他的衣角,眼泪唧唧地低声恳求:“公孙大人与圣上情分深,可要向圣上言明呐。” 素华点点头,抚慰他们几句,随后跟着冯安进去面圣。在他身后,是十余位大臣殷切的目光。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冯安瞧着自打公孙大人进来,皇帝脸色好了不少,暗暗松了一口气,知趣地退了出去。 楚岐扬了扬手,示意素华近前来坐。 “你瞧这堆积如山的折子,都是要朕明里暗里盘问郑家的。独不见你的上疏。”楚岐打量着眼前人的神情,声音却低下来,更凑近他一些,清晰地瞧见素华额角上被热出的细密汗珠,“可是有话想对朕说?” 当年夺嫡之争战火纷飞,楚岐被郑伯忠护送出宫,安置在公孙府上。楚岐与公孙素华,同吃同住,那些动荡不安的时年,他们一起相伴走过。也是素华,让楚岐第一次感受到兄弟之间的温暖,收到一颗为数不多的真心。 冯安走的时候屏退众人,此时殿内只有他与素华,倒是松快些。 楚岐从怀中取出一方蜀锦的汗巾子递给素华,素华礼数周全地接下。汗巾上淡淡的帝王龙涎香气味散过来,素华瞳仁一动,旋即轻笑:“什么都瞒不过您。” “皇上相信此事是郑家所为么?郑家小姐入宫在即,他们不会为出一口气赔上女儿家名声的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查么?”。 “刘李二人光天化日之下身亡,自然是要查。他们在郑家底下久了,好不容易得到了个机会,自然群起而攻之。既然他们都认定是郑家泄愤所为,所以皇上说查,下面的人倚仗圣旨,心存怨怼,难说会不会对郑家做出什么。不管郑家以前如何,但在此事上终究是清白,若是将郑家逼急了……” “你是说,他们想借朕的名义去向郑家宣战?” “是。毕竟此事也有关郑家小姐名声,郑伯忠爱女心切人人皆知,定然不会受这等气。” 楚岐冷笑,拂袖拍案。那案上的朱笔震得一跳,咕噜噜滚落到地上。他不看那些跌碎了玉套的笔,望向素华的目光带了些狠戾,袖中的手攥得紧紧。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臣想……您心中已有了法子,是么?”素华低下头,凝视着楚岐脚上名为“二龙戏珠”的新靴子。 天光从窗牅间透进来,靴子上两颗东珠莹莹生辉,与衬着光彩的龙纹一起,有一种圆融之美。 “嗯。” “那臣告退。” 世人评公孙公子,有清风霁月之质。 楚岐闭上眼舒出一口气,靠在龙椅上。复睁开眼,平静地看着那个丰神俊朗的人从容而去,“叫他们回去吧,别来烦朕了。” 冯安领着几个小太监进来收拾地上的残局,要出去时听见楚岐说晚上要召见内务府的总管,手中的拂尘莫名一抖。 她终于要来了。 . . 是夜。 “皇上,奴才回禀完了,还请示下。” 述事的总管太监是个老成的人,尖细的嗓音如同女子声语,却无女子娇情,了无人气的模样如一座泥胎。一开口就让楚岐没了耐性,困意又排山倒海地袭来,楚岐索性眼睛一闭开始打盹。 太监禀报完,垂眉敛目,恭恭敬敬地等了小半柱香的时辰,才见楚岐悠悠醒转。 “你们给郑妃定的是……” “回皇上,是长春宫。” 楚岐不可置信地扫了他一眼,仿若听到了什么笑话。内务府的人竟这么会办差了么? “郑伯忠的独女,你们就这样搪塞?若是郑伯忠和大长公主知道了,还指望朕来保你们?” 那太监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好久,“是……皇后娘娘指的长春宫。” 难怪如此不懂事。 楚岐微微尴尬地轻咳了几声,皇后毕竟是皇后,是他的妻子,他也不好在底下人面前下她的面子。 “后宫事务本就千头万绪,纷乱繁杂,皇后有时候疏忽大意了也是有的。你们若是不能对皇后有所裨益,不会出言纳策,什么事都要皇后亲力亲为,你这内务府总管还是不要做了。皇后身子本就弱,依朕看,都是你们不为主子分忧,皇后才病了好几日。” 太监脚一软,忙不迭告罪,心里暗暗叫苦——皇后主子受了风寒,关他什么事呀,咱们皇上当真是护短。 “那皇上想将郑主子安置在何处?” 那个郑伯忠,活脱脱一个横行霸道的老匹夫,做事最不懂圆滑。要是不如他意,他老人家怒起来弄死自己还不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相比之下,这位皇帝可要仁慈多了。 太监冷汗洇湿亵衣,不觉两股战战,心如擂鼓。 “翊坤宫吧。”上头响起轻飘飘的声音。 听到楚岐这句话,那太监这才面露喜色,将悬着的一颗心稳稳地放在肚子里。登时叩头如捣蒜“多谢皇上!”,说完得了楚岐的话儿,忙不迭地退下了。 楚岐看着那喜出望外的太监,自嘲的笑了声。摩挲着手边的玉玺,旋即面色一沉,眼里带了阴鸷,盯着那玉玺上的蜿蜒曲折的龙纹,自顾自地道:“郑家……” 正坐在房中对着烛火看绣样的绾妍突然“阿嚏”了一声。 第六章 十里红妆 皇帝下令彻查御史被刺一案,还枉死的臣子一个公道。 三日后,册封郑家女为妃,入住翊坤宫的恩旨也至郑府,朝堂之上各种各样的声音逐渐平息。 “小姐,这圣旨上说您秉性柔嘉,持躬淑慎,那些大人们跟文曲星下凡似的。”绿衫子噗嗤一笑。 “那当然了,礼部的人谁不是满腹经纶?这些个词儿算什么呀。”绾妍瞄了一眼被供奉在香案上的明黄圣旨,随口回了一句。 绿衫子端了空茶碗出去,今日是郑府的大喜日子,外头可有的忙。 “今册为正一品妃,赐封号昭。哎呀呀……从今儿起您便是昭妃娘娘了。”乔鸯的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又顺手揽住绾妍的脖子,在绾妍耳边长叹一声,“我的昭妃娘娘,这裕王殿下和姜家少爷您可要怎么办哪?” 绾妍吓了一跳,乔鸯这小蹄子今天喜过头了,嘴没个把门,这话被人听去了告诉母亲可大事不妙。对上乔鸯揶揄的目光,才晓得原来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她松了一口气,捶了乔鸯一下,板着脸道:“圣旨都下来了,还在这儿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被母亲知道又要让我念女诫!” 乔鸯见她并未有什么伤感之色,天真无邪得像个稚童似的,没有一点与心上人今生缘尽的悲戚样子。看来是真的与裕王和姜公子没有男女之情的。 “说起来,小姐入宫在即,今后要再见外头的人可是难了。不仅如此,身份也不同。就说那姜家小姐,虽然还比您长两岁,可明儿再见到您,是要尊称您一声娘娘的。” “你这话倒提醒我了,入了宫我便是孤家寡人,连个评文绣花的玩伴也没有了。去去去,把门关起来。”绾妍瞬间来了兴致,提着裙子跑到书桌边坐下,又把关了门的乔鸯叫过来磨墨。 “铜板,多日不见,学识精进否?风寒亦好否?吾将入宫,恐今后再无机会与兄对诗,大憾大憾!愿兄学有所成,早日实现抱负……” 乔鸯站在边上偏着头看,甚是不解,挠了挠头,又问:“铜板是谁啊?” “铜板?自然是裕王啊。”绾妍一面写着,一面不耐烦地回答。此刻她可是文思泉涌倚马可待,这丫头在旁边问来问去,真是干扰她的文思。 乔鸯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墨锭没拿稳,又觉得手上一凉,低头一看,白净的指尖上沾了几点墨汁。听到绾妍这样说,她哪里还有心思擦,急得结巴起来:“小姐为何如此称呼裕王殿下?” “因为是裕王啊,你看,这个裕字听起来是不是有很多铜板的感觉?一开始我觉得叫金啊银啊什么的,可是听起来与兰香园的姑娘似的,她们那儿有金儿与银花,嗯……还是不好,听上去女里女气的,只有铜板不错。” 兰香园是京城有名的烟花之所。 乔鸯简直要气昏过去,她家小姐随随便便给裕王起外号不说,连京城的烟花之地竟也有涉猎。 “好了,写完了。”绾妍搁下笔,一面吹着未干的信纸,一面看了一眼乔鸯憋得通红的脸,“愣着干什么呀,去找个信封来嘛。” “是……” --- 京城里卖婚嫁东西的商人们这几日也忙疯了,郑伯忠与楚佩这边一个是权倾天下的摄政大臣,一个是百万家私的嫡公主,流水一般的银子花出去,什么十里红妆,百里都不止。 绾妍坐在堆满整个房间的嫁衣头面之中。目光所及之处,珠光宝气,晔晔照人。 尽管每个女子一生所求不同,但总的来说,最多不过是三样——红妆十里,子孙满堂,琴瑟和鸣。 红妆十里意味着此女金贵,养尊处优,在家过得顺风顺水。子孙满堂,便是肚子争气,在夫家有了地位,今后也有依靠,日子亦是好过。琴瑟和鸣是最美好的愿望,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红妆十里,她拥有了,剩下的两样,她也不愿意缺。 “乔鸯,你会跟我进宫吗?” 绾妍将头靠在乔鸯的左肩,把整个身子的力都赖在她身上。见乔鸯不曾拒,绾妍身子松下来,转了转头,将脸埋在乔鸯身上的藕荷色滑缎里,小小地嗳了一口气。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毕竟我也知道……皇宫不如外面自由。” 乔鸯平日只见绾妍对大长公主这样撒娇,甚少见她对旁人这样,不觉心里生出一阵怜惜。她伸出手,微微环抱住绾妍。 “不论您去哪里,奴婢都会一辈子陪着您的呀。” “乔鸯,你真好。” 乔鸯肩头一痒,郑绾妍闷闷呜呜的声音传上来。 幼时多舛的命运让乔鸯早早认清世事,绾妍要踏入后宫意味着什么,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姐不明白,她却是明白一二的。面对那些心思九曲回肠的官家女,绾妍心思单纯,实在是段数太低。 “奴婢……永远护着您。” 储存礼品与嫁妆的房间又添置了新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绾妍拿着一沓清单进来——是楚佩吩咐她来清点的,为了防止日后底下人手脚不干净,欺负她年纪小,动了坏心思。 “南海观音一尊,玉如意两柄……裕王竟然送了一箱铜板?”绾妍正清点着,看到裕王的记录瞬间瞪大了眼睛,摆了摆手,鄙夷道,“真是太俗气了,居然还是铜板?为何不送我一箱金元宝呢?真是又俗气又小气,没得救了……” 嫣红、绛红、桃红……这满目喜庆的各种红色让她头晕,活像个囚笼禁锢着她,弄得她呼吸都难受了。绾妍拍了拍胸脯,合上本子打算回房,清点是不想再清点了,到时候麻烦乔鸯便是。 绾妍走在外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遇见了她总要给她贺喜,讨些彩头走。 要出嫁的新鲜劲儿已经过去,她现在对待此事倒是如吃饭睡觉一样,没什么感觉。楚佩一天三次地过来提点,要绾妍人前人后都要笑脸相迎。 自己像个戏台上的旦角被别人看来看去,还不能有什么不愉快,不然就是对圣旨不满,纵使绾妍心里有些烦了,想到母亲的叮嘱,也只好撑出个笑来应对。 这样过了几日,她人都萎了几分,夜里睡觉都梦见一座绛红色的宫殿,当真是被红色整得魔怔了。 然而绾妍的梦魇才刚刚开始。 宫里的教习嬷嬷来到郑府,带绾妍熟悉繁琐的仪式流程。礼部的人也来了,还有内务府的太监也跟来,就连太后还拨了几个侍女过来伺候,名为伺候,实为教导后宫形势之类的,个个都是人精。 这便是她在家里最后的几个月,并不算愉快。事实上,当封妃的圣旨一下,绾妍便已经不再自由,成为人人艳羡的妃子,享尽荣华富贵,但此生此世都要囿于深宫。 其实若是能让绾妍自己选,她宁愿清苦一生,亦是不愿意去的,大好河山都没有看过,好没意思。 第七章 人人避之 绾妍从未想过她能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遍翻史书,历朝历代女子的命运皆如洪流中的一叶扁舟。无论是海晏河清的盛世还是战火纷飞的年头,能留下姓名者,屈指可数。尤其是这永远离不开政治二字的皇城,究竟有多少女子的命折在这上头,数不清。 她终究还是走到这后宫里来了,作为翊坤之主。 这仅仅是个开始。 . 十日了。 除了入宫第一日给皇后请安,以及晨昏定省的时候,后妃们才会碍着她的身份,舒眉展眼地与她寒暄几句,活脱脱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其余的时候,绾妍乘着小辇游荡在这宫里,是没有妃嫔过来与她说话的。即便是远远地见了,也是行了个礼后不发一言便退下了。 所有的人都敬着她,畏着她,亦是如见瘟神似的避着她。 等到她费了好几日将西六宫逛了个遍,发觉她们待自己,依旧是如一个人人都看不见的鬼魂似的,绾妍恼了。 故有一日,她遇见一个姓温的答应,那温答应喏喏请了个安就要走,她不仅不准其告退,还带着温答应回翊坤宫喝茶,送了两幅亲手绣的锦帕给她。 温答应在宫里胆怯惯了,何时见过这样的架势?面对绾妍的热情和来自一个高位娘娘的恩典,吓得不轻,回去后还病了两日。 至于楚岐,绾妍是未曾见过的。 . . 勤政殿。 “皇上,敬事房的人来了。”冯安领着人进来,此时是翻牌子的时辰了。 敬事房的公公近前来,伏在楚岐脚下,将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起。 这敬事房的牌子该如何摆放,可是有大讲究的。 哪位主子白日里得皇帝多看了一眼,哪位又突然运气不好惹了皇帝不快,御前的人总会透消息下来。到了夜里,将谁的牌子摆在最显眼处,又将谁的牌子安个名头挂起来,这些功夫,敬事房的人门清儿。 今日在案盘上最显眼处的,依然是那块崭新的绿头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昭妃”两个字。 楚岐的目光掠过那些绿头牌,心里一笑,顺势用手里的折子掩住半张脸,从折子上面露出一双眼睛,眼里的情绪任是立在一旁的冯安也看不分明。 他本是犀颅玉颊,玉质金相的好皮囊,又有宝冠皇袍加身,真真算的上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冯安与敬事房的黄总管偷偷打量着楚岐翻牌子的心思,暗自捏了把汗。楚岐的眼神凝在昭妃的牌子上时,他们心里便激动狂喜;楚岐的眼神在别的牌子那儿停留时,他们便在心里叫苦连天。 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关心绾妍有没有被翻牌子的事,那得从前几日说起。 绾妍入宫多日仍未承宠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楚佩耳朵里,夫妻二人护女心切,得知宝贝女儿坐了冷板凳,心里也很不舒服。 翌日,楚佩便进宫拜访姜太后,旁敲侧击,叙话喝茶。姜太后在送走楚佩之后,又暗中给冯安施压。冯安回来将敬事房的人骂了一顿,敬事房的人个个苦着脸,每日凝视着昭妃那块占据最佳位置却岿然不动的绿头牌,几乎要落下泪来。 楚岐的手指悬在那块“昭妃”上头,似是举棋不定的样子,冯安与黄总管眼睛都看直了。 寂静的殿中响起一声“嗒”。 “淑妃的琴弹得最好,朕也有两日没听见了。” 冯安与黄总管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神,也算明确了楚岐的态度。 这位空降的昭妃主子,今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 乔鸯蹲在绾妍脚下,仔细地为她描制新的蔻丹。以赤色的凤仙花染三至五次,再嵌上一瓣指甲盖大小的花瓣,远远望去,当真是“十指纤纤玉笋红”。 “母亲说,入宫若是有不顺心之处,可以去找寿康宫找太后娘娘。”绾妍有些失落,她向来是爱热闹的人,如今被众人嫌弃至此,她心里委屈极了。 乔鸯小心地为她吹干指甲上的花汁,虽然早已预料到绾妍进宫的日子不好过,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太后娘娘自然会为您做主。” 正值午时,绾妍嫌殿中太亮,熄了烛火,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日光,将指尖的嫣红看清楚。 “这里吃的住的自然是比家中好,可是亦是不得自由,活像个金笼子。”绾妍一脸稚气,配上她头上华贵的妃位宝冠,任谁看了都觉得滑稽,“乔鸯,我心里真不痛快。” 乔鸯不语——入宫亦是有些日子了,绾妍还没习惯以“本宫”自称。 绾妍低下头摩挲着腰间的香囊——赭绿色的云锦触手微凉,里头盛着的是佩兰、藿香,再添上薄荷、沉香,夏日驱虫解暑最好,这是今年夏天母亲为她亲手绣的。 她抚过上头细密的针脚,一面是“平”,一面是“安”。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她如何能归? 好在母亲是皇家中人,她们有的是办法相见。可是那些女伴、姜家哥哥,还有铜板,他们仿佛随着重重宫门沉闷的关阖之声,一起离她远去,隐在记忆的长河里了。 “后宫的女子真可怜。”绾妍轻轻叹息。 “主子别伤心了,我和乔鸯姐姐不是一直陪着您么?您瞧,我这只鸳鸯绣得好不好?” 坐在底下的绿衫子朝她们扬了扬绣绷,绾妍拿过来一看,噗嗤一笑:“我还以为是水鸭子呢!嘴也太长了。” 乔鸯看着绾妍难得一笑,给绿衫子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绿衫子亦是得意地勾起唇角。 好在绿衫子也陪着绾妍进宫了,不然这位主子伤感起来,自己还真是对付不来。 “这两日雪大难行,咱们等雪停几日,就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吧。” 绾妍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传话的小太监进来。 “奴才给昭妃主子请安,主子万福金安。” “怎么了?”乔鸯正色道,绾妍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可要时刻机警着。 “太后娘娘请主子三日后去寿康宫。” “本宫知道了。”绾妍的声音微微急促起来,看起来十分紧张,一张小脸渐渐红起来。 绿衫子依例打赏了小太监,见那小太监出去了,凑到绾妍身旁嘟哝道:“主子真是神仙,才说去寿康宫,太后娘娘就差人来请了。” 乔鸯见绾妍六神无主的样子,知道这丫头到底是怕了,宽慰道:“主子放宽心,太后娘娘是向着您的。” 绾妍只是铰紧了手中的帕子,秀眉微蹙,小嘴一撇,嘟哝一声:“太后娘娘传召我,是觉得我不知礼数么?” “不会吧,主子不要忘了殿下的嘱咐呢。”绿衫子亦是安慰绾妍。 “罢了罢了,总之是三日后的事了。乔鸯去传膳,跟厨房说做最好的菜!”绾妍推了一把乔鸯,眼见就要急起来,“今朝有酒今朝醉,记得,还要酒!” 一旁的绿衫子见她如此做派,瞪大了眼睛,道:“主子是疯魔了,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呢!” “反正没人来管咱们,有什么好怕的,你去叫外头的人好好看着,就说我睡了,不许人进来。” 果然是贪吃的小姐,到哪儿都是一样。 第八章 坤宁之变(一) 平日里的晨昏定省之后,众人散了各回各宫,与皇后关系好些的,便可留在坤宁宫陪着叙话。 坐在暖阁中的皇后正翻看着敬事房送来的彤史,手上金灿灿的护甲在烛火下灼灼生辉,晃得人眼睛疼。 她用手指比着一行行的黑字,确认未有昭妃的记载,才放心地合上册子,掌心摩挲着赤色锦缎的封面。 虽然终有一日,这里会出现郑氏的名字,可眼前这短暂的安全感,让她留恋欢愉,不舍得放开。 “皇后娘娘,这郑氏入宫多日,皇上依旧未翻她的牌子。”皇后座下的一位女子以帕掩口,娇声一笑,音如莺啭,“依臣妾看,皇上只怕是将郑氏当个摆件似的放在那儿罢了。” 皇后抿唇不语,并没搭理她。刚出声的这位是近日的新人,贵人郭氏,其父是大理寺的人,办事有功,女儿便得了恩典入宫侍奉。 这郭贵人一入宫便想巴结上皇后,等到大家散了,她总是要赖在坤宁宫陪皇后喝茶。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对外只说自己是新入宫的贵人,日日去坤宁宫向皇后学学规矩的。 看着这女子一味钻营讨巧的样子,皇后如吃了只苍蝇似的,心里虽烦她,也不便发作。 “郭妹妹真是单纯,你我都是在晨昏定省时见过那位的,平心而论,姿容十分出众,又有个好娘家,眼下只是那位不争,若是争起来,咱们连个站的地儿都没有了。” 坐在皇后对面的女子一面剥了个蜜桔递给皇后,一面懒懒地开口。这位是宜嫔,原是皇后身边的陪嫁侍女,是吴家千挑万选出来助皇后一臂之力的女子。 皇后听了这话,脸色倒有些难看,接过宜嫔递来的蜜桔咬了一口,觉得口里苦涩。 哪里是蜜桔苦涩呢?分明是心里苦罢了。 “娘娘别灰心,您是中宫之主,纵使谁也越不过您去。”宜嫔狡黠一笑,“郑氏入宫,承乾宫的那位,只怕是要夜里睡不着。” “宜嫔姐姐说的是。”郭贵人噘着嘴点了点头,气咻咻地甩了甩帕子,“昭妃没来之前,她倒是皇上的心头宝,十日有八日都占着皇上,真是令人头疼,现在看她还能得意几日!” 那“心头宝”三个字像利剑似的“嗖嗖”扎皇后心里,皇后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郭贵人一眼。 郭贵人一惊,只恨自己说错了话,咬了下舌尖,飞快地瞟了一眼皇后的神情。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赔罪:“臣妾失言。” 宜嫔见气氛尴尬起来,亦是赔笑:“娘娘何须跟她置气……” 皇后摆了摆手,这才开口:“本宫乏了,郭氏,你先回去罢。” 郭贵人讪讪一笑,见皇后并未怪罪,忙告退了。 宜嫔看着郭氏灰溜溜地出去,这才说起两人的私密话来:“主子,这郑氏来势汹汹,咱们费劲了手段也没拦住,这女子终究还是到楚宫之中了。” 皇后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本宫为了这事在皇上面前失了分寸。嗳……这样的事,今后别让本宫做了。” “只是奴婢也不过是个嫔位,在皇上面前说不上话的。皇上登基已有五年仍是膝下寂寞,若是咱们这儿能……也可扳回一成。” “本宫亦是为这事情伤神,这些年什么方子都吃遍了,还是没动静。”皇后谈及伤心之处,眼睛渐渐红了,她握住宜嫔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殷鉴不远,中宫有嫡子是多么重要,纵使皇上从未跟本宫提起,本宫心里时刻盼着有个嫡子。” “您时常挂怀着,也是不好,俗话说过犹不及,不过奴婢相信娘娘福泽深厚,定会有的。”宜嫔宽慰道,又附耳过去,“其实,奴婢盼着能为您分忧,若是奴婢能……您依旧是嫡母。” 她满腹算计的样子如一条吐着红信子的蛇,毒液一滴滴从尖利的牙上渗出来。 这算是挑衅吗? 皇后瞳仁一动,很想治她个大不敬之罪。可是作为一个无所出的国母,有什么理由去治罪一个想要为皇家传宗接代的妃嫔。 她还能要求什么呢?自上次一别,她再也没有见过楚岐了。或许只有等到下一个大日子,她才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味吧。 “本宫知道了。” 她知道宜嫔今日的主意定是提前问了吴家并且得到许可的,不然宜嫔的嘴角不会勾起那个刺眼的、志在必得的弧度。尽管宜嫔极力掩藏,却仍能被她察觉到。 紧随而来的是屈辱与恐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凤袍,好像一点都不合身了。 “奴婢告退。”宜嫔向她行了个礼。 “内务府新送来的几匹蜀锦,你挑些喜欢的拿回去吧,还有匣子里的簪子,你也挑几支。”皇后说完这话,也不再看她,自己走了。 宜嫔一怔,看着皇后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出身微寒,内务府最会拜高踩低的,也只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勉强应付着她的用度罢了。至于蜀锦之流,虽然是个嫔位,有可以穿的权利,可要内务府来分,依旧是摊不到她头上去的,这些珍贵的玩意儿,他们都拿去奉承淑妃与新宠了。 “多谢娘娘。” 步入内殿的皇后突然觉得胸中一痛,旋即狠狠地咳嗽起来。 为何胸中好热好热,好似心肺肠子都汪在血海里头了? 她心里疯狂地想着,剧烈的咳嗽未停,眼睛也雾蒙蒙的看不清了,再抬起头时,一张脸已是憋得通红。她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只觉得天旋地转,要见到大罗金仙。 “知书……”她匀出一点精神,唤着贴身女官的名字,那是她如今唯一信任之人。 知书午后被她打发去给皇帝送炖品了。 她恍惚想起了这件事,顿时心死了半分。 “来人……”皇后的声音低得听不见了,她将手用力地伸向门的地方——又怎么够得到呢? 外头自是有人的,一墙之隔,咫尺天涯。 她终于没有了气力,两眼一闭,没了魂似的倒在地上,登时花钿委地。 一个正巧送东西进来的宫女,进来瞧见这一幕,吓得手里的东西都砸了,一地狼藉。 “皇后娘娘昏过去了!” 外头的宫女们听见动静纷纷涌过来,大惊失色。 “传太医啊,快传太医!” 从勤政殿回来的知书听见吵嚷声,快步走进内殿,见里头已经乱作一团,又见皇后昏厥在地上,周遭的侍女们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一群蠢木头,愣着干什么?快传太医!” “已经去传了,知书姐姐这可怎么办呀?” “你们几个将娘娘抬到榻上去,我去看看太医来了没有,还有,打发人去告诉皇上。”知书眉头紧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坤宁宫院内一棵树立在冰天雪地之中,褐色的侧枝上结了薄薄的霜,那枝头挺立到最后的一枚叶子,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北风过,了无痕。 “铛铛——” 酉时的钟声响起。 落日西沉,天边残阳如血。 第九章 坤宁之变(二) 皇后突然昏厥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六宫。各宫妃嫔前去探望,知书差人关了大门,只说太医吩咐静养。眼下整个坤宁宫全凭知书一个人管着,倒也有条不紊。 聚在外头的妃嫔们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敢硬闯,在外头请了个安,揣着满肚子狐疑,也回去了。反正礼数做足了,也没人挑错儿。大冷天还巴巴的来,白走一遭,真是磨人。 长街是后宫风言风语最盛的地方,每日早晚,各宫最底下那层的太监宫女都要在这里洒扫。来自东西十二宫的消息,便在这里汇聚。 一粒新鲜的种子,落进最肥沃的土壤里,很快就可以发芽开花。 同样的,长街宫人们凭借天马行空的想象,与舌灿莲花的好口才,也炒出了不少秘闻。譬如传的最有鼻子有眼的荒宫迷灯,每年都吓哭不少新来的宫女。 “好端端的,皇后娘娘怎么晕倒了?” “什么好端端的?我看皇后娘娘身子一直不好,病病歪歪的,也不算是……” “会不会是有喜了?我娘怀妹妹的时候,也是晕倒了,请了大夫诊过脉,竟是有喜了呢。” “皇上对皇后一向淡淡的,恩宠不都是在淑妃主子那儿么?淑妃都未见有喜,怎会是皇后抢先?” “你懂什么呀,这个呀——看机缘。” “你这死丫头,说的跟你多懂似的,嘁!” 勤政殿的楚岐得了消息,也放下手上的政务前来探望。这几日倒没什么大事,他难得落得清闲。 龙头轿辇稳稳行至坤宁宫外,楚岐远远地看见一个笼着酡色披风的瘦小的身影。 之前聚在一起的嫔妃们都三三两两地走了,只剩一个胆子小的温答应站在那里不敢离去,她见楚岐来了,低着头请了个安,楚岐点了点头,她便退到远远的地方去了。 里头侍奉的知书得知皇帝驾到的消息,从皇后身边站起来,抹了把眼泪,带着人迎出来。 楚岐下了轿子,剑眉紧锁,脚步如风,地上的雪沫子飞到袍角,浸湿了一小块。紧跟在他身后的冯安看见了,亦是不言语——眼下肯定是顾不得这些的。 “皇后如何了?”楚岐一边问着,一边步入内殿。知书跟了进来,边走边低声回道:“太医说娘娘气急攻心……” 楚岐听了大怒,不可置信地剜了她一眼:“皇后为何如此?” “知书姑娘莫不是记错了?如今年关到了,皇后娘娘处理后宫事务,又是千金之体,身体吃不消也是有的。”冯安甩了甩怀中的拂尘,飞快地瞟了知书一眼,沉稳地开口。 身为皇后竟气急攻心至昏厥,这样的话传出去极不体面,亦是让皇帝,甚至整个皇家蒙羞的事情。 知书也是聪明人,自然很快就明白了冯安的意思,忙改口道:“是奴婢记错了,皇上恕罪。” 楚岐面色稍霁,低头“唔”了一声。 榻上的皇后双目紧闭,面无血色。一头乌黑的长发已经被侍女们理得整整齐齐,不加一饰。楚岐站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她脆弱得像一只刚出世的鹌鹑。 看着她少了满身金玉的样子,他一时竟觉得有些陌生了。 可叹天家夫妻。 好端端的人竟成了这个样子,楚岐心里生出一阵无名火。 “今日是谁来见了皇后?”他握住皇后的手,眼神如她的手一样冰凉。 “是郭贵人与宜嫔娘娘。”知书乖顺地跪在楚岐脚边,磕了个头,说着说着又落泪起来,“奴婢回来时问了宫女们才知晓,宜嫔与皇后娘娘情好日密,倒是那郭贵人……也不知郭贵人与咱们娘娘说了什么,皇后娘娘仁善,竟……” “这个郭氏……”楚岐很是不悦,他不过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才赏了个恩典给她。还一入宫便封了贵人,这女子竟然如此不惜福。 一旁的冯安闻言,努了努嘴——等会儿回去时得告诉黄总管一声,郭贵人的绿头牌这些日子不必再出现在皇帝前头了。 想起绿头牌,他又想起昭妃的事,幽幽叹了口气。 “先前来看皇后的太医,该如何去办,知书,朕知道你有分寸。” 知书点了点头,庆幸自己封锁住了消息。别人她保不准,只是在这宫里,太医的嘴是最好封的。 楚岐抚上皇后的脸,把坤宁宫的宫人都召进来先训斥了两句,又嘱咐了她们要好好照料皇后,便站起身来离开了。 嘴上说的是政事繁忙,只是不想说出心里话罢了。 他向来不是很喜欢坤宁宫的气息,总觉得这里有种世俗、平庸的感觉,木木呆呆的,让人提不起兴儿来。 还是承乾宫最得他心。 但是皇后终究是皇后,有时候他闷闷地想,太后为自己择选一个清流人家无权无势的女儿,为何不挑个性子好相与的,这个吴氏真是让他不知该怎么办。 况且,吴家也不安分,不是往他后宫塞人,就是把皇后当做一个傀儡为吴家谋权。 太后这做派,倒像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 “冯安,给坤宁宫送些人参,皇后身子弱,让她好生养着。”倚在轿辇上的楚岐抬起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如今是亥时了,您是要去哪个宫安置?” 快去翊坤宫吧,冯安心里祈祷着——他真的不想再去寿康宫喝茶了。 楚岐半眯着眼,像是在回想什么,问道:“方才在坤宁宫门口的那个……” 冯安一愣,才回道:‘“回皇上,是长春宫的温答应。” “是嘛,朕都快不记得了。”楚岐想起那个不敢看他一眼,不敢与他多说一句的女子,怯怯得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雏菊。 “去长春宫罢。” “是。” “年关到了,皇后身子不爽,后宫事务不能不让人协助着……” “要不要与太后知会一声?”冯安犹疑道。 楚岐睨了冯安一眼,固执地开口:“传旨,年关事务繁杂,皇后尚在病中,淑妃协理六宫。” “昭妃娘娘与淑妃娘娘同为妃位……”冯安有些为难,皇帝此举也许会激怒郑姜二家。 “一个刚入宫的妃子,如何协理六宫?”楚岐冷哼一声。 笑话,做不了前朝的主,还做不了后宫的主么? 第十章 初识城府 皇后躺了整整一日才悠悠醒转,后宫中人见皇后没什么异样,风言风语也渐渐停了。 宜嫔与郭贵人回去之后,亦是寝食难安,生怕被楚岐迁怒。不仅如此,连敬事房送彤史过去的小太监也是整整一日求神拜佛的。 翊坤宫内。 “昨日主子可瞧见宜嫔与郭贵人的样子?都扒在坤宁宫门口朝里看,真是慌神。” 一旁的绾妍点点头,向难得嘴碎的乔鸯投去惊讶的目光——乔鸯一向知礼稳妥,提起这事真是奇怪。 “我也瞧见了。”绿衫子一面为绾妍揉肩,一面小声道,“我看哪,皇后娘娘病了与她们二人脱不了干系。” 绾妍刚想说些什么,胸腔突然涌上来一股气,她用力地打了个喷嚏——只怕是昨日与她们守在坤宁宫外头冻着了。 “主子要传太医吗?若是染了风寒就赶快吃药,盖了被子捂一身汗就好了,不然到时候去寿康宫也去不成,把病气过给太后可不好。”乔鸯道。 绾妍点了点头,觉得乔鸯说的甚是有理,撇了撇嘴。她最讨厌喝药了,每次喝完,那个缠绕在舌头上的苦气哟,得吃很多桂花糖糕才能补回来。 罢了罢了,眼下没有比明日去寿康宫的事情更重要了。 一夜北风紧。 这日姜太后请绾妍去赏梅,寿康宫的人一早上便来请,透露了楚佩也在寿康宫的消息,绾妍这才得知原来母亲今日也来了。 一扫之前的阴霾,绾妍精心打扮,恍若神妃仙子,翩然而至。要见到母亲,她心里欢喜,像个只要哄母亲开心便能得到糖吃的孩子。 隆冬时节,寿康宫的小梅园中,白梅红梅早就开始迎风斗雪。太后与楚佩坐在小亭中赏梅,桌上一盘珍珑棋局还未完。 绾妍一走进来便感受到这小天地里沁出来的梅意,当真是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她伸长了脖子,便从参差错落的花枝间,看见母亲那个熟悉的身影。 见到了母亲,她一下子就神采奕奕,匆匆近前。 绾妍正要说话,忽然瞧见楚佩脸色微沉,又观其眼中异样,一时才明白过来。 自己是激动过头了,险些忘了礼数。 “臣……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给大长公主请安。”绾妍别别扭扭地行礼,如今她是楚岐的妃子,按照规矩,是要给太后与大长公主见礼的。 在宫里规矩大过天,再者昭妃来访寿康宫,后宫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想揪出她的错儿来,给背后的主子报信。 想起乔鸯的叮嘱,绾妍偷偷地瞟了一眼在不远处的候着的紫衣宫女们,果然有几个往这边看的。 姜太后在后宫待了几十年,做皇后时无所出,政变时也无虞,做太后时地位虽不如前,但稳如泰山。她这一路走来,除了出身大族姜氏而得到庇佑之外,也靠她的玲珑心思。 郑姜两家百年姻亲,本就一直交好,又有楚佩在旁,姜太后对绾妍很是和蔼,眼角眉梢都是慈祥。她先是受了礼,示意绾妍起身落座之后,才看向楚佩,嗔怪道:“咱们一家人,又何须拘泥这些礼数。” 看着绾妍规规矩矩行了礼,楚佩这才有了笑意,偏过头看着姜太后:“这孩子在家中时就跋扈,如今入了宫可不能由着她任性。太后可别惯坏了她,该让这丫头好好学做一个宫妃,来日才能为太后分忧不是?” 太后心下了然,楚佩这话是说给自己给听的,郑家丫头娇得很,自己得要好好照拂。 “你放心。”太后微笑着点头,拍了拍楚佩的手,凑近她小声说道,“皇帝与哀家……你不是不知道,今后哀家在宫里尽指望这个丫头了。” 楚岐与太后并非亲母子,况且大家对对方背地做的事心知肚明,什么母慈子孝?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 “绾妍愚笨的很,不拖累太后便是她的福气。话说回来,太后那位侄女,本宫也见过几回,当真是个妙人。”楚佩似是不动声色地随口一提,又闲闲添了一句,“翎丫头与她情同姐妹,太后可想她俩还在一同作伴儿?” 太后脸上笑纹愈深,眼中一丝精光转瞬即逝,“嗳”了一声,旋即絮絮道:“哀家也想将她留在身边作伴儿,只是那丫头脾气实在倔,只怕是心不在此。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哀家也做个闲人罢。” 一旁的绾妍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姜姐姐当真是心悦堂兄的,自己竟也有这个福分做一回鸿雁。 这样想着,她一张略带稚气的脸便泛上甜甜的笑,模样娇俏可人。 楚佩呡了口茶,听了这话也明了对方的意思,向太后颔首道:“这话是了,咱们且享咱们的福。说来这些小辈,尽是让咱们忧心的。” 绾妍听着她们句句拐着十个弯的话,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们,止不住地喝茶。她尝了一口觉得甚是熟悉,细细一看,原来杯盏中的是她最爱的碧螺春。 太后竟对自己有这么多了解,绾妍咂舌,又看了一眼母亲,顿时明白了——多半是母亲在太后面前为她奔走的缘故。 绾妍心里泛起一阵柔软,她的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这时,不远处的紫衣宫女那边传来细细碎碎的人声。太后身后一个身着檀色衣服的女官出去问了几句,又低着头进来回话。 “启禀太后娘娘,大长公主殿下,昭妃娘娘。”那女官福了福身子,一张老成的面孔带了喜意,看着太后道,“皇上带着一幅新得的观音像,过来给您请安了。” 此话一出,真是语惊四座。 楚佩侧过头瞧见那个女官的神情,只暗笑这女官恭喜二字都要脱口而出了。 绾妍一时慌了,手里的杯盏险些打翻,她低头看着撞在壁上激起涟漪的茶汤,黛绿色的卷叶在水波间上下翻动。 她将脸埋在这袅袅热气间,心亦是如这些细碎的茶叶一般,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与慌乱之中浮沉。 太后喜出望外,声音拔高几分唤道:“这可好了,快,快迎进来!” 第十一章 梅园初见(一) 这边楚岐从小木桥上过来,隔着梅丛见着亭子里竟有三个人影,微微一愣——之前他在外头打发冯安去问寿康宫的人时,只说是太后在园子里赏梅,并没说有他人在。 才走了两步他便明白自己被戏弄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寿康宫,姜太后的地界。 为了那个郑家女,一向不理后宫事的太后竟也心急了么? 这般情景——请君入瓮,也不过如此。 楚岐摇了摇头,果然,是祸躲不过。 · · 他过来了! 亭中的绾妍眼角余光瞥到那抹明黄身影,瑶鼻翕动,深吸了口气,想压一压心中的慌乱,却发觉并没有什么用——眼下,她的腔子里热腾腾的,不止这样,脑仁也涨涨的,耳边嗡嗡响。 她向楚佩投去求救的目光,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宛如一只楚楚可怜的小鹿。 楚佩何曾见过她这般怯懦的样子,心一软,想为女儿找个理由遁走,话到嘴边又成了温柔却不失力量的催促:“傻姑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去给皇帝请安?” 避无可避,一向闹天闹地的绾妍认命地闭上眼睛。 她今日着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裳,倒像是花精在冬季贪玩儿施了个法,在粉妆玉砌的雪色里添上的一点新绿。 “臣妾……臣妾给皇上请安。” 楚岐从她身边快步走过,他身后急流的风裹着空气中细碎的雪粒子拍在她脸上,如钝刀子般在她脸上磋磨。 只怕是站在这雪地里吃进了冷风吧,不然为何胸口会透心的凉?绾妍咬了咬唇,尝到了自己口脂的甜味儿,她可没工夫回味,心里还不甘地想着:眼睛也是受了风才会酸酸涨涨的吧。 眼下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盼着地底下开出一条缝能让她掉进去,就是死了也甘愿了。 在家被娇宠的姑娘哪里受过这等委屈?绾妍偏过头去,装作整理头上的发簪,大袖子一带,将泪珠子偷偷掉在雪里,袖中的小拳紧紧握住。 热泪凝在脸上,见了风,冷飕飕得疼起来,她半边脸都麻木了。 · · 楚岐给太后和楚佩告了安,在一旁落了座。 太后与楚佩交换了眼神,楚佩便开口笑道:“这丫头见着皇帝,倒是丢了魂似的。” “她一个小丫头如今见着天子,如何能不惧?日子还长着呢,你且宽心。”太后呡了口茶,吩咐底下人给楚岐上六安瓜片,亦是打着圆场,朝身边的女官道,“叫昭妃过来,也是皇帝正经封的妃位了,一直在下头站着像什么样子?” 那女官“喏”了一声,福了福身子,便到下头去接绾妍回来。 “哎呦,娘娘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太后唤您回去呢。”女官赔着笑过来,见绾妍难过的样子,眉毛都没挑一下,只装没看见,近前来,一面为绾妍掸干净身上的碎雪,一面道,“娘娘莫不是冻着了?手炉要不要再添几块炭?” 绾妍一点都不想让母亲和太后将她捞回去,倒不如一直站在这儿离皇帝远远的好了。只是太后已然发话,自己是万万不能推辞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鎏金的小手炉,温温的,是没有之前那么烫了,便将手炉递给那女官。那女官接下,跟在她身后回亭子去。 罢了罢了,做个不说话的闷葫芦就是了。 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身侧便是楚岐。她也不看他,只盯着桌上的新摆上的茶点。眼睛虽见不到,鼻子却闻见沉香的气味,从他身上幽幽地飘过来。 梅意檀香,倒是醉人。绾妍暗暗点头,他今日是来献佛家之物,自然是要沐浴熏香的,也当真是花了功夫。 冯安捧着那紫金盒子近前来,他今日心情极好——昭妃竟也在太后这儿。他这几日悬在心上的巨石终是落了地。进来的时候他偷偷瞥了一眼绾妍,这位昭妃娘娘果然是国色天香,皇帝如今一见,还能冷着娘娘到什么时候去? 楚岐打开盒子,展开那卷观音像,确是上佳之作。 “皇帝有心。”楚佩看了一眼画,点了点头,“太后最喜观音像。” 太后眯着眼睛瞧了瞧,又将画拿在掌心端详好一会儿,这才满意地叹道:“正是了,哀家也许久没见如此好的观音像了。” “本宫上回看你写的‘离欲、离嗔、离痴’几个字,当真是又精进了,不如与这画裱在一处,也添添佛性?” “贪”、“嗔”、“痴”被称为佛家“三毒”,众生之苦,多源于此。“离欲、离嗔、离痴”,出自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是太后时常研习书法所写之字。 太后将画收下,扶了扶鬓边的簪子,十分自谦地笑道:“哀家不过胡乱写几笔,哪里就能裱起来了?” “儿臣将这观音像献给了您,至于这幅画如何处置,全凭母后高兴便是。”楚岐在太后面前很是恭顺有礼。 “不如我陪你再去写几幅,咱们选幅最好的用。” “那自然是好。” 楚佩与太后“一拍即合”,只嘱咐坐在一旁低着头不发一言的绾妍好好陪皇帝赏梅,领着一众宫侍,二人相携而去。 眼下,亭子内外,不,整个小梅园都只有绾妍和楚岐两个人了。 楚岐并非是第一次见到女人,显然比绾妍要从容的多。他侧过头去,睨了一眼她的样子——这女子倒是与刚入宫的新秀一样娇怯,只是一双明亮的眼睛清清澈澈,竟隐隐地透出奇异的活力,与那些只余柔弱的女子亦是不同。 之前他过来的时候他也瞥见了她的脸,如今仔细一瞧,虽比淑妃差些,倒也算个美人。 绾妍见他盯着自己,想到之前受的气,也有几分羞恼。 楚岐见她仍装哑巴不说话,便站起身来,负手立在绾妍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要不要跟朕一起走?” 若是他一个人走,只怕是太后和楚佩有的是法子让他多留一会儿,连这个梅园都出不去。孝子的戏已经演完,满园梅花亦是无可赏,他想将这丫头当个通关文牒似的带出寿康宫,到了外头,天高任鸟飞。 绾妍见他起身,也按着规矩站起来,垂下眼眸乖乖巧巧的。听了这话,她不解其意,抬头对上楚岐无奈的目光,母亲和太后不是说要自己同他赏梅么? “怎么了?”楚岐剑眉一挑,嘴角勾起,“朕去承乾宫,昭妃也想同去?” 绾妍气结,“臣妾不去。”。说罢,鼻尖上沁出了薄薄的汗。 “走吧。”他懒得多话,扯了她的袖子就往外头走,宫女们哪里敢阻拦,见着这两个人竟拉扯着出来了,喏喏地低下头,由着这两个主子出去了。 绾妍被他牵着袖子出去,隔着厚厚的衣袍,她感受到手腕上来自他的力量,低下头,小嘴闭得紧紧的,生怕激怒了他。若是被宫人看到皇帝把自己狠狠甩开,郑家的脸面也丢尽了。 她呆呆地看着从他头上的宝冠上垂下来的绛色丝绦,脑子空空的——这便是她的……夫君了么。 第十二章 梅园初见(二) 此时无声胜有声。 楚岐拉着绾妍往外边走,从掌心传来的震感似是在诉说一个女子紧张的心。紧张?他极轻地哼了一声,倒是有疑问了。 “你很怕朕?”在辇轿旁停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看她,似是有些不悦。 她是郑伯忠和楚佩的女儿,天下第一寺所拜的宛雏之女,既是天命加身,又是这样的家世,性子该最是跋扈骄矜才对。为何在他面前故作柔弱,一而再再而三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皇上一直拉着臣妾,臣妾手酸。”绾妍微微一怔,旋即老老实实道。话本子里的皇帝都是不苟言笑威严极了,如今听他这样一问,她倒是不怕了。 看来倒不是什么暴君之流。绾妍垂下眼眸,不仅如此,她还惊觉他的眉眼与母亲还有几分相似——亲姑侄,皆是亲缘呢。 楚岐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话,一时有些错愕。 绾妍见他不言语,便一面盯着他的神色,一面将袖子小心翼翼地从他掌心中抽出来,见他也不发作,心才松下来。 宽大的袖袍里,她动作幅度极小地活动着之前被楚岐扯着的那只手,“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又酸又疼。 “皇上不是要去承乾宫么,臣妾瞧这天色,只怕是又要落雪了。” 绾妍正说着,一时没忍住,当着他的面极力压抑地打了个喷嚏。她搓了搓冰冷的手,才想起之前落在寿康宫的手炉,那可是她最喜欢的手炉,是父亲前几年送她的生辰贺礼,只好下次再去寿康宫讨要了。 楚岐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手,嫌弃道:“手炉呢?丢三落四”。他又带几分嘲讽的意味,扫了一眼她空空如也的身后,“你一个妃位,出门竟连个跟着的侍女也没有么?” “自然是有的,只是方才都被母亲……大长公主带走了,眼下只怕是在寿康宫陪着太后写字。”绾妍话音刚落,旋即又打了一个喷嚏。 唉,这下肯定是真病了,回去肯定要听乔鸯的唠叨。绾妍缩了缩脖子,两颊陷进披风上的狐毛里,痒丝丝的。她想起昨日喝的药,口里仿佛又泛起苦味来,脸色也有几分难看。 “罢了,朕也不想六宫之人说朕苛待妃嫔。”楚岐将右手握着的手炉递给她,也不再跟她说话了,只吩咐了抬辇的太监们往承乾宫去。 绾妍谢了恩,乖顺地接过那只手炉。那是一只紫金的小金炉子,触之温润如玉。果然是御用的东西,比父亲送的更精巧,她好奇地揭开錾在小金炉上头的薄盖子,只见里头余几块覆着薄银色灰烬的淡红炭块,看样子也是要燃尽了。 一只将要燃尽的手炉,没暖着她的手,倒暖了她的心。 从寿康宫出来的冯安掂了掂在袖子里藏得深深的金元宝,这是方才大长公主赏他的,沉甸甸的重感让他喜上眉梢,他满意地咂了咂嘴,果然是嫡公主,出手就是大方! 咦,站在前头穿着青衣裳的,可不是昭妃娘娘么? “给昭妃娘娘请安。”他迎上去,打了个千儿,“老奴是皇上身边的冯安,是头回见您。” “噢……冯公公,你可看见一个穿绿色衫子,梳着双环髻的丫头?许是跟在大长公主身边的。” “老奴出来时,那姑娘还陪在大长公主那儿。”冯安道,他又想起大长公主让她好生照拂昭妃,好处少不了的话,又道,“快要落雪了,要不老奴替您传轿辇来?” “不用了,本宫在这儿等她回来。”绾妍让冯安替她捧着手炉,自己将披风上的花结紧了紧,又将手炉接过来。 “老奴告退。”冯安施了一礼,甩了甩拂尘,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绾妍手中的小金炉,这皇上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若是心悦昭妃娘娘,为何不陪着回翊坤宫?倒叫人站在雪地里头,自己倒去承乾宫了。 绾妍在外头没等多久,便瞧见绿衫子笑嘻嘻地跟着几个宫女走出来。绿衫子显然以为绾妍随着楚岐回去了,瞥见绾妍竟站在前头,惊得眼睛都直了,小跑过来,看着脸色微沉的绾妍,忙不迭地告罪。 “哎呦我的好主子,您不会一直在这儿等奴婢吧?这大冷的天儿……”绿衫子都不敢看绾妍,都怪自己贪玩儿,跟寿康宫的宫女多聊了几句,竟忘了赶紧回去伺候主子。 “走吧。”绾妍看着这丫头,叹了口气,并未说什么怪罪的话。她并未传轿辇,只低着头走着,显然是有心事。两个人一前一后缓缓前行,雪地上留下一长串细细碎碎的脚印。 绿衫子并未发觉绾妍不似平日里多话,她战战兢兢的,生怕回去被乔鸯知道将主子冷在雪地里这件事,她将两只手揣在怀里,认命地耷拉着脸。 绾妍回过头,头上戴着的珍珠穗子小幅度地晃荡起来,她见绿衫子怏怏不乐的样子,奇道:“你在寿康宫都干什么了,把你主子都忘了。” “昨日圣旨下来,淑妃娘娘不是被皇上赐了协理六宫之权么?太后娘娘宫里的侍女见着奴婢是您身边的丫头,便围过来小声地问奴婢,昭妃娘娘是不是生了好大的气?” 绾妍听了倒笑出声,“那你怎么说?” 绿衫子见绾妍笑了,自己也乐起来,愁容都丢到风雪中去了。 “奴婢说,我家娘娘吃好喝好,从没把这事儿放心上。那些宫女听了倒笑奴婢哄骗她们,主子,您说奴婢有没有哄骗她们?” 绾妍看着绿衫子,认真地点头,“自然是没有的。” 她抱紧了怀中的小金炉,炭火渐尽,小金炉已凉,给不了她几分温暖了。 嗖嗖的风刮过她的耳畔,这一丝温暖丧尽,她的心竟然奇异地酸疼起来。 是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又是何时贪恋这些许的温暖? 想出了神,她手没来由地一松,那怀里的小金炉“笃”地一声落在地上厚厚的雪层中,里头的炭灰倾倒出来,混着雪水,弄脏了她的袍角。 绾妍扫了一眼脚下已经冰冷的小金炉,头也不回地走了。 紧跟在后头的绿衫子差点被突然横在路中的东西绊一跤,定睛一看竟是个精巧的手炉,是方才主子拿在手里的那只。她没工夫细想为何这只与来时的那只不一样了,拍了拍外头的灰,将手炉拎起来,跟上绾妍的脚步。 “主子,好好地手炉怎么不要了?” “眼下我揣着冷,便丢了。” “咱们回去装上炭火,还能用。”绿衫子扯长脖子眺望着远处,快到翊坤宫了。 绾妍不语,她的心里突然生起一阵妄念,若是能留住那一点快尽的暖意... 后头新添的炭火再旺盛,再烫手,也终究不是那个意思了。 皆因,来源于他。 她眸子一动,一丝萌动的羞情从眼波中漾出来,面上飞上两朵红霞。 雪尽,笼着淡金色光晕的冬阳从云层里探出半边脸,顿时,天光明媚。 第十三章 许家有女 在东西十二宫之中,承乾宫是与勤政殿离的最近的宫室,能在承乾宫占上一席之地的,都是最得宠的妃子。 如今在承乾宫的这位,是许湄,楚岐登基那年大选出来的。那时千娇百媚的秀女一排排地走进来,坐在上头的楚岐只掠过了一眼,便瞧中了许湄,赐了承乾宫,允她一人独居。 何等殊荣? 许湄在宫里只有几年便从贵人晋到了妃位,这样快的速度令人咂舌。除非是在潜邸的旧人,能在新帝登基时捞个妃位嫔位,按照旧例,通过大选而进宫的女子,须得有子,还得有资历才能一步步升至妃位。 皇后看着许湄风头正盛,也是常往寿康宫跑。太后倒是不介意后宫多出个妃子,在这样的小事上送楚岐个顺水人情,她求之不得,随便宽慰了皇后几句,又暗地里提了嫡子的事情,皇后只能将委屈咽回肚里去。 · · 皇后休养了好几日,妃嫔们停了几日的请安也恢复如常。眼下天色尚早,众人都还没过来。知书伺候皇后梳洗,见皇后今日精神好些,才小心翼翼地告诉她皇上赐了协理六宫之权给淑妃。 皇后气不过,将那妆奁内的簪子钗饰掷了一地,只恨自己不争气,让淑妃钻了空子。 “皇上当真是偏宠许氏!”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半句的,气息不稳,知书也听不真切。 皇后的脾性知书是最清楚的,听到淑妃得利,这位生气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知书执着白玉梳的手一顿,力道轻了几分,这个当口可不敢触怒了皇后。 气性虽大,但若是有些头脑,也不会被宜嫔掣肘了。皇后没把郭贵人放在眼里,所以上次被气成那个样子,自然是宜嫔的做派。知书垂下眼眸,她也是吴家人,虽对宜嫔不喜,也不好在背地绊她,只能委屈郭贵人接下这口锅。 又过了半个时辰,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过来。坤宁宫外头,几架小辇按照主子的位分整齐排开。许湄接过婢女递过来的紫貂皮暖手焐子,跨下小辇,正要往正殿走,却听得后头响起宜嫔的声音。 “淑妃娘娘安好。”宜嫔搭着婢子的手走上前,笑盈盈的道,“听说昨日皇上去寿康宫时,瞧见了昭妃娘娘?” 许湄出身新贵之家,亦是饱读诗书的才女,她对这位宜嫔向来不屑一顾,倒不是介意云泥之别的家世,而是实在厌恶这位的人品。 “怎么?”许湄见是她,便睨了她一眼,语气不善,“宜嫔是想窥探圣意么?” “嫔妾随口一问,娘娘何须动气?”宜嫔并未惊讶,显然是已经猜到自己在许湄面前得不到什么好脸色,“窥探圣意嫔妾是不敢的,只是想提醒娘娘,昭妃住的可是翊坤宫啊。” 宜嫔的眸间划过一丝狠戾,见许湄不做声,又道:“姐姐入宫也有几年,又是读过许多书的,不会不知道翊坤宫是什么人住的吧?” 许湄微微一怔。 翊为辅佐之意。皇后居坤宁,翊坤即副后之居,为权首之宫。若有一日皇后薨了,按照旧例,继后许是昭妃。有的时候,明文规定确实不如约定俗成让人心服。 不说这旧俗,昭妃是太后的人,还有个好娘家,自己是没有的。 许湄又想了想皇后那把身子骨,陷入沉默。 “宜嫔与皇后不是最亲的么?为何跟本宫说这样的话?莫不是……咒皇后娘娘?”许湄说着说着,便嫣然一笑,腮边漾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宜嫔的这些话,本宫待会儿跟皇后娘娘说道说道,想来皇后也能感知你的一片忠心。” 宜嫔见她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微微有些恼怒,随便找了个由头走了。 正说着,从翊坤宫过来的绾妍也到了,许湄想起宜嫔的话,亦是来了兴致,便朝绾妍那边走去。 绾妍似是在想心事,步子走得很快,花盆底的鞋子啪嗒啪嗒地敲在地上,一不留神就跌了一跤。幸好后头的绿衫子眼快,一把扶住了她。 “主子这是怎么了,想什么能这么出神?”绿衫子皱着眉,她家主子不是一直没心没肺的样子嘛? “昭妃妹妹,可要留神脚下。”许湄搭着侍女的手,稳稳地走过来,见绾妍险些摔着,也出言提醒。“天冷路滑,若是磕着碰着只怕不知多少人要心疼了。” 绾妍定了定神,看清了来人,只道:“哦,不劳淑妃费心了。”,对于她后半句酸里酸气的话,也不想与之辩驳。 说起来,绾妍与许湄竟是在许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 那年绾妍六岁生辰,楚佩邀请各家官眷来郑府赴宴,许家夫人也带了许湄来玩耍。彼时的许湄万分娇柔,躲在她母亲身后,亦不肯见人。 大家都夸赞她生的漂亮,简直就是一个瓷娃娃似的美人坯子。她听了倒红了脸,含着泪咬着唇,不知所措的样子更让人怜爱了。绾妍在家里跋扈惯了,活脱脱一个霸王,见着这样的娇姐儿倒起鸡皮,只觉得这人柔柔得让人心烦。 因此,绾妍偷偷在她的茶里放了盐,想看这美娃娃出丑,没想到许湄喝了后反倒面不改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自己明明是加了东西的呀,为何没反应呢?她再三检查是不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直到确信许湄真的喝下了加了盐的茶。 绾妍倒是奇了好多年。 “皇上赐本宫协理六宫之权,虽然于理,本宫与你同为妃位,不必来问;可是于情,本宫顾念着姐妹,也来问候一声,讨个主意。”许湄声音高了几分,眼里满是笑意,“眼下也有几件要紧的事……” 绾妍秀眉一挑,无所谓地笑了笑:“淑妃说的是什么话,本宫入宫才多久,这些事务你问本宫,可不是一问三不知么?” “也是,这些姐妹之中,唯有昭妃资历最浅……” 许湄嘴里小声念叨着,也收了盛气凌人的架势,心里微微安定了一些,听见知书出来说皇后已经好了,便自顾自地搭着侍女的手先走一步,没再搭理绾妍。 绾妍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亦是奇道:“本宫怎么她了?”许湄这个人总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奴婢也不知,这宫里的娘娘一个比一个神秘,叫人看不懂。”;绿衫子看着许湄的背影,亦是叹一句,“回去问问乔鸯姐姐,许能略知一二。” 第十四章 倾诉衷肠 夜已深了,翊坤宫中的灯火依然亮着。 暖阁中,绾妍和绿衫子叽叽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眉飞色舞地谈着请安的趣事。 “按我说,淑妃娘娘今儿就不该来,您别看皇后娘娘面上和和气气的,竟对淑妃说‘还好你来帮本宫,多个人多个帮手’,心里啊,肯定一百个不乐意,回去又怄病了可怎么好?” “你这丫头,淑妃若是不来,就当真是恃宠生娇。不过,皇后确实不愿意被别人分走权柄。”绾妍又想起宫人们说许湄宠冠六宫的事,又道:“既然六宫之中淑妃最得宠,皇上还将协理六宫之权给她,岂不是有意让六宫嫔妃心里不平?” 乔鸯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见绾妍与绿衫子说入了迷,边走边笑道:“从中午就不肯喝,直赖到晚上,煮好的药都凉了许多碗,这都不知是第几副了,娘娘这可喝了吧?喝了好睡。” 绿衫子亦是哄绾妍:“主子昨儿晚上咳醒,眼下应该听乔鸯姐姐的话,她最为你好了。” 绾妍这才不情不愿地喝了,刚擦干净嘴角的药汁,就尖叫着要甜糕。 绿衫子与乔鸯见她乖乖喝了药,也纵着她吃了两大块桃花酥。绾妍口里的苦气淡下去,一张皱起来的小脸才平和下来,“方才说到哪儿了?” “噢……说到为何淑妃得宠,皇上还要将协理六宫之权给她。”绿衫子来了精神,“乔鸯姐姐怎么看?” 乔鸯聪慧,略沉吟一会子,似是有些眉目,话到嘴边却摇了摇头:“或许是皇上高兴吧。” “如此看来,咱们皇上当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啊。”绿衫子瞥了一眼桌上的小金炉,揶揄起绾妍来,“娘娘别急,好日子在后头呢。” 绾妍对上两个丫头暧昧的眼神,羞赧一笑,又佯装生气,凶起来,揪了一把绿衫子的腰肢,二人滚作一团…… · · 元和五年冬,绾妍在爆竹声中,度过了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春节。 许是因着许湄协理六宫,内务府的人为了巴结这位圣宠不衰的美人,暗中自掏腰包,足足添了一倍的开销做赏赐,甚至连守冷宫的嬷嬷都有一份,让许湄在众人面前极有脸面。街头巷尾,各宫的底下人无一不对这位人美心善的淑妃交口称赞。 银白无暇的瑞雪、流光溢彩的华灯与肃穆悠远的新年钟声,让绾妍有些怀疑自己跌进了一个纸醉金迷的梦境。 宫人们在窗户和柱子上贴上各色各样的剪纸窗花,如年年有余的,为的就是在新的一年讨些吉利,这些平日里如一棵枯木似的没有生气的人们,只有在喧闹的爆竹声中,找到一些久违的活力。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绾妍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从桃花小榻上坐起来。 外头的绿衫子放下手里的剪子,忙过来应着:“现在是酉时了,主子午觉竟睡到现在,这会儿要传膳吗?” “天冷人就是爱犯困。”绾妍抱着厚厚的锦被不撒手,懒懒地瞧了一眼绿衫子手中的窗花,“你这丫头,手艺越发精巧了,你拿近点,唔……是喜鹊登枝么?” 绿衫子惊喜地点头,自豪地笑了笑,她原先也是不爱做女红的,只是……这翊坤宫的日子,也太漫长了,若不干些什么来打发辰光,是很难过的。 想至此处,活泼如她,脸上也多了几分落寞的神情。绿衫子将那幅喜鹊登枝贴在窗户上,过来坐在绾妍面前。她看着面前碧玉年华的美人,皱着眉劝道:“新的一年,主子就不为自己打算些么?” 绾妍知道绿衫子在说什么,自上回的寿康宫一别,她与楚岐,也只是在新年的家宴上匆匆一见。彼时楚岐左右是皇后和许湄,她只能站在许湄地身侧。 如今论宠爱与权柄,她都不及许湄,只是有个硬气的家世,让她在许湄面前依然能维持天命贵女的样子。 “自古宫妃都是凭借着美色侍人,盼着能得到君王一顾,可是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绾妍盯着那跃动的烛火,眸间似也有星点在闪烁,她深吸了口气,敞开心扉,面上划过一丝羞赧的神情,“我……虽心悦他,可他身边女子那样多,我不愿做他园中群芳的一朵。” 绿衫子听了这话极为动容,她握住绾妍的手,苦笑道:“主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只是,过于倔强了,您的情意,何不告诉皇上呢?” “不!”绾妍摇了摇头,赌气道,“他是皇帝,非我良人,本宫在这翊坤宫享一生荣华富贵,便是最好的结局。” “主子啊,为何不敢踏出一步呢?这样的好年岁,在这金笼子里蹉跎时光,也太可惜了。那个小炉……皇上也不是无情之人。” 绾妍惑了,自己究竟在矛盾些什么,是因为自己多年的自尊倨傲,在他九五之尊的身份面前黯淡无光了么?是了,她害怕失去了光华之后,在他面前,变成一个如这宫里其他的女人一样,成为没有色彩的模糊剪影。 何况她不曾触动过他的心,那日狭路相逢,一点让她误会的情意,也不过是照顾他自己的面子和他与郑姜两家的关系罢了。 “我瞧着,就是个无情之人。他那日说,只是因为不想被别人说他苛待嫔妃,才给我手炉的。”绾妍吸了吸鼻子。 “若是这样,为何将自己的手炉给您呢?御前的人那样多,一时还找不出一个备下的手炉么?偏是将自己揣着的给您了。” 绾妍一怔——那午夜梦回的明黄身影,那温润如玉的手炉,百转千回地在她脑中浮现。她曾偷偷地窃喜,期盼这会是他的一丝心动,期盼这自己所惦念的男子,那个九五之尊的人,也会将一小点点的心分出来,匀给她一些。 绿衫子的话如在她心中点燃了一把火。绾妍喉咙间一阵焦灼,细密的汗珠从她的皮肤中渗出来,洇湿了后背的亵衣。如从远谷中传来的梵音,她本迷困在云雾之中,突然灵台清明。抬头对上绿衫子的眼神,绾妍的指尖微微颤抖。 原来心里一直存在的希望,竟不是妄念! 那一点少女的痴愿被人认同、点破,此时如一只新生的鸟儿破壳而出,啾啾地高声叫着,眨眼间就好似长出了丰满的羽翼,振翅一挥,便往浩渺的云空中飞远去。 第十五章 初探他心(一) 楚国的官员们除了每月三个旬休日,便只逢二十四节气日休假,其中,元日与冬至的假期有七日。虽然对于级别高的、拥有自己的官邸的官员,休假与不休假都可以与家人在一起,好似没什么不一样;但对于一些低位的、没有自己官邸的幕僚,他们也就是这些日子能回家看看家人,与他们团聚。 趁此黄金假期,何不套上马车,与家人一起去城郊的湖边赏雪?破冰一叶舟,怀中拥炉火。“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耳边传来稚子的牙牙笑语,身侧的妻子温良恭顺,在百忙之中与家人同乐的时刻,最是令人神清气爽,可谓是千金不换。 这惬意的几日过后,百官依例上朝,楚岐的假期亦是结束了,这个年轻的帝王,将要以一个崭新的面貌,带领他的国家走向更加光明的未来——元和六年。 虽然百官休息,可是一个庞大的国家,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情发生,在各级官员忙得焦头烂额,将这七日的事都写好文书层层上交至勤政殿时,勤政殿已是堆满雪片般的奏折了。 楚岐给素华加了一个“行走”的职位,方便这几日他能帮着自己处理一些政务,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这几年来一直策划的暗部,将要在今年开始露出冰山一角。 “去年刘李二人的死因,朕交给大理寺去查,查来查去,竟成了一桩悬案。自那时起,言官就收敛了许多,不再弹劾郑家,素华,你说这是为什么?”楚岐拨弄着廊下金笼中的一只雀儿,享受着今日难得的日光。 侍立在一旁的素华轻笑:“只怕是他们都以为,是郑家手眼通天,亦是……您不及郑家。” “认清朕是一个无能软弱的帝王之后,他们便对朕少了期许,就不会撺掇朕去为他们争口气。”楚岐目光一闪,眼里带了分明的笑意,“这样也好,朕亦会省心些,他们若有神通去跟郑伯忠斗,就随他们去吧。” “咱们先作壁上观,郑伯忠有兵权,与那些文官本就不和,若是他们集合在一处,也够郑伯忠喝一壶了。这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其实亦是想揽权的,不过是郑伯忠压制着,便打着忠臣的名号利用您罢了。若是能借郑伯忠的手除掉,也不算可惜。 楚岐拍了拍素华的胳膊,素华谦卑一笑,“如今朝堂之上的派系泾渭分明,倒是有一件要紧的事,咱们得挑选日后要用的人。” “是您上回提到的那位许大人,许娘娘的父亲?许氏一族为人低调,算起来也是书香名门。”素华略一沉吟,沉声道。 “素华知我,我知素华。” “最近郑伯忠抱病不出,留下一摊烂摊子给宰相收拾,你回去之后,替朕好好慰问宰相。”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儿,楚岐的嘴角勾起,“郑伯忠这个老狐狸,每封请安折子上都写挂念女儿,如今不也是说女儿离家,今年过年膝下寂寞伤了心,才告病的么?” 素华打量了楚岐的神色,暗自思忖着,才开口:“微臣不知后宫之事,听您如此说,倒是觉得这位郑娘娘也是个可怜人。” 楚岐听了这话剑眉一挑,面露惊奇之色,心却又似意料之中。他对上素华低垂的眉眼,嘴上仍不肯松半分:“放肆,什么时候朕纵得你可以闲话朕的后妃。” “您恕罪。”素华在楚岐身旁多年,不只是靠儿时情谊与满腹才华,还善揣摩人心,知楚岐心性。他闻言,微微躬身对楚岐虚拜了拜,便三缄其口,不再多言。 楚岐盯着那只黄澄澄羽毛的雀儿,手中的精谷粒一松,那雀儿得了吃食,欢天喜地地鸣叫起来。 “皇上,昭妃娘娘来了。”冯安过来小声地禀告,瞄了一眼楚岐身后的素华。素华向冯安微微颔首,旋即向楚岐告退。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冯安,你说这说的是什么意思?”楚岐示意宫人将金笼子挂回高处,才回过头问冯安。 冯安赔笑道:“奴才哪儿懂得这些,不过认识几个字罢了,怎么敢在皇上面前卖弄?”他甩了甩拂尘,将身子俯得更低一些,帽子上的红缨垂成一小块,“若论诗才,东西十二宫之中唯有淑妃娘娘第一。” “何必去承乾宫?眼下不就有一位?”楚岐一面用明黄帕子揩干净手上的谷粒碎末,一面对冯安笑道,“昭妃是郑氏女,乃大长公主所教养,解这一句诗又算什么?” “是,奴才这就去请昭妃娘娘进来。” · · · 女子妍容,诗里是如何说的?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绾妍依旧是如那日在梅园一般精心装扮,听到楚岐要见她,她青涩的娇容泛起一丝的来自少女的绯红。天真烂漫四个字,仿佛与她冰冷富丽的金玉衣装格格不入。 此时此刻,映在楚岐眼里,竟奇妙的相宜。 许是在这宫里呆久了,那些明艳活泼的好颜色逐渐离他远去,他已许久没有看见这般生命力如火如荼的女子。宫里的女人,要么是顺从君权、没有思想的奴,要么是变着法儿矫情地博宠的后妃之一。她们眼里对权势的渴望还未来得及掩藏,却试图扮演良善稚子。 他真的许久没有见过那样纯澈的女子了。 冯安波澜不惊地为两人奉上茶,压着心里的喜悦,带着殿里的人退了出去。“吱呀”一声,绾妍听到门半掩住了,胡思乱想起来…… 这青天白日的他总不会…… 楚岐收回目光,轻咳了几声,向着对面而坐的绾妍正色道:“身为妃子,无事便往朕的勤政殿来,像什么样子?若有什么事,打发宫人来便是,就连皇后,也是如此。”。他语气重了几分,冷冷地盯住她,“你才入宫,不懂规矩,莫非翊坤宫的宫人都不懂规矩么?” 绾妍一怔,听了这话倒是无措起来,一双美目低垂,只盯着脚上新做的蜀锦小鞋子上的珍珠,拘谨起来,也不说话。 “这时候成了哑巴了?郑家女不该是这样的性子才是。”楚岐闲闲地吹开茶汤上浮着的沫子,以茶盏盖掩住小半张脸,暗中打量她的神色。 “臣妾只是新做了一碟藕粉桂花糖糕,想带给您尝尝。”她听了这话有些愠怒,只是碍着身份不好发作,只狠狠地瞪着那些小珍珠。 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何时为别人洗手作羹汤过?光学这道小点心,她的手都被烫伤了好几回,虽说怪自己笨,可是他当真是不领情,还在这里揶揄自己。 “再有下次,朕便罚你禁足三日。”他瞄了一眼她旁边那个精致的小餐盒,语气软了下来。 第十六章 初探他心(二) 她打开盒子,小心地端出那碟卖相与口味看上去都极其一般的糖糕,眼里是星星点点的亮,不知不觉中,她的声音都带了欣喜雀跃:“您尝尝吧。” 他睨了那一眼糖糕便有些嫌弃地将目光别开了,“朕不爱吃甜的。” 很快的,他看见她眼中那亮晶晶的星火,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他的心竟没来由的不情愿了,嘴里嘟哝着“姑且一试”,便咬了一口,那糖糕的香软马上在他口中像除夕夜的爆竹哔哔剥剥地炸开,经久不息。 楚岐眉头皱起——这丫头果然爱吃甜食么?他都甜齁了。 绾妍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忙问:“是不是臣妾做的不好吃?” “是。”楚岐放下银箸,赶紧喝了一口茶,也顾不得绾妍的脸黑了下去,摆了摆手,“罢了,你果然还是不擅烹饪之道。” “好吧。”她虽说有不甘心,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从她提出要学做糕点时,乔鸯与绿衫子满脸的恐慌便可见一二。 “朕突然想起一句诗,若你是能为朕作解,朕便饶了你这甜腻腻的糖糕,不将剩下的扔出去了。” 绾妍瞪大了眼睛,“皇上要将这些扔出去?”,旋即想到自己或许初出茅庐,做的东西得罪了他也是有的,态度也软了下来,“臣妾虽不善文才,也不是胸无点墨的,您问便是。”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摩挲着掌中余温尚存的茶盏,八分烫的温度是最适宜的,多一分少一分他都不要,饶是这样苛刻的人,竟还是尝了她做的看上去就很失败的糕点。 那许是永不会承认的甘愿。 这句诗并不算生僻,是很简单的东西。绾妍听了这句,有些犹疑地看了他一眼,思忖一会儿,才点头道:“有道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您说的这句诗,不就是莫负好时光的意思么?” 楚岐摆了摆手,摇头道:“这是它的原意,昭妃自己有何解?” “这……”绾妍惑了,这还能有何解?她面上一阵窘迫,若是能问铜板就好了,自己果然对诗词没什么天赋呵。 他似是悠长的一阖眼,用手指描着茶盏上的梅花图样。那曲折的细长纹路,一如他的心,在飓风海涛之中颠簸着,浮沉着。他凝神看着自己的指尖,撇过那曲曲折折的枝干,点上末梢的那朵黄蕊红梅——终是到了尽头。 “若有一份放在眼前却终将会逝去的情谊,既已知道结局寥落,是不是世人都不会去触碰?” “皇上为何说这样的话?若是发此问,臣妾就要用方才您问臣妾的这句诗作答。”她歪着脑袋笑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微沉着脸,抿着唇盯着那碟还氤氲着热气的藕粉桂花糖糕。一桌之隔,对面便是她的笑颜,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眼中有久违的温柔一点一点的溢出来,一如碟中糖糕的甜。 · · 过了半柱香的时辰,冯安送绾妍出来。绾妍心情极好,与等在外边的乔鸯说话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欣喜。冯安目送着绾妍与乔鸯出去,立在门外呼吸了一会子新鲜空气,这时候看见敬事房的黄总管领着一个小太监过来请皇帝的意思。 冯安很快地扫了一眼那小太监端着的托盘,暗地里笑了笑,将拂尘一甩,横在门口。 “慢着。” 黄总管心里藏着事儿,他腆着脸,心虚地擦了擦冷汗,也不敢看冯安,只是笑道:“冯公公今日是怎么了?” “黄总管未免太不将我放在眼里。”冯安睨了他一眼,道:“你知道几分主子的心思?敢背着我冯安耍鸡贼?你前几日收了郭贵人的好处,偷偷将她的牌子摆上来,我只当没看见。我且问你,为何今日没有昭妃的牌子?” 黄总管支支吾吾道:“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知书过来告之将昭妃娘娘的牌子撤走的。” “若是被皇上察觉,今儿个晚上若是一问,你是否要将皇后娘娘授意此事向皇上如实相告?”冯安将手中的拂尘狠狠叩击在黄总管的帽子上,黄总管吃痛,也不敢发作,“内务府的福总管是如何做人?你又是如何做人?眼下人家在淑妃那儿混得风生水起,老黄,你也该审时度势,擦亮眼睛呵。” 从今年淑妃协理六宫时,长街就开始传出消息,众人叹如今这宫里的风向早就变了,皇后不过空有其表,华而不实。 那黄总管一拍脑袋,也有些开窍,叹道:“老兄这话说得对,若是皇上今日发觉,莫非会为了我一个奴才的失职开罪于皇后主子不成?” 冯安颔首,压低声音道:“总之你还没进去,赶紧去将昭妃娘娘的牌子取来,按着老规矩摆。”说罢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黄总管,自个儿进去了。 黄总管听得冯安为他指点迷津,喜不自胜,在心里头不停地叩谢冯安的救命之恩。 他边走便跟身旁的小太监抱怨,唉声叹气起来:“咱们这些做奴才的真是受罪,宫里人人都是咱们的主子,娘娘小主们一人一个法儿,斗在一起,遭殃的只是咱们这些命如草芥之人。” 那小太监挤了挤眼睛,道:“师傅莫灰心,这宫里头的小主娘娘们都是一朝失势连奴才都不如。莫说别的,就说眼前的事,那郭贵人官家小姐出身,还不是巴巴儿来求咱们这些底下人,想博得一个翻身的机会么?这也就罢了,也亏得她聪明,想到是在敬事房卡着了,若是别的小主儿,想破了头也想不到这层。” “方才忘了问,这郭贵人的牌子咱们还上不上了?”黄总管盯着盘中那块郭贵人的牌子,嘟囔道:“毕竟咱们也收了她的东西。” “哎呀师傅,咱们先明哲保身,郭贵人的事儿咱们日后再管呗。”小太监云淡风轻地应着,“这小主儿这么有手段,想必也不止咱们一条路。” “也是。”黄总管点了点头,眼下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了。想到自己今晚上差点就捅了娄子,这才惊觉背后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瞅了瞅越来越暗的天色,对着后头的小太监催促道:“快走罢,还得早点去请皇上的意思呢。” 第十七章 金屋成妆 一声碗盏破碎的脆响打破了坤宁宫的寂静。 “皇后娘娘……今晚侍寝的确实是昭妃啊!”知书为难地站在榻边,打发着宫人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皇后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苍白的脸因冲冠之怒而染上两团病态的嫣红。她将锦被和玉枕全掷得远远的,“怎么会……”怨气难疏又激动过度,本就瘦削的身子登时无力地躺倒在榻上。 “郑氏用了什么手段?知书,她们一个个都这么有本事,一个许湄还不够,是当本宫死了不成?”皇后口里喃喃,手指死死揪住榻边的鲛纱,脖颈间的青筋暴起,看着很是瘆人。 “早晚都有这一天。”知书见地上的碎片收拾好了,皱着的眉头才舒展开,走上来给皇后顺气,宽慰道,“娘娘是中宫之主,当真将心放在肚子里好了,您这样身子怎么能好呢?” 皇后充耳不闻,含泪道,“她是天命之女,是宛雏之命,又有那样的家世。本宫……本宫算什么?”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灵光一现,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知书,去……去偷偷传宜嫔来商量,本宫咽不下这口气。” 知书见皇后已经是固执到魔怔的地步,也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位,只怕是不成了…… · · 夜色如黑墨,无一丝星,想是天不忍看,外头风雪未歇,凝冰结霜,比往日冷许多。 沐浴过后微微呈粉色的肌肤带着少女的甜香,沾着水滴的雪肤如从未被采撷的果儿噙着朝露鲜嫩欲滴。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教习嬷嬷在绾妍的脑后盘了一个清爽的小发髻,替她拢顺垂下来的青丝,喜意盎然,“虽是晚了些,到底也如愿了。” “嬷嬷,可是……”绾妍不安地看着白皙的足尖,昔日最是能说会道的她,如今心里的千言万语,却是如个无口瓶子似的,支支吾吾起来。 那教习嬷嬷四十余岁,对女子娇情早就见怪不怪,她淡淡一笑,老成地叮嘱道:“娘娘莫紧张,自古女子侍寝都是要尽态极妍、婉转承恩的。只要乖顺即可,不论这个位子上的人是个无能的庸才,亦或是个残暴的君主,不可违逆他的心意。” 绾妍听了这话摇了摇头,那些女子奉为圭臬的东西,就真的是对的么? 儿时与姐妹们嬉闹时说出的豪言壮语浮上心头——“凭我今时身份,这世间大好男儿任我择选。但我只嫁心爱之人,凭他是谁,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一切在她那年去圣慈寺后就都改变了。天命之女,这个贵不可言的宛雏命格,像一双无形的把自己推向楚岐身边的手。什么世间大好男儿,她都无法去选择了。命运的红线已然将她与楚岐连在了一起,尽管那时他们未见一面。 有时候绾妍在想,这只手,这份缘,真的是来源于老天爷? 当真,是有天命?自己又何德何能,能成为天命之女。 她越来越糊涂,闭上眼睛,不愿意去揣测了。 内殿很暖,红烛摇曳,房里的宫女们各居其位,各司其职,面无表情,没有一点人气。眼下楚岐还在远处的屏风后头看折子,也没有人过来传消息。绾妍坐在榻上有些紧张,试图与一旁的侍女说说话,屡次不得回应,只有人过来低声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摆了摆手,尴尬一笑,放弃了与侍女说话的念头。想必侍奉楚岐这些事儿的,上任前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成为一座听不见看不见的泥胎。 她蜷缩在这万千女子都可望不可即的地方。宫怨诗中总说后宫寂寞凄寒,她原本不解其意,等到真正来到了这里,躺在这张翻涌着龙涎香的床上,一种从未拥有过的巨大的归属感包裹住她,她才恍然明白,为何那些女子为了帝王的情爱争破了头。 深宫凄冷,帝王是唯一能给予她们温暖之人。只是她们太过渺小,为了走到他身边去汲取一点温暖,她们付出了一切,九死不悔,如扑火之蛾。 也是可怜,绾妍幽幽叹息。 这里太过寂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宫人们仿佛静止了,虽是呼吸着,腔子里有一颗心在跳动着,却是无声的。冬夜里的暖阁并无一分冷意,绾妍却如狂饮一壶冰泉水似的,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牙齿咯咯作响。 这些日子她来到这里,才感觉到这后宫真是让人心生怨怼的地方。母亲曾告诉她楚岐后妃不多,但都不是省油的灯。她深以为然,这些宫妃们在未探清虚实时,待她如瘟神似的远远躲着,很快敏锐地发觉她不过是一个得楚岐厌弃的人之后,就开始与她针锋相对起来。 东西十二宫,似是无尽的幽远。那些绾妍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怨毒的目光向她投射过来——她能感觉到那种悚然的寒意。 绾妍从帷幔中探出一个头——见楚岐那边还没有动静,她闷闷的叹了口气,继续窝在被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从她脸上跑过去,究竟过了多久呢?在这柔软的锦被中,她仿佛要昏昏沉沉的睡去。 半梦半醒间,那座曾经出现在她梦中的绛红色的宫殿,似是向她敞开了门,金光散尽,里头只余一片黑洞洞的虚无。 窗外一只寒鸦嘎嘎地高鸣一声,骤然打破这死寂而尴尬的氛围,那值守的太监怕触了绾妍霉头,将它赶走了。绾妍悠悠醒转,揉了揉眼睛,终于听到一声清晰的书页翻动的声音,为何良久才翻动一页呢? 他……在想什么呢? 不安的拢了拢头发,她的身上也沁出了薄薄的汗。殿内重归平静,每一刻都漫长得像没有尽头。她听到自己越来越大的心跳声,传至耳朵时已是如雷般。她吓了一跳,捂紧了胸口,那个跃动的心拼命寻找别的出路,仿佛要从她喉咙里跳出来。 丹唇轻启,微微颤抖的声音在偌大的殿内显得格外可怜。十六岁的少女如含苞待放的玫瑰,不懂人事却最是勾人。 “君上……” 良久,她听见书被搁回案的一声“嗒”,他缓缓向她走来。帷幔里光线随着他的走动朦朦胧胧的,闪烁着的光影终于停止。此时此刻,绾妍知道他就在帐外——帷幔上映出一个的骨节分明修长的手影。 她瞪着那个手影,心里极轻极柔地一酸,眼泪簌簌的落下来。 . 无声抹了泪珠儿,闭上眼咬着唇伸出手轻轻撩开了那帷帐,窗牅木格子中的明纸被愈来愈大的风势压破,一丝寒风渗进来,撩乱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她打了个哆嗦,缩了半边身子。 再睁开眼,楚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弯下腰,一手勾起绾妍小巧的下巴,目光里是分明的笑意。 一如那日般的暖意,涌入了谁的心? 自此,那幽暗的重纱幔里,莫论悲喜,此情此夜难为情。 第十八章 针锋相对 谁也不知道被众人忽视的绾妍为何突然扭转了局势,一时间,大家心里都憋了个疑影。皇后一向如苍蝇盯着肉似的死死计较着谁霸着皇帝,自然对绾妍侍寝的事了然,就连向来不过问哪位姐妹得宠些的许湄,也暗中留心了宫人们口里的闲话。 自绾妍入宫,算起来已有近百日,除了那个被她拎进来的温答应,翊坤宫还未有其他妃嫔前来踏足。而在绾妍侍寝后的没几天,尽管正月的风雪还未停,窝在承乾宫的许湄终于听饱了外头的风言风语,按捺不住,姗姗而来。 诗经有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许湄仿佛撷了天光而至,像九天玄女,与人们预言的一样有着倾国倾城的姿色。 绾妍坐在座上抬眸看她,心里有些嫉妒。权势财富都可以通过手段得到,唯独上天赐予的美貌不会,只需一眼就够了。何况许湄不仅生的极美,还颇通诗词,时人称咏絮之才。这些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及的。 绾妍心里叹惋——这样的女人,怎么得不到楚岐的珍爱呢?跟温婉的许湄一比,自己便像个野丫头似的。想到此处,绾妍扬了扬小巧的下巴,默默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必在许湄面前感到卑微。 “昭妃妹妹安好。”许湄丹唇轻启,向绾妍行了平礼,“别来无恙?” 她静静的立在那儿,脸上带着微笑,整个人像尊善良的观音瓷像,一双翦水秋瞳之中竟含着悲悯,在后宫之中,这样的女人确实是少见的,如一瓣霜花。 绾妍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许湄,如今细细看来,倒觉得自己若是个男人,也会待这样的女子如珍如宝。 “淑妃快坐,乔鸯看茶。” 绾妍装出一副很从容的样子,这也是她第一次以翊坤宫主人的身份面对许湄,与之前在外头碰面时候的寒暄不同,她心里是有些紧张的。 许湄接过一盏碧螺春,二人客气地叙了几句话。绾妍注意到许湄身后的丫头捧着一个木盒,便问:“初次来本宫这里,莫不是给本宫带了见面礼不成?” 许湄搁下茶盏,优雅地向绾妍颔首,旋即示意身后的宫女打开——原来是一对茉莉花的玉钗,一枚白玉,一枚紫玉,质地上乘,看上去是出自蓝田;做工也好,当真是“雕琢复雕琢,片玉万黄金”。 看起来她是下了本的,绾妍瞧了那茉莉簪子,在心里哼了一声,面上仍是微笑——自己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放着这玉的成色不说,这礼也太不合自己口味了,茉莉这样的花儿娇娇柔柔,许家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家子气。 虽说不怎么喜欢这东西,人家的见面礼不得不收,不仅要收,还要回礼。绾妍起了促狭逗她的心思,叫乔鸯去库房寻了金玉牡丹的手钏包给她。 “淑妃爱茉莉花?本宫素来爱牡丹芙蓉玫瑰之流,越是如火如荼越好。”绾妍骄傲地扬了扬小巧的下巴。“喏,这些是我的回礼,你别嫌它们俗气,可是很衬你身份的呢,怎么说也是承乾宫的娘娘不是么?” 绾妍打量她的神情,见许湄并未有不愉快的样子,心里也为膈应了她偷乐起来。 “昭妃妹妹性子豪爽,是女中豪杰。本宫想,若妹妹是男儿,定是个威猛的大将军吧”许湄话锋一转,找了个别的话题,饶有兴味的看着绾妍。 “淑妃以为呢?”她抱紧了那日楚岐给的小手炉,对上许湄的眼眸,旋即意味深长一笑“自然会的。” 许湄是常伴在楚岐身边的,自然是识得这是楚岐的东西,她眉毛都没动一下,只从容地看着绾妍略带炫耀意味的笑容。若是别的宫妃或许还能气上一阵,可她是这么多年都稳坐承乾宫的人,还会在乎一个小小的手炉么? “皇上虽登基几年了,治理国家还是不能完全如意。”许湄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昭妃妹妹你一来,一切都可迎刃而解了。” “皇上若有难处,有需要郑家的地方,郑家自会当仁不让为君分忧,与我入宫又有何干系?”绾妍隐隐听出她话里有话,秀眉微蹙。 “后宫与前朝休戚相关,昭妃此话……”许湄目光一凛不肯松口,看样子是起了步步紧逼的架势。 绾妍压着满肚子狐疑,不耐烦地打断她:“承乾宫得天独厚,淑妃要不安于室么?满心满眼都是国事政事的,说是来我翊坤宫叙话,本宫怎么觉得是来探话来的?怎么许大人是想将女儿培养成谋士不成?” 许湄一怔,终是撇了撇嘴角,小声道:“妹妹何必急着辩白,郑家做了什么,你心里一清二楚……” 被人凭空连祖宗都骂了一遭,绾妍实在憋不住火气,对面的许湄见绾妍生气了,暗自咬舌自己失了分寸,刚想耍个花腔别过这件事,只听得对面的绾妍恼道:“淑妃可知言多必失四个字?” 绾妍抚上发髻上的步摇,睨了许湄一眼,话里又多了几分揶揄:“就说之前那两个御史,在朝堂上说了不该说的话便遭了报应。本宫仿佛记得许大人也是谏官......” 许湄眼里闪过一丝波澜,嘴上不肯罢休:“你恐吓本宫?”,自己却如坐针毡似的,没多久就找了个由头告辞了。 乔鸯看着许湄愤愤而去的背影,笑道:“咱们宫里难得来个客人,娘娘还将她吓走了。” 绾妍倒是陷入了沉思。 当时御史遇害的事儿一出,楚岐听了龙颜大怒下令彻查,大理寺查来查去,却只有一桩无从下手的悬案。大臣们倒是明白几分意思了,尤其是言官们,好长时间都不敢再随便进郑家的言。 其实绾妍自己也明白,这件事发生的契机和人物都这样巧,肯定与郑家脱不了干系。她也偷偷问过母亲是不是郑家动的手,可是听见母亲否认,她也摸不着头脑了。最后大理寺查到郑家头上,竟没有一点定罪的证据,此案终究变成一桩悬案,只有街头茶馆中的市井舆论能污着郑家罢了。 按理说自己这样的家世,许湄只是一个谏官的女儿,不会对她这样硬气。况且绾妍听宫人说淑妃最是好相与的人,可看许湄今日来访的气势,倒是真当她与自己平起平坐。 难不成,她还有什么靠山么? 想到自己日后待在这无休无止的斗争漩涡之中,可能会早早地老去,绾妍捏了捏滑嫩如剥了壳儿的鸡蛋似的脸颊,叹了口气。 “乔鸯,去拿神仙玉女粉来!” . . 第十九章 双姝争艳 才过了晚膳的时辰,外头的小太监喜滋滋地进来报皇上要来了。 “皇上如今可再不冷着娘娘了,这可是头回来咱们这儿呢。”绿衫子乐得合不拢嘴。一旁的绾妍听了,正要摘了长长的护甲揪一把绿衫子的脸,听到外头的动静,也起身迎出去,边走边瞪了绿衫子一眼,小声地笑:“等皇上走了,看本宫怎么收拾你。” “皇上驾到!”珠帘被掀起,楚岐绕过那扇黄花梨屏风踱步进来。想到上次之欢,绾妍面上一红,心便与那帘上嗒嗒作响的珠子一起乱了。 “绾妍给您请安”她迎上去给他奉茶,模样娇俏可人,“苏州的碧螺春,您尝尝吧。” 这是她最爱的茶,此次为着招待他,她还在带入宫的一小罐极品茶叶中用小镊子挑出最幼嫩的来,烹茶的水是从梅花上扫下来的雪水,若论“清、活、轻、甘、洌”,都是一等一的好。 “唔……以后记得朕只喝六安瓜片。”楚岐扫了一眼那茶,自顾自的在案边坐下来,环顾着周遭的陈设,“这翊坤宫……你可还满意?” 她端着那盏茶尴尬的立在那儿——不知道他爱喝什么茶,确实是她的疏忽。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心里有些失落,惋惜道:“皇上赐的自然是好的。” 他看了她一眼,唤她过去坐。绾妍这才讪讪的放下了茶,凑过去乖巧的坐着,他拉过她的手让她坐近了些,一面端详着她指尖的蔻丹,一面低声道,“你父亲将你交给朕,朕自然会好好待你。” “多谢皇上。” 他亲昵地捏了捏绾妍的耳朵,“入宫也有一段时日,可会想家?”,语毕想起她的家世,眉眼间不动声色地带上几分疏离。 “倒是很想的,不过父亲总是忙着各处的事儿,臣妾在家难得见几次,所以素日里与母亲更亲厚些,不过母亲与臣妾可以在太后宫里相见。”她全然未注意到他细微的变化,眉飞色舞地念叨起来。 “对了对了,母亲在家里常常教导臣妾要好好与您相处,也让臣妾转告您,皇上天资聪颖,一定会振兴楚国的。”她眨了眨眼睛,想起了母亲对她的叮嘱,老老实实按母亲教她的话说。 “你很喜欢你母亲,是么?”他听完她的话,眼里是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旋即在绾妍没有留意到的时候,暗中给了冯安一个眼色。 冯安心领神会,也恰到好处地提醒道:“圣上,大臣们还在勤政殿等您。” “你身上还没大好,先保养着身子,朕过几日来看你。” “恭送皇上”绾妍礼数周全地送他出去。想到那夜的缱绻温柔,她心中泛起一阵甜蜜。 · · 入夜时分,承乾宫内,浓梅香的细烟徐徐缭散着。这儿的陈设之豪华仅次于坤宁、翊坤二宫,楚岐为了弥补她只能住第三品的宫殿,别人宫殿除了主位总要挤上几个低位嫔妃,这承乾宫就允她一个人住,如此恩宠当真是羡煞旁人。 许湄将面前的坐胎药一饮而尽,末了将碗重重的摔在桌上,发髻上的钗环泠泠作响。再看那碗——靛青色冰瓷碗上又多了几根可怖的长裂纹。 有婢女进来通报,皇上来了。 “给皇上请安。”她不似别的嫔妃有不快就恃宠生娇,见着他就娇声抱怨,她故作敷衍地行了个礼,这个轻巧的动作仿佛在对所有人说:我许湄一向是恪守宫规的乖女子,今日不想行礼,可见我心情多么差。 美人冷着一张脸不发一言,细心如他,又是好几年都伴在身旁的,怎么会不知晓? 许湄被他扶起,仍是按着规矩给他奉上六安瓜片,楚岐看着她难得怄成这样,心里一疼,遣了众人下去,才放了架子揽过她,温声细语地问:“怎么了?” “这坐胎药喝了总不见效......”许湄两弯秀眉微蹙,只闷闷地叹气,“湄儿盼着给您生个孩子。” 楚岐以为是什么大事,听了这话拍了拍她的肩,笑道:“心急伤身,反而求之不得。你若有空就多去宝华殿祈福,就不要往翊坤宫跑了吧?” 他竟然知道自己去过翊坤宫了,是底下人告诉他的,还是被那郑绾妍抢先一步,已经在皇帝面前告了自己一状? 自己在皇帝眼里一向是懂得避嫌,不置喙前朝之事的,若是被那个女子透露了风,只怕是不好。许湄暗自后悔,方才不该在翊坤宫为了讥讽昭妃,而提起郑家之事。 许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再看她一双杏仁大眼,尽是娇憨之情。她赌气地捶了他一拳,巴掌大的小脸红扑扑的,“臣妾才不要去翊坤宫了呢,那郑妹妹好大的架子。臣妾与她同为妃位还比她早入宫几年,倒还要看她脸色。” “郑家的人……跋扈些也无妨。”楚岐摆弄着许湄的头发,云淡风轻地闻了闻她发间的茉莉香味,仿佛在说一件有趣的事儿。 “皇上,臣妾不怕她,只是怕您的心不在湄儿这里了。”许湄冷静地盘算着,只觉得越发看不懂眼前温柔闲散的帝王,她闭上双眼,想将心里的杂念抛出去,嘴上说着强迫自己心安的话,“只要有皇上在,我什么都不怕。” “朕知道你懂事”楚岐促狭地捏了捏她的鼻子,“朕的心里一直都有淑妃你。” 许湄满意一笑,便倚在他怀里。她的左手顺着滑缎摸上来,握住自己脖颈上挂着的狮子样式的白玉佩,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将它暖起来。 在楚岐看不见的地方,许湄的表情冰冷得像一座雕塑。她盯着插在宝瓶中的一株梅花,目光逐渐幽深,最后只余一片无悲无喜的虚无。 · · 近日朝里又有一些事,楚岐没怎么翻牌子,后宫中人心里打着各自的算盘。 冬夜的风很冷,可是殿内温暖如春,绾妍拥着一本菜谱,流着哈喇子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眼见一个女子坐在凤位上,头上的宝冠坠着大颗大颗的东珠。座下的妃子们对这那女子叩拜唱礼,她们侍立在下头,尽管是风姿绰约、尽态极妍,却依然只能远远看着那女子。 绾妍立在众人之中,轻叹:“只拥有美丽皮囊的女人,永远到不了那个位置。” 突然眼前越来越亮,像是破晓时的初阳那样耀眼,待到那光华散尽,满殿的女子们突然消失不见了。蒙蒙雾霭之间,只有她和座上的女子遥遥相对。 绾妍慌了,不住地大声呼喊着,她竭尽全力的呼救,如一滴水消失在水中一般,被浓浓的雾气吞没。 她没了法子,想去问问那女子,正这么想着,一阵风从脚底升起,自己已是落到那女子面前。绾妍想将那座上女子的容颜看清楚,却如雾里看花似的看不清。 那女子抬起模糊的脸,在绾妍的一呼一吸之间,那女子面容渐渐清晰起来。 她竟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绾妍吓出了一身冷汗,悚然的寒意浸透骨髓。 四目相对之时,那女子目光空洞,面无表情,旋即皱纹飞速地爬过她白皙的面庞,像结上一层网,满头乌发似笼上一层白霜。绾妍喉咙里的尖叫仿佛被自己吞下去,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了,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这怪异的景象。 恍然间,那女子冲她嫣然一笑,一滴眼泪从长睫毛中缓缓地滑落下来,拖着水迹,翻过脸颊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在腮边干涸。 第二十章 戏里窥人 东方翻起鱼肚白,流云被朝霞镀上一圈金灿灿的光晕。 绾妍正仔细地对着铜镜梳头,被外头嘎嘎的乌鸦吵得头疼,恼得将梳子拍在桌上。 “还不快赶走!” 门外的宫人吓了一跳,喏喏地去了。这一大早的,娘娘怎么这么大火气…… 那玉梳质地薄脆,落在桌上“啪”地裂成两三瓣儿。绾妍低头瞧着这不中用的东西,心里不忿实难疏解。她袖子一拂,那碎玉片儿掉在地上弹出老远,“当啷当啷”地响。 乔鸳捧着一碗甜汤进来,扫一眼她脚下的碎玉片儿,奇道:“主子来了兴致说今日自个儿梳头,怎么梳子都没了?”见绾妍不说话,乔鸯从妆奁中取出一柄象牙梳子,哄着绾妍梳了一个梅花髻。 “皇后娘娘请各宫主子去听戏,您这么大气性可不好。”乔鸯一边为绾妍系好披风上的花结,瞧绾妍仍是沉着脸,开口劝她。 “先前一直纳闷母亲为何好久没去寿康宫了,父亲病了这许久,本宫竟是昨日才知道,只恨自己回不去。”绾妍垂下眼睫叹了口气,又愤愤道,“回不去就罢了,父亲连朝都不上了,本宫还在后宫开开心心的,真是枉为女儿。” 乔鸯见她钻进了牛角尖里,急道:“这可是胡说了,娘娘先前不知此事,又如何能怪您呢?如今知道了,虽回不去,心里头挂念着也是孝道。再不就想个法子,写封家书让人传出去也好。” 绾妍点了点头,又好像想起了什么,皱着眉犹豫道:“可是从后宫传消息出去,好像是被禁止的呀……” “只是大长公主不在,没人帮您带东西出去。若是要写家书,只有这一条路了。” “这……”绾妍思忖了一会儿,还是拿不定主意。只听得乔鸯又道:“其实皇上近日对您青睐,您去求皇上一个恩典,想必皇上是允的,一封家书能算什么呢?” 听到“青睐”二字,绾妍面上微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话不错,既全了本宫的心,也不算违反宫规。”绾妍搂住乔鸯,欣喜道,“乔鸯,还好你一直在本宫身边。” “乔鸯是奴婢呀,主子可别忘了,再者,这是翊坤宫,这样不合礼数。”乔鸯从绾妍欢喜的拥抱中脱离出来,嗔怪道。 “本宫反正没有亲生姐妹,你陪着本宫一起长大,本宫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姐姐。只你一人,在本宫心里是如此,与旁人都不同。”绾妍握上乔鸯的手,真诚地叹道。 乔鸯亦是笑起来:“好了好了,我都要起鸡皮了。” 外头的宫人来禀小辇已经到了。“走吧走吧,到时候去晚了,她们又要挤兑我。”绾妍嘟哝一声。 “不知皇后娘娘会点什么戏……本宫能不能点哪?” “您是妃位娘娘,自然有资格点戏。”乔鸯扶着她坐上小辇,又给她怀中塞了一个手炉,仔细叮嘱绾妍,“虽说如今正是冬天的尾巴,没有之前那么冷,不过仔细保养些总没有坏处。” 才交接完班的绿衫子打着哈欠出来,乔鸯见她懒散,轻斥了她几句。绿衫子不敢顶嘴,吐了吐舌头,躲到绾妍小辇后头。 自从绾妍侍寝过后,内务府很快就察觉到这位主子在皇帝心中地位不比从前。为了巴结绾妍,他们这两日火急火燎地从新入宫的宫女之中,择选了十多个机灵的送过来伺候。 乔鸯为人稳重,又是在陪着绾妍学礼仪时,受过寿康宫那几个女官教导的。如何让新人熟悉事务的工作,自然就落到她身上。这些日子乔鸯脱不开身,仿佛被这些新人拘在翊坤宫里,由绿衫子一直陪着绾妍。 “知道了知道了。”绾妍含糊地应了过去,现在她只想好好思量等会自己要点什么戏。她对着后头的绿衫子笑道:“咱们走吧。” · · 畅音阁是后妃们听戏之处。与一般的单层戏台不同,畅音阁的戏台有三层之多,名为“福、禄、寿”,格外巍峨气派。 今日皇后盛装出席,想来是一直在宫里养病闷得久了,好不容易出来听听戏,饶是那样庄重板正的人,脸上比从前也多了几分轻松。 “今日听戏,各位姐妹不必拘束。” 众人听皇后如此说,绷着的心也松下来。气氛逐渐缓和之后,皇后翻开知书递来的戏谱,对着左面落座的许湄客气道:“本宫病时,淑妃妹妹一直帮本宫管着后宫诸事,是有功之臣。今日这头一出戏,该让妹妹点才是,以资鼓励。” 许湄淡淡一笑,推辞道:“这些都是臣妾分内之事,皇上之命,臣妾怎敢推辞?皇后娘娘是六宫之首,什么时候轮的到咱们来点戏?”说罢笑盈盈地看向在皇后右边落座的绾妍。 绾妍一怔,别开许湄的目光,闲闲地喝了口茶——她今日只是来听戏,才不想趟这趟浑水。 许湄见绾妍不作为,只更加恭谨地请皇后点戏。宜嫔与郭贵人身为皇后阵营中人,亦是附和着许湄。 皇后见这些嫔妃都如此懂礼数,脸上满是从容的笑意,自尊好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不再假推辞,点了一出《南柯记》。 许湄既有协理之权在身,又是方才皇后口中的“功臣”,虽与绾妍同为妃位,地位也高出一毫一厘,第二处戏自然由着她点。她接过知书从皇后那儿呈来的戏谱,多半是才情了得的缘故,翻了两页也未见如意的。她也不打算再翻了,只说要看《目连救母》。 临时加谱上没有的戏,能不能演是要问一问的。下头忙有宫人去告知班主许湄的戏,得了班主的回应之后,《目连救母》也算是点成了。 “当真是眼高于顶,这畅音阁的戏她还看不上么?”郭贵人面露鄙夷之色,听到许湄要看《目连救母》,她小声对旁座的宜嫔道,“这又有什么好看的?” 宜嫔打趣道:“咱们跟着看就是了,莫非你也想上去点么?” 郭贵人甩了甩帕子,看上去很是心烦,“我倒是想呢,眼下还不是只能陪着淑妃看这出无聊的戏?” 许湄点过之后自然是绾妍。知书将戏谱呈给绾妍,绾妍也翻也不翻,张口就喊《长生殿》。这是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好的,在一旁等着那两位点,她都等急了。 绾妍正要打发人去问班主能不能演,知书笑盈盈地翻开一页,指着上头的《长生殿》道:“这儿有呢,娘娘不必急了。”知书合上本子,又躬身请绾妍的意思,“不知您想看《长生殿》哪一出?” “都可以。”绾妍很是随和,知书一怔,有些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如何去回她。 一旁的许湄接过话头,轻巧一笑,娓娓道来:“银河漾漾月辉辉,万乘凄凉蜀路归,香散艳消如一梦,离魂渐逐杜鹃飞。就点那出《月下》吧。” 绾妍点点头:“你的文气本宫是佩服的,你觉得好便好。” 咚咚锵锵的锣鼓声响,戏已开场。掌声过后,戏将终。 那咿咿呀呀的低唱如清泉淌过幽谷:“空色色非空,还谁天眼通。移将竹林寺,度却大槐宫。” 第二十章 初春小记 寒冷的冬季终于过去,绾妍的冬季也终于过去。如今,百花迎来春天,她亦如是。那些在步入楚宫时就被封锁起来的骄纵张扬,在元和六年的春天里,终于打开了尘封的盒子;旋即如绾妍最喜爱的牡丹那般,在和煦的风中开得如火如荼。 昔日在家里的时候,绾妍就听母亲说,御花园群芳争奇斗艳最是好看,惹得她天蒙蒙亮就起来,披着一身露水来赏花。林花著雨燕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淅淅沥沥的春雨如丝绸飘下来,洇湿了绾妍额前的碎发,她倒直接仰起了脸,将那来自老天的馈赠都接了个全。 “趁着天还没放晴,咱们要将这园子好好逛个遍!微雨清晨,花儿最是娇艳,咱们还不曾晒着,你们别苦着脸呢。本宫告诉你们,现在是赏花最好的时候了。”见身旁的乔鸯与绿衫子睡眼惺忪,提不起兴儿,绾妍气咻咻地挥着手中的小帕子,嚷嚷起来。 偌大的园子中,只有一两声啾啾的黄鹂鸟叫,绾妍这一嗓子,惊得那树梢的鸟儿扑扇扑扇翅膀,穿过雨幕飞远去了。 “您起这么早,怎么劲头还怎么足呀?”绿衫子打了个哈欠,挪着步子跟在绾妍的小辇后头。 “你还别说,自从前段日子做过那个怪梦之后,本宫就睡得特别好。嗳……那时候可真是将本宫吓死了……”绾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要不是突然惊醒,她怕是要一直困在那个诡异的梦境里了。 “主子别怕,一个梦罢了,如今不也好好的么?”乔鸯为绾妍折下看中的花蕊,用竹篾子的细网眼儿沥干上头的露水。 “谁说不是呢?”绾妍舒心地伸了个懒腰,语毕依靠在小辇的座上,极为惬意。 “等咱们逛完园子,本宫就回去练练手,今个儿咱们先做合意饼,再做四喜丸子……”绾妍伸出两个指头数着数儿,晃悠悠地在抬轿太监们小小的颠簸之中安排着今日事宜,“还有上回你们说的那个一品官燕,本宫也是跃跃欲试……” 乔鸯与绿衫子面露难色,互相望了一眼,心里叫苦连天。昨日绾妍来了兴致,下厨做了一碟子红烧肉,肉都快烧成炭那样硬了。她们两人万般不情愿,也躲不过绾妍的威逼利诱,夸她做的好吃。 绾妍正想着要不要给楚岐也送一些尝尝,忽而想起自己头次给楚岐送糕点的事,她就生气闷气来:她头回去的时候,他凶她违反了宫规,还用皇后娘娘来压她,吓得她不敢吱声。直到她出来之后没走多远想起这事儿,打发乔鸯去仔细地问了冯安,才知道原来楚岐是诓她的,宫里不曾有这等明文规定。 不仅如此,冯安还偷偷透露给乔鸯了一个消息,据他所观察,虽然皇上的性子让人捉摸不透,但对后妃是比较随和的,不会随便治罪。 绾妍抚额,瞧了瞧乌蒙蒙的云,懒懒地闭上眼睛,只觉得这些花儿都不好看了。罢了罢了,眼睛虽不看了,鼻子能闻见这些初春的气味也是好的,让人神清气爽,有了盼头,真是喜人得很哪。 她就是那株好不容易熬过了寒霜的花,在春回大地的生机中复苏过来,一如往昔的活泼欢愉。 阳春白日风在香,绾妍逛完园子看够了景,手里也多出好大一捧噙着晨露的花束。至于乔鸯与绿衫子,一人提着一个的大竹篾子,此时也是装满了绾妍喜爱的奇珍花卉,沉甸甸的。 绿衫子努了努嘴,她这位主子当真是“赏花行家”哟,说得明白些,就是个辣手摧花的霸王。 绾妍看日头渐渐出来了,也皱起眉头。妃位的服制规定了她每日要穿几层戴几件,她不喜欢身上穿这么多衣裳,虽然这些宫装样式十分精致好看,面料亦是很舒适,都是在家里时不能比的,可究竟是让她不自在。 “回去罢,等会儿本宫又要一身汗了。” 回到翊坤宫时已是隅中时分,绾妍今日不打算出门,换上了轻便的衣裳。禁不住绾妍闹腾,乔鸯只好为她摘下沉甸甸的宝冠,将她的一头乌发随意地绾了一个髻,斜插一根牡丹簪子。对于绾妍来说,翊坤宫不常有人来,她便躲在这里逍遥快活。 “虽然主子不出门,但这样装束,若是被旁人看见,传了出去,会不会……” 绾妍窥镜自视,满意地点了点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本宫既没碍着她们,她们又何必来管本宫?” 乔鸯垂下眼眸,这话放在别处倒是很对,可是放在后宫就难说了…… 看到绾妍在书架上翻翻找找,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本新的菜谱,将小厨房的人都传过来训了话——乔鸯心里警铃大作。 乔鸯向绿衫子使了个眼色,绿衫子点了点头,凑到绾妍身后,狗腿儿地为绾妍捏肩,“主子逛累了,要不明儿再向小厨房的师傅学习做点心吧。您要是不舒服了,皇上肯定会责怪奴婢与乔鸯姐姐的。” 绾妍舒服地直哼哼,听了这话睁开眼,摇了摇头,“不行啊,皇上说本宫不擅烹饪之道,本宫倒要他看看,什么叫做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乔鸯见绿衫子完败,亲自上前来为绾妍递上一盏新沏的碧螺春,陪笑道:“主子金尊玉贵的,何必累着自己?夫子说君子远庖厨,再说了,主子一双巧手比绣房的姑娘都灵巧,也不算身无所长,何必在这上头下苦功呢?” “我偏要得他一句夸赞!”绾妍哼了一声,茶也不喝了,招呼着一行人往小厨房去。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乔鸯看着烟囱中不住地冒出黑烟的小厨房,叹了口气,嘱咐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你跟守着翊坤宫门的人说,要时刻警醒着,万一昭妃娘娘将小厨房点着了,马上去请水龙局的人。” 正在手忙脚乱的绾妍身旁伺候的绿衫子双手合十,虔诚地看着窗外的一朵云,默默祈祷着绾妍早日能学有所成,还大家一片安宁祥和。 第二十一章 一封密信(青云加更) 漏夜时分,霁月光如练。 “笃笃笃——” 听到门板被轻轻叩响,守在门边的一个宫女熟练地将耳朵贴上去,脸上并无惊异之色,显然是意料之中。 “谁?” “阿宁姐姐,是我。”外头的人将声音压得极低,差不多在用气息说活。 角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旋即一个四下张望的小太监,蹑手蹑脚地从那一人宽的缝隙里窜出来。他手里提溜着一柄微亮将熄的纸灯,另一只手将怀中的布包抱得紧紧。 “怎么去了这么久?”阿宁一边接过小太监的布包,有些气恼地抱怨;一边翻开布包中的油纸层,小心地从里头取出一封信笺。她摸了摸信笺封口处的火漆,凑到小太监提着的灯边看了看,确认完好无损之后,拧着的眉头才松下来。 “回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巡夜的人,乖乖,我的魂都要吓没了。”小太监拍了拍胸脯,赔笑道,”阿宁姐姐,现在我可以去睡觉了吧?明儿还有活要干呢……” “喏。”阿宁努了努嘴,从袖中掏出一小锭银子塞到他手里,那小太监眉开眼笑地走了。 阿宁回到暖阁的时候,宜嫔已卸尽钗环,正倚在榻上小憩。侍女们早就被打发了下去,永寿宫的人都知道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宜嫔主子睡觉时,不喜人在面前伺候。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宜嫔睁开双眼,见着阿宁手中的信笺,面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神情。 “回来了?”她由着阿宁扶她起身,自己披上一件衣裳坐在案前,对阿宁摆了摆手,“好了,去睡吧。” 阿宁喏喏地退下,宜嫔小心地用刀裁开火漆,将信纸取出展平。殿内光线昏暗,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实在是让人看不真切,她擎着手边的烛台,将信纸靠得近一些。 怎么会这样? 宜嫔往下读一行,脸色就难看一些,心口仿佛压了一块石头般喘不过气似的。读到末尾之时,她像是得知什么噩耗般,手中的信像是变成一只死老鼠,她吓得手一松,轻飘飘的信纸就落回案桌上。 不……不会的! 她定了定神,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颤抖着手将信拾起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她读得极慢,怕漏掉一个字,错识一个字,好像在虔诚地念着什么咒语。可手里头白纸黑字,何等分明?她终是叹了口气,整个人被抽走了骨架似的瘫坐在座上。 “真是……造化弄人哪。” 收到这样的密信之后,未免走漏风声,阅后即焚是最保险的。 那信纸不过被卷着火舌的红烛轻轻舔舐了一下,旋即便被汹涌而来起的火势吞噬,如挥舞着翅膀的橙色蝴蝶,眨眼之间,便化为一撮银白色的灰。 宜嫔冷冷地盯着那簇火,直到映在眸中的光亦是尽了,她才收回目光。低头沉吟一会儿,她从盒子中取出一张纸在案上展平,挽起袖子用左手执笔回信。 越写越急,越写越气,越写……心越乱。到了激愤之处,她左手执笔的力气大了好几分,使得笔下的字如春蚓秋蛇般越发潦草。她狠狠地盯着所写之文,像是要将那张纸看穿出一个洞来,最好是也能燃起火,将它烧成灰。 烧吧!什么阴谋,什么命运,什么家族盛衰荣辱,通通丢到火里去。 待到信写完,她用尽气力将笔掷至门口,喘着气瞪着那些字。她鼻子一酸,眼眶渐渐发红,从眼底涌上来的泪水蒙上瞳仁,弄得眼睛她痒丝丝的。她揩了揩眼睛,一滴泪珠被挤落出来,“啪”地落在纸上。 她急忙抹了把脸,想将回信上的水渍压干,发觉已经来不及挽救——为了掩藏身份,她选择了宫里到处可见的生宣写信。生宣尤擅吸水,只是眨眼的功夫,那纸上有几个字已经被洇成了一小团黑墨,只能模模糊糊地显出“坤宁”二字之痕迹。 也罢,若是将这封激愤之作交回去,只怕是那边对自己会有所猜疑。身为一枚棋子,怎么能有感情呢? 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她站起来坐到妆奁那边,看着镜中泪痕未干的女子,自嘲地勾起唇角。打开妆奁,取出香盒,她对着镜子仔细地用锦帕擦干泪痕,傅上薄薄一层养肤鹅蛋粉。 正想回到榻上歇息,她转过身时手一拂,无意中将放在妆奁边的一只小木匣推到了地上。 宜嫔一怔,将那小木匣从地上捡起,发觉上头已落了薄薄一层灰。 “这些宫女尽是在本宫没留神的地方偷懒。”她一面念叨着,一面抹干净灰,将那小匣子捧在掌心打开。 那是一只玫瑰花样式的金簪,由一枚鸡蛋大小的南红玛瑙雕刻而成,想是工匠用最精巧的技艺所制,嫣红通透,栩栩如生。一个出身奴婢之人是猜度不出它的价值的,她只知道这支簪子,大约属于她不敢戴上头的份量。过了这些日子,宜嫔都快忘了这支簪子了。 “内务府新送来的几匹蜀锦,你挑些喜欢的拿去吧,还有匣子里的簪子,你也挑几支。” 宜嫔瞳仁一动——是她。 尽管自己对她说了那样的话,她还挂念着自己有没有好头面么? 饶是这样一个女子,终究也是为家族所累。 宜嫔将那根簪子握在手中放在心口,低下头,眼神一片爱怜,口里喃喃,似笑似叹:“他们给过你什么啊,你竟如此效忠?” 一只簪子怎会开口说话?四下寂静。 “愚忠!”她将那簪子掷在地上,目光划过一丝狠厉决绝,她怒啊,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她回到案边继续未完成的回信,废去先前那张,眼下要重新写了。 信毕,雪白的生宣上,娟秀的小楷工工整整,挑不出错处。 盯着每一笔横折竖弯钩,她将手边那张之前写的信揉成一个小小的团儿捏在手里。心中难抒的痛苦如笼中兽,此时不停地撞击着囚禁它的壁垒想要逃出生天。 她再也绷不住,从座上跌下来,拖着腿往后挪,后背抵到墙时,已是退无可退。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地啜泣着,在抽泣的小小耸动之中,那些久蓄在心里的痛苦化作泪水,酣畅淋漓地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第二十一章 暗箭难防(一) 戏已听完,众人喝茶叙话了半柱香的时辰,也各回各宫去。绾妍坐上小辇,一路过来也不跟人说话,没有半分尽兴而归的样子——听了许湄点的《目连救母》,她现在又挂念起郑伯忠的病情了。 绿衫子见绾妍不说话,自己也成了个闷葫芦。她偷偷打量绾妍越来越难过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敢问缘由。 绿衫子扶着绾妍下来。二人刚一踏进宫门,就隐约听到有细细的哭声。 “你听……好像是有人在哭?”绾妍停下脚步。 “是呀,奴婢也听到了,怎会有哭声呢?”绿衫子点点头,竖起耳朵,东张西望了一阵,又道,“好像在那边呢。” 二人循声而行,只见院子角落处的一棵大榕树下,一个身形瘦小的粉衣小宫女正对着朱色宫墙低低哭泣。 “竟是粉色衣裳?你是……新来的宫女么?为何在此哭泣?”绿衫子皱着眉头,声音拔高几分。 那女子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尖叫起来,急忙转过身,刚瞥见绾妍的宫装的一角,心知能穿这样的衣裳,定是住在这翊坤宫的昭妃了。 她哪里敢抬头与主子对视?腿一软就跪下来,忙不迭告罪,“奴婢该死……冲撞了昭妃娘娘,您恕罪!” “起来吧。”绾妍低头看着那女子不停抽噎的样子,也是不忍。她摆了摆手,言语间带了些温和,“既是在本宫宫里,便是本宫的人,究竟为何哭泣?” 那女子听了这话便起身,面露悲色,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主子问话,是不能不回的,只是……她咬着唇,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煎熬,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 这样的胆怯样子,落在对面的绿衫子眼里,就是矫情造作了。 “还不快些回话?做这样子给谁看!” 绿衫子见她欲说还休,想着这女子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祸事,气不打一处来。她狠狠瞪那女子一眼,大声斥责。 绾妍皱眉。她也觉得这女子甚是奇怪,倒也没像绿衫子那般恼。 那女子被绿衫子一阵暴喝,吓得一激灵,旋即言语错乱起来:“奴……奴婢犯了宫规,求娘娘赐罪!” “这话怎么说?”绾妍越发糊涂,眼见身旁的绿衫子要喊人将这宫女拖去慎刑司,也小声道,“让本宫先听听嘛,急什么?” 那宫女垂泪道:“奴婢是去年秋天入宫的,离家时父亲还无恙,谁知……奴婢有个远方亲戚在宫门口做侍卫,昨日他托人告诉奴婢,奴婢的父亲已是病入膏肓了……”她越说声音越小,似是喘不上来气了,涕泗横流,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绾妍听了这话,像被人捅了一刀心窝子,只觉冷汗都浸湿了里衣。此时她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撒开绿衫子的手冲上去,抓住那宫女的肩膀晃着,眉眼都微微狰狞起来,急道:“那后来呢!” “后来奴婢……也没法子,偷偷找了宫里买办的公公,塞了银子和家书送回家。那公公竟……将奴婢的银子昧下了,奴婢没有证据,这事儿又是宫里禁止的,只能认栽。” “混账东西!”绾妍勃然大怒,红着眼睛死死盯住那宫女,“是谁?你告诉本宫,本宫为你做主。” “就是宫里管买办的潘公公。” 绾妍终于得知那人名字,旋即拂袖而去,步子如风似的。绿衫子愣在那儿几秒,才回过神来,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眼见是追不上了,她急得直跳脚,大呼乔鸯的名字。 说来也怪,被晾在那儿的小宫女,瞧着这两人走了,用袖子抹了把脸,也不再哭了。 · · 楚宫买办处的人,个个都是膘肥大耳,春风得意的。要问为什么?这宫里的东西到外面去,外面的东西要进皇城,谁不得找他们帮忙?过了手剩几斤几两,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毕竟用手从地里抓一把沙子起来,总会从缝儿流出来一点半点的不是么。 因此,能得这个肥缺的人都是跟宫里的主子多少沾亲带故,如这位潘公公,背靠皇后娘家,是采买处人人巴结的“半个主子”。 俗话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对于这位潘公公来说,自己已经是买办处的天了,仿佛早忘记了,这里是楚宫。 他的天,是坐井观天的天。 绾妍出了宫门就一脚跨上小辇,彼时抬辇的小太监都靠在宫墙下头休息,见了主子这个样子,大家互相望了一眼,只觉心惊肉跳。 绾妍脸色铁青,坐在上头只丢下一句“去买办处。”,也不再开口。太监们暗幸没有迁怒到自己,也为了避免惹急主子,着急忙慌地抬着小辇向买办处去。 他们脚程比往常快了许多,只用了一小会儿就到了。绾妍下了辇轿,大步流星地往里头走。 在廊下用抹布擦朱漆柱子的小宫女,瞥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径直走进去,低头思忖了一下,旋即大惊,小声嘀咕起来:“天哪,这不是昭妃娘娘么?怎么会来这里?” 翊坤宫的昭妃主子大驾光临……不,仿佛不是来散心这么简单。买办处的公公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大家心里有一万个疑影儿,也只得放下手中的差事过来叩头。 绾妍被今日值守的管事请进去上座,院子里跪了一地买办处的太监。她沉着脸,扫了一眼外头,满眼都是红缨尖帽子。 管事赔着笑奉上茶,绾妍丝毫不留情面,袖子一拂就将那杯盏摔到地上,顿时茶水四溅。 这下可好了,是究竟是谁得罪了这位主子? 管事简直要唱一出《窦娥冤》,跌在地上不停求饶:“昭妃娘娘息怒。”。 唉,当真是今日没翻黄历,不知冲撞上哪位神仙了。 “潘公公何在?”绾妍冷笑一声,盯着外头面面相觑的太监们,盼着有人从里头屁滚尿流地钻出来。在那些太监们窸窸窣窣的响动,终究变成无声无息时,管事才小心地回话,“潘公公才回来,怕是在后头小憩。” 哦,好大的架子! 听了这话,她倒是气极反笑,裹上戾气的眸子冷冷盯着那管事。 管事头皮发麻,颤着声音“诶诶”地应了,用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后头跪着一个年纪小很多的太监,许是这管事的徒弟,见管事站不稳了,伸出手想虚扶他一把。 管事摆了摆手,将他徒弟推到一边。他背对绾妍,向着外头人露出一个虚弱的苦笑,趔趄着走了。 第二十二章 暗箭难防(二) 采办处的庑房门外,一张黄花梨木的摇椅晃晃悠悠地来回摆动。在这上头卧着的,便是那位潘公公,他一身肥膘,眼睛被满脸的横肉挤成两条缝。饶是这样结实的黄花梨木摇椅,在他身量的重压之下,也吱嘎地响,像是上头的人再动得狠一些,就要垮了。 潘公公手捧着一只宜兴紫砂壶,惬意地吹着冬尽春将来的风,壶里头泡的是皇后过年赏赐的祁门红茶,已过了两回水,此时正是入口回甘的时候。他嘴伸得老长,去够那壶嘴儿,半口下肚,他极满足地“嗳”了口气。 管事一瘸一拐地过来,看着廊下那个悠哉得仿佛要“羽化而登仙”的背影,心里尽是火。他一把扳上了摇椅,初次还没扳稳——潘公公的身量其实他一只手能敌的?眼见他差点被潘公公带飞出去,慌忙间又加了一手,用尽气力,终是将摇椅逼停了。 潘公公摇着摇着,哪成想这摇椅突然停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想其中缘由,人就从摇椅上扑了出去,如一口装满烂菜叶的破麻袋一般跌在地上,手里的茶壶也碎了。 他“哎呦”一声,转过头来见是只一个管事;顿时怒发冲冠,一跃而起,竟表现出与他身量完全不同的敏捷。 “你要死?”他蒲扇大的巴掌马上就掠过来,管事一侧身便躲开了。潘公公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人,这……这人为何突然有这么大的胆子了? 那管事迫视着他,面上一片愤然之色,大声道:“昭妃娘娘在前头,指名说要见你!” 昭妃?潘公公满腹狐疑,好端端的,怎么与这位娘娘扯上关系了?他飞速回忆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过这位主子,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他瞟了管事一眼,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走罢,你还要娘娘等你么?”管事重重地推搡了潘公公一把,似是将满肚子的委屈都推出去了。 潘公公没功夫跟他计较,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一凛,也到前厅来了。 “奴才给昭妃娘娘请安。” 座上的绾妍好像有几分冷静下来,不像之前要将买办处闹得天翻地覆的样子了。见了潘公公,她一面接过管事新奉上的茶,一面好像说趣事儿似的开口:“潘公公,本宫听说你收了一个宫女的家书与银子,答应她送往家里,给她父亲治病,你却偷偷昧下了?” 潘公公这几年昧下那么多的私托,哪里还会记得这么细枝末节的东西,只呆呆地跪在哪里,抬头张大了口:“啊?” 绾妍见他如此,有些恼了,声音拔高几分,斥责道:“那可是救命钱,你当真这么黑心么?” 潘公公竭尽全力地在脑海搜寻什么宫女、治病、父亲的消息,终于在万千丧良心的旧事之中,将绾妍所提之事找到了。他转了转眼珠,大声喊冤:“奴才从未做过如此之事!娘娘莫要冤枉奴才哪?” “你冤枉?”绾妍见他油嘴滑舌,反将脏水泼到她身上来了,气得发抖,“本宫……来人,将他拖到慎刑司去!” 潘公公只觉大事不妙,不知为何会东窗事发。听到绾妍二话不说便拉他去慎刑司,他也知道自己求饶无用,只梗着脖子,疯狂地盘算着,最后在心里打了个赌。 左右上前将他叉了出去,潘公公大哭起来,哑着嗓子嘶嚎道:“奴才不知犯了何错,没有真凭实据的就将奴才定罪,奴才冤枉哪。”最终,他暗中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顿时又最难听最凄厉的声音,对着青天白日高喊着:“皇后娘娘救我!” · · 潘公公本就是皇后心腹,自然在底下人之中有几分势力的。他突然被绾妍下到慎刑司的消息马上就传到了坤宁宫,皇后也是摸不着头脑,传了宜嫔来问话。 内殿早就屏退众人,只有她二人隔着小几,倚坐在暖炕上。 “依娘娘看,这昭妃突然来这一出,是何打算哪?”宜嫔幽幽开口,拨弄着怀里的手炉,目光闪闪烁烁。 “本宫只听说,昭妃突然问罪与潘公公,潘公公大呼冤枉,这……”皇后眉头紧锁,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其实,那些事儿咱们也是知道的。倘若真去了慎刑司,只怕是能吐出更多东西来。” 宜嫔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又正色道:“正因为如此,咱们才不能遂了那她的愿。依奴婢看,她就是冲着咱们来的。您想,她一个正经的妃位娘娘,犯得着亲自去买办处问罪于潘公公么?这么大张旗鼓的,就是想让您在众人面前丢脸。” “此话当真?”皇后显然有些慌了,手边的茶盏险些打翻,“这可如何是好?” 宜嫔睨了一眼那盏茶,淡淡一笑:“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淑妃已然分走您的权柄。淑妃咱们没拦住,昭妃再想分一杯羹,只怕是不行了。” 皇后似乎听出她话里有话,想自己细细揣摩出宜嫔的意思,却没有头绪:“唔……” 宜嫔面上划过不易察觉的鄙夷,一面为皇后添上新茶,一面耐着性子道:“您如今要做的,就是拿出中宫娘娘的气度来。昭妃没有请您的意思,也没有协理之权,就私自动刑,实在是飞扬跋扈,不将您放在眼里。” 皇后深以为然,她点了点头,脸色凝重起来:“是了,本宫倒是没想到,处置宫人自有本宫做主,本宫若不在,则是淑妃裁度一二,何时轮到她郑绾妍来越俎代庖?” 宜嫔点了点头,虽说这位皇后愚钝了些,到底还是明了了其中的意思。见已有对策,她也松下一颗悬着的心,若是真将潘公公送进了慎刑司,只怕吴家许多事儿都要被抖落出来了。 她叹了一口气——这潘公公也算是聪明人,无意中得到吴家的把柄,便登堂入室,成为皇后亲信。 莫说从前的事,就说去年那两个御史,不就是吴家得知郑家嫁女入宫而从中作梗么?饶是这样都没能将那女子拦在外头,不仅如此,还让她们落了把柄在潘公公手中,当真是失策!这个祸害,侥幸活这一次,下一次…… 她眼里划过一丝狠厉,不,他不一定会活过这一次。 第二十三章 暗箭难防(三) 绿衫子上上下下找遍了整个翊坤宫,也没见到乔鸯的影子。想起方才绾妍出去的时候气成那样,她心里不安极了,总觉得要出事。 这可怎么办呢? 她一拍脑袋,想起之前她们初来翊坤宫时,乔鸯倒是说过,有事可以去寿康宫找太后娘娘。 寻乔鸯已经花了半柱香的时辰,只怕买办处那儿已经闹开了。她站在翊坤宫门口,左看看右看看,是去寿康宫求太后,还是去买办处寻绾妍? 她不安地搓着手,有些犹豫。 远处,皇后的凤驾风风火火地行在宫道上,后边跟着一架小辇,绿衫子伸长了脖子,才看清后头坐着的是宜嫔。 绿衫子与路上的宫人一起,退到宫墙下边,向凤驾叩首行礼。 凤驾很快就经过翊坤宫,她盯着那些小太监们急急忙忙的脚步,只觉得越发看不明白了。 皇后与宜嫔这样急,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她一惊——买办处好像就是往那边走,莫非…… 绿衫子心跳漏了半拍,差点咬到舌头。想到皇后与宜嫔来势汹汹,只怕是自家主子出了什么事。 她一咬牙一跺脚,向寿康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乔鸯姐姐啊,你到底去哪儿了呀,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这些。”她边跑边急得哭,也不在乎路上的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寿康宫的门口站着一位老太监。见着绿衫子满头大汗地冲过来,老太监翘着兰花指,甩了甩拂尘,不屑一顾地仰起头,像是用鼻孔看人:“你是哪家宫女,莫非忘了这是在楚宫?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他眯着眼睛,将绿衫子从头看到脚,旋即掩鼻轻斥:“鬓发松散,脸红气促,不知礼数。” 绿衫子猛跑了这许久,腔子里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像是要炸裂开。她满身都是汗,热汗见了正月的风,便有白白的雾气从她的衣裳中的缝隙里透出来。 她揪住那老太监的的袖子,大口喘着气,突然胸中又刺痛起来。她闷哼一声,捂住胁下,脚一软,跌在地上。 老太监见她扑将过来,也吓了一跳,把绿衫子扶到墙边,啰嗦起来:“这是怎么了?” 之前与绿衫子顽笑过的一个小宫女正巧走出来,见此情状,亦是大惊:“这不是昭妃娘娘身边的宫女么?” 绿衫子气息微微,半睁着眼,瞟见那宫女,心里大喜,鼻子一酸就流出泪来。她一把抓住宫女的手,口里念着:“求太后救娘娘,买办处……皇后……” “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老太监皱着眉。 她终是没了力气,呜呜的哭声越来越低,在老太监和小宫女的询问中,亦是没了声音,像是睡着了。 “她说的话你都听仔细了?快去告诉太后娘娘,只怕是其中有隐情。”老太监叹了口气,瞧着晕过去的绿衫子,声音也温和下来,“这丫头......也是个忠仆。” · · 买办处的其他人见潘公公这颗老鼠屎找到了,也晓得自己平安无事,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潘公公平日就偷奸耍滑,仗着自己与吴家有几分交情,便在这买办处做起了山大王。娘娘将门虎女,一身正气,奴才钦佩万分。”管事好言好语地送绾妍出来,绾妍听了这话很是受用,扬了扬小巧的下巴。 “回去罢。”她坐上小辇,想着该如何求楚岐的恩典,还有自己的家书该写些什么。 绾妍拨弄着手腕上的小金镯子,这是内务府过年孝敬上头的贺礼,上头嵌着几颗翡翠,看起来十分贵重。她凝神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有些老气。她将镯子取下来,递给后头随侍的小太监。 “喏,把这个赏给买办处的人吧,今日他们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那小太监一怔,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想起主子的话不能违逆,与多做事少说话的规矩,他道了声“是”,便接下了。 什么无妄之灾?买办处的那些人能有几个是干净的?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小太监攥着那个镯子,心里替绾妍感到不值。 这个昭妃娘娘,到底是郑家掌珠,想必从小到大是过得顺风顺水,不食人间烟火,不懂世间苦楚。这样的人竟偏偏来到后宫,“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绾妍的小辇顺着宫道一拐弯,行至长春宫门口时,众人只见皇后的凤驾迎面而来。抬小辇的太监们停下脚步,将小辇放下来。 绾妍亦是下来给皇后见礼,她低着头,福了福身子:“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凤驾意料之外地停下了,绾妍听见动静,秀眉微蹙。不是上午在畅音阁才见过么?莫非皇后又有事找自己? 皇后花盆底鞋子叩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响,绾妍听了,只觉得跟巡夜的太监在她入睡时打更的梆子声很像。 很快,皇后走到她面前。此刻正是日薄西山之时,她长长的影子打在绾妍身上,像一只伸向绾妍的黑色巨手,将绾妍擎住。 皇后一脸愠怒地看着眼前人,冷冷道:“昭妃藐视宫规,目无尊卑。不得本宫之允,在宫中动用私刑,飞扬跋扈……” 宜嫔也下了小辇,见着还在给皇后行着礼,久久未得平身的绾妍,嘴角上扬。她一手拨弄着发髻上的簪子,一边扶着宫女走过来,草草地绾妍见礼,故作讶然:“皇后娘娘仁慈,念在昭妃娘娘初犯,就宽恕这一回吧。” “罢了,小惩大诫,你便在这里跪上两个时辰,静心思过。”皇后睨了一眼绾妍,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便上了凤辇,“来人,将潘公公从慎刑司放出来,带到坤宁宫去。” 绾妍被她们拿捏住把柄,心里生气,只恨自己大意了,才理亏到如此地步。袖中的小拳握得紧紧,只瞪着青石板上的灰黑草苔,不敢辩驳。 “皇后娘娘亲自审理,不劳昭妃费心了。”宜嫔一面说着风凉话,一面看着天边夕阳渐垂,捧紧了怀中的小手炉,叹道“太阳一落山,只怕就要冷起来了。” 绾妍也不理她,自个儿生着闷气。宜嫔见她如此,也觉没趣,乘上小辇回宫去了。 之前抬轿辇的小太监们,见绾妍一个人跪在那儿,都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主子走吧,她们也没留人看着您。这儿偏僻,这宫里有谁会多嘴去皇后那儿告您呢?看来是只是想敲打敲打,不敢真的对您怎么样的。” 绾妍哪儿懂得惩罚与敲打的界限?正还在想着跪两个时辰,自个儿腿都要折了。面上的愁色都还没收,就被他们请上了轿辇回翊坤宫去。 第二十四章 暗箭难防(四) 乔鸯在绾妍到了翊坤宫之后才回来。 前几日绾妍一个不小心,将楚佩给的那只金雀步摇磕了一角,乔鸯将步摇拿去内务府找人修补,仔细地问了好几个老师傅,都说不成。她只好嘱咐内务府的人,过两日到外头寻民间巧匠来修。 这一去便耽搁了大半日。 “娘娘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乔鸯一进内殿,只见绾妍沉着脸坐在暖炕上。她环视四周,其他的宫女也丧着脸,只怕是触了绾妍霉头,受了主子的气。 “乔鸯……” 乔鸯一出现在绾妍眼前,绾妍小嘴撇了撇,眼泪就落下来。她也顾不上还有别的宫人在,一把拥住乔鸯,将脸埋在乔鸯腰际,带着哭腔道,“我今日给郑家丢脸了!” 乔鸯迅速给了周围人一个眼色,将她们打发下去。见绾妍闷闷呜呜地哭着,她心里一酸,柔声道:“这是怎么了?” 绾妍抽抽噎噎地将今日之事说出来,乔鸯聪慧,听着绾妍磕磕巴巴颠三倒四的描述,也捋清楚了缘由。她用帕子将绾妍小脸上的眼泪擦干,宽慰道:“主子如今知道在宫里不易,今后谨言慎行就是了。皇后与宜嫔忌惮您,不也没有对您如何么?” “可是我还是生气!”绾妍声音高了几分,红着眼睛不依不饶道,“皇后说自己去审,可是宫里的人都知道潘公公作恶多端,他是皇后的人,皇后肯定会徇私枉法,保潘公公无事。” “您没有证据,这自然是变成无头公案,高高抬起,低低落下。”乔鸯叹了口气,“娘娘,吃一堑,长一智。不然为什么说好官比坏官更奸呢?” 绾妍重重地捶了一拳暖炕上的小花枕头,将心中的委屈与怒气都发泄出来。她虽心思单纯,倒也不傻,加上乔鸯的点醒,她也明白了几分意思。 深宫的日子真是难过,闹了一天,她只觉得疲惫,招呼了人进来洗漱。 “那丫头哪儿去了?都一天没见了,就会混跑。” 乔鸯摇了摇头,也说不知道。 绿衫子醒来之时已是入夜时分。 甫一睁眼,她就猛地惊坐起来,守在她身旁的宫女眼疾手快,知道绿衫子要急起来,抢先开口:“没事没事,昭妃娘娘已经回宫了!” 绿衫子听了这话,才松下一口气,含笑瘫倒在榻上,“那便好,那便好……”,她看见外头天已经黑,也向寿康宫的人道了谢,回翊坤宫去了。 · · 楚宫的妃嫔都是有一技之长的。这世间的才艺那样多,谁能样样精通,求得圆满?只要能在一处上用心,力求一个“精”字。至于其余的,只要在如何评赏上下功夫便好。 许湄师从名家,又天资聪颖,早在闺阁之时,琴技就已经超出女伴一大截。绾妍性子刚烈,却有一双巧手,绣出的东西栩栩如生。郭贵人生得娇艳,尤擅舞艺,当真是“芙蓉面,杨柳腰,无物比妖娆。”。宜嫔与皇后苦习一手丹青,也不算落于人后。就连一直低调的温答应,也写得一手好字,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 仿佛这世界的玄妙无穷,便是从上天赋予每个人不同的天分开始。 今夜月正圆。 悠扬的琴音响起。其声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声高,似风清月朗鹤唳空。 按着宫规,入夜之后,不得高声吵嚷,惊动他人。 夜半高歌是不允许的,夜半抚琴……除了淑妃,也是不允许的。谁若觉比她弹得更好,也可以去求皇帝的许可,准其来了兴致便抚琴,不受宫规约束。 “宫中千门复万户,君恩反覆谁能数,君心与妾既不同,徒向君前作歌舞。”许湄坐在院中素手拨琴,低低诵吟。她口里念的是宫怨诗,脸上却不见半分悲色,甚至还有几分嘲弄的神情。 夜已深,坐久了只觉阴气森然。 一阙已毕,琴声戛然而止。许湄手一滞,命人收了九霄环佩琴。这时候,一个小小的黑影从许湄身后的松树下闪出来,探头探脑,见宫人都下去,唯有许湄一人在那里,才走出来。 那人脚步匆匆,稍不留神就踩上了一根枯枝。 许湄耳一动,听见了后头的动静。她似是意料之中,神态自若地拢了拢身上的墨狐裘。弹了小半柱香时辰,她的指尖冻得微微发红,她抚上膝上的手炉,求得了一点暖。 “出来吧。” 那人从松树的影子下走出来,承接了半身月光后,她的容貌与身形在清辉下显露清楚——她便是午后在翊坤宫哭泣的粉衣小宫女。 “娘娘……四儿给您请安。”宫女恭顺地走过来,伏在许湄脚下。 许湄温柔一笑,道:“你办得很好,今日的动静本宫已经知道了。” 四儿听许湄的口气,像是对自己很是满意,才大着胆子,怯怯地问:“那四儿的叔父……” 寒冷的夜风卷着碎枯叶飒飒而来,许湄墨狐裘上的细绒毛,顺着风势剧烈抖动着。清冷的月光落在许湄身上,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映下一小片灰黑色的阴影。 听了这话,她对着四儿虚扶一把,话如三月春风般拂过四儿的心,“本宫的父亲自会保你家里平安。”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四儿喜极而泣,飞快地谢恩,“您真是活菩萨。” 活菩萨?许湄心里一笑,是个披着菩萨皮的罗刹还差不多。 “你出来也久了,早些回去,安分守己,莫教人看出差错。” “是是是,今后娘娘有用得着四儿的,四儿定为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四儿磕了几个头,赔笑道。 四儿沿着荒僻的小路翻墙出去了。许湄看着她从月下走回那松树那儿,像是那女子从光明之处落入了黑暗之中,成为一个模糊的影子。 也成为……一颗棋子,一颗钉子。 她收回目光,极轻地嗳了一口气,谁人不是如此呢?就连自己,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罢了。 这世间甘愿沦为被人操纵的棋子之人,大抵分为两种,一种为情,一种求利。有利时聚之,无利则散之。可情最难舍,以情相迫,最难脱身。 第二十五章 初春小记 潘公公被绑在坤宁宫的一个小柴房中,嘴早就被人用麻布塞住。他已经半日水米未沾牙,此时肚子咕咕叫,胖胖的脸上少了平日里的神采。他耷拉着脑袋,虚弱得有出气没进气似的。 木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新鲜地空气涌进来,潘公公疲惫地睁开眼,见来人是知书,瞬间来了精神,呜呜地大叫起来。 “啪!” 昏暗的烛火下,知书嫌弃地睨了他一眼,旋即抡圆了胳膊,用尽气力地甩了他一个耳光。潘公公的脸上马上就肿得老高,火辣辣的疼起来。他哀嚎一声,痛苦地倒吸着气,惊恐又不解地看着知书。 “潘公公,这些你仗着与吴家亲厚,在宫里干了多少好事,只当咱们不知道?本念你一片忠心,娘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书眼里杀气愈重,冷笑一声,像是露出了森然獠牙的罗刹,“如今你倒是来要挟娘娘了?手段真是厉害。” 潘公公越听心越凉,嘴里呜呜得更加厉害,嗓子里像是蓄着一口痰,声音微微沙哑着。他瞟见知书后头端着白绫的小太监,登时面无人色,被束缚的身体疯狂扭动起来,如一只肥硕的蛆。 “念在你为吴家也立过不少功,不必去慎刑司了。”知书蹲下来,拍了拍潘公公的肩,轻笑道,“皇后娘娘仁慈,给你个痛快,你乖乖上路罢。” 皇后最终以潘公公以懈怠工事、以权谋私之名治罪,又加了贪赃枉法等小项,数罪并罚,赐白绫三尺。买办处的人个个人心惶惶,也老实起来。因着未走慎刑司的流程就匆匆结案,皇后也卖了绾妍一个面子,没有追究翊坤宫那名指证的宫女。 这场风波终于平息。 绾妍还没来得及向楚岐求恩典,就听得乔鸯打听来的消息,说是父亲已经正常上朝,身体似是恢复过来,也长舒一口气,终于安下了一颗心。 · · 寒冷的冬季终于过去,绾妍的冬季也终于过去。 昔日在家里的时候,绾妍就听母亲说,御花园群芳争奇斗艳最是好看,惹得她天蒙蒙亮就起来,披着一身露水来赏花。林花著雨燕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淅淅沥沥的春雨如丝绸飘下来,洇湿了绾妍额前的碎发,她倒直接仰起了脸,将那来自老天的馈赠都接了个全。 “趁着天还没放晴,咱们要将这园子好好逛个遍!微雨清晨,花儿最是娇艳,咱们还不曾晒着,你们别苦着脸呢。本宫告诉你们,现在是赏花最好的时候了。”见身旁的乔鸯与绿衫子睡眼惺忪,提不起兴儿,绾妍气咻咻地挥着手中的小帕子,兴奋地嚷嚷起来。 偌大的园子中,只有一两声啾啾的黄鹂鸟叫,绾妍这一嗓子,惊得那树梢的鸟儿扑扇扑扇翅膀,穿过雨幕飞远去了。 那些在成为妃子时就被锁起来的恣肆开朗,在元和六年的春天里,终于打开了尘封的盒子;旋即如绾妍最喜爱的牡丹那般,在和煦的风中开得如火如荼。 “等咱们逛完园子,本宫就回去练练手,今个儿咱们先做合意饼,再做四喜丸子……”绾妍伸出一个指头数着数儿,晃悠悠地在抬轿太监们小小的颠簸之中安排着今日事宜,“还有上回你们说的那个一品官燕,本宫也是跃跃欲试……” 乔鸯与绿衫子面露难色,互相望了一眼,心里叫苦连天。昨日绾妍来了兴致,下厨做了一碟子红烧肉,肉都快烧成炭那样硬了。她们两人万般不情愿,也躲不过绾妍的威逼利诱,夸她做的好吃。 正想着要不要给楚岐也送一些尝尝,忽而想起自己头次给楚岐送糕点的事,绾妍就生气了:她头回去的时候,他凶她违反了宫规,还用皇后娘娘来压她,吓得她怯怯得不敢吱声。 直到她出来之后没走多远想起这事儿,打发乔鸯去仔细地问了冯安,才知道原来楚岐是诓她的,宫里不曾有这等明文规定。 不仅如此,冯安还偷偷透露给乔鸯了一个消息,据他所观察,皇上对后妃较为随和,不会随便治罪。 绾妍扶额,瞧了瞧乌蒙蒙的云,懒懒地闭上眼睛,只觉得这些花儿都不好看了。罢了罢了,眼睛虽不看了,鼻子能闻见这些初春的气味也是好的,让人神清气爽。 她就是那株好不容易熬过了寒霜的花,在春回大地的生机中复苏过来,一如往昔的活泼欢愉。 阳春白日风在香,绾妍逛完园子看够了景,手里也多出好大一捧噙着晨露的花束。至于乔鸯与绿衫子,一人提着的一个的大竹篾子,此时也是装满了绾妍喜爱的奇珍花卉,沉甸甸的。 绿衫子努了努嘴,她这位主子当真是“赏花行家”哟,说得明白些,就是个辣手摧花的霸王。 绾妍看日头渐渐出来了,脸上挂了愁容——妃位的服制规定了她每日要穿几层带几件。她不喜欢身上穿这么多衣裳,虽然这些宫装样式十分精致好看,面料亦是很舒适,都是在家里时不能比的,可究竟是穿得太多,闷闷的。 “回去罢,等会儿本宫又要一身汗了。” 回到翊坤宫时已是隅中时分,绾妍今日不打算出门,换上了轻便的衣裳。乔鸯禁不住绾妍闹腾,只好为她摘下沉甸甸的宝冠,将她的一头乌发随意地绾了一个髻,斜插一根牡丹簪子。对于绾妍来说,翊坤宫不常有人来,她便躲在这里逍遥快活。 “虽然主子不出门,但这样装束,若是被旁人看见,传了出去,会不会……” 绾妍窥镜自视,满意地点了点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本宫既没碍着她们,她们又何必来管本宫?” 乔鸯垂下眼眸,这话放在别处倒是很对,可是放在后宫就难说了…… 看到绾妍在书架上翻翻找找,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本新的菜谱,将小厨房的人都传过来训了话——众人心里警铃大作。 “主子逛累了,要不明儿再向小厨房的师傅学习做点心吧。”乔鸯向绿衫子使了个眼色,绿衫子凑到绾妍身后,狗腿儿地为绾妍捏肩,“您要是不舒服了,皇上肯定会责怪奴婢与乔鸯姐姐的。” 绾妍舒服地直哼哼,听了这话睁开眼,摇了摇头,“不行啊,皇上说我不擅烹饪之道,本宫到要他看看,什么叫做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乔鸯见绿衫子完败,亲自上前来为绾妍递过一盏新沏的碧螺春,陪笑道:“主子金尊玉贵的,何必累着自己?夫子说君子远庖厨,再说了,主子一双巧手比绣房的姑娘都灵巧,也不算身无所长呢,何必在这上头下苦功呢?” “我偏要得他一句夸赞。”绾妍哼了一声,茶也不喝了,招呼着一行人往小厨房去。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乔鸯看着烟囱中不住地冒出黑烟的小厨房,叹了口气,嘱咐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你跟守着翊坤宫门的人说,要时刻警醒着,万一昭妃娘娘将小厨房点着了,马上去请水龙局的人。” 正在手忙脚乱的绾妍身旁伺候的绿衫子双手合十,虔诚地看着窗外的一朵云,默默祈祷着绾妍早日能学有所成,还大家一片安宁祥和。 第二十六章 一品官燕 经过多日的苦习,绾妍的“一品官燕”终于大功告成。这日给皇后请过安过后,绾妍回到翊坤宫,急急忙忙地在小厨房鼓捣了半个时辰,用食盒装着热腾腾的“一品官燕”往勤政殿去。 彼时楚岐被政务缠着,冯安在门外见着绾妍,打了个千儿,赔笑道:“皇上正忙着看折子,娘娘这会儿来怕是要等上一阵子了。” 绾妍回过头瞧着乔鸯手中的食盒,眼中是难掩的失落——等到楚岐处理完政事,这怕是早就凉了。 冯安见她不高兴了,正要宽慰几句,只听得勤政殿里头响起楚岐喜怒难辨的声音:“是谁在外头?” 冯安“哟”了一声,有些慌张地瞟了一眼门内,向绾妍赔了个礼,匆匆地进去回话:“回皇上,是昭妃娘娘来了,奴才跟她说您正在忙着。” 听了这话,楚岐的动作顿了顿,合上一本赭石色的折子,将手中的朱笔搁在一旁的象牙笔格上。他抿了抿唇,旋即眼里漾起一点笑意,面上倒是微沉着。 他轻咳一声,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空着手来的?” 冯安瞥见楚岐眼中三春暖的神采,兴奋得连握住拂尘的力道也加了几分,心中暗喜:“奴才见昭妃娘娘身后的宫女提着个食盒……” “朕看了这半日也乏了,传吧。” 冯安忙不迭地去了——没想到如今皇上竟如此看重这昭妃娘娘了?他当然求之不得,为防别人惊扰这一对璧人,他出去的时候将其他宫人一并唤了下去。 门外的绾妍见着宫人们鱼贯而出的滑稽样子,噗嗤一笑。 “娘娘,皇上传您进去呢。” “嗯,有劳公公。” 她走进来,见楚岐已经从书案边走到暖炕上坐着,脚步稍顿了下,微微讶然。她之前想着,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只怕进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他端坐在案前批折子不理她,甚至是难逃他一顿数落的情景。 这么一看上去,倒像是专程为自己腾出个空儿似的。 她按下心中小小的雀跃:“臣妾给您请安。” “起来吧。这些日子朕一直在勤政殿忙着,后宫也去得少。”楚岐扬了扬手,看着绾妍乖巧地坐在对面,语气倒是温和,“潘公公的事,朕亦是听皇后说了。虽然是罪有应得,可是你身为妃位,如此行事到底失了体面。皇后到底是六宫之主,你也要乖顺些。” “臣妾知道了,那日不过是被激着了,气急攻心,才会对皇后娘娘不敬。”绾妍自己理亏,也点点头开始赔罪。 “激着?”楚岐眼里闪过一丝犹疑。 “臣妾那日去畅音阁听戏,听了淑妃点的《目连救母》,又挂念父亲的病情了。到了翊坤宫,臣妾遇见一个在哭泣的小宫女,问她怎么了,她说父亲重病,托人救济的银子被潘公公昧下了,臣妾一时气急……”绾妍低着头闷闷地回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如今想来,也是为莽撞行事而后悔。” 楚岐剑眉微蹙,这个宫女未免来的太巧了。他还没有深想下去,看着眼前委屈的女子,心里突然生起一股落寞。 说到底,也是为了牵挂郑伯忠而气乱至此的么? 他目光幽深——这是否是郑伯忠称病的缘由呢? 毕竟,她对郑家的忠心与对父亲的孝心,如今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眼前了……是那样的刺眼。 楚岐看着眼前这个此时宛如稚子的女子,心里有些复杂。他忌惮又不得不依仗她的家族来励精图治,他为君的道路,因着这个掣肘君王的权贵之家而寸步难行。他立志有朝一日会从他们的手中夺走属于帝王的权利,赶走在他卧榻之侧酣睡已久的那些人,他必须保持喘息,哪怕是苟活着,熬到郑伯忠死了,他也要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可如若真有那一天,她又会是什么样子?她会认清楚形势,会记得自己是他的宫妃而站在他这边吗?还是会与她的父亲一起对着他倒戈相向呢?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落寞地想起“真情”这两个字——入世二十余年,他没得过几分真心和温暖,就连将他养大的太后,对他不也是百般算计么? 江山权谋如一盘棋,乍一看好像只是黑白二色看得分明。可知道人心有多么大的变数?有的人满腹诡术环环算计,有的人洞若观火作壁上观,有的人忠贞不二至死不渝。凭谁去算,去赌。 谋事,谋位,还要谋心。 这样的一局棋,试问谁又配做执棋人? 他的自嘲地笑了笑。 绾妍见他久久不说话,便抬起头,奇道:“您怎么了?” “今日做了什么给朕?” 她笑盈盈地揭开食盒,端出那碗还氤氲着热气的一品官燕。以各色鲜蔬做底,上头盖一层金华火腿薄片。菌菇与里脊肉相间排列成风车状,中间卧着一小团雪白的燕窝。 做燕窝最是磨人。幸好她本就是一双巧手,对于用银针细细挑出燕窝中的细绒毛的步骤,多练几次也就能熟练掌握了。 楚岐凝视着那碟成色上佳的一品官燕,毫不吝惜地赞叹:“果然是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 绾妍扬了扬小巧的下巴,有些得意:“皇上之前说臣妾不擅烹饪之道。” 楚岐见她如一只尾巴翘到天上去的猫似的,揶揄道:“那是你之前的东西太差了,眼下不过是进步到能入口的水准,离精通二字还差的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臣妾还年轻,总会有精通的一天呢。”她一手托着腮,认真地看着那碗一品官燕,叹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话入了他耳,倒是奇异地让他安下心。好像一个萍踪靡定的浪子,踏上了归家之途那般,看到了前方的希望。 “好,朕也想看到这一天。”楚岐亲昵地捏了捏绾妍的小脸,“翊坤宫的厨子好不好?要不要朕帮你找御膳……”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绾妍急急地打断,她推搡着他的胳膊,笑道:“皇上快尝尝吧,说着这些话,它都要凉了。” 好像一粒埋在土壤已久的种子得了温煦的阳光和甘甜的雨露,一点鹅白的嫩芽无声地破土而出。 “好。” 第二十七章 中宫惊孕 郭贵人自皇后晕厥那日,被知书为保宜嫔而扣了一锅。这可怜的姑娘便在楚岐那儿记下了一笔账,再无伴驾的时候。 一来是楚岐有些嫌弃她祸害皇后,二来是冯安察言观色,扣了郭贵人的绿头牌。再加上绾妍与楚岐的关系峰回路转,渐渐的,楚岐也将这位郭贵人像温答应那般的忘记了。 在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日子里,楚岐应邀去皇后的坤宁宫用膳。行至坤宁宫旁边的桃林时,见一个红衣女子在花间跳舞,如梦似幻,宛如谪仙,不觉心动。邂逅相逢,才知是郭贵人。郭贵人将位子摆得极低,又哭自己年轻不懂事,楚岐也不好再苛责她,允了她伴驾。 至此,郭贵人被冷落这些天,也算是重新获宠,虽不算什么盛宠,也总比不见天颜要好得多。 坤宁宫内,皇后与宜嫔、郭贵人正在暖阁中叙话。 如今宫妃的派系也是逐渐分明——许湄与绾妍双姝争艳,眼下坐在坤宁宫的这三个人抱成一团。三方势力,颇有些三足鼎立的味道。其他不问世事的嫔妃,如温答应之流的,也是随着情势站队,无事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昨日妹妹一舞倾城,那般姿容,真是令人本宫大开眼界。”宜嫔接过知书奉上的茶,盯着郭贵人的好身段儿,赞不绝口,“自从去年冬天,妹妹便不如意,如今可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郭贵人得了便宜,自然是极尽奉承谄媚,她一面为皇后捶腿,一面笑道:“若不是两位娘娘为嫔妾安排筹谋,嫔妾哪里能得见天颜?嫔妾能有今日,全靠皇后娘娘与宜嫔娘娘提点,自然以两位马首是瞻。” “得了得了,你也别以本宫马首是瞻,咱们一同为皇后娘娘分忧才好。”宜嫔睨她一眼,淡淡道。 “宜嫔娘娘说的是。”郭贵人不住地点头,合不拢嘴。 皇后素爱面子,见郭贵人如此乖顺做小伏低,她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不管郭贵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老成地点了点头,端的是中宫娘娘的做派,呡了一口茶,徐徐道:“你既是本宫的人,本宫自然会照拂你。此事之成,虽然有本宫之力,但也是你自己有本事。本宫也算是见识了,这宫里谁的舞艺比得过你去?” 郭贵人听得皇后会照拂自己,喜不自胜:“娘娘仁慈,御下宽和。嫔妾回去后一定日日为娘娘祈福,求您早日心愿的成。”语毕,偷瞟了一眼皇后平平的小腹。 宜嫔见郭贵人如此巧言令色,也只当郭贵人是个哄皇后开心的玩物,自己也只喝茶,懒得与她多话。 宜嫔虽是奴婢出身,竟是有几分清高傲骨,又自诩不凡,以为自己比别人多几分心机。这样的人精,面对郭贵人这样绣花枕头一包草的肤浅之人,自然是看不过眼的,不仅如此,宜嫔还觉得郭贵人白白辱了郭氏门风,没有官家小姐的样子。 皇后与她们说着说着,突然胸中一滞,旋即一股酸气涌上来。她干呕一声,吃力地接下一旁的宫女送上来的漱盂,偏着身子吐了个痛快。她抬起头,用帕子将嘴角的涎水擦干净,轻抚着胸脯徐徐出气,面上掠过一丝苦楚的神情。 宜嫔与郭贵人面面相觑。郭贵人见皇后好似犯病似的,忙问:“可是去年娘娘的昏厥之证还没好?这春天都要过了,怎会突然如此?”她眨了眨眼睛,又道:“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知书!” 知书思忖一会儿,想起皇后吃的都是往日吃惯之物,忙道:“应该不是吃坏了……” “娘娘……莫不是?”宜嫔聪明,她很快就从皇后这些日子正常的饮食起居排除了犯病这一可能。又想起前几日她陪皇后用午膳,皇后很是爱吃那碟子带酸笋的菜。请安前去为皇后梳妆之时,有几日皇后还懒在榻上。 她攥紧了左手捏着的帕子——细细想来,这些不都是有孕的初兆么? 对上皇后虚弱又带着疑问的目光,宜嫔的脸上挂了笑意,她握住皇后的手,像是给要一株快枯死的花注入新生的力量,温声道:“娘娘……” 皇后看着宜嫔从未有过的欣慰笑容,微微一怔,心里好像懂了什么,酸酸涨涨的。耳边嗡嗡地响。 癸水!癸水!好像已迟了二十余日…… 皇后嘴唇微微颤抖,她冥冥之中好像有了预感,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半身的暖,半身的寒。她用未带护甲的食指点上了柔软的小腹,在最外头的柔滑的丝绸罩衣上滑动,脸上仿佛有母性的光辉。 “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快去请太医。”一旁的郭贵人惦记皇后的身子,赶紧催促知书。 知书缓过神来,点点头打发人去了。 太医前来,告了个安,便给皇后把脉。那老太医约莫五十岁,两鬓斑白,看起来很有经验。他伸出手搁在皇后手腕处,以一薄帕作掩,三指定寸、关、尺。那脉跳动五十余下后,平心静气认真把脉的太医,只觉皇后的脉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 他微皱的眉头松开,旋即满脸笑意,抱拳行礼,叩头大呼:“您脉象微滑有力,臣从医几十年,这喜脉是绝不会错判的。恭喜皇后娘娘,啊呀……是天佑我楚国!” 众人皆惊,除了皇后之外的人亦是纷纷跪下唱贺:“恭喜皇后娘娘!” 皇后鼻子没来由地一酸,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得知了结果之后,为何还是这般的惊心动魄?她眼角微湿,声音也微微喑哑,笑盈盈道:“都起来吧,赏!” “娘娘这些年日夜盼着的,终于是心愿得成。”宜嫔宽慰道,“这中宫嫡子,到底是来了。” 宜嫔是不是真心为皇后高兴还难说,一旁的郭贵人倒是眼角眉梢都是悦色——皇后有嫡子,她的靠山岂不是更稳固一些?淑妃有宠如何?昭妃有宠又如何?在有子的中宫皇后面前,还不是只是一个妾室? 她骄傲地笑着,似乎早已忘了,她也不过如这些人一样,是个妾室罢了。 第二十八章 傻人傻福 皇后期盼多年的孩子终于有了着落,为了万无一失,她连坤宁宫的门也不出,只安安稳稳地养胎。从暮春到盛夏,她也不觉得闷,像是被人下了降头似的,心甘情愿地坐在坤宁宫长毛。 不仅如此,她还嫌宫中事务繁杂,泪眼婆娑地求楚岐可怜孩儿,请了他的旨意,将后宫诸多事务都交给许湄管理。许湄本就是个柔弱书香气的女子,安静地在承乾宫做皇帝的宠妃。一下接手这样纷繁的事务,她也少了许多伴驾的工夫,整日操心着大大小小的事。 “以前总看皇后庸懦,如今看来,咱们是小看她了。你瞧瞧这些年的账册,她理得多仔细,让人挑不出错儿来。”许湄翻动着厚厚的账册,看着皇后簪花小楷的批注,点头称赞。 “娘娘。”在许湄身旁打扇的宫女听了这话,也嗔怪道,“就连皇后娘娘那样资质的人,花上几年都能掌握。您冰雪聪明,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做得很好了。” 许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如今本宫倒是羡慕郑绾妍了,整日里跟个孩子似的。” “郑氏的性子固然讨人喜爱,可也是她的弱点哪。身在后宫,她这样的人怕是呆不长久。这天底下谁不想做一个无忧无虑之人?她不过是有个好娘家,能为她遮风挡雨,谁知道哪天……” 许湄眼里划过一丝狠厉,淡淡一笑:“宝扇,你说得不错。昨日父亲递消息进来,郑家那儿已经不安分了。” 她拨弄着账册封面的赤色流苏,闲闲地开口:“皇上深信郑绾妍是无辜稚子,只怕是对郑家的防备也松了些。倘若他知道,郑家将郑绾妍送入宫中,就是为了查探虚实,而郑绾妍的骄矜天真,亦是伪装。将会如何?” 宝扇的动作顿了顿,面上闪过一丝惊诧,旋即若有所思道:“皇上谨慎多年,遇见郑氏这般纯良之人,也难得地在她面前,卸下一些心防。倘若得知郑氏的所作所为都是欺骗,那郑氏的路也就走到头了。“她点了点头,笑道,”今后还有谁能与您比肩?” “之前本宫还以为,郑家费尽心思送进来的女儿,是个极厉害的人。如今看来……”许湄托着腮轻轻一笑,“宝扇,本宫可从没觉得她能与本宫比肩。” “趁着皇上还没完全被郑氏迷惑,咱们应该先下手为强。”宝扇愤愤道,“上次的事,要不是郑伯忠在昭妃写家书之前就已经恢复,只怕昭妃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按照她们的谋划:当听了《目连救母》与四儿的哭诉之后,郑绾妍肯定是想念父亲的。大长公主不在,郑绾妍又不一定会冒险求楚岐或太后的恩典。倘若她有些脑子,自然懂得用四儿做证人,去要挟潘公公。她的家书,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传出去,全了她对郑伯忠的孝心。 只要潘公公出了皇城门,就会遇上许湄以承乾宫失窃珠宝之名派去盘查的侍卫。郑绾妍的家书自然会被许湄以互通消息为名,呈到皇帝面前。到那时,移花接木——只怕楚岐手中拿的,是一封写了记录皇帝行踪的与一些乱臣贼子的狂言妄语的密件。 “谁能想到她竟没有中招,还如此没脑子地去问罪潘公公,顶撞皇后。娘娘,咱们辛苦筹谋,到头来她也没吃什么苦头,还真是走运呵。”宝扇一边说着,手里的力道也大了几分,。 “傻人有傻福。”许湄微微叹惋,也不再言语,自顾自地看起账册来。 · · 如果把楚岐不放在心上的后妃们,都比作各色摆件的话;温答应其人,就如一个净白素瓷瓶似的。而且这瓶身犯不着点缀什么玉兰、梅花之流,只一个光秃秃的纯色,在别人那儿是单调,在她这儿就是干净清爽,相称相宜。 她当真是配极了这个温姓,虽出身常年风雪的北国之地,却有着江南女子的婉约味道。 午后。 盛夏的热浪席卷而来,在千鲤池看荷花的温答应见日头渐毒,正打算从小亭子离开,远远地看见绾妍与乔鸯向这边走来。 “昭妃娘娘吉祥。”温答应声音细细的,让绾妍想起阔别了好久的,初春时三更天的微雨,润物细无声。绾妍微微颔首,示意她起身。 “许久都没与温答应说话了,之前听闻你抱病在身,如今可好了么?”绾妍一面说着,一面在亭子的石凳上坐下来,用薄绢子揩了揩鼻尖上沁出的汗珠。 温答应生怕绾妍怪罪,忙道:“多谢娘娘记挂,已经好了。” “唔,你也是来看荷花的?”绾妍见温答应心不在焉的,更想和她攀谈几句。 “回娘娘的话……” 绾妍秀眉一挑,有些不悦地打断温答应的话:“你合本宫眼缘,本宫便想与你多说几句。你不必娘娘来娘娘去的,本宫听了心烦。” “是……”温答应暗暗咬了下舌尖,小心翼翼地回话,“这千鲤池的荷花开得最好,又有鱼儿游动。颇有‘倏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的味道。只是过了晌午,日头渐渐大了,您若是想看,不如傍晚或者明早来,比较凉快。” “那明早本宫来,你可愿与本宫一起看?本宫没个陪着说话的人,也是无聊。”绾妍语气软了几分,她倒是真心喜欢这个温答应。 绾妍盛情难却,温答应如何拒绝?这情景,倒是如绾妍刚入宫时,拎着温答应回翊坤宫喝茶似的。 只是这一次,温答应不会再被吓病了。 “谨遵娘娘……谨遵您吩咐。” “本宫听闻你写得一手好字,若是有空,可否与本宫探讨一二?”绾妍盯着温答应的湖蓝色衣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大红大紫的牡丹花,“本宫也想一手飞白,清丽秀逸。” 温答应点点头,心想这位昭妃娘娘与自己也算投契,便也爽快地答应了。 绾妍见温答应没有之前那样紧张,心里也有些欣慰。入宫快一年,她也多是与乔鸯、绿衫子一起玩乐,后宫的妃子们那样多,她连个说话的姐姐妹妹也没有——总是缺憾。 第二十九章 成长之路 绾妍与温答应一来二往,也逐渐相熟。温答应虽然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却如绾妍一样,也是在宫里没什么朋友的孤单之人。绾妍至善至纯,从不在温答应面前摆妃位的架子,真心相待。温答应从先前的诚惶诚恐、不敢吱声,如今也慢慢被绾妍打动,两个人颇有金兰之情。 她们在深宫之中彼此慰藉,像两只风雪之中相拥取暖的兔子。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绾妍与温答应交好后,因着温答应谨小慎微,绾妍也少了几分骄纵的习性。楚佩在寿康宫偶见绾妍,明显感觉女儿成长许多,也甚是欣慰,在太后面前赞许温答应。 “从前本宫与她父亲日日耳提面命,这丫头就是不肯学些城府,多大了还跟孩子似的。”楚佩看着正在习字的太后笑道。 “嗳,你这位大长公主可不是什么柔弱之人,怎么生的女儿竟这般娇贵?”太后盯着纸上的字,抿了抿唇,写了最后一笔竖弯钩,“可见是宠坏了……” 楚佩闻言也叹道:“本宫陪着她父亲戎马半生,虽是公主,却也似别家坐着享福的公主不同,没少吃苦头。得了个女儿,不求她出人头地,也不求她出类拔萃,只求无病无灾、欢欢喜喜地长大便好。却是……宠坏了,好在这孩子纯良,没有坏心思。” “哀家明白,若是没有这等事,她平平安安长大,只怕这丫头今后嫁的,也是你们千挑万选的如意好郎君。”太后搁下笔,面色微沉,“没成想飞来横祸,她竟到后宫里来了,是么。” “是。”楚佩亦是无奈,“性格依然养成,难改了。” “造化弄人。”太后徐徐道。 楚佩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道:“不过本宫前几日见绾妍,倒是比以前懂事了些。本宫费尽口舌说教,倒不如温氏这个良师。” “她们二人投契,也是缘分。”太后亦是点头,又提起之前的事情,“绾妍的性子在后宫难以立足,上回她那般做派,公然打皇后的脸。皇后若要处罚,只怕是哀家也不好说什么。” 楚佩也难为情起来,面上带着歉意:“是……”。 “罢了罢了,哀家也不是怪罪抱怨。只是咱们与皇帝……”太后有些焦虑,微微扶额,“哀家前几日做了个梦,梦见后浪推前浪,咱们身死人手,为天下笑。”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如今的情势,不是咱们说收手就能收手的,底下万万千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能做的,就是维持好这座高楼。”楚佩眼中掠过一丝狠戾。 太后不语,恍惚间,耳边好像响起前几日听过的唱词——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哀家在宫里,外头的事只知五分。”太后轻轻一叹,“罢了,只当哀家胡思乱想。” “那个温氏……”楚佩话只说三分,似是有些犹疑。 太后亦是聪明人,何尝不知楚佩心中所想? “今后让绾妍丫头多带温氏来寿康宫,自然有她们的好处。” “多谢。” · · 翊坤宫。 温答应已经成了这儿的常客,与乔鸯和绿衫子等人也是相熟。 皇后只顾着安胎不想管事,恨不得连每日的晨昏定省也免了,避免跟这些在她眼中满腹算计、心怀嫉妒的女人们见面。 平日的晨昏定省散了,绾妍便与温答应一起回翊坤宫喝茶叙话。 “咱们义结金兰那日便说好了,只有你我之时,不必以本宫与嫔妾相称。咱们就是姐姐和妹妹,你比我大几岁,我便唤你一声温姐姐。”绾妍凑到温答应耳边悄悄道。 温答应被这丫头呵气痒得只往后缩:“既是在神明面前发誓,也不能推脱了,我白捡个妹妹,心里欢喜。” “嘿嘿。”绾妍得逞,笑嘻嘻地从温答应身边退了一些,颇为老成地开口,“姐姐昨日跟我说的道理我都记下了,不就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么?” “那便好。”温答应点点头,“可不能只嘴上说说,也要时常记着。你身为妃位,又是这般心性,我担心你会遭人算计。” “姐姐在宫里多年一直持避世之道,那若是避无可避呢?” 温答应对上绾妍亮晶晶的眸子,正色道:“那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之,若到了退无可退之境,自然要奋起反击。” “这话我爱听,我记下了!”绾妍扬了扬小巧的下巴,骄傲一笑,“会比昨日那句记得更清楚的。” 温答应失笑:“你这丫头……” “主子,温答应……”乔鸯端着一碟黄金椰蓉糕进来,“寿康宫的人来传话,说请主子您今后去寿康宫时,也带着温答应去。” “我不过一个最末的答应,哪里有资格去见太后呢?”温答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所以不是让我与你一同去么?若是你自己往寿康宫跑,人家又要说你一个小小答应,动了巴结太后娘娘的心思了嘛。”绾妍很快就接话,“太后娘娘想得真周到。” 乔鸯静静地听着绾妍说的话,心里升起一阵欣慰——这姑娘,到底和以前不一样了。 “温姐姐,到了十月就是我的生辰了。你想好送我什么贺礼了么?” “昭妃娘娘千秋,自然是珍宝不断,哪里还稀罕我的寒酸礼物?”温答应起了心思逗她。听了这话的绾妍小嘴一撅,极是不悦,轻搡了温答应一把。 “姐姐说这话真是伤我的心了!”绾妍眼见就要急起来。 “好了好了,不是闹着要像淑妃一样做一个有深度的人么,还是这么喜怒形于色,我看哪,你注定是成不了那样。”温答应揉了揉绾妍的脑袋。 “宫里人人都喜欢她,皇上也很喜欢她……他们都不喜欢我,皇上喜欢她也比喜欢我多。” “那可未必,你看到的只是你以为的而已。” 这话落在绾妍耳里,又是故作高深了。如今的她尚且不明白,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就像一棵被虫蛀空的树,她只看得到这棵树还直挺挺地立在那儿,却不知它早已死了;亦是不知这棵树早如纸一般脆弱,只要她上前去推一推,便会轰然倒塌。 第三十章 山雨欲来(一) 昨儿下了一夜的雨,噼噼啪啪如倒豆子一般,外头的风呼呼地从半掩的窗牗间灌进房内,格外凉爽。 绾妍对镜梳妆,瞟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听温姐姐说,再过些日子荷花便要谢了。” 绿衫子仔细为她别好那只金雀步摇,应道:“是呢,昨儿下了雨,今日倒是没那么热,要不主子去看看?” “只是温姐姐这两日信期,小腹疼得厉害,不便出门,本宫只好自己去了。”绾妍轻轻一叹,看着镜中金雀步摇,惊奇道,“不知道是哪位师傅修补的,真是一双巧手,竟完全看不出差错!” 这支金雀步摇是绾妍刚进宫时,太后赐予她的贺礼,也代表姜家庆祝她出嫁。她曾听母亲提及过这只步摇,是太后被册封为先帝的皇后时,先帝所赐的珍宝,象征着吉祥如意。 那次她偶然磕坏这宝贝,可当真是把一旁的乔鸯吓得不轻。绾妍生怕母亲和太后怪罪,连寿康宫也不敢再去。 “主子戴着这支步摇,奴婢怎么觉得,越看越像中宫娘娘呢?”绿衫子看着绾妍头上辉光熠熠的步摇,竟看得痴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小心本宫将你抓去浣衣局。”绾妍佯怒,板着脸凶了绿衫子一顿,“温姐姐说了,要谨言慎行。” 绿衫子亦是戏瘾大发,作势叹一口气:“是是是,如今主子事事都听温答应的,也不再理会奴婢与乔鸯姐姐了。唉……我们陪着主子这么多年,如今哪,比不过相处两个月的姐姐喽。” “瞎吃飞醋,本宫何尝心里没有你们了?”绾妍抿嘴一笑。 · · 在翊坤宫待着的时候,冰鉴风车在侧,倒不觉得热。出来才晓得这日头有多毒,真是杀人于无形。绾妍眯着眼看着万里晴空,风里翻涌着令人窒闷的气浪。走在这日头底下,她的衣裳都要被汗浸湿了。 来的真不巧,绾妍与绿衫子隔着绿丛,远远望见许湄与楚岐正在千鲤池边的小亭子赏荷。许湄装扮素雅,在炎炎夏日里生出几分清爽。 绿衫子扯了扯主子的袖子,有些尴尬的停下了脚步:“主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本宫也有此意。”绾妍以扇掩面,悄悄道。 正待她们要走了,那边过来两个小太监轻轻的拦住她们:“昭妃娘娘吉祥。皇上和淑妃娘娘请您同去乘凉呢。” “本宫身子不爽,公公转告皇上,本宫先回宫了。”绾妍懒懒地摇着扇子,不顾他们殷切的眼神,正要自顾自的走,又见楚岐与许湄向她们这个方向而来。 避无可避,她只好收起不耐烦迎上前去,“皇上万福。” 许湄见了绾妍,接过她身旁婢女手中的油纸伞,亲自为绾妍遮阳,一脸关切:“这么毒的日头,妹妹怎么也不避着些?” 绾妍谢过她。楚岐今日心情不错的样子,扶起绾妍,含笑道:“今日你倒是有空出来走走,怎么,可愿与我们一同去乘凉?” 一旁的许湄又莞尔道:“皇上有了臣妾犹是不足呢”。 “皇上好主意,此情此景,臣妾一个人看也是无趣。”绾妍暗中瞟了一眼许湄,饶有兴致道。 许湄眼里的不悦稍纵即逝,她本就诸事缠身,见楚岐的机会少了大半,好不容易与他出来散散步,竟遇上这位了在,真是失算。 “妹妹一起便是。”她像绾妍颔首,端的是姊妹情深的样子。 “湄儿一直都是这么大方。”楚岐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看了许湄一眼。 一行人择了琼芳台乘凉。 琼芳台是先帝为赏鱼乘凉搭建的观景台,因着四周种满了琼花树,到了花期琼花馥郁芬芳而得此名。众人甫一入座,便是流水一样的茶点摆上来,又有宫人在一旁打扇。 这里很是凉爽,绾妍放松下来,只想安安静静的吃楚岐的茶点,喝几口茶润润喉,好好赏鱼便罢。 “说起来有些可惜,四五月的时候这儿的花星星点点的如海一般。这个时候错过了花期,不过寥寥几朵了。”一旁的许湄眺望着远处绿油油的琼花树,做西施捧心状。 “你又何须伤感这些小事,明年琼花盛放之时,朕陪你一起看就是。”楚岐惬意的抿了口茶,见绾妍没什么跟他们搭话的兴致,又凑过来,似是与绾妍闲话,“听闻这些日子南边的藩王不安分?” 南部的藩王们原本有好几个,但随着本家势力逐渐衰退,几乎都是徒有虚名而已。最让人头疼是的南肃的藩王,因着通往南肃的道路险峻,天高皇帝远,仿佛与世隔绝一般。绾妍曾听母亲说过,南肃王此人好大喜功,仗着祖上功勋嚣张跋扈,逐渐有坐大之势。 楚岐的脸色很温和。但绾妍听了这话,竟突然起了半身鸡皮。她向来是不懂这些的,只隐隐觉得,他像是闲话,又像是试探。 绾妍一怔,对上他充满着探寻的眼眸,惊奇道:“哦?臣妾未曾听说呢。”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回想什么,“说起来……臣妾前几日去勤政殿,偶然听见您前些日子,已经派了钦差去访查藩王了。” 许湄何等聪明,见楚岐要谈起朝政上的事情,扶了宫女起身向他行礼:“您恕罪,臣妾想回宫更衣。” 楚岐一向喜欢她懂事,点头“嗯”了一声。 见许湄走了,楚岐朝周围人嘱咐道:“你们都下去罢,朕要跟昭妃说说话。” “是。”宫女太监们低着头速速退下。此时此刻,这琼芳台只有绾妍与楚岐两个人。池中锦鲤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一串儿水珠子,有的水珠滚落在荷叶上,晶莹剔透的,带着清爽的气息。 绾妍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起来——怎么有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今天的他真不一样。 “前朝有皇子为夺嫡与番邦勾结,背弃楚国,更是丢了祖宗的脸。近日收到密报,南部的蕃王们也动了这个心思。” 当时绾妍要入宫的旨意一下,那些藩王就极力反对。绾妍笑他们是空壳子贵族,跟占山为王的猴子一样没本事,凭着祖荫混个富贵,怕权利洗牌丢了好日子,才千里迢迢跑到勤政殿里喋喋不休。 今日听他说藩王们想反,她倒是想不通。 纵使南边的势力与父亲他们不合,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若说惧怕郑家独大就起事造反,也太说不过去了。 第三十二章 山雨欲来(二) 昨儿下了一夜的雨,噼噼啪啪如倒豆子一般,外头的风呼呼地从半掩的窗牗间灌进房内,格外凉爽。 绾妍对镜梳妆,瞟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听温姐姐说,再过些日子荷花便要谢了。” 绿衫子仔细为她别好那只金雀步摇,应道:“是呢,昨儿下了雨,今日倒是没那么热,要不主子去看看?” “只是温姐姐这两日信期,小腹疼得厉害,不便出门,本宫只好自己去了。”绾妍轻轻一叹,看着镜中金雀步摇,又笑道,“不知道是哪位师傅修补的,竟完全看不出差错。” 这支金雀步摇是绾妍刚进宫时,太后赐予她的贺礼,也代表姜家的意思。她曾听母亲提及过这只步摇,是太后被册封为先帝的皇后时,先帝所赐的珍宝,象征着吉祥如意。 那次她偶然磕坏这宝贝,可当真是把一旁的乔鸯吓得不轻。绾妍生怕母亲和太后怪罪,连寿康宫也不敢再去。 “主子戴着这支步摇,奴婢怎么觉得,越看越像中宫娘娘呢?”绿衫子看着绾妍头上辉光熠熠的步摇,竟看得痴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小心本宫将你抓去浣衣局。”绾妍佯怒,板着脸凶了绿衫子一顿,“温姐姐说了,要谨言慎行。” 绿衫子亦是戏瘾大发,作势叹一口气:“是是是,如今主子事事都听温答应的,也不再理会奴婢与乔鸯姐姐了。唉……我们陪着主子这么多年,如今哪,比不过相处两个月的姐姐喽。” “瞎吃飞醋,本宫何尝心里没有你们了?”绾妍抿嘴一笑。 · · 在翊坤宫待着的时候,冰鉴风车在侧,倒不觉得热。出来才晓得这日头有多毒,真是杀人于无形。绾妍眯着眼看着万里晴空,风里翻涌着令人窒闷的气浪。走在这日头底下,她的衣裳都要被汗浸湿了。 来的真不巧,绾妍与绿衫子隔着绿丛,远远望见许湄与楚岐正在千鲤池边的小亭子赏荷。许湄装扮素雅,在炎炎夏日里生出几分清爽。 绿衫子扯了扯主子的袖子,有些尴尬的停下了脚步:“主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本宫也有此意。”绾妍以扇掩面,悄悄道。 正待她们要走了,那边过来两个小太监轻轻的拦住她们:“昭妃娘娘吉祥。皇上和淑妃娘娘请您同去乘凉呢。” “本宫身子不爽,公公转告皇上,本宫先回宫了。”绾妍道,不顾他们殷切的眼神,正要自顾自的走,又见楚岐与许湄向她们这个方向而来。避无可避,她只好收起不耐烦迎上前去,“皇上万福。” 许湄见了绾妍,接过她身旁婢女手中的油纸伞为绾妍遮阳,一脸关切:“这么毒的日头,妹妹怎么也不避着些?” 绾妍谢过她。楚岐今日心情不错的样子,亲自扶起绾妍,含笑道:“今日你倒是有空出来走走,怎么,可愿与我们一同去乘凉?” 一旁的许湄又莞尔道:“皇上有了臣妾犹是不足呢”。 “皇上好主意,此情此景,臣妾一个人看也是无趣。”绾妍暗中瞟了一眼许湄,饶有兴致道。 许湄眼里的不悦稍纵即逝,她本就诸事缠身,见楚岐的机会少了大半,好不容易与他出来散散步,竟遇上这位了。 “妹妹一起便是。” 一行人择了琼芳台乘凉。 琼芳台是先帝为赏鱼乘凉搭建的观景台,因着四周种满了琼花树,到了花期琼花馥郁芬芳而得此名。众人甫一入座,便是流水一样的茶点摆上来,又有宫人在一旁打扇。 这里很是凉爽,绾妍放松下来,只想安安静静的吃楚岐的茶点,喝几口茶润润喉,好好赏鱼便罢。 “说起来有些可惜,四五月的时候这儿的花星星点点的如海一般。这个时候错过了花期,不过寥寥几朵了。”一旁的许湄眺望着远处绿油油的琼花树,做西施捧心状。 “你又何须伤感这些小事,明年琼花盛放之时,朕陪你一起看就是。”楚岐惬意的抿了口茶,见绾妍没什么跟他们搭话的兴致,又凑过来跟绾妍说,“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南边的藩王不安分?” 绾妍一怔——南部的藩王们原本有好几个,但随着本家势力逐渐衰退,几乎都是徒有虚名而已。最让人头疼是的南肃的藩王,因着通往南肃的道路险峻,天高皇帝远,仿佛与世隔绝一般。她曾听母亲说过,南肃王此人好大喜功,仗着祖上功勋嚣张跋扈,逐渐有坐大之势。 楚岐的声音喜怒难辨,像是闲话,又像是试探。 绾妍对上他充满着探寻的眼眸,惊奇道:“哦?臣妾在后宫,如何知晓?”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回想什么,“说起来……臣妾前些日子听您闲话,您不是派了钦差去访查藩王了么?” 许湄何等聪明?早已敏锐地感觉到楚岐的变化。她虽懂朝政上的事情,楚岐未问她从不显摆,问了也只装糊涂。 眼下看绾妍被楚岐因郑家女的身份试探,她心里不知多高兴,扶了宫女起身向他行礼:“您恕罪,臣妾想回宫更衣。” 楚岐一向喜欢她懂事,点头“嗯”了一声。 见许湄走了,楚岐朝周围人嘱咐道:“你们都下去罢,朕要跟昭妃说说话。” “是。”宫女太监们低着头速速退下。此时此刻,这琼芳台只有绾妍与楚岐两个人。 池中锦鲤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一串儿水珠子,有的水珠滚落在荷叶上,晶莹剔透的,带着清爽的气息。 绾妍身子一僵——怎么有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他似乎与寻常时候不一样呢。 “前朝有皇子为夺嫡与番邦勾结,背弃楚国,更是丢了祖宗的脸。近日收到密报,南部的蕃王们也动了这个心思。” 当时绾妍要入宫的旨意一下,那些藩王就极力反对。绾妍笑他们是空壳子贵族,跟占山为王的猴子一样没本事,凭着祖荫混个富贵,怕权利洗牌丢了好日子,才千里迢迢跑到勤政殿里喋喋不休。 今日楚岐说他们想反,她倒有些惊讶——纵使南边的势力与父亲他们不合,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若说惧怕郑家独大就起事造反,也太说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