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娱风云》 第一章 偷渡1998 傍晚时分,大岛晓美回到了位于目黑区的住所。 踢掉高跟鞋,大岛晓美瘫倒在沙发上,大张着嘴巴像条离开水的鱼。 过了好一会儿,她抽出有些发麻的胳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突然听到他的死讯,我非常震惊,到现在我还是不能够相信……他那美丽的容颜已经沉睡了。我一遍又一遍试图唤醒他,但是他仍然沉睡着……” 电视中传来YOSHIKI悲伤的声音。 大岛晓美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YOSHIKI口中的“他”,是同属于人气摇滚乐队X-japan的吉他手HIDE。 今天是HIDE出殡的日子。 HIDE死于五天前,他被发现死于自己公寓的洗手间里,毛巾绕成环状挂在内侧门把手上,像是要坐到地上一般,把自己的头吊起……被发现的时候,他尚有脉搏,但是经过紧急抢救后仍宣告不治,最终于当日8时52分死于东京都立广尾医院,享年33岁。 大岛晓美和HIDE情同姐弟,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她仍无法接受HIDE离世的现实。 “啪!” 大岛晓美用力将遥控器砸在地上,猛然起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却发现里面一罐啤酒都没有。 “啊啊啊啊!” 大岛晓美抓着头发,发泄的大吼了几声,拿起钱包和钥匙,摔门而去。 …… 大岛晓美拎着一袋子啤酒从超市出来,正往回走,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旋律。 Forever-Love,YOSHIKI为《X战纪》剧场版创作的歌曲,X的代表作之一。 大岛晓美下意识的向声音的源头走去,走着走着,眉毛渐渐竖了起来。 Forever-Love是一首抒情摇滚,用民谣吉他来演奏也无可厚非,但是弹得这么烂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听听这弹得是什么玩意!换把位的摩擦声如同锯木头一般生涩,打弦如打铁……这也就罢了,连音都没有调准,这是初学者都不会犯的错误吧? 大岛晓美越听越生气,觉得这个人分明是在侮辱音乐! 她加快脚步,很快,表演者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看他乱糟糟的发型和脏兮兮的衣服,分明是个流浪汉。 流浪汉抱着吉他坐在花坛边,面前放着一个奶粉桶,不时有人将硬币丢进桶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弹得这么烂还有人打赏?大岛晓美感到匪夷所思。 特别是那几个女高中生,那一脸花痴的样子是在搞什么? 什么时候东京人的审美扭曲到这种地步了? 正当大岛晓美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流浪歌手一个切音,紧接着随着音乐唱了起来。 “我,已经无法,继续的独行;如今,时代的风,实在太强劲……”注1 大岛晓美的身体仿佛触电一般猛地一颤,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 身为音乐撰稿人的大岛晓美居然感到词穷,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这个流浪汉的歌声。非要说的话,这歌声就像顶级刺身师傅手中的冰刀,纯净而锋利,它轻而易举的切入肌肤,划过神经,直入灵魂…… …… 曲终人未散,大岛晓美回过神来,大步向流浪汉走去。 “你——” 大岛晓美刚一张嘴,流浪汉突然脸色大变,身体猛然窜起,抓起地上的奶粉罐,拔腿就跑。 大岛晓美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紧跟着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大声喊道:“喂,你别跑,等等……” 她不喊还好,这一喊,对方反而跑得更快了。 …… 1998年5月7日夜,东京目黑区的街头上出现了令人惊奇的一幕,只见一个流浪汉一手抓着奶粉罐,一手抓着木吉他,疯狂奔跑在人行道上,在他身后,一个身着黑色套装,脚踩高跟鞋的女人紧追不放。 这是在拍电视剧? 路人们本能的向两侧避让,好奇的寻找着隐藏在暗处的摄像机。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大岛晓美气急败坏的喊,心里大骂——这群混蛋社畜,看不见老娘都快累死了吗,还不快点帮忙?! 眼看距离越拉越大,大岛晓美的脚步猛然一顿,踢掉高跟鞋,从塑料袋中抓起一罐啤酒,略一迟疑,又换成手包,摆了个投球姿势,用力砸向流浪汉。 手包正中流浪汉的后脑勺,对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大岛晓美见状庆幸无比,幸好没有用啤酒,不然这一下怕是要出人命。 “你,呼,呼,你倒是跑啊,你……你还跑?老娘有那么吓人吗?!” 大岛晓美见对方停下脚步,以为终于能好好说话了,谁曾想对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又往前跑。 看得出来,对方明显是慌不择路了,连糊口用的吉他都扔了,倒是奶粉罐被他抱得更紧,跑起来叮当乱响。 大岛晓美见状也不追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声嘶力竭的尖叫道:“啊啊啊啊!抓贼啊!!!!” …… 见流浪汉被反应过来的路人们七手八脚的按在地上,大岛晓美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捡起流浪汉扔掉的吉他,施施然走上前去。 “让一让,让一让……” 一名巡警排开人群跑了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非常抱歉!” 大岛晓美鞠躬道:“其实他是我朋友,我们刚吵过架,我追不上他,所以……” 大岛晓美撒了个谎,巡警听完,又向周围人了解一番,觉得应该是误会,于是严厉警告一番便离开了。 “一个大美人,居然看上个流浪汉……” 巡警边走边嘀咕,路人们纷纷点头,心说不光是鲜花想要插在牛粪上,牛粪居然偏偏不让鲜花插在牛粪上,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大岛晓美对周围异样的眼神熟视无睹,半蹲下身,满面笑容的威胁道:“亲爱的,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 街边的定食屋里。 大岛晓美一脸无奈的对狼吞虎咽的流浪汉说道:“你吃慢一点……” 她的话还没说完,流浪汉突然用力敲打起胸口,翻着白眼,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看吧,都说了让你吃慢点,话说你这是饿了多久了?” 大岛晓美说着,按住流浪汉伸向冰可乐的魔爪,给他倒了杯温水,说道:“慢慢喝,别呛到……” “呼……” 流浪汉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感谢道:“谢谢。” “不客气。我叫大岛晓美,你叫什么名字?” “林海。” Rin-Kai? 大岛晓美觉得对方的名字有点怪,但也没往心里去,又问:“你刚才为什么要跑?” “我……”林海犹豫片刻,说道:“我以为你是警察。” “警察?你做了什么?”大岛晓美警惕起来。 难道说对方是逃犯? “其实……我是偷渡来的。” “偷、偷渡?!” 林海对她的反应丝毫不感到奇怪,心里默默补充道,我不仅是偷渡来的,而且是从二十年后偷渡来的。 …… 是的,他是一个穿越者。 林海,1982年生人,祖籍上海,高中毕业后留学日本,在东京音乐大学学习声乐,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艾回旗下的一名歌手。 艾回旗下的中国歌手不少,但是大多来自台湾,林海作为大陆来客,始终得不到足够的资源和重视,加之内部排挤碾压,始终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 就这样一晃十多年,林海唱片没发几张,综艺节目倒是参加了一箩筐,好不容易混出点样子,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交通事故送到了这个世界。 …… 穿越不是坏事,但也要看穿越到什么地方。 林海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半个月了,除了重返年轻,就没有一件顺心事。 甚至就连年轻本身都成为了麻烦。 他是穿越不是重生,没有合法身份,又顶着一张未成年人的脸,在这个现代化的城市里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别以为日本的户籍制度有多宽松,那是相对国内而言,事实上无论打工、租房还是银行开户,都需要户籍证明书。 林海没有户籍证明书,没办法打工,只好沿街卖唱,乞讨为生。 就连乞讨都不是那么顺利,东京人的冷漠可是出了名的,很少有人会为一个街头歌手特意停下脚步,反倒是无所事事的街头混混和过分认真的巡警给他带来了很大麻烦。 特别是巡警,看到林海的打扮,总忍不住上来盘查一番,这使得他不得不时刻提高警惕,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没办法,如果真被抓住,等待他的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沉默以对,最终被立功心切的警方安上个莫须有的罪名丢进监狱;要么承认偷渡,最终被遣送回国。 后者听起来还不错,问题是他在国内也没有合法身份,根本没法解释来历,以国内的审讯力度……最终结果不是被送进精神病院,就是被当成间谍或试验品处理掉。 想想别人家的穿越者,林海觉得自己就是个杯具。 第二章 歌手?偶像! 林海打量着大岛晓美。 大岛晓美一袭黑色套装——不是职场女性常见的套裙,而是裤装——眉毛因吃惊而高高挑起,就像两把太刀,看上去英气逼人。 正因为她的衣着和气质,林海才会误会她是警察。 大岛晓美脸上的惊愕并未停留太久,重新被好奇取代,她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眼前这个少年做出偷渡这种冒险举动。 是的,之前因为光线关系看的不真切,还以为对方的声音天生如此,仔细打量,才发现对方居然还是个少年。 “你今年多大?” “十六岁。” “十六岁?” 大岛晓美兴奋起来,意识到自己这是捡到宝啦! 因为职业关系,大岛晓美接触过很多歌手,在她看来,演唱技巧是可以通过练习提高的,嗓子却是天生的。之前听林海唱歌的时候,她唯一遗憾的就是对方音域虽宽,音色却稍显稚嫩,本以为是技巧的问题,现在看来,分明就是还没长成。 这么看来,林海的演唱技巧也是极好的,已经达到了职业水准! 想到这里,大岛晓美眼珠一转,慢条斯理道:“Rin——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继续道:“你来日本的时间应该不短了吧,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海摇了摇头。 老实说他也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大岛晓美见状几乎要欢呼起来,她按耐住激动的心情,耐心说道:“其实你现在的最大问题就是没有合法身份,解决了这一点,剩下的事都好办。”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帮你,前提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我做你的经纪人。” “哎?” “听我说,你的嗓子很好,简直就是天生为唱歌而生的,去做歌手肯定会红……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大岛晓美不给林海说话机会,继续道:“但是只有好嗓子是不够的,想要成为一名歌手,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打个比方,你的吉他弹得实在太烂了……不光乐器,还有乐理,这些都需要专业学习,另外,还需要建立人脉,争取更多的演出机会,退一步说,没人引荐的话,你想加入大型公司是不可能的,而这些都需要经纪人帮你打理,所以……” 大岛晓美停下喝了口水,问道:“你觉得呢?” “你真能帮我解决身份问题?” 林海问了一句,见大岛晓美点头,于是道:“你说的我没意见,不过……” “不过什么?” “相比歌手,我更希望成为偶像。” “哎?偶像?为什么?” …… 林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岛晓美的问题。 有些话没法和别人说,说了只会被人当成笑话。 比方说J-POP的没落。 现在是1998年,在这一年,盛极一时的小室家族轰然倒塌,从此再也不复昔日辉煌。 这一年同时也是J-POP由盛转衰的标志性一年。 在这之后,虽然几位新生代歌姬一度掀起热潮,虽然每年仍有不少优秀作品问世,但是音乐市场整体走向衰败是不争的事实。 这也不是日本乐坛一家的问题,而是全球音乐人共同面临的问题。随着网络时代的到来,大众的娱乐方式迅速变得多元化,唱片业开始走下坡路,持续时间长达十多年,直到2015年前后才重新复苏。 而在这段萧条期里,有的音乐人选择吃老本,有的头铁硬抗,有的想方设法倒贴影视综艺,有的则干脆改行,总之日子都不好过。 林海自己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前世之所以火不起来,抛开外国人的身份,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公司的经营策略发生了变化。 从两千年起,艾回就开始逐步从实体音乐公司向综合娱乐企业转型,旗下艺人越来越“多才多艺”,音乐人的定位也越来越模糊。 当然,坚持音乐创新、既叫好又卖座的也有,不过大都是个例,而且相比音乐才华,话题性、娱乐性等综合指标才是走向成功的关键。 没办法,乐坛不是自嗨平台,想要成功,就要去迎合市场需求。 正因为清楚这些,所以大岛晓美说的“一定会红”,在林海看来只是个笑话。 就算能红极一时,未来呢? 身为职业音乐人,林海很清楚在日本做音乐有多难。 专业度高,人才过剩,乐评人挑剔,榜单竞争激烈……可以说,想要在日本乐坛登顶乃至屹立不倒,难度甚至超过欧美乐坛。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歌迷实在太难伺候了,他们疯起来是真疯,论喜新厌旧,那也是世界顶级的。 正因为有着不靠谱的歌迷,在日本乐坛,昙花一现才是常态,甚至很多红极一时的音乐人,最终都“不得善终”。 例如松田圣子,这位昭和时代的现象级歌姬曾经火遍大街小巷,标志性发型引得全国女性竞相模仿,然而到了花甲之年,仍不得不为了生计去拍暴露的内衣广告。 再比如小室哲哉,捧红过包括滨崎步在内一大票歌手,到老却债务缠身,甚至落到被逮捕入狱的下场,让人不胜唏嘘。 类似的还有很多,大多结局更加凄凉,譬如华原朋美,在她最红的时候,谁能想到她有一天会沦落到靠拍爱情动作片维持生计的地步? 前车之鉴,后车之覆。 重活一场,林海很清楚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与其强撑着不肯低头,倒不如主动接受现实。 譬如说,成为偶像。 …… 合作的前提是坦诚。 林海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结果遭到大岛晓美的强烈反对:“不行!” 大岛晓美深吸了一口气,苦口婆心劝说道:“偶像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虽然也能发唱片,但是通常不会获得太好的资源,比如和金牌制作人合作之类……另外,做偶像不仅要唱歌,还要演戏,要参加各种综艺节目,这会占用你大量的精力,你有歌唱天赋,应该把精力都放在唱歌上……” 为了避免少年步入歧途,大岛晓美也是拼了,说起话来如同机关枪一般。 光靠嘴说还嫌不够,大岛晓美掏出名片递给林海,诱惑道:“我认识很多音乐制作人,我可以把你推荐给他们,甚至直接和艾回签约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海看了眼手中的名片,感到有些意外。 之前没想起来,现在结合对方职业,他终于想起对方是谁。 大岛晓美,《摇滚日记》的作者,在未来被称作视觉系发展的见证者,是个狂热的摇滚信徒。 难怪她的反应这么大。 前世有个段子:在音乐圈有个鄙视链,玩古典的看不起玩爵士的,玩爵士的看不起玩摇滚的,玩摇滚的看不起玩流行的,但是所有人都瞧不起玩说唱的。 这是从音乐风格的角度来说。 如果从艺人的角度来说,还要加上一句—— 玩摇滚的看不起所有人,所有人都看不起偶像。 听起来像是笑话,却是不争的事实。 想想偶像身上那些标签吧:唱功不行、演技稀烂、拉帮结伙、靠脸吃饭…… 好吧,虽然有些夸张,但并非全无根据。 见大岛晓美一脸怒其不争,林海知道她是好意,但还是摇头道:“你对偶像有偏见,在我看来,无论职业歌手还是偶像,终究要靠作品说话……” “这不是我的偏见,而是圈内人都这么看,换做你是制作人,会把最好的作品交给一个偶像?离了制作人的支持,还谈什么好的作品?” “怎么不行?” 林海不以为然道:“我可以自己写歌。” “你?” 大岛晓美气乐了,摇了摇头,没有继续与他争论。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等这小子见识到差距,才会明白自己的好意。 …… 虽然细节存在分歧,但是大方向上,两人还是达成了一致。 大岛晓美固然舍不得林海这个好苗子,林海更舍不得她这条大腿——对他来说别的都是虚的,解决身份问题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吃过饭,大岛晓美带着林海回到了家。 “失礼了。” 林海面对敞开的房门,犹豫了一下,没有往里走。没办法,这半个月,他洗漱都是在公园洗手间解决的,为了方便跑路,衣服基本没洗过,身上的味道堪比化学武器。 “没事,进来吧。” 看出他的尴尬,大岛晓美招呼他进门,说道:“你先洗个澡吧,衣服先穿我的,明天带你去买新的。” …… 林海足足洗了半个小时,这才从洗手间出来。 大岛晓美坐在沙发上喝着啤酒,听到响声扭头看去,顿时有种眼睛被闪瞎的错觉。 之前脏兮兮的看不出来,现在才发现,这小子居然这么帅! 林海赤着上身,随着擦头发的动作,两侧肋条清晰可见。尽管很瘦,但是居然还有六块腹肌。顺着腹肌向下看,两条修长的腿格外引人注目,她的黑色棉布睡裤硬是被他穿出了七分裤的效果。大岛晓美估算了一下,自己身高一米六八,这小子比自己踩上高跟鞋后还要略高一些,也就是说身高接近一米八。 更令人惊艳的是他的脸。 林海长得很像曾经的偶像歌手尾崎丰,只不过发际线略低,面部线条也更柔和些。 “有这种底子,做偶像好像也不错啊……” 大岛晓美情不自禁的想。 第三章 一把有故事的吉他 大岛晓美的公寓是两居室,善解人意的她见林海洗完澡后哈欠连连,便早早安排他睡下。 这一夜,大岛晓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成眠,一会儿想到林海,一会儿又想起HIDE,忽喜忽悲,心乱如麻。 第二天一早,大岛晓美在琴声中睁开了双眼。 她顶着一对黑眼圈走出卧室,发现林海正坐在飘窗前弹吉他。 “大岛小姐,早上好。”林海停下来向大岛晓美打招呼。 “早上好。” 大岛晓美坐在林海身旁,揽住他的脖子说道:“以后不要叫我大岛小姐,叫我晓美姐好了。” “好的,晓美姐。” “嗯。”大岛晓美满意的点点头,问道:“对了,我一直想问,你的吉他是跟谁学的?” “自学的,怎么了?” “不是我说,你的技术太烂了,还没我弹得好。”大岛晓美说着伸出手:“给我,我给你弹一段!” 林海将吉他递给了她。 接过吉他,大岛晓美调整好姿势,正准备弹,突然呆住了。 “等等,这把吉他……” 这把吉他,实在太破了,甚至于说它是把吉他都是抬举它,这分明就是根烧火棍! 琴弦锈迹斑斑,还少了一根弦,琴颈严重翘起,琴弦距离琴颈最远的地方几乎能伸进一只手指。除此之外,品丝磨损严重,琴身上还有一条明显的裂痕…… 这是人能弹的吉他? “你……这把吉他哪儿来的?” “垃圾桶里捡来的。”林海丝毫不觉得难堪,还提醒道:“对了,你可别把它扔了。” “为什么?” “这好歹也是我,嗯,第一把吉他,我准备留作纪念。” 林海含混的说。 他当然知道这把吉他烂的无可救药,但它毕竟是他穿越后的第一件乐器,如果没有它,林海说不好已经饿死了。 大岛晓美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心将吉他放下,站起身道:“跟我走!” “干什么去?” “去买一把新吉他。”大岛晓美翻了个白眼:“收藏可以,你总不能用它练习吧?” …… 说是去买吉他,结果一整个上午都泡在服装店里。 “让你破费了。” 从商场出来,林海认真的向大岛晓美道谢。 大岛晓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等你红了不要把我一脚踢开,就算报答了我!” “那怎么可能。” “所以别说废话,艺人的日常穿搭,本来就是经纪人该负责的!” “但是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两人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拎出六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特大号手提袋,除了衣裤,就连鞋子都有三双。 “这还算多?”大岛晓美反驳道:“YOSHIKI你知道吧,他家的衣帽间比我的公寓还大。” “他毕竟是名人。” “只要你听我安排,你也会成为名人,再说了,你叫我姐姐,姐姐给弟弟买衣服有什么问题吗?” “话是这么说……”林海话说到一半,见大岛晓美瞪眼,连忙改口道:“晓美姐,谢谢你。” “这才对嘛,”大岛晓美打开后备箱,喊道:“赶紧过来把东西放下,然后我们去吃饭,GOGOGO!” …… 午餐和昨晚一样,是在传统定食屋解决的,以蔬菜为主,口味清淡。吃饭时,大岛晓美一直在向林海灌输歌手在饮食上的注意事项,尽管唠叨,但是林海并不感到厌烦。 吃完饭,两人开车来到了位于新宿地下铁会馆的石桥乐器。 林海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是为了避免大岛晓美起疑,没有表现的那么熟悉。 跟着大岛晓美来到吉他区,一路看过去,林海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引起他注意的,是一把白色的爵士电吉他。 “Gretsch白隼。” 注意到林海的视线,大岛晓美招手将店员叫了过来。 店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笑着说道:“你们很有眼光,这把琴虽然是昭和五十六年的中古品,但是音色格外迷人呢。” “你喜欢这把琴?”大岛晓美问林海。 “啊,算是吧。” 不是喜欢,而是认识。 “可以看看吗?”林海问店员。 “当然可以,小心不要磕碰就好。” 店员说着,将琴取下来交给林海。 林海捧着琴,没有试弹,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吉他护板上那横贯隼翼的划痕。 没错,就是记忆中的那把琴。 一定要买下来!林海在心中呐喊。 然而,看看那高达一百万円的售价,他犹豫了。毕竟是大岛晓美掏钱,自己怎么好意思开口? 大岛晓美猜到了他的想法,轻描淡写道:“才一百万円?你要是喜欢,那就买了。” 林海闻言心中一暖,知道她这么说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林海不是傻子,知道职业撰稿人的收入并不高,一百万円换算成人民币接近六万,相当于普通白领三个月的收入,绝对不算是小数目。 不过既然她提出来了,林海也不扭捏,点头:“好,买了!” 店员见这两个客人如此爽快,感到非常高兴,但是出于职业素养,还是提醒道:“不需要试一下吗?” “不用。”林海摇摇头,催促大岛晓美:“先去付钱。” 大岛晓美以为他怕自己反悔,感到有些好笑,但还是跟着店员去付钱,回来后发现林海一动不动的抱着那把吉他,好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大岛晓美抖了抖手里的收据,开玩笑道:“好啦,没人抢你的琴。” 店员也走了回来,说道:“因为是中古琴,所以没有原装琴盒,我们有免费赠送的琴盒,你可以任意挑选……” “先不急。”林海摆了摆手,问道:“有螺丝刀吗?” “有的。” “好,给我拿一把螺丝刀过来。” “好的。”虽然感到莫名其妙,店员还是点点头,去维修保养处拎了个工具箱过来。 林海将吉他平放在长条沙发凳上,从工具箱中拿起一把尺寸合适的螺丝刀,开始拆卸护板。 大岛晓美和店员在旁看的莫名其妙,不明白林海在搞什么,但是都没有开口询问。 很快,吉他护板被拆了下来,林海翻过来看了眼内侧,哈哈笑道:“果然如此!” “怎么了?”大岛晓美凑了过来。 林海看了眼好奇的店员,随手将护板塞进裤兜,对大岛晓美说道:“没事,走吧。” …… 出了琴行,返回车里,林海掏出那块护板,递给大岛晓美。 大岛晓美接过来看了一眼,不解的问道:“怎么了?” “你看背面。” “背面?嗯?签名?两个签名?” 大岛晓美仔细辨认,接着身躯一震,猛然抬起头,震惊的看着林海。 她的眼神就像在问:这是开玩笑吧? 林海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心想不愧是音乐撰稿人,到底见多识广。他轻咳了一声,说道:“这两个人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大岛晓美呆呆的点了点头。 对熟悉日本音乐史的人来说,高柳昌行和中牟礼贞则这两个名字可以用“如雷贯耳”来形容。他们是日本爵士乐史上的两位吉他巨匠,前者是日本最早期的前卫音乐演奏家,后者则被誉为日本波萨诺瓦吉他的第一人。 大岛晓美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了,签名琴见过不少,但是这种“联名”的形式,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果是一般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两位超重量级人物,这…… “这不是假的吧?” 大岛晓美下意识的问道。 她现在顾不得问林海是怎么猜到护板后面有签名,只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林海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更大的炸弹—— “是不是真的,要问过这把琴的主人才知道。” “琴的主人?” “他们的徒弟,渡边香津美。” 林海说完,大岛晓美彻底傻眼了。 渡边香津美是谁?他是日本爵士吉他手所能达到的最高峰,被称作活着的传奇。 林海的声音在大岛晓美耳畔回荡。 “1989年,渡边先生去大阪演出途中,丢失了一把吉他,当时曾悬赏一千万円寻找线索,引起媒体广泛关注,可惜最终也没找到。” 林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接下来的话不能乱说—— 如果没有林海截胡,这把吉他日后会辗转落到前UNICORN乐队的主唱奥田民生手中,这个热衷于收藏吉他的家伙在得到这把琴后,因为觉得护板上的划痕碍眼,决定将其更换,结果发现了藏在护板内侧的秘密。 奥田民生发现签名时,高柳昌行已经去世,从中牟礼贞则口中得知了签名的由来—— 八十年代,已经声名远扬的渡边香津美在某次演出结束后,为了表达敬意,请赶来捧场的两位老师在琴上签名,结果两位老师认为他青出于蓝,不愿将名字签在外面,而是签在了护板内侧。 护板正面那道划痕,就是因为当时找不到螺丝刀,高柳大师用钥匙拆卸时留下的。 这件事后来被媒体披露,一时间传为美谈,而这把吉他被奥田民生还给了渡边香津美,后者又将其捐献给了滨松乐器博物馆。 …… 林海有选择的将签名背后的故事告诉了大岛晓美。 大岛晓美听完,再看那块护板,感觉就像在看一座金山。 这不是签名,这是传承! 之前还觉得一百万円买一把中古吉他贵了,现在看来,这是捡了个超级大的便宜啊!这把琴要是拿去拍卖,能卖多少钱?一千万?一亿? 不不不,怎么能卖呢! 大岛晓美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迟疑道:“你说,我们把它还给渡边先生好不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海说着笑了起来,心想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第四章 Suhr是个什么鬼 大岛晓美是急性子,说做就做,当即给朋友打电话,打听渡边香津美的联系方式。 六人定律在她这里得到了很好的印证,辗转之下,大岛晓美很快联系上渡边香津美。 “是渡边先生吗,我是大岛晓美……我这里有一把吉他……您什么时间方便?今天?可以……对,不麻烦……好的,我记住了……” 过了一会儿,大岛晓美挂断电话,对林海比了个OK的手势,说道:“搞定了,我们现在去渡边先生家。” …… 渡边住在东京都西南部的世田谷区。 在日本,如果听到一个人说他住在世田谷,大家一定会在心里默默说上一句“有钱人”。 是的,这里是东京乃至日本最有名的高端人士居住地,住户大抵不外乎企业家、政要和明星名流。 世田谷的住宅以独栋别墅为主,风格五花八门,一路驶来,居然没有见到重样的。 “要是能住在这里就好了。”大岛晓美感慨道。 “是啊,”林海点头道:“等有了钱咱们也搬过来。” “那你可要努力了,这边的房子可不便宜……” 大岛晓美向林海普及这里的房价,林海笑笑没有吭声。 确实不便宜,就拿前面那栋别墅来说,放在二十年后,勉强够在上海虹口换套三居室了。 …… 车子在“三居室”前停稳。 确认过门口悬挂的姓名牌,大岛晓美按下门铃,回过头来提醒林海:“一会儿在渡边先生面前一定不要失礼。” 林海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少顷,房门敞开,一个长得有点像吴秀波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请问是大岛小姐吧?” “是的,渡边先生,我是大岛晓美。” 大岛晓美说着把林海拉到身旁,说道:“这是我弟弟林海。” 渡边香津美点点头,将两人请进门。 …… 来到客厅,林海发现居然还有其他访客,更巧的是这个人他居然也认识。 川井宪次,一个写作“川井”读作“卡哇伊”的金毛大叔。 川井是日本著名的配乐大师,以高产著称。提到他的名字,知道的人可能不多,但是提到由他配乐的作品,相信大多数人都不会陌生——譬如说《寒蝉鸣泣之时》、《攻壳机动队》、《Fate/Stay-Night》等等。 什么?你说你对ACG不感兴趣?《叶问》、《七剑》等电影总该听说过吧。 或者换个更广为人知的,黄日华版《天龙八部》里,也有他的音乐作品。 顺带一提,这部电视剧的配乐阵容简直壕无人性!国内的不说,单说外援——久石让、喜多郎、神思者、服部隆之、川井宪次、詹姆斯·霍纳等一连串金光闪闪的名字简直闪瞎眼……至于外援们有没有收钱……嘛,如果你知道段誉偷窥马夫人时响起的是乱马1/2的BGM(也被用在了《还珠格格》里),就会发现音乐真他娘是个神奇的东西。 …… 扯得远了,言归正传。 川井和渡边是邻居,平时常来拜访,在他印象中,渡边先生是个性情稳重的人。然而今天的渡边先生表现的格外反常,自从接完电话,就变得坐立不安,刚才门铃一响,更是直接飞奔出去。 渡边先生不会是借了高利贷吧? 川井脑洞大开,担心渡边的安危,所以赖着不走。 看到来人不是凶神恶煞的讨债者,而是一个漂亮女人和一个更漂亮的少年,川井松了口气,脑洞又开始蠢蠢欲动。 情人?私生子?我的天!我不会被灭口吧? 渡边不知道川井的想法,不然说不定真会灭口。 他介绍道:“这位是川井先生,这位是大岛小姐……” 双方客气一番,分别落座。 见渡边的视线始终不离琴盒,林海会意一笑,掏出软布包裹的护板,轻轻放在琴盒上,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着对一头雾水的川井说道:“我们无意间找到一把吉他,可能是渡边先生以前丢失的……” 渡边完全不知道林海在说什么,他小心的拿起护板,怔怔看着护板上熟悉的字迹,过了好一会儿,颤声道:“没错,就是它……” 终究是见过大场面的,渡边很快调整好情绪,道了声失礼,对大岛晓美说道:“大岛小姐,这把琴对我特别重要,我愿意花一亿円买下它,希望你能割爱……” “渡边先生,我想你误会了。”大岛晓美咽了口唾沫,说道:“这把琴是我弟弟找到的,他希望物归原主,当然,我也是这个意思。” 听到两人的对话,川井瞪大了眼睛。 渡边为一把吉他出价一亿円已经够令人惊讶了,更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女人居然拒绝了!如果没听错的话,她的言外之意是无偿赠予? 见渡边看向自己,林海点头道:“确实如此。当然,一分钱不要是不可能的,我记得买琴花了一百万円?收据你没扔吧?” 后面的话是对大岛晓美说的。 大岛晓美赏了林海一记爆栗,笑骂道:“说什么呢!” 渡边和川井也笑了起来,知道林海这么说是为了活跃气氛。日本和中国一样讲究礼尚往来,就算他不说,渡边又怎会毫无表示? 渡边打量起林海,没想到这个少年不仅长得帅气,心智也比同龄人更加成熟——面对触手可得的一亿円,还能淡定从容、谈笑风生的,成年人中也找不出几个吧? 渡边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深深鞠躬道:“真的非常感谢……” 两人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连称不敢当。 在众人劝说下,渡边重新落座,好奇的问林海是怎么找到这把琴的。 “我以前的音乐老师曾经拜访过高柳先生,听高柳先生说起过这把琴的故事……” “原来如此。” 渡边恍然大悟,又问起林海老师的名字,结果毫无印象。 当然不可能有印象,这个莫须有的老师连同上面的故事都是林海随口编的。 没办法,渡边怎么想无所谓,但是看大岛晓美一路上欲言又止的样子,若是不给个合理解释,恐怕她今天晚上是睡不着觉了。 一个谎言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何乐而不为?反正高柳昌行已经去世多年,生前和谁说过什么根本死无对证。 “你学吉他几年了?”渡边问道。 “八年了。”林海说的是这辈子。 “那不短了,弹得怎么样?” “还可以。” 林海谦虚道。 他觉得自己够低调了,然而在旁人看来,却只能用狂妄来形容。 川井翻了个白眼。 渡边是谁?是专业人士眼中的日本第一吉他手,川井自问当着他的面也只敢说“还需努力”,林海说自己弹得“还可以”,在川井看来,要么是无知者无畏,要么就是年轻气盛目中无人。 渡边反倒不觉得林海的话有什么问题。在他看来,自我认知是个不断提升的过程,他年轻时也觉得自己“还可以”,后来才慢慢发现“还不行”。 从林海身上,渡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于是又问:“擅长什么风格?” “都还行。” 又是这种话。 川井无力吐槽,于是笑道:“不如弹一曲,让我们欣赏一下?” “可以吗?” 林海问渡边。他不是傻子,转念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但也没有改口的打算——说的再多,姿态摆得再低,都不如音乐本身更有说服力。 “当然,请跟我来。”渡边站起身,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 渡边带着几人来到隔壁房间。 一进门,林海就被镇住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墙上的一排吉他,从古典到民谣再到各式各样的电吉他,数量虽然不多但无一不是珍品。这显然不是渡边的全部收藏,而是平时经常用到,所以才挂在这里。 看完吉他再看设备,即使和专业录音棚比起来也不逊色多少,着实让林海眼热不已。 摇头赶走想要将这里洗劫一空的邪恶念头,林海征得渡边同意,从墙上摘下一把Suhr品牌的实心电吉他。 看到他的选择,川井撇了撇嘴,认定对方是个菜鸟。 懂行的都知道,最适合弹爵士的是空心或半空心吉他,出来的音色更加温暖厚重。你说不弹爵士?当着爵士大师的面,不弹爵士是闹哪样? 再说了,就算要选实心琴,也要选大G啊,Suhr是个什么鬼? 第五章 都选C 林海的选择自然有他的道理。 原因暂且不提,只见他旁若无人的调好琴,连好效果器和音箱,调整好音色效果,冲渡边点了点头,开始了他的表演。 林海选择的曲目是《Infinite》,是渡边香津美1971年录制的首张专辑中的作品,他这么选,也有致敬的意思。 林海弹得很放松。虽然穿越令他的年龄发生了变化,但是多年苦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身体变年轻了,在处理复杂乐句的时候,比前世更加轻松自然。 大岛晓美听过的爵士乐不多,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林海的表现,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弹得真好。或许是反差太大,大岛晓美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迷人的少年和昨晚的流浪汉联系到一起。 同样感到难以置信的还有川井宪次,只听了开头两个小节,他就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爵士乐不好弹,需要扎实的基本功,而林海的表现无可挑剔,单论技术,和他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这是个天才啊!川井在心中呐喊道。 然而随着乐曲推进,川井对林海的评价再度刷新——什么天才?这分明就是个妖孽! 乐曲过半,林海逐渐跳出原曲框架,加入了大量摇滚和电子舞曲的元素,相当于即兴创作了一首全新的音乐作品。 这就厉害了。要知道即兴演奏的最大难点不是技术,而在于对音乐语言的理解和把握,这考验的是乐手的整体性思维。 能够轻松驾驭即兴演奏,意味着林海正在从表演者向创作者转变! …… 一曲弹完,林海放下吉他,向三人鞠躬致意。 “非常精彩!”渡边一边鼓掌,一边夸奖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远不如你!” “多谢夸奖,愧不敢当!” 林海感到受宠若惊,他清楚自己的表演还存在很多不足,渡边这么说,客气成分居多。不管怎样,能得到大师的肯定,林海还是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然而渡边仿佛还嫌不够,紧接着说道:“这周日我有一场演出,你有没有兴趣来客串?” …… 天色渐暗,谢绝了晚餐邀请,大岛晓美和林海离开了渡边宅。 出门行至无人处,大岛晓美一把揽住林海的脖子。 “哈哈,今天真是赚大了!” 大岛晓美明显有点兴奋过度,没办法,能和渡边香津美同台献艺,这对任何一个乐坛新人来说都称得上梦幻开局! 不管渡边是出于提携还是报答,林海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唯一的问题是时间。 林海皱眉道:“后天的演出,只有一天的准备时间……” “怕什么,渡边先生不是说了吗,只是一首曲子,认真练习没问题的。”大岛晓美倒是信心十足,“我不懂爵士,但我觉得你只要拿出今天的状态,绝对会让观众们大吃一惊!” 林海被她的自信感染,眉头舒展开来,也对,谁会过分苛责一个少年呢? 丢掉心理包袱,林海的情绪跟着高涨起来。 今天果然不虚此行,不但获得了和渡边大师同台的机会,还收获一把好琴。 没错,渡边把那把Suhr电吉他送给了他。 “早知道他会送你吉他,你真该选把大G。”大岛晓美替林海感到惋惜。 林海笑道:“适合的才是最好的。另外,正因为猜到他最后会送给我,我才特意选了这把吉他。” “这琴很好?”大岛晓美一愣,“以前没听说过这个牌子。” “这是今年刚成立的新品牌,渡边先生手里这把,应该是制琴师特意制作的纪念款……” 林海一脸得意。Suhr是由前Fender公司的顶级制琴师John-Suh创立的品牌,定位高端,价格感人,在未来,同档的Suhr并不比大G便宜,更何况这把琴还是把初代定制琴,过二十年,换套“两居室”妥妥的。 听完林海的解释,大岛晓美揉着林海的脑袋说道:“真不知道你的脑袋是怎么长的,你怎么懂这么多?” …… 回家路上,大岛晓美一直处于亢奋状态,车开的风风火火,让坐在副驾位置上的林海心惊肉跳。 大岛晓美自己的收获同样不小,尽管渡边没有报销那一百万円,但是认真询问了她的职业,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想必会以其他方式作出补偿。 当然,在林海看来,今天最大的收获不是上面说的这些,而是意外结识了川井宪次——这家伙向来以人脉广、人缘好著称,且不限于音乐界,若能和他搞好关系,对林海的未来发展有着莫大的好处。 …… 第二天,林海没有出门,临时抱佛脚的抱着吉他找了一天感觉,好在渡边没有限定曲目,不然时间还真不够。 大岛晓美也没闲着,从早晨起电话就打个不停,努力发动自己的人脉,帮林海解决身份问题。 “我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 吃午饭时,大岛晓美说起联系的结果。 只是办理户籍证明书并不难,难得是伪造过往经历。 大岛晓美给林海设计的身份是山形县一家保育院长大的孤儿。 那家保育院已经倒闭,除非有心人花大力气调查,否则被拆穿的几率很小。除此之外,林海“曾经就读”的小学和初中也已经关门,大岛晓美的朋友称可以搞定学业证明,但是恐怕经不起有心人推敲。 “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大岛晓美有些无奈。 “已经很好了。” 林海挺知足,至少乍一听不是漏洞百出。他很清楚,哪怕编的再好,假的终究是假的,迟早有一天会露馅,更何况他打算成为偶像,闪光灯下可藏不住多少秘密。 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林海心想,偷渡不是多大罪名,只要拥有无法被忽视的影响力,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对了,”大岛晓美突然想起般,随口说道:“渡边先生的经纪人刚才打电话来,我跟她说你的名字是Hayashi-Kai,Rin-Kai是你的艺名,她的建议是直接用英文名Kai……”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林海知道大岛晓美打算模糊他的“中国血统”,之所以选择这种委婉的说辞,大约是怕伤害他的自尊。林海表示她想多了,他不是玻璃心,血脉也不是区区姓名能够改变的,再说他也没打算隐瞒太久,只是这些话没必要和对方说。 …… 次日一早,林海和大岛晓美早早来到了位于赤坂的三得利音乐厅。 这座音乐厅是在著名指挥家卡拉扬的协助下,由三得利集团出资兴建,是东京第一座现代音乐厅,也是亚洲最顶级的音乐殿堂。 林海穿过正在施工的“卡拉扬广场”,来到音乐厅的正门前,心中充满了感慨。 就在三天前,他还在街头流浪,几乎沦落到工地搬砖的地步,现在却即将登上亚洲最顶级的舞台,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 …… 提到日本音乐,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动漫歌曲,事实上日本的音乐产业非常发达,即使在二十年后,依然稳坐亚洲老大的宝座。 这是由历史和大环境决定的。 在十九世纪中叶,也就是明治维新时期,日本就开始在全国开办“西洋音乐课程”,号召学习乐理乐谱,并鼓励人民采用西洋乐器创作音乐。 到了二十世纪初,爵士乐开始在美国黑人中流行,同一时期,日本人也开始了模仿、学习和融合创造。可以说,日本的爵士乐和美国基本上是同步发展的,论氛围和乐迷数量,甚至还要超过美国。 这也和教育界对音乐的重视密不可分。 日本从小学开始就有各种音乐“部活”,常见的如吹奏乐、轻音、管弦乐和爵士乐等,演出机会更是多如牛毛,有些学生团体的水平甚至不逊于职业乐团。 家庭教育方面。在日本经济最繁荣的八十年代,家庭钢琴拥有量一度达到20%,而直到林海穿越前夕,中国家庭的钢琴拥有量也才不过0.5%,追了四十年,仍有四十倍差距。 林海上辈子刚到日本的时候,感受到的就是这种“令人绝望的差距”—— 论技术,他闭门苦练的时候,人家在跟团表演,仅仅乐队配合上就差了好多;论眼界,在这个唱片年销量超过四亿张的国度,很多小学生脑袋里的“曲库”都比他庞大。 更可怕的是音乐理念上的差距——或者说差异更准确。 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日本擅长作曲,中国擅长作词——姑且不说这算不算脸上贴金,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 中国词美,那是因为汉语特有的音韵和节奏感决定的,日语只有5个元音,汉语则有10个,韵母更是高达22个,使得汉语天然具备音乐之美。 但是,现代音乐源于西方古典乐,是建立在“作曲”之上的,“词”只是“曲”的辅助表达,两者地位并不等同。 说白了,古典乐对欣赏者的要求太高,时间又太长,普通人既听不懂也坐不住——毕竟不是谁都能从德彪西的音乐中听出光谱效应——为了迎合他们,音乐家给乐曲加上“备注”,同时缩短时长,渐渐形成了现代流行乐。 …… 其实这都是中国人玩剩下的。 从汉乐府到宋词,同样是先有曲后有词,同样是从庙堂走向市井,同样在结构和时长上做出了妥协,实际上到了宋代,已经形成了庞大的流行乐市场,甚至催生出“明星效应”和“粉丝经济”。 可惜,当时没有版权制度,翻唱又比作曲容易,于是词人火了,乐师凉了。再加上战争等多方面原因,中国音乐就此走向没落。 更要命的是,后人从那段历史中学到了两条“宝贵经验”—— 第一,翻唱是个好东西。 第二,作曲是什么东西? 所以看看现代华语乐坛,不管你承不承认,写词的就是比作曲的风光。 如果说中国音乐是锅汤,至少一半的词人是老鼠屎,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某“梦”——我管你曲子是什么意思,反正普通人听不懂,统统抒情散文走起您呐! 你以为这是小事? 这就像给练习题附上了错误答案,毁掉你的所有问题,然后告诉你——都选C! 第六章 K的初登场 前几天,为了应对可能遇到的采访,大岛晓美和林海排练过一套话术,其中有一条是:你最喜欢哪个乐队? 林海的回答是:“披头士。” 这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回答,但不是他的真实想法。 林海最喜欢的乐队其实是BEYOND。 喜欢BEYOND不是因为情怀,而是因为他们选择赴日打拼表现出的无畏信念。 在80、90年代,香港乐坛通行的是翻唱带原创的战略,以翻唱日本歌曲作为主打来带动专辑销量,所以,说日本音乐人养活了半个香港乐坛并不是开玩笑。 尽管策略有些猥琐,但是钱可着实没少赚,在当时,除了湾仔和大陆没彻底沦陷外,其他庞大的华语音乐市场都是香港人的掘金地。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BEYOND如果选择留在香港,成就不好说,但钱肯定不少赚。 然而他们还是选择了迎难而上。 和很多同龄人一样,BEYOND是林海心头的白月光,谁敢说它不好,免不了要争个面红耳赤,但是平心而论,当时的BEYOND和日本一线乐队比起来还有不小的差距。 抛开B'z这种殿堂级乐队不谈,南方群星、X-Japan、Mr.Children、彩虹、ZARD无一不是劲旅,想要在客场与如此多重量级对手贴身肉搏,这需要何等的勇气! 林海不禁想起自己。 他上辈子曾无数次感到绝望,想过放弃,想过回国淘金,然而正是BEYOND激励他坚持下来——不要逃避,正视你的对手,然后拼尽全力战胜它! 上辈子,林海倒在了挑战风车的路上,这辈子,他发誓一定要以一个中国人的身份,登上日本娱乐圈的最高峰! …… 今天是周日,音乐厅有多场演出,渡边的爵士专场安排在下午,林海早早过来是为了提前和乐队沟通,避免配合上出问题。 以为自己够早,没想到别人更早。 大岛晓美给渡边的经纪人打过电话,对方说马上来门口接他们。 在等待的时候,林海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修长的身材、俊朗的面容,使得他即使站在那里,都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那个人是艺人吗?” “应该是吧,背着吉他呢。” “好帅啊,我感觉我恋爱了,怎么办?” “我们去问他要联系方式好不好?” 几个女高中生远远打量着林海,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切,肤浅的女人!” 一个不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个女生转过身怒目而视,发现说话的是个和她们年纪相仿的女孩。 “看什么看?!”女孩下巴一扬,面不改色的说道:“脸长得好有什么用,谁知道是不是绣花枕头。” 这时,渡边的经纪人从音乐厅里走了出来,将工作证交给两人,带着他们向专用通道走去。 错失了搭讪机会,几个女高中生遗憾之余将矛头指向了陌生女孩。 “也不知道谁是绣花枕头,人家分明是来参加演出的……”说话的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言外之意是“你行你上”。 几个闺蜜也在旁边帮腔,言语颇为刻薄。 被群嘲的女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眉毛猛地挑了起来,张嘴就要争辩,但是看看对方阵容,话到嘴边停了下来。 “哼!” 女孩鄙夷的哼了一声,仰着头傲然离开。 这些没见识的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女孩气鼓鼓的走进音乐厅,却没了欣赏音乐的心情,去大厅吧台买了瓶柠檬水,欣赏起墙上悬挂的艺术品。 一路看过去,一幅镶嵌在相框中的海报出现在她眼前。 海报整体色调是黑色,上面印着渡边香津美的照片,以及“渡边香津美爵士乐专场”、“新专辑作品尝鲜”等字样。 “渡边老头又要发新专了?老爹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女孩嘀咕着,看了眼演出时间,居然就是今天。 “还好没有错过……嗯?” 女孩注意到,海报下方用荧光签字笔添了一行字,旁边画了个藤子不二雄风格的卡通吉他手,脸上没有五官,而是个醒目的问号。 “超天才少年役,K的初登场——”女孩翻了个白眼,撇嘴道:“搞得神神秘秘的,以为在拍柯南?” 尽管感觉槽点满满,但女孩的好奇心还是被勾了起来,快步来到售票处,问道:“请问下午的爵士乐专场还有票吗?” …… 渡边的号召力很大,再加上又是小厅,票早就已经售罄。女孩不甘心,索性守在售票处,直到中午,终于有人打电话来要求退票,女孩果断做了接盘侠。 为了买票,上午新星交响乐团的演出没看成,甚至午饭都没吃,这让女孩对神秘天才“K”的期待值更高了。 然而…… “演出都要结束了,K呢?K呢!” 女孩看了眼手表,气得脸都圆了,心想那行字该不会是谁的恶作剧吧! …… 女孩心心念念的K——也就是林海——这会儿正在后台做着最后的准备。 “不要紧张,做你自己就好。” 大岛晓美在旁给他打气。 听到她的鼓励,林海不禁苦笑。 怎么可能不紧张?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在场间休息时上场,万万没有想到,渡边居然把他安排在最后登台! 这可是压轴的位置,你见过哪个嘉宾唱安可的? 听到前面传来的掌声,林海知道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放空大脑。 “放松,就算搞砸了也没关系,反正别人也不知道你是谁……” 大岛晓美的话让林海猛然一震。 是啊,他又不是渡边,也不是曾经那个他,他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少年,甚至连乐坛新丁都算不上。 况且,这只是第一步,如果连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登顶绝巅?! 一念及此,林海睁开了眼。 大岛晓美发现林海眼中的焦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特有的锐气。 “我去了。” 注意到工作人员在招手,林海拎起吉他,大步向台上走去。 来吧,让我来征服你们! …… 掌声中,渡边向台下鞠躬致意,拿起话筒,微笑着说道:“非常感谢……在演出最后,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位神秘嘉宾。” 渡边说完,没有退场,而是搬着椅子走到一旁。 神秘嘉宾? 观众们疑惑之余兴奋起来,纷纷猜测起嘉宾的身份。 从节目单来看,接下来是加演环节,是压轴曲目,什么嘉宾的面子这么大? “不会是坂本龙一来了吧?” 女孩旁边的男人小声说道。 女孩撇了撇嘴,她可是看到过那张“恶作剧海报”的,如果没猜错的话,神秘嘉宾就是少年K。 这样想着,女孩猛然惊觉,渡边大师竟然让一个少年担当压轴?! 正想着,林海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上。 女孩认出对方,顿时一怔。 居然是这个绣花枕头? 女孩脸一红,旋即忿忿的想,这家伙何德何能,该不会是肮脏的金钱交易吧?要真是这样,她宁可失礼,也要喷死对方! 其他观众的反应比她好不到哪儿去,都对少年的身份感到好奇,特别是到场的媒体人,更是情绪激动,心想这下不用担心写不出稿了——不管是“爵士界又添新秀”还是“渡边专场幕后交易”,都比普普通通的演出报道更加吸引眼球。 反应快的记者趁着表演还没开始赶紧拍照,这是经过特许的,当然,闪光灯不能开,否则会被礼貌的请出去。 …… 林海对台下的骚动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舞台中央,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将效果器等设备接好,转向观众席鞠躬示意。 大岛晓美站在通道口看着林海,合十祈祷——千万别搞砸了。虽然她嘴上说无所谓,但这种千金难买的机会,真浪费了就太可惜了。 好在截止目前,林海的表现都很得体,举手投足轻松自如,丝毫不像初出茅庐的菜鸟。 这家伙天生属于舞台。 这样想着,大岛晓美越发坚定了把林海引入正途的决心——当什么偶像?他就应该当歌手,摇滚乐的舞台才是他的战场! …… 表现的还挺像回事。 女孩看着台上的林海,忍不住点头。她能感受到林海身上散发出的强烈自信,那不是装出来的。 任何舞台表演,台风都很重要,它是表演者个人魅力的体现,也是对作品的修饰和强化。 正所谓动静皆风流,李云迪和郎朗就是很好的例子。到了他们那个层面,技术已经不再是衡量标准,台风才是令他们从无数天才中脱颖而出,享誉海内外的关键。 当然,即使台风再好,如果演出效果不达标,那也只能贻笑大方。 …… 林海没有让观众们等太久,向乐队打了个OK手势,略一停顿,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在曲目选择上,林海没有选择向大师致敬,而是选了一首他自己写的曲子,曲名《不会跳舞》(Can't-Dance)。 听到这个名字,熟悉爵士乐的人可能会想到一个人——约翰·史考菲。 约翰·史考菲是美国爵士吉他三巨头之一,曾多次获得格莱美奖,在爵士吉他演奏方面成就卓著。约翰在2018年发行了一张名叫《Combo-66》的专辑,里面同样有一首曲子名叫《Can't-Dance》。 然而两首歌除了名字以外,并无相似之处。 约翰大师的作品虽然风格多变,但是多少都带着蓝调腔,这和他少年时期接触的大多是蓝调音乐有关,有人开玩笑说,他不弹爵士改弹蓝调也许成就更高。 而林海这首曲子…… 第七章 泽维尔·杰马克斯 台下的观众普遍表示,这首曲子很“难听”。 对于不了解爵士乐的人来说,这首曲子是真难听。这首曲子给人的感觉就像个精神病人在信手乱弹,从音色到旋律毫无美感可言。 而了解爵士乐的人,譬如准备找茬的女孩,同样皱起了眉头。 女孩发现很难定义曲风类型,乍一听是后波普(Post-bop),但是又带有噪音爵士和暗潮摇滚色彩……此外,不规律的变拍变奏,以及哇音、八度提升和失真效果,让它愈发显得晦涩难懂。 这到底是什么??? 女孩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了,她甚至不能确定这到底算不算爵士! 尽管如此,女孩还是很快被林海营造的意象世界绑了进去。 身不由己。 女孩感觉自己就像奴隶一样,在皮鞭的驱赶下登上舞台,在冷漠的目光注视下,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对她说:开始你的表演,或者去死。 在死亡威胁下,女孩开始跳舞,然后绝望的发现,无论她怎样卖力,都无法改变周围冷漠的目光……绝望袭来,她的脚步开始凌乱,身体渐渐僵硬,表情渐渐变得如台下的人一样冷漠,渐渐成为它们中的一员……她开始享受冷漠下的狂欢,然而,喧嚣背后为何却有着如此浓烈的悲哀? …… 十五分十七秒,这是林海这首曲子的时长。 对于大岛晓美来说,这十五分钟就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从林海弹出第一个音符开始,她的心就提了起来,那种感觉就像等待处决的犯人,明知道那一刀会落下,却又心怀侥幸。 是的,尽管渡边大师对林海的作品赞不绝口,但是大岛晓美实在无法它到底好在哪儿,她只能安慰自己,爵士不是她的菜,也许观众们会喜欢呢? …… 林海放下吉他,向鸦雀无声的观众席鞠躬。 刺激会不会太大了? 说实话,林海也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这首曲子是他在人生最低谷时写的。那时的他,迫于合约不得不参加各种垃圾综艺节目,这些节目大多带有恶搞成分,学猴子跳舞、吃芥末榴莲只是家常便饭,有些更是带有明显的侮辱性质和歧视色彩。 那是一段痛苦的岁月,身不由己而又看不到一丝曙光的生活,让林海一度患上抑郁症和轻度精神分裂,甚至想过结束生命…… 可以说,“不会跳舞”就是他的真实写照,不是不会,而是不想,是抗争或妥协,生存或毁灭! 用一首代表过去的曲子来迎接新生,还有什么比这更赞吗? …… 林海直起身,静静看着台下,他在等待观众的回应。 他可以任性,但他仍旧期待认可,唯一的问题是,观众们能不能接受的了? 林海等了将近一分钟,音乐厅里鸦雀无声。 渡边走上来拍了拍林海的肩膀,冲他竖起大拇指,林海报以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再难堪的场面都经历过,区区冷场算得了什么? …… 女孩从意象中挣脱,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察觉到异常。 周围实在太安静了,这实在,实在……太侮辱人了! 这是音乐会,不是流行乐现场,观众就算再不满意,出于礼貌也会报以掌声。 当然,掌声和掌声是不同的,但是不管怎么说,规矩如此,观众们不鼓掌,表演者就下不了台。 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沉默以对的行为,比演唱会上扔臭鸡蛋还要过分。 女孩想到自己,眼圈红了,进而感到愤怒。 她很想揪起旁边人的领子,破口大骂——明明是这么棒的音乐,你们都聋了吗?! 好在她还保有一丝理智,没有做出疯狂举动,而是猛地站起身,用力鼓起掌来。 在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斗士,她要把怒火化作掌声,狠狠抽在每一个观众的脸上! …… “啪!啪!啪……” 观众席中响起一个掌声。 林海有些自嘲的想,什么时候掌声可以论“个”了? 尽管这掌声在一片死寂中显得如此突兀,林海还是向对方报以微笑,鞠躬致意。 然而…… 当他重新抬起头,迎接他的却是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如海啸一般,涌向舞台中央,就连站在通道口的大岛晓美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能量。 大岛晓美身体一软,瘫坐在地,用力的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将近两分钟的沉默,以及突如其来的掌声,让这个见惯大场面的女汉子再也撑不住了。 太委屈了! 在这一分多钟里,大岛晓美无数次感到后悔,她宁可放弃,也不愿让林海面对这样的羞辱。 天知道林海在这段漫长的沉默中承受了多大压力! 好在熬过去了。 …… 很多年后,大岛晓美在自传中提起林海初次登台的遭遇,仍旧用了“羞辱”这个词,但是大多数人更愿意将其称作“荣耀”。 日本老牌爵士乐杂志《 Swing-Journal》的六月刊这样写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音乐厅的,我的脑海始终被最后一首曲子占据,这让我迫不及待想要记录下这场奇妙之旅……在《Can't-Dance》这首曲子里,我们见证了K那无与伦比的才华,和汪洋恣肆的想象力……在他的音乐中,你找不到平直的线条,扭曲、荒诞,如同旧日支配者营造出的恐怖景象,如百鬼夜行般令人生畏。这让我不禁想到约翰·凯奇,同样才华横溢,同样离经叛道……” “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却不是音乐本身,而是演奏结束后那超过一分钟的沉默。人们常用掌声的持续时间来衡量一场演出,然而这个标准在K的身上并不适用,他成功让全场观众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某个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以至于忘掉了基本礼仪……” …… 林海不知道媒体这么能吹,甚至拿约翰·凯奇来打比方,果然不愧是靠笔杆子吃饭的,夸张都成了一种本能。 谁信谁那啥。 此时此刻,享受掌声之余,林海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是的,尽管现在掌声雷动,但是林海能听出来,其中大部分是敷衍,是跟风,是察觉到失礼后的补偿…… 没办法,先进的不一定是好的,很多具有开创性的东西,在大众看来可能只是一团糟,就像毕加索的画作,又或者约翰·凯奇的《4分33秒》。 …… 也有人听懂了,譬如某个女孩。 女孩离开座位,跑到舞台前,大声问林海:“这首曲子叫什么?” 因为光线关系看不清女孩的脸,但是通过衣着认出了她,这是第一个起身鼓掌的观众,恐怕也是现场为数不多真心喜欢这首曲子的人。 “不会跳舞。” 林海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对方又问:“你经历过什么?” “绝望。” 林海说完,余光注意到大岛晓美在向他招手,于是道了声失礼,向演出通道走去。 女孩见状没有纠缠,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爸爸,我想过了,我决定回国发展……为什么?因为我也不会跳舞……什么意思?别问啦,挂啦!” 女孩挂断电话,驻足回望。 “老爹说的没错,国内音乐水平并不比美国差,那家伙——” 女孩一拍脑袋,懊恼的说道:“哎呀,忘记问那家伙叫什么名字了!” …… 林海走到大岛晓美面前,发现她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川井宪次,另一个是个金发碧眼的老外。 这个老外……林海有轻微脸盲,觉得对方有点像阿汤哥……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川井还没那么大牌面。 川井夸奖了林海的表演,介绍起身边的老外。 “这位是我的朋友,来自法国的作曲家泽维尔·杰马克斯。” “Bonjour,Enchanté。” 林海笑着向对方打招呼。 “你会说法语?”泽维尔·杰马克斯有点惊讶。 “是的,杰马克斯先生。” “叫我泽维尔好了。”泽维尔笑道:“恭喜你,你奉献了一场很精彩的表演,底噪的调制非常富有想象力,是用模拟合成器制作的?” “是的,因为时间关系做得很粗糙……” “不不不,粗糙才是噪音音乐的魅力所在!” 林海不认同泽维尔的观点,如果按他的说法,人类现在还停留在石器时代。 曲中的底噪,是上午利用乐队成员的电脑制作的,限于当下的硬件和软件水准,加之时间有限,很多东西没能实现,在林海看来绝对称不上完美。 或者说,音乐的世界中就不存在完美。 尽管对细节的看法存在差别,但林海还是很高兴能遇到知音,底噪在编曲中的应用恰是他这首曲子的核心魅力之所在。 两人聊得兴起,语速越来越快,旁边的大岛晓美和川井宪次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见两人没有停下的意思,川井宪次不得不打断他们,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林海解释道:“我们在聊电子音乐的未来发展。” “那你可是班门弄斧了,”川井宪次笑道:“泽维尔先生可是电子音乐的行家。” “不,”泽维尔用他那蹩脚的日语纠正道:“Kai的见解给了我很大启发。” 泽维尔的话让川井十分惊讶,这些大鼻子可不知道什么叫客套。 大岛晓美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抓住机会问林海:“你法语说的这么好?” “啊,还好吧……” 林海可是正儿八经美声出来的,不但会说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都不错,反倒是英语差了几分火候。 第八章 配乐邀请与《东京之眼》 泽维尔和林海相见恨晚,强烈邀请他共进晚餐。本来还想邀请渡边,但渡边晚上还有电台通告,因而谢绝了邀请。 有人请吃饭,林海自然不会拒绝,但是到了地方他就后悔了—— 不是期待中的法国大餐,而是倒霉催的怀石料理。 林海一直认为,日本餐饮中最坑人、最不可理喻的就是怀石料理,和法国大餐同样,这是种仪式感很强的餐饮形式,但是菜量则小的可怜。 吃了等于没吃,吃完甚至更饿,说的就是这种料理。 更让林海介意的是,川井这家伙对大岛晓美有些殷勤过度了,看来这顿饭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好在大岛晓美对川井无感,不然林海真担心某天一觉醒来,公寓里多出一只金毛。 …… 日本人处理感情的方式很特别,不像西方那样强调灵肉一体,也不像中国那样强调一体同心,他们无论是和陌生人打交道,还是夫妻之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因而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事实上这不是冷漠,只是一种自我保护。 多灾多难的自然环境,使得日本人从蛮荒时期起,就对周围事物保持着足够的敬畏,因而形成了八百万神,形成了淡漠的生存理念。 很难说这种理念好不好,把亲人当客人的方式在中国人看来简直不可理喻,但这确实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日本能够保持亚洲最低的离婚率,和这份客气有莫大关系。 即使暗示遭到拒绝,川井依旧举止得体,只是情绪多少有些低落,就像是刚淋过雨的金毛。 林海暗暗感到好笑,心想大岛晓美明显不符合日本人对贤妻良母的定义,也不知道川井怎么会对她一见钟情。 “你说什么?” 因为注意力在金毛身上,林海没听清泽维尔说了什么。 泽维尔重复道:“你对电影配乐感兴趣吗?我刚完成一份工作,你的表演给了我很多灵感,我想请你帮忙,一起将这些灵感呈现出来,当然,是有偿的。” 林海当然感兴趣,于是道:“你确定要对已经完成的作品进行修改?” “我确定。” 泽维尔给出了肯定答复。你可以说他矫情,但他实在无法忍受瑕疵的存在。 …… 林海没想到宴非好宴,倒让他捡到一份正经工作。 不是无偿帮忙,是有酬劳的。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林海随口跟大岛晓美提了一句,不等她开口,接着问泽维尔:“是什么类型的电影?” 大岛晓美紧跟着问:“剧组会同意吗?” 为了两人都能听懂,泽维尔用日语说道:“只是修改,剧组不至于反对,至于电影类型——如果你们方便的话,等吃完饭跟我去酒店看一下成片,顺便见一下制作人……” 泽维尔的日语虽然磕磕绊绊,但是两人都听懂了,感情他也不确定啊。 即便如此,大岛晓美还是果断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 这样反客为主是很失礼的。 出了料理店,林海上了大岛晓美的车,说道:“也不用那么急吧?” 大岛晓美无所谓的说道:“那个老外又不介意,再说了,再不出来我都要饿死了!” 她说着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堆零食,说道:“你先垫垫肚子,谈完正事我带你去吃大餐!” 原来如此。 林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之前倒是看走眼了,这个女人分明是粗中带细,她不是不懂礼貌,只是担心林海饿肚子。 不过,她好像忽略了某些细节? 林海默默为川井默哀,看来金毛大叔在大岛晓美心中真的毫无存在感。 …… 到了酒店,林海这才知道剧组为什么放着日本国内作曲家不请,而是请泽维尔这个外国人。 这是一部日法合拍电影。 泽维尔找来日方制作人,将打算告诉对方,对方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勉强答应下来。几个人一起来到泽维尔的房间,制作人和大岛晓美谈薪酬,其他人则用泽维尔的笔记本电脑看起了电影。 说起来,不管是数字电影还是DVD技术,目前都还算新兴事物,在电脑上看电影——哪怕是经过压缩的——也绝对称得上新鲜。 林海觉得猜到了这部电影的拍摄意图,恐怕正是和数字电影有关。 是的,虽然DVD的标准是东芝和索尼搞出来的,但是数字电影技术则主要由美国和法国等西方国家推动。 这样来看,这部名叫《东京之眼》(Tokyo-Eyes)的电影,实验意义更大些。 …… 如果只听片名,很多人可能会下意识联想到摩天轮。 实际上《东京之眼》和摩天轮没半毛钱关系,这就是一部讲述“眼睛”的电影。 故事是这样的—— 在东京街头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四眼狂徒”,他利用手枪对社会败类施以私刑,但是每次都不能命中(刻意为之)。他行踪神秘,令警方束手无策,直到“四眼”遇上少女日奈,爱情令“四眼”人间蒸发,回复原貌“K”…… “说起来你的名字也是K,如果早遇到你,选角导演就不用那么发愁了。” 泽维尔颇为惋惜的说。 在他看来,林海的形象气质甚至年龄都很适合这部片子,最重要的是懂法语,和导演交流起来不存在障碍,这是作为男主演的武田真治所不具备的。 至于林海有没有演技,泽维尔直接忽略了。 到了一定层次,艺术是触类旁通的,构建音乐意向,本就需要极佳的画面感。 不过拍都拍完了,说这些也没用。 …… 林海按下暂停键,问泽维尔:“你打算怎么改?” 他没看过这部片子,对剧情一无所知,但是通过音乐语言,大致能猜到是怎样的风格——荒诞中透着审视、尖锐但不激烈的矛盾冲突,以及淡淡的悲剧色彩。 不用说,实验性文艺片没跑了。 看来不是日本人抱法国大腿,而是法国人抱日本大腿—— 大部分导演一生中都免不了要拍些实验作品,毕竟电影技术一直在发展,只靠理论学习是不够的。和国内那些傻实在的导演们不同,法国人显然打得好算牌,用日本人的钱玩票,成与不成都没损失。 也难怪日方制作人一脸苦相,估计被法国人折腾的够呛。 “我想给原本的配乐加一层底噪……” 泽维尔正要说修改思路,那边的大岛晓美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只有三天时间?!” 林海不解的看过去,只在制作人正在大倒苦水。 原来这部电影已经确定参加今年的戛纳电影节,然而电影节三天后就要开幕,虽说电影不参加竞赛环节,但是……制作人就差没说“这是在瞎胡闹”了。 泽维尔争辩道:“只是增加一些元素,不需要三天时间,最多两天,不,一天就够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创作灵感,才不管日本人为不为难,就算是导演里莫森来了,怕也说服不了他。 “现在的问题是,你确定能在一天内完成?”制作人问泽维尔。 “你觉得呢?”泽维尔将问题丢给林海。 林海想了想,说道:“只是进行调整,不做大的改动的话,应该来得及。” 他也不敢打包票,不过这时候也只能力挺泽维尔。话说先是渡边,后是泽维尔,音乐家的节奏还真是够要命的。 “好吧。”制作人点点头,心想反正成片在手,随他们折腾去吧。 …… 搞定了制作人,泽维尔又厚着脸皮把川井拖下了水,甚至还想给他也争取一份酬劳——金毛还是要脸的,没有再折磨制作人那脆弱的神经。 三人又聊了一下修改思路,决定不等明天,今晚就开工。 临出门,大岛晓美把林海拉到一边,说起和制作人的谈判结果。 “对方开价十万円,我替你答应了。” 十万円,换算成人民币五千出头,林海对此挺满意的。钱多钱少要看和谁比,能给一个默默无闻的少年开出这样的日薪,制作人已经很给法国佬面子了。 “还有个事。”大岛晓美说道:“佐藤小姐答应让你以剧组成员身份参加戛纳电影节……” 还有这种好事? 林海很惊讶,不知道大岛晓美是怎么把人忽悠瘸的。 林海开玩笑道:“这么说我也能蹭红毯了?” “你想多了。”大岛晓美翻了个白眼:“这部片子不参加竞赛环节,本身又是小成本电影,估计没多少人会关注。” 林海表示赞同。 尽管如此,机会依然十分难得,关键不在于去戛纳,而在于剧组成员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就可以接触一些普通影迷接触不到的人物。 “问题是,时间上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大岛晓美很苦恼,她刚才反应那么大,根结就在这里。如果林海的身份问题不能解决,出国自然是白日做梦。 绕道去拍了证件照,大岛晓美将林海送到录音棚门口,说道:“接下来几天我不能陪你了,生活上你自己解决,我争取尽快把你的身份搞定,这种小成本作品通常不会安排的太靠前,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第九章 软件编曲 去戛纳的事很快被林海抛在脑后,当务之急是让那十万円物有所值。 “居然还能这么搞!” 泽维尔认真看着林海的操作,不时发出阵阵惊呼。 他把林海拉来的本意是交流思路,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林海一手包办了除音效采集外的全部工作,从思路到技术再到效率,林海的表现令泽维尔大开眼界。 而泽维尔和川井两位主厨反而沦为了配菜工——音效采集也不轻松,因为素材库资源有限,大部分音效都是用乐器现场模拟出来的,为了想要的效果,他们还摔了几个杯子,砸了一把椅子…… 不管怎样,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这回赚大了。”川井摘下耳机,对泽维尔说道:“如果年轻人都像林君这么优秀,我想我们都要失业了。” 泽维尔连连点头。 Cubase他们都会用,但是熟练程度和林海没法比。 林海自己却很不满意,主要是这个时期的软件,无论性能和功能都太差了,根本谈不上效率。 正因为如此,很多音乐人还在使用硬件音序器,而非软件来制作音乐。 不过有得用总比没得用强,要知道这会儿的上海音乐学院连“音乐工程系”都还没成立,要到明年,才会购入第一套DAW(数字音频工作站)。 而眼前的苹果电脑上,不仅有Cubase,林海还看到了Auto-Tune的图标。 如果没记错,美国歌手雪儿在今年年底发行的专辑《Believe》中首次用到了这款软件,其声音效果后来也被称作“雪儿效果”。(如此看来,某加拿大电鳗的音乐确实够新潮,够前卫。) 林海心里琢磨,要不要截胡? 这简直是必须的! …… 一直忙到早晨六点,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尽管熬了一整个通宵,但是三人谁都没有睡意,都是一副嗨翻了的样子。 听着成品效果,兴奋过度的泽维尔突然皱起了眉头,问道:“你们不觉得有问题吗?” “是差了点火候。”川井说道。 他指的是泽维尔之前做的配乐。 泽维尔的本意是给已经建好的园林换套地砖,然而地砖换完,却发现原来的建筑不够看了。 泽维尔看向林海,犹豫了一下,问道:“要不推倒重建?” 这话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请人来切墩,结果人家把掌勺的活都干了,现在发现菜上错了需要重做,这可真是…… “搞起?”林海问川井,要重建可就不是小工程了。 “搞起!” 川井说完,掏出手机开始喊人。 推翻重做不轻松,壮丁那是多多益善,更何况既然要搞,那就搞个大的。 …… 川井的人缘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体现,得知他要“开黑”,但凡当天没有具体安排的人纷纷表示“求带”。 放下电话,川井转过来问泽维尔:“以谁为主?” 泽维尔冲林海努嘴:“地基是他打的,当然他说了算。” 川井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见两人都这么说,林海也不推辞,这是他凭真材实料赢得的,推让就是矫情。 林海当即下达了第一个命令:去睡觉。 是的,哪怕再兴奋,该睡也得睡,不然干到一半扛不住了那就尴尬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把亢奋情绪带到工作中去。 …… 在录音棚的休息间睡到九点半,林海起来洗过脸,壮丁已经全部就位。 川井的狐朋狗友来了五个,有搞器乐表演的,也有搞作曲编曲的,名气都不大,但水平都不俗。这是川井刻意为之,把那些大牌喊来,万一不服林海,他岂不是两头为难。 几人已经听完林海制作的底噪,对以他为主毫无异议。 制造噪音很简单,但是将噪音进行精巧的选择和加工,以达到艺术表达的目的,这可不简单。 在场的人试问,谁都没有林海玩的溜。 其实噪音作为音乐元素出现的时间不算短,其中最有影响力的就是前面提到过的约翰·凯奇。40年代,还在师从勋伯格学习作曲的约翰凯奇,就开始了对各种“杂音”的利用和探索,并提出了相应的理论,因而尽管他不是最早的“噪音音乐家”,却被公认为“噪音音乐”的鼻祖。 同时,这位音乐家在60年代和人组成了地下丝绒乐队,这支乐队的实验噪声作品基本就是早期的朋克和重金属的原型。 所以说,流行乐坛的所谓新玩意,都是古典玩家玩儿剩下的。 …… 之前制作底噪的过程中,林海已经对整部影片有了较为全面的理解,在他看来,这部片子的核心是“认知”,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认知——理解或误解;不同的人对世界的认知——同化与异化;群体和个体的相互认知——傲慢与偏见;以及人对自我的认知——肯定与否定。 总而言之,矛盾无处不在。 在如何重新配乐上,林海心里同样很矛盾。 此前调制的底噪,是为了展现东京这个国际化大都市的喧嚣、浮华和冷漠,但是其中蕴含了秩序——通过有规律的编配,来体现社会规则。 底层是社会,那么上层就是人。 以此为前提,林海有两种选择。 一种是搞平衡。利用优美的音乐线条来修饰和平衡底噪,说得好听点叫和光同尘,难听点说叫随波逐流,是以包括女主角在内的众生作为视角。 另一种是强化。利用扭曲的音乐线条来进一步强化底噪,营造更强烈的悲剧感,这是以男主角为视角。 对普通观众来说,前者听上去会比较舒服,后者估计会被当成精神污染。 两种方向,只能选择其一。 林海很为难,他个人更倾向于后者,但是这和音乐会的时候不一样,电影终究是要拿去卖的,要是因此导致票房惨淡,他付不起这个责任。 林海想来想去,把皮球踢给了泽维尔。 泽维尔同样有点犯愁,又问川井,川井表示抓壮丁可以,背锅免谈。 泽维尔思前想后,最后一咬牙,说道:“按后一种思路搞,将来有任何问题由我负责。” “不需要问问导演?” “不用,我相信里莫森也会认同这个选择。” 泽维尔都这么说了,那还想什么,疯起来呗! …… “会不会太激进了?” 泽维尔第十八次说相同的话,他没想到林海疯起来丝毫不留余地。 “我已经收敛了。” 林海板着脸说道。 他也是有脾气的,决定是泽维尔自己做出的,他要是出尔反尔,林海宁可撂挑子走人。 好在泽维尔只是担心,没有反悔。 就这样,几个人忙活到晚上十点多,终于大功告成。 “假如出了电影原声,记得送我两张。” 川井摊在沙发上,挤眉弄眼的对泽维尔说道。 “你还没听够?”泽维尔问道。 “我就不能送给别人?”川井反问道。 说实话,就连他们这些始作俑者,都不愿意再听一遍。 在普通人耳中,这些配乐充其量难听,但是专业音乐人是能够看到音乐线条的,那种扭曲蠕动的线条看得久了真的会吐。 林海揉着太阳穴,笑道:“要不我们再听一遍?” 几人脸色骤变,敬谢不敏。 泽维尔说道:“你沿着这条路探索下去,将来一定会被称作‘噪音大师’。” 林海斜了他一眼。他可不想被贴上“噪音大师”的标签,想想海尔默·谢弗,居然因为玩噪音活活穷死! 林海不怕死,但他怕穷啊。 …… 一天一夜的高强度用脑让林海身心疲惫,他打开手机,发现有一串未接电话。 电话都是大岛晓美打过来的,林海回拨过去,才知道大岛晓美去了山形县。 大岛晓美这会儿还在忙,叮嘱林海一番,接着便挂断电话。 忙了一天一夜,大家都没有聚餐的心情,只想赶紧回去补觉。 “我明天就赶回法国,等你去了法国,我们再聚。” 泽维尔说着给了林海一个拥抱,配乐虽然完成了,但是要带回法国做进一步处理。 至于说传回去? 以当前的网速,估计要传到下个世纪,不开玩笑。 …… 林海准备去坐地铁,川井主动提出开车送他回去。 一路上,川井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像今天这种音乐,你以后尽量还是少做,这次有泽维尔顶在前面,挨骂也是他占大头,你一旦被贴上‘噪音大师’这种标签,以后就完了。” 林海点点头。 川井怕他不当回事,又道:“我们做音乐的,都知道实验音乐的重要性,但是你恐怕也没打算往古典乐上发展吧……在流行音乐领域,听众的口味才是第一位的,适度的创新,更多的迎合主流,才能在这个行业更好的生存下去……” 林海默然。 日本是个擅于创新的国家,但它的保守也是出了名的,跳得太高,不要说曲高和寡,被人一脚踹到泥里也不稀奇。 或者说东亚国家都差不多,人们对异己的宽容度总是很低,要么束之高阁,要么敬而远之。 窦唯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你以为他逼味太浓? 错! 那是你逼格不够! …… 林海认真感谢了川井,临下车时,川井突然喊住了他。 “刚才的话,希望没有给你太大压力。另外,”川井竖起拇指,说道:“今天的配乐很漂亮,真心的!” 第十章 《流星之绊》 “我回来了……” 大岛晓美推开房门,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踢掉鞋子,鱼跃般扑在沙发上。 “辛苦了!” 林海从卧室出来,走到门口将大岛晓美随意踢掉的鞋子摆正。 “这是什么?”林海指着门口的大号编织袋问道。 大岛晓美抬头看了一眼,回答道:“手信。” 林海打开看了眼,发现里面都是樱桃。 “怎么买了这么多?”林海拎了一下,少说30斤,都快赶上一桶纯净水了。 “难得去一次东根,当然要多买点。” 大岛晓美嗅着鼻子,问道:“你这几天都没出门?” “为什么这么问?” “废话,屋子里都是泡面的味道,我记得提醒过你——” 大岛晓美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走的匆忙,忘记给林海留钱了。 “对不起,我的错!”大岛晓美合十道歉,说道:“等我缓口气,一会儿带你出去吃大餐!” “不用,你好好歇歇吧。”林海笑道:“我这几天可没亏待自己,中午下雨懒得出门,所以才吃了泡面。” 他说着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房间。 “没亏待自己?你哪来的钱?”大岛晓美问道。 “当然是干老本行了。”林海比划了个弹吉他的动作,“川井朋友的乐队临时缺人,我去客串了一下。” “那个猥琐的金毛……”大岛晓美撇撇嘴。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对川井那么大成见,虽然川井的颜值…… 好吧,差点忘了这位大姐是“视觉系”。 …… “要吃吗?”林海指着编织袋问道。 “当然!”大岛晓美连连点头。 “你这几天还没吃够?”林海不相信大岛晓美能忍到回来。 “樱桃怎么可能吃够!”大岛晓美夸张的说道。 也对,毕竟是个吃苹果都要切丁的国家。 林海莞尔:“有机会带你去中国,保证你把能想到的水果都吃腻。” 大岛晓美沉默了,过了好半天,问道:“你想家吗?想回去吗?” 林海点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尽管对那个家庭归属感很低,但那里好歹有他的亲爹,可能的话,真想回去看看。 不过也只能想想。 穿越后,林海一直心存忧虑,那就是这个世界上会不会还有另一个他?两人一旦见面,会不会导致严重后果? 大岛晓美见林海不愿多说,旋即将话题带过。 “对了,明天我们去法国。”大岛晓美说着,从提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林海,“这几天可把我折腾死了,不管怎样,幸不辱命!” 林海捧着档案袋,心中感慨万千,他终于是有身份的人了。 回过神来,林海问道:“不是还要办签证?”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的签证佐藤小姐帮忙办了,我们明天直接去机场和他们汇合。” “他们?” 林海不解。今天是5月15日,戛纳电影节已经开幕三天了,听大岛晓美的意思,剧组还没出发? “还不是因为你。”大岛晓美伸了个拦腰,说道:“法国人说务必带上你,还特意跟使馆打过招呼,不然你以为这么快?” “那剧组岂不是要恨死我?”林海有些无奈。 “应该不至于。”大岛晓美不以为然道:“反正是去凑热闹,你们的片子安排在后天,什么意思需要我解释给你听?” 不用大岛晓美解释,林海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即使不参加竞赛环节,受重视的片子也会安排的尽量靠前,以便根据观众反应临时加场,《东京之眼》被安排的如此靠后,咸鱼身份不言而喻。 …… 林海去洗樱桃,出来发现大岛晓美不在客厅,最后在自己的卧室里找到了她。 大岛晓美坐在书桌前,认真的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听到林海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指着电脑屏幕问道:“这是你写的?” “闲着没事随便写点。”林海将盘子放在桌上,“觉得怎么样?” 大岛晓美随手抓起几颗樱桃塞进口里,含糊的说道:“去去去,不要打扰我看书!” 林海笑了笑,拿起吉他去客厅练琴。 …… “怎么没了?!” 半小时后,卧室里传来大岛晓美激动的叫声。 大岛晓美蹬蹬蹬跑出来,站在林海面前,身体前倾,盯着他猛瞧,像是在打量一头怪兽。 “你真是中国人?” “是啊,怎么了?” 大岛晓美卡壳了。 还问她怎么了?一个中国人日语说得这么溜也就罢了,文笔也这么好——不光文笔,对于日本社会、习俗等等的观察如此细致,几乎挑不出毛病,这让她感到匪夷所思。 这种天才还需要偷渡?只要他提出申请,政府恐怕会欢天喜地的把他迎进来,当成大熊猫一样供奉吧? “你真是偷渡来的?”大岛晓美又问。 林海摊手道:“我没骗你,至于原因,总之很复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吧,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大岛晓美揉了揉额头,接着兴奋的说道:“小说写的太好了,你打算出版吗?” “当然。” 不打算出版,林海写它干嘛?至于说写得好……毕竟是东野圭吾的代表作。 是的,这本名叫《流星之绊》的小说,是林海凭借记忆搬来的。本来想搬《白夜行》的,查过才知道,《白夜行》已经连载一年多了。 至于为什么抄书,并不全是穿越者的恶趣味,而是出于职业发展考量。 这辈子,林海希望影视歌全面开花,但是他跟脚太浅,又是中国人,即使知道哪些剧会火,也很难争到出演机会,争到了也是龙套。 这放在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中国电视剧会请日本人当主演吗?想想都不可能。 没有机会,只好自己创造机会。 林海抄书,打的就是曲线救国的算盘。 再说了,上辈子为了提高日语水平,林海狠狠啃了好多东野的小说,后来就喜欢上了这个作家,一追就是好多年,脑袋里存货着实不少。 都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林海不是圣人,自然不能免俗。 …… 大岛晓美不知道林海心里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但是对他写小说的决定十分支持,甚至出国都要带上笔记本,催促林海早日把小说完成。 催更党是恐怖的,要不是法国那边盛情难却,大岛晓美都想推掉戛纳之行,把林海关在屋里专心创作。 反正去了也是打酱油,去不去有什么关系? …… 次日晨,羽田国际机场。 和大部队会合后,林海和大岛晓美开始给剧组成员送礼。 礼品当然是大岛晓美从东根带回的樱桃。 用淡盐水洗过的樱桃像宝石一般迷人,用透明塑料盒分装,收到的人都很高兴。 当然,也有例外。 男主角武田真治就显得很敷衍,接过去淡淡道了声谢,就将盒子交给身后的经纪人。经纪人倒是真诚的向林海表示了感谢。 送完礼,大岛晓美将林海拉到一边,远远看着武田真治,嘀咕道:“没想到她也来了。” “她?”林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问道:“你认识那个经纪人?” “什么经纪人,”大岛晓美说道:“她叫江角真纪子,最近很火的艺人。”说着自言自语道,“圈内都说她在和武田真治拍拖,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不是拍拖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过头,发现是同剧组的年轻演员池内博之。 林海对这名演员不陌生,池内后来到中国发展,曾出演了甄子丹主演的《叶问》,在和甄子丹演对手戏时,被打出轻微脑震荡,但还是坚持完成拍摄,职业精神令人佩服。 池内博之长得浓眉大眼,不笑的时候给人感觉挺凶,因而常饰演反派。 但是在生活中,他却是个自来熟。 在背后嚼舌头被人撞破,林海和大岛晓美很尴尬,池内倒是不以为然,他努嘴道:“要说拍拖,也是江角小姐一厢情愿,你们不觉得两人很不搭吗?” 确实不搭。江角真纪子身高171,武田真治只有165,站在一起给人感觉很别扭。 “没准人家是真心相爱呢?”大岛晓美对这种大男子主义论调很不满。 “你觉得像吗?”池内反问了一句,嗤声道:“那家伙只是想蹭热度罢了。” 那家伙,指的是武田真治,这在日语中是蔑称。 林海问道:“你看他不顺眼?” 池内道:“你该问剧组里谁对他有好感。那家伙刚进剧组就骚扰日奈酱,追求不成就恶语相向,要不是法国导演看重,换个剧组早被赶出去了!” “他居然是这种人?” 大岛晓美一愣。 日本是个男权思想很重的国家,女性地位很低,在职场上,女人遭遇骚扰的情况十分多见,这也是很多女人最终放弃职场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文艺圈,这种情况同样存在,甚至更加严重。但是总体来说,为了维持公众形象,男艺人通常不会做的太出格,武田的做法可以说相当恶劣。 要按大岛晓美的想法,打死都是活该! “即使这样,跟我有什么关系?”林海觉得自己没招惹对方。 “武田想走红毯,结果被你搞黄了。”池内博之说道:“另外听人说,他匿名给电影写了配乐,结果导演组看不上,要我说,既然想做,那就大大方方的做,偏要藏头露尾,真当别人猜不到是他?” 难怪。 林海心想,自己两头添堵,难怪武田没好脸色。再想想武田刚才的表现,也确实够虚伪的。 “看来你是真不喜欢他。” 林海笑着对池内说道,这种直脾气的人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池内在这部戏中饰演的是个小角色,和武田饰演的男主有一场争吵戏,林海当时看的时候还觉得演的很出彩,现在看来分明是本色出演。 第十一章 自带星光 池内凑过来,是想表示感谢。 正聊着,其他人抱着相同目的走了过来。 最吸引眼球的当然是女主角吉川日奈,热裤加衬衫的打扮将她火辣的身材展现无遗,林海都觉得晃眼,难怪武田会把持不住。 林海通过长相推测对方是混血儿,一问之下果不其然。 虽然是日美混血,但是吉川从小在东京长大,性格和大多数日本女性一样较为腼腆,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用好奇的大眼睛打量林海。 吉川以模特身份出道,是各大时尚杂志的常客,三月份更是凭借去年上映的《濑户内月光小夜曲》获得了最佳新人奖,可谓星途坦荡。 然而吉川却对眼前这个比她还要小三岁的、默默无闻的少年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一天时间完成电影配乐,作品令法国人赞不绝口,剧组为了他特意延后出发……这一切早就在剧组成员中传遍了。 要不是周围人太多,吉川真想问问对方是怎么征服法国人的。 池内没有那么多顾忌,直接问了出来。 林海想了想,说道:“说征服太夸张了,我只是提出建议,工作是大家共同完成的……” “但是是以你为主,这个你不否认吧?” “只能说大家比较合拍。” “不用谦虚。”池内说道:“(武田)那家伙总说自己爵士乐水平多高,也没见法国人对他另眼相看。对了,你是怎么认识泽维尔的?” 林海不得已,解释了一下和泽维尔的认识经过。 得知林海被渡边香津美请做演出嘉宾,众人都惊呆了。 林海不想多说,大岛晓美可没有替他隐瞒的意思,说道:“Kai表演的可是压轴曲目!” 得,这下更别想低调了。 众人一片哗然。 池内错愕的张大嘴,用力拍着林海肩膀,好半天挤出一句话。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简单!” …… 周围人越来越多,就连江角真纪子都走了过来。 这位六零年代出生的老大姐今年凭借着《庶务二课》一片大火,御姐气场加成下,连吉川日奈都相形见绌。 见她过来,林海忍不住看向武田真治,发现对方正阴沉着脸,蛇一样盯着自己。 武田的视线不躲不闪,大有一争高下之意,林海却没兴趣陪他玩这种幼稚游戏,笑着收回了目光。 …… 江角真纪子感谢过林海,并没有马上离开。 看着林海游刃有余而又得体的应对着一个又一个问题,江角真纪子不禁感慨,有些人真是生来就自带星光! 江角真纪子不禁想到自己。 她高中毕业后原本想做个体育老师,但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加入了职业排球队,后来因伤退队,转行做了模特。 江角真纪子的演艺事业是从1995年走高的,凭借《幻之光》一片,她获得了多个最佳新人奖,而今年,更是凭借《庶务二课》变得广为人知。 如果只看从业经历,她和旁边的吉川日奈有些类似,然而她心里清楚,这就是她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她已经32岁了,女演员到了这个年纪,除了时代剧和一些特殊题材的影片,很难再得到担纲主演的机会,《庶务二课》或许会拍续集,但是除此以外呢? 江角不认为自己有明星气质,高挑的身材与其说是资本,倒不如说是困扰——很多男艺人不愿和个子太高的女人搭戏——她自问能有今天的成绩,靠的都是辛勤打拼。 然而林海不然。 林海太年轻,也太优秀,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张连女人都会嫉妒的脸。没看吉川日奈的眼睛都变成桃心了吗? 想到这里,江角忍不住问道:“Kai,你有想过当演员吗?” 林海坦承道:“想过。其实相比音乐,我对表演的兴趣更大,等到从法国回来,我会试着寻找机会。” “太好了!”吉川日奈丢掉矜持,眨巴着眼睛说道:“以后说不定会有合作机会,你要不要先喊声前辈听听?” 她在剧组年纪最小,见谁都得喊前辈,这会儿想从林海身上提前找找当前辈的优越感。 林海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鞠躬道:“吉川前辈,以后请多多指教!” “还有我,还有我!” 池内跟着起哄,结果被林海捶了一拳。 “你不能区别对待!”池内揉着胸口抗议道:“你叫我一声前辈,我有好机会肯定少不了你……” 林海白了他一眼:“你先把机会摆在我面前再说这话。” 看着几个年轻人的互动,江角真纪子情不自禁的发出一声感慨—— “年轻真好……” …… 剧组不都是年轻人,也有老演员。 上飞机后,林海就遇到一个熟面孔。 隔着过道,和林海坐在同一排的老演员名叫北野武。 这个人不用过多介绍。 严格来说,这会儿的北野武还不“老”,只能算中年人,但“丑”是真的。 或者换个词,那就是“坏”。 北野武天生一张坏人脸,以至于在国外被很多人误以为是黑帮头子。 现在,这个黑帮头子正用一贯的审视目光打量林海。 林海善意回应,正准备攀谈,对方却压低草帽,扭过头去。 自讨没趣的林海只好放弃聊天的打算。 说起来,剧组乘坐的班机就是这个“坏老头”包下的,他在这部片子里是友情客串,戏份比龙套强不了多少,加上不肯去头等舱的举动,真不知道该说他任性呢还是任性呢? 另一个死跑龙套的谈兴倒是挺浓。 池内主动凑上来,在林海旁边坐下,不断给他灌输表演经验,大有不把他发展成后辈不罢休的架势。 现在的场面很有趣—— 一个吃惯猪肉的独霸一边默默不语,一个见过猪跑的高谈阔论喋喋不休,一个连猪跑都没见过的兴致盎然连连附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主演。 …… 说池内见过猪跑有失偏颇,这家伙肚子里还是有干货的,他前段时间刚结束了一部电影的拍摄,不是龙套,是正儿八经的男主演。 片名叫《布鲁斯口琴》,导演是日本邪典电影大师三池崇史。 三池崇史的最大特点是高产。从1993年执导首部电影开始,到林海穿越前,他导演的电影超过百部,平均一年四部,母猪下崽都没那么勤快。 拍的快,但并非粗制滥造,三池很富有实验精神,是那种为了研究如何拍好“黑帮分子砍断别人脚”的镜头,而整天待在摄影机后面的人。 《布鲁斯口琴》这部片子,充斥着欲望和罪恶,池内博之在里面饰演一个日非混血儿,父亲是黑人,母亲是“舞女”,他在酒吧演出,也贩卖“药品”赚钱。他偶然救了黑帮成员健二,两人陷入同性之爱,最后在黑帮权利更迭中惨死街头…… 从池内的话中大致拼凑出剧情全貌,林海表示,这个角色不好演,想必他在拍摄过程中没少吃苦头。 “谁说不是呢。”池内说道:“不过最难的还是练习口琴。” 他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口琴,说道:“我在那之前可是一点不会。” “现在呢?”林海很有捧哏觉悟。 “现在还可以。”池内故作矜持。 “来一曲?”捧哏继续捧。 池内觉得火候到了,不再推辞,拿起口琴吹了起来。 果然还可以……是吹出来的。 “怎么样?”池内吹完,期待的问。 林海不忍打击对方,表示还不错。不能用自己的标准评价别人,再说池内的水平虽然不怎么样,但也绝对谈不上难听。 然而有人忍不住了。 武田真治今天一直憋着股邪火,本想去头等舱,但是北野武不动地方,他也不好意思去,还想着和对方拉拉关系。 就坐在两人前面的他不胜其扰,再也压不住火头,于是阴阳怪气的说道:“这种水平也好意思出来现眼,你是不是耳朵聋了?” “你说什么?!” 池内博之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怒视着武田。 池内个子高大,长得也凶,拧眉瞪眼给了武田很大压力。武田兀自嘴硬,气势却弱了几分:“说你怎么了,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斤两?” 他这么说着,瞟了眼林海。 林海不傻,武田表面在说池内博之,实际上却在讽刺他“有眼无珠”。 这果断不能忍。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总不能揍他一顿吧? 池内博之也明白这个道理,尽管不忿,却也拿武田没办法,甚至没法说“你行你来”——武田好歹是吹萨克斯出道的,和他比吹奏,那是自取其辱。 被打脸了不能打回去,坐下又落了声势,池内博之一时间陷入两难境地。 林海帮他解了围。 只见林海站起身,拍了拍池内的肩膀,对武田说道:“听说武田先生是吹奏行家,可否请你指点一下?” 他说着冲池内伸出手——“给我。” 接过池内的口琴,林海掏出手帕仔细擦拭。要不是被挑衅在先,他是决计不会主动揽活的,禁不起想,想多了挺恶心的。 池内猜到了林海的想法,从包里拿出个一模一样的口琴,递给林海。 “用这个吧。”池内解释道:“这个本来是要送人的,买来还没用过。” 不用间接接吻,林海自然很高兴,至于池内本来打算送给谁,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对吉川日奈有意思。 这家伙看着浓眉大眼,果然不是好人,没准就打着“口对口”教吉川吹口琴的打算,再想想要去的是浪漫的法国,这事儿搞不好真能成。 林海看着池内,肃然起敬,心说为了不让你的心血白白浪费,哥拼了! 第十二章 《Summer》 林海是吉他手,不代表他不会吹口琴,有鲍勃·迪伦珠玉在前,大多数吉他手都将口琴作为辅修技能。 至于钢琴,职业音乐人基本都会,反而显不出特别。 适才的争执,机舱里的人都听到了,都将视线投向林海,期待他接下来的表演。 林海拿着口琴来到机舱过道,没有着急表演,而是向前后点头,说道:“这次能和大家一同前往戛纳,我感到十分荣幸,我想这个夏天一定会成为我人生中的一段宝贵记忆,在此给大家带来一首曲子,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林海说完,拿起口琴吹了起来。 大岛晓美已经习惯了林海不时带来的惊喜,知道林海不打没把握的仗,但还是被狠狠惊艳到了。 无他,这首曲子太好听了。 不,与其说是一首曲子,倒不如说是一首诗、一幅画! 欢快的口琴声中,大岛晓美的脑海中情不自禁的浮现出一幅画面—— 碧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青翠的田野,孩子们在田间小路嬉闹奔跑,笑声如风铃一般…… 大岛晓美的嘴角跟着翘了起来。 …… 曲子不长,林海吹完,大家纷纷鼓起掌来。 这才是现场表演的正确打开方式。 有些人在回味,有些人则迫不及待的喊起了“再来一遍”。 林海欣然从命,又吹了一遍。这一遍,他调整了曲速,适当放缓,听众的感受就变成了大汗淋漓后回到家捧起的一块冰瓜,一个字——爽! …… 爽了,那就不用再来一遍。 林海的小把戏使他免于辛苦,他转向武田真治,说道:“还请指点。” 指点个屁啊! 武田又不傻,大家的情绪都被勾动了,他要是睁着眼说瞎话,恐怕会被鄙视死。 “很好听。”武田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 打脸的目的达到了,林海也懒得和他计较,倒是池内博之还嫌不够,冷不丁冒出一句“诚意不足啊”,让武田的脸色黑成了锅底。 吉川日奈凑上来,问道:“这首曲子是不是叫《夏》?” “是啊,Summer。” 林海心里嘀咕,这首曲子不会已经写出来了吧? “果然是!”吉川高兴的拍手道:“我果然很聪明!” 接着又问:“这首曲子是你写的?” 看着她清澈的大眼睛,林海实在不愿撒谎,于是摇了摇头。 “那是谁写的?”吉川追问道,“在哪儿可以买到?” 对她的问题,林海只能摇头。这首曲子还没写出来呢,哪有唱片可买? 林海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作者是谁,这首曲子……是我在梦里听到的……” “哦……”吉川拖长了声音,自作聪明的说道:“还说不是你写的,林君真是幽默呢……” …… 一时爽快偷了久石让的《Summer》,还被人误会自己是作者,林海感到脸红。 抄书还能自欺欺人的说是再行创作,抄音乐那就不要脸了。 林海脑袋里有很多未来的优秀音乐作品,但他真没想过抄袭,不是因为道德约束,而是因为抄顺手了,只会毁掉自己的创作能力。 林海相信,凭借自己的多年积累和对音乐发展方向的清晰认识,即使不抄,他也能在乐坛占有一席之地。 “真的只是梦见的。”林海说道:“非要说的话,那也是久石让大师写的。” “哦?”旁边的北野武突然开腔:“怎么讲?” “大概是白天听了太多久石让的作品,所以睡觉时候冒出了这样的旋律……”林海睁着眼编起瞎话。 北野武也不信他的鬼话,直接问道:“这首曲子的创作思路是和歌吧?” “是的。”林海懒得再圆了。 《Summer》这首曲子,在后世可谓家喻户晓,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这首曲子的创作灵感是源于和歌。 这首曲子的节奏型,来自和歌传统定型诗,当然,在诗歌基础上进行了一定的加工。 说到和歌,虽然源于中国诗歌,但是题材狭窄,表现的无非四季风物,因而也被称作“四季诗”。 而久石让的“夏”,正是一首“夏季诗”。 …… “你的这首曲子给了我一些灵感。”北野武说道:“我打算拍一部电影,你有兴趣给这部电影配乐吗?” “我?” 林海指指自己的鼻子。 确认过眼神,林海说道:“北野导演这几年的电影配乐都是久石先生做的吧。”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觉得还是将配乐交给他来做,可能的话,我想给他打打下手。” 这话不是以退为进。 用了人家的作品,还要抢人家饭碗,那就太不厚道了。 更何况抢来也没用。 久石让和北野武,那是互相成就,林海算哪根葱?音乐圈是很功利的,没有名气的新人,凭借一部作品一炮而红,红的也是外壳,内里还是生的。 把久石让大师拖下水就不一样了,一来可以学东西,二来可以蹭人气,比起林海自己挑大梁,只赚不亏。 北野武说完后也觉得太冒险,于是道:“这样最好。” 接着又问:“你对演戏感兴趣?” “是的。” “嗯,我这部片子里应该没有适合你的角色。” “……” 没有你说个鸟?摔! 林海表示,北野武这家伙自从面瘫后,性格也变得愈发怪异。 看他的作品也知道,去年拿奖拿到手软的《花火》作为分水岭,前后反差十分鲜明,前面还是“坏孩子”,后面就成了“大佬”。 …… 接下来的旅程中,林海能感觉到周围人对自己的态度变化,是一种抱大腿式的讨好。他们抱不到北野武的大腿,就把林海这个被看重的年轻人当成了大腿。 就连武田也不再冷面相对,试图没话找话,但是林海完全没心情鸟他。 他在忙着写小说。 即使看过原著,想要将其还原也不是件容易事,能记住情节已属不易,谁还吃饱了撑的去背整本书不成? 林海文笔尚可,仍旧写的磕磕绊绊,对话环节更是仔细斟酌。将来毕竟还要搬上荧幕,这时候敷衍了,将来还不是自己头疼,小说又不是音乐,难不成还把原作者喊来傍大腿? 就这样,直到抵达目的地,写作进度并不大。 …… 因为是包机,飞机直接飞到了尼斯国际机场,之后需要乘坐大巴前往戛纳。 北野武没上大巴,他准备直接回国开始新的创作,用他的话说,争取下个月就开机。 林海没想到经自己这么一搅和,《菊次郎的夏天》有可能提前问世,不过转念一想,也可能是池内在飞机上说了三池崇史太多好话,面瘫心里受了刺激。 阿弥陀佛,希望北野武不要就此走上高产之路,不然池内这个罪魁祸首怕是要小命不保。 …… 从东京飞到尼斯用了20多个小时,从尼斯乘车到戛纳又用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5月17日凌晨一点(当地时间),一行人抵达酒店,实现了与法方剧组成员的合流。 完成入住登记,众人各自回了房间。 不知法国人是怎么想的,居然把林海和大岛晓美安排在了一起,房间里居然还是双人床!林海感到十分困惑,就算自己看上去人畜无害,大岛晓美也明显是个肉食动物吧? 打电话一问,居然是酒店搞错了,原本预定的是双卧套房,结果由于酒店工作人员的疏忽,被一对情侣霸占了。 跟着工作人员来到本该属于自己的门前,敲了敲门,回应的是绵柔柔的“战吼”。三人面面相觑,这时候要人家结束战斗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不过这也让林海对这家酒店的隔音效果感到忧虑,又或者这里的人喜欢被人听墙角? 电影节期间客房非常紧张,工作人员用对讲机和前台沟通后,最后一摊手,没辙。 没辙,那就只能凑合。讲道理没有用,两人都不是明星,就算是,这些大鼻子佬也不会放在心上,上帝又不是黄皮肤! 看着工作人员那副你奈我何的样子,两人恨得牙痒痒,但也只能无奈的接受现实。 …… 回到房间,两人开始推让。 林海说道:“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大岛晓美道:“还是我打地铺吧,你是中国人,睡地板不习惯。” 这个理由很好很强大,但林海不会很傻很天真的认为大岛晓美真喜欢睡地板。 两人推让半天,谁也没法说服谁,大岛晓美最后说道:“都睡床上,你老实点,不准动手动脚!” 她说话的时候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让林海不禁侧目,这女人平时大大咧咧,这会儿居然也会害羞? 睡前要洗澡,这个不用推让,女士优先。 等到林海也洗完澡,裹着浴袍出来,发现大岛晓美正靠在床上,抱着电脑阅读林海新写的段落,因为姿势关系,浴袍扯得很靠上,下摆几乎开到了大腿根。 大岛晓美神情专注,全然不知道距离走光只有一步之遥,林海通过认真观察,确定对方穿的是黑色蕾丝。 这倒挺符合她的气质。 年轻的身体经不起诱惑,林海不敢多看,小心翼翼退回浴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隐约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 林海刚退回浴室,大岛晓美就把撩起的浴袍拽了下去。 没错,她是故意的。 大岛晓美的本意是考验一下林海——或者说钓鱼执法?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是她打从心里把林海当成亲弟弟,为了避免林海误入歧途,大岛晓美准备现身说法,等林海露出狼性,再狠狠教育他一番,免得他将来进了娱乐圈,被些狂蜂浪蝶晃花了眼。 然而她没想到林海的自控力这么好,居然主动选择了回避。这本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大岛晓美仍不免感到失落。 难道我没有魅力吗? …… 如果林海知道大岛晓美的想法,肯定会告诉她,你不是没有魅力,而是太有魅力了。 冲着凉水,林海的脑袋开始降温,但大岛晓美那双修长白皙的腿仍盘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林海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一失足成千古恨”等名言,告诫自己不能被欲望牵着鼻子走,一步走错,那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正在胡思乱想,浴室门被敲响。 “洗好了吗?注意别感冒……” “马上就好!” 林海应了一声,接着悚然惊觉。 什么叫注意别感冒?她怎么知道我在冲凉水? 林海脑子转的很快,转瞬间就想得通透,顿感侥幸。 自己刚才要是忍不住做出失礼举动,恐怕会被一脚踹翻吧…… 想到这里,林海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第十三章 我就是中国人 林海很快擦干身体,裹紧浴袍从浴室出来。 他的心里有鬼,眼神四处乱飘,唯独不敢看大岛晓美。 大岛晓美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提醒完林海就回过味来,尴尬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还是大岛晓美先说话。 她丢给林海一条沙滩裤,说道:“夜里凉,穿上点小心感冒。” 她自己也换上了宽松的长裤和T恤,保守程度不逊中国大妈。 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彼此心知肚明,偏要装傻充愣演下去。 林海麻利的套上沙滩裤,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件T恤穿上,接着问道:“你这会儿困吗?” “不困。” “我也不困,要不出去走走?” “你不怕倒不过来时差?” 大岛晓美嘴上犹豫,行动倒挺果断,一把扯掉头上包裹的浴巾,用头绳将长发扎了个清爽的马尾,边走边说:“出去转转也好,戛纳的夜景听说很美的。” …… 戛纳的夜景美不美不好讲,夜猫子倒是挺多。 酒店距离卡罗尔沙滩不远,两人决定到沙滩上散散心,到了才发现尽管夜色已深,沙滩上仍有许多人在狂欢。 五颜六色的灯光、篝火和烟火,将整片沙滩装点的如梦如幻,有人围坐谈天,有人载歌载舞,还有乐队在做现场表演。 浓烈的氛围很快让林海和大岛晓美忘掉了尴尬,两人和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一起又唱又跳,林海还接过一个乐手的吉他,即兴弹了一曲。 没人不开窍的凑上来问他弹得什么曲子,这种场合嗨就够了。 嗨够了,林海和大岛晓美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听着海风与浪的混响,一起仰望夜空。 今天的夜空很美,蓝中透着紫,星河如带。 “抱歉,我不该试探你。”大岛晓美冷不丁说道。 林海没想到她居然大方说了出来,笑着学舌道:“抱歉,我不该偷看你。” 大岛晓美一把拧住林海后颈,恶狠狠道:“你看到什么了?” 林海双手高举,投降道:“什么也没有!” 闹够了,林海感慨道:“其实你不用道歉,倒是我,真该好好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这会儿还不一定在哪儿流浪呢。” 大岛晓美没有接腔,安静的听着。 林海继续道:“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去日本吗?” 大岛晓美摇头道:“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不介意。”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林海注视着天空,说道:“我从小在上海长大,刚出生母亲就去世了。我的父亲是个商人,生意做得不小,但是不太会带孩子,或者说他带孩子的方式就是砸钱……就因为我在看电视时随口说了句‘我也想学钢琴’,没过几天,他就把钢琴搬回了家。贝希斯坦的高端琴,别说当时,就是现在也没多少人买得起。” “你的父亲对你很好。” “别人也这么说。”林海笑道:“所以说可能是我太矫情,但我真心希望他能多关心我,而不是用钱来解决一切问题。可能这就是搞艺术的——”林海指指自己,“和商人的区别吧。” “因为是商人,他经常出门,我上初中前,大部分时间都是和保姆一起生活,为了防止我被利用,隔几个月就会换人,也不允许离开的保姆再接触我。他觉得是对我好,却不知道我非常讨厌离别。” “会很孤独。”大岛晓美总结道。 “对,就是孤独。”林海说道:“正因为孤独,我只能把精力都放到弹琴上,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这是我个人问题,大概那会儿太骄傲了吧……” “其实我之所以拼命练琴,是希望得到他的夸奖,然而在我印象中,他从来没有夸奖过我,哪怕我捧回再多奖状,在他眼中都和废纸一样。” “也许他是通过这种方式激励你呢?”大岛晓美问道。 林海摇头道:“我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只要有钱,什么奖状得不到?后来我才知道,我每一次参赛前,他都会给评委塞钱。” “……”大岛晓美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话。“也许这就是他表达感情的方式?” “如果感情能用金钱衡量,那我宁可不要!” 林海有些激动。他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道:“再后来,他娶了个年轻女人,那个女人一心想把我赶走,我索性自己离开……至于为什么来日本,大概是因为这里够近,也够远……我不想放弃音乐,如果留在中国,谁知道他还会做多少多余的事,那我永远也别想证明自己……我想证明给他看,我可以凭自己闯出一片天……” 林海说到这里,沉默了。 他的思绪飘回前世,当年的他并没能证明自己。 后悔吗? 不后悔! …… “所以你选择偷渡,是怕他查到你的下落?” 大岛晓美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她这么想也好,省的林海挖空心思解释。 “没想到我居然捡到个落难王子。”大岛晓美开玩笑道:“照这样说,等你发达了,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成功?” “废话!”大岛晓美霸气的说道:“老娘什么时候看走过眼!” …… 数星星数到三点半,两人打着哈欠回到酒店,同床共枕,没有旖旎,只有安详。 次日一早,林海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不情不愿的爬起床,看看身边无人,以为大岛晓美出去忘带房卡,打开门才发现是泽维尔。 “嗨!K……” 泽维尔扑上来给了林海一个熊抱,嘴里表达着对他的思念,翻译成巩大爷的话就是“我想死你啦!” 林海努力偏开头,避免泽维尔的唾沫星子落在脸上。 请对方稍坐,林海简单洗漱一番,又泡了两杯红茶。 “你喝茶居然加糖!”泽维尔表示很惊奇。 “红茶加糖有什么奇怪的?再说我也是为了照顾你的口味。” “不不不,你搞错了,我是虔诚的东方文化爱好者,我喝茶从来不加糖!” “需要给你重新泡一杯?” “不用。” 泽维尔放下茶杯,一拍脑袋,夸张的叫道:“上帝,我居然还有功夫喝茶……” “怎么了?”林海一脸茫然。 “你问我怎么了?”泽维尔反问道:“你不知道首映就在上午吗?” “几点?” “十点!” 林海看了眼挂钟,现在是九点整。 他摊手道:“所以,首映跟我有什么关系?其实我准备去看《美丽人生》。”他说着伸手去拿桌上的场刊,“让我看看《美丽人生》是几点……” “你不能这样!” 泽维尔一把按住场刊,叫道:“首映结束后会有提问环节,我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肯定有一大堆问题在等着我们……” “是你,不是我们,你才是配乐师。”林海纠正道。 泽维尔奇怪的看着林海:“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现在的配乐师是你。”泽维尔说道:“你以为我会贪图名声?不,我可不是那种人!人员名单已经改过了,现在你才是主配乐师。” 多此一举!林海在心里骂了一句,本想让洋鬼子顶在前面挡枪,没想到人家直接闪了。 “所以赶紧跟我走!”泽维尔催促道,“相信我,这场演出少了你是不完整的!” “等等,让我先看一下《美丽人生》是几点……” “去他的美丽人生!去他的意大利人!” 泽维尔将场刊远远扔了出去,冲天竖起中指。 …… 林海在泽维尔的不断催促下换好正装,简单打理一番,等大岛晓美回来,一同前往影厅。 到了影厅,电影已经快要开始,林海诧异的发现观众数量居然不少,能容纳三百多名观众的影厅里几乎座无虚席。 “上座率不低啊。”林海说道。 “别看了,大多都是业内人士,真正的观众基本都是法国人。”泽维尔说道:“好歹是自己人拍的,总要给个面子。” “你居然还知道面子?” “我说过我是东方文化爱好者。” “那你应该去中国。” “说到中国,这届电影节的评委里也有中国人。” “哦?是谁?” 林海很感兴趣,他知道很多中国人做过戛纳评审,但是并不清楚这届是谁。 “Kaige-Chen。” 陈楷歌?原来是他。 林海点着头,又问:“你刚才用了‘也’,以前有谁?” “上一届是Li-Gong,一个非常漂亮的女演员,你不知道她有多迷人……” “我知道。”林海打断他,说道:“我比你更了解。”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中国人。”林海对目瞪口呆的泽维尔说道:“所以你那点东方文化,就别在我面前卖弄了……” 第十四章 陈楷歌与井关惺 林海这会儿还不知道,他的中国老乡陈楷歌,这会儿就坐在剧场里。 陈楷歌作为评审团成员是很忙的,没兴趣特意跑来看一部连竞赛单元都没进的实验电影,之所以坐在这里,是因为旁边的男人。 陈楷歌旁边的男人名叫井关惺,是个日本制作人。 井关惺虽然是日本人,却有着很强的中国情结,他在1995年和美籍华裔导演王颖合作过喜剧电影《烟》之后,一直在寻求和真正的中国顶级导演的合作。 去年(1997年),王颖执导了由巩莉和张蔓玉主演的爱情电影《中国匣》,期间,王颖将井关惺介绍给了巩莉,巩莉又将他介绍给了陈楷歌。 双方一拍即合,决定共同制作一部新电影。 说实话,以陈楷歌的名气,只要开口,合作者一抓一大把,不过谁让井关惺是第一个贴上来的呢? 陈楷歌是个具有国际视野的导演。借助《霸王别姬》一炮而红后,他接触了很多外国电影人,深知闭门造车并不可取的道理,也摸到不少门道,其中就有一点——借鸡下蛋。 电影是个烧钱的东西,能做到商业与艺术的平衡当然好,但是对目前的中国电影来说,补课才是迫在眉睫的事。中国电影要追赶国外的脚步,需要更多的实验,这些实验必不可少,但是能否转化为真金白银谁也说不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老外帮自己补学费? …… 井关惺来支持《东京之眼》无可厚非,之所以把陈楷歌拉来,是想借陈的名头,和北野武攀交情。 是的,尽管他是日本人,但是在日本电影圈的人脉反而十分有限——要是老陈知道他的真实情况,估计就不会对新片在日本上映抱有什么期待。 井关惺没想到北野武被林海的一首曲子“催”回了日本,失望之余也不好直接离开,只能耐着性子坐等电影上映。 他在心里盘算着。 虽说顺杆爬的打算落空了,但是如果能把日本演员塞进陈楷歌的剧组,估计也能在日本收获一定关注,不管是对他个人,还是对电影本身。 这么一想,井关惺顿时认真起来。 他忽悠陈楷歌的时候可是打过包票,说电影拍好会在日本上映,要是最终放了鸽子,以陈楷歌目前的影响力,他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井关惺翻看着剧组印制的小册子,寻找着突破口。 武田真治?吉川日奈? 看看男女主演,前者出道时间长些,但是表演领域没什么建树,就是个花瓶偶像;后者好像刚获得过国内奖项,但是……陈楷歌准备拍的是古装片,吉川日奈的混血长相太出戏了…… 嗯?Hayashi-Kai? …… 陈楷歌同样在看宣传册。 戛纳电影是三大电影节中商业味最浓的,来参展的影片,大多不是为了获奖,而是为了找个好买家。 为此,出品方都会印一些小册子,用来介绍卖点,方便买家们更全面的了解影片。 《东京之眼》的宣传册页数不少,却不是为了卖片,而是为了卖器材。 这也是它吸引许多业内人士到场的主要原因。 前面说过,这部片子采用了数字电影拍摄技术。而拍摄这部电影用的摄像机则是日立公司正在研发的新产品。 这款摄像机还没有上市,很多从业者,特别是囊中羞涩的导演们,都很关心它的画质表现。 从宣传册来看,这种摄像机不像过去的DV那样采用磁带作为储存介质,而是直接用到了8厘米DVD刻录盘,拍摄成本大大降低,如果它的画质表现能够让人满意,前景还是值得期待的。 纸面上看不出多少技术细节,陈楷歌直接略过,翻看剧组成员简介,讶然发现排在导演后面的居然不是主演,而是配乐师。 原创配乐,Hayashi-Kai。 “……年仅16岁的天才少年……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完成了整部片子的配乐……” 陈楷歌对于简介中的少年产生了些许好奇,但是没有太放在心上。这本“广告册”显然出自日本人之手,充斥着各种自吹自擂,前面看到了那么多“革新、创举、伟大进步”,这会儿再看“天才”,已经免疫了。 有人说过,英国人嘴里的“超级球星”和日本人嘴里的“极上美女”是最不可信的,注水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本能……嘛,谁让人家都是岛国呢? …… 灯光熄灭,荧幕亮起。 陈楷歌坐正身体,将注意力放在荧幕上。 即使是小成本作品,但他还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在看,不过只看了几个镜头,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镜头的晃动十分明显,不是王家卫那种艺术化的晃动,而是硬件导致的颤抖。 虽然片子才刚开始,陈楷歌已经给它判了死刑,不管这部“广告片”拍的如何,产品性能不达标,自然不会有人买账。 不得不说陈楷歌很有眼光,日立在2000年正式推出产品,几乎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销声匿迹,问题就出在机震和画质上,直到微硬盘、闪存等技术相继出现,数码摄像机才逐渐被专业人士接纳。 …… 陈楷歌的注意力很快转向配乐。 或者说,全场观众都被配乐绑架了。 乍一听,难听;仔细一听,更难听;不想听?不可能。 除非退场。 电影开场才五分钟,已经有几十个人选择退场,离场前还发出一阵嘘声,和诡异扭曲的音乐混合在一起,给人的感觉愈发刺耳。 好在更多的人留了下来,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想听听“到底能难听到什么地步”。 事实证明,林海在挑战观众忍受力上做到了极致,越来越多的人因忍受不了那扭曲而诡谲的音乐选择了退场,影片上映二十分钟后,厅里的人数已经不足一半。 “这配的是什么狗屎!” 武田真治骂道,借戛纳之行抬高人气的愿望彻底破灭,要不是顾忌影响,他都想退场了。 武田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的,尤其是就坐在后排的林海。 林海感觉到大岛晓美关切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不用担心。” 戛纳的嘘声不能代表什么,作为三大电影节中商业味最浓的一个,这里的人情味一贯很淡,观众只要稍微不满,就会发出阵阵嘘声。而被观众怒骂,结果却成为经典的影片非常多,最有名的当属《低俗小说》,是在骂声中捧起了金棕榈奖。 林海不敢说自己的配乐能成为经典,但是只要懂行的人,都不会把它当成狗屎。 说实话,现场能留下一百多人,已经大大超出了他和泽维尔的预期。 “看来这届观众的水平不低啊。”另一侧的泽维尔笑道:“也不排除他们打算等到片子结束再骂街。怎么样,你准备好了吗?” “你应该担心他们,”林海说道:“我可不是骂不还口的人。” 前排的武田真治竖耳偷听,忍不住冷哼一声,心想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应对,最好直接被喷成自闭症,那才大快人心! …… 九十分钟后,正片结束,荧幕上开始播放演职员表。 通常到了这个时候,观众都会有所表示,然而此刻的放映厅里,既没有掌声,也没有嘘声,都在盯着滚动的人员名单猛看。 不是所有人手里都有小册子,所以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不知道配乐师是谁。 估计电影放映员也是这种想法,所以直到林海的名字出现后,放映厅的灯光这才亮了起来。 突然亮起的灯光引发了一阵骚动。 紧接着,掌声和嘘声毫无征兆的同时响了起来。 如果把林海的音乐作品当成邪典电影,大概更容易理解现在这种两极分化的情况,喜欢的疯狂为之着迷,而讨厌的则恨不得将其踹倒在地,再狠狠碾上几脚。 林海转向泽维尔,笑着说道:“所以我们算成功还是失败?” “是你,不是我们。”泽维尔继续甩锅,开玩笑道:“那要看两边谁先坚持不住。” 掌声坚持了五分钟,嘘声也坚持了五分钟,两方较劲一般,谁也不肯先停下来。 不过最后还是掌声占了上风,拍手毕竟更轻松些。 察觉到嘘声减弱,一个年轻人兴奋的振臂高呼,结果脚一软,一屁股坐了下去,注意到这一幕的人顿时哄笑起来。 哄笑声瞬间将针锋相对的气氛扫荡一空,而引发这一切的年轻人还在向身旁的朋友解释:“呃,我的脑袋有点晕,我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受,坚持“听”完整场电影的观众大多头晕目眩两腿发软,感觉就像一口气玩了三千六百个托马斯回旋。 …… 哄笑声中,主创人员开始登台,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林海这个罪魁祸首当然跑不了,他被导演里莫森亲自押上了台,法国佬上台后还小退了半步,摆出一副枪林弹雨都冲林海去的姿态。 观众们也确实不打算向导演提问。 这部影片说实话不算差,但是缺点更明显——导演为了体现主题,大量用了第一人称视角,但是因为机震的关系,给人的负面感受多过正面;剧情方面散漫拖沓,即使有北野武客串加盟,也不能带来本质改变,而两位主演,吉川的腿还有点看头,武田就只剩下大写的尴尬。 这样看来,林海的配乐反而是片中唯一的闪光点,哪怕它那样扭曲,哪样不可理喻。 第十五章 电影人的骨气 磨刀霍霍的观众们在主持人一声令下后,纷纷将枪口对准了林海。 “Mr.Kai,请问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可否理解为,你在刻意折磨观众?或者你只是单纯想通过这种方式达到出名的目的?” 第一个问题就很尖锐。 这显然是个反对者,言语中充满了阴谋论调。 林海瞟了一眼主持人,这家伙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林海误会了,主持人是想选个支持者来着,问题是反对者太鸡贼,举手的时候居然竖拇指……心眼这么多,一看就是记者! 林海没有让提问的人等太久。 他接过话筒,笑着说道:“这位先生想表达的大概是‘哗众取宠’的意思——” 林海说的是法语,唯独“哗众取宠”用了汉语。 他向不明所以的提问者解释道:“这是个中国谚语(西方没有成语概念),意思是以浮夸的言行迎合群众,骗取群众的信赖和支持。” 提问者下意识的点头,觉得林海的概括比他还要精辟。 林海见对方中计,笑着摊手道:“可是你看看,我既没有获得你的信赖,也没有获得你的支持,所以你的猜测并不成立。” 林海是在偷换概念,但是在博大精深的汉语艺术面前,老外的脑袋有些不够用了,居然赞同的点了点头。 不对! 意识到自己落入圈套的提问者立即开口反驳:“可是还有很多人支持你……”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林海反问了一句,用安慰的语气说道:“放心,我是支持你的。” 提问者懵了,林海这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觉得配乐垃圾? 可怜的家伙,他既不知道古人的“以退为进”,也不知道未来人的“求生欲”,林海真正表达的其实是——你都对,你有理,你闭嘴! 就这样,在林海的连消带打之下,本来准备狠狠批判他一下的男人迅速败退。 提问者坐下时,心里想的居然是:这小子人挺不错,回头报道的时候还是别骂太狠了…… 紧接着第二个提问者。 吃一堑长一智的主持人,无视掉高耸的拇指森林,选择了之前出过糗的那个年轻人。 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选择。 “Kai先生,你好!我叫雅克·马丁,是国立音乐学院的学生,我必须说,你的音乐实在太棒了!” 名叫雅克的年轻人激动的语无伦次,可见对林海有多推崇。 雅克的话在中立阵营引起一阵骚动。 法国有很多国立音乐学院,一般冠以具体地名,不强调的时候一般特指巴黎音乐学院。能进入这种顶级名校,雅克肯定有几把刷子,至少可以称得上专业人士。 专业人士对林海的肯定——虽然无脑吹的成分更多,但还是影响了大部分人的判断,中立阵营,甚至有些反对者,都开始向支持者们靠拢。 风头悄无声息的变了。 尽管雅克如此卖力吹捧,林海还是打断了他,有些话太肉麻了。林海不是星宿老仙,表示自己承受不了。 林海提醒道:“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对,问题!”雅克反应过来,问道:“我想知道你最喜欢哪位法国音乐家?” 很业余的问题,不过若是把他当成普通的爱国青年,倒也无可厚非。 林海当然要满足对方的虚荣心,于是道:“我个人最喜欢的法国音乐家是柏辽兹。” “因为他争议不断?”雅克问道。 “不,”林海摇摇头,露出八颗牙齿,“因为音乐。” 雅克肃然起敬,向林海深深鞠躬,这一场景被记者拍下,多年后,照片被佳士得拍出,名字就叫“因为音乐”。 …… 林海装了一手好逼,场面愈发热烈起来。 后续的提问者仿佛忘掉了之前遭受的折磨,言语中多有溢美。人就是这种奇怪的东西,越是不懂,越会故作高深。雨果说“想象就是深度”,可见这些人的脑洞都很大。 听了他们那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过度解读,林海的厚脸皮都有点招架不住,不过看看武田真治铁青的脸,这群捧臭脚的家伙还是挺可爱嘛! 武田真治快气疯了。 他本以为林海会出丑,没想到风向说变就变,出丑变成了出风头。 那原本都该是他的! …… “时间差不多了,最后一个提问机会,还有谁有问题要问?” 主持人说着,无意间发现了坐在观众席中的陈楷歌,他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立即兴奋起来。 主持人快步来到陈楷歌身旁,问道:“陈楷歌导演,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主持人的话引起一阵骚动,观众们这才发现,身为评审组成员的陈楷歌居然也在现场。 记者们就更兴奋了,纷纷将镜头对准陈楷歌。 陈楷歌看这架势,知道自己如果不说点什么,恐怕别想离开。 他接过话筒,向着台上的林海点了点头,说道:“你会说汉语吗?” 陈楷歌的英语是很好的,但他这句话用的是汉语。 刚才从林海嘴里听到字正腔圆的成语,陈楷歌就笃定对方会说汉语,甚至怀疑对方就是中国人,但是不能直接问,万一搞错了会引起误会。 林海猜到了他的想法,用汉语说道:“陈导您好,我叫林海,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哦?” 陈楷歌有点意外,他还以为林海是在国外出身的华侨,没想到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陈楷歌高兴之余,又问:“大陆人?” 林海开玩笑道:“我嘴里应该没有港台腔吧?” “哈哈哈,”陈楷歌笑了起来,说道:“真是没想到,居然能在戛纳的舞台上见到老乡。你今年十六岁?” “嗯。” “十六岁,那就是刚上高中了。”陈楷歌又问:“你的父母是搞音乐的?” “不是。” “那剧组为什么找你配乐?” 陈楷歌愈发疑惑,如果林海的父母不是音乐人,他又是怎么获得这个机会的? “陈导觉得我配的很烂?”林海反问道。 “不,我觉得很棒。”陈楷歌说道:“我不是很懂音乐,按照我的理解,你是为了体现社会与人的矛盾冲突,以及个体与群体之间的冲突,或许还带着些自我审视?” 林海连连点头。 “很棒的思路,”陈楷歌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但是,是不是可以选择更平和的方式?” 这还叫不懂音乐?不仅听懂了配乐意图,还提出了另一种配乐思路,如果这都叫不懂音乐,职业音乐人干脆改行算了。 不得不说,放在世界范围内,中国导演都是很牛逼的。 中国导演的多才多艺是出了名的,很多中国导演都具备深厚的综合能力,摄影编剧美术音乐场景搭建动作设计,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而这种综合能力,在产业细分的西方,只有少数大师才具备。 另外,和槽点满满的中国乐坛相比,中国电影人同样是值得尊敬的。 可能有人会说,以陈、张等大导演为首的中国顶级导演,同样炮制出很多烂片,但是前面说过,这是中国电影的必经之路,是不断尝试不断探索的结果。 说句不好听的,至少他们证明了有些路是行不通的。 相比之下,音乐人就有点不思进取了。已经成名的不是忙着吃老本,就是忙着打压后辈,二十年后,大部分人还在关着门自嗨,摇滚依旧看不到曙光,歌迷们还在缅怀过往…… 扯远了,陈楷歌还等着林海的回答呢。 林海认真的回答道:“我有想过,但是最后放弃了。” “为什么?”陈楷歌问道。 “因为我觉得这样做更好。” “但观众不这么觉得,你也看到了,有很多观众很早就选择了退场。” “那是导演和制作人该操心的事,如果为了票房,他们大可以不用我的配乐。但我是配乐师,是音乐人,我只对自己的作品负责。” “不能平衡?” “艺术工作者不能首鼠两端。”林海认真的说道:“艺术工作者必须学会取舍,两面讨好的结果就是两面都不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雅俗共赏只是个口号,比消灭阶级的难度还要更大……” 林海没有吝惜,希望能给对方带来影响。 在林海看来,陈楷歌在凭借《霸王别姬》斩获金棕榈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有些进退失据。 一方面,他追求更高的艺术成就,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推动商业电影的发展,矛盾的心理使他在两个领域的成绩都不能让人满意。 他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 “你的论点很有意思。” 陈楷歌不得不承认,林海说的很有道理,于是问道:“那你觉得影片应该更高雅,还是更世俗?” “我猜您是想问,获奖和票房哪个更重要吧。我的观点,肯定是票房。” “为什么?” “因为票房可以刺激更多人投身电影产业。有票房,才有人愿意投资;能赚钱,才有人去做导演。” “前者我同意,后者,”陈楷歌摇头道:“不是所有导演拍电影都是为了钱。” “问题是,这些奖都是外国人颁给咱们的。” 陈楷歌闻言一愣。 林海自顾自的说道:“陈导扪心自问,外国人把奖颁给咱们,有多少是出于电影本身,有多少是出于对中国文化的好奇心?有多少是……不怀好意?” 林海这么说,并非信口雌黄。 改开初期的中国艺术家重名多过重利,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西方在一段时间内,都是通过奖项诱惑,来引导国内导演的创作。于是,很多“自黑”的片子出现了——林海不否认这些片子有现实意义,但是这种“家丑外扬”的做法,被别有居心的西方媒体利用,就成了抹黑中国的工具。 九十年代,在西方流传的很多误导性的影像资料,根本就是从中国电影中节选的,对中国的贫穷落后的印象,也大多源于中国影片。而这些影片的导演们还在沾沾自喜——看吧,洋大人也认同我的批判精神! 狗屁批判精神,分明是屈膝逢迎! 想到这些,林海怒火中烧,不客气的说道:“我们学习西方,不是为了让西方认同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认清自己!是为了有朝一日用我们的文化影响他们!在此奉劝陈导,与其盯着洋人手里的骨头,倒不如想想父老乡亲有没有肉吃!言尽于此,告辞!” 林海说完,昂首挺胸离开了放映厅。 第十六章 侯孝贤的前车之鉴 林海突然发飙,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在场的近百号人,除了井关惺懂些汉语,其他人根本听不懂林海和陈楷歌说了什么,本来就很好奇,这下更好奇了。 大约是林海身上犹如实质的怨气太过浓烈,没有人敢去拦他,纷纷将陈楷歌当成了解惑对象。 一个记者问出了大家的共同心声:“陈导,你们刚才聊了什么?” 陈楷歌被他打扰,才从莫名震撼中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说道:“他给我上了一堂课,对我的触动很大……” 说完,不理会记者们的追问,快步离开了放映厅。 …… 林海发了一通飙,出了剧场就后悔了。 “这事闹的……” 他苦笑着拍了拍脑袋,坐在花坛边,出神的望向天空。 冷静下来想想,他刚才的话太偏激了。如果说洋人的奖项都是骨头,那他算什么? 他一心想攀上日本娱乐的高峰,不也是为了争口气?就许他双重标准,不许别人为国争光?跳出泥潭说得好听,你又为泥潭做了什么? 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林海懊恼不已,猛地站起身,结果差点和大岛晓美撞个满怀。 大岛晓美问道:“你没事吧?你们说了什么,怎么发那么大脾气?” 林海答道:“是我一时想不开,闹了情绪……对了,里面怎么样了?” “你还问呢!”大岛晓美瞪眼道:“你大吼一通,别人都吓傻了,我出来的时候还听见有人说,这个配乐师真有个性,连国际导演都不放在眼里……” 听她这么说,林海更头疼了。 自己一时嘴快,搞得陈楷歌下不来台,也不知道那些无良记者会怎么写。 希望现场没有中国记者,不然传回国去,自己恐怕要被扣上汉奸的帽子,那真要自绝于人民了。 …… 正在头疼,陈楷歌和井关惺迎面走了过来。 “陈导,”林海连忙迎上前去,不好意思的说道:“刚才一时冲动,实在非常抱歉……” “少来这套!”陈楷歌佯怒道:“刚才不是挺拽?这会儿怂了?” 说完,哈哈大笑,接着道:“正要找你,你嘴上痛快了,我还有一堆问题呢……” …… “荆轲刺秦王?” 林海跟着陈楷歌来到他下榻的酒店,老陈一句废话没说,直接塞给他一个剧本。 “这是我接下来准备拍的电影,你看看。” 看看就看看。 林海也不废话,直接翻看起剧本。 过了一会儿,林海合上剧本,欲言又止。 陈楷歌不满道:“有什么话就直说!” “那我可说了。”林海扬了扬手里的剧本,说道:“作为艺术片,很精彩,作为商业片,很失败。” “怎么讲?”陈楷歌也不着恼,虚心问道。 林海说道:“原因放在一边,我想先问陈导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司马迁的《荆轲传》里,谁是主角?” “《荆轲传》,主角当然是荆轲。” “那么第二个问题,荆轲在大众眼中,是个怎样的艺术形象?” 这个问题同样毫无难度,陈楷歌不假思索道:“悲剧英雄。” “好。”林海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荆轲,悲剧英雄”几个字,而后说道:“悲剧英雄也是英雄,所以——” 林海用笔将“英雄”二字圈起,说道:“这是一个富有英雄主义色彩的故事,迎合了大众的英雄情结,所以时至今日,人们听到‘风萧萧兮易水寒’,依然会感到心潮澎湃……” 林海话锋一转:“但是,您这个剧本却不是以荆轲为主角。” “没错,这部戏我是以秦王嬴政为视角……” “这就是败笔所在。”林海示意陈楷歌稍安勿躁,接着说道:“我能明白您的意图——秦王作为帝王,他的人性复杂程度远远超过荆轲,更具有艺术深度,同时,他还是事件诱因和核心人物,贯穿始终,可挖掘的戏份也比荆轲更多。但是,这是从创作者的角度来看,如果站在观众的角度,让他们在九十分钟时间里理解这么复杂的人物,恐怕有些强人所难。最重要的是,你还打算在海外上映。” 林海转向井关惺,说道:“井关先生,你是日本人,你告诉我,日本有帝王吗?”不等井关惺开口,林海补充道:“准确的说,是那种一言九鼎,流血漂橹的帝王。” 井关惺很茫然,也不知道是因为听不懂,还是想不出答案。 林海又转向陈楷歌。 “日本最有帝王气质的,大概是丰臣秀吉,但是和中国帝王比起来,充其量也只能称之为枭雄。正因为如此,日本人对中国的三国史最有认同感,如果陈导以曹操为主角,票房应该值得期待,如果换成秦始皇……” 陈楷歌咀嚼着林海的话,自言自语道:“认同感……” “是的,认同感。”林海点头道:“一部优秀的商业片,最重要的就是广泛的文化认同感。我举几个例子——《坦泰尼克号》,主题是爱情;《肖申克的救赎》,主题是自由;《阿甘正传》,主题是‘勤能补拙’……” 林海一口气举了好几个例子,而后说道:“这些电影的共同之处,就是承载了普世价值观。无论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对于爱情、自由、勤劳等等,都有相同或近似的理解。情节编排上也是如此。拿《阿甘正传》来说,我从中看到了中国的愚公移山,日本的稻草富翁,西方的金斧子银斧子……什么是认同感,这就是认同感。” “观众认同电影里的价值观,才能理解它,才会接受它。而您的这个《荆轲刺秦王》,恕我直言,国外观众恐怕很难理解这个故事,他太复杂,太抽象,作为商业片完全不及格。” 陈楷歌沉默少许,问道:“你的意思是,用荆轲做主角?” “是的。荆轲是英雄,他对太子丹的忠诚、他和高渐离的友谊、樊於期对他的信赖,这些都具有普世价值,即使对中国历史一无所知的外国人,也能产生共鸣——谁又能说荆轲身上没有骑士精神呢?” 陈楷歌连连点头,觉得林海说的有道理,但还是有些犹豫。 “可是这样一来,故事就太直白了。” “直白不好吗?”林海反驳道:“先让观众看懂,然后再谈艺术体验,中国历史博大精深,你觉得浅显,我还怕老外看不懂呢。” 陈楷歌笑道:“你自己可不是这么做的,你觉得有几个人听懂了你的音乐?” 林海撇嘴道:“音乐和电影的区别姑且不论,那部片子又不是我掏钱拍的,我可以任性,你却不同。你要是舍不得这个剧本,完全可以等赚了钱,再拍一部啊。” “我觉得林君说的很有道理。”一直没吭声的井关惺突然开口:“电影终究是要赚钱的。” “侯孝贤的前车之鉴啊……”林海苦口婆心的劝道:“艺术片说白了就是非卖品,但是商场里不能都是非卖品,否则消费者吃什么,穿什么?” 听林海这么一说,陈楷歌猛然惊醒。 是啊,湾省影坛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在骂侯孝贤的新电影运动,大陆难道也要重蹈覆辙? 什么是新电影运动? 所谓湾省新电影,指1982到1987年发生在湾省的一次电影现代化运动。在当时,为了扶持电影产业发展,省政府推出了电影辅导金政策。 说白了,你拍片钱不够?别慌,我们补给你。 这本来是好事,但是有了钱,电影人开始为拍什么产生争执。 最终获胜的是以侯孝贤为代表的“艺术派”,他们主张电影是理性思考而非娱乐,拍摄了大量艺术片…… 然后,就没然后了。 艺术片不接地气,票房惨淡,艺术家们入不敷出,即使有辅导金也无济于事,于是有了“越辅越倒”的说法。 大陆的电影人深受湾省影响,长期对商业片持敬而远之的态度,直到上个月,来自美国的大船在中国狠刷了一波票房,艺术家们眼红之余,才开始正视商业片的价值。 陈楷歌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如果没有来自大船的刺激,他恐怕也不会答应井关惺的合作请求。 …… “所以,要改?要改!” 陈楷歌连说两个要改,前一个是对林海说的,后一个是对自己说的。 下定决心改剧本,接下来就是—— “怎么改?”陈楷歌问林海:“如果是你,你怎么改?” “两种思路。”林海配合着手势,说道:“第一种是按照原著的时间顺序,按部就班的讲故事。这样做的好处是,电影结构很合理。从会谋于燕,到渡易水,再到刺秦,层层推进,最终达到高潮。” “另一种要复杂些。我们知道,刺秦的本质是阴谋,而荆轲只是其中一环,如果用他贯穿主线,那就太单薄了。另外,主视角也不容易营造史诗感。所以可以采用倒叙和插叙的方式,视角的选择,不妨采用高渐离的视角……高渐离同样有过刺秦举动,其中不仅有忠,更有义,豪气稍逊,但悲剧色彩更浓……将电影开篇放在秦王称帝后,以高渐离在宋子城的经历作为主线,将荆轲的故事以回忆的形式穿插进去,这样电影的层次感会更丰富……” 第十七章 《GTO》要选角 林海阐述着个人观点,陈楷歌听了拍案叫绝。 “这个思路好!如此一来,英雄就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类人,甚至可以通过秦始皇赦免高渐离的情节来展现‘英雄惜英雄’……” 林海翻了个白眼,心想陈楷歌如此,老谋子也是如此,你们是有多喜欢秦始皇? 不管怎样,能够让陈楷歌改变想法,林海还是很高兴。 上辈子看过《荆轲刺秦王》,也看过《英雄》,陈张两位导演都拍过刺秦的故事,但是都没把握到商业片的爽点,不得不说是个遗憾。 “要不你来负责剧本改编好了。”陈楷歌冷不丁来了一句。 “噗——”林海一口水喷了出来,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来改编?” 大岛晓美掏出手帕帮林海擦拭裤子上的水渍,好奇的问道:“他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吃惊?” 林海解释了一下。 大岛晓美高兴的说:“这是好事啊,你犹豫什么?” 林海坦承道:“我怕自己搞砸了。” “怕什么,你的小说写得那么好,改编剧本而已,肯定没问题啦!” “林君有写小说?”井关惺眼前一亮。 大岛晓美回答道:“是啊,我看过了,写的非常好,丝毫不比已经成名的大作家差!” “是用日语写的?什么题材?” “推理小说。” “哇!”井关惺夸张的说:“我也是推理小说爱好者,有机会一定要拜读一下!” 井关惺接着又向陈楷歌解释一番。 陈楷歌听完,笑着对林海说道:“写小说都难不倒你,写剧本有什么可为难的,也不需要你严格遵循格式,能将故事脉络梳理出来就好。” “那我试试。” 井关惺对两人能够达成合作很高兴,虽然林海是中国人,但是严格来说应该是日籍华人,这一层身份对于影片的后期宣传还是很有帮助的。 本着人尽其才的想法,井关惺继续怂恿陈楷歌:“要不把配乐也交给林君来做?” “这……”陈楷歌有些迟疑。 林海见状连忙摆手:“配乐就算了,之前北野武先生想让我帮他的新片配乐,我也拒绝了。” “什么?!”陈楷歌和井关惺同时瞪大了眼。 林海解释道:“因为一首曲子的关系……在电影配乐领域,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北野武导演答应将我推荐给久石让先生当助手,现在我想拜托陈导,可能的话,到了配乐环节,能不能让我跟着赵季平老师学习一下?” “没问题。”陈楷歌满口答应,心里默默补充道,前提是我能请的动赵老师,赵老师可不是给钱就接的,要是剧本不能令他满意,就算陈楷歌的面子也不好使。 大概是怕言而无信,陈楷歌说道:“你的形象非常好,要不给你安排个角色?” “什么角色?” “你是编剧,你觉得呢?” “荆轲?” “咳咳……” “开玩笑啦,”林海不再开玩笑,认真思考后说道:“我觉得自己还挺适合秦舞阳这个角色的。” “就这么定了!” …… 该谈的都谈妥了,陈楷歌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林海没有继续打扰,交换了联系方式,和大岛晓美一起告辞离开。 出了酒店,大岛晓美忍不住道:“真是搞不懂你,心里怎么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指的是林海刚才欲拒还迎的表现。 “你也不差,那么快就反应过来了。”林海解释道:“他提出让我做编剧,只是嘴上客气,我偏偏又真想要,怎么办?总要证明自己,同样的话(指林海写小说的事)由你说出来,比我自己说出来要委婉的多。” “所以说啊,你简直就是只狐妖,我真担心哪天被你卖掉。” “卖掉是不可能的。”不等大岛晓美露出满意的表情,林海继续道:“留着你帮我赚钱不是更好?杀鸡取卵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 …… 开着玩笑,两人回到了酒店。 刚进酒店大厅,池内博之就迎了上来。 “你跑哪儿去了,让我好找!”池内在林海胸口捶了一拳,挤着眼睛说道:“你知道吗,武田和观众发生了口角,结果被打了一顿,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他觉得你抢了他的风头,心情不好就冲江角姐发脾气,结果法国人看不过去,就打起来了。”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事?” “不不不,你不说我都忘了。”池内博之一拍脑袋,说道:“你之前不是说过想演戏吗,现在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猜……哎,别走!”池内拉住林海,抱怨道:“你这家伙一点也不幽默,难得我这么为你着想。” 林海大笑:“哈哈哈,谁让你卖关子。” 池内幽怨的白了一眼林海,说道:“好吧,我就直说了。我刚刚接到事务所的电话,最近有部新剧准备开拍,现在正在挑选演员,事务所安排我去试镜,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所以你说的机会就是去试镜?这算哪门子机会?” “话不能这么说,这部剧可不简单,我敢说肯定会火,你要是错过了,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什么剧?” “《GTO》,你看过这部漫画吗?” …… 林海当然看过。 《GTO》是漫画家藤泽亨的代表作,而这位漫画家早在九十年代初,就凭借《湘南纯爱组》而广为人知。 这部作品,在1998年被首度搬上荧幕,同名电视剧在中国被翻译成“麻辣教师GTO”,或直接称作“麻辣教师”。 这部电视剧是公认的经典日剧作品,由反町隆史和松岛菜菜子主演。前者凭借此片跻身巨星行列,而后者在出演之前已经成名——年初上映的恐怖电影《午夜凶铃》,就是由她主演的。 有人气漫画打底,有当红明星,加上“暴走族改行当老师”的卖点,让这部片子大受欢迎,成为了1998年的日剧收视冠军。 那么这部片子到底有多火呢? 我举个比较贴切的例子——《古惑仔》。 《古惑仔》是郑伊建、陈晓春等主演的一部系列电影,上映后迅速红遍大江南北,引发青少年竞相模仿,引发广泛讨论,甚至形成了文化现象。 不夸张的说,陈浩南在当时的中国有多火,鬼冢英吉(GTO主角)在当时的日本就有多火。 …… “居然是它!” 林海的记忆一下子鲜活起来,紧接着回想起来,《GTO》貌似就是今年拍的! 林海顿时表现出了极大兴趣,点头道:“你说的对,这部戏的确不能错过!” …… 试镜这种事,早一步晚一步结果可能天差地别,林海和池内博之商量之后,决定第二天就返回日本。 来的时候是跟团来的,走的时候当然不能不打招呼。很快,林海和池内博之要回国试镜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剧组。 “不能多留几天?” 泽维尔找到林海,颇为不满的说:“你还年轻,应该放慢脚步享受生活,我本来还想请你去巴黎转转,或者我们可以去冲浪……” “青春可经不起浪费。再说了,片子已经上映了,后续场次不需要全程跟进吧?” “就因为片子上映了,你才应该留下来。据我了解,媒体人对你的配乐是一边倒的称赞,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采访你。” “然后呢?”林海打断泽维尔,问道:“我能获得金棕榈吗?” “当然不可能。” “那不就完了。”林海摊手道:“不能获奖,我留在这里干什么?就为了无关紧要的采访?” 泽维尔见说服不了林海,泄气道:“你可想好了,这种机会可不多见。” 林海神秘一笑,说道:“那可不一定。” …… 另一边。 “那个小子要回国?” 武田真治听助理说完,恨恨道:“这个阴险小人!” 大概是咬字太重,牵动了脸上的伤,武田真治的五官扭曲起来。 这次来戛纳,武田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蹭红毯,因为林海错过了;想出风头,被林海抢走了;想和北野武攀交情,同样因为林海而落空;甚至挨打这件事,在武田看来都是林海指使的。 他也不想想,如果他不对江角真纪子恶语相向,又怎会被护花心切的法国人暴打? 武田不去检讨自己,把罪过全记在了林海头上。 现在,过节又添了一笔。 武田也想回国,但他现在鼻青脸肿的样子没法见人,只能躲在酒店养伤,而林海却可以大摇大摆的离开,这在他看来分明就是挑衅! 小人得志! “别以为我会放过他!”武田转向私人助力,问道:“你刚才说,他准备参加试镜?知道是哪部戏吗?” “嗨依。听说是关西电视台的《GTO》。” “原来是这部戏啊,关西电视台吗……”武田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电话,满面堆笑的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莫西莫西,请问是赤羽导演吗……” …… 林海不知道武田正在给他下绊子,他这会儿正和大岛晓美一起欣赏来自意大利的电影《美丽人生》。 这部影片是本届戛纳电影节上最受观众欢迎的一部影片,首映后,全场观众自发起立,为它鼓掌长达12分钟之久……然后它丢掉了金棕榈奖。 其实不管《美丽人生》还是《永恒和一日》谁获奖,在林海看来都实至名归,但他还是希望前者获奖,这样明年的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竞争,就不会那么激烈。 希望老陈不要傻实在吧…… 林海随波逐流的鼓着掌,心里有点遗憾。一方面因为观众的热烈反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没能见到尼古拉·皮奥瓦尼。 尼古拉是意大利著名的电影配乐大师,他在这部片子里的出色工作,为他赢得了一座小金人。 林海之所以对这部片子念念不忘,就是希望能有机会和对方当面交流。 “看来只能等明年了……”林海自言自语道。 “明年,明年怎么了?”大岛晓美一脸茫然。 第十八章 “温情”的娱乐圈 5月20日晨,林海和大岛晓美风尘仆仆的回到了东京。回家洗过澡,顾不上休息,接着又马不停蹄赶往大阪。 下午两点,两人来到了位于大阪北区扇町的关西电视台。 《GTO》的主要拍摄地在东京都,但是关西电视台是制作方,所以选角、试镜等前期工作还是放在大阪进行。 或许关西电视台想炫耀他们的新本部? 看着这座方块垒成的建筑,林海很想吐槽——这栋建筑的设计师怕是从《我的世界》穿越来的吧! 希望里面的人脑袋不要那么方。 …… 在电视台一楼大厅等了一会儿,池内博之和他的经纪人到了。 池内的经纪人约莫四十来岁,给人的感觉很像中年版的野比大雄——总之就是很好欺负的感觉。 “这位是我的经纪人,小岛大雄先生。小岛先生,这位是Kai,这位是他的经纪人大岛晓美小姐……” 池内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海也想笑,被大岛晓美瞪了一眼,只好捂着肚子憋了回去。 大岛晓美,小岛大雄,这两位经纪人凑到一块,无论性别、姓名还是性格,都充满了反差萌。 看着拘谨腼腆的小岛大雄,林海实在想不明白,他这种性格是怎么当上经纪人的。 …… 试镜被安排在二楼的小会议厅举行,可能是演员已经定的差不多了,来试镜的人很少。 除了林海一行,走廊里只有两男两女,其中一男一女明显是经纪人,另外两人,从年纪来看,和林海差不多。 池内是个自来熟,凑上去和两人打招呼。 女孩像个小太妹一样攀着池内的肩膀,大大咧咧的说道:“我知道你,你叫池内博之吧?我是中村爱美,以后请多多指教喽!” 她的语气充满自信,笃定自己会被选中一般。 少年则是一副信心不足的样子。 他瞄了一眼池内,接着飞快低下头,磕磕巴巴的说道:“我是小栗……小栗旬,请多多指教……” …… 看着充满反差的两人,林海暗暗赞道,厉害! 眼前看到的,显然不是两人的真实性格,而是他们演出来的,其中小栗旬尤为卖力,大约是林海的出现给了他压力。 这家伙是笨蛋吗? 林海翻了个白眼,自己这么帅,怎么可能去演“受气包”? 林海淡淡的自我介绍道:“林海(Hayashi-Kai),你们可以叫我海。” 话音落地,走廊里弥漫的硝烟味道顿时烟消云散。 四个人,各有各的目标,彼此没冲突,可以做朋友。 “你的目标是菊地善人?”小栗旬好奇的问道。 “是啊。” “哦……”小栗旬犹豫了一下,提醒道:“我听说导演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不是还没敲定嘛。” 林海上辈子看过《GTO》,知道菊地善人的饰演者是洼冢洋介,不过现在他来了,那只能说声抱歉了。 ……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年轻人,人手一本漫画,显然是在临阵磨枪。 大岛晓美从包里拿出上午才买的单行本,问道:“不用再看看?”大岛晓美觉得林海更需要补课,他只是在新干线上粗略翻了一下漫画,大岛晓美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记住里面的主要人物叫什么名字。 “不用,都在这里了。” 林海指着脑袋说道。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漫画,就算作者藤泽亨也不例外,毕竟这套漫画要到2002年才会完结,而林海不但看过全套漫画,就连改编作品都不止看过一部。 …… 正说着话,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人一脸沮丧的走出来。 “下一个,中村爱美。” 一个助理模样的女人,拿着一张名单,喊了一声。 中村爱美应了一声,走进会议室。 女助理带上门,让新来的演员登记姓名,而后退了回去。 之前和小栗旬站在一起的中年人这会儿正在安慰那个苦着脸的年轻人。 林海凑到小栗旬身边,问道:“那个人不是你的经纪人?” “是‘我们’的。”小栗旬解释道:“我们是新人,事务所不可能给我们安排专属经纪人的。难道你不一样?” “呃,我的情况有点特殊。”林海摸着鼻子说道:“我还没有加入事务所。” 此言一出,在场的经纪人纷纷将视线投向了他,眼神中的热切让走廊里的温度的迅速升高。 小栗旬的经纪人也顾不得安慰自己手里的艺人了。他连忙走上前来,掏出名片恭敬递上:“初次见面,我是三声娱乐的德仓雄二,请问林君有兴趣加入三声娱乐吗?” 另外几个经纪人也纷纷围上来,递名片的递名片,“查户口”的查户口。 无怪他们这么激动,实在是林海的底子太好了,本以为他已经加入了事务所,没想到居然名花无主! 要是把他拉进自己的事务所,应该也算业绩吧? 林海感觉自己就像被妖怪团团围住的唐三藏,穷于应对这些人的热情,于是向“大师兄”释放起求救电波。 大岛晓美不慌不忙的走上前来,帮助林海解围—— “海已经准备加入艾回了。” 大岛晓美的一盆冷水泼下来,经纪人们的热情顿时熄灭,艾回是大公司,他们的小事务所争不起也不敢争。 也有不信邪的。 德仓雄二说道:“艾回不是音乐公司吗?我的意思是,它在音乐领域或许无人能敌,但是表演领域,它可不够专业。既然你们会来试镜,说明海桑不打算单纯做个歌手,我认为加入我们公司,对他的未来成长帮助更大……” 这就从林君变成海桑了。 德仓雄二开始列举自己公司的优势,希望林海改变主意。 这时,林海突然开口:“我不会加入艾回……” 德仓雄二闻言大喜,大岛晓美则挑起了眉。 不给两人说话机会,林海继续道:“至于加入哪家事务所,等试完镜,我会再做考虑……” 言外之意,现在暂不考虑。 德仓雄二听了,不再卖力吆喝,打定主意稍后就给事务所打电话,让他们查查这个年轻人的跟脚。 错过了好苗子,那是要遭天谴的! …… 大岛晓美将林海拉到一边,问道:“你不想加入艾回?” “不想。” “为什么?” “非要说为什么,艾回实在太大了。” “大公司不好?” “大公司资源看着多,但是艺人更多,瓜分下来比小公司好不到哪儿去。另外,他们给艺人的自由度太小,盘剥也更狠。最后,那人的话也没说错,艾回在音乐领域很强,但是演艺相关事务并不出彩。” “我承认你看的透彻,但你只看到坏的一面。单说影响力,大公司能帮你挡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你恐怕不知道,娱乐圈里不都是温情脉脉……” 这话够委婉的,娱乐圈里有温情吗? 这里就是角斗场。 如果讲温情,林海就不该来试镜,来了就注定会挡别人的路。 大岛晓美见说服不了林海,无奈的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根本不关心艾回的演技部门,她恨不得林海把所有精力放在音乐上,不过从林海的表现来看,他对未来有着清晰的规划,旁人是很难动摇的。 更可怕的是,大岛晓美下意识会觉得林海的所作所为更有道理——写书也是不务正业,她还不是变成了催更党? 林海见大岛晓美情绪低落,于是问道:“你真想让我加入艾回?” “是啊。”大岛晓美心不在焉的说:“我都和人打好招呼了,本来打算过两天就带你去面试。” 林海想了想,说道:“算了,回头再说吧。” 既然大岛晓美已经拜托了别人,冲她的面子,也不好放鸽子,不过林海打从心里不想再和老东家打交道。 上辈子临死才脱坑,这辈子难道还要不长记性的往坑里跳? …… 林海聊天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 中村爱美很快从会议室走了出来,看她那一脸喜悦和对经纪人比出的剪刀手,面试结果不言而喻。 这让后来的几个女孩很失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中村爱美争的是相泽雅一角,这是个戏份很重的配角,也是她们关注的焦点。 两个明显来自同一个事务所的女生面露不忿,窃窃私语。 “有什么好神气的!” “就是,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不也才拍过一部戏吗?” “哎?她以前拍过戏?叫什么名字?” “《美少女H》,前阵子上映的深夜剧,听名字就不正经……” 在中村爱美经过两人身旁时,最先挑起话题的女孩突然提高音量,说道:“看着也不正经……” “你说什么?!” 中村爱美猛然停下脚步,怒视着对方,说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两个女孩本想挑衅对方,结果被对方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眼神闪躲,求助的望向经纪人。 经纪人可不讲究帮理不帮亲,当即护住两人,回瞪道:“注意场合,这里不是胡闹的地方!” “走吧,走吧……” 中村爱美的经纪人也不想惹事,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拖走。 第十九章 刁难和陷阱 林海看得津津有味,池内博之走了过来。 “这就是娱乐圈的常态。”池内博之感慨道:“人人都想上位,但是位置只有那么多,你想进来,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你这家伙,又跟我装前辈?”林海笑着锤了他一拳,问道:“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是谁!本来就敲定了,只是过来见见导演,走个过场。” 池内一点也不担心被后来者取代,他有四部电影作品傍身,演电视剧还不是信手捏来。况且他的外表特征鲜明,在娱乐圈,他这样的类型演员或许戏路窄,但肯定不愁接不到片。 池内也不着急走,留下来和林海瞎扯。 “你猜我在里面见到谁了?” “谁?” “算了,先不告诉你,反正你等下就见到了。” 池内转移话题,向林海介绍里面的情况:“这次负责选角的有六个人,其中四个是关西电视台的人,别看他们人多,但是拍板的还是两位导演,桌子上有名牌,但是没有职位,你记住他们的名字,别表错了情……” 林海认真听完,说道:“谢啦。” “谢就不必了,叫声前辈来听听?” “前——辈……”林海捏着嗓子,娘里娘气的喊了一声,顺带抛了个媚眼。 “停!我错了!”池内博之当即告饶,而后左右打量,说道:“爱美酱走了?可惜,我还想和她聊聊呢。” 林海奇怪的看了眼池内,问道:“你喜欢她?” “有什么可奇怪的?爱美酱那么漂亮……” “喂,你不是喜欢吉川日奈吗?” “是啊,所以我向她表白,然后被拒绝了。”池内博之耸耸肩,丝毫看不出被拒后的沮丧。 “嘛,转移目标没有错,不过……” 林海拍了拍池内,怀疑这家伙有些饥不择食。 中村爱美不是不漂亮,但是和吉川日奈相比差了不少,而且她的性格,似乎不是刻意演出来的。 池内只是长得凶,皮囊下是纸老虎,恐怕征服不了那只小野猫。 …… 聊天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半,期间陆续有人进出会议室,甚至之后赶来的演员都试的差不多了,依然没有轮到林海。 池内感到奇怪,按道理说,像林海这种条件出色的新人,一般都会安排的很靠前啊。 他转念一想,隐隐猜到了什么,于是说道:“要不我进去问问?” 林海说道:“不急,等等吧。” 前面只剩一个演员,倒数第二没什么好争的。 池内抬手看表。 林海见状当即道:“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 “那我就先走了,有空了一起吃饭。” 池内博之说完,叫上经纪人,告辞离开。 大岛晓美望着池内的背影,说道:“你应该让他进去问一下的。” 林海摇头:“这事……没那么简单,还是别麻烦他了。” 见惯了娱乐圈的大风大浪,林海一眼就看出背后有鬼。 池内博之或许对他没有恶意,但是要说交情,那也是泛泛之交,远称不上挚友。 娱乐圈没有温情,也很难找到纯洁的友谊。 池内和林海亲近,除了佩服林海的才华,主要还是利益使然。 两人没有利益冲突,适合池内的角色,林海演不了,反之亦然。打个比方,吴彦祖和郭德纲有直接利益关系吗? 正因为如此,再加上林海自身才华,以及他和北野武的交集,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要和他搞好关系。 但是亲近是有限度的,一旦涉及自身利益,那就拜拜了您呐。 林海不知道池内是不是真有事,不管怎样,对方不想蹚浑水的意思已经表示的很明显了。 大岛晓美也明白这个道理,刚才本来该她说话,结果林海抢了先。 真是七窍玲珑心,天生该吃这碗饭。 大岛晓美对林海的情商再无怀疑,但是不想他对池内产生成见,于是说道:“其实他还是不错的……” 确实不错了。 林海并不觉得池内错了,换成他,也会这么做。不懂得明哲保身的艺人,根本不可能活得长久,能够做到不落井下石,已经称得上好人了。 …… 最后一个试镜者进去后不久就出来了。 “林海。” 女助理的嘴里终于吐出了林海的名字。 大岛晓美藏起担忧,笑着鼓励道:“去吧,好好表现!完事了我带你去吃大餐!” 又是这句话。 林海翻了个白眼,边走边想,这种空头支票她开过几次了? …… 推开会议室的门,林海迅速打量一番,心中略微有了些底气。 会议室正对门的方向是一张长桌,桌子后坐着七个人。 是的,不是六人,是七人,三男四女。 多出来的一个,就是池内博之留给林海的惊喜。 林海确实有些意外,居然在这里提前见到了女主演松岛菜菜子。 演员参与选角的情况在日本并不罕见,但是女演员的意见,通常不会有人关心,哪怕她是松岛菜菜子,是当下日本最红的女演员之一。 结合经验,林海猜测松岛菜菜子是来关西电视台做节目,顺便被抓了壮丁。 松岛的意见能否左右选角不得而知,带给林海底气的,是电视台一方的三名女性。虽然池内博之说拍板的是导演,但是林海相信只要制作方意见明确,导演也无法反对。 至于两位导演,一个叫中岛悟,一个叫赤羽博,前者表情暧昧,后者…… 注意到赤羽博冷冷的目光,林海觉得问题可能就出在他的身上。 …… 万般心思都在电光石火之间,林海向前两步,鞠躬道:“初次见面,我是林海,请多多关照!” 停了好几秒,中岛悟开口道:“请坐。” 说完,中岛悟看了眼赤羽博。 多名导演共同执导一部电视剧的情况,在日本十分多见,一般是提前分配好谁拍哪几集,彼此间互不干涉。尽管如此,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导演之间也是分主次的。 在《GTO》这部片子里,做主的是赤羽博。 一方面因为资历。五十年代出生的赤羽博从业多年,参加过多部电视剧的拍摄,而中岛悟在导演圈还是个新人。 另一方面,这部片子是关西电视台和艾华士制作公司联合出品,而赤羽博正是艾华士的创始人。 不管怎样,率先开口的都应该是赤羽博,然而他却把人晾了好几秒。 这显然不是走神。 中岛悟注意到赤羽博眼底的厌恶,再看林海,只能在心里为其默哀——小子,自求多福吧。 …… 得到回应,林海直起腰杆,没有着急坐下,而是走上前去,双手递上自己的简历。 林海心思老辣,一进门就看出赤羽博对他怀有恶感,但也能看出这里以他为主,因而还是将简历递给了对方。 赤羽博接过简历,看也不看,直接压在肘下,说道:“坐吧。” 林海退到椅子旁,依旧没有落座。 会议室里的场景和很多公司的面试现场没有区别,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一排虎视眈眈的考官,而桌子对面,则孤零零放着一把椅子。 这是很常见的手法,是为了考察面试者的心理素质。 不过,眼前的椅子明显被挪动过,距离会议桌未免太远了些。 林海不知道这是陷阱还是考验,但他还是将椅子往前挪了一米,这才坐下。 “谁让你挪它了?退回去!”赤羽博突然斥责道。 下马威?还是故意刁难? 林海不管赤羽博为什么发难,依旧稳坐不动,说道:“我认为一个演员应当有自己的主见,这个位置刚刚好。” …… 够聪明,也够狂! 中岛悟再次看向赤羽博。 前一个试镜者出门时,赤羽博旁边的女人特意将椅子挪远,结合两人之前的耳语,显然是赤羽博授意的。 可能有人会奇怪,会议室能有多大?退后一米能有多大差别? 实际上这里面是有门道的。 会议室里没有专业摄影灯,又拉着窗帘,吸顶灯虽然能将房间照亮,但是光线并不均匀。林海现在坐的位置,光线角度正好,要是远一米,脸上就会留下难看的阴影。 普通人或许不会介意,但是对艺人来说,脸就是他们的半条命! 此外,选角的时候,不仅要看其仪表、听其言谈,还要观察演员的面部表情。离得远了,一些细微之处就会看不清,进而影响考官的判断。 再往深里说,是否挪动椅子,也反映出演员是否具备敏锐的镜头感。 中岛悟心想,倘若林海不挪椅子,赤羽博或许会以林海不具备镜头感为由,直接判他死刑。 然而林海识破了陷阱,赤羽博接下来会怎么做?直接将人赶出去?他为什么对林海这么大成见?两人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中岛悟一时浮想联翩,对林海更感兴趣了。 …… 没有哪个导演看到林海会不感兴趣。 长得帅不是关键,关键是长得好。 什么长相算好,每个导演的观点各不相同。但是总体而言,以中日韩为代表的东亚导演,更喜欢的是面部线条柔和的演员。 不仅导演如此,化妆师、灯光师、摄影(像)师也是如此。 面部线条柔和,化妆师画起来轻松,灯光师补光容易,摄影师角度好找,单纯从技术层面来讲,这种长相很讨喜。 或者换个专业点的说法,这样的演员可塑性更强。 举几个例子,香港的张国容,大陆的章紫怡,日本的木村拓哉,韩国——韩国就太多了…… 第二十章 见招拆招 赤羽博对林海的恶感,源于武田真治说的话。 武田真治说了林海很多坏话,譬如说,目无尊长。 日本是个等级观念很重的国家,也是个有着下克上传统的国家。正因为如此,前辈对后辈——特别是跳的太欢的后辈,都是零容忍的。 如果不打压,难道等他哪天爬到头上,反过来打压自己? 在等级森严的娱乐圈,打压新人的情况尤为严重,也正因为如此,日本艺人几乎没有单干的,加入事务所抱团取暖并寻求庇护才是正确的生存之道。 赤羽博自问不是个喜欢打压新人的人,但他无法容忍不懂礼数的人。 看看林海做的事——在剧组拉帮结派排挤前辈(武田真治),在大庭广众之下怒斥国际大导演——这件事他通过朋友证实过了……甚至指使法国人欺负自己人! 在赤羽博看来,林海的所作所为简直是罪大恶极! 现在,林海坚持不肯挪位置的举动,更是佐证了武田真治的说法—— 目无尊长,狂妄自大! …… 赤羽博哼了一声,冷着脸说道:“那就坐着吧。” 说完身体向后一仰,闭目不语。 虽然没有直接把林海赶出去,但他一言不发,这叫哪门子试镜? 赤羽博打的算盘就是林海扛不住尴尬自己滚出去。 林海怎么可能让他如愿,坐在那里稳如泰山。 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中岛悟咳嗽一声,准备打破僵局。 然而林海没等他开口,先一步对着赤羽博道:“赤羽导演,你没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赤羽博睁开眼,蔑视道:“你是第一次试镜?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清楚,反过来问我?” “抱歉,我只是不想把媚眼抛给瞎子。” 林海针锋相对,连暗讽都省了,摆明了骂赤羽博是个瞎子。 “你!” 赤羽博大怒,猛地站起来,手指房门——“你给我滚出去!” “嘛嘛,不要动怒……” 中岛悟起身劝道。 他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导演水平,而是关西电视台搞平衡的结果。赤羽博不仅是导演,而且是两大制片方之一,关西电视台不希望他大权独揽,所以找来中岛悟这个“关西户”。 既然是关系户,当然要搞清楚屁股该坐哪边。 就拿现在这件事来说,赤羽博要赶走林海,中岛悟就要想办法把人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如果林海出去以后说自己遭到不公正对待,赤羽博没有损失,关西电视台可承受不起——万一被曲解成大阪人歧视东京人,恐怕台长都睡不好觉。 中岛悟打着哈哈安抚过赤羽博,又对林海说:“坐,坐,赤羽导演忙了一天已经很累了,所以控制不住情绪,你要懂得体谅老人家……” 见林海坐下,中岛悟继续道:“我倒是有些问题要问,这样吧,你先介绍一下自己好了……” “好的。” 林海向几人点头,开始自我介绍。 …… 无论演员试镜,还是普通人去面试,自我介绍都是非常重要的环节。 自我介绍考察的是一个人的语言表达能力、逻辑思维能力和总结概括能能力,同时,人在做自我介绍时,因为大脑高速运转,会不自觉的放松对身体的控制,这时候不听他说什么,只看他的动作和表情,都能挖掘出许多有用的信息。 在2016年,有一部名叫《重版出来》的漫改剧,剧中女主角去漫画杂志社应聘时,凭借笔直的坐姿,引起关注并录用——原因不是坐姿,而是多年柔道生涯形成的精神风貌。 …… 林海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几个考官都在观察他。 姿态、神情、语速……一切无可挑剔。 中岛悟越来越惊讶,如果忽略掉林海的脸,他甚至怀疑坐在那里的是个从事表演多年的老演员。 林海的声音很有感染力。 得知他是孤儿,去东京打拼结果被人偷走了全部积蓄,不得不去街头卖艺,在座的几个女性都红了眼圈。 “你现在住在哪里?”松岛菜菜子忍不住问道。 “我和我的经纪人大岛晓美住在一起,就是她收留了我……” 林海说完他和大岛晓美的相识经过,接着进入装逼环节—— 装逼,又称晒证书,是自我介绍中最重要的环节。 你可以在面试中眼神飘忽,可以把简单的经历讲成多重蒙太奇,只要你证书够给力,一切都不是问题! 林海没有拿的出手的证书,只能晒晒近期经历。 …… 三言两语说完,林海对目瞪口呆的众人说道:“我说完了。” 中岛悟愕然问道:“你做过渡边香津美的表演嘉宾?还给《东京之眼》制作了配乐?这么说你也是刚从戛纳飞回来?” “是的。” “等等,《东京之眼》为什么找你配乐?”中岛悟又问。 “是川井宪次先生从中介绍的。” “你认识川井先生?”松岛菜菜子冷不丁的问。 “我们是朋友。” “嗯。” 松岛菜菜子没有追问。她和川井的关系同样不错,年初上映的《午夜凶铃》就是由她主演、川井负责配乐的。 松岛准备回头打电话核实一下。 实在没法相信啊—— 一个初到东京,毫无跟脚的年轻人,居然会被渡边、川井这些早已成名的人物看重,听上去就像在说胡话。 …… “三个问题。” 一直没有吭声的赤羽博突然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 “第一个问题。你没有上高中?” “是的。” “第二个问题。姑且不论你之前说的是真是假,那些都是音乐方面的工作,你有演员经历吗?” “没有。” “第三个问题。”赤羽博顿了一下,说道:“我听说你在戛纳和中国导演陈楷歌发生过争执?” “是的,不过……” “你不用说了。”赤羽博赶苍蝇一样摆着手,说道:“这部片子是以高中为背景,你没有高中经历,不合格;没有表演经验,不合格;另外,我的剧组不需要一个狂妄自大,喜欢顶撞导演的演员,所以你可以走了。” 听赤羽博提到陈楷歌,林海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摆出这一副臭脸,进而想到,这是有人给他泼脏水。 戛纳的事刚发生不久,林海回国试镜也是临时起意,脏水是谁泼的还用想吗? 武田真治,你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林海可不是挨了打不还手的人,武田真治坑了他,总有一天他会让对方连本带息还回来。 但这不是现在该考虑的,当务之急是改变赤羽博的决定。 事实上,如果赤羽博只拿前两条当借口,林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甚至懒得解释。对方摆明了不喜欢他,他还上赶着倒贴,那是犯贱! 机会遍地都是,林海不信离了《GTO》,他就不能活了! 不过既然知道了原因…… 林海瞬间改变主意,绝不能让武田真治的奸计得逞! 林海当即站起身来,向几人鞠躬,而后说道:“赤羽导演说的很有道理,非常抱歉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不过走之前,我有些话想说。” “你说吧。”赤羽博不耐烦的说道,心想赶紧说完赶紧滚蛋。 “首先,我的确没有上高中,不过谁规定没上过高中就不能饰演高中生了?按照这套理论,田宫二郎就不该出演《白色巨塔》,武田铁矢也不该出演《金八先生》。” 赤羽博打断林海,轻蔑的反问道:“你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海摇了摇头,不慌不忙的说道:“我想说的是,演员是个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职业,我虽然还没真正出演过哪部影片,但我也在用演员的标准要求自己——在演员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 林海掷地有声的话语把在场的人都镇住了。 是啊,演员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外表,不是经验,而是无论面对何种挑战都面不改色的勇气和自信! 林海观察着几人,觉得前面的话被消化的差不多了,以轻松的口吻笑着说道:“再说了,《GTO》的原著剧情,就是以初中为背景的,即使将其搬到高中,人物性格也不会出现太大的变化,这样看来,我还是可以胜任角色要求的。” 赤羽博讽刺道:“前提是你有过人的演技。”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林海说道:“我不敢说自己的演技有多好,但是每个演员都有第一次——之前进来的小栗旬,据我所知也是第一次出演电视剧——我就不明白了,赤羽导演连展示演技的机会都不给我,又怎么知道我的演技不过关?” “不需要看也知道。”赤羽博不耐烦的说道:“小栗旬的父亲是歌剧总监,母亲是舞蹈老师,你和他没有可比之处。” “你的意思是,孤儿不能成为演员?” 林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一脸茫然的说道:“我离开山形县去东京打拼,就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难道是我太天真了吗……” 众人见状,都有些于心不忍,特别是几个女人,连眼圈都红了。 山形县是日本最穷的县,一个从“穷乡僻壤”走出来的孤儿,想要通过努力改变命运,却被人拿身世刁难,这实在太过分了! 几个女人看向赤羽博的眼神都充满鄙夷,分明在说:你一个大导演,居然这样欺负一个孤儿! 赤羽博其实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小栗旬是演艺世家出来的,但是让林海这么一说,他也懵了—— 歧视一个人的出身,这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 赤羽博感到很后悔,想要道歉,却拉不下脸,一时间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林海笑了。 第二十一章 前倨后恭 “开个玩笑,我没有那么脆弱。”林海笑着对赤羽博说道:“我知道小栗旬出身演艺世家,我只是希望导演能看过我的表演再做决定。”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旋即反应过来,林海的演技不错啊! 虽然利用了他们的同情心,但是能将在场的人都骗到,足以证明林海的演技。 视线再次集中到赤羽博身上。 现在的情况是,林海没有机会创造机会展示了自己,赤羽博要是睁着眼说瞎话,那就太对不起他的导演头衔了。 没想到赤羽博压根不提林海的演技,反而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见他这么说,其他人不禁回想起林海说过的话:还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其实赤羽博的态度已经动摇了。 林海的外表无可挑剔,言谈举止成熟老道,演技也颇为抢眼,这样的演员,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赤羽博甚至产生了“这就是我要找的菊地善人”的想法。 不过,如果这时候改口,他的面子往哪儿放?更何况林海自然流露的傲气也让他颇为不喜。 赤羽博自我暗示——这小子或许真有天赋,但是人品不过关,那也绝不能用。 赤羽博下了逐客令,谁也没有吭声。 娱乐圈就是这么冷漠。其他人或许不认同赤羽博的决定,但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而得罪一个成名已久的导演,哪怕林海再令人同情,哪怕他表现的再优秀,到头来也只能成为饭桌上的一道谈资。 该争也争过了,见对方依旧不为所动,林海说道:“既然如此,告辞了。” 林海走到门口,正要开门,赤羽博突然喊道:“等等!” 林海转身问道:“赤羽导演还有事吗?” 赤羽博喊住林海,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是导演,更是商人,站在商人的立场上,他是真不想错过林海这样的好苗子。 和作品口碑、收视率或者钱比起来,面子又算的了什么? …… 人是喊住了,但是接下来怎么办,赤羽博感到很为难。 直接改口,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赤羽博绞尽脑汁,急中生智道:“关于你骂陈楷歌导演这件事,你不打算辩解吗?” 说完,他开始打腹稿。教育对方要尊敬长者,然后来上一句“这件事可大可小,你要引以为戒”,如此一来,还体现了自己的大度。至于陈楷歌,虽然比他段位高很多,但毕竟是外国导演,为一个外人刁难自己人,似乎说不过去…… 他正想着,林海开口了。 “关于这件事,我不知道赤羽导演是从哪里听到的。”林海朗声道:“我和陈楷歌导演交流时说的是汉语,记者们听不懂胡编乱造也情有可原,但是我绝对没有骂他,只是交流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罢了。” “你会汉语?”松岛菜菜子好奇的问。 “我不但会汉语,还会英语、法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 林海打起太极,他暂时还不想暴露自己的华人身份——很难解释一个孤儿怎么知道父母的国籍,把弃婴这种事无端安在自己人头上,那更是给国人脸上抹黑——至于在戛纳一时口快说了出来,当时应该没几个人能听懂。 这件事以后再头疼吧。 赤羽博对林海的回答感到意外,下意识问道:“你怎么证明?” 他其实已经信了。 当时那么多人,林海不可能睁着眼胡说八道,而且,不管是武田真治还是自己求证的朋友,都没说林海具体说了什么,这恐怕不是疏忽,而是他们压根听不懂。 “怎么证明?”林海反问了一句,掏出手机,说道:“我的手机里有陈楷歌导演的电话,你可以直接问他。另外,当时在场的还有电影制片人井关惺先生,他懂中文,也可以为我做证。如果这些还不够的话……” 林海顿了一下,说道:“陈导的电影明年应该会在日本上映,你们到时候看看制作名单就明白了。” “什么意思?”赤羽博反应较慢,没明白林海的意思。 林海大大方方说了出来—— “我将出演陈楷歌导演的新片,同时我也是那部影片的编剧。” “什么??????”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站了起来,嘴巴大张,像是散步途中偶遇了哥斯拉。 “你说编剧!”中岛悟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 林海摊手不语。 叫你们看不起人,非要逼我打脸,爽吗? …… 赤羽博失魂落魄的看着林海,这个之前被他批得一无是处的少年,如今却像是披上了一层金光。 日本有导演获得过金棕榈吗?有。 衣笠贞之助、今村昌平和黑泽明都曾获得过这个奖项,其中黑泽明更是在奥斯卡和三大电影节均有斩获。 但这些和他赤羽博没半毛钱关系。 陈楷歌不能和黑泽明相提并论,但他也是无数导演需要仰望的存在,其中就包括赤羽博。 这位他只能仰望的大导演,居然请林海做他的编剧? 不,不仅是编剧。 只顾着为“编剧”震惊,仔细想想,林海还说了他将“出演”。演员当然不及编剧来的震撼,但是——自己刚才还在质疑林海的演技?这…… 赤羽博的脸上火烧火燎,欲哭无泪道:“你刚才怎么没提?” 林海无辜的说:“毕竟是没开拍的片子,拿来给自己脸上贴金不太好吧?” 你再装! 赤羽博觉得一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光了,他瘫坐在椅子上,涩声说道:“我……没问题,你们觉得呢?” 其他人当然更没问题,毕竟被打脸的又不是他们。 除了赤羽博,其他人在震惊过后,更多的是兴奋。特别是关西电视台的几位,心里更是乐开了花,林海身上的话题性对电视剧的宣传太有利了! 采用,必须采用! 关西电视台那名男子向中岛悟使眼色,中岛悟会意的点点头,轻咳一声,对林海说道:“之前的事……” 中岛悟想说“之前的事请务必不要放在心上”,然而不等他说出口,坐在椅子上的赤羽博突然抢先说道—— “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能白手起家成为一家制作公司的社长,赤羽博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横竖脸已经丢了,赤羽博索性站起身,向林海深深鞠躬:“我误信了别人的话,对你产生了误解,真的非常抱歉!” “赤羽导演不必如此。”林海仿佛忘掉了刚才的不快,笑着说道:“误会解开了就好了。” 赤羽博已经准备好接受对方的冷嘲热讽,没想到对方主动揭过,甚至没问谣言是谁散播的。这让他对林海的观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小子真不错! 看人的角度变了,自然越看越顺眼,甚至连被打脸的尴尬都被赤羽博丢在一边。 …… 要说林海心里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一来赤羽博也是被人误导,二来两人后面还要相处,这时候贪图嘴上痛快,只会给人留下蛮不讲礼的印象。 注意,是礼,不是理。 在旁人看来,一个快五十的老前辈向新人鞠躬道歉,再多仇怨也该揭过,否则就算你占理,也是严重的失礼。 而一旦被贴上“无礼”的标签,林海就别想在演艺圈混下去了。 由此可见,武田真治的用心是多么歹毒! …… 林海给赤羽博留了最后一块遮羞布,赤羽博感动之余,直接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林海,说道:“请填一下表,留下事务所的联系方式,薪酬会有专人和你的经纪人商议。” “呃,我现在还没加入事务所,”林海有些尴尬,说道:“不过经纪人我是有的。” “这样啊……”赤羽博挠头道:“总之你先填能填的,记得留下经纪人的联系方式。事务所方面,我可以给你些推荐,是否加入看你自己,不过我觉得还是加入事务所比较好,虽然个人身份也能从事演艺工作,但是终究不方便,也没有保障……” 这是实在话。 年轻艺人总觉得事务所抽成太狠,却忘了事务所提供的便利和保障。靠谱的事务所,不但负责艺人的培训和演出工作,还提供宣传、包装、法律咨询、危机公关等多种服务,有些甚至连家政服务都包了,为的就是让艺人专注本职,不为乱七八糟的事分心。 这些对年轻艺人尤为重要。很多低成本的影视剧,都需要艺人自备服装造型,离了事务所,赚的钱搞不好还没贴的钱多。 “事务所的问题,我会尽快确定下来。” 林海很快把表格填好,唯独空出了“饰演角色”一栏。 “这个怎么不填?”赤羽博指着那处空格问道。 “正要跟导演你确认一下。” “不用确认了。”赤羽博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目标是菊地善人?就冲你懂得五门外语,这个角色就非你莫属!” 林海笑了,把空格填上,递给赤羽博:“接下来还请多多指教!” 角色拿到了,林海不想留下来任人盘问,于是说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告辞了。说实话,我都快饿死了。” “差点忘了你刚从法国飞回来,”赤羽博关心的说:“我接下来还有工作,不能请你吃饭,要不我安排个人和你一起……” “谢谢,不用了,我的经纪人都安排好了。” “嗯,那就好。”赤羽博又说:“你们坐新干线过来的吧,我叫人给你们租一辆车,省的你们不方便……” “那……就麻烦导演了。” 林海看着笑成一朵花的赤羽博,心想什么叫前倨后恭,这就是了。 第二十二章 为了你好 “这就是你说的大餐?” 林海捧着拉面碗,无语的看着大岛晓美。 大岛晓美理直气壮的说:“来了大阪,当然要吃拉面!我跟你说,大阪的拉面可有名了……” 林海打断她,问道:“所以,这里是一兰拉面?” 林海说的一兰拉面是大阪很有名的一家老字号,也是《火影忍者》中一乐拉面的原型。 大岛晓美脸一红,她找到这家店只是很普通的一家拉面店。 大岛晓美佯怒道:“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查旅行手册了?” 林海摊手,说道:“你喜欢吃拉面早说啊,等回了家,我给你做地地道道的中国拉面,保证比……”林海扭头发现拉面师傅正盯着他看,讪讪笑道:“老板,来个水煮蛋!” 大概是“家”这个字眼触动了心扉,大岛晓美嫣然一笑,问道:“不是空头支票?” 林海被她不经意流露出的妩媚惊到了,眼神躲闪着,夸张的说:“哈,你也知道空头支票?所以,大餐呢?” “啊哈哈……” 大岛晓美尴尬的笑了起来,说道:“最近一直没有工作,手头稍微有点拮据……” 心虚很快化作豪气,大岛晓美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等我拿到稿酬,一定请你吃大餐,真正的大餐哦,不是……” 盯—— 感受到拉面师傅无处不在的注视,大岛晓美举起手来—— “老板,再来个水煮蛋!” …… 林海其实不介意吃什么,刚才只是开玩笑。他收起笑容,认真的说:“晓美姐,我准备去找份兼职,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兼职,为什么?” “补贴家用啊,总不能一直靠你养活着。” “你什么意思?”大岛晓美不满的问道:“你该不会看我没钱了,想要甩掉我吧?” 拉面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感受到周围食客的视线,林海觉得如果这是游戏,自己脑袋上面一定顶着三个大大的称号—— 小白脸,软饭男,负心汉! 挥手赶走后两个称号,林海叫道:“喂喂,别瞎说,你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开个玩笑嘛,不要当真!”大岛晓美站起身,拍着林海的脑袋,用浓浓的大阪腔对食客们说道:“这是我弟弟,未来的大明星哦,想要签名记得抓紧,错过了可就没机会啦!” 这个笨蛋…… 林海捂住了脸。 他终于知道大岛晓美性格为什么是这样了。 感情这位大姐是大阪人啊! …… 大阪人是最不像日本人的日本人。 日本人在国际上的形象以东京人为代表,给人的印象是安静、细腻、讲究礼仪到虚伪的地步。 而大阪人截然不同,他们热情、豪爽、直来直去直至缺根筋。 如果说东京人是上了年纪的橘猫,大阪人就是刚成年的哈士奇。 大阪人喜欢凑热闹,这不,大岛晓美说完,真有几个食客凑上来索要签名,要到之后也不急着离开,缠着林海问东问西。 当得知林海即将出演关西电视台制作的电视剧时,食客们都沸腾了,纷纷称赞林海有眼光,就连拉面师傅看林海的目光都变得柔和起来,破例多给了他一只水煮蛋。 真是群可爱的人啊。 …… 闹够了,林海重新提起兼职的话题。 大岛晓美问道:“你想好加入什么事务所了吗?” “还没有。” “那你最好选好事务所再考虑兼职的事。” “为什么?” “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啊!”大岛晓美终于找到点作为年长者的优越感。她解释道:“大部分事务所的规矩都很严,是不准旗下艺人外出兼职的。” “还有这规矩?”林海一愣,在他印象中,堺雅人刚出道时,也没少在外面兼职打工。 “当然也分情况。已经出名的艺人是肯定不行的,如果只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又或者经纪公司实力不强的话,也不会管的太严,毕竟没有片约就没有收入,经纪公司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艺人饿死……” 大岛晓美科普起娱乐圈的各种规矩,有些规矩连林海这个圈子里混了十来年的老人都不知道,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其实你没必要为钱发愁。”大岛晓美说道:“你试镜那会儿,渡边先生给我打过电话,帮我争取到几个采访机会,杂志社我也联系好了,只要稿件出来,马上就有钱了。另外,你恐怕也没时间去做兼职了。” “为什么?”林海说道:“又不是天天有戏拍。” “不是拍戏。”大岛晓美说道:“等你进了经纪公司,技能培训也要占用很多时间,更何况你还要上学。” “上学?” “是啊,你以为我怎么会没钱了?”大岛晓美反问了一句,说道:“我托人帮你办了高中入学,等回到东京,你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高中生了。怎么样,有没有很兴奋?” “一点也不,我对和熊孩子打交道一点兴趣都没有。” “别这么说嘛,学校里有很多漂亮女孩哦。对了,你可千万别在学校谈恋爱,一旦被发现会被开除的,那我的钱可就白花了。” “什么学校管得这么严?谈个恋爱就要开除?” “崛越高校,听说过吗?” “原来是它!”林海恍然大悟。 …… 东京崛越高校,被誉为日本偶像的摇篮。 从这所高校走出的明星不计其数。翻翻这所学校的校友名单,很可能你认识的日本艺人都来自这所高中。 某种意义上说,这所学校就相当于国内的中戏北影,只不过毕业生拿到的学历不同罢了。 除了校友阵容强大,崛越高校还有两大特点。 第一是艺能班的学费非常贵,一年下来将近十万人民币,普通家庭负担起来还是挺有压力的。 第二是管理非常严格。崛越高校有着诸多禁止条例,譬如禁止携带无关物品、禁止吃零食、禁止恋爱等等。 特别是谈恋爱,是绝对禁止事项。 不仅不能恋爱,男生女生甚至不能随便交谈,就连上学放学走的都是不同路线,宛如牛郎织女一般。 你说偷偷谈?不可能的! 为了保护艺人和名门子弟的安全,学校内装有大量监控,学生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监视,可以说这里的老师不仅是老师,而且是保姆、保镖和秘密警察。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似曾相识? 没错,崛越就是日本版的衡水中学。 …… “去上学啊……” 林海感到有些头疼。按心理年龄算都奔四的人了,还要回头去念高中,实在不是愉快的体验。 更何况还是日本高中。 林海上辈子是在国内读完高中以后才留学日本的,对日本的中等教育并不熟悉。 林海经历过这样一件事。 某次,他去上节目,主持人问了他一个问题:织田信长是怎么死的? 林海的回答是:被明智光秀害死的。 就是这个回答,让林海小火了一把——作为表情包。他的回答和自信满满的样子,被网民彻底玩坏了,在SNS上衍生出许多版本,具体……这种黑历史不说也罢。 总之,林海在节目上映后,才知道答案是自杀。 一个脑筋急转弯,至于吗?摔! …… 就连经常能在影视和动漫中见到的战国史,都能闹出这种乌龙,更不要说什么绳纹史、飞鸟史了。 世界史也好不到哪儿去,众所周知,世人熟知的历史,早就被篡改的面目全非了。 除此之外,国文这种需要死记硬背的,林海表示很无力;数学,隔了这么多年,也忘得差不多了……算来算去,林海唯一有底气的除了体育,也就剩英语了。 “头疼啊……” 林海揉着额头,不死心的问大岛晓美:“真的要去上学?要不我们找校方谈谈,让他们把钱退回来……” “不可能。” 大岛晓美语重心长道:“上学不光是学知识,也是为了让你扩大交际面。” “那我不如跟着川井混,他的交际面广。” “看看你选的人!渡边、川井、陈楷歌……一个个都是老头子,你就不怕跟他们混久了,自己也变成老头子?” 我也是个“老头子”。 林海在心里吐槽,见大岛晓美态度坚决,于是道:“既然如此,请假总是可以的吧,《GTO》下周就开拍了,《荆轲》的剧本也要抓紧写出来,还有《菊次郎》的配乐和《流星之绊》的小说……” 这么一算,要做的事情似乎不少啊。 “所以你自己说,你哪来的时间做兼职?” 大岛晓美等候多时,一击命中林海要害。 感情兜了这么大圈子,是为了在这儿堵我? 林海感到无语之余,心怀侥幸的问:“这么说我不用去上学了?” “你想得美!”大岛晓美不由分说道:“不拍戏的时候,老老实实给我去上学,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 为了你好的另一个解释是不要不识好歹。 林海吃人嘴短,没法反对大岛晓美的决定,只能自欺欺人的想,活到老学到老,体验一下日本的高中生活似乎也不错。 个屁啊! 谁回到过去不抓紧赚钱,跑去衡水中学找虐? 嘛……说到赚钱…… 林海注意到电视机上闪烁的画面,突然意识到,眼下貌似就有一个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第二十三章 偶遇斯蒂芬·周 林海着急赚钱,不光因为大岛晓美。 他想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要问1998年给林海留下的最深印象,那就是长江流域爆发的特大洪水。 林海是这场洪水的亲历者。 当时正值暑假,林海和同学去浙江玩,结果被洪水围困,多亏抗洪战士的援救,才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回到上海,林海利用父亲的关系联系到救助他的战士所在部队,才知道这几名战士均在后续的抗洪抢险中不幸牺牲。 这段经历给林海留下了无法磨灭的记忆,是他心底深沉的痛,既然重生了,他无法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无动于衷。 然而他能做的很有限。 离开戛纳前,林海在给陈楷歌打电话辞行的时候,提到“有日本气象专家推断长江将爆发特大洪水”,希望能通过对方之口引起相关人士的重视,进而早做防范。 林海不知道陈楷歌会不会放在心上,所以他要做两手准备。 他需要钱,很多钱,只有这样,才能在洪水来临时和灾后重建中尽一份力。 …… 次日一早,林海便赶回东京。 大岛晓美没有和他一起走。她在大阪还有工作,本想趁机带林海在大阪玩两天,被林海找理由拒绝了。 林海的理由是剧本创作需要抓紧,在东京查资料更方便,然而他回到东京的第一时间,就直奔记忆中的足彩投注点而去。 买彩票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来钱的办法。 林海扑了个空。 林海并不知道,toto(日本体育振兴彩票)是2001年才出现的。 一头雾水的林海给川井宪次打电话,旁敲侧击的寻问对方在哪里购买足球彩票,这才知道自己闹出了乌龙。 “你喜欢足球?我也是,下个月要不要一起去看世界杯?” 川井宪次随口一问,接着同情的说道:“哈哈哈,我差点忘了你还要拍戏,看来你只能看电视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拍戏?” “菜菜子给我打了电话,听上去她对你挺感兴趣,你可要抓住机会……” 只听声音,都能猜到川井挤眉弄眼的猥琐样子。 林海没心情跟他胡扯,聊了两句挂断电话。 接下来怎么办? 林海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 去香港! …… 从日本去香港很方便,林海的护照就在身上,到了机场很快办好手续。 选择去香港,是因为香港受英国影响,有很浓的足球氛围,但是林海并不清楚该去哪里买彩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林海身上钱不多,去掉往返机票,只有八万円左右,折合港币四千多点,所以此行只能速战速决,无论能否达成所愿,都不能久留。 说起来,日本经济在去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中再遭重创,直到现在,日元仍未停下贬值的脚步,首相桥本去年说的“到了春天经济就会回暖”已经彻底沦为谎言,估计距离下台也不远了。 即使如此,普通人该吃吃,该玩玩,该出行一样旅游。 机上大部分是日本游客,也有少数香港人。 林海乘坐的是架中型客机,单通道,两边各三个位置。 林海坐在靠近通道的位置上,靠里的两个位置上坐的就是香港人。 两个香港人在用粤语交谈,语速很快,林海听得费劲,也没有窥探隐私的兴趣,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构思《荆轲》的剧本。 陈楷歌为这部片子筹划多年,在结识井关惺之前,就请王培公为其创作剧本。剧本写了几年,改了好几遍,陈楷歌后来甚至亲自上阵,这才有了林海之前看到的版本。 所以说,陈楷歌将编剧任务交给林海,等于亲手毁掉了多年心血,单论魄力就绝非常人能及。 对方做出了这么大牺牲,林海哪敢轻率敷衍,从离开戛纳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剧本创作。 至于小说搬运,只能为大工程让路,进入无限期停工状态。 …… 从东京飞到香港大约要五个小时,行程过半,林海旁边的女人突然用日语问道:“你在写剧本?” 林海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是的。” 女人用粤语跟坐在最里面的男人说了一句,林海估摸着,女人应该只是翻译,提问的应该是那个男人。 男人带着超大号墨镜和口罩,完全看不出长相。 他听完翻译的话,冲林海点头,又对女人说道:“问下佢,合否给我睇一哈?” 林海听了,不等女人开口,笑着说道:“冇问题,但系请呒话别个知。” 林海说着,将电脑递给对方。 男人接过电脑,没有马上看,而是问道:“你系香港人?” 林海摇头:“我系大陆人。”他一顿,用英语说道:“我香港话说的不好,你会普通话吗?或者英语也行。” …… 对方的普通话和林海的粤语一样蹩脚,两人最终选择用英语交流。 “这是你写的剧本?”男人指着电脑屏幕问道。 汉字可不分国语粤语,他读起来没有任何障碍。 “是的,只是剧情大纲,你觉得怎么样?” “很有意思。”对方看向林海,问道:“你是编剧?有兴趣把它搬上荧幕吗?” 林海一听就知道对方误会了,于是解释道:“这部电影已经确定投拍了。” “这样啊……”男人有些失望,接着又好奇的问:“导演确定了吗?是谁?” “是陈楷歌。” “哇!你冇呃(骗)我?”男人一激动,广东话又冒出来了。 林海耸了耸肩。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摘下墨镜,冲他伸出了手:“你好,我是斯蒂芬·周。” 这下轮到林海吃惊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疑似艺人的家伙居然是星仔! 斯蒂芬是英文名,他的中文名叫周星池。 关于周星池……好了,旁白可以滚了,否则会被骂灌水的。 …… 周星池做完自我介绍,重新戴上墨镜。 林海知道他不想被人围观,没有表现的太夸张。 周星池问过林海和陈楷歌的认识经过,对他参与过配乐工作很感兴趣。 “有机会我要找来听听。”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估计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 两人很快聊到表演。 林海对周星池的演技是很佩服的,尽管他只获过一次影帝,但那是喜剧电影的格调所致。即使是搞笑片,即使风格雷同,周星池依旧塑造出许多个性鲜明的形象,这是很不容易的。 林海抓住机会,认真的向周星池取经。 他接下来要出演的《GTO》,同样是一部搞笑片——关西电视台之所以拿下《GTO》的改编权,正因为漫画中的搞笑成分,毕竟全日本大部分落语(单口相声)、漫才(对口相声)和搞笑艺人,都是大阪出身。 《GTO》中既有搞笑,也有热血,但是留给后人的搞笑记忆,主要还是反町隆史笑起来的一脸褶子。 这里面既有编剧的原因——尺度把握的问题,也有演员的问题。 反町隆史在这部片子里塑造了一个经典的荧幕形象,但是不代表他的演技没有毛病。 论演技,这时的反町隆史,和年轻时的刘德桦差不多。 两人在表演上也有很多相似之处,为了弥补演技不足的缺点,两人都大量采用了取巧的方式——耍帅。 这种方式无可指摘,只要最终效果能糊弄过观众,导演大多也不会较真。 人家就是帅,有本事你也耍呀! 不过,取巧就是取巧,瞒得过观众,却瞒不住专业人士,所以尽管《GTO》豪夺年度收视冠军,却和奖项无缘。 (注:百度百科奖项纪录有误,实际上反町隆史的《GTO》在日剧学院赏被金城武的《神啊,请多给我一点时间》全面吊打,虐成了狗。) 主演尚且如此,何况配角了。 在林海看来,《GTO》中的几个年轻演员,恰恰是引发关注最多的洼塚洋介表现的最不令人满意——这位后来的影帝,在这部戏中同样各种耍帅,论演技远不如刚出道的小栗旬。 然而洼塚洋介有一点值得称赞,他不像反町隆史一样得过且过,而是像刘德桦一样不断努力去打磨演技,因而只过了几年,就成为了日本历史上最年轻的影帝。 说这么多只想表明两点—— 第一,主演不代表演技好。 第二,观众才不管演技,长得帅就够了。 …… 林海却不想成为一个靠脸吃饭的演员。 他希望呈现一个不一眼的菊地善人——原著中的菊地善人绝不止有高冷的一面,也有腹黑、逗逼的一面。 林海和周星池说起即将出演的角色,周星池本身就爱看漫画,对《GTO》很熟悉,给了林海很多建议,并在表演方式上,分享了不少自己的心得体会。 林海结合周星池的分析和自己对角色的理解,脑海中很快形成了全新的角色形象,尽管剧本还没到手,但是该如何去演,心里已经有了底气。 …… 聊过自己的事情,林海问起周星池去日本的原因。 周星池说道:“我导演了一部电影,去日本是为了配乐的事。” 林海默默一算,猜到了是哪部片子。 第二十四章 选曲师与配乐师 《喜剧之王》,周星池的代表作之一。 这部片子带有很浓的自传色彩,对周星池有着特殊的意义,难怪他会亲自去日本见配乐师。 林海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不过当周星池介绍完身旁女人的身份,林海发现原因或许没有这么单纯。 这个被林海误会成翻译的女人名叫胡素铃,是影片制作人。 通常情况下,制作人的地位是高过导演的,不过导演若是名气够大,也可以反客为主。 不管谁压谁一头,正常情况下都是制作人主外,导演主内。 像联系配乐师这种事,一般制作人出面就足够了,达成合作意向后,配乐师才会和导演面谈。 除非这个配乐师很大牌。 林海开玩笑的问道:“你们请了谁?喜多郎?” 胡素铃说道:“不是喜多郎,是日向大介。” 好吧,虽然不及喜多郎地位崇高,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日向大介是Cagnet乐团的领队,这个乐团不公开表演,而是从事日剧配乐工作,代表作是前年的《悠长假期》和去年的《恋爱世纪》。 这两部剧由“大神”木村拓哉主演,和《东京爱情故事》并称90年代三大经典爱情剧,也是很多中国人的日剧启蒙。 顺带一提,《东爱》的配乐师日向敏文,正是日向大介的哥哥。 “日向大介好像不是很傲慢的人吧?” 林海上辈子正式出道的时候,日向大介已经移居美国,对他的人品并不了解。 “不是这样的……”胡素铃有些尴尬的说:“之前就谈妥了,不过,日本作曲家的要价有点高……” “咳咳。”周星池一声咳嗽打断了胡素铃的话。 好吧,虽然只有只字片语,但是林海大体明白怎么回事了。 看来是星爷的抠门性格又发作了。 在《喜剧之王》之前,周星池的电影都不太重视配乐——配乐和主题曲是两码事。《喜剧之王》是他向独立执导转型的作品,从这部片子开始,周星池开始真正重视起影片配乐。 请当红的日本作曲家来配乐,显然是为了影片质量考虑,不过日本作曲家的价码是很高的,周星池此去日本,估计是感到后悔,打算讨价还价。 从两人的表情来看,讨价还价显然失败了。 林海不想在这件事上发表意见。 配乐看着简单,实际上并不容易,上辈子看《喜剧之王》的时候,他没关注过配乐师,但是音乐本身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现在把作品和作曲家对上号,林海觉得不管日向大介最后收了多少钱,至少没有敷衍了事。 好歹是入围过格莱美奖的音乐人,不可能拿职业前途开玩笑。 周星池却有些耿耿于怀,说道:“这些日本人要钱太狠了,以后再也不请他们了……” 林海感到好笑,仔细想想,周星池后来真就再没请过国外配乐师。 周星池抱怨了一通,好奇的问:“你给《东京之眼》配乐,收了多少钱?” “我也不清楚,是我的经纪人负责的。” 林海打起了马虎眼。 谈钱伤感情。说高了会被人讨厌,说低了……林海真怕周星池和胡素铃吵起来。 周星池却真上了心:“你能为日本电影配乐,想来水平是有的,我这部片子已经签了合同不可能换人了,下部片子,我请你来做BGM,你一定不要学那些日本人,要给我算便宜点……” …… 林海注意到,周星池在说“配乐”时,用的是BGM,而非OST。 林海不禁苦笑,作为香港电影代表人物的周星池都是如此,也难怪直到二十年后,配乐师在国内依旧没什么地位。 BGM是背景音乐的意思,而OST则是原声的意思,两者都可以用来代指配乐,但是意义大相径庭。 BGM是统称,而OST一般特指原创配乐。 日本的影视配乐和美国一样,对影视配乐有着明确的职能划分,主要分为音声、音效、选曲、原创配乐和原创歌曲等。 其中,音声负责声音采集(环境音和自然界中的各种声音素材)和混合调音;音效负责合成音效的制作(自然界不存在的声音);选曲师负责从版权公司的曲库选购曲目并融入影片;原创配乐和原创歌曲互有交集,是有主题的音乐创作。 哪怕对影视配乐不了解的人,只要细心比照就会发现,上面提到的五项职能,在奥斯卡的奖项中占了四个席位。 唯一无缘评选的,就是选曲师。 之所以无视他,是因为其他人都是在创作,只有他是在拼缝。这种行为是不被提倡的,只是因为很多剧组资金有限,才给了选曲师生存土壤。 …… 在国际上,不加以强调的情况下,配乐师是特指原创配乐,而在中国,配乐师和选曲师常被混为一谈。 除了谭盾、赵季平、黄霑、胡伟立等配乐大师外,很多原创音乐人都是干着主厨的活,拿着洗碗的钱,久而久之心生怨怼,于是也干起了拼缝生意。 不能怪他们自甘堕落,饭都吃不上了,还谈什么精神追求? 拼缝是对知识产权的极大漠视,是妥协,是无奈,是悲哀。 即使如此,有些片子连选曲师都懒得找,导演干脆自己拎起篮子去买菜。 周星池后来就干过这事,买菜不说还不给钱——详情请咨询刘家昌。 当然,星爷这么干,是因为他抠门,但凡爱惜羽毛的导演,都干不出这种事。 …… 财迷的星爷得知林海去香港是为了买彩票,表现出了极大兴趣。 香港的球迷很多,周星池也不例外,他偶尔也会买足球彩票,可谓“门儿清”。 “你准备买世界杯?买哪些场次?这届世界杯的前景你怎么看?” 周星池抛出一连串问题,林海半真半假的晃点他,也不担心他跟风自己。 人嘛,总是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得知林海的本金只有几千块,周星池看林海的眼神就像看傻子,分明在说:有冇搞错,干水(没钱)玩个咩呀? …… 周星池的谈兴由浓转淡,临下飞机都没有交换联系方式的意思,大概是怕林海一时收不住手,最后找他借钱。 不过他还是给林海提了一些买彩票的门路和注意事项。 下了飞机,林海打开手机,果然有大岛晓美的未接电话。 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回拨过去,先侧面确定大岛晓美还在大阪,之后便编起瞎话。 “……之前在图书馆查资料,怕打扰别人就关机了……嗯,饭我当然有好好吃……我知道了,困了,我去睡一会儿……” 找借口挂断电话,林海觉得自己就像背着老婆偷情的男人。 不能实话实说,心里多少有些负罪感。 …… 香港是禁赌的,但是彩票不在此列。本土的主要是跑马之类,足彩则主要是以代理的方式在英国下注。 林海找到周星池介绍的代理公司,仔细确认后买了几注彩票。 帮林海打票的人看他的眼神和周星池差不多,明显把他当成了做白日梦的傻子。 这么想也不算错。 足球虽然有一定技术含量,但也有偶然性——少量投注即便中了,因为赔率关系,也赚不了多少钱,更大的可能是打水漂。都说买的没有卖的精,所以,如果你不是穿越者、重生者,那还是远离为好。 林海看了一下,大部分彩种不是不能买,但是想要赚钱,需要本金够足。 林海本钱有限,只能钻空子。 林海把钱都押在了金靴奖上。 金靴奖是浮动赔率,不设上限,根据奖池深度和中奖人数分配奖金,林海分析之后,觉得这是性价比最高的。 金靴奖通常颁给进球最多的球员,不仅需要押对人,还要猜中进球数。 进球数估计能猜到的人不少,毕竟前面连续几届都是六球,但是谁能获此殊荣,估计不会有几人能够猜中。 如果历史不出偏差,最终获奖的是克罗地亚前锋达沃·苏克,这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 诚然,苏克刚刚在皇马拿到了欧冠,进球能力早已声名在外,但是没人看好他。一方面他年纪大了(已经30岁);另一方面,克罗地亚和传统强队比起来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如果踢不了几场就打道回府,自然没有机会刷进球。 最重要的是,本届世界杯的锋线实在星光璀璨,罗纳尔多、维耶里、克林斯曼、博格坎普等等都是金靴奖的强力竞争者,苏克和他们比起来,只能沦为背景板。 帮林海下注的人甚至搞不清楚苏克是谁,和林海确定了好几遍,可见苏克的受关注度有多低。 …… 拿到机打彩票,林海没有多做停留,乘机返回了日本。 到家时,夜已过半,疲惫不堪的林海连泡面都懒得吃,简单冲了个澡,倒头就睡。 只睡了四五个小时,林海被大岛晓美的早安电话叫了起来。 打完电话,先确认过彩票没有不翼而飞,而后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过半。 年轻的身体精力充沛,虽然睡眠时间短,但是洗漱完就变得神采奕奕。 林海出门跑了圈步,在公园吊了吊嗓子,又去超市买了些打折的食材和口味清淡的速食,临近中午重新返回家里。 胡乱填饱肚子,林海开始构思剧本。 整体思路是清晰的,林海一边写,一边增减细节,虽然不是标准的剧本格式,但是字里行间充满浓浓的镜头感。 林海本来还想给剧本配几张图,不过他的绘画水平很一般,于是放弃了这个班门弄斧的打算。 第二十五章 以德服人 接下来几天,林海将精力全部放在了剧本创作上。 他没办法不着急,再急也比不上陈楷歌。 打从林海接手编剧工作,陈楷歌就保持着一天三通电话的催稿节奏,甚至因为远在戛纳,老陈被逼无奈硬是学会了收发邮件和网络聊天。 1998年还没有企鹅,有的只有ICQ,被林海这么一搅和,陈楷歌居然成了网聊界的先驱。 这可真是可喜可贺。 24号戛纳闭幕,连着三天,陈楷歌不仅没有在电脑上骚扰林海,就连电话都没打一通。 佛了?后悔了?破罐破摔听天由命了? 就在林海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陈楷歌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陈开口第一句,就把林海吓了一跳。 “我们来日本了!你住在哪里?” 这是要上门蹲守的节奏啊! 问了是否需要去接,对面说不用,林海于是报上地址。 挂了电话,林海冲大岛晓美摊手:“不是我不想上学,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这不是为了逃学在找借口,嗯,真不是。 说实话,林海也很无奈,他甚至怀疑自己入错了行,他是艺人不是快递员,怎么一个个都是“加急”? 大岛晓美翻了个白眼。别人都是按部就班,林海却骑着车子放风筝,手忙脚乱怨得了谁? 大岛晓美无可奈何的说道:“学校那边我去帮你请假,下个学期,无论如何你也要去学校报道。” 林海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七月份放暑假,八月底开学,也就是说他至少还能喘息两个月。 …… 陈楷歌不是自己来的,而是带着大部队来的。 大岛晓美的公寓面积有限,也不适合招待客人,众人选在附近一家中餐馆见面。 见面以后,林海终于明白陈楷歌为什么要说“我们”。 好家伙,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十多个人的大部队。 其中除了井关惺外,其余都是中国人,包括两个翻译和几个导演组成员,以及几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 介绍到几个年轻人时,陈楷歌说道:“他们是北影和上戏的学生,都是学编剧的。” “你们回头自己介绍吧。”陈楷歌对几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转向林海:“带他们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帮你打打下手,剧本还是署你的名字……” “这些回头再说吧。”林海笑笑,没有急着表态。 他不介意和人共同署名,前提是对方的工作能够让他满意。 陈楷歌有电话进来,走到一边打电话,林海向几个年轻人鞠躬道:“我是林海,接下来请你们多多关照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嘀咕道:“伊掼浪头掼得大来死,伐晓得是勿是野狐禅……” “侬勿要瞎三话四……” 男生旁边的女生捅了他一下。 男生不说怪话了,神色却颇不以为然。 他以为林海听不懂,却不知道林海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林海没往心里去,又不是指着鼻子骂“小BIYANG”,只是质疑他有没有真材实料,如果斤斤计较就太跌份了。 林海的性格更像个北方人,这和他的儿时经历有关。在他小时候,照顾他的保姆基本都是北方人,从口音到性格都对他影响很大。 说句题外话,林海的语言天赋也和这段经历不无关系,毕竟他也算是“双语”环境下长大的。 …… 林海介绍完自己,几个大学生开始做自我介绍,北影四人,上戏三人。 除了名字和院系也没什么好说的,面对这个无论学历还是年龄都不及自己的男孩,几人或多或少都有点不服气。 其中表现的最明显的,就是刚才说怪话的男生。 男生名叫于正超,介绍自己的时候下巴挑着,摆明了对林海很不服气。 七人中唯一的女生,同样来自上戏的任莎莎,倒是对林海表现出足够的敬意,认真的向林海鞠躬,表示会珍惜这次学习机会。 这才对嘛。 林海不介意对方是否尊敬自己,但是出来做事总要讲点起码的尊重。不要求你鞠躬,握个手总没错吧。 一个个绷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欠了他们。 …… 除了于正超和任莎莎,其他人都没给林海留下多少印象,不过他相信这些人能被选出来,肯定是有本事的。 陈楷歌打完电话回来,大家纷纷落座。 饭吃到一半,陈楷歌突然想起来,对任莎莎说道:“莎莎,林海也是上海人,你们是老乡,见面不喝一杯?” 陈楷歌的话音一落,原本正在聊天的几个学生全都安静下来。北影四人一脸幸灾乐祸,上戏三人的脸上则写满尴尬。特别是于正超,脸色黑一块红一块的,很是精彩。 陈楷歌眼还没花,要是看不出背后有猫腻,那他这些年就白混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问道:“怎么回事?” 于正超知道正确选项是马上向林海道歉,但是拉不下脸,更怕被人赶回国,眼神躲闪着,就是不肯开口。 任莎莎本来事不关己,但于正超到底是她的学弟,咬了咬牙决定救场。 她站起身,向林海低头道歉:“对不起,我……” 林海反应很快,同样起身,摆着手打断了她。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不能喝酒。”林海笑着说道:“我也不能喝酒,要是喝了,大家都别想吃饭了。” 林海一开口,任莎莎就懵了,她想说的压根不是这个。等林海说完,任莎莎才回过神来,明白了林海的好意,感激的鞠了一躬。 准备看热闹的没看成,失望之余也对林海的大度颇为佩服,自问换成自己,有了打脸机会哪里可能轻轻放下。 而不明所以的,则被林海误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在他们看来,任莎莎之所以尴尬,是不想陪酒;而于正超表现的那么反常……搞不好他和任莎莎是“朋友”。 这样想着,几人看于正超的眼神颇为鄙视。你不敢出头也就算了,好歹把心思藏深点,臭着一张脸,真当导演是瞎子? “男人哪有不能喝酒的,酒量不行要趁早练。” 有人说道。 “不是这样的。”林海解释道:“日本法律规定,不满二十岁的未成年人不准喝酒,我要是喝了,一旦有人举报,老板要挨罚的。” 原来如此。 搞清楚原因,大家没有再劝林海喝酒。 …… 林海能骗过别人,骗不过陈楷歌。 陈楷歌眨眼间就把前因后果猜了个差不多,冲林海摇头笑道:“你啊……” 林海不知道陈楷歌想说什么,不过从表情来看,对方并没有为背黑锅而感到恼火。 没错,林海的处置可谓皆大欢喜,唯独陈楷歌背了黑锅。老陈本来只是想让他们老乡之间多交流,没想到经林海这么一说,结果成了“潜规则”。 林海冲陈楷歌拱手,示意他多包涵,导演这种生物,不就是为了背黑锅而存在的嘛。 …… 不值当为了一件连口角都算不上的小事毁掉一个年轻人的未来。 于正超还是个学生,如果被陈楷歌赶出剧组,试问以后还有谁敢用他? 不用怀疑,尽管这件事不大,但是只要林海说出来,陈楷歌是肯定会把于正超赶走的。 不是说陈楷歌心多狠,而是剧组有剧组的规矩,如果不杀鸡儆猴,林海就彻底没有威信;林海没了威信,编剧工作还怎么进行下去? 尽管背了黑锅,但是陈楷歌对林海的人品很满意,只不过处理方式上,他并不认同林海的做法。 在他看来,林海就应该借题发挥,两人演个双簧,对于后续工作的开展更加有利。 陈楷歌看了眼于正超,对方垂着眼,脸上阴晴不定。 施恩未必是好事啊…… 陈楷歌心里感慨,没有说出来。 …… 好心未必有好报,这个道理林海也懂。 娱乐圈的农夫或许不多,但是毒蛇绝对不少,受人恩惠反过来咬一口的比比皆是,说到底无非名利罢了。 林海施恩,不是冲着于正超,而是冲着其他人。 林海很清楚,年龄是他的软肋,任谁面对比自己年轻很多的上级,心里都不会服气,更何况这群年轻气盛的天之骄子了。 林海若是狐假虎威,这些人表面或许会屈服,心里只会更加看不起他。 总要以德服人。 林海这样想着,拿出一沓新鲜出炉的剧本,递给陈楷歌。 “剧本大纲我已经整理好了,您看一下。” 陈楷歌知道林海的意思,转手将剧本递给任莎莎,说道:“你们先看一下,接下来你们要做的,就是协助林海将剧本充实起来。” 不理会聚在一起看剧本的学生们,陈楷歌继续对林海说:“最迟七月中旬必须开机,哪些人会出演我也跟你提过,都是老戏骨,剧本晚一点出来也没关系,可以让他们拿着大纲找感觉,但是最晚不能超过下个月。” “剧本没问题。” 林海的大纲很细致,只要丰富一下细节,填充血肉就够了,台词也无需抠得太细,那是演员需要做的功课。 林海不担心自己这边,只是有点担心陈楷歌那头。 “时间会不会太赶了?不能延后?” 改剧本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不光演员要重新做功课,其他环节的调整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打个比方,原本剧本里有骑马征战的戏,结果场地选定了,马租好了,道具也制作完成了,甚至灯光布景的方案也都出来了……结果剧本一改,不拍这场戏了,这些辛苦就全白费了。 林海不是愣头青,他在创作剧本的时候,尽可能考虑到了剧组现况,但是留给导演组头疼的事情依旧不少。 陈楷歌是真头疼,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他掏出半板止疼药,抠出一片借酒服下,苦笑道:“也不知道我怎么就上了你的当,现在好了,骑虎难下。” (借酒服药严重有害健康,请勿模仿!) 说实话,他这些天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偏偏林海的剧本又非常精彩…… 不能想,想多了连止疼片都扛不住。 陈楷歌按着太阳穴,说道:“至于你说的延期,没可能。” 你以为陈楷歌不想延期开拍?问题是他和很多演员都打好招呼了,虽然还没正式签约,但是这些演员都给他留出了档期。如果放鸽子,人家嘴上不说,他可丢不起那个人。 第二十六章 电影“皇帝” 陈楷歌静悄悄的来了,却没能静悄悄的走。 不要小看日本媒体的力量,几乎就在陈楷歌一行走出成田机场的同时,他抵达日本的消息便传开了。 林海猜测,媒体能这么快追踪到陈楷歌,很可能是井关惺故意泄露了消息。 总而言之,等众人吃完饭从饭店出来,才发现外面已经挤满了长枪短炮。 见陈楷歌出来,记者们没有急着采访,而是纷纷发出访谈邀请。 据事后统计,一共有十七家日本电视台向陈楷歌发出了访谈邀约,甚至就连冲绳电视台都跳了出来。此外,各种杂志报纸则无法统计,毕竟他们没有办法像电视台那样隔空喊话。 是的,有几家电视台根本连人都没来,就在节目中对观众开起了空头支票。当然,也不排除一些媒体只是跟着凑热闹,如果真信了他们,搞不好要落个难堪。 陈楷歌很为难,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国内的烂摊子,可没兴趣接受什么无聊的采访。 问题是,如果不出意外,他的片子明年会在日本上映,这时候冷落了日本媒体,到时候搞不好要受人冷落。 一行人被堵在了饭店门口,陈楷歌面对记者们的追问,一时间难以决断。 这时,一个记者举着手机努力挤到前面,说出的话引起周围一片哗然。 “陈楷歌导演,黑泽久雄先生的经纪人刚打电话过来,说想要邀你做客。” 这句话听着有点绕,让人搞不清楚是黑泽久雄本人,还是他的经纪人想要和陈楷歌见面。 陈楷歌的翻译把话翻译完,小声问旁边的人:“Kurosawa-Kuo是谁?” 这个翻译水平不过关啊,她这么问鬼才知道是谁。 林海凑到陈楷歌耳畔低声说了一句。 陈楷歌闻言,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惊容。 黑泽久雄或许没多少人知道,但是提到他的父亲,在场的不管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不会感到陌生。 因为他是黑泽明。 …… 要介绍一位导演,通常需要列举他的代表作,但是介绍黑泽明,只要看看他的那些粉丝就够了—— 张艺某曾为《时代周刊》的黑泽明专题撰文,文中表达了对这位前辈的景仰之情,在《英雄》中,也有不少向黑泽明致敬的画面。 徐客专门拍摄《七剑》,称是为了“把黑泽明拍摄《七武士》的道路重走一遍”。 马丁·斯科塞斯曾以演员身份出演黑泽明的电影,担任重要角色。 乔治·卢卡斯和科波拉曾帮他卖力奔波拉投资,前者还在《星球大战》中用“绝地武士”向这位大师致敬。 如果你承认上面这些导演是大师,那么黑泽明就是大师中的大师。 或者用斯皮尔伯格的话来说—— “黑泽明就是电影界的莎士比亚。” …… 理解了黑泽明的地位,就能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拐弯抹角。 很简单,他怕被陈楷歌拒绝——或者说,他的儿子,他儿子的经纪人,经纪人认识的记者……这些人害怕陈楷歌拒绝。 多几个传声筒,总好过丢了面子。 那么,陈楷歌会拒绝吗? 废话,老陈脑子秀逗了才会拒绝! 陈楷歌在听完记者的话之后,不假思索的问:“什么时间?” 记者对着手机问了一句,少顷,回答道:“如果陈导今天方便,稍后会有车来接你。” “我没问题。” 陈楷歌说完,思考了一下,转身对林海说道:“等下你跟我一起去。” …… “我明白了!” 上车以后,林海突然一拍脑袋,说道:“我终于想明白你为什么带上我了!” “为什么?” “你是想让我给你当翻译吧?”林海说道:“我的日语够好,熟悉电影的专业术语,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也不费劲,所以你才把我叫上。话说陈导你这样可不行,你得付我翻译费……” “你是这么想的?”陈楷歌似笑非笑的看着林海,肯定的说道:“你很紧张。” 林海一僵,苦笑着说:“怎么可能不紧张?那可是黑泽明。” 是啊,那可是黑泽明。 如果电影圈是座金字塔,他就是站在塔尖上的那批人。看看那都是些什么人吧——卓别林、希区柯克、伯格曼,科波拉,戈达尔……可能你没看过这些人的电影,但是如果你找个电影学院的学生问问,就会知道他们代表了什么。 …… 林海觉得自己卷进了一个大麻烦。 为什么这么说? 还不是因为他的剧本! 如果历史不发生变化,陈楷歌后来会被冠以“中国的黑泽明”的称号。不管这顶帽子的含金量有多少,至少说明他的执导风格和黑泽明有某些共通之处。 那么,陈楷歌是什么时候被人扣上这顶帽子的呢? 答曰:《荆轲刺秦王》在海外上映后。 那么问题来了,陈楷歌放弃了原先的剧本,在林海的忽悠下投向了商业片的怀抱,他还会被称作“中国的黑泽明”吗?或者说,黑泽明会怎么看待这个“类己”的导演的“叛变”? 林海都能想到,陈楷歌怎么可能想不到,所以说,他带上林海的最大用意,恐怕就是挡刀。 也许还兼有卖萌功能。 黑泽明的年纪毕竟大了,万一因为看法不同气出个好歹,陈楷歌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至于说避而不谈新电影的事,那也不现实,也许陈楷歌还存着请教的心思呢。 把锅推给林海就不一样了,老爷子总不至于和一个孩子置气吧? 说实话,林海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 …… 黑泽明在日本被称作电影“皇帝”可不是因为他的地位,而是因为他的坏脾气。 黑泽明还在做副导演的时候,有次向公司提出改善摄制组的伙食,制作科表示同意,结果第二天盒饭照旧。 他是怎么做的?他直接拿起饭盒,砸在了制作科科长的脸上! 这还是副导演。当他成为导演,性格便愈发霸道。 在拍摄《蜘蛛巢城》时,为了追求真实,黑泽明让真的神箭手去射主角;拍《战国英豪》时,为了拍一个满意的天晴镜头,足足等了100天;拍《天国与地狱》时,因为一栋民宅的二楼阻挡了镜头,他最后把人家二楼拆了;而在拍《德尔苏·乌扎拉》的时候,因为他嫌弃马戏团的老虎“目光呆滞”,摄制组不得不去西伯利亚捉了一只小老虎,花费大量津贴将老虎养大;他甚至不允许演员修改台词,连把“这真好吃”改成“这挺好吃”也不行…… 你可以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拍好电影,但是换个角度,也说明他是个典型的“导演中心制”者。 …… 何谓导演中心制? 导演中心制,是以导演作为电影制作核心的制度,与之对应的是制片人中心制。 直至今日(1998年),中国大陆的大部分影片执行的仍是导演中心制,所谓制作人只是一个头衔;而以好莱坞为代表的国外电影则普遍采用制作人中心制。 很难说两者孰优孰劣。制作人中心制固然更适合市场化运作,但是也会削弱导演的权力,使得影片失去导演的个人风格和魅力。 这里不讨论这些,只是为了说明一点——黑泽明是个对导演权力看得极重的人。 早期的日本电影,采用导演中心制,那时的黑泽明是“皇帝”;后来,日本学习美国搞起了制片人中心制,黑泽明把儿子当成傀儡,推上了制作人的位置,他自己依旧是“皇帝”。 他决不允许任何人插手自己的影片,无论你是编剧,演员,制作人还是审查官,亲儿子都不行! 你敢夺他的权,他就敢跟谁拼命! …… 也许黑泽明希望见见陈楷歌,就是因为中国导演还在坚持他的道路,然而若是让他知道林海撬动了陈楷歌的权力(编剧权),真不知道他会不会跟林海玩命。 …… 轿车在品川区一处庭院外停了下来。 见陈楷歌下了车,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上前来,鞠躬道:“我是黑泽久雄,冒昧将你请来,如有打搅还请见谅。” 有林海从中翻译,两人寒暄了两句,男人说道:“请跟我来。” 走进庭院,如同走进了时代剧(日本古装剧)的片场。 庭院不算小,从院门通往房舍的前庭用石板铺出一条曲径,周围地上生满青苔,绿油油一片仿佛飘满青萍的池塘,其间有石雕神龛,还有几块湖石,和一颗盆栽一样虬曲的树。 踩着石头过了“河”,三人来到缘侧前。 …… 什么是缘侧? 要解释什么是缘侧,需要了解日式传统建筑的发展历史。 日式传统建筑又叫寝殿造,是从中国古代宫殿和庙宇发展而来的。 早期的寝殿造,有些类似庙宇,一家人居住在一个大屋里面,然而混居很不方便,人们于是用墙壁将空间隔断,形成了一个个房间。 从这时开始,日式建筑和中式建筑的差别出现了。 中式建筑为层级结构,通常只开一个正门,门内是堂、廊或天井,由此通往各个房间;而日式建筑采用了平行结构,不设正门,各个房间平行或回形排列,每个房间均有直通屋外的房门。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日本灾害多发,这种结构方便人们在地震或火灾发生时,以最快的速度逃生。 这样做安全是安全了,但是很不方便。 日本不仅多地震,也多雨水,出门走一圈,往往踩得满脚泥,而泥水不仅不卫生,更会导致木材霉烂,所以日本人进门时要先脱鞋。 那么问题来了,因为房间之间没有门——出于承重考虑——人们从一个房间去另一个房间,相当于进出一次房子,穿鞋脱鞋非常麻烦。 为了解决这个麻烦,日本人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将屋檐延长,用立柱支撑,屋檐下垫高并铺上地板,形成一个环绕屋子的回廊。 如此一来,往来不同房间的时候,就不需要频繁穿鞋脱鞋。 这条敞开式的回廊,就是缘侧。 第二十七章 画与题 80年代出生的中国人,对日式建筑的最初印象大都源于一部名叫《聪明的一休》的动画片,在动画中,一休每天撅着屁股擦拭的走廊,就是缘侧。 此时此刻,垂垂老矣的黑泽明正盘坐在缘侧,低头欣赏一幅画。 黑泽久雄说道:“父亲,我把人请来了。” 黑泽明抬头说了句“请坐”,接着向儿子挥手:“你去忙吧。” 缘侧只有一个坐垫,是为陈楷歌准备的。 脱了鞋,上了缘侧,陈楷歌盘坐在坐垫上,林海则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选择跪坐没有特殊含义,只是为了方便探身耳语。 黑泽明没有寒暄,上来就抛出一个问题。 “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林海将问题翻译给陈楷歌,而后一同观看那幅画。 画中是一场洋装舞会,采用俯瞰的视角,女人们旋起的裙摆看上去就像一朵朵色彩缤纷的花,而男人们舒展的肢体,则像是交错的枝蔓。 画作整体饱和艳丽,画风略潦草,但是辨识度很高。 乍一看,这是一幅充满欢快的画作,然而注意看,就会发现在画作一角,有个佩刀的武士,正踟蹰着准备踏入舞池。 …… 画作没有署名,但是从风格来看,分明出自黑泽明之手。 很多人也许不知道,黑泽明除了是电影大师,还是一位杰出的绘画艺术家。他年少时曾梦想成为画家,受到梵高的极大影响。如果不是他的画中浓浓的和风,外行很容易把他和梵高的作品搞混。 黑泽明在电影领域的成功,和他的美术功底有很大关系,他在电影拍摄过程中画的大量分镜图,展现出了他不同寻常的绘画才华,这些画后来大多成为艺术界的珍品。 既然画是黑泽明自己画的,那么他的问题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 陈楷歌想了想,说道:“我从这幅画中看到了孤独。” 黑泽明听完林海的转述,问道:“只是这样?” 用孤独来解释这幅画并没有问题,但这并不是他想表达的。 陈楷歌想了想,补充道:“还有时代的变迁。” 陈楷歌的回答,是基于黑泽明近年来的遭遇。 黑泽明是电影皇帝不假,但他在日本一直被人非议,这和他那喜欢跟人对着干的暴脾气有很大关系。 媒体不喜欢他,在著名导演沟口健二去世时,报纸上就说过:沟口健二死了,我们再也出不了一个沟口健二,而黑泽明若是死了,我们还有很多黑泽明。 电影人也不喜欢他,嫌他挑剔、固执,所以在1970年遭遇票房惨败后,整整十年都没有人愿意给他投资。(75年的《德尔苏·乌扎拉》不算,那只是一场交易) 前面说过,日本电影现在施行的是制作人中心制,除了黑泽明的儿子,没有谁愿意做他的傀儡,因此,在1993年的《袅袅夕阳情》之后,他再也没有新作问世。 …… 陈楷歌根据黑泽明近年来的遭遇,给出了“孤独”的答案。在他看来,一个被电影界排挤的、束之高阁的导演,无疑是孤独的。 至于“时代的变迁”,是相当委婉的说法。陈楷歌自己也觉得黑泽明过时了,认为他已经跟不上时代的脚步。 黑泽明听完,继续问:“还有吗?” 陈楷歌想了想,摇了摇头。 林海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国内导演中不乏美术造诣高的,往上有画功精湛的徐客、冯、张,垫底有泥石流派的姜纹,陈楷歌夹在中间,水平不上不下,对美术品的鉴赏能力,自然也不上不下。 就拿黑泽明这幅画来说,显然是在表达某种情绪,但绝对和“孤独”无关。 …… 黑泽明注意到林海摇头,于是问道:“你有不同看法?” 林海犹豫了一下,说道:“是的。我认为这幅画表现的不是孤独,而是愤怒。” “哦?”黑泽明生满老年斑的脸上神采浮现,问道:“怎么讲?” 林海向前挪动,盘坐下来,指着画作说道—— “这场舞会,指的应该是前年上映的电影《我们跳舞好吗?》,而这名武士,显然是导演你。” 林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无需多说,意思已经点透了。 看到黑泽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林海腹诽道:只是不喜欢人家的电影,就恨不得拔刀把人都砍死,老爷子你要不要这么暴躁? …… 林海将两人的对话解释给陈楷歌,陈楷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时,黑泽明又发问了。 “你再说说,我为什么愤怒?” 这个问题同样难不住林海,但他不想喧宾夺主,将问题丢给了陈楷歌。 陈楷歌把准了脉,当然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他却把机会推了回来。 “这个问题是问你的,你来回答。” …… 答案很简单,问题是如何回答。 《我们跳舞好吗?》,在国内被翻译成《谈谈情,跳跳舞》,是一部温情的喜剧电影,故事讲述了主人公通过学习社交舞,改变人生态度,走出中年危机的故事。 如果你去网络搜索,会发现有两部叫这个名字的影片,一部是1996年上映的日本影片,由周防正行执导;另一部是美国影片,上映于2004年。 后者正是对前者的翻拍。 什么样的影片会被好莱坞翻拍?答曰:赚钱的。 和《无间道》一样,日版的《谈谈情,跳跳舞》,同样是一部上映后票房出色的作品。不仅在日本本土如此,这部片子也是在美国上映的票房最高的亚洲电影。 不仅票房很高,口碑也很不错。 在后世的蒜瓣网上,8.2的评分和一面倒的称赞,充分体现了观众对这部影片的认可。 当然,抛开酸葡萄心理,站在电影人的立场上,这部片子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媚俗。 媚俗也叫讨好观众。 影片讨好观众有错吗?没有。问题是,讨好哪些观众? 《谈谈情,跳跳舞》虽然是一部日本影片,但是由内而外都在讨好美国观众。这部片子以“中年危机”这个美国电影非常偏爱的话题展开,从叙事风格、人物设定、歌舞编排直至演员的情感互动,都带着浓浓的好莱坞味道。 这份媚俗,恐怕就是黑泽明恨不得砍死对方的根本原因。 除此之外,黑泽明一直在努力将日本文化介绍给世界,本片却来了个反攻倒算;黑泽明偏爱文艺片,临死还向北野武托孤,《跳舞》却是部商业片;黑泽明想拍电影,却无人愿意投资,这部片子却赚了个盆满钵满…… 咳咳。 林海觉得,换成自己也恨不得砍死对方。 …… 林海认真思考后,决定实话实说。 “导演之所以感到愤怒,是因为这部片子商业色彩太浓,太媚俗。” 这个回答让黑泽明非常满意,他拿起那幅画,递给林海,说道:“这幅画送给你了,听说我的画卖得还不错,你选择收藏还是卖掉都可以。” 言外之意,任凭林海处置。 林海听懂了黑泽明的潜台词,感谢着接过画作,站起身,踩上鞋子走到院中,将画作丢进焚烧落叶的铁皮桶里,一掏兜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打火机。 “给。” 黑泽明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将一盒火柴拍在林海手上,问道:“不觉得可惜?” 林海笑着摇了摇头,点燃了画作。 火光中,黑泽明心中的愤怒彻底化为灰烬,他哈哈大笑着,用力拍着林海肩膀,说道:“你不错!你很不错!” …… 回到缘侧,林海正准备坐下,黑泽明突然喊了一声。紧接着,一个身穿和服的中年女人亦步亦趋的赶来,给林海添了个坐垫。 女人随后又端出泡好的茶,捧给三人,而后退到一旁。 黑泽明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说道:“正式认识一下,我是黑泽明。” 好吧,这才算正式开始,之前那些,只不过是一场考验。 林海心想,若是“画题”答得不让人满意,后面大约不会有多少令人满意的话题。 …… 虽然彼此都知道是谁,但该做的介绍还是省不了。 林海介绍道:“这位是中国导演陈楷歌先生。” “你呢?”黑泽明对林海的兴趣更大。 “我叫林海,也是中国人。” “你是在日本长大的吗?” 这个问题如果别人问起,林海或许会扯谎,但是问的人是黑泽明,林海心想对方即便知道了也不会说出去——老头也不屑去嚼舌头。 林海于是摇头,半真半假的说道:“不是,我年初才来日本,目前……正准备上学。” 黑泽明不解:“正准备?” “是的。”林海说道:“因为很多原因,所以耽误了。” 再怎么信任对方,林海也不会把“偷渡”说出去,那不是信任,是脑残。 “想好去哪所学校了吗?需要我帮忙吗?”老头很热情,一点不像外面传的那么残暴。 林海礼貌的回绝道:“谢谢,但是不用了,入学手续已经办好了。” “哦。”黑泽明点点头,随口问道:“哪所学校?” “崛越高校。” 听到林海的回答,黑泽明露出思索的表情,回头问了一下,和服女子向他耳语几句,老头恍然明悟。 “我记得那是一所艺人高中。” 黑泽明顿了一下,感兴趣的问林海:“你是艺人?” 第二十八章 男人戏中的女人 “你是艺人?”黑泽明问道。 “还不算,正在跟着陈导学习。” 这时候大谈特谈“我如何如何”是很不礼貌的事情,林海主动将话题引回陈楷歌身上。 黑泽明虽然不拘小节,但是把人请来却晾在一边,确实有些失礼。他放下对林海的好奇,和陈楷歌聊了起来。 林海安心充当翻译,没有添油加醋去卖弄个人见解。 两人聊了很多,涉及电影史、心得感悟、对未来的展望等等,林海在旁听了,感觉获益匪浅。 陈楷歌是中国人,两人少不了要谈中国电影。 因为历史原因(苏联的锅),黑泽明一生没去过中国,但他对中国电影却相当了解。聊起最喜欢的中国电影,黑泽明举了个例子:《秋菊打官司》。 “张艺某很了不起,他镜头下的每个角落都有精心的安排,画面处理的非常漂亮,色彩的应用也很合我意……” 黑泽明聊得兴起,对张艺某大夸特夸。 林海一边翻译,一边偷偷观察陈楷歌的表情,心想黑泽明当着他面夸另一个导演,也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话说回来,这种不带脑子的事,估计也就黑泽明干得出来。 聊来聊去,最后聊到陈楷歌身上。 黑泽明说道:“你的片子我也看过,《霸王别姬》拍的不错,之后怎么一直没有动作?” 林海听了心里一震,来了! 其实陈楷歌在《霸王别姬》后还拍过一部《风月》,黑泽明不提,也不知道是没看过,还是片子入不了他的眼。至于说没听说过,林海觉得不太可能,《风月》好歹也获得过戛纳的提名。 听黑泽明提及,陈楷歌只好做出回答。 “我这几年一直在筹划一部新片,大概明年会跟观众见面……” 这是陈楷歌的原话。 林海在翻译的时候,略去了后半部分,他不想黑泽明产生太大好奇。 然而黑泽明还是问出了两人唯恐遇到的问题—— “是一部怎样的片子?” …… 陈楷歌揉了揉额头,对林海说:“你直接跟他说吧,反正你也很清楚。” 好吧,陈楷歌开始甩锅了。 问题是这个锅林海不管想不想背,都得背起来。 他于是对黑泽明说道。 “这部片子讲述的是中国古代的一段历史……” 林海将《荆轲》的剧情用便于理解的方式讲给黑泽明,黑泽明听了连连点头,颇为高兴的问陈楷歌:“这部片子什么时候上映?我一定要看一看。” 林海看了眼老神在在的陈楷歌,都懒得翻译了,直接对黑泽明说道:“这部片子明年会在日本上映,不过……” “不过?” “不过我刚才讲的是之前的剧本,现在剧本已经改了……” “改了?改成什么样了?”黑泽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林海见状,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将新剧本的剧情讲了出来。 黑泽明起初还听得饶有兴趣,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黑泽明的眉头越皱越深,当林海说到他原创的“感情戏”时,黑泽明猛地一拍地板,怒道:“简直岂有此理!” 见他发怒,林海赶紧停了下来。 黑泽明毕竟年纪大了,一激动浑身都打摆子,和服女人连忙扶住他,帮他顺着背,嘴里柔声劝说。 林海很是担心的看着黑泽明,他不怕黑泽明动手打人,只怕对方一口气上不来气死了,那他在日本就要沦为公敌了。 毕竟是和富士山齐名的文化名片,就算日本人再讨厌他,也不可能对“凶手”无动于衷。 “富士山”没有倒下,他缓过气来,瞪着林海,问道:“这剧本是谁写的?” 林海小声道:“是我。” “你?” 黑泽明被这个出乎预料的回答搞得有点懵,一时间忘记了发火,仔细打量起林海。 林海被他盯得浑身发毛,解释道:“我在戛纳遇到陈楷歌导演,聊起电影剧本的事,他觉得我的想法很有意思,所以把编剧工作交给了我。” 言外之意,改剧本的决定是陈楷歌自己下的,新剧本也获得了他的认可,就算黑泽明要发脾气,那也应该冲陈楷歌去。 这么干不太厚道,不过谁让陈楷歌不会日语呢? 林海表示,敌人炮火凶猛,我先回沟里眯一会儿,老陈你且顶上! …… 林海的奸计没有得逞。 黑泽明没有把矛头转向陈楷歌,而是继续盯住他不放。 一段令人不安的沉默后,黑泽明开口了。 “胡闹!好端端的一个剧本,改成了什么东西!” 黑泽明开了口,林海松了口气。 语气虽然严厉,但是结合他的那些光荣历史,这已经算很温和了。 “这是一部男人戏,你加入爱情元素干什么?简直胡闹!还有……” 黑泽明开始逐一批判林海剧本中的细节,说起来没完没了,看架势能一口气说到明天天亮。 在中国,前辈呵斥后辈的时候,后者只能乖乖听着,反驳或顶撞会被视作大不敬。 这在日本也是一样。 林海低头做虚心认错状,不经意间发现,陈楷歌居然一本正经的点起头来。 林海翻了个白眼。 我挨骂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装模作样凑热闹有意思吗? 林海翻白眼的动作没有逃过黑泽明的眼睛。 黑泽明停了下来,问道:“你有不同意见?” 林海说道:“没有。” “到底有没有?”黑泽明不高兴的说道:“有想法就说出来,我又不是容不下别人意见的人!” 林海心里吐槽,然而你就是那种人啊。 …… 被黑泽明批得一无是处,林海心里是不服气的,他抱着光棍心态,准备为自己辩解。 辩论也要讲技巧,要根据对手选择不同的角度。 和说服陈楷歌的时候不同,这一次林海没有拿商业片说事。明知道黑泽明讨厌商业片,还从这个角度入手,不被骂得灰头土脸才怪。 林海准备从剧本本身来为自己开脱。 “您虽然见多识广,但是我才是这部戏的编剧,我想我对剧本更有发言权。你刚才挑了很多的毛病,有些我是认同的,有些我却有不同的看法。” 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林海没有贸然提出观点,而是先说了句软话。 黑泽明一挑眉毛,说道:“好!你是编剧,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叫加入爱情戏?” 林海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如果说整个剧本哪里最让黑泽明不爽,那就是林海原创的高渐离与歌女的爱情。 以前说过,林海的剧本是以高渐离为第一主角,荆轲为第二主角,两者的关系有点像《碧血剑》中的袁承志和金蛇郎君。其中荆轲采用侧面描写,主时间轴则是高渐离在宋子城的经历。 关于这段经历,史记中大致是这样记载的—— 刺秦失败后,秦王一统天下,立号为皇帝。他令人抓捕太子丹的门客,这些人于是开始逃亡。其中,高渐离改名换姓,以酒保的身份藏匿在宋子城。 高渐离本身是音乐家,擅长击筑,他偶然听到主人家有客人击筑,一时技痒,暴露了身份。高渐离随即被主人奉为上宾,并渐渐名扬宋子城。消息传到了秦始皇的耳朵里,秦始皇召见高渐离,爱惜他的才华,打算留他给自己表演,于是赦免了他的死罪。但秦始皇多疑,出于提防,让人熏瞎了高渐离的眼睛。高渐离渐渐取得了秦始皇的信任,在一次进宫表演时,将铅放进筑中,意图刺秦,然而最终却因为目盲,没能击中秦始皇。高渐离于是被杀。 这段经历不复杂,自始至终没有女性角色,那么林海为什么要给高渐离增加一段恋情呢? 只是为了狗血吗? 当然不是。 林海这样做,有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迫不得已。 黑泽明说这是部男人戏,本身并没有说错,但是陈楷歌给林海的演员名单里,却有一位女演员。 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罢了,然而她是巩莉。 巩莉对出演这部戏非常期待,那么问题来了,巩莉是给陈楷歌和井关惺牵线搭桥的人,也是中国大陆目前最顶级的女演员,无论如何,也不能用个侍女之类的角色打发掉吧? 在陈楷歌原本的剧本里,巩莉饰演的是赵姬。赵姬是秦始皇的生母,分量不可谓不重,然而现在主角从秦始皇换成了高渐离,赵姬这个角色就显得很鸡肋了。 林海的剧本里没有赵姬,他需要一个戏份够重的女性角色,于是创作了歌女这个角色。这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为了平衡。 《刺秦》(新剧本名字)是部男人戏,愈发需要红花点缀,这是商业片的一贯做法,这样更讨观众喜欢。 无论哪个国家的观众,都不会喜欢全部由肌肉猛男组成的电影,即使是《斯巴达300勇士》,不也塞进去一个皇后角色(琳娜·海蒂饰)吗? 至于第三个原因,解释起来比较复杂,这和林海对电影的理解有关。 …… 前两个原因不能跟黑泽明说,爆米花套路是老头子最反感的东西,况且林海刚批评完别个媚俗,这时候说自己也想这么搞,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林海只能谈谈他对影片的理解。 第二十九章 剑与竹 “我是一个音乐人。” 林海以一句貌似毫不相干的话作为开场白。 林海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说道:“正如美术对你的影响一样,我作为一个音乐人,更习惯用音乐的视角去观察一部影片。从我接下编剧工作的时候开始,我一直在思考,我该讲一个怎样的故事,或者说,这个故事该有怎样的旋律?又该用怎样的乐器将它呈现出来?” 林海问完,接着答道:“筑,这就是我的回答。” 黑泽明的表情严肃起来,问道:“筑?” 林海说道:“筑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弦乐器,类似古筝,用竹尺敲击,声音悲壮。这件乐器,是贯穿整个故事的核心。高渐离擅长击筑,因而先是被太子丹收为门客,后来又被秦始皇破例赦免;荆轲渡易水,高渐离击筑相送,两人的友谊,也是在一击一唱中建立起来的;而高渐离最终刺秦,用的同样是筑……” “陈楷歌导演对我说过,可以用秦始皇赦免高渐离,来体现英雄惜英雄,然而在我看来,无关‘英雄’,只为‘知音’。秦始皇最后落得孤家寡人,正应了一句曲高和寡;而荆轲和高渐离,又何尝不是乱世中的伯牙与子期……另外,筑在古汉语里,是竹的意思,而竹,象征的是中国人的气节。放在这部片子里,就是战国时代士人的内在精神……” 林海的语速很慢,在宁谧的庭院中,有种别样的韵味。 …… “哒……” 庭院中传来一声幽响。 这是鹿威的声音。 鹿威在日式庭院很常见,是一种由竹筒制成,类似跷跷板的装置。竹筒一端封死,另一端切开,切开的一端用来接水,当水蓄满,竹筒会落下,将水倒出,继而复位,敲击石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海和黑泽明不约而同的看去,黑泽明联想到林海之前的话,笑道:“你的想法很好,但是将竹子作为你这部片子的精神内核,会不会太淡雅了?” 林海答道:“中国有句话,丝竹悦耳,亦可作杀伐之音。” 解释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林海笑道:“而且,我可没说过这部片子只有一个核心。” “哦?”黑泽明感兴趣的说道:“愿闻其详。” 林海没有着急回答,他用手指在茶杯里蘸了一下,在地板上写下两个字——楽器。 接着,林海不慌不忙的说:“这个词在日语里指的是演奏音乐的工具,譬如我刚才说的筑,就是一种乐器。但是在古汉语里,这两个字要分开来看。乐,音乐;器,器具。” “片中的筑,代表了乐,而器,在影片里另有所指。” “你说的是……剑?”黑泽明问道。 林海一挑眉,说道:“没错,正是剑。田光以自刎劝荆轲,用的是剑;樊於期割头取信秦王,用的是剑;秦王杀荆轲,用的同样是剑。” “你似乎漏掉了荆轲刺秦王?”黑泽明敏锐的发现了其中漏洞。 林海答道:“荆轲刺秦王,用的不是剑,而是匕首,这也是他为什么失败的原因。” “因为匕首太短?” “不,因为匕首不是正道。” 林海意气昂扬的说道:“剑,帝王之器,君子之器,豪侠之器,忠臣义士之器……鲁句践说荆轲刺秦失败,是因为不讲究剑术,在我看来,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林海意味深长的说道:“匕首锋利,终究是小人之器;剑术不正,怎么与大势争锋?” 黑泽明咀嚼着林海这句话,突然摇头,无奈的笑道:“你小子啊,说电影就说电影,提历史干什么……” 林海笑了笑,做出总结。 “如果说日本的精神内核是菊与刀,那么中国的精神内核,就是剑与竹,这也是我希望通过影片展现给世人的……” …… 黑泽明听林海说完,陷入思索。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这些似乎是导演需要考虑的问题?” 林海说道:“等剧本完成,我会跟陈楷歌导演仔细沟通,现在嘛……” 林海现在不想跟陈楷歌说太多,这不是改剧本那么简单,而是将自己的创作意图强加于人,万一陈楷歌恼羞成怒,林海只能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等到剧本完成就不同了。林海在剧本中,对剑与竹的着墨很深,相信即使他不说,陈楷歌也能看出其中奥妙。 况且,等到剧本完成,留给老陈的时间也不多了,他就是心里不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林海心里琢磨,要不要故意拖拖稿? …… “是我看走眼了。”黑泽明痛快的说道:“我没有看透你的创作意图,不应该随意评判你的作品。” 这真是黑泽明? 林海愕然之余,心想这或许才是真正的他,一个大师中的大师,又怎么会拿得起放不下。 “不过,”黑泽明面带笑意的说:“你好像回避了最初的问题,你还没说,那名歌女到底意义何在?” “呃……”林海挠头道:“歌女这个角色,严格来说比“剑与竹”的精神内核还要复杂,我自己也吃不准这么做好不好,你要是想听,我就说说。” “说说看。” “嗯。”林海沉吟片刻,说道:“前面说过了,这是一个双核心的电影,两个主角,一表一里,形成两条线索。通过这两条线索,以及线索中的人与事,将‘剑与竹’这两个核心主题交织在一起。” 见黑泽明点头,林海继续道:“如果把这两条线索比做两个乐章,那么歌女就是呼应乐曲的和声……而关于歌女这个角色的想法,是我看《燕丹子》一书的时候产生的。燕丹子同样是一本与刺秦这段历史有关的书,在这本书中,有这样一个故事……” …… 《燕丹子》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秦军逼近燕国,燕太子为解燃眉之急,决定找人行刺秦王。他最初找到田光,田光向他推荐了荆轲。 太子丹见到荆轲后,为了让对方尽心卖力,竭尽所能笼络对方。无论衣食住行,只要荆轲想要的,太子丹无不满足。 有一次,太子丹在宴请荆轲时,特意安排了一个能琴善乐的美人。荆轲听着悦耳的琴声,一时兴起,望着美人那双灵巧的手,高兴之下称赞道:“好手,好手!” 太子丹见状,决定把歌女送给荆轲。然而荆轲只是欣赏对方的琴技,并非贪恋美色,于是婉言谢绝,表示“但爱其手”。 结果……太子丹就把美人的手砍断,盛在盘子里,赠给了荆轲,而荆轲被他的礼贤下士感动,自此对太子丹死心塌地。 …… 林海讲完这个故事,说道:“砍手送礼这件事,在古人眼中,是‘礼贤下士’,然而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则是太子丹残暴、愚蠢的体现。我看过这个故事后,一直在想,荆轲的义举传扬至今,但是那个被砍掉手的歌女,她后来怎么样了?谁也无法给出答案。” “之所以塑造这个角色,并让她贯穿全剧,勾连表里两条线,是通过客观视角挖掘人的两面性。太子丹不用多说,荆轲在前往燕国前,曾经与大侠盖聂论剑,论不过就仓皇逃跑——这段不会在剧中呈现,但是由此可见,荆轲也绝非完人……” 黑泽明呵呵笑道:“你也说了,匕首是小人之器。” 林海点头道:“荆轲如此,高渐离就没有另一面了吗?当然也有。高渐离藏匿在宋子城,本来藏的好好的,就因为一时技痒,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后,他本来可以及时逃走,却因为受人追捧,选择留了下来。从这些地方来看,他也有爱慕虚荣、心存侥幸的一面。按照阴谋论的论调,他的刺秦,理解成私怨或逼不得已也是可以的。” “你会这么写?” “当然不会。”林海摇头。 开什么玩笑,适度挖掘主角的性格瑕疵是可以的,但若是玩过火了,那就等于给观众喂苍蝇,那是自寻死路。 黑泽明对他的回答有些遗憾,摇头道:“可惜了,其实可以更大胆些……” 如果大胆的结果是票房跳水,那林海宁可不要。 林海忍不住说道:“我知道你反对刻意迎合观众,但是中国现在最需要的恰恰是商业片……” 1997年,内地电影票房的榜首是《侏罗纪公园4》,总票房7210万,国产影片《鸭片战争》以10万的微小差距屈居第二,可以说直到去年,国产电影和进口电影还处于分庭抗礼状态。然而到了今年,“大船”一举将票房数字推到了3.6亿,票房前三全被进口影片霸占,这对中国电影市场的冲击太大了。 中国电影需要商业片,这不是一句口号。 一念及此,林海不再犹豫,说道:“日本电影是两条腿走路的,中国现在却是单脚跳,我们需要更具有票房号召力的影片去抵御好莱坞的入侵,如果妥协能够换来票房,放弃艺术追求也没什么可惜的……” 黑泽明听了,眉毛一竖就要发作,可是看看林海坚毅的面容,他张了张嘴,骂人的话怎样也说不出口。 “唉……” 黑泽明长叹一声,如同被抽掉脊梁骨一般,原本保持笔挺的身体顿时佝偻的不成样子。 第三十章 都是老妖怪 此时的黑泽明,给人的感觉才像是个年近九旬的老人。林海有心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条腿走路吗……” 黑泽明长叹一声,摇头道:“日本电影算什么双腿走路,只是装上了舶来的义肢罢了……” 林海默然。 仔细想想,黑泽明的话不无道理。 日本电影在艺术和商业领域的表现的确都不错,但是鲜少有亚洲国家会将日本电影当成学习对象。 为什么? 因为日本电影的西化程度太高了,扒掉文化的外衣,从制作技术到运作方式,完全是照搬好莱坞罢了。 既然如此,其他国家干嘛要舍近求远?直接向产业规模更大,技术更成熟的好莱坞学习不是更好吗。 …… “说实话,我很羡慕你们。” 黑泽明说道:“你们还有机会去抵御入侵,而我们只剩下沦陷后的繁荣了。” 说完,他摇了摇头,说道:“不,不应该这么说。应该说你们还有勇气反抗,而日本电影人,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个话题很沉重,林海不知道说什么好。 日本是好莱坞电影最主要的海外倾销地,林海上辈子来到日本后的近二十年里,日本年度票房榜的榜首只有一部本土真人电影——《跳跃大搜查线2》——即使这硕果仅存的一部,还是电视剧播出后拍摄的剧场版,而非传统意义上的电影。 这反映出日本商业电影的另一个症结。 照搬好莱坞,但是在制作成本上太小家子气,特效资金都用来做动画了,真人电影只能捡点动画吃剩下的冷炙残羹。 相比之下,中国电影虽然一度被打得找不到北,但是电影人一直没有放弃,也舍得砸钱,所以不管后来那些商业片多么让人诟病,至少在票房上,给国人争回了颜面。 当然,票房也不能说明一切,中韩日各有各的痛处,要说两条腿走路,印度或许才是亚洲走得最稳的。 …… “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情。” 黑泽明的低落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他摆手道:“反正我也快要死了,以后的事与我何干!” 说完,那个霸气的黑泽明又回来了。 黑泽明回头对身后的女人说道:“花子,你跟陈楷歌导演说,一时聊得兴起冷落了他,希望他不要介意。你告诉他,他要争票房,那就去争,但是特有的文化底蕴也不要丢掉。我很期待他的新电影,等电影上映时我一定会去看!” 最后一句话他之前也说过,但是这次显然真诚的多。 名叫花子的女人将黑泽明的话转述给陈楷歌。 陈楷歌和林海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个女人汉语说得很不错。 幸好没背着黑泽明说些不该说的,这老妖怪居然还藏了一手! 林海也能理解黑泽明的深层用意——他不想陈楷歌对林海产生不满。 陈楷歌大气的笑了笑,说道:“我会将您的话视作对自己的鞭策,在拍摄上,我正好有些地方想向您请教……” 陈楷歌提了一些拍摄方面的想法,询问黑泽明的建议,黑泽明手一挥,不满的说道:“你才是这部电影的导演,问我干什么……” 嘴上说着不插手,黑泽明还是谈了一些自己的思路。 黑泽明谈兴很浓,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女人小声提醒了一句,黑泽明抬头看了一眼,说道:“耽误你们这么长时间,陪我一个糟老头子聊天,实在惭愧的很,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林海和陈楷歌连称不敢,提出告辞。 黑泽明亲自将两人送出门外,不出所料,外面果然等候着许多记者。 见三人出来,记者一下子涌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追问他们聊了什么。 “都闭嘴!”黑泽明一声咆哮,令现场顿时一静。 记者们看着这个身材高大的老头子,回想起关于他的传闻,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 垂死的狮子也是狮子,这时候挑衅他不会有好下场。 黑泽明镇住场面,和陈楷歌握手告别。 负责接人的司机打开车门,林海跟在陈楷歌身后,正准备上车,黑泽明突然喊住了他。 “小子,你等等!” 林海回过头,等待着黑泽明的下文。 然而黑泽明喊住林海后并没有说什么,而是转身对女人耳语一句,女人随即返回院内。 黑泽明不开口,林海只好安静的等待。 记者们全都搞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慑于黑泽明的威名不敢开口询问,于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个少年是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难道是哪个财团的继承人?” “看衣着不像啊,再说暴君会给大财团面子?” “说的是呢,毕竟是连首相都不放在眼里的人……” “咦,这个少年好像……” “怎么,你知道些什么?” “赶紧说,别卖关子!不然……” 面对周围的威胁,认出林海的年轻记者咽了口唾沫,决定坦白。 “我的一个搞音乐的朋友给我看过一张照片,跟这个少年有点像……我的朋友在《 Swing-Journal》工作……这个少年好像给渡边香津美做过表演嘉宾……” 年轻记者说的不太肯定,电影和爵士乐听上去都是娱乐产业,实际上隔行如隔山,很难将一个年轻的爵士乐手和一个享誉国际的大导演扯上关系。 “是他!”另一个记者一拍脑袋,对周围人说道:“我就说看着面熟……我在戛纳影展见过他,《东京之眼》的配乐就是他做的!” 这就对了,配乐和电影显然密不可分。 有人在点头,也有人提出质疑。 “《东京之眼》的后期不是法国人做的吗?再说他还是个少年……” “少年成名的还少吗?” “问题是,你以前听说过他吗?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 记者们吵作一团,一时间忘了此行目的(陈楷歌),全都将视线投向林海,心想等碍眼的暴君走了,一定要拦住这个少年问个清楚。 …… 一等就是三分钟,林海忍不住走到黑泽明面前,小声说道:“请问……” “怎么?才这点小场面就怕了?” “不,我想说的是,会不会不太合适?” “你们中国有句成语叫揠苗助长,我倒想看看,你到底会成为参天大树,还是一根稻草。” 黑泽明说完,闭上眼睛不再搭理林海。 林海无奈之下,只好耐心等待。 这样又过了几分钟,和服女子抱着一幅裹得严严实实的画走了出来。 听到她的脚步声,黑泽明睁开了眼,接过那幅画,亲自交给林海。 黑泽明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反而故意提高了一点音量,说道:“之前送你的画被你烧了,这幅画我还算满意,送给你了。” 记者们听到后一片哗然。 黑泽明的美术造诣,那是有口皆碑的,他主动赠画,是个人都会感恩戴德的供起来,而这个少年居然把画烧了? 听意思,还是当着黑泽明的面烧的? 这…… 记者们瞠目结舌,不约而同的想—— 这小子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 林海不理会周围的诡异视线,收下画作,诚恳的说道:“这幅画,我会好好收藏。” 黑泽明一摆手:“我说过,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置随便你。” “我会好好收藏。”林海强调了一句,而后不好意思的说道:“只是我美术方面造诣太浅,怕是会让明珠蒙尘……” “你不会画画?”黑泽明突然问道。 林海不好意思的说道:“嗯。简笔画或许可以,复杂点的就不懂了……” 他这已经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就他那绘画水平,估计还不及泥石流派的姜纹。 “唔……” 黑泽明沉吟少许,问道:“你有想过做导演吗?” “未来有机会应该会尝试,暂时我更关注的是音乐和演艺……” 不等林海说完,黑泽明打断了他。 “我也没说现在,想做导演,你现在还不够格。别的不说,你连画都画不好,还谈什么拍电影!” “您教训的是。” “你明白就好。”黑泽明满意的点点头,笑着问道:“那么,你有兴趣拜我为师吗?” …… 好不容易挤回车里,关紧车门,将画作小心放好,林海揉着因为兴奋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开始发呆。 “很激动?”陈楷歌在旁问道。 “什么?”林海回过神。 “拜师的事情啊。”陈楷歌笑着说道:“能和黑泽明学习绘画,这种机会连我都羡慕得紧。” “嗯……嗯?” 林海猛然看向陈楷歌,对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你懂日语?”林海目瞪口呆的问。 “很奇怪吗?”陈楷歌反问了一句,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们那个年代,想研究国外电影,可没有人专门帮忙制作字幕……”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掩饰不住得意。 林海很是无语,突然觉得黑泽明的话很有道理,他想做导演,的确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别的不说,就说这腹黑劲儿就有的学。 看吧,黑泽明身后藏着个懂汉语的女人,陈楷歌懂日语偏偏装傻充愣,只有林海被蒙在鼓里,还傻呵呵的帮人家翻译。 丢脸,太丢脸了! 见陈楷歌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林海不满的说道:“既然如此,你干嘛要装成不懂?就为了拿我挡枪?” “不然你哪来的表现机会?”陈楷歌面不改色的岔开话题,说道:“你对影片的解读太棒了,要是错过今天这事,我还不知道你居然藏了一半。你是怎么想的?怕我没有容人之量?” 得,好话被他说了,反过来还倒打一耙。 林海不紧不慢的感慨道:“剧本不是还没完成嘛,万一写出来就是个爆米花片呢?” “别!” 陈楷歌听出林海话里的威胁,顿时急了:“现在大话已经说出来了,你要是真敢乱搞,信不信我弄(nèng)死你丫的?” 第三十一章 锋芒初露 见陈楷歌连京片子都冒出来了,林海知道他是真急了,不再开玩笑,认真说道:“即使没有这档事,我本来也准备和你聊聊这些……时间紧张,很多前期工作不可能全盘丢弃,所以我才会将‘器具’作为内核的具现,毕竟赶工制作道具,总比建一座宫殿轻松多了。” “言之有理。” 陈楷歌见林海如此为自己着想,不再恼怒,说道:“以物寄情、以小见大,这个思路的确很棒,但是这样一来,片中难免会出现大量空镜头,会拖慢影片节奏,这个问题你想过没?” “我有想过。”林海点头,而后说道:“其实无需刻意点题,器具是静物不假,镜头表现却可以是动态的……敲筑时落下的竹板、奏乐时颤动的琴弦、出剑时闪烁的寒光、拔剑时溅起的血花……这些细节相互呼应,同样可以展现竹与剑的风貌……我在戏里安排了一个铸剑师——这是个小角色,但秦皇剑和荆轲刺秦所用的匕首,都是出自他手,可以用快速切换的蒙太奇来体现剑与匕首的打造过程,甚至过程中都不需要给剑和匕首正面镜头,可以直接用铸剑师的表情乃至眼神的前后差别,来暗喻两者的不同……” “好家伙,本以为你小子够厚道,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陈楷歌笑骂道:“这个小角色你准备让谁来演?李雪建还是包国安?” 陈楷歌是在开玩笑。 林海也开起玩笑:“那要看你能不能说服他们,总之你别问我,这是你该头疼的问题。” 听林海这么说,陈楷歌的头又开始疼了。 这真是个小角色,估计出场只有几秒,甚至可能连台词都没有,但是对演技的要求却相当的高,真不是随随便便哪个演员能做到的。 “算了,你接着说。”陈楷歌决定回国后再考虑这个问题,当务之急是把林海肚子里的干货掏空。 林海继续道:“回到电影节奏的问题。我是做音乐的,我认为电影和音乐一样,节奏的快与慢是相对的。一些影片的节奏给人感觉拖沓,不是因为真慢,而是因为节奏上缺乏变化。我举个例子,日剧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日剧中有个经典的套路,叫‘日剧跑’……” 日剧跑在后世被玩成了梗,指的是日剧中无处不在的奔跑情节,追人、追车、追飞机等等等等。 林海解释了一下日剧跑,说道:“日剧跑通常用在场景切换上,通过这种方式,将两个静态场景连接起来,达到‘慢快慢’的效果,这样片子节奏丰富了,观众就不会感到很闷……再举个和咱们这部片子息息相关的例子——打斗场面。香港早期的武打电影,你来我往套路打的很精彩,观众却感觉很没意思,后来他们采用了‘出入镜’方式,采用了快慢镜头结合的方式,片子就更好看了……” 慢镜头不用解释,出入镜,可以在程龙等人的片子里找到大量案例,多见于群戏。摄影机始终对准主角,其他围攻主角的人并不是一拥而上,而是时刻只保持一人在主角正面,其他人装腔作势充当背景,一个被打倒,一个才迎上。这样,不仅层次分明画面干净,还给人一种主角好厉害的错觉。 实际上,如果喽啰们真的一拥而上,程龙也要被乱拳打死。 别说是他,老顽童穿软猬甲也顶不住啊! “……另外,有时候,慢同样能达到快的效果。” 林海说到这里,卖起了关子。 “怎么说?”陈楷歌问道。 “我有一个想法,需要摄像师的配合。”林海说道:“我们知道,真实战斗中,兵器的速度是很快的,《星球大战》将武器设定成‘光剑’,就是为了通过挥舞时的残影来体现‘快’。但是光剑名为剑,实际上是从武士刀演化出来的,动作主要是挥舞,画面是中远距离,全景式的。而中国的剑术,是以直刺为主,用这种方式就不太合适了。我的想法是,以近距和微距视角来呈现中国剑的魅力,速度感通过‘剑锋时间’来体现……” “剑锋时间?”陈楷歌不太理解林海冒出的新名词。 林海简单解释了一下,陈楷歌顿时明白过来,拍着大腿赞道:“这个创意绝了!”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陈楷歌很像掰开林海的脑袋看看构造。 林海微微一笑,做高深莫测状。 这可不是他想出来的,只是后来见过太多罢了。 你猜的没错,所谓剑锋时间,实际上就是子弹时间。 子弹时间是一种利用高速摄影机或特效营造的超慢速(或时间静止)的画面效果,这种效果因《黑客帝国》一片而名声大噪。 《黑客帝国》要到2003年才会与观众见面,林海提前把它拿出来,给它换个名字也无可厚非。 其实子弹时间很早以前就有人玩过,但是前人对它的研究更多集中在“时间”上,而《黑客帝国》成功的奥妙,则在于“子弹”上。 林海怕陈楷歌把握不住重点,于是强调道:“这种效果的关键,在于一剑刺出后所营造的紧张感,以及高速物体在时间被拉长后体现的特殊美感,不能孤立的看,所以环境和参照物的设定是非常重要的。比如说,剑从雨中穿过,剑尖刺破雨滴,迸溅的水花和剑锋的寒光将时间拉长……当然,也不能一味的慢,给观众留下了悬念后,紧跟着回到正常速度,猛然激增的速度会令观众肾上腺加速,就像坐过山车一样……” “天才的创意!天才的头脑!天——” 陈楷歌激动之下猛然站起,结果脑袋撞在车顶,发出咚的一声。 林海呲牙咧嘴,他看着都替对方感到头疼。 然而陈楷歌这会儿早将头疼丢在脑后,他急切的问:“这些创意你跟其他人说过没有?” 林海摇头。 陈楷歌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兴奋的一拍大腿:“我决定了!拍摄期间,你必须全程跟进,我给你个副导演的位置,你看怎么样?” “这样不好吧,太得罪人了。” “得罪谁?谁有意见?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见陈楷歌兴奋过度,林海不得不提醒他:“这个想法技术上应该可以实现,但是你可想好了,想要达到满意效果,花的钱可少不了……” 林海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陈楷歌顿时冷静下来。 他沉思许久,像是跟林海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再困难也要做,钱和人的问题我舍了这张老脸,哪怕去求去借,也要想办法解决。总之,这部片子一定要拍好!” 他面向林海,认真的说道:“这不光是为我自己。为了中国电影,再难也不能退缩……” 说完,他像是丢掉万斤包袱一样猛然放松下来,笑着对林海说道:“难怪黑泽明要收你为徒,你不做导演,真是太可惜了。” 林海纠正道:“我只是跟他学绘画,和电影没什么关系。” 陈楷歌听完一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 傍晚时分,武田真治拖着行李箱,做贼一般回到住所。 摘掉墨镜和口罩,随手丢在地上,武田松了一口气。 脸上的淤青还未彻底褪去,用手按压还隐隐作痛,这幅丑态显然不能被记者拍到。说实话,要不是国内还有工作安排,他是不愿这么早回来的。 “都怪那个该死的小子!” 武田真治骂着,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画面亮起,那张至今令他怀恨在心的脸孔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画外音介绍道:“……你现在看到的是本台记者稍早前拍摄的画面,画面中站在著名导演黑泽明面前的这位少年,经过本台确定,名叫林海……” “……林海曾作为表演嘉宾参加过著名爵士吉他大师渡边香津美的现场演出,相关媒体及当时的观众都对这名少年的表现赞不绝口……他还曾为日法合拍电影《东京之眼》制作配乐,以配乐师身份参加了刚刚结束的戛纳电影节,据称他的配乐在法国引起强烈反响,中国导演陈楷歌更是现身首映,给出了极高评价,可惜戛纳电影节没有技术类奖项,否则林海很有可能为日本电影再添一座金棕榈……” “……林海今天陪同陈楷歌一起拜访了黑泽明导演,黑泽明亲自将两人送出门外,并将自己的绘画作品赠送给了林海,甚至主动提出做他的老师……” 画面切换到现场音。 记者问道:“黑泽明导演,你真的准备收他为徒?” 黑泽明点头道:“是的。” 记者追问:“是什么原因呢?” 黑泽明转身向门内走,不耐烦的说道:“他是个天才,就这么简单!” 画面切回演播室。 年轻漂亮的女主持人一脸兴奋的对旁边的男人说道:“三池老师,您觉得黑泽明导演的决定会带来哪些影响呢?” 问题的答案是提前准备好的,男嘉宾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下,说道:“我想最大的影响或许就是,我们不需要再猜测谁会成为黑泽明的接班人了……” “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女主持人配合的说着,转向镜头:“很遗憾,我们没能正面采访到林君,但是我们联系到了他的经纪人,据他的经纪人说,林君已确定出演关西电视台的新剧《GTO》,这部剧再过一个多月就会和观众见面,让我们一起期待,看看林君在剧中会有怎样的表现!” 男嘉宾配合的感慨道:“看来我们的林君是位全能天才啊……” “啪!” 武田真治用力将遥控器砸向电视机,屏幕上出现一道裂纹,画面闪了两下便暗了下去。 “八格牙路!” 武田真治砸了电视还不解气,将面前茶几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破口大骂:“这个爱出风头的混蛋!” 他之前还在庆幸没有被记者拍到,现在却觉得自己无人关注,是因为林海把镜头都抢走了!听听电视里是怎么说的,提《东京之眼》的时候,只字未提他这个主演! 这种时候,得知林海将出演《GTO》,更是火上浇油。 “赤羽博那个蠢货!” 武田恨恨骂了一句,咬牙切齿道:“别以为这事完了,咱们走着瞧……” 唐三中文网 第三十二章 小插曲 “就是这里了。” 大岛晓美打开房门,带着几个中国学子走进公寓。 “哇,好漂亮!” 客厅的面积不是很大,但是装修风格充满后现代艺术气息,任莎莎一看就喜欢上了。 大岛晓美不懂汉语,但是看表情也知道对方很满意,笑着用英语说道:“这间房子的前主人是个画家,我还担心你们接受不了它的装修风格,你喜欢就好。” 正说着,手机响了,大岛晓美说了声失礼,去窗边接电话。 任莎莎看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对同行的翻译说道:“杨姐,你们挑房子的眼光真好!” 任莎莎原本还担心大家会挤在一个房间里,其他人都是男生还好说,她一个女生终究很不方便。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这套房子有三间卧室,两大一小,正好给她留下了隐私空间。 最让任莎莎心动的,是浴室里大大的浴缸,任莎莎已经开始幻想在里面泡澡的情景。 女翻译名叫杨秀兰,今年整四十,很喜欢这个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笑着提醒道:“这里不比在家,你平时可要注意点,不要被他们占了便宜。” “我小时候可是武术队的,他们倒是敢!” 任莎莎扬起下巴,傲然道。 说完,她忍不住好奇的问道:“杨姐,这套房子租金不便宜吧?” “房子是大岛小姐帮忙挑的,一个月只要十万日元,很便宜的。” 任莎莎默默算了一下,最近日元汇率又跌了,和人民币大约是18:1的关系。 “一个月五千多?”任莎莎咋舌道:“日本的房租这么贵吗?” “这房租真的很便宜了。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这种高档公寓连进楼都要刷卡,在加上又是三室一厅,将近一百平米的面积,在东京这种寸土寸金的大都市,正常情况下别说五千,一两万元也租不到。” 听完杨秀兰的解释,任莎莎奇怪的问道:“照你这么说,真的算便宜了。怎么会这么便宜?” 杨秀兰有心逗她,故意用阴森的口吻说道:“因为这里会闹鬼……” “啊!”任莎莎吓得一缩脖子,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杨秀兰见状忍俊不禁,调侃道:“就这还说自己是武术队出来的?” 任莎莎明白被耍后也不生气,娇嗔道:“杨姐,你再吓唬我,我可不理你了……” 这时,北影一个名叫方振东的男生插嘴道:“杨姐,这间房子不会真死过人吧?” 杨秀兰反问道:“你也怕鬼?” 方振东摇头道:“不是。我以前听学长说过,在日本凶宅的租金会比较便宜。” “你说的没错。”杨秀兰见他猜到了,于是说道:“这间房子前不久才发生过命案,不然你们以为租金能这么便宜?” “哦……”大家都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都是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没人会放在心上,唯独于正超不爽的说道:“日本人是什么意思?给咱们推荐个凶宅,这是咒咱们去死?” “别胡说!” 杨秀兰瞪了他一眼,说道:“要不是大岛小姐帮忙,你以为咱们能这么快找到住处?” 于正超不服气的说道:“怎么找不到,不就是租房嘛!” “说得轻松,你去租租试试?”杨秀兰不理于正超,对其他人说道:“你们都是第一次来日本,可能不了解情况。这几年,外国人在日本租房子是很麻烦的事,不夸张的说,要是咱们自己找,只能去租那些写字楼的顶层公寓,租金很贵不说,还非常不方便。” “这算什么,种族歧视?”于正超不满的问。 “算是吧。” 杨秀兰没兴趣替日本人开脱,但是怕这些年轻人情绪上来惹出麻烦,于是解释道:“这些年日本经济很不景气,有很多外国来打工的人找不到工作,又享受不了政策福利,甚至有些人根本就是偷渡来的,一旦出事非常麻烦,所以房东大都不愿把房子租给外国人。其实咱们中国人还好,主要针对的是南美那边过来的……” 杨秀兰解释了几句,岔开话题,笑道:“别看这套凶宅在日本没人愿意租,如果不是大岛小姐出面担保,人家都不愿租给咱们,况且她还帮咱们省了礼金,敷金也只付了一半。” “礼金和敷金是什么?”任莎莎好奇的问。 “礼金是付给房东的额外费用,敷金是付给中介公司的酬谢。” “不是押金吗?”任莎莎又问。 杨秀兰摇头道:“押金是押金,退房的时候会退还,礼金和敷金却是不退的。礼金和敷金没有固定金额,通常是一个月的房租,这么说吧,如果说房租是五千,正常租一个月,我们至少要掏两万。” “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多亏她了。” 任莎莎看了眼正在打电话的大岛晓美,皱着鼻子道:“不过日本的房租好贵啊,看来出国也没想象中那么好。” “那要看你出来干什么了。” 杨秀兰笑道:“普通日本白领月薪好几万人民币,都不舍得租这种公寓。之所以租这里,一来因为你们人多,二来也是出于安全考虑,这里虽然贵,安全上还是有保障的。对了,楼卡和钥匙一共有两套,你们如果要出去,最好集体行动,要是有问题就给林海打电话……” 杨秀兰说着,把楼卡和钥匙都交给了方振东,在她看来,方振东是这群人里最稳重的。至于新办的一部手机则给了任莎莎,其他人看了也没说什么。 任莎莎英语最好,因为父母的工作关系,还会一点日语,真遇到事需要寻求帮助,不至于沦为哑巴。 …… 正聊着,大岛晓美挂断电话走了过来,一脸歉意的对杨秀兰说道:“实在抱歉,我接下来有些事……” 杨秀兰连忙道:“你太客气了,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该我们说抱歉才对。你有事的话就去忙好了,他们自己应付得来。” 大岛晓美对杨秀兰的体谅表示感谢,接着便匆匆离开。 “好了!” 杨秀兰拍拍手,说道:“你们也安顿好了,我也得走了。” “杨姐不吃完饭再走?”任莎莎知道杨秀兰不可能一直陪着他们,但还是有些不舍。 “不了,导演组后天就回国,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晚饭你们自己想办法吧,对了,”杨秀兰提醒方振东,“小方一定把钱看好了,那是你们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费,另外,东京消费高,你们尽量省着点花……” …… 杨秀兰走后,任莎莎主动请缨,开始打扫房间。 其实也没什么可打扫的,日本的房屋中介都很重视手头房源的卫生问题,会定期打扫,好给看房的人留下好的第一印象。 (不了解的朋友可以去网上搜一下《卖房子的女人》这部日剧,看过就会知道,日本的房屋中介能做到什么程度。) 简单过了遍拖布,感觉不需要再打扫,任莎莎走进最小的卧室,开始整理私人物品。 整理完出来,发现一群男生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电视。 “怎么不开声音?” 任莎莎走进一看,脸顿时红了,啐了一口,骂道:“一群流氓!” 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是一个娱乐节目,节目中的女孩穿着五颜六色的比基尼,两两一组,在进行挤气球比赛。比赛规则很简单,在不用手的情况下,用身体将悬挂的气球挤爆,完成速度快的组优先晋级。 可能是气球上涂了油,稍遇夹攻就滑来滑去,搞得女孩们十分狼狈。 比赛应该进行了一阵子,女孩们浑身香汗淋漓,胸口更是泛着一层油光,看上去性感诱人…… 任莎莎抢过遥控器,将电视关掉,骂道:“我们出国可不是为了看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 “我们是为了学习啊!”任莎莎的同班同学郭华争辩道。 “学习?那你说说,你学到什么了?” 郭华还没开口,一个北影男生挤眉弄眼道:“我学会一个成语,肉光致致。” 说完,男生们都坏笑起来。 还有人故意说:“听说这都不算什么,深夜档的节目才叫夸张呢……” 任莎莎见他们当着自己面讨论那些东西,愈发生气:“有空琢磨这些,不如去想想剧本怎么写!” 于正超阴阳怪气的说道:“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扩写嘛,小学生都知道……” “你是小学生?”任莎莎打断他,对众人说道:“大家都是学编剧的,这次机会有多难得不用我多说,要是最后写出的东西不过关,学校面上无光不说,对咱们自己也没有好处……” 听完任莎莎的话,众人都显得若有所思。 然而也有例外。 于正超不以为然道:“过不了关也是那小子的问题,旧衣服再怎么改也是旧的……” “你看过内容了?你要是不情愿,我给杨姐打电话,让她把你带回去好了!” 任莎莎很生气。之前还觉得这个学弟挺不错的,现在发现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刚见面就阴阳怪气不说,连剧本内容都没看过,就横挑鼻子竖挑眼。 是的,当时大家一起看剧本的时候,唯独于正超正眼都没给一个。 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来的! 第三十三章 自私的男人 于正超被任莎莎拿话噎住,心里愈发不痛快。 他当然不可能灰溜溜的回去,不然他当初费那么大劲干嘛?当初上戏选出来的三人里面,可没有他于正超,他是背地里给人下了泻药,外加给领导送礼,这才挤进来的。 他来的目的也不单纯。 在于正超看来,剧本写的再好,也不及履历和人脉重要。假如于正超是女人,他会毫不犹豫的傍大佬,然而他是男的,那就只好抱大腿。 国内电影圈的大腿,陈楷歌称不上第一,也能排进前十。在于正超看来,只要能在影片末尾留个名,甚至和陈楷歌攀上交情,那他以后还不是“钱途”一片大好! 于正超不说话,任莎莎以为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也没有揪住不放。 任莎莎也知道不能把大家都得罪了,不然接下来还怎么相处。她缓和语气,说道:“大家今天都很累了,放松一下也没什么,不过那种节目还是不要看了,看看新闻啊电视剧啊,不也能增长见识吗……” “你说的我们也明白。”方振东无奈的说:“问题是我们不懂日语,看点儿不带脑子的还行,别的实在看不懂啊。不说这些了,今天这事儿是我们不对,我替哥儿几个向你道个歉——咱们以后也都注意点,当着女生面别太放肆了……” 方振东说完,几个男生纷纷附和,他们也不想惹恼任莎莎。 任莎莎本来就漂亮,加之物以稀为贵,他们巴结还来不及呢! …… “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日语虽然不是很好,多少还是懂些。” 矛盾解开了,大家关系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任莎莎重新打开电视机,一边换台,一边开玩笑道:“也不知道在日本能不能看到新闻联播……” 新闻联播没看到,倒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等下,那不是林海吗!” 一个男生指着电视惊叫道。 众人本来没太注意,听到后纷纷看去,结果只看到林海排开记者挤上车时的背影。 虽然只是背影,但是衣服没错,身材发型也没错——林海因为头发比较长,今天扎了个清爽的小马尾,吃饭时候大家还笑话他像个女孩儿来着。 “还真是,陈导在车里坐着呢!” 有眼睛尖的发现了坐在车里的陈楷歌。 看着有些混乱的场面,任莎莎不解的问:“林海这是做了什么,怎么这些记者这么激动?” 于正超不以为然道:“不用看都知道是冲着陈导去的,那小子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话刚说完,就被打脸了。 现场画面上多了一张林海的特写照片,照片镶嵌在精致的手绘边框里,上面还加上了blingbling的星光效果。 画外音响了起来:“……你现在看到的是本台记者稍早前拍摄的画面,画面中站在著名导演黑泽明面前的这位少年,经过本台确定,名叫林海……” 接下来的内容和武田真治看到的完全一样。 不同的是,这边只有任莎莎大致能听懂说了些什么。 几个男生听不懂日语,七嘴八舌的要任莎莎帮忙翻译,任莎莎被吵的头晕脑胀,吼了嗓子:“先别吵,稍等一下……” 等到这则新闻结束,任莎莎这才解释起来。 她的日语毕竟一般,半听半猜也能知道个大致意思,但是里面出现的人名之类就彻底抓瞎了,所以解释的不算清楚。 “总之,林海给一个音乐家做过表演嘉宾,给一个电影做了配乐——什么电影我没听清,还参加了戛纳电影节,这次跟陈楷歌导演去拜访了一个人,那人送了林海一幅画,还要收他为徒,刚才电视里那人说林海是天才,主持人也说他是天才,嗯,大致就是这样……” 方振东笑道:“你这翻译不过关啊,是谁你一个也没听出来?” 任莎莎没好气的说:“还不是因为你们太吵,再说日本人的名字不写成汉字,连他们自己都容易搞混,我哪知道说的都是谁……” 任莎莎说完,迷惑的问:“刚才电视里的老人,你们有没有觉得眼熟?” “是画家吗?你刚才不是说他送给林海一幅画吗?” “你们知道日本有什么知名画家吗?” “漫画家算吗?我知道车田正美和鸟山明……” “去去去,漫画家能算画家吗,我说的是张大千齐白石那种……” 几个人凑在一起聊了半天,也没猜出个所以然。 七零、八零后的美术审美,和音乐审美一样差,别说国外的了,就是国内的现代绘画大师,估计也没多少人能说出子丑寅卯来。 没办法,谁让咱们的音乐(美术)都是数学(语文)老师教的呢。 其实日本除了漫画和浮世绘,同样有许多西洋画派的大师,不过在中国普遍知名度极低,就算专业学美术的都叫不出多少,更别提通过长相把人认出来了。 想了半天,郭华往沙发上一靠,说道:“不想了,没准人家根本不是画家呢。” 方振东一愣:“你说什么?” 任莎莎紧跟着发出一声惊呼:“啊!” 她和方振东对视一眼,说道:“我想起来了!” 方振东一笑,说道:“我也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那人身份?” “是谁?有名气吗?” 其余人一下来了兴致。 “女士优先。”方振东将机会让给了任莎莎。 任莎莎笑了一下,说道:“那个人你们肯定都知道,他就是黑泽明!” “黑泽明?!” 众人异口同声道。 …… 于正超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之前说风凉话已经被打过一次脸了,没想到这次又挨了一记。 其实他和林海没有深仇大恨,甚至没有利益纠葛,之所以始终冷嘲热讽,纯粹是嫉妒使然。凭什么他一个高中生能得到陈楷歌的青睐,而他这个顶级学府的高材生却要给人打下手? 现在黑泽明给出了答案:因为林海是天才! 狗屁天才,就是走了狗屎运! 于正超的想法和武田真治差不多,他觉得林海只是运气好得到了大佬的提携,未必有多少真才实学。他也不想想,没有真才实学,哪个大佬吃饱了撑得提携林海? …… 于正超心情很不好,尽管别人没说什么,但他总觉得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嘲弄,他蹭的一下站起来,没好气的说:“电视什么时候不能看,现在都几点了,你们去不去吃饭?” 饭肯定是要吃的,不过…… 走进一家看起来挺寒酸的面馆,看到墙上挂的价目单,一群人都惊呆了。 “一碗拉面要六十??” 于正超忍不出惊呼道。 这是换算后的价格,六十元人民币。同样的钱,在国内几人连吃带打包都够了,到这里还不知道一个人够不够吃。 日本拉面的分量可没有兰州拉面那么实在。 任莎莎看了眼方振东,说道:“要不我们还是走吧,买点菜回去自己做着吃?” 方振东是负责管钱的,他心里合计了一下,觉得在外面吃的确不划算,于是道:“行,正好让小魏给你露一手,他那东北大饺之包的老么地道了!” 方振东的东北话学的不像,引起一阵笑声。 准备要走,于正超却又来事了:“要我说干脆在这儿吃算了。” 任莎莎问他:“你不是嫌贵吗?” 于正超当然嫌贵,但是刚才被店里的食客看了一眼,总觉得这样走了很没面子。 他说道:“偶尔奢侈一次也没什么,正好尝尝这日本拉面是个什么味。” 于正超把任莎莎拉到一边,小声说道:“反正是走公账,要是方振东不给报,大不了我请你。” 于正超对任莎莎是有些想法的,之前闹得不太愉快,他想趁机改善两人关系。 然而任莎莎并不买账。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就是个自私的人,他要是当着所有人说出来,不管认真还是开玩笑,任莎莎都不至于看轻他,然而他背着别人说这话,摆明只想请任莎莎一人,那就没意思了。 任莎莎想起过年时母亲说过的话——你早晚是要嫁人的,看人可得看仔细了,什么样的男人都行,自私的绝对不行! 自私的男人只爱他自己,嘴上说的天花乱坠,也不会真把女人放在心上。 任莎莎对此深以为然。 她瞥了于正超一眼,说道:“还是算了,我长这么大都没吃过正宗的东北饺子呢。” …… 于正超最终一个人留了下来,方振东也没为难他,还掏给他三千円。 看着一行人有说有笑的背影,于正超阴沉着脸,说道:“给脸不要脸!我呸!” …… 视线回到另一边。 林海并不知道发生在中国学子间的摩擦,他和陈楷歌聊得兴起,索性让司机路边停车,找了个咖啡厅继续聊。一直聊到晚上九点多,陈楷歌终于放过了林海,自己打车回宾馆,而林海则抱着画,慢慢悠悠的往地铁站走。 约莫十点,林海从中目黑站出来,习惯性的掏出手机看时间,结果发现上面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他这才想起,之前和陈楷歌聊天时,为了避免被打扰,他特意开了静音。 电话是同一个号码打过来的,前前后后打了好多个,大有不打通誓不罢休的架势,林海见状连忙回拨回去。 “莫西莫西……” 林海刚一开口,就被对面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 “林海,我是任莎莎,于正超不见了!” 第三十四章 拉面推理 任莎莎的声音透着无助和惶急,林海听了连忙安慰她。 “别慌,先告诉我你们在哪儿?” 问了一下地址,任莎莎也说不清楚,这时,有人接替任莎莎,向林海报了个地址。 停了一下,任莎莎的声音重新传来。 “林海,你还在吗?” “嗯,我在,你们别慌,我马上过去,最多……十分钟。” 林海估计了一下距离,不算远,他一手夹住画,另一只手听着手机,加快脚步向任莎莎所在的地方赶。 “刚才那个人是谁?”林海问道。 “是警察。” “你们报警了?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任莎莎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我们吃完饭,他还没回来,我和方哥出来找,结果面馆的人说他已经走了……林海,你说于正超不会出事吧……” “别瞎想,可能只是不熟悉路线迷路了,对了,你和方振东出来找人,其他人有你们的联系方式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刚才给杨姐打过电话,杨姐现在在住的地方等着呢,他要是回去了,杨姐会给我打电话的。” 林海微微点头,看来任莎莎着急归着急,脑子并没有乱,思维和表述都很清晰。 这个姑娘不错啊,要是换个不谙世事的,怕是早就六神无主了吧。 “你没给晓美姐——大岛小姐打电话吗?” “今天匆匆忙忙忘记留她的电话号码了,手机里只有你和杨姐的电话,稍等,方振东问你需不需要跟陈导说一声?由他出面的话,警察会不会重视点?我们这边这个警察看着一点也不靠谱……” 林海说道:“先不忙,陈导累了一天,搞不好回去就休息了,至于警察那边,等下我到了再说吧,先挂了。” 林海挂断电话,加速跑了起来。 不着急是假的,都是同胞,真出点事情没法向人家家里交代。 但是有些事着急也没用。 就拿报警来说吧,只是失踪了两三个小时,警方根本不可能立案。 另外,日本警察很负责任,但那是针对本国居民,以及骑在脖子上的美国佬,中国人在日本的地位,最多介于墨西哥人和巴西人中间,总之都不怎么受重视。 林海很快赶到了电话里提到的地点,任莎莎隔着马路看见他,一边招手一边冲他大喊。 路上没什么车,但是林海也没敢横穿马路,挥手示意自己看见对方了,而后绕了点路来到马路对面。 对面三人也没有在原地傻等,同向而行,在十字路口会和。 “杨姐那边还没消息?”林海问道。 “刚打过电话,人还没回去。” 见林海来了,任莎莎有了主心骨,不再像刚才那么慌乱,回答的还算镇定。 她镇定了,方振东忍不住了。 方振东一直憋着火,这会儿也顾不得任莎莎怎么想了,恨恨道:“上戏这是搞什么,怎么送来这么个玩意儿!” 方振东的话有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的嫌疑,但是任莎莎也不好说什么,方哥陪着她到处找人,心里不比她轻松多少。 归根结底方振东是“大班长”,上面要是怪罪下来,他是首当其冲。 林海注意到两人都是满头大汗,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道:“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去找人。” “让莎莎回去吧,她毕竟是女生。”方振东说着转向任莎莎:“莎莎,我刚才那话不是针对你,实在是今天这事……” 方振东摇头叹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任莎莎不肯先回去,林海不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转向那名女警察:“警部,我叫林海,请问你怎么称呼?” 女警板着脸说道:“能见里香。另外,我是警部补,你应该叫我刑事。” 废话,我又没瞎。 林海打招呼前瞄过胸章,也清楚警部补以下通常都被称为“刑事”,叫她警部纯粹是花花轿子抬人。 奈何人家不解风情,媚眼抛给了瞎子。 …… 在日本,有两个特别有名的警部补,其中一个是《名侦探柯南》中的“佐藤美和子”,另一个是人气日剧中的主角“古畑任三郎”。 能见里香既没有佐藤的亲切,也没有古畑那么不着调,给人的感觉十分古板。 从她的衣着就能窥见一斑——临近六月,东京已经很热了,别的警察都已经换上短袖,她穿着长袖不说,外面还套了件外套,扣子系的整整齐齐。 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林海也懒得再套近乎,直接说道:“能见刑事,事情经过你也了解到了,我的几位朋友都是中国来的,现在他们中的一员走丢了,身上也没有联络工具,能不能请你破例提前立案,派人帮忙找一下?” “不可能。”女警察断然拒绝。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林海叫上任莎莎和方振东,转身就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林海回过头,发现女警察还跟着他们。 林海问道:“能见刑事,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能见里香答道:“提前立案不合规矩,但是我可以帮你们一起找。另外,我怀疑你的朋友有非法驻留的打算。” “既然你有这种怀疑,不如早点立案,把人找到不就真相大白了嘛。” “不可能。” 好吧,又绕回来了。 林海算看出来了,这就是个机器人。看她这么年轻,估计是职业组,搞不好才刚从学校出来。 日本警察划分为职业组、准职业组和非职业组三类。 职业组是通过国家1类甲级公务员考试的精英,是干部候补,起步就是警部补,如果是大学学历,那么只需要混上一年,就可以参加升职考试,通过就可以升为警部。 准职业组需要通过国家2类公务员考试,起步略低,升迁空间也略低于职业组。 至于非职业组,只参加地方性质的考试,属于地方公务员,起步基本都是最基层的巡查,熬到退休能够升到警部已经烧高香了。 简单来说,这是座从学霸到学渣的金字塔。 然而,学霸不代表业务能力。就拿现在的情况来说,基层爬上来的都知道通融,毕竟能干到警部补,放在基层也是个派出所所长了,自己懒得管,把事情丢给下属也好啊。 也只有这种书呆子死活抱着规矩不知变通。 偏偏还很热心,她难道很闲吗? …… 不能借助警方的力量,要在茫茫东京找一个走失的人无异大海捞针。 林海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瞎跑,他让方、任两人带他来到那家拉面店,仔细询问了老板一番。 老板只说自己没印象,不知道于正超什么时候走的。 林海见状,扭头对任莎莎说道:“说起来我还没吃晚饭,你们不介意我先吃点东西吧?” 任莎莎和方振东能说什么?他们就算再着急,也说不出让林海饿着肚子帮忙的话。 林海点了碗拉面,问能见里香:“能见刑事要不要吃点?我请客!” “不用。”能见里香面无表情道:“请不要贿赂警察。” “切!” 林海不理这个机器人,掰开筷子吸溜吸溜吃了起来。 林海是真饿了,风卷残云般吃完面条,把碗往桌子上一墩,起身道:“老板,结账!” “盛惠一千円!” 老板在吧台后说道。 林海走上前去,掏出一枚千元硬币,放在吧台上,笑着说道:“老板,你家的拉面味道真不赖,我前段时间刚去过大阪,感觉一兰拉面也不过如此!” “多谢夸奖!”老板明知道林海是夸张,心里还是非常高兴,这里面既有和老字号并肩的荣耀,也有战胜大阪人的快感。 “就是有一点不好,你这家店的面积小了点,你就没想过换个大点地方?” “生意不好做啊。”老板叹了口气,“换了大店面,还要额外雇人,划不来啊。” “可是一个人的话,会不会忙不过来?” “还好吧,都是附近的熟客,我都是提前准备好一天的分量……” 老板注意到林海脸上诡异的笑容,迟疑的问道:“怎么,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你说的很对,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林海面带和煦的笑容,问道:“平时来的大都是熟客,你会对一个陌生人没印象?更何况还是个不会讲日语的外国人……” 老板争辩道:“可能那时候太忙了吧,我岁数大了,偶尔容易走神……” “哦……” 林海拖长了声音,说道:“可是你不会连收钱都忘掉吧?” 他不给老板开口机会,继续道:“你不要说你忘了,如果你忘收钱了,他们(指任莎莎和方振东)之前过来找人的时候,你就应该跟他们要的。但是你没有。” 林海一顿,语气严厉的说道:“一个不会说日语的外国人,付钱的时候你会不注意?你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我警告你,如果因为你的不配合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你也要承担连带责任的!” 老板慌了,说道:“我……我想起来了,你说的那个年轻人,和另一个客人一起走了……” “另一个客人?什么人?” “不知道,以前没有见过……” 老板眼神游移,死活不肯多透露半点信息。 第三十五章 消失的画 林海见问不出什么,哼了一声,离开了拉面店。 把情况跟两人一说,于振东急了。 “那个老板肯定知道,我回去找他去!” 林海连忙拉住他,瞟了眼能见里香,说道:“你要是动粗,小心警察把你抓起来。” “可是……”于振东不知道怎么办好,看向任莎莎。 任莎莎犹豫道:“要不,我们还是联系大使馆吧……” 她之前也有想过联络大使馆,只是一旦由使馆出面,不管结果怎样,事情都大条了。 最起码来自学校的处分是跑不了的。 于正超捅的篓子,别说其他人,就是任莎莎自己也不甘心背黑锅。 善良不等于傻,事关前程,由不得她不掂量掂量。 “不用。” 林海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说道:“暂时还不需要使馆出面,我大体有思路了,如果实在不行再说吧。 林海穿越过来已经有段时间了,之前街头流浪的时候,逛过目黑区的很多地方——这里说句题外话,他穿越后之所以主要在目黑区活动是有原因的。 目黑区的白领很多,有钱,但还没达到世田谷那种“为富不仁”的级别;学校不少,但也不像文京区那样英才遍地,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比港区、中央区的警力稍弱,治安则比涩谷、新宿等区要好得多。 林海觉得,自己搞不好比能见刑事还要了解这片辖区。 林海熟门熟路的来到距离拉面店不远的一条商业街,直奔一家店而去。 这时,能见里香突然说话了。 “你觉得他去了小钢珠店?” “也不排除是被人‘请’去的。” 林海斟酌着用词,没有直说是被人强行拉去的。 这种事情他在流浪时见的多了。 …… 目黑区的治安再好,也有肮脏的死角。 这几年日本经济不见起色,东京的“待业青年”数量持续增加,其中一部分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慢慢进化成了后来的“宅”;另一部分投奔各地暴走族;剩下来的则终日混迹街头,从事一些灰色产业。 这些灰色产业的从业者中,有一种最让外国游客头疼,那就是各种各样的“宣传员”。这些宣传员打着宣介文化特色的幌子,用欺骗、诱导或胁迫的方式,将初来乍到的外国人拉进诸如风俗店、小钢珠店、酒吧及特“色”咖啡厅等场所,从中赚取介绍费。 林海根据已知线索,觉得如果于正超被宣传员盯上,最可能被拉去的地方就是小钢珠店。至于其他场所,抱歉,就凭于正超手里那点钱,恐怕还真消费不起。 …… 小钢珠又叫柏青哥,是一种和老虎机意思差不多的赌博方式。 日本是明令禁赌的,然而小钢珠却开遍全国各地,这是为什么呢? 首先,小钢珠店钻了法律的空子。 日本刑法中定义的赌博必须涉及到钱,小钢珠店于是采用了“三店方式”——客人将现金换成小钢珠,赢取的小钢珠换特殊奖品,之后可以按照个人意愿决定是否将特殊奖品卖给回收处。有了中间的交换奖品环节,小钢珠店就合法化了,因而尽管所有人都清楚这就是赌博,它在法律上却属于风俗业。 其次,小钢珠店归警察厅管,而很多警察在退休后会去相关企业就职(在日语里被称作“下凡”),有这一层关系,自然没人愿意对这个“养老机构”开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小钢珠、赛马等看着不起眼,然而在日本GDP中所占比重却高达5%,全国超过五百万人口患有赌博依存症,内阁疯了才会给自己找不自在。 …… 到了小钢珠店,林海向老板打听,老板看了眼林海身后的能见里香,爽快的说道:“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他已经走了。” “走了?” 方振东听完林海的转述,忍不住问道:“去哪儿了?” 林海还没说话,任莎莎的手机响了。 “喂?杨姐……什么?你说他回去了?” 挂断电话,几人面面相觑,好脾气的任莎莎都忍不住想骂娘。 这叫什么事! 林海一脸歉意的对能见里香说道:“能见刑事,非常抱歉,我的朋友好像回去了。” “嗯。”能见里香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说道:“没事就好,请你提醒他们,以后不要乱跑,警力资源不应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林海低头道:“是,你教训的是,我们以后一定会注意……对了,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我怕回头再有事情要麻烦你……” 大约是高颜值起了作用,机器女警给林海留下了联系方式,但是警告他,最好永远别给她打电话。 …… “连累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回去路上,任莎莎一再向林海道歉。 林海笑道:“不用放在心上,虽然事情有点虎头蛇尾,没出大事就好。另外,也不算白跑一趟……” 林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 时间已经很晚了,为了避免再出岔子,林海把方、任送了回去。 路上给大岛晓美打了电话,林海告诉她晚上不回去了,之后对方振东说道:“不介意我留宿一晚吧。” “怎么可能!”方振东说道:“前前后后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林海摆手道:“不麻烦,接下来还要麻烦你们呢……” 一路聊着回到住处,一进门,方振东就劈头盖脸把于正超骂了一顿。 于正超强词夺理道:“我又没让你们找我,回来晚了点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知不知道我们多着急!” 任莎莎想起之前的惶急无助,委屈的眼泪都下来了。 这一下,众学子全炸锅了,纷纷谴责于正超不负责任的言行。 “好了,都别吵了。” 林海拍拍手,问于正超:“你脸上怎么搞的?” 于正超的脸上有一块淤青,他下意识用手按了一下,疼得一咧嘴。 面对林海的询问,于正超一言不发,反而将脸扭了过去。 脸色憔悴的杨秀兰对林海说道:“刚才就问过了,他说不小心磕的。” 磕能磕成个巴掌印?骗鬼呢! 林海懒得搭理于正超,对杨秀兰说道:“杨姐,你明天还有工作,赶紧回去休息吧,这边有我。” 杨姐此行确实任务较重,剧组明天行程安排的很紧,她不是电影人,回了酒店还需要突击补课,没时间在这里磨洋工。 杨秀兰心想现在人也齐了,有林海盯着应该不会再出状况,于是点头道:“那我就走了,接下来就麻烦你了。”说着转向几个大学生,“你们一个个都注意点,别再给人添乱!” …… 杨姐走后,于正超转身就要回卧室。 “你给我站住!”方振东吼道。 于正超止住脚步,转过身冷漠的问:“还有什么事?” “你问我有什么事,你他……”方振东眼瞅着就要炸了。 “好了。”林海阻止了方振东,说道:“大家都累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吧。” 因为之前的事,方振东对林海很是服气。遇事镇定,心思缜密,特别是怒斥拉面店老板的时候,虽然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但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连方振东都被镇住了。 见林海开口了,方振东把骂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冷冷对于正超说:“今天晚上你睡客厅。” “凭什么?”于正超不满的反问。 “今晚林海也在,难不成你准备让他睡沙发?” 方振东反问了一句,不给于正超开口机会,对另一个男生说道:“小魏,今天你打地铺,没问题吧?” “没毛病!” 魏姓男生大大咧咧道:“我跟你们说,俺们那噶睡的火炕,跟打地铺也没啥区别……” 大家嘻嘻哈哈的各回各的房间,全程没一个人搭理于正超。 于正超怨毒的看着林海的背影,不经意间瞟到客厅一角,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 第二天一早,林海伸着懒腰走出房间,方振东等人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 “嚯,你们可以啊!这馄饨谁包的?”林海闻着味走到餐桌前,问任莎莎:“你包的?” 任莎莎红着脸说道:“是魏哥做的。”她端起碗,问道:“昨晚吃剩下的饺子,魏哥煎了一下,你要尝尝吗?” “尝尝!” 饺子煎的金黄,像金元宝一样,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林海想下手,觉得这样不太好。 任莎莎夹起一个喂给林海。 “好支,真不辍!”林海含混不清的夸奖道。 任莎莎与有荣焉的笑起来,随即想起用的是自己的筷子,脸顿时更红了。 方振东笑道:“回头让小魏多包点,请大岛小姐也尝尝,日本人净玩虚的,论美食,那还得说咱们中国……” 边吃边聊,气氛十分融洽,唯独于正超一个人捧着杯面坐在飘窗处,身上散发着浓浓的负能量,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吃到一半,林海突然一拍脑袋,站起来左右看。 任莎莎问他:“你找什么呢?” “你们谁记得我昨天晚上带回来的那幅画放哪儿了?” 听林海一说,大家都想起来了,方振东连忙道:“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可是黑泽明的画,赶快打开给我们看看!” “你怎么知道的?”林海奇怪的问。 方振东指着任莎莎笑道:“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你了,莎莎的日语不靠谱,大家想了半天才认出那是黑泽明……” 方振东和林海聊天的时候,其他人猴急的开始找那幅画。 “奇怪了……”魏明挠头道:“我记着昨天晚上林海放在墙角来着……” “我记着也是。”另一人说道:“是不是你们谁早晨扫地时候收屋里去了?” 大家听了纷纷摇头,表示没注意到。 “赶紧找找!”方振东听到顿时急了,几间卧室挨着找了一圈,黑着脸出来,涩声道:“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还能丢了不成?” 林海洒脱一笑,说着看了眼于正超。 第三十六章 给过你机会了 “你看我干什么!”于正超没好气的说道:“你不会以为是我偷了吧?” 林海笑笑没说话。 方振东替林海把话说了出来:“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做贼心虚?” “我做贼心虚?”于正超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怒道:“我警告你,你可不要泼脏水,我们上戏——” 任莎莎打断了他,没好气的说道:“别拿学校说事!另外,谁跟你是‘我们’?” “师姐说得对。”同样来自上戏的郭华附和道:“都是中国人,咱们就事论事,你不要制造矛盾……” 郭华原本和于正超关系还不错,这时候也急着撇清关系,本来己方人数就少,于正超又遭到孤立,这时候搞门户之见不是找死吗! “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是我干的?”于正超怒视着郭华,胸膛剧烈起伏,看上去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方振东却认定了他,说道:“你也别打马虎眼了,赶紧承认了吧,不然……” “你有完没完!”于正超大吼一声,嚷道:“都说了不是我偷的,我偷一幅画有什么用?我是能卖了还是怎么着?” “别激动。”林海不紧不慢的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你在日本无亲无故的,又不会说日语,拿走也没法处理……” 众人一听,也是啊,于正超又没有销赃门路,就算有,三更半夜的人家也要睡觉吧,他能把东西藏哪儿去? 方振东没想到林海会替于正超开脱,忍不住道:“林海……” 林海摆了摆手,继续对于正超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拿了,我希望你能实话实说,都是自己人,我也不想因为这种事为难你……” 于正超冷笑道:“谁跟你是自己人?再说了,这件事跟我无关,你要是认定是我偷的,你拿出证据来!否则的话,你就是含血喷人!” “那就没办法了。”林海叹了口气,说道:“虽说一幅画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说不好真有贼半夜趁着咱们睡着了进来过,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报警吧。” 林海说完,掏出手机拨打电话:“能见刑事,我是林海,没想到这么快又要麻烦你,我这里发生了一起失窃案……” 打完电话,林海让任莎莎带着楼卡出去迎接,大约半小时后,能见里香到了。 “失礼了。” 能见里香冷冰冰说了一句,掏出鞋套套上,走进房间。 还真是一丝不苟,林海心里嘀咕道。 日本警察进入案发现场时,一般都不会脱鞋(房主身份很高则另当别论),这是为了保障警察的个人安全。但是为了避免破坏案发现场,以及卫生方面的考虑,按照规定,进门时必须戴鞋套。 规矩很好,但是很少有人当回事。别说眼下这种情况,甚至有些警察在命案现场都懒得戴手套——以非职业组居多,反正升职无望,也就得过且过。 像能见里香这样一丝不苟的警察,不说绝无仅有,但也要算凤毛麟角。 林海对能见里香的观感改变很多,注意到她脸上的倦容,突然意识到她昨天是值夜班,刚才自己打电话的时候,她恐怕刚刚睡下。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废话少说,什么情况?” …… 了解完情况,能见里香问道:“屋里都找过了吗?” 林海说道:“找过了。” 刚才方振东翻箱倒柜的时候,林海压根没动地方,就是笃定画被偷了。 至于是谁偷的,还用问吗,肯定是于正超啊! 说实话,林海也没想到于正超那么沉不住气,自己都还没开始诈呢,他就急不可耐的跳了出来。 那么大的反应,要说心里没鬼谁信啊! 问题是,林海不想逼迫过甚。 可能有人会问,林海也太怂了吧,都到这份上了还姑息养奸? 其实不是这样的。 一次谅解那是宽容,次次妥协那就是傻了,于正超一再招惹林海,林海怎么可能继续任由他蹦跶下去? 但是林海却不想为了捏死一只臭虫,影响到大局。 他一再说活话,摆明不太在意的态度,就是希望对方能主动承认。 甚至现在把能见里香喊来,林海都是留了余地的。毕竟他打的是能见里香的私人电话,而不是报警电话,只要于正超承认错误,那么即使画找不回来了,林海仍愿意用一句“都是误会”,将事情轻轻揭过。 然而面对林海的最后通牒,于正超的表现再次令人失望,他依旧没有承认的打算,似乎笃定警察也拿他没办法。 林海叹了口气,内心十分纠结。 前思后想,林海最后还是决定自认倒霉。 “能见刑事,要不然……” 林海的话还没说完,两个男人一先一后冲了进来。 其中一名身着高档西装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的冲到能见里香的面前,紧张的问道:“刑事,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能见里香反问道:“你是谁?” “我是和田义彦,是这套房子的户主。” “你怎么知道这里出事了?”能见里香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 “我是听中村先生说的。”和田义彦指了指另一个男人。 没等能见里香询问,另一个男人自我介绍道:“我是这栋楼的管理员中村健三郎,和田先生的房子前段时间刚刚发生过命案,他非常担心再发生类似情况,所以特意叮嘱我留意……” 林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刚才之所以让任莎莎下去接人,就是为了不引起管理员注意,没想到对方还是注意到了,甚至连房东都喊了过来。 “你说这里发生过命案?”能见里香问道:“什么情况?” “是我的一个学生,他之前住在这里,结果自杀了……”和田说着叹了口气,“唉,可惜了,相良是我最优秀的学生,就因为一时钻牛角尖……” “嗯。”得知是自杀而非凶杀案,能见里香没了兴趣,问道:“你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不会……是凶杀案吧?”和田紧张的问道。 “不是。”能见里香指着林海说道:“是他的东西被盗了。” “被盗?不可能!” 管理员中村健三郎激动的说:“这栋楼进来的时候需要刷卡,楼下大厅还有值班处,且不说小偷根本进不来,就算进来,我们也不可能发现不了!” 怕众人不相信,中村健三郎说道:“不信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调取监控录像……” 该来的还是来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那就再没有转圜余地了。 林海叹了口气,说道:“调监控吧。” “好的。”中村健三郎躬身道:“请跟我来。” …… 中村健三郎领着众人乘电梯来到一楼大厅。 方振东问林海:“你们刚才说了什么,咱们这是去哪儿?” 林海斜了于正超一眼,对方振东说道:“你们可能不知道,这种高档公寓楼的走廊里都会安装监控,我们正准备去看一下昨晚的监控录像。” 林海说到监控的时候,于正超的脸刷的一下白了,等到林海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众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任莎莎问道。 方振东嗤笑道:“还能怎么了,这回傻了吧?”说完心有余悸的对其余几人说:“幸好没听你们忽悠去走廊里裸奔,不然这次可丢大人了……”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我……”于正超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我承认,那幅画是我拿的……” 方振东讽刺道:“你确定是拿,不是偷?” “我……” 林海冷冷看着于正超:“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 事情不算复杂。 正如林海之前猜测的那样,于正超昨天晚上在面馆吃饭的时候被“宣传员”盯上了,之后,对方借机寻衅,把他拉去了小钢珠店。 于正超最初只想着怎么尽快脱身,但是出于畏惧心理,还是按照对方要求,兑换了小钢珠玩了起来。 结果一玩就上瘾了。 “本来赢了很多,结果一不留神又输光了……”于正超沮丧的说。 林海无语的看着他,心想这种惯常的套路,你一个大学生居然还看不出来?你要是普通大学生也就罢了,你好歹是学编剧的,这种桥段在书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 于正超继续往下说,大家也没急着追问画的下落。 于正超来日本之前,跟家里要了不少钱,没想到稀里糊涂全扔进了小钢珠店,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心里彻底慌了。 “我想要翻本,所以跟人借了钱……” “你又不懂日语,怎么跟人借钱?”方振东忍不住问道。 “我英语又不差。总之,借的钱也输光了,他威胁我说如果不还钱,就杀了我,我……”于正超说到这里嚎啕大哭,抱着林海的腿,哀求道:“我也是没办法啊,我不是故意要偷你的画……” 林海挣开他的手,躲垃圾一样躲到一旁,冷眼看着于正超。别看他哭的可怜,如果不是林海碰巧赶上,今天哭的搞不好就是方振东他们了。 林海没有猜错,于正超最初盯上的,正是方振东保管的餐旅经费。他说服债主放他回来,打算趁着大家都睡着后,把钱偷走交给对方——至于后面怎么办,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们拍了我的果照,威胁我要告诉学校……”于正超还在哭诉。 “你连学校名字都告诉他了?” 方振东气急,一脚把他踹翻,张嘴刚要骂街,就被能见里香干净利落的放倒在地。 “让你的朋友都冷静点。”能见里香按着方振东,抬头对林海说道。 林海连忙向大家解释,示意大家保持冷静。 日本法律规定,哪怕犯人再罪大恶极,只要他没有威胁能力,任何人都不得对其实施暴力。 警察也不例外。在审讯时,警察甚至要为嫌犯的吃饭问题感到头疼,吃的好了有诱供嫌疑,吃的差了就成刑讯逼供了。 所以,猪扒饭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才会成为日本警方的一个梗。 当然,警察气急了也会打人的——“机器人”例外。 听完林海的解释,大家都冷静下来,林海现在就是他们的主心骨,谁也不想跟他唱反调。 于正超依旧在苦苦哀求,希望林海不要追究。 林海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我给过你机会了。” 第三十七章 怒发冲冠 “我给过你机会了。” 林海说道:“我给过你很多机会,可惜你一次都没有抓住。你如果早说出来,事情也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林海厌弃的看着于正超,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栋楼里有监控?我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他们(指方振东等人)被房东赶出去,不想你的母校因为这种事情蒙羞,不想咱们中国人成为日本人眼中的笑话!” 林海再也压不住火,胸膛剧烈起伏,怒发冲冠道:“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你走出国门,代表的不是你自己的脸面,是国家的脸面,是中国人的脸面!你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他们(日本人)会怎么说?他们不会说你于正超是个蠢货,他们会说中国人是蠢货,会说我们关起门内斗,出了门还在内斗!现在你让我原谅你?我告诉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于正超被林海的一通怒吼彻底吓傻了,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几个年轻学子也受到了极大震撼。就拿方振东来说,他之前虽然佩服林海,但是心里也是有着不满的,认为林海既然有才华,为什么非要跑到国外来,难道国内就容不下他? 现在,方振东懂了。 正如佛家所言,在家出家,都是修行。林海回国,可以为文艺事业添砖加瓦,在国外,同样可以给中国人争光添彩! 方振东这个四九城的爷们儿眼圈红了,他抿着嘴,用力拍了拍林海的肩膀,冲他竖起大拇指。 是个爷们儿! …… “那个……还用看监控吗?”管理员小心翼翼的问。 他虽然听不懂林海他们说了什么,但是看情况也知道是这些人内部出了问题。管理员的心里有些鄙夷,只是林海的突然爆发太吓人,使他不敢将心思挂在脸上。 林海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看,为什么不看?我倒要看看是谁把我的画拿走了。” “画?”房东和田义彦下意识看向林海。 …… 去监控室调出监控,事情和于正超的供述一致,只是其中一个细节让林海有些在意——那个所谓的债主并不是于正超领进来的,而是自己刷卡上的楼。 “你把楼卡给他了?”林海问道。 于正超摇了摇头。 林海确认了一下,两张房卡一张在任莎莎手里,一张在方振东手里。 方振东说道:“昨天从他(于正超)手里要回来以后,我把两张卡都压床铺底下了,他应该没机会偷拿。” “我没偷你的卡,”于正超尽管魂不守舍,但是听到偷字还是下意识的辩解道:“那个人也有这栋楼的卡,我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就是他开的门。” “你还带贼回来认门!” 方振东现在只要听到于正超的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能见里香死死盯着,他真恨不得对于正超饱以老拳。 说到能见里香……方振东揉了揉肩膀,刚才那一下虽然没有让他受伤,但是作为一个老爷们儿被女人放倒在地,只要想想就感觉心里泛酸水。 林海仔细看完监控,指着定格在屏幕上、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问管理员,你认识他吗? 管理员认真看了看,摇头道:“不是这栋楼的住户,以前……没见过。” “嗯……” 林海沉吟片刻,对能见里香说道:“能见刑事,我想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吧。” “够了。”能见里香言简意赅道。 林海怕她不上心,提醒道:“失窃的物品对我很重要,希望警方能抓紧办理此案。” “嗯。”能见里香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房东和田义彦凑近问道:“你丢的是一幅画?” “是的。” “是什么画?方便说说吗?”和田义彦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我本身是个画家,所以比较好奇。” “具体是什么画,我也不清楚,我的老师昨天刚把它送给我,我还没来得及打开看。” “你的老师是?” “是电影导演黑泽明。” “啊!” 和田义彦和中村健三郎不约而同的惊呼出声。 林海对他们的反应并不奇怪,只是能见里香依旧面无表情,让林海怀疑她是不是面瘫。 林海对冰美人这种人设一直爱不起来,他觉得女人就该多笑笑,而不是板着脸孔让人猜不透心思。 不管能见里香心里是怎么想的,行动上多少体现出对这起案件的重视。 她拿起手机拨打电话:“吉野警部,我是能见里香,我这里遇到一起案件,涉及电影导演黑泽明……什么,你说找到了……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带失主过去……嗨,辛苦您了,再见。” 能见里香打电话的过程中,林海一直在认真观察对方的表情,发现除了嘴在动,真的是自始至终面无表情,这让他感到有些遗憾,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就是个面瘫呢? …… 得知画找到了,方振东和任莎莎高兴之余,忍不住面面相觑——这种结果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任莎莎忍不住问道:“怎么就找到了?” 林海笑道:“大概是觉得烫手吧。” “打扰一下。”能见里香对林海说道:“请跟我去警视厅取回你的失物,另外,他的行为涉嫌犯罪,我需要把他也带走。” 能见里香指了指于正超。 “他是中国人。”林海提醒道。 “我知道。”能见里香面无表情道:“只是陈述案件经过而已,当然,我们会尽快与大使馆取得联系,鉴于他的所作所为,我个人认为他需要被遣送回国。” “如果现在就把他送回去,能不能省掉这些步骤?” “不可能。” 好吧,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话说“不可能”在日语里多用来表现惊讶、难以置信等情绪,到了能见里香的嘴里成了见水就沉的石块,总让人感觉哪里不对。 …… 林海把能见里香的话转述给于正超,对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方振东问:“需要我们跟你一块去吗?” 林海说道:“不用了。”他想了一下,说道:“莎莎……姐,你把手机给东哥,一会儿跟我去一趟。” 任莎莎点了点头。 林海又转向方振东:“今天不要出门了,等下你给杨姐打个电话,把这件事跟她说一下。” 方振东点头道:“我们今天哪儿也不去,也该好好琢磨一下剧本的事了。” 林海犹豫了一下,凑到方振东耳畔小声说了几句。 方振东眼睛越瞪越大,等林海说完,他拍着胸脯道:“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了!” …… 走出公寓楼,能见里香拉开车门,说道:“上车吧。” 林海拉住任莎莎,摇头道:“抱歉,我不习惯坐警车,我和她会打车过去。” “可以,但是他(于正超)必须坐我的车。” 能见里香说完,把于正超的手用束缚带(类似手铐)捆上,然而把他塞进车里。 “到了警视厅门口给我打电话,不要乱跑。” 能见里香说完,开车先行离开。 房东和田义彦凑过来,热情的问:“我也是开车过来的,我开车送你们去警视厅吧。” 林海说道:“那样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和田义彦说道:“等下能让我看一下那一幅画吗?” “当然可以。” …… 任莎莎跟着林海上了和田义彦的车。 任莎莎的心里很难过。 学校是个对集体荣誉看的很重的地方,搞连坐是家常便饭。于正超闹出这么大风波,他自己固然没有好下场,于莎莎和另一个同校学生回去后也不知道要受到怎样的处分。 严重点被勒令退学都有可能。 一想到这些,任莎莎就鼻头泛酸。 不能哭,至少不能当着林海的面哭。 任莎莎强压下委屈,扭头看向车窗外,却被窗玻璃上映出的林海的侧脸吸引住了。 待人温柔体贴,遇事镇定自若,言谈风趣,宽容大度,面对原则问题更是绝不含糊……任莎莎回想起林海发飙时的情景,他身上的男人气概简直让人痴迷…… 任莎莎的心乱了,她痴痴看着林海的倒影,过了好一会儿,发出一声轻叹。 可惜了,这个男孩子就像镜中的倒影一样,如此近,又如此远。 是啊,他还是个男孩,却如同浩瀚星空一般,令人情不自禁想要投入其中。 现在尚且如此,若是再过几年,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会为他着魔。 不知道谁会是那个幸运儿呢…… 任莎莎想到这里,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莎莎姐,莎莎姐……” 耳畔传来林海的轻唤,任莎莎回过神来,装过撩头发,将羞红的耳朵遮住,扭头问道:“怎么了?” 林海安慰道:“今天的事你不用往心里去,冤有头债有主,学校不会找你们麻烦的。” 听到他的安慰,任莎莎心里有些甜蜜,而后又不免有些失落。 只是“你们”吗…… “莎莎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跟我一起去吗?” 林海的问题赶走了任莎莎的少女心思,她好奇的问道:“为什么?” 林海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任莎莎感受到耳边的气息,感觉理智的弦都快要崩断了,她努力驱赶着旖旎心事,故作镇定的问:“你说什么?” 林海无奈,只好再说一遍:“我说等下到了警视厅,你记得配合我……” 任莎莎听完,如同之前的方振东一样,眼睛瞪的滚圆。 真的假的?! 第三十八章 委屈的警视正 和田义彦颇为健谈,这大概和他的大学教授身份有关。 他是日本大学艺术学部(简称日艺)的美术学科的教授,这所私立大学是“东京五美”之一,《名侦探柯南》的作者青山刚昌就是出自这所大学。 当得知和田义彦已经五十九岁时,林海感到很惊讶,对方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也不知道是怎么保养的。 听了林海的疑问,和田义彦笑道:“美术正是让我保持年轻的秘诀,沉浸在艺术的海洋里,时间不知不觉就放慢了……说起来,你更让我惊讶,我很喜欢黑泽明大师的画,可惜一直没有拜访机会,没想到你居然是他的学生,你跟他学习有多久了?” “昨天才刚刚拜的师。”林海不好意思的说:“说来惭愧,我对美术一窍不通,也不知道他看中了哪里。” “哈哈哈,那说明你一定有过人之处!” 和田义彦笑着说了一句,猛然想起什么,说道:“不好意思,我刚想起学校有些事情,我打个电话,你不介意吧?” “如果不方便,就不耽误您了。” “我今天没有课,只是有点小事忘记交代了。” 和田义彦说完,靠边停车,掏出手机下车打电话。 车里有股松节油的味道,闻着不太舒服,林海和任莎莎趁机下车透气。 任莎莎现在对日语的学习热情高涨——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支着耳朵听和田义彦打电话,半晌,困惑的问林海:“为什么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林海说道:“你听不懂就对了,他说的不是日语,是意大利语。”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当然了,他也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 到了警视厅,林海这才知道,能见里香居然是刑事总务课下属搜查一课的成员。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专司恶性刑事案件的搜查一课成员会去管走失、失窃这种芝麻大点的小事,但是林海也没多问,问多了得罪人。 或许跟她不懂微笑服务有关吧。 负责接待林海的中年男人名叫大田正男,是一位警视正。警视正大体上相当于国内的二级警监或三级警监,职务上相当于地市级公安局的局长。 听上去唬人,然而在林海看来,多少有些敷衍。 使馆人员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赶来,警视厅如果真想表示重视,怎么也该派个警视长过来。 看大田正男的年纪,搞不好是非职业组爬上来的——警视正,是非职业组所能达到的巅峰——估计在警视厅里也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日本警察对出身看得比头衔更重,别看大田正男比能见里香高三级,也不敢在后者面前随意抖威风。 林海没有在接待室里见到于正超,他也不关心这些,指着桌上用布包着的画框问道:“这就是我丢失的画?” “是的。”大田警视正答道。 “我可以检查一下吗?” “请随意。” 林海走到桌前,拆开包布,终于见到了画的本貌。 和田义彦一直紧跟着林海,看到画作内容,顿时惊呼道:“居然是影子武士!” 任莎莎的美术鉴赏能力不高,觉得画风潦草,人物的面部表情甚至有点像刚学画的孩子画出的简笔画,实在无法理解它好在哪里。 她忍不住问道:“这幅画很有名吗?” 林海反问道:“你没看过《影子武士》这部电影?” “听老师讲过,但是我没看过。” “你回去以后就该上大三了,要抓紧时间刷片了。” 听了林海的提醒,任莎莎有些不好意思。虽说编剧系更强调阅读量,但是对观影数量也有一定的要求,连剧本呈现的最终效果都不看,又怎么能够写出好的作品? 林海提醒完任莎莎,转过头仔细欣赏那幅画。 或者说检查更恰当些。 画中是三个身着红、橙、黑三种不同颜色铠甲的武士,武士骑在马上,人和马都看向画面右方,像是在眺望远方。 在三个武士的背后,各插了一面旗子,上面用汉字写着——“风、林、火”。 这幅画在黑泽明诸多美术作品中非常有名。 之前说过,黑泽明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拉不到投资,没钱拍戏的他做出一个疯狂的举动,那就是用分镜图的形式将电影画出来。他为整部戏画了数百组分镜稿,也正是这些分镜稿,最终给了投资商信心,并最终成就了一部伟大的电影作品。 眼前这幅画,就是其中非常有代表性的一幅,无论从画作意义,还是美术本身,都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林海仔细检查一番,觉得应该没有被人掉包,于是转身问大田警视正:“方便告诉我这幅画是怎么找到的吗?” “是一个画商送来的,名字我不方便向你透露。”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回答太生硬,大田警视正用缓和的语气说道:“对方对这次的误会感到很抱歉,希望你能不追究他的过失。” “偷画的人是他指使的?” 大田警视正摇头道:“不,他是从别人手里购买的,严格来说也是受害者。” “呵……” 林海嗤声笑道:“现在的画商收购画作的时候都不先看一下吗?还是说,警方有意包庇这个人?” 大田警视正听他这么说,顿时板起脸孔:“警方不会包庇任何人……” 林海打断他,说道:“我提醒你,我不仅是黑泽明大师的学生,本身也是一个艺人,如果你不希望我出去以后对媒体乱说,那么你最好答应我的要求。” “什么要求?” 大田警视正看过昨晚的新闻,不用林海提醒,也知道这是个麻烦人物。 林海或许没什么地位,但他引发的媒体关注可不小,如果这时候从他嘴里曝出“警方包庇嫌犯”的猛料,别说警视厅扛不住舆论压力,就连法务大臣都要抓狂。 大田警视正擦了把汗,幽怨的问道:“请问你有什么要求?” 他这句话说的千回百转,心想自己在警视厅是个边缘人不说,现在还要被迫向一个少年低头。 “我要见见那位画商。” 林海提出了要求。 “不可能。” 说话的不是大田警视正,而是能见里香。 大田警视正本来已经准备答应了,结果被能见里香提前否了,想想对方的父亲,他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好在林海也知道他说话不顶用,没有为难他。 林海直接对能见里香说道:“我希望见一见那位画商,除了想要表示感谢外,也想当面问几个问题,这涉及到画作失窃的案件细节,而我作为直接当事人拥有知情权。” 能见里香想了想,说道:“好吧。不过我们也要在场。” “当然没问题。”林海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得到林海的保证,能见里香看向大田警视正。 大田巴不得这件事赶紧过去,说道:“对方现在正在接受询问,你稍等,我让人带他过来。” 说完,他拨通桌上电话,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在一个女警的陪伴下来到了接待室。 男人扫视屋内,目光在和田义彦脸上略一停顿,最后落在林海身上。 男人热情的上前说道:“林君,鄙人是栗川画廊黑目店的店长安岛一郎,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请多多关照。” 林海不咸不淡的回了个礼,开门见山道:“安岛先生,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你请说。” “第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间收到画的?” “是今天早晨九点左右。” “据我所知,栗川画廊十点才会正式营业?” “呃,是这样的,我们虽然是十点正式营业,但是会提前到店做准备工作,你也知道,画作是需要每天除尘的,这样才能给顾客最好的购物体验……” 听到这里,任莎莎忍不住小声问林海:“不是画廊吗,怎么还和购物扯上关系?” 林海简单向她解释了一下。 日本的画廊大体分两种,一种是大家熟知的美术馆式,以收藏、展览为主,轻易不对外售卖,即使要卖,一般也是委托给拍卖行。 另一种是百货店式(企画性)画廊,这些画廊多以连锁店形式存在,由大企业和大财团掌控,除了收藏、展览之外,也对外销售各种美术作品,有的还兼卖美术用品。 无论是美术馆式,还是百货店式,基本都是私营性质——日本只有四家大型国立美术馆,究其原因是文化厅太吝啬,每年的艺术品收购预算才四亿円。 这里不讨论前者,只说后者。 百货店式画廊以“西武百货店画廊”为代表。西武是日本最大的集团性企业之一,由100多家企业组成,以经营百货商场、房地产及交通铁路运输为主,是不逊于三井的大型财阀。 西武画廊凭借资金优势,得以开遍全国,规模和档次都很高,是日本艺术界公认的高层次的象征,很多画家都以能在西武办展览为荣。 档次很高,价格自然也贵。 在西武画廊,一幅很普通的画也能卖到百万円,这不是普通家庭买得起的,于是便给了栗川画廊等小规模画廊生存空间。 林海上辈子去栗川画廊买过画,那里出售的大多是无名之辈的画作,与其说是艺术品,倒不如说是高档装饰画。 这样一家主卖装饰画的画廊,且不说有没有能力悄无声息的将黑泽明广为人知的画作处理掉,也要担心消息走漏后招致大型企业的打压。 这大概是安岛店长主动将画作归还的主要原因。 不过…… 林海对一脸恭敬的安岛一郎说道:“安岛店长在收到画的时候,没有检查过吗?” 安岛一郎摇头道:“画是我手底下一个店员收的,他以为是仿作,只给了对方十万円。” “十万円收购一幅仿作,还真是便宜。”林海又问:“那个店员有权这么做?” 唐三中文网 第三十九章 名侦探任莎莎(上) 安岛店长尴尬的说道:“按规定必须经过店长同意的,不过我当时正在忙,所以让相良替我接待……” “相良是谁?”林海插了一句。 安岛店长答道:“相良优树,本店的一名员工,他本身也擅长绘画,只不过没有名气……” 林海再次打断安岛,瞟了一眼和田义彦,笑道:“这真是巧了,和田先生有个学生也姓相良。” 安岛店长说道:“你说的是裕树吧,他是优树的弟弟,他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没想到那么优秀的年轻人,居然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 安岛店长说着叹了口气,似乎颇为惋惜。 林海瞟了眼和田义彦,发现他的脸上同样写满痛心。 林海用手指着和田义彦,对安岛店长说道:“安岛店长还不知道把,和田老师就是裕树的老师,他自杀时住的地方也是和田老师租给他的。” “我知道。”安岛店长点头道:“以前聊天时听他提起过。” 他说着向和田义彦鞠躬道:“和田老师,刚才没来得及打招呼,真是非常抱歉。” 林海问道:“你们认识?” 安岛答道:“我和和田老师是第一次见,不过我敢说在日本从事绘画相关工作的,就没有不认识和田老师的,毕竟他可是西洋画界的大师,获得过很多大奖。你只要稍稍关注绘画类资讯,就会发现和田老师经常出现在报道中……” 林海听了连忙向和田义彦行礼:“原来您这么了不起,刚刚真是失礼了!” 和田义彦笑道:“无需如此,名利不过过眼烟云而已。” 安岛适时捧道:“和田老师淡泊名利,这份淡雅节操真是艺术家的典范!” “不敢当。”和田义彦说道:“安岛先生主动归还实物的行为,才称得上高风亮节!” 一番商业互吹,现场十分融洽。 和田义彦对林海说道:“我看安岛先生也是无心之失,你还是不要追究了。对了,这幅画能否借给我欣赏两天?你放心,我肯定会小心保管,不会让她遇到任何危险……” “当然没问题。” 林海笑着说了一句,转向安岛一郎,说道:“安岛先生,我没有追究你责任的意思,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你对卖画的人有印象吗?” “说到这个,我刚才也跟警官说了,那个人我不认识,但是印象中以前来过,以前的画也没出现过问题,所以……” “所以你也没想到这一次会碰上赃物对吧?” “是的,正如你所说。” 听到这里,林海冲能见里香点头道:“我的问题问完了。” …… 见林海没有揪住不放的意思,大田警视正松了口气,心想这下这个瘟神该走了吧。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和林海一同过来的女孩突然冲林海招了招手,把他拉到角落,低声耳语起来。 林海和任莎莎用汉语低声聊着,他不动地方,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先走,特别是和田义彦,他还打算借画呢。 众人等了一会儿,一直留神观察林海的大田警视正注意到他的表情一点点严肃起来。 大田警视正心里一揪,不会又出状况吧? 就在这时,林海用日语低声对任莎莎说了句“我知道了”,而后转过身来。 林海走到房间正中,板着脸说道:“刚才失礼了。我的朋友——”林海用手指了指任莎莎,说道:“她刚跟我说了一些——嗯,总之,我认为有必要跟大家说说。” 能见里香板着脸说道:“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事,请不要浪费大家的宝贵时间。” 林海摇头道:“不,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我认为这件事很重要。” 大田警视正问道:“你的朋友为什么不自己说?” 林海答道:“她是中国人,日语的表达能力不太好,所以委托我来陈述。” 大田警视正看了眼手表,说道:“好吧,不过我后面还有事情,你最好说快点。” 大田警视正发话了,能见里香瞟了眼任莎莎,没有表示反对。 …… “在说正事之前,我想先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的这位朋友。”林海介绍道:“她叫任莎莎,来自中国,是上海戏剧学院的学生。此外,她还是一位侦探爱好者,她觉得今天发生的案件有一些疑点,想让大家听听她的推理。” “推理啊……” 大田警视正松气之余,感到有些不耐烦。 今天这事有什么可推理的,难不成她还能凭借推理把偷画的人抓住不成?大田警视正想来想去,觉得唯一的原因就是女孩的表现欲发作了。 且听他怎么说吧。 大田警视正决定暂不打断林海。 林海介绍完任莎莎,说道:“事情比较复杂,我们一件件说。安岛店长。” “嗨!”安岛一郎应道。 “你说画是相良优树收的,又说相良优树本身也擅长绘画,你不觉得这句话自相矛盾吗?” “什么意思?” “你信任他,说明他具备艺术鉴赏能力,而他收画的时候,不可能不检查,否则他也不会收下这个烫手山芋。”林海轻轻拍了拍桌上的画框,“你刚才也说了,你在看过画之后,马上决定将它交给警方处理,证明你意识到这幅画是个麻烦,你身为店长都觉得麻烦,相良优树一个店员,又怎么敢擅作主张把画收下?” 安岛一郎准备辩解,被林海抢先堵住。 “你可能会说,相良优树恰巧不认识这幅画。呵呵……” 林海笑了笑,说道:“这幅画的右下角有黑泽明大师的签名,我想就算瞎子也能看见吧?” 安岛一郎底气不足的说道:“也许当时光线太暗,他没有看清……” “他没有嘴吗?”林海反问道:“正常人遇到这种事,也会询问一下画作信息,或者最起码要问一下画的来历吧?” 大田警视正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好歹也是一步步拼业绩爬上来的,要是再听不出其中有猫腻,那他这身警服也别穿了。 他对安岛一郎说道:“安岛店长,请你不要插嘴,听他把话说完。”接着转向林海,说道:“你继续说。” 林海点点头,说道:“我的朋友口语虽然不好,听力还不错,听了我们的对话,觉得这里解释不通,于是产生一个推测。” 大田警视正配合的问:“什么推测?” “他们在收到画的时候,并没有事先检查。” 林海首先抛出结论,而后不紧不慢的说:“可以猜测一下当时的情况——偷画的人必然要检查自己偷了什么。当他发现这是个烫手山芋后,究竟是如何想的我们不得而知,总之,他找到了相良优树,将画卖给了对方。而相良出于信任,没有当场检查画的内容,等到他和安岛店长发现之后……”林海停了一下,笑道:“接下来应该和安岛店长说的差不多,我就不重复了。” 安岛一郎说道:“就算像你说的这样,那也是相良的问题,和我没有关系。” 林海笑道:“安岛店长,你这么沉不住气,当初是怎么当上店长的?” “什么意思?”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林海摊手道:“相良出于信任,没有检查画的内容。他为什么信任对方?因为他和对方不是第一次交易了。换句话说,这种销赃行为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林海直接将事件定性,而后盯着安岛一郎,说道:“安岛店长,你急着和相良撇清关系,你却忘了一点,如果没有你的默许,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安岛一郎争辩道:“你也说了,这些都是猜测,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话?” “是啊。”林海耸肩道:“但是你也没法解释为什么相良会把画收下。” 安岛一郎还要辩解,大田警视正开口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把人带回来问问就知道了。”大田警视正对在场的另一个女警说道:“吉野刑事,麻烦你跑一趟,把相良优树带来。” “是。” 女警转身要走,林海提醒道:“吉野刑事,如果相良优树问原因,你就告诉他‘安岛店长已经招了’。” 安岛一郎的脸色顿时变了。 这混蛋居然还打算骗供! 旁边的能见里香将一切看在眼里,难得的挑了下眉毛,对女警说道:“吉野刑事,请你依规执法。”接着又对林海说:“如果相良确有问题,即使不耍手段,我们也有办法让他开口。” 听她说完,安岛一郎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怕警方骗供,警方一旦程序违法,即使有罪也成了没罪。最怕的就是这种较真的警察,软硬不吃,很难对付。 大田警视正没想到任莎莎一番推理,居然真把案犯找到了——如果这不是个案,顺藤摸瓜抓到那个卖画的人并不困难。 想到这里,他看任莎莎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大田警视正怕任莎莎听不懂他的丰日方言(九州方言的一种),于是对林海说道:“你这位朋友真不简单,居然一番推理就把案子给破了,我代表警视厅对你们表示感谢!” 大田警视正通过安岛一郎的脸色变化,已经认定其中有问题,也不怕提前定罪会给自己惹麻烦。 再说了,他又没指着安岛一郎的鼻子说“你就是犯人”,安岛一郎能奈他何? 林海听完后,笑着说道:“大田警视正太客气了,不过你现在表示感谢可能早了点?” “什么意思?” “因为推理还没结束啊……” 第四十章 名侦探任莎莎(中) “还没完事?” 大田警视正一愣:“事情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林海笑道,这件事是清楚了,还有另一件事没说清楚呢。你说是不是,和田先生?”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集中到和田义彦身上。 和田义彦疑惑的问:“什么意思?” 林海说道:“我有几个问题不明白,想要请教和田先生。” 和田义彦颔首道:“你请讲。” “相良裕树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什么意思?”和田义彦脸孔一板,不快的说道:“你该不会怀疑他的死和我有关吧?” “恭喜你答对了。”林海笑道:“不过不是我怀疑,是我的朋友怀疑……” “无稽之谈!”和田义彦恼火的打断林海。“相良裕树是自杀身亡,这是警方确定过的,难不成你怀疑警方造假?” “不,我只是觉得警方有可能被人骗了。” 林海转向能见里香,问道:“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们看看相关卷宗?” “不可能。” “因为不合规矩是吧?” “……” “你了解过那起案件吗?” 能见里香摇头。 这时,大田警视正说道:“我看过现场勘查笔录,最后的自杀认定也是我签的字,但是就像能见刑事说的,这些是不可能给外人看的。” 要不是林海和任莎莎刚才的表现太惊艳,大田警视正说话绝对不会这么客气。 开什么玩笑,当警视厅是你家开的? 林海注意到和田义彦眼底一闪即逝的嘲讽,不以为然道:“不能看就不看吧,不过你了解大致情况,那就方便了。” 林海指了指任莎莎,说道:“我的朋友大致推测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我说出来你听听,看是不是这样……” “最先发现相良裕树死亡的,是不是公寓管理员中村健三郎?不,准确的说,应该是邻居向管理员投诉,管理员在敲门未果后,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间,这才发现相良裕树的尸体。然后他报了警,或许还通知了和田先生,结果发现和田先生当时并不在东京……” 大田警视正瞪大了眼,强忍着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猜到的。 林海说的和警方了解的情况居然完全一致! 林海还在继续。 “接下来,警方到达现场,警方应该会从两个方面展开调查,我们一个一个说。” “首先,警察肯定会向隔壁邻居了解情况,邻居会告诉警察,相良裕树最近一段时间精神很不稳定,经常哭泣,或者发泄似的大吼大叫……总而言之,大约是相良裕树闹的太厉害,他们不堪其扰,所以才会向管理员投诉。根据这些证言,警方可以初步得出相良裕树因精神失控而选择自杀的结论。” “但是,也不排除是他杀的可能。所以警方应该会调取楼内监控,然后从相良裕树出入房间时的异常表现,进一步认定他存在精神异常。同时,监控还给出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林海说到这里,看了眼和田义彦,问道:“和田先生,你很热吗?出了这么多汗?” 众人看向和田义彦,发现他正用手擦拭额头。 林海的声音再次响起:“哈哈,开个玩笑而已,空调温度这么低,怎么可能会热呢。” 和田义彦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的额头上连一丝汗水都没有。 “你是什么意思?”和田义彦涨红了脸,说道:“即使你是黑泽明大师的学生,也不能随随便便抹黑我,否则我不排除采取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声誉!” “我有说什么吗?”林海一脸无辜。 “好了。”大田警视正的手在空中虚按,示意和田义彦稍安勿躁,而后对林海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嗯,如果按你所说,那反而更证明了相良裕树是自杀。你觉得呢?” “如果大家看到的人不是裕树呢?” “不是裕树?” 大田警视正一愣。 能见里香突然问道:“你说那个人是相良优树?” 林海打了个响指,笑道:“宾果,恭喜你答对了!” “安岛店长,”林海问安岛一郎:“相良兄弟两个是不是长得很像?” 安岛一郎木然道:“他们是孪生兄弟,长得当然很像。” 这种问题没有隐瞒的必要,反正只要警方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 “他们是不是家庭条件不太好?” “是的。” “相良优树是不是请了一段时间假?正好在他请假期间,他弟弟自杀了?他事后是不是很自责,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弟弟?” “是的。” “能告诉我他请假的原因吗?” “说是回故乡给父母扫墓。” 见林海颔首,大田警视正再也忍不住了,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纠正你一点,不是我知道,而是我的朋友通过推理得出的结论。” 林海把一切推到任莎莎身上,而后说道:“其实很简单。两人既然是兄弟,想必天赋是差不多的,况且安岛店长也说了,优树也是个画家。既然都有美术天赋,为什么弟弟在日艺读书,哥哥却在画廊打工?除了家庭条件不好,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原来如此。”大田警视正问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让我们来还原一下事件全过程,当然,这只是站在凶手的立场上做出的假设,细节可能会有差别……” 随着林海的讲述,一起经过精心设计的“密室杀人案”渐渐浮出水面。 “优树向画廊请假,然后来到裕树的住处,将其控制住。之后,他假扮裕树,开始演戏,从而给邻居留下“精神失常”的印象。待时机成熟后,他通过制造噪音等方式,引起邻居不满,进而在管理员中村健三郎的协助下,将自杀现场合情合理的展现在警方面前。” 大田警视正皱眉道:“协助?你的意思是公寓管理员是他的帮凶?你有什么证据?” 林海解释道:“如果我……的朋友没猜错,中村健三郎一定没跟警方提起裕树有个哥哥,或者即便提起,也一定不会说出两人是孪生兄弟。你要证据,这就是证据。” “为什么?”这次问的人是能见里香。 林海知道她问的是相良优树为什么要找中村健三郎做帮凶。 林海看了她一眼,说道:“最根本的原因是他需要中村健三郎协助转移警方视线。试想一下,中村只需要恰到好处的说上句‘邻居最近常常抱怨’或者‘需要调取监控吗’,警方的调查方向就会发生偏移。此外,也只有在中村的协助下,优树才可以避开警方和周围邻居的注意,离开公寓。” 大田警视正反应很快,吃惊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警方调查现场的时候,相良优树就藏在房间里?” “没错,他就藏在房间里。警方势必要调取监控,他将裕树杀死并伪装成自杀后,根本没机会离开房间。只有等警方调查结束,他在确认安全后,才会离开公寓。” 大田警视正下意识的向桌上的电话看去。 林海说道:“如果你打算从监控记录里寻找证据,我只能遗憾的告诉你,晚了。上午调取监控时,我注意到13号之前的监控和24号的监控都删除了。” 能见里香点头道:“我也注意到了,他说是例行维护。” 大田警视正的脸色有些难看。13号之前的监控被删还可以解释成过期清理,然而裕树在23号被发现“自杀”,第二天就检修监控,这未免太巧了。 “其实他们这么做纯属自欺欺人。”林海笑道:“公寓外的监控他们删不掉,相良优树的请假记录也改不了,最重要的是——” 林海掏出手机,扬了扬,说道:“我的另外几个朋友刚才发短信过来,说是在房间里发现了其他线索。” “什么线索?”大田警视正好奇的问道。 “他们在主卧的床里发现了食物的残渣。顺带一提,床是钉死的,他们为了把床板撬开,做事稍稍野蛮了些,我想和田先生应该不会介意吧?” 和田义彦黑着脸说道:“不介意。” 大田警视正这会儿已经基本相信了“任莎莎的判断”,他问道:“可是优树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呢?另外,这件事跟和田先生有什么关系?” “是啊。”和田义彦疑惑道:“虽然我很怀疑你的推理,但是假如真像你说的,人真是优树杀的,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那段时间正带着学生在北海道采风,山里连信号都没有,就算你说是我指示他干的,也根本解释不通啊……” 还真是滴水不漏。 林海摇头笑笑,说道:“这件事先放在一边,至于优树的杀人动机,我想应该是因为钱。” “不可能吧。”一直没有吭声的安岛店长忍不住说道:“优树的业绩一向很好,不可能为钱杀人,更何况他和弟弟的感情很深,就连裕树的学费都是他帮忙付的……” 林海反问道:“他的业绩为什么好?” 安岛一郎讷讷不能言。 林海替他说了出来:“有固定的低价收购渠道,优树的业绩要是不好那才怪呢!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些画又是从哪来的?” 第四十一章 名侦探任莎莎(下) 能见里香问道:“不是赃物吗?” 林海白了她一眼,说道:“哪来那么多赃物?依我看,应该是裕树伪造的。” “裕树?”能见里香感到奇怪,裕树不是受害者吗?就算伪造名画,那也应该是优树吧? 林海猜到她的想法,说道:“受害者未必无辜。当然,裕树这么做,恐怕也是出于经济压力。我朋友是这样推测的——裕树是日艺的学生,凭借这个身份,可以接触到大量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美术作品,比如某些画家并未公之于众的作品之类。关于这一点,你们可以去调查一下裕树的人际关系,我估计他的‘朋友’应该不少……” “我们知道,对画家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绘画技术,而是创意,裕树凭借自己的绘画天赋,将这些创意据为己有,等于省掉了构思的环节,可以用最短的时间炮制出大量质量上乘的作品。而优树则利用栗川画廊管理不善的便利条件,将这些伪造的作品销售出去,从而获得高额回报。” “你说那些画都是裕树伪造的?” 安岛一郎瞪大了眼。 林海反问道:“你不会真以为那些画都是赃品吧?” “我真以为……”安岛一郎说到一半,叹了口气:“他有这样的才华,为什么一定要剽窃别人的作品,他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前途……” 听他的口吻,倒是对裕树颇感惋惜。 林海淡淡道:“只能说每个人的追求不同吧。” 他不知道相良兄弟有怎样的心路历程,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不过,这也不是他们制假售假的理由。 在文学、音乐、表演和美术这四大文娱体系中,画家——特别是传统画家想要出头是最难的,即使创作出优秀作品,也要看老天爷给不给出头机会。别以为梵高有多惨,那些死后都不为人知的优秀画家比比皆是。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你还要偷人家糊口钱…… 林海觉得裕树死得不冤。 “不对啊。”能见理香问道:“你说优树是为了钱才杀死裕树,但是裕树死了,这条制假售假的链条不就断了吗?” 林海奇怪的看了眼能见理香,不明白这个冰美人怎么突然话多起来。 不过她提出的的确是关键问题。 林海不紧不慢的说:“如果裕树突然不想干了呢?” “为什么?” “不愿意再受哥哥的摆布,或者发现了更快来钱的门路。总之这就要问和田先生了,你说是吧?” 林海说着看向和田义彦。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相良裕树是你的学生吧?” “是又怎么样,亏我对他如此器重,没想到他居然抄袭别人的作品,要是早知道……” 和田义彦义愤填膺道。 “你早就知道,否则怎么会把房子租给他住?” “我警告你,你再胡说八道……” “让他说完!” 能见理香突然不满的说道,这是她第一次在语气中夹带了情绪。 和田义彦哼了一声,闭上了嘴。 林海走到和田义彦面前,说了一句话,和田义彦听完,脸色顿时变了。 不仅他的脸色变了,栗川画廊的店长安岛一郎的脸色也变了。 能见理香注意到两人的脸色变化,问林海:“你和他说了什么?” 林海答道:“我告诉他,我知道他和安岛店长早就认识。” “你怎么知道的?” “这就要怪和田先生自己不小心了。他开车送我们过来的路上,给安岛店长打了个电话,他以为我听不懂,却不知道我碰巧也懂意大利语。” 林海有心卖弄,奈何能见理香不解风情,这位冰美人直截了当的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林海笑道:“和田先生让安岛店长帮他准备好画室,说会带一幅黑泽明的画作过去,结果得知这幅画就是和田先生交给警方的,于是把他骂了一顿。” 林海再度转向和田义彦,问道:“和田先生,能说说你为什么让他准备画室吗?” “我一向喜欢在画室欣赏画作,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替你说吧。” 林海不想再和他兜圈子,直接道:“你的目的就是将我手里的画掉包。” “荒谬!” 和田义彦怒道:“你这是诽谤!” “你和安岛店长早就认识,这种事恐怕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如果说相良兄弟是制假售假的小虾米,你们才是真正的大鱼……你们两个并非对相良兄弟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相反,你们还为他们提供了相当的便利条件,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将他们推出来当挡箭牌……” “安岛店长,你刚刚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心里估计很得意吧。你以为只要把责任往优树身上一推,自己最多担个失职之过,最多丢个工作,在和田先生的帮助下,搞不好没过几天就能东山再起……你真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 安岛一郎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林海接着转向和田义彦。 “还有你,和田先生。你估计是把裕树当成助手来培养的,结果没想到他反过来想要敲诈你,所以你才会把他杀掉。” “你胡说!” 林海仿佛听不到和田义彦的咆哮一般,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我再猜猜,在你、安岛店长、管理员中村健三郎的联手诱导下,优树以为弟弟要和自己分道扬镳,所以才会动了杀心。当然,也不排除他知道的更多,只是在利益诱惑下,做出了这种选择……” “够了!你这都是胡乱猜测,一点证据都没有!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吧!是谁?谁让你给我泼脏水?你说出来!” 和田义彦双目通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林海不动声色的往能见里香身边走了两步,讥讽道:“你身上还需要泼脏水吗?在我看来,你从内到外都是臭的!” “你有什么证据?警视正、刑事,你们难道就任由他信口雌黄?” 大田警视正咳嗽一声,说道:“林君,请你注意你的言论,如果你有证据的话,请尽快拿出来。” “我没有证据,我说了,这一切都是推理,真相还有待警方调查。” “没有证据你还说什么?小子,我记住你了!不管你背后站的是谁,你完蛋了!” 和田义彦咬牙切齿的放着狠话,但是林海能看出来,他在听到“没有证据”的时候,狰狞的表情明显有些放松的迹象。 林海耸肩道:“我会不会完蛋不好说,不过你肯定是完蛋了。” “这种时候你还嘴硬,你等着收传票吧……” 和田义彦的话还没说完,林海突然轻声说了句什么。 和田义彦的表情瞬间冻结了,张大了嘴,用手指着林海,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说了什么?”能见里香问道:“又是意大利语?” “是啊。我说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林海居高临下般看着和田义彦,说道:“阿尔贝托·苏吉(Alberto·Sughi),和田先生对这个人不陌生吧?” “你怎么知道的?!”和田义彦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惊慌失措的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哦,对了,我另外几个朋友在另一张床里还发现了几幅画,他们虽然不懂美术,但是你留在上面的签名用的是英文,还是不难分辨的。我很奇怪,为什么阿尔贝托的画上会有你的签名呢?” “怎么可能……”和田义彦喃喃说道。 “你想说怎么可能藏在那里?”林海嗤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我……” “说起来,你如果早点从北海道回来,大概还有机会提前检查房间,谁知道地产中介这么积极,居然提前把房子租了出去。没想到吧,你那完美的不在场证据,反而成了最大的漏洞。” “你……”和田义彦涩声问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你还记得我们刚见面时的场景吗?” 林海这句话,既是在问和田义彦,又是在提醒能见里香。 “你之所以匆匆赶往公寓,是因为中村健三郎给你报了信。也许你本来就在附近,即使我的画没有失窃,你也准备找机会把租客赶走吧……你和中村健三郎刚进门时,表现的很紧张,但是试探后发现,她(能见里香)并不是冲着裕树自杀案来的,随后的表现又太放松了……” 能见里香回想了一下,说道:“他来得确实快了点。” 林海道:“还记得中村健三郎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小偷根本不可能进来,就算进来,我们也不可能发现不了。’我留意过,公寓只有中村一个管理员,‘我们’指的是谁?这个问题,和田先生准备怎么回答?” 能见里香问:“你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 “再次提醒你,是我的朋友注意到的,你知道的,女孩子的心都比较细,特别是对和田先生这样仪度翩翩的男人,总难免多留意几分。” 林海对能见里香说完,笑着问和田义彦:“你说保持年轻的秘诀是美术,你确定名利尽失后,还能保持这样的心态吗?” 听到这里,和田义彦再也撑不下去,身体一软跪倒在地。 …… 现在只要明眼人都知道和田义彦有问题了。 大田警视正对林海说道:“你还有一点没解释,那个叫阿伯托的,和这起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是阿尔贝托·苏吉,他是意大利画家协会的主席……” …… 阿尔贝托·苏吉是意大利画家协会的主席,同时也是一位著名的画家,只不过他的作品流传范围很小,基本限于意大利本土。 和田义彦年轻时曾经留学意大利,在留学期间,他结识了苏吉,此后他每年都会造访苏吉的画室,并拍摄大量照片。而苏吉每次都盛情接待和田义彦,以为对方是他的一个狂热粉丝。 事实上,和田义彦之所以年复一年不远万里的去拜访,只是为了剽窃对方的作品。 在他看来,苏吉这种水平极高,流传范围却极低的画家,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羊! 抄,为什么不抄!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是林海猜测,裕树的死,就是因为发现了和田义彦的剽窃行为,试图以此作为要挟,结果反被灭口。 现在,方振东那边的发现也证实了这一点。 能见里香听完后,对和田义彦、安岛一郎说道:“两位,麻烦你们跟我走一趟吧。” 大田警视正表示感谢后,也匆匆而去,他要安排人把中村健三郎“请”过来,还要向上级汇报,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和田义彦毕竟是文化界的大拿,闹出这种丑闻,文部大臣都会被惊动的! 第四十二章 用心良苦 都走了,接待室里只剩下林海和任莎莎。 林海这时才慢悠悠的将案件细节解释给任莎莎。 任莎莎刚才一直在旁听着,有些听懂了,有些还一头雾水呢。 听完林海的解释,任莎莎忍不住说道:“居然这么复杂,不过,他最后怎么就认罪了?” 林海没有说话。 任莎莎问:“你在想什么?” “在看这幅画。” 林海指着桌上的画,说道:“日本战国时代,武田信玄在横扫天下的途中因病去世,家臣们为了稳定军心,找来一个容貌酷似信玄的盗贼装扮成他,率领大军与其他豪强争锋……按照日本战国的习惯,这个模仿者,被成为影子武士。喏,就是他。” 林海指着画中一人,说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从他冒充武田信玄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他的命运,说到底,他只不过是别人的影子罢了。” 任莎莎没有插嘴,她很喜欢现在的氛围。 林海没有继续讲故事,他感慨道:“欲望会令人迷失,为了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甘愿成为别人的影子,相良裕树如此,和田义彦如此,这起案件中的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问我和田义彦为什么不继续负隅顽抗,那是因为当他的剽窃行为被揭穿,他的身份、地位、名望都将不复存在,对他来说,这远比伏法认罪更可怕……” 大约觉得话题有些沉重,林海摇了摇头,笑道:“不说这些了,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面对记者吧。” “哎?” “我不是说了吗,这一切都是‘你’的推理。”林海将你字咬的很重,说道:“这件事警视厅捂不住,肯定会引来大量媒体,到时候会有很多人采访你,你可不要说漏了嘴。” “你的意思是让我做你的影子?为什么?这件事又不是坏事……” “合着在你心里,我是那种做了坏事找人顶罪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任莎莎急了。 “好了,不开玩笑了。”林海笑道:“之所以把功劳安在你的头上,只是为了消除于正超造成的负面影响……” 于正超的事,警视厅不会特意保密,甚至很有可能故意捅给媒体知道,而媒体一贯不嫌事大——加之这两年中日关系紧张,这件事很可能被上升到中国“国民素质”乃至“国家形象”的高度,对于中国的国际声誉会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新闻来转移媒体的注意力。 还有什么比一个文化大佬卷入谋杀案、销赃案,同时被踢爆“学术造假”来的更吸引眼球吗? 更何况这件惊天丑闻还是一名美少女通过推理揭开的! 林海相信,在这场风波平息前,全日本的目光都会牢牢锁定任莎莎! 等到这件事过去了,谁还记得于正超那点微不足道的破事? 俗话说的好,能盖过一件丑闻的,只有更大的丑闻,偏偏在这场丑闻中,任莎莎是唯一代表正义的人。 林海相信,媒体或许会为了面子刻意淡化任莎莎的国籍,但是再怎么遮掩也无济于事,更别提强行颠倒黑白了…… 无论怎样,祖国的面子保住了。 “所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这个目的?” 任莎莎痴痴望着林海,对方在她的眼中愈发高大起来。 “哈哈,我也不想你们回国后受处分啊,话说记者问起来的时候,你别忘了方振东他们,他们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任莎莎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而后泄气的说道:“可我还是心里没底怎么办……” 她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哪见过什么大场面,一想到还要接受采访,任莎莎愈发紧张了。 “不要怕。”林海给她打气道:“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你就说自己日语不好,总之,话不用多说,他们会自己脑补,你要做的就是展现出中国女性的风采,让日本人知道,中国人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我相信你肯定能完成好这个任务。” “嗯。” 任莎莎用力点头,感觉身上一下子充满了力量。至于原因,和林海前面说的一大堆毫无关系,只为一句“我相信你”。 放下了心理包袱,任莎莎好奇的问:“可是,我听着都感觉头晕脑胀,你是怎么推理出来的?” 林海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 以史为鉴,可以辨真伪。 在原本的历史中,和田义彦的剽窃行为直到2006年才会被拆穿,从而彻底沦为万众唾弃的对象。 这件事在当年引起极大的轰动,无论电视、报纸还是网络上,铺垫盖地随处可见和田义彦剽窃门的新闻,就连搞笑电视节目都以小品的形式讽刺了他的剽窃行径。 为什么会造成如此大的轰动? 因为就在同年早些时候,和田义彦刚刚获得了日本文部科学省(相当于中国的教育部、文化部、科技部和体育总局等机构的总汇)颁发的第56届文部大臣奖,这是日本文艺界的最高奖项。 一个日本画坛的顶级大佬,一个无数学子眼中的偶像,一个民族骄傲,居然去剽窃别人的画,甚至过程中连掩饰都懒得做——详情请搜索《宴席之后》对比图——这触动了日本人敏感的自尊心,情感严重受创的日本人爆发出的愤怒简直能核平东京。 于是乎,和田义彦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获得过的奖项都被国家收回,画展全部取消,公职被学校开除,国画会(画家协会)也将其除名,等于将他逐出了美术界…… 这样一个完美的靶子自己主动凑上来,林海要是不懂得利用,那他就是傻子! 至于相良裕树的死因,这倒是林海推理出来的。 推理这东西,要是事先不知道坏人是谁,当然非常烧脑,但是如果事先就知道某人不是好鸟,自然可以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发现更多的漏洞。 …… 当然,林海之所以把和田义彦往死里抽,除了他现成的“靶子属性”外,还有一个原因。 和田义彦因为剽窃门被日本美术圈封杀后,不知怎么的,几年后居然被北京一家画廊请过去搞了次展览——诚然,和田义彦那些非剽窃作品同样是大师水准,但是林海依旧不明白主办方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甚至在展览前后,还有一些无知的记者各种吹捧跪舔,写的文章连日本人都感到恶心。 对某些国人的言行,林海不想过多评论,只是和田义彦在中国接受完这些人的顶礼膜拜后,回到国内接受媒体采访时,居然说出了“大满洲人民太热情了”这种话! 林海本来跟他无仇无怨,从此便有仇有怨! 想不起来的时候也就罢了,遇到对方主动凑上来,要是不把他拉下神坛狠狠踩死,怎么解他的心头之恨! 他只恨踩的还不够狠! …… 记者来的比想象中更快,更凶猛。 当林海和任莎莎走出警视厅的大门时,连绵不绝的咔嚓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任莎莎的身体瞬间绷紧,两只拳头也情不自禁攥了起来。 “放轻松,没什么好怕的……” 林海的声音在任莎莎的耳畔响起,让她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 “去吧。” “嗯。” 任莎莎点了点头,主动迎了上去。 …… 次日。 “牛逼,太牛逼了!” 方振东激动的盯着电视机,大腿拍的啪啪作响。 旁边的郭华龇牙咧嘴道:“方哥,你能不能拍你自己的腿?” 方振东低头看了眼,触电般把手收了回来,尴尬的解释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太激动了!” 郭华也不是真生他气,揉了揉裤裆,问道:“你又听不懂日语,至于那么激动?” “我是听不懂日语,可是‘方振东’三个字我可是听得懂的。”方振东咧嘴对任莎莎说道:“莎莎,你这次可是给咱们中国人露脸了,对了,电视里刚才都说了什么?” 任莎莎红着脸说道:“你就知道打趣我,明明都是林海的功劳……” 任凭众人怎么问,任莎莎就是不肯给他们翻译。没办法,电视里对她的吹捧实在太肉麻、太羞耻了,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你们知道日本媒体把莎莎姐称作什么吗?”林海在旁笑着问道。 “称作什么?”众人的视线集中到林海身上。 “他们说……” “不准说!”任莎莎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咪一样猛地跳起来,扑上去捂林海的嘴。 林海努力仰头躲着她的手,嘴里说道:“好好好,我不说,我保证不告诉他们电视里叫你天才无敌超级美少女……” 大家听到林海不带喘气的一连串话,先是一愣,紧接着爆笑起来。 任莎莎整张脸都羞红了,幽怨的瞪了林海一眼,仿佛再说,你说过保证不告诉他们的,怎么全给抖出来了? 林海憋笑憋得很辛苦。这年头的女孩还真是单纯,任莎莎居然真以为他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注意到林海眼角的笑意,任莎莎反应过来被他耍了,气得狠狠掐了他一把。 这小子真是太坏了! 第四十三章 平成的寇蒂莉亚 方振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道:“所以日本人现在对莎莎的称号就是那个什么天才无敌……” “你们还说!”任莎莎气急要挠他。 “不说了不说了!”方振东连忙告饶。 林海笑道:“不是这个,他们管她叫平成的寇蒂莉亚。” 平成的蔻蒂莉亚? 大家抱着听笑话的心态,听完后却只感到莫名其妙。 方振东问道:“什么意思?” 林海答道:“日本人平时不用公元纪年,而是沿用皇室年号,比如今年是平成十年……而寇蒂莉亚,是英国推理作家P.D.詹姆斯书中的一个角色……” P.D.詹姆斯在国内的名气远不及阿加莎·克里斯蒂,但她同样是一位著名的女性推理小说家,在英国被尊称为“推理小说第一夫人”。和阿加莎不同,P.D.詹姆斯在创作中通常采用女性作为主角,寇蒂莉亚·葛蕾就是她笔下的一个非常经典的女侦探。 日本媒体把任莎莎称作平成的寇蒂莉亚,给林海的感觉很搞笑。 日本人这是强行要把任莎莎和工藤新一(被称作平成的福尔摩斯)凑CP啊。 或者还代表了某种民意? 要知道灰原哀(《柯南》中的人物)的原型就是寇蒂莉亚·葛蕾啊…… …… 林海觉得好笑,其他人却理解不了笑点在哪里。不仅不觉得好笑,反而感到有些不满。 方振东没好气的说道:“日本人这是什么意思?又是日本年号,又是英国小说里的人物,我们莎莎可是中国人!” “所以才要淡化她的国籍啊。”林海无奈道:“谁看到莎莎姐的名字,都知道她是中国人,所以媒体才会搞出这种称号,就是为了混淆民众视线……” 解释完原因,林海开玩笑道:“说起来,民众对莎莎姐可是一面倒的称赞,要是她现在申请日本绿卡,估计内阁都会给她背书。” 任莎莎皱眉道:“我从来没想过换国籍。” 方振东紧跟着问:“绿卡不是美国的吗?” “日本同样有绿卡。”林海说道:“另外,绿卡和国籍是两回事……” 绿卡,是一个国家发放给外国人的永久居留许可证。拥有绿卡不代表加入该国国籍,只代表拥有了该国的永驻权。同时,绿卡这个词虽然起源于美国,但并非美国独有,很多国家都会对外发放绿卡。 因为不清楚其中区别,所以后来国内的网络上一度出现大量“某某改换国籍”的假新闻,实际上那些人大都没有改变国籍,只是获得了某些国家的绿卡罢了。 听了林海的解释,大家恍然大悟。 方振东问道:“咱们国家有绿卡吗?” 林海摇头道:“暂时还没有。” 中国要到六年后,也就是2004年,才会正式建立外国人永久居留证管理制度。 当然,申请难度并不比申请中国国籍小多少。 想到国籍,林海感到非常头疼。 林海现在的身份虽然是伪造的,但名义上是日本国籍。 虽然事出有因,但林海对此是有些抵触的,他的想法是换回中国国籍,然后像前世一样申请日本的绿卡。然而中国国籍的申请实在太难了,别说像他这种无名之辈,就连程龙当年想给儿子改回中国国籍,都碰了一鼻子灰。 其他人不知道林海的苦恼,聊着申请绿卡的事情。 “林海,你申请日本绿卡花了多久?” 任莎莎觉得既然不用改国籍,那么如果能申请绿卡,再想来日本就能省掉很多麻烦,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啊,我没有绿卡,我现在是日本国籍,也就是电视上常说的海外华人。” 听了林海的回答,几人的表情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化。 方振东见有些冷场,打了个哈哈道:“也就是说你现在算侨胞了?” 林海摇头道:“侨胞或者说华侨,是在国外居住的中国公民,和海外华人是两回事。” 方振东本想活跃气氛,没想到反而让气氛更尴尬了,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任莎莎突然说道:“只要你心里仍把自己当成中国人,不忘本,不做对不起祖国的事,那么国籍又能代表什么呢?” 国籍的意义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任莎莎这么说,只是希望大家能对林海宽容一些。 “莎莎说的没错。”方振东说道:“不管别人怎么想,哪怕有人说你……总之,我都把你当兄弟!”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表示自己没有看不起林海的意思。 …… 正聊着,敲门声响起。 林海离门最近,跑过去把门打开,发现是翻译杨秀兰。 杨秀兰带来一个好消息。 “于正超因涉嫌盗窃,将被遣送回国……” 搅屎棍走了,大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郭华担心的说道:“也不知道学校会怎么处理他……” 方振东没好气的说道:“你还同情他?” 魏子捅了方振东一下,后者这才反应过来,郭华不是担心于正超,而是担心他自己。 方振东也跟着担心起来,如果上戏那边要搞“株连”,北影哪怕象征性的也要搞搞“平衡”。 杨姐温和的笑着,说道:“新华社驻东京分社已经将你们的事迹以通稿形式发回国内,你们不用担心回国后会受到处分,倒是有可能会获得表彰……” 众人听后顿时如释重负,接着喜上眉梢。 “我说的没错吧?”林海小声对任莎莎说道:“你们根本不用担心殃及池鱼,校领导这点是非观念还是有的。” 任莎莎刚要开口,只听郭华问道:“不知道学校会怎么处理他?” 同样的话,之前是兔死狐悲,这次却是幸灾乐祸。 魏子大大咧咧说道:“还能怎么着,完犊子了呗!” 郭华又问:“你说他会被开除?” 魏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说道:“这都不开除,他以后还不成了窜天猴儿?” “于正超不会被开除。”杨秀兰突然说道:“于正超的家庭条件很不好,他的父亲昨天接到通知后,下午就跑到学校去找领导,又是道歉又是下跪,后来又闹着要自杀……我也是中午给国内打电话时听朋友说的,这件事闹得挺大的,还上了晨报……总之,学校现在很为难,不可能为了一个于正超,再把他父亲逼死吧?我估计最后很可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这算什么事!” 方振东义愤填膺道,继而长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想到于正超可能逃过一劫,大家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之前得知会获得表彰时还很兴奋,这时却意兴索然。 林海淡淡的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大家不用往心里去,希望他吸取这次教训,以后好自为之吧……” …… 正聊着,房门又响了。 林海打开房门,发现门外是大岛晓美和能见里香,林海感到奇怪,她们俩怎么凑一块了? 大岛晓美也有些意外,她并不认识能见里香,还以为对方是楼里的租户,没想到对方的目标和她一样。 “能见刑事……” 林海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我就不进去了。我过来是通知你们,这套房子是日艺提供给和田义彦的福利性住房,现在日艺已经将这栋房子收回。” “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搬走?” “是的。” “不能通融一下?我们连房租都交了。” “不可能。实际上和田义彦无权将房屋外租,我去过小野中介事务所了,那边答应尽快将钱退给你们,但是需要租房者本人去办理相关手续。” “你确定这不是恶意报复?” “你怎么理解是你的自由,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介绍律师给你。没其他事我就走了,记住,你们只有三天时间。” “等等!”林海喊住能见里香,问道:“能见刑事,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没有人情味?” 能见里香的脚下略顿,而后沉默的快步离开。 …… 林海把情况一说,大家都很气愤。 “这也太欺负人了!”方振东生气的对任莎莎说:“莎莎,如果再有记者采访你,你就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任莎莎看向林海,想听听他的想法。 林海摇头道:“如果莎莎这么做,肯定会有人跳出来带节奏,也许某些人就等着她这么做呢。通过法律维权倒是可以,但是我们没有那个时间,所以认倒霉吧。” 杨秀兰说道:“林海说的没错,大家不要忘了是干什么来的。另外,大家不用为住处的事担心,大使馆已经帮你们安排好了。我过来就是通知大家收拾东西,然后搬到使馆去,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尽量少出门,特别是任莎莎,出门一定要提前打招呼,会有专人跟着你,以免发生意外……” “这样最妥当。” 林海给大使馆点了个赞。 使馆并非小题大做。尽管民众对任莎莎普遍抱有好感,但是不排除有人对她怀有敌意,甚至可能做出极端举动。 林海不想等到意外发生再追悔莫及,本想和黑泽明商量一下,让大家住到他那里去,既然大使馆做出了更周全的安排,他便无需再为此事费心。 第四十四章 祸不单行 “出去说。” 大岛晓美说完,向门外走去。 林海见状,和大家打了声招呼,跟了出去。 一直走到公寓楼外的小花园里,大岛晓美才停下脚步。 “怎么了?”林海注意到大岛晓美的脸色不太对劲。 大岛晓美愁眉紧锁,说道:“赤羽导演中午打电话过来,说剧组出了些问题,可能要推迟开拍……” 推迟就推迟呗,林海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实际上很多电视剧都出现过推迟开拍的情况,比如《权力的游戏》第七季,就因为取景地无法体现凛冬来临的画面感,所以特意推迟了拍摄时间。 当然,开拍延后,意味着上映也会延后。 林海觉得大岛晓美之所以发愁,是担心《GTO》会错过秋季档。 …… 日本电视剧在上映时间上有着非常细的划分。 以年为单位,分成春夏秋冬四个播放季,这是避免大制作撞车。比如说木村拓哉的片子选在春季档,那么竹野内丰的片子就会选在夏季档,这样一来各自的收视率有了保证,观众也不用为追哪部剧感到为难。 年下是周。 日剧一般是一周播出一集,以周为单位,每天黄金档(八点到十一点)上映的片子会倾向不同的观众群。譬如常被日剧爱好者挂在嘴边的“月九”之类。 月九,指的不是九月。 在日本,周日到周六被称作日曜日、月曜日、火、水、木、金、土等。 月九,指的就是周一的晚9点档,最初特指富士电视台在该时段播出的“黄金剧场”,后来被用来代指当季的重磅作品。 和月九齐名的,是木十(周四10点)。同样是黄金时段,只不过两者上映的日剧类型会有一定的差别。月九的片子多由偶像主演——代表作品《东京爱情故事》,以及“日剧天王”木村拓哉那一堆片子;而木十的片子则多由专业演员出演——代表作品《白色巨塔》等。除此之外,火八以时代剧(古装剧)为主,火九面向年轻人,等等等等。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重磅偶像剧要放在周一晚上播出? 答曰:为了让上班族怀着期待的心情迎接新一周的工作。 所以说,无良的资本主义啊…… 扯得远了,言归正传。 同样是黄金档,尚且有着细致划分,每天的不同时段,自然也有不同的安排。 譬如晨间档——家庭向,时间很短,适合一家人吃早餐时观看;午间档——用来给家庭妇女杀时间;深夜档,慰藉光棍男人躁动的心……等等。 …… “不是档期的问题,不,档期的确出了问题……” 大岛晓美有些词不达意,费了半天劲才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林海20号参加试镜,导演赤羽博转天想起没给他剧本,于是给林海打电话。结果很不凑巧,林海的手机关机了——他在飞往香港的飞机上。赤羽博碰巧有事,于是把这件事交给一名工作人员。 这个工作人员听说电话打不通,又见导演很重视,于是决定直接把剧本送上门,结果他这个好心的举动,却惹来了大麻烦。 之前说过,日本艺人基本都有事务所,工作人员不清楚林海的情况,以为他忘记填了,于是自作聪明的找人打听,最后把林海和另一个“KAI”搞混了。 大岛晓美无奈的说:“等到赤羽导演想起这件事,剧本早就送出去了。” “……” 林海感到很无语,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他惹的祸。他如果不去香港,就不会关手机,不关手机,剧本也不会送错地方…… 至于那家事务所明知真相还留下剧本,原因根本不用猜——有这种从天而降的馅饼,哪个事务所会拒之门外? “话说,那个KAI难道跟我很像吗?” “如果只看资料的话。”大岛晓美说道:“我打听过了。他叫田边丰,今年同样十六岁,同样很有音乐才华,老家同样在山形县,长得据说也挺帅……最重要的是,那个工作人员送剧本的时候,压根没有看到正主。” 林海听了大岛晓美的描述,觉得如果换成自己,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估计也会搞混。 林海问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剧组决定换人?” “那倒没有,剧组答应给那个小子安排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但是……” “但是?” “但是富士电视台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对这件事很不满,要求重新修改剧本,所以我才说拍摄可能要延期。” 不要奇怪,片子是关西台制作的,但是首播会放在富士台,至于原因,你问作者。 作者表示就不告诉你们。 “……总之,剧组没法拒绝,只能重新修改剧本,而且富士电视台要求如期上映,但是把播出时间从火十挪到了火九……” “这还真是祸不单行……” 林海听了唯有苦笑。剧本要改,拍摄要延后,上映日期不变,这意味着剧组的拍摄和制作进程会更赶,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从火十改到了火九! 前面说过,火九是周二晚9点上映,同理,火十是周二晚10点上映。别看只是换了个顺序,这里面差别可大了。 俗话说得好,先苦不是苦,后甜才是甜。 正常情况下,两部质量差不多的电视剧,排在后面的总要比排在前面的更占便宜,毕竟前者的影响还没发散就被后者冲淡,而后者则有一整夜的时间去发酵。 这还是正常情况。前世的《GTO》占据火十的优势,都没把当时的火九干趴下,如今位置反了过来,一个搞不好,恐怕要悲剧。 是的,《GTO》有个非常凶残的敌人,那就是《神啊,请给我多一点时间》。 《神啊,请给我多一点时间》由金城武主演——金城武是谁不用我介绍了吧,顺带一提,他姓“金城”——这部戏同样由富士电视台首播,和《GTO》同日开播同日完结,区别只是一先一后罢了。 在原本的历史中,《GTO》凭借35.7%的终话收视率和28.5%的平均收视率成为了年度收视冠军,然而除此以外,其他风头都被《神啊》抢走了。 《神啊》的收视率也不错,平均22.5%,同时在日剧学院赏上连下八城,GP大赏和年度日剧大赏也有斩获。这些奖项虽然和银河赏、桥田赏等专业奖项没有可比性,但是作为观众选择类奖项,足以体现这部戏的口碑;反观《GTO》,在奖项方面彻底交了白卷,除了引发社会热议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你说反町隆史帅? 呵呵,那要分和谁比了。 更何况金城武并非只有倾倒众生的颜值。 如果说帅是反町隆史的优点,那么帅就是金城武的缺点。 因为太帅,观众很容易忽视金城武的演技,然而实际上他的演技是非常高的。 这里只举一个例子。 众所周知,王家卫是个非常挑剔的导演,他在《2046》里因为不满木村拓哉的演技,将他的戏份剪了个七零八落,根本不管对方当时有多红。 同样是王家卫,却曾经两度邀请金城武出演自己的影片,而那时的金城武才刚刚出道。 说到底,木村拓哉也好,反町隆史也罢,他们是偶像。 而金城武是演员。 …… 除了演员实力差距,剧本的差距也不容忽视。 《GTO》的编剧游川和彦水平不低,但是和《神啊》的编剧浅野妙子比起来,还是差了点火候。 介绍浅野妙子,一句话就够了——她是日本的半个琼瑶。 另外半个是北川悦吏子。 这两个大妈格外擅长煽情和催泪戏,尽管经常有人批评她们的剧本不够深刻,但是没办法,观众就是爱看啊! 两个大妈轮番将日本观众虐了一遍又一遍,然而依旧有人心甘情愿的扑上去找虐,女学生更是其中的主力军。 林海忍不住想,这次没有《GTO》这部搞笑片在后面托着,不晓得有多少女孩会为金城武的颜和剧中的生死虐恋而彻夜难眠…… …… 对手很强大,处境很艰难,但林海不打算举手投降,哪怕对方是他很喜欢的金城武也不例外。 在编剧方面,林海插不上手——他也没空理会,《刺秦》还有的忙呢——他只能在表演上多下几分功夫。 当初反驳赤羽博的时候,林海说没上过高中不代表演不了高中生,但是“演得了”和“演得好”是两码事。林海毕竟没在日本读过高中,对日本高中生的了解如同隔了一层纱,想要演出精髓,终究要切身体验一番。 “我决定了!”林海突然说道:“我准备不等下学期了,你帮我联系一下,我想尽快去学校报道。” “嗯。”大岛晓美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怎么了?”林海奇怪的问:“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去上学吗,怎么现在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大岛晓美一脸纠结,说道:“要不我们申请退出剧组吧。” “为什么?”林海笑着问道:“你怕这部戏最后输得太惨?” “不是,其实……”大岛晓美咬咬牙,说道:“其实,赤羽导演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剧组收到了一封死亡威胁,针对你的。” 唐三中文网 第四十五章 堀越高校 听说有人给自己发出了死亡威胁,林海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恶作剧。 然而听了大岛晓美的分析,他意识到这或许不是开玩笑。 虽然林海把揭穿和田义彦的功劳推给了任莎莎,但是记者在警视厅门口同样拍到了他,并且通过打探得知,林海在这起事件中同样扮演了较为重要的角色。 这让有些人的心里很不舒服。 在这些人看来,任莎莎是外敌,而林海则是内奸。 内奸总要比外敌更招人恨。 大岛晓美说道:“你的身份无法解释,越解释越容易出问题……我跟赤羽导演说最好先不要报警,他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如此一来,你的安全就没法保证了,谁也不知道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是对的。” 林海对大岛晓美的决定表示肯定。 日本经常会发生类似事件,大部分都是恶作剧,即使报警,也很难引起重视。另外,如果警方哪根弦搭错了去调查林海的底细,很难说他的身份会不会曝光。 这种时候,自然是远离警方视线为好。 大岛晓美在等林海做出决定。 林海想了想,说道:“退让是不可能的。这次退出了,给人留下软弱可欺的印象,下次搞不好还会发生同样的事。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会加倍小心,不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大岛晓美知道说服不了他,勉强一笑:“也不排除是恶作剧,希望是我多虑吧。总之,你去上学倒不失为一种办法,正好可以尽量远离媒体视线。” …… 六月一日,CCTV更换了英文台标…… 咳咳,上面那句话是临时工写的,重新来。 六月一日,林海再次迎来了高中生涯。 早晨出门时,林海没有让大岛晓美送他,她现在同样是媒体重点盯梢的对象。 说起来挺好笑的,从来都是大岛晓美采访别人,这两天却接连有人提出要采访她,令她不胜其扰。 这些人的目标当然不是大岛晓美,而是林海。 林海这几天媒体曝光量很高。 《东京之眼》的配乐在戛纳引发热议时,日本国内就有媒体报道过,只不过那时的林海还默默无闻,记者们也不清楚他是何方神圣。之后,黑泽明收徒、和田义彦剽窃这两大新闻,让林海连续两天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也让很多人认识了他。 林海突然声名鹊起,不但让他自己有些手忙脚乱,也打了大岛晓美一个措手不及。 从昨天一早开始,大岛晓美的电话就没断过,除了采访邀请,更多的是各个演艺事务所打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邀请林海成为旗下艺人。 这种突然爆发的热情,除了林海自身的热度以外,还跟《GTO》剧组的风波有关。 GTO“剧本泄露”事件没有对外公布,但是在行业内不是秘密,听说了这件事,人们才发现居然还有林海这种“奇葩”——还没有加入事务所,就开始接戏了,这小子是不是搞错了先后顺序? 不管怎样,先邀请再说! 面对如此多的邀请,大岛晓美的观点是再等等。 大岛晓美希望等,是因为目前蹦跶的大都是小鱼小虾,大公司尚处于观望状态。比如杰尼斯,再比如燃烧系。 林海却持有不同观点。 他清楚大型事务所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在等他自己送上门去。然而那些人注定要失望了。林海太清楚加入大型事务所的弊端——内部派系林立、争斗不休,对艺人行为的严苛限制和盘剥……这些都是他无法接受的。 就拿杰尼斯(JOHNNYS)来说,对旗下艺人的剥削堪比吸血鬼,木村拓哉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木村拓哉辛勤耕作几十年,闯下“日剧天王”的硕大名头,然而他的收入甚至不及中国一些二线艺人。另外,木村在爆红阶段,只是因为打算结婚,事务所说冷藏就冷藏,这种纯粹把艺人当成商品的做法让人实在寒心。 林海两世为人,智商情商都在线,但是如果让他和木村易地而处,他都没有信心能够度过那种封杀危机。 杰尼斯如此,燃烧系更不用说了。 燃烧系,不是一家事务所,而是以“燃烧制作公司”(Burning-Production)为核心,通过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纠缠在一起的大型艺能“集团”,K-Dash、艾回、视觉工厂等等都是其中成员。 在日本,超过半数的艺人都或多或少归Burning管辖。 如果说杰尼斯是一个七武海,那么燃烧系就相当于四个四皇的总和。 说实话,林海还要感谢燃烧系的淡漠态度,否则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毕竟燃烧系的老大周防郁雄可不是善茬,那是黑白通吃的人物,是日本艺能界的海贼王,得罪了他,林海就别想在日本娱乐圈混了。 说燃烧系没有对林海发出邀请也不恰当,之前面试的时候,小栗旬的经纪人就代表三声娱乐向他发出过邀请,而三声(Tristone),同样是燃烧系的外围成员。 说到小栗旬…… 林海穿越前,小栗旬凭借《银魂》一举登顶,现实中却学起了路飞(《海贼王》),打算在日本搞艺人工会。 也不知道他成功没有…… 林海想到这里,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 日本没有艺人工会,这是日本和美国的最大区别。 没有艺人工会,艺人无法抱团维护自身权益,只能任由事务所摆布。所以尽管日本娱乐业非常繁荣,但是艺人的收入和地位都很低。依然拿木村拓哉做例子——二十年后,早已“成神”的木村拓哉,拍摄一集电视剧的片酬也才250万円,换算成人民币不过十来万罢了。 对比国内片酬……就不提片酬了,刘晔参加《爹地去哪儿》,一天的报价都高达450万元(看清楚,是元,不是円),不知道那些月薪不及农民工的日本年轻偶像们知道后,会不会哭瞎双眼。 是的,在日本,像林海这个年纪的年轻偶像,在没有演出机会的时候,只能拿到事务所发放的基本工资,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三千多,结合日本的高物价,还真不及工地搬砖。 即使如此,仍有许许多多的年轻人渴望走上演艺之路,比如眼前看到的这些充满朝气的高中生。 …… 夏天来临,女学生们都换上了短袖衬衫,可惜裙子却还是冬装式样的长裙,裙摆过膝…… 等等,女学生? 林海突然意识到,一路看到的都是女生。 以前说过,堀越高中为了避免学生恋爱,不仅限制男女学生间的交谈,就连上学放学走的都是不同路线。 林海第一天来,不熟悉路线,结果一不小心走错了路。 是退回去,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林海感到有些为难。 就在这时,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走上前来,好奇的打量着林海,问道:“你是转校生吗?” 林海点头,接着问道:“你是深田恭子?” “呀,你居然认识我!”深田恭子有些害羞,以为对方是她的粉丝,正在思考该说点什么,就听远处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 “你们!” 一个衣着古板的中年女人大步走了过来,瞪了深田恭子一眼,吓得小女生落荒而逃。 中年女人转向林海,严厉的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海说道:“实在抱歉,我刚刚转学过来……” “原来如此。” 中年女人的表情缓和下来,说道:“我叫河目令子,是一年D组的英文教师,你就是林海吧?” “是的。” 林海记得自己就是一年D组的学生,没想到刚进校门就遇到了班主任,他连忙向对方行礼:“河目老师,以后请多多指教!” “也请你多多指教。”河目令子矜持的回礼,而后问道:“你是准备去教师办公室领取教科书吧?跟我来吧。” 去教师办公室的路上,河目令子给林海普及了一下堀越高校的规章制度,林海虽然对堀越的严格有所耳闻,但是听了仍旧不免咋舌。 比如不能串班,禁止携带与学业无关的东西入校——手机不在此列,但上课期间必须关机,女生要束发,艺能班的男生虽然允许留长发,但是必须打理整齐——比如林海的头发略到肩,就需要用头绳扎起来。 再比如不可以吃零食——回家路上也不行,老师会随机巡查,一旦被抓到,就要罚写悔过书。 难怪日本艺人对事务所的要求总是逆来顺受,从这种学校走出的艺人,很难不沾染上几分奴性。 林海没有跟学校对着干的打算,河目令子说什么,他都点头称是,表示自己绝不会违反校规。 河目令子对林海的态度很满意,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 在艺能班当老师其实压力很大。尽管学生们通常很守规矩,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未成年人,正处于叛逆期,难保不会做出让老师措手不及的事。 就拿上一届学生来说,其中一对男女一直表现出色,然而临近毕业,却忍耐不住偷吃了禁果。这件事让班上所有老师的年终奖全部泡汤,在PTA的强烈谴责下,教导主任甚至因此黯然辞职。 PTA是家长教师协会的缩写,有时也被翻译成“教育委员会”,类似教委在国内的地位,是一种对教学活动进行监督的组织。其中成员多为学生家长,也不乏学校的董事成员。 堀越高校因其特殊性,PTA中有大量社会精英和名流,这些人一旦发怒,就连校长都有可能挪位置,只处理教导主任已经算高抬贵手了。 第四十六章 真·傻白甜 河目令子不仅是一年D组的英文老师,同时也是班主任。 第一堂课就是英语,河目令子带着林海领完教材,一同前往教室。 走到教室门口,林海停下脚步,掏出一副金丝眼镜戴在脸上。 “你的视力不好?” 河目令子问道。班上只有最后一排有空位,如果林海视力不好,她就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让他和谁调换座位。 “我视力很好,”林海指了指眼镜,说道:“这是平光镜。” 河目令子不明白林海为什么这么做,但也没有追问原因。校规禁止在校内佩戴墨镜,却不禁止佩戴平光镜,河目令子只能将林海的行为归结为某种无害的怪癖。 河内令子推开教室门,走到讲台上,互相行礼后,河内令子拍了拍手,说道:“同学们,今天班上转来一位新同学,让我们欢迎他做个自我介绍。” 河内令子说完,教室里响起整齐的掌声。 掌声中,站在门口的林海走进教室,在学生们的注视下登上讲台。 在林海转身站正的同时,掌声停了下来。 没有急不可耐的熊孩子问东问西,更没有哪个女孩乱发花痴,每个人都端正坐着,用认真但不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着林海,等待他做自我介绍。 接受过专业礼仪训练就是不一样。 林海心里称赞着,脸上却挂着冷漠的表情,他转身面向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下“林海”两个汉字,而后转过身,托了托眼镜,淡淡说道:“我叫林海,以后请多指教。” 说完,他把视线投向河目令子。 这就完了? 河目令子感觉有点懵。正常情况下,学生做自我介绍,总要介绍下自己原本在哪里读书,有什么兴趣爱好,有什么特长之类。像这种艺能班,如果有演艺经历,或者目前在某个事务所做练习生,也会拿出来晒晒。 河目令子在堀越高校工作快十年了,像林海这么惜字如金的学生,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性格内向?不对啊,之前交流的时候感觉挺正常的,怎么戴上眼镜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下面的学生们同样感到莫名其妙。 堀越与其说是一所高中,倒不如说是年轻艺人和准艺人的社交平台,每个人不管性格是什么样的,不管外向还是内向,抓住机会都会努力表现自己。像这种自我介绍的环节,更是展现个人魅力的时候,有些人在开学前甚至花了大量时间去做练习,以便给别人深刻的第一印象。 如今林海的做法…… 咦,倒是令人印象深刻? 可恶,这个哗众取宠的家伙! 这是男生们的普遍想法,至于是否有人在心里捶胸顿足,懊悔自己当初没有这么做,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女生们则产生了浓浓的好奇——一个身材修长挺拔、颜值放在艺能班都极具压迫感的男生,很难不让人产生好奇。 女生们彼此间用眼神沟通一番,最后一致将目光投向深田恭子。 深田恭子是班上的女生中“星味”最浓的一个,她在初中二年级时,就参加了由Horipro娱乐公司主办的新人选秀节目,并获得了冠军,由此进入演艺圈。 之后,她先后出演了电视剧《FIVE》和《新闻女郎》,并凭借后一部剧中的出色表现而受到关注,目前更是确定将会和金城武搭档主演《神啊,请多给我一点时间》。 刚十六岁就能担纲主演,这让女生们对深田恭子既羡且妒,表面对她十分恭维,背地里则恨不得取而代之。 不过女生们希望深田恭子出头,无关爱恨,只是因为她傻。 是的,女生们在背地里都将深田恭子称作“傻恭”。 傻恭这个名头,深田恭子只用了一场自我介绍就闯下了。 记得在刚开学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深田恭子一个人就占用了十分钟时间,和林海现在的表现完全是两个极端。 至于自我介绍的内容,更是让人哭笑不得,她说自己的前世的前世是玛丽皇后(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妻子),因为做了很多坏事,所以转世成海豚娱乐大家,这一世才成为深田恭子。 这种令人喷饭的自我介绍,深田恭子却说得非常认真,大家通过仔细观察,发现她居然是认真的! 如果林海当时在场,肯定会告诉同学们,这个傻妞直到二十多岁的时候,都还这么想呢,以至于别的女星陆续转型后,她还在演傻白甜。 她不是演的,她是真傻。 …… 傻恭感受到周围怂恿的视线,果然上当。 她眨着眼睛,好奇的问林海:“林同学,你有什么特长吗?” 这个傻妞……回过神来的河目令子在心里暗暗扶额,要说这个班上哪个学生最让她头疼,莫过于深田恭子。 这个傻妞在自我介绍时,不但提及前世,还提到了来生,说自己下辈子肯定会转世成为黑猫。她的性格也确实像猫咪一样,好奇心无处不在,经常无视场合,做出让人无奈的举动。 问题是,这傻丫头胡闹却不出格,除了经常性的让人哭笑不得,倒也没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情,所以尽管被折腾的神经衰弱,河目令子倒也没特意针对过她。 眼见深田恭子又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河目令子狠狠瞪了她一眼——这傻妞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早晨就是她主动跟林海搭话,她把校规当成什么了? 恼火归恼火,河目令子并没有斥责深田恭子,她自己也对林海充满好奇来着。 林海对于这么快就再次见到傻恭有些意外,但他依旧保持着冷淡表情,微微向对方点头,说道:“关于特长,你应该问我不擅长什么。” 此言一出,教室里发出一阵窸窣的骚动。 男生们的想法再次不谋而合——太狂,太傲,太嚣张了! 即使再注重礼仪,还是有人忍不住发出冷哼,看林海的目光也不再那么友善。 说到底,一个正常男人最讨厌的,就是比自己还会装逼的男人。 相比之下,女生倒是不太反感这种行为,毕竟展示羽毛本就是雄性生物取悦雌性生物的行为,不过要想让她们满意,林海还需要拿出些真材实料。 傻恭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性格,她好奇的问:“你会说法语吗?” “Bien-sur.” “哇,你真的懂啊!” 傻恭的眼睛闪闪发亮,说道:“你知道吗,其实我前世的前世是玛丽皇后呢,玛丽皇后你知道吧……” 唉…… 老师和同学们集体叹气,这傻妞又开始了。 “咳咳……” 河目令子咳嗽一声,问道:“林海,你还有要说的吗?” 林海答道:“老师,我的英语也还不错,所以上课时是不是可以做些其他事情?” “你在美国生活过?” “不,我只是语言天赋不错。” 河目令子反问,用的是英语,林海同样用英语回答。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越来越快,到了后面,林海依旧轻松自如,河目令子却有些脑袋冒汗。 “好了,可以了。” 河目令子觉得继续下去就要出丑了,连忙煞住了车。她冲林海点点头,说道:“你的水平我了解了,你可以不用听课,但是请不要打扰周围同学。行了,入座吧。” “是的,非常感谢。” 林海说完,向教室后排走去。 “这里,这里……” 傻恭伏在桌上,偷偷用脚勾开旁边的椅子,压着嗓子,猫咪挠墙一样冲林海招手,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让同学们忍不住翻起白眼——她真以为这样做,老师就不会注意到她? 河目令子很无奈,但是懒得多费口舌,索性装起了瞎子。 待林海入座,她双手撑住讲台,严肃道:“好了,下面开始上课。” “起立!” 班中一个男生一声令下,学生们齐刷刷的站起身,集体向老师行礼。待对方回礼后,再次齐刷刷坐下,全程没有一个人搞小动作,就连傻恭都不例外。 …… 河目令子开始讲课,得到特赦的林海则掏出本子开始写剧本。 林海前两天和国内来的学子们仔细交流过,把自己对剧本的各种想法掰开揉碎讲给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英才,理解起来耗不费劲,反而因为年轻的关系,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比陈楷歌那种老头子还要更强。 文笔更没得说,个个过硬。林海怀疑,就算让他们根据大纲创作一本小说出来,都不用花费太长时间。 特别是方振东,给了林海极大惊喜。 方振东是个地道的四九城学三代,他的爷爷是北大的古汉语教授,父亲则在人大教现代汉语,方振东集两代人之所长,虽然欠些火候,但是在影片对话部分,依旧超过很多已经成名的编剧。 有过古代剧本创作经历的人,估计都曾在写对白的时候骂过娘。写古代戏和仿制古董不同,后者讲究做旧如旧,前者则讲究融会贯通。既要展现古风神韵,又不能造成理解障碍,写好了是雅俗共赏,写不好就成了不伦不类。 林海看过方振东写的对白,实在挑不出毛病。 除了方振东,其他人也各有所长,比如任莎莎,就非常擅长人物心理的描写。 可能有人奇怪,剧本不是主要由对话构成吗?心理状态应该是演员需要做的功课吧?在很多时候的确是这样,但是负责任的编剧,还是会将角色心理细腻的呈现出来,以供演员参考。 当然,剧本写作和小说不同,心理状态不是干巴巴的“惊讶”、“欣喜”,而是需要把这些内在的东西变成外在的动作和语言。 总之,每个人都表现的很出色,让林海省了很大力气。 尽管如此,林海愈发不敢懈怠,毕竟这部戏能够走得越远,对中国电影的帮助就越大,对林海自己也有莫大好处。 林海心想:等到片子在日本上映,自己就可以公开中国人的身份了吧…… 第四十七章 学霸和傻恭 林海表现的如此特立独行是有原因的。 一方面是为了磨炼演技。 是的,从林海戴上眼镜的那一刻起,他就进入了表演状态。他将要饰演的菊地善人是一个学霸,那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去扮演一个生人勿进的学霸。 林海没有严格按照漫画中的设定去演,他给自己设定的目标是神似,是希望能够通过周围同学的反应,来检视自己演技的问题。 林海觉得,如果能够骗过这些接受过一定表演培训的学生,那么至少可以向观众交出一份满意答卷。 至于说跟金城武拼演技?且不说菊地善人这个角色本身没有太多发挥空间,单纯从表演经验等方面来看,他都是远不及金城武的。 金城武毕竟是王家卫调教出来的,电影演过好几部,而他林海,只不过在一些电视剧中跑过龙套罢了。 当然,若是比音乐,林海自信能甩票友级别的金城武八条街。 除了磨炼演技,林海摆出一副冷脸也是为了少说话。 前天和大岛晓美的谈话给他提了个醒,他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少年了,虚假身份如同悬在头顶的尖刀,由不得他不谨慎。 言多必失,林海决定在找到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之前,尽量回避谈及身份问题。 …… 上课时,林海一直写写划划,深田恭子时不时偷看一眼,很好奇他在写些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河目老师刚走,她就凑了上来。 “你在写什么?” 深田恭子俯身过来,好奇的看林海的本子。 林海被猛然贴上来的一对球状物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仰,整个人差点翻过去。 傻恭对自己给人造成的困扰毫无所觉,看着林海密密麻麻的笔记,猫一样瞪大了眼:“你还懂汉语吗?” “是的。” “哇,你好厉害!” 林海看着剧烈跳动的球状物,心想,你也好厉害。 …… 说起来,别看日语里有很多汉字,日本人学习汉语,却要比学习西方语种更费劲。 众所周知,学习外语最重要的是语感,而日本虽然长期沿用汉字,但是语言习惯和发音却不属于汉藏语系。 关于日语的归属,学界直到多年以后依旧争论不休。较为主流的观点是以阿尔泰语系为主,杂糅其他语系的语言混合而成。 “阿尔泰”,是蒙古语,意为“金“,以绵亘于中、蒙、俄边境的阿尔泰山得名。按照历史学家的推测,在远古时期,日本列岛和东北亚大陆是连通的,那时,远古蒙古人经过长途跋涉,抵达日本并定居下来,同时也把语言带到了这里。 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的研究也印证了这个说法——在日本北部远古遗迹远远多于南部,同时,古代日本人身材矮小,这一点和蒙古人的特征也是相吻合的。 至于徐福是日本人祖先这一说法,事实上是站不住脚的。 从时间来看,徐福东渡时,日本已经度过绳纹时代,进入了弥生时代,原住民数量远不是几千号人能比的。 当然,徐福东渡,也确实给当时的日本带去了先进的文化、科技,推动了日本历史的发展。 其中最具意义的,就是文字的传入。 华美的中国字,直接摧毁了尚处于雏形阶段的日本文字,并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沿用下来。 总而言之,作为日本文化根基的语言和文字,都是舶来品,而且是由不同民族创造之后,再由日本人拼接改造而成的。 明白了这一点,就不难明白日本人为什么善于接受新鲜事物。 …… 傻恭不会说汉语,但她对汉字很感兴趣,自称已经拿到了书法特一级的资格。说完怕林海不信,当即露了一手。 林海看着她娟秀的字迹,深感惭愧。他作为一个中国人,汉字写得还没有一个日本女孩好。 看来不光美术要练,书法也要练啊。 林海心里感到惭愧,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还没忘记自己的人设—— 他是个学霸。 如果深田恭子带点脑子,这会儿应该开启打脸模式才对—— 你不是自诩无所不能吗? 然而……谁让她是傻恭呢。 …… 林海敷衍着傻恭那层出不穷的好奇心,就在这时,另一个女生走了过来。 女生和林海打了个招呼,指着手里翻开的杂志问道:“林君,请问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 林海接过看了一眼,发现是爵士乐杂志《Swing-Journal》的最新一期月刊,上面以图文形式报道了林海在三得利音乐厅的“首秀”。 林海粗略扫了一下,大体掌握了杂志内容,将其还给那个女生,点头道:“是我。” 女生还没接稳,杂志就被深田恭子抢了过去。深田恭子津津有味的看着杂志内容,不忘大声朗诵出来,本来就很肉麻的内容,经她这么一嚷嚷,林海觉得自己还能保持人设不崩,也真是够了不起了。 经深田恭子这么一吆喝,原本犹豫不决的女生们顿时围了上来,而男生们则无动于衷,只是脸色多少都有点复杂。 “啊,我想起你了!”一个女生指着林海叫道,而后觉得这样指人有些失礼,红着脸鞠了个躬。 这个女孩很快被拉到一边,接受众人盘问。 傻恭也凑了上去,好奇的问:“你想起什么了?” 那个女孩把之前说的话向她重复了一遍,傻恭撇了撇嘴,说道:“还以为是什么事,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啊。” 她洋洋得意的指了指林海,说道:“早晨上学的时候,我就认出他了,另外你说的不全,他不但被黑泽明导演收为徒弟,而且还是寇蒂莉亚的好朋友呢!” “你指的是,平成的蔻蒂莉亚?”有女生眼睛发光的问道。 深田恭子理所当然道:“是啊,你们不信可以找找之前的新闻,他就在画面一角……”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尺寸,继续道:“说起来,他笑起来和不笑的时候简直就像两个人,还有那个金丝眼镜,简直土死了……” 有女生急忙去捂深田恭子的嘴,其他人则看向林海,发现对方正在低头擦眼镜,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其实林海心里的怨念已经快要突破天际了!他在心里暗骂着,这只傻恭,说别人坏话的时候,就不能小点声吗? 话说……这个眼镜真的很土? …… 不管怎样,经过深田恭子这么一闹腾,林海和同学们(主要是女同学)的关系顿时拉近了不少,那些女生利用丰富的想象力,给他贴上了面冷心热的标签,不仅没有再被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态度逼退,反而争先恐后的围上来,向他打听任莎莎的情况。 林海自然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刻意掩饰任莎莎的国籍,将她的中国人身份说了出来。 “林君居然还会汉语,真是好厉害!” 一个女生略显花痴的赞道,其他女生听了纷纷点头。 被挤到圈外的傻恭这时却不高兴了,噘着嘴嘟囔着:“什么嘛,明明是我最先发现的。” 百无聊赖的傻恭看着杂志上的文章,视线突然定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嘴里发出“咦”的一声。 她举起杂志,正准备开口询问,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呢!都回自己座位上做好!” …… 第二堂课是现代语——日本高中的语文课分为现代语和古文两科——林海没有能够继续剧本创作,不是因为他真想做个学霸,而是因为他被请去了教员办公室。 同样被请去的还有深田恭子。 河目令子手按在杂志上,用锐利的眼神逼视着深田恭子,问道:“深田同学,你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上课铃声响过后,学生们还聚在一起聊天,这在堀越高校是非常罕见的。河目令子本能的把前科累累的深田恭子定为罪魁祸首,她心想,这次说什么也要给这个傻妞一个印象深刻的惩罚。 深田恭子表示很慌,连她自己都觉得祸都是她闯的。 呜,又要被罚抄校规了…… 深田恭子在心里发出一声悲鸣。 崛越一向喜欢用抄写校规的方式惩罚犯错的学生,深田恭子虽然喜欢书法,不代表喜欢抄书啊! 怎么办?立即承认错误会不会减轻处罚?还是说抵赖到底? 傻恭难得的开始动起脑筋。 就在这时,林海说话了。 “河目老师,十分抱歉,这件事是我引起的。” 林海解释起来。 “……我给她们讲当时的推理过程,大家听的太入神了,所以才没有注意到上课铃,这件事都是我的责任,请务必不要惩罚其他人。” 深田恭子闻言喜上眉梢,心想这家伙真够意思,回头请他吃甜点好了……嗯,就这么决定了!到时候就算被巡查的老师抓到,大不了再让他顶罪好了! 林海不清楚深田恭子在想什么,不然恐怕会当场翻脸—— 我为了不让你挨罚,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你居然还准备让我长期顶包? 她哪里是傻,她这是把聪明都用错了地方啊! 第四十八章 班上的熟面孔 河目令子最终没有惩罚林海,只是警告了他一番,之后便放他离开。 至于深田恭子则被扣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哪知道河目令子打定主意要和她算总账,直到午休时才回到教室。 教室里空空荡荡,学生们都去吃午饭了,只有林海仍在奋笔疾书。 深田恭子没有跟林海搭话,闷闷不乐的趴在课桌上。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林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深田恭子看向他,发现他坐姿笔直,眼神依旧盯着桌上的记事本,令人怀疑他在自言自语。 “不要东张西望。” 林海提醒道:“河目老师现在应该正盯着你呢。” 听到“河目老师”几个字,深田恭子打了个冷颤,回头看了眼教室后面的监控镜头,然后飞快收回视线,坐姿也变得端正起来。 可能的林海的“学霸光环”起了作用,深田恭子的智商也跟着上线,她学着林海那样翻看着书,嘴里问道:“你不去吃饭吗?” “吃过了,你呢?” “我不饿。”深田恭子刚说完,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好尴尬啊。 深田恭子红着脸解释道:“其实,其实我是易胖体质,刚刚干完活,这时候吃饭的话,肯定会发胖的……” “干活?干什么活?” “河目老师罚我去清理泳池……”深田恭子呜咽一声,再次趴在桌上,委屈的说道:“明明不关我的事的……” …… 深田恭子的委屈只持续了三秒,接着莫名其妙的高兴起来。 “你知道吗,泳池被我擦的闪闪发亮呢!对了,我前世是一只海豚哦……” 林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请不要侮辱海豚的智商,你明明只是一条脑容量只有三秒的咸鱼罢了…… …… 深田恭子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林海安静听着,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虽然心里一直在吐槽,但他其实挺喜欢这个毫无城府的女孩。 当然,这份喜欢更类似长辈对晚辈那种。 过了一会儿,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林海和深田恭子结束交谈,前者继续写作,后者则凑到女生堆里寻找存在感——虽然大部分女生对她都保持着礼貌的疏远就是了。 说起来,这个班上除了深田恭子外,还是有些熟面孔的。 比如两位“爱酱”——加藤爱、大冢爱。 前者性格开朗,去年出道后,已经演过两部戏,虽然都不是重要角色,但是观众对她评价颇高。 后者现在虽然默默无闻,但却是林海前世的“老同事”。 是的,大冢爱后来也加入了艾回唱片公司,2003年作为歌手出道,2005年就两夺公信榜冠军。之后,她接连跨界电视和电影圈,成为了日本乐坛跨界最多的女歌手。 林海前世和大冢爱关系不错,还教过对方一段时间汉语,可惜大冢爱在2010年突然嫁人之后便淡出了娱乐圈,两人之间于是再没有什么交集。 …… 女生中有熟面孔,男生中也不例外。 比如坐在窗边那个帅气的男生。 男生名叫冢本高史,在原本的历史中出演了大量影视作品,虽然大都是配角,但是演技相当过硬,是鬼才编剧宫藤官九郎的御用演员之一。 说起来,冢本高史和加藤爱演过姐弟,和深田恭子更是有过多次合作。 除了冢本高史,另一个熟面孔就是林海眼前这位—— 德山秀典。 德山秀典是第一个主动接近林海的男生。 他凑上来,自来熟的揽住林海的肩膀,挤着眼睛小声道:“我说,在学校就不用演戏了吧?” “什么?” “别装啦,你是在假扮菊地善人吧?” 林海瞬间瞪大了眼睛,这家伙难道会读心术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林海下意识的问道。 “嘿嘿……”德山秀典得意的说道:“认识一下,我叫德山秀典,和你一样也是《GTO》的演员,我的角色是依田健司,嘛,总之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啦……对了,我昨天给中村爱美(林海去试镜时遇到的女孩)打电话时,她还提起你来着,更可恨的是,她接通电话之后居然问我是谁!话说,你这个混蛋还真是受女生欢迎,我也想被女生包围啊……” 德山秀典说起话来口无遮拦,丝毫不掩饰对林海的嫉妒——不过这嫉妒并不让人反感就是了。 这家伙也出演过《GTO》? 说实话,林海还真不记得,他对德山秀典的印象主要来自他后来和人组建的EROICA乐队。 德山秀典在原本的历史中同样演过很多戏,只不过演技不太够看——又或者身上的痞气导致他只能拿到各种反派角色,总而言之,最拿得出手的大概也就《美少女H》、《山田君与七魔女》之类的深夜剧了。说起来,这些戏听名字就知道美少女如云,可惜德山秀典在剧中身为反派,享受不到被女生包围的幸福…… 嗯,真是可喜可贺。 …… 聊起来才知道,德山秀典1995年就出道了,算是班上当之无愧的“老前辈”。 正聊着,冢本高史走了过来。 “秀!” 冢本高史瞪了德山秀典一眼,说道:“就知道你这家伙靠不住。” 说完,他转向林海。 “林君,我叫冢本高史,是班上的代理班长。我来是通知你,下午的形体课临时改成了游泳课。如果你不想游泳的话,可以选择参加社团活动,或者直接回家也可以。不过我不建议你提前回家,可能的话,还是多多参加集体活动比较好。另外,学校有哪些社团,你可以问秀,决定后告诉我就行,我会帮你去做登记……” 冢本高史板着脸说完,不等林海说话,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像之前那样托着腮,静静望着窗外。 德山秀典向林海解释道:“你不要误会,高史那家伙没有恶意,他只是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罢了。” 林海点点头。他上辈子跑龙套时和冢本高史打过交道,印象中是个挺随和的人。 顺带一提,他和德山秀典也有过往来,不过是音乐方面的。 林海扭头看了眼冢本,问德山秀典:“他管你叫秀?” 德山秀典挠头道:“提醒过他很多次了,你不要学他。你要么叫我‘秀典’,要么叫我‘典’也行。” 林海又问:“他是HIDE的粉丝?” 德山秀典赞道:“不愧是蔻蒂莉亚的朋友,这么快就猜到了!是啊,他是HIDE的粉丝,狂热迷恋的那种……” 其实不难猜。 秀典的日语发音是“Hidenori”,其中秀的发音正是“Hide”。HIDE(X-Japan乐队吉他手)月初意外身亡,身为狂热粉丝的冢本高史心情不好也说得过去。 …… 林海得到提醒,开始思考下午该干什么。 堀越高校的艺能班执行的是艺能制课程,采取学分制,可选学科比一般高校的课程种类更多,时间上也更具弹性。 今天下午的选修课程是声乐课和形体课,前者对林海没什么帮助,至于后者,临时改成了游泳课。 林海喜欢且擅长游泳。他名字里带个“海”字,可不光是因为出生在上海,还因为他从小就有一副好水性——不然的话,他上辈子被洪水围困时,恐怕等不到救援就会凉凉。 不过他今天却不太想游泳,今天的日头有点毒,他怕晒黑。 如果换做别的时候,晒黑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他过段时间要饰演一个学霸,学霸在大众心中都是肤色苍白营养不良的形象,晒成小麦色或古铜色就太出戏了。 直接回家不太好,尽管他现在是高冷人设,但是凡事过犹不及,日本人很强调集体意识,第一天上学就早退,是要惹人非议的。 林海准备找个社团磨洋工,然而向德山秀典打听之后,他发现参加社团还不如去游泳。 堀越的社团不少,既有同好会性质的(比如理科同好会、书法同好会等),也有各种文体类社团。前者会定期开展集体活动,后者则会占用大量的时间。 堀越毕竟是精英高校,没有漫画同好会那种不着调的社团,林海挑来挑去,发现唯一一个适合养老的社团就是“芋头去芜存菁联谊会”。 名字听上去很无厘头,实际上就是料理教室罢了。 德山秀典听了林海的打算,泼起凉水:“你想得倒美,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加入呢,问题是芋头会只收女生……” 那就没办法了。 林海最终还是决定去游泳,至于他的顾虑,被德山秀典一句话就解决了—— “你不用担心晒黑,学校会提供防晒霜。” 难怪学费那么高,考虑的还真周全。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物有所值吧。 …… 午休过后,德山秀典带着林海来到更衣室,帮他申请了更衣柜和泳衣。换好泳衣,两人互相帮忙涂抹防晒霜。 其他人也都在做同样的事情。 无论是否已经出道,无论男女,艺人(特别是偶像艺人)对自身的形象都是很重视的,像木村拓哉那样为了保护环境而坚持不涂防晒霜的男人,在整个娱乐圈都属于濒危动物。 然而林海注意到,自己班上也有这样一只濒危动物。 德山秀典顺着林海的视线方向看过去,说道:“那是咱们班的班长。” “班长?” 林海记得冢本高史是代理班长,还以为正牌班长不在学校呢。 林海提出疑问,德山秀典耸肩道:“咱们这个班长比较酷,平时不喜欢管事情,再说他的确经常缺勤,而且他主攻的是舞台剧,常常一消失就是一个多月……” “他叫什么名字?”林海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藤原龙也。”德山秀典答道。 居然是他! 林海看着藤原龙也那张还没彻底演化为包子脸的年轻脸庞,心想自己的脸盲症真该治治了,整整一上午居然都没认出这位大神! 第四十九章 着衣水泳 藤原龙也现在名气或许不算大,不过等到二十年后,他应该是这一届的艺人中成就最高的。 国内的观众对藤原龙也的了解,可能更多来自他主演的两部电影——《大逃杀》和《死亡笔记》。 当然,这里说的主要是70、80后的观众,因为种种原因,更年轻的中国观众可能没有机会看到这两部影片。简单来说,前者被认为是“绝地求生”的鼻祖,吃鸡神器平底锅,就是由主角在影片中使用的锅盖演化来的。而后者,则是一部非常经典的漫改电影,龙也在其中饰演的“夜神月”,一直为日本漫迷津津乐道。 除此之外,藤原龙也还出演过许多影视剧,不过他最大的成就,还是在舞台剧领域。 去年(1997年),藤原龙也在5537名候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蜷川幸雄执导的舞台剧《身毒丸》的男主角,并成为了蜷川幸雄的关门弟子。 蜷川幸雄是日本当代戏剧的代表人物之一,凭借对莎士比亚戏剧的深刻诠释获得国际声誉,被称为“世界的蜷川”,代表作有《身毒丸》、《海边的卡夫卡》等。 能够主演蜷川幸雄的舞台剧,对一名年轻演员来说,用一步登天来形容也不为过。 藤原龙也去年凭借《身毒丸》在伦敦巴比肯艺术中心登台亮相后,获得了伦敦各大报纸的交口称赞,反映到日本国内,则被媒体称为“三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所以说他没名气并不恰当,很多人是只知其名、不识其人罢了。 林海这会儿还不知道,富士电视台还专门给藤原龙也拍摄了一部纪录片,预定下周一播出。 考虑到富士电视台的影响力,可以预见,再过一个星期,藤原龙也这张“仓鼠脸”就会变得人尽皆知。 …… 本着结善缘的目的,林海上去跟藤原龙也打招呼,结果吃了闭门羹。 德山秀典凑过来解释道:“别往心里去,他的性格一向如此。” 真的只是性格问题吗? 林海觉得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他能感觉到藤原龙也眼底那一闪即逝的厌恶,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过他。 …… 堀越高校除了普通学生和艺能班外,还有以培养运动员为目的的体育班,因此校内的体育场地和设施都很规范。 就拿泳池来说,在寸土寸金的东京,很多学校迫不得已只好将泳池建在教学楼楼顶,即使有专门的游泳场所,也大多是短池,而堀越高校的游泳池,却是长50米、宽21米的世锦赛标准泳池。 男女生隔着瓦蓝的池水站在泳池两端,眼神不好的都看不清对面的人脸,还真有种牛郎织女隔河相望的感觉。 德山秀典在泳池边做着准备活动,嘴里抱怨道:“其他学校的JK(女高中生)泳衣隔几年就会更换新款,只有咱们学校的泳衣万年不变,一直这么老土。” 林海听了莞尔。 德山秀典所说的老土泳衣,又叫“古早式死库水”,是一种深蓝色带内衬、保守度很高的连体泳衣。这种泳衣在八十年代初期就基本绝迹,没想到堀越高中依旧保持着传统。 日本校园泳衣(女性)的发展,总体来说是符合绅士发展观的。 从八十年代的“旧式”(国内提到死库水一般指的是这种),到九十年代初的新式,再到后来的“T背式”、“飞背式”等等,材质越来越凸显身材,用料也越来越节省。 唯一不变的,是连体式的设计。 连体式设计其实很不方便,比如上厕所的时候需要全部脱下,非常的麻烦,所以现在很多高中都改成了分体式,有些则干脆换成了稍保守的比基尼。 德山秀典喋喋不休的抱怨着食古不化的校领导,努力向泳池对面张望。 林海开玩笑道:“这种距离,你能认得出谁?” “别人不好说,不过傻恭我肯定认得出来,她的特征太明显。” 的确如此,林海想起那对坚实的球状物,也跟着眯起了眼睛。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体育老师的到来,就连望梅止渴的机会都被硬生生剥夺了。 体育老师一声令下,学生们哀鸿遍野。 为什么? 因为体育老师带来一个坏消息——“今天进行‘着衣水泳’训练。” …… 着衣水泳,顾名思义就是穿着衣服游泳。 为什么要这么做? 众所周知,日本地震频繁,沿海地区更是时有海啸发生,所以学校每年都会进行一次“着衣水泳”的防灾训练,以便大家在穿着衣服泡在水里的情况下不至于太惊慌。 这种训练正常情况下只持续到小学毕业,不知道体育老师今天抽什么风。 “仔细想想,其实也不错啊。”德山秀典对周围人说道:“想想看,湿漉漉的水手服贴在身上,那场面……” 顺着德山秀典的思路,男生们重新振作起来,是啊,着衣水泳固然令人不爽,不过有附赠福利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只可惜,当大家返回更衣室,才发现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真有必要做这么绝吗?” 德山秀典望着手推车里堆成小山的秋冬运动服,再次感到了来自校方的浓浓恶意。 没办法,穿吧。 林海无奈的摇了摇头,早知道这样,还涂什么防晒霜。 他下意识的看向藤原龙也,觉得还是那家伙有先见之明。 嗯?奇怪…… 藤原龙也的脸色很难看,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双手和双腿都在微微颤抖。 什么情况? 林海小声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德山秀典。 德山秀典麻利的套上运动服,招呼林海离开更衣室,而后小声说道:“龙也那家伙很不擅长游泳,以前上游泳课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池边热身,逼不得已才会下水,我怀疑他连二十米都游不了……” “不会吧?”林海感到非常诧异,问道:“他当年是怎么通过‘临海训练’的?” 按照文部省的规定,除了肢体残疾或患有特殊疾病的孩子,到了小学六年级毕业前,都必须参加“临海训练”,要求必须能在规定海域内游完两百米。对于个别游泳能力特别差的孩子,还会安排专门的老师负责,进行一对一的指导。 林海觉得,就算藤原龙也不擅长游泳,也不至于连二十米都游不了吧? 德山秀典见林海不信,耸了耸肩,说道:“谁知道呢,也许他装病躲过去了?你不信看着,我打赌他一定游不到对面。” …… 套上长袖长裤的男生们重新回到泳池边,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进行热身。女生那边也是如此,唯一不同的是,这边的老师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那边则是个高挑美女。 男生们貌似认真实则心不在焉的做着热身,眼睛总是情不自禁的向对面的女老师身上瞟,没办法,炎炎夏日只有那一丝清凉,就算想不注意也做不到啊。 简单热身后,体育老师示意满头大汗的学生们分列四队,而后说道:“接下来四人一组进行百米考核,成绩最差的最后留下来打扫泳池。” 体育老师说完,学生们嘴里不说,心里都是叫苦不迭。 泳池长五十米,一百米就是一个往返,放在平时或许不难,但是着衣水泳就不同了。根据数据调查显示:一个会游泳的人,平时穿上泳装如果能游500米的话,穿上日常衣服,泳力则起码减少一半,游到250米时便会精疲力竭。 只是费力也就罢了,心灵伤害才更致命。 本以为可以游到对面欣赏风景,这下彻底泡汤了。 …… 男生和女生的考核是同时进行的,双方各占四条泳道,也不用担心彼此会撞车。 林海排得较为靠前,和德山秀典一组。 等待的时候,德山秀典挑衅道:“怎么样?你不是自称无所不能吗,要不要比一比?” 林海看到他眼角的笑,知道他在开玩笑,于是道:“好啊,那你可要加油了,不要被我甩的太远。”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输给你!” 德山秀典摩拳擦掌,一副干劲满满的样子。 …… 很快,轮到了林海上场。 随着一声哨响,林海一个鱼跃扎入水中。 入水后,林海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着急向前游,他舒展身躯,等待衣服被水彻底浸透,而后做了两个小幅度的划水动作,让受到刺激而变得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之后才不紧不慢的向前游去。 岸上的体育老师看了,忍不住点头。林海的做法才是正确的做法——保护身体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衣服充分浸透后虽然会变得更重,但是衣服里的空气被排空的同时,也避免了不确定的浮力对泳姿的影响,游起来反而会轻松很多。 当然,前提是穿着这种化纤材质的衣服,如果穿件羽绒服跳下去……嗯,应该没有人这么傻吧? 林海全程留了力,依旧以一个身位的优势率先抵达了“终点”。 “呼……真有你的!” 排在第二位的德山秀典脱下上衣搭在肩上,走到林海身旁,喘着粗气说道:“看来你真没吹牛!这次是你赢了,不过下次,下次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这家伙认输就认输吧,居然还嘴硬。 林海心想,早知道不给你留面子了…… 第五十章 溺水的海豚 林海和德山秀典脱下湿漉漉的衣裤,拧过后铺在地上,坐下观看后面的比赛。 很快,轮到了藤原龙也。 藤原龙也的脸色不是很好,两颊通红,额头一直在淌汗,体育老师关心的问他有没有问题,他用力摇了摇头。 “这个家伙又在逞强了……” 德山秀典连连摇头,紧接着将视线转回泳池对面,兴奋的拍了拍林海:“快看,傻恭要下场了!” 林海不解的问道:“这种角度能看到什么?” “你这家伙能不能别这么猥琐?”德山秀典一脸鄙视的说:“我让你看她,是因为她游泳真的很厉害,听说小时候是以职业运动员作为目标呢……” 谁猥琐?你说谁猥琐? 林海被气乐了,明明是这小子一直在把车往高速路上开好吧! …… 不过说实话,深田恭子的泳技确实不错,之间她入水之后,真如一条蓝色海豚一般,姿态和节奏把握的很好,一路遥遥领先。 深田恭子采用的是仰泳姿势,这使得她不需要频繁换气,不过也正是因为姿势的关系,让她身上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显得愈发明显。 林海鄙视的看了眼德山秀典,这家伙不知何时从地上站了起来,抻着脖子,眼睛都看直了——就这还敢说别人猥琐? (画外音:老林你也别光说别人,你要是不站起来,能看到德山的眼睛?) 在男生们的注视之下,深田恭子一骑绝尘,抵达此岸,而后一个漂亮的前滚翻转身,双脚在池壁上一蹬,接着向对面游去。 林海目送峰景远去,遗憾之余觉得来上学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正想着,却见深田恭子突然停了下来。 傻恭又搞什么鬼? 见深田恭子潜过浮球,进入了旁边的泳道,从老师到学生,都感觉莫名其妙。 然而很快大家就明白了她这样做的原因。 藤原龙也居然溺水了! …… 藤原龙也的名字是他的祖父取的,希望他能像升天的龙一样茁壮成长。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像陷入烂泥塘一般,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 藤原龙也的确不擅长游泳,不过就像德山秀典说的那样,他是非常倔强和要强的。 去年在《身毒丸》排练中,他中学踢球时的旧腰伤发作,但他仍坚持带伤排练,并前往伦敦举行公演。伦敦公演最后一天的前一天,腰伤恶化,导演蜷川幸雄于是急忙找人代演了白天的公演。晚上准备继续找人代演时,知道情况的藤原向导演蜷川幸雄请求无论如何也要站在舞台上,最后蜷川幸雄让步,同意让他带伤登上舞台,为这次公演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纵观藤原龙也的演艺生涯,可以说一直在和伤病抗争—— 2004年,腰伤复发,严重时甚至到了无法抬脚的程度;2006年因为排练中过度用嗓导致失声,不得不服用含激素的药物,导致面部和身体浮肿长达一年多的时间…… 很多艺人遇到类似情况,都会选择放弃演艺事业,然而藤原龙也一直在坚持,这大概也是他能在舞台剧领域闯出一片天地的最主要的原因。 不过有些事情不是靠韧性能够解决的,比如现在,他就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自救。 此时此刻,藤原龙也纷乱的脑海中浮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是什么让我觉得自己能行? 如果林海知道他的想法,会告诉他:大约是入水时的畅快感带来的错觉吧…… 在炎炎夏日,穿着厚实的运动服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猛然入水,感觉肯定是很爽的。但是如果因此产生虚假自信,那就要命了。 前面说过,穿着衣服游泳,体力消耗会更大,再加上藤原龙也希望一鼓作气完成考核,在入水后没有给身体一个适应温度变化的时间,结果就是没游出多久,就出现了抽筋和体力不支的情况。 …… 好在深田恭子发现的快——虽然不清楚她怎么发现的,难道说笨蛋自带声呐?总之,她迅速潜过浮球,游到藤原龙也身旁,像海豚顶球一样,将对方托举出了水面。 此时,一男一女两个老师也跳入池中,游了上去。 德山秀典在池边看着,心想到底是职业运动员转职来的,两个老师的游泳速度非常的快。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林海在发现情况的同时,就下意识的做出反应,一头扎入了水中,如同箭鱼一般,飞快游了过去。 看着林海那令人咋舌的游泳速度,德山秀典不禁想起之前说的大话,感到脸皮发烫。 …… 或许是因为藤原龙也在求生意识的驱使下胡乱挣扎,又或者因为浸透的衣服增加了人体的重量,深田恭子将他托出水面后没能坚持住,两人很快又沉入水中,几经浮沉,等到林海和两个老师赶到,这才把藤原龙也架出了水。 岸上的学生们也没闲着。 在代理班长冢本高史的指挥之下,有人去仓库取担架,有人去通知保健室提前做准备,有人在池边准备接应,其他人则负责将大家脱掉的运动服送回更衣室。 出现这种意外,后面的考核也的确无法继续进行下去。 女生们这会儿也顾不得太多了,纷纷沿着池边跑了过来,颇有种鹊桥搭起始相逢的感觉。 就这样,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藤原龙也被送上岸,经过紧急处理,接着便被抬上担架送往校保健室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 “大家不用担心,藤原同学应该没有大碍。” 女老师宽慰了一句,和男老师对视一眼,点点头,接着对学生们说道:“这堂课临时终止,大家换好衣服先去自习室吧,对了,谁是班长?” 冢本高史应了一声,站了出来。 “你安排人把这里打扫一下,记住一定不要出现意外。” “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 老师和学生们都离开了,只有林海和德山秀典留了下来。 别误会,这不是冢本高史刻意针对,而是林海自己提出来的。 从刚才开始,林海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又琢磨不出原因。他觉得或许是最近一段时间压力太大,于是借着打扫泳池的机会,准备再游两圈放松一下。 “你自己游吧。”德山秀典拒绝了林海的邀请,用手扇着风,说道:“天气太热了,我去更衣室凉快一下,你玩够了再叫我吧。对了,需要我给你拿防晒霜吗?” 因为着衣游泳的关系,林海身上的防晒霜基本都蹭掉了,他也懒得再涂一遍,于是摇头道:“算了吧,偶尔一次,应该没有多大影响。” …… 凉爽的池水让人非常放松,然而放松的只有身体,林海的脑海中始终缭绕着一丝不安的感觉。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林海游着游着,猛然反应过来——深田恭子! 刚才的注意力都在救人上,现在仔细想想,从藤原龙也被救上岸开始,从头到尾都没见到过深田恭子的身影。 按道理说,这个傻妞就算不邀功,也不至于表现的那么低调吧? 她也不像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人啊! 一念及此,林海顿感不妙——这个傻妞不会也跟着溺水了吧?! …… 根据墨菲定律,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可能发生。 当林海找到深田恭子的时候,她正像个睡着的美人鱼一般,双腿半蜷着,侧躺在池底。 画面很唯美,然而林海完全无心欣赏,他一猛子扎下去,双手穿过对方的腋下,将其环抱,而后两脚发力,借助蹬踏池底的反作用力,带着她浮出水面。 林海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揽住对方,另一只手在她胸口摸了一下——别误会,这样做并非丈量山岳,只是为了看看对方是否还有呼吸。 还好,多少还能感觉到微弱的起伏。 深田恭子的体重比藤原龙也轻很多,也没有胡乱挣扎——大概是陷入昏迷的关系,尽管如此,林海还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她救上了岸。 上岸后,林海四下打量,猛地拍了下额头。他也是傻了,明明距离泳池另一边的距离更近的,他偏偏选择了最远的距离。 不管怎样,人是救上来了。 接下来是紧急救助。 因为是泳池溺水,不需要担心口鼻被污物堵塞,所以林海直接采取单膝跪地的姿势,将深田恭子以俯卧的姿势架在腿上,让她的头部自然下垂,而后快速敲击对方的背部。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溺水者呼吸道中的积水排出。 (温馨提示:在救助溺水者时,请千万不要将其头朝上抱着,更不要一上来就做人工呼吸,狗血剧中那种将人揽在怀中吻醒的做法绝不可取!) 等深田恭子吐完了,林海托着她的脖颈将其平放在地上,手指按在她的颈侧,感受了一下脉搏,而后观察了一下胸口起伏,觉得最危险的阶段应该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她苏醒了。 林海将她拖到遮阳棚下,脱掉她身上仍在淌水的运动上衣,拧了两把帮她擦了擦身体,而后冲对面的男更衣室方向喊道:“秀典!过来帮个忙!” 林海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他不知道的是,德山秀典这会儿正躺在更衣室里的泳垫上面睡得正香。 男生更衣室在泳池对面,林海犹豫了一下,放弃了过去喊德山秀典帮忙的打算,他怕自己离开后,这边又出现什么意外。 等了好一会儿,深田恭子始终不见醒来,呼吸也始终很微弱。 林海打量着对方那精致而又略带婴儿肥的脸,犹豫着是否需要做人工呼吸。 经过再三考虑,林海一咬牙,不管了,救人要紧。 他半跪在地,一只手捏住对方鼻子,另一手握着对方后颈,使其头部充分后仰,而后低头凑了上去。 第五十一章 消除误会 就在林海准备进行人工呼吸时,深田恭子醒了。 她醒的太过突然,四目相对之下,林海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这种场面实在太尴尬了,林海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就这样过了好几秒,深田恭子率先打破沉默。 只见她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迷茫而又困惑的问道:“国王陛下,你不是已经被砍头了吗?” 一句令人哭笑不得的话,瞬间将尴尬氛围一扫而空。 林海放开她,向后坐倒在地,没好气的说:“真不知道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唔……” 深田恭子认出林海,脸微微一红,接着坐起身,猫一样抻了抻双臂,顾盼左右道:“啊,睡得真舒服呀……” “睡你个头啊!” 林海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没好气的说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淹死?” 深田恭子委屈的揉着脑袋,争辩道:“怎么可能呢,我可是海豚转世,我的水性很好的……” “我的故乡有句老话,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这是哪里的谚语?我怎么没听说过?” “是……总之,你先告诉我,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完全没有问题啦!” 深田恭子说着,站起来跳了一下,而后哎呀一声重新坐在地上。 林海注意到她在揉自己的小腿,问道:“腿受伤了?” “之前抽筋了,缓一缓就好啦。” 深田恭子嘴上满不在乎,表情可没有那么轻松。 “是吗?我看看……” 林海伸手抓住她的小腿,在上面捏了一下。 “啊,疼!” 深田恭子身体一颤,猛地缩回腿,用双臂紧紧护住,警惕的盯着林海。 “就这还说没事?”林海无奈的问道:“所以你是因为抽筋才溺水的?你怎么不呼救?” 深田恭子委屈的说:“我喊了呀,可是没人理我。”而后又抱怨道:“都怪河目老师……” “等等,”林海打断她,问道:“跟河目老师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她罚我打扫泳池,我也不会不吃午饭,因为没吃午饭,所以没有力气……” 真看不出来,傻恭居然也有逻辑清晰的时候。 她的说法倒也不能算错,着衣水泳本来就会消耗大量体力,如果不吃午饭,的确容易导致血糖不足进而发生危险。别说穿着衣服游泳了,体质差一点的人空腹泡澡,都有可能导致晕眩。 不过嘛,林海觉得深田恭子的理由只说了一半,据他判断,她肯定是仗着自己泳技好,在热身的时候偷懒了。 …… 腿抽筋不是大事,但是林海担心她是肌肉拉伤,于是说道:“能走吗?去保健室检查一下吧。” 深田恭子摆手道:“不用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 林海听出了她话中的言不由衷,转身蹲下,说道:“上来吧,我背你去。” 深田恭子顺从的伏在他的背上,说道:“谢谢,不过我想先换一下衣服。” “好。” 林海试了一下,发现采用背的方式并不轻松。 不是因为重量,而是因为泳衣太光滑。堀越的泳衣虽然在样式上沿用了古早式死库水的设计,但是面料采用了最新的竞赛型材质,是由尼龙、聚酯和聚氨酯混纺而成的。 林海于是改为公主抱,将深田恭子送进了女更衣间。 女更衣间和男更衣间没有什么区别,林海没有停留,说了声“等下过来喊你”,而后去泳池对面找德山秀典。 走到男更衣间门口,恰好遇到匆匆赶来的冢本高史。 冢本高史难掩焦急的问道:“林海,你见到深田恭子了吗?” 林海将之前的事告诉了他,冢本高史长出了一口气,捂着胸口道:“真是吓死我了,我回到自习室清点人数的时候,才发现她不见了……” 两人正说着,德山秀典一脸茫然的推开更衣室的门,后知后觉的问道:“什么不见了?” 林海不得不再次解释一番,德山秀典听完以后,一脸遗憾。 “真是太可惜了……” 说完经过,林海提出让冢本高史送深田恭子去保健室。 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冢本高史穿着整齐。 冢本高史说道:“还是辛苦你跑一趟吧,至于打扫泳池的事,就交给我好了。” 说完,他拉住同样准备去换衣服的德山秀典,没好气的说道:“秀,你留下来跟我一起打扫!” …… 林海简单冲洗一番,换好衣服,去对面背起深田恭子向教学楼走,半路上恰好遇到准备送还担架的同学,一起把深田恭子抬到了保健室。 堀越的保健室同样分男女,将深田恭子送到地方,林海临时决定去探望一下藤原龙也。 藤原龙也这会儿已经恢复清醒,见林海来了,连忙坐起身。 “躺好,躺好。” 林海注意到输液架上挂的生理盐水,连忙扶着他重新躺下。 藤原龙也不再坚持,重新躺好,面带愧色的对林海说道:“之前的事我都听人说了,真是多谢你了……” “不用客气,谁遇到这种事都会伸出援手,我只是反应快了一点罢了。” “我不是指这个,我的意思是,我之前对你的态度不太友好。” 见他主动提起,林海于是好奇的问:“能告诉我原因吗?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吧?” 藤原龙也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是这样的,我之前主演了一部舞台剧,名字叫《身毒丸》。” “我知道,你的表演很成功。” “谢谢夸奖。”藤原龙也表示感谢后,继续说道:“我有一位前辈,之前给我打电话时提起过你……” “前辈?谁啊?” “他叫武田真治。” 好吧。 听到武田真治这个名字,不需要藤原龙也多做解释,林海也能猜到前因后果。 总之不外乎恶意的抹黑罢了。 林海摆手示意藤原龙也不用说下去,反过来向他解释了一下自己和武田真治那点恩怨,而后笑着说道:“其实都谈不上恩怨,没想到他一直念念不忘。” “原来如此。” 藤原龙也听完武田真治的“光荣事迹”,对武田的好感直线下降。他也没有怀疑林海骗他,相比武田真治的说法,林海的说法明显更站得住脚,更重要的是,林海提到了许多当时在场的人,如果他打算撒谎,是不会这么做的。 藤原龙也撇清和武田真治的关系后,解释道:“其实我和他没什么交情,只是单纯的前辈和后辈的关系罢了,听你这么一说,剧团里对他的那些不好的言论,恐怕不是谣言。” “剧团?” “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是第二代身毒丸,蜷川导演在平成七年(1995年)完成剧本改编后,就曾经将这部戏搬上过舞台,当时出演身毒丸的就是武田真治。” 武田真治是初代身毒丸? 林海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藤原龙也继续道:“我进入剧团后,听前辈们说,武田是靠着家里关系才被选中的,在剧团里耍排场,和大家关系不太融洽,排练和演出态度也很不认真,所以被蜷川导演赶走了……” 藤原龙也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他是直来直去的性格,最讨厌的就是小心眼的人,所以之前在剧团的时候,私底下还替武田真治打抱不平,觉得那些在他走后还散播流言的人不厚道。 现在看来,那些流言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 误会解开了,林海和藤原龙也的话题渐渐多了起来,越聊越觉得对方投脾气。 藤原龙也不擅长游泳,但是足球踢得很好,初中时还在埼玉县中学大会上获得过四强。得知林海很喜欢足球,藤原龙也高兴的说:“世界杯快开始了,我已经订好了决赛的票,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 “看情况吧,不一定能抽出时间。” 林海也想去现场看球,不过他诸事缠身,恐怕只能通过电视过过眼瘾。 聊了一会儿,林海叮嘱藤原龙也注意休息,而后离开了保健室。 出了门才发现,深田恭子正在门口等他。 “你没事了?”林海问道。 “嗯,只是抽筋,按摩过已经好多了。” 深田恭子说到这里,停下来左右打量一番,确定周围没人,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放学以后你有空吗?请务必给我机会,让我向你表示感谢。” “这样啊……” 林海想了想,好像并没有要紧的事,于是点头道:“那我就不推辞了。” …… 在自习室把作业做完,大约四点左右,林海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学校。 因为校规严格,林海和深田恭子并没有选择在学校附近碰头,而是约在了作为东京地铁枢纽之一的新宿站。 学校所在中野区和新宿区紧邻,林海到的很早,但是深田恭子迟迟没有现身,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地铁站里迷路了。 有人可能会问,地铁站里还能迷路? 说这话的人一定没去过新宿地铁站。 新宿站被称为世界上最繁忙的车站。新宿站由JR、京王、京王新线等七个车站组合而成,每个车站都各自拥有自己的换乘线路,每天乘降人次高达三百多万,光是出入口就将近200个。 因为有着迷宫般复杂的结构,每天都会有数千人在这里迷路。 第五十二章 有缘自会重逢 新宿站很大,见面地点自然要事先定好。 林海和深田恭子约定的见面地点,位于山手线A1出口附近的一处公告栏前。 山手线是新宿站几条铁路线路中最古老的一条,前身是1885年开通的赤羽至品川铁路,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末,新宿地铁站正式投入使用,山手线也逐渐成为东京最繁忙的地铁线路之一。 因为线路繁忙,加上串联了池袋、新宿、涩谷等商业区,因而这条线路一向是文艺工作者取材的好地方,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XX电车”系列。都说艺术源于生活,现实中的新宿站,也确实是“咸猪手”的重灾区,因而这里也被称作日本女孩的“噩梦”。 正常来说,没有哪个女孩会将这里选做见面地点,深田恭子坚持要在这里见面,让人非常怀疑她是否有某种怪癖…… (咳咳,上面是本座的司机写的,他因为超速驾驶,已被警方逮捕。) 说回正题。 新宿站催生出的文艺作品中,最出名的当属《城市猎人》。 《城市猎人》是著名漫画家北条司创作的一部脍炙人口的漫画,后被先后改编为动画、电影等,著名动作笑星程龙就曾出演过相关作品,并凭借精湛的身手俘获了无数日本女性的芳心。 提到《城市猎人》,不能不提其中的男主角“犽羽獠”。 犽羽獠,在国内又被翻译成“寒羽良”、“孟波”等,他的人设用一句话来概括,大概就是“不太正经的都市兵王”。 犽羽獠的本职是保镖兼私人侦探,然而实际上这家伙什么工作都接——前提是只接受漂亮女性的委托。传说只要委托人在新宿车站的留言板上写上XYZ的字样,就有机会见到他的真面目。 林海身后那个略显老旧的留言板,就是城市猎人的联络板。 …… 林海在留言板前一直等到快五点半,就在他以为自己被放了鸽子的时候,深田恭子终于姗姗来迟。 深田恭子的打扮让林海感到十分无语—— 她头戴一顶红色宽沿渔夫帽,脸上带着大号墨镜和口罩,身上还裹着一件过膝的长雨衣,给人感觉就像准备接头的特务—— 才怪! 这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不过话说回来,深田恭子的打扮虽然格外引人注目,但是隐藏身份的目的是达到了。如果不是她主动走过来打招呼,林海是绝对不敢相认的。嗯,是真没认出来,而不是故意装作不认识她。 …… 深田恭子和林海会合后没有多说废话,拽着他的胳膊一路狂奔,以作者都跟不上的节奏,直接将镜头切换到地铁站附近一家KTV的包厢里。 (不用怀疑,作者不是为了偷懒,只是懒得水。) “呼……” 闯入包厢,深田恭子摘掉帽子、眼镜和口罩,一股脑丢在沙发上,又脱下雨衣挂在衣帽架上,而后像条死鱼一样瘫倒在沙发上。 “我说,你没事吧?” 林海还是第一回见到这种下午还半死不活,晚上就活蹦乱跳的,很怀疑她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再晕过去。 “啊,抱歉,计划有变,总之害你久等了,万分抱歉……” 深田恭子双手合十做求饶状。 “嘛,我倒是不介意,不过这是什么情况?” 林海一头雾水,怎么感觉深田恭子跟做贼似的,这和她在学校时的表现,反差也太大了吧? “恭子酱最近一直被人骚扰,所以出门时才会这么小心。” 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解答了林海的疑问。 林海转过身,发现包厢里居然还有别人。 说话的是个短头发、身着T恤衫和破洞牛仔裤,看上去有点男孩子气的女孩。 看清对方的脸,林海略一迟疑,惊讶道:“居然是你!” 林海的反应让女孩很高兴,她笑眯眯的说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更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呃,我们以前有见过吗?” “……” …… 误会这种东西,通常都是因为彼此的脑波不在一个频道。 林海认出面前的女孩,是因为对方在原本的历史中实在是家喻户晓。 女孩名叫宇多田光。 宇多田光——平成三大歌姬之一,日本流行乐坛的一代天后,被日本滚石评选为“00年代最具影响力艺人”…… 和林海这种扑街仔不同,前世的宇多田光,成就高到让他连仰望都做不到。 难以企及,自然不曾有交集。 正因为从来没打过交道,所以林海对宇多田光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 宇多田光在听到林海问她的问题后,原本充满喜悦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她拧着眉头,不满的瞪着林海,让林海愈发摸不着头脑。 “你是笨蛋吗?” 深田恭子凑了上来,用教训的口吻说道:“难为光酱天天念叨你,你居然把她给忘了!” 被傻恭当成笨蛋,这让林海很不爽,不过他真的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宇多田光,所以谨慎的没有开口。 林海没吭声,宇多田光先忍不住了。 她羞恼的瞪了深田恭子一眼,嗔道:“谁有天天念叨他!” “明明就有,我的记性可是很好的,你每天都会说一次、两次、三次——”深田恭子掰着手指数到三,而后放弃了这个对她来说有些困难的算术题,说道:“总而言之——唔……” 宇多田光扑上去一把捂住深田恭子的嘴,后者很快挣脱,继续道:“啊对了,把你钱包里的那张照片拿出来给这个负心汉看看!” 负心汉?我? 林海满脑袋黑线,觉得傻恭的现代语真应该好好补补课了。 …… 两个女孩开始了针对手包的争夺战,在林海选择袖手旁观的情况下,战斗很快以傻恭获胜而宣告结束。 没办法,笨蛋的体力不是盖的。 深田恭子将宇多田光扑倒在沙发上一通蹂躏,在对方放弃抵抗后,傻恭搜出一张照片,乐滋滋的凑到林海面前邀功。 “喏,就是这张照片!” 看到照片,林海的记忆一下子鲜活起来。 照片拍摄于三得利音乐厅,画面中的林海半弯着腰站在舞台边缘,正与一个仰头站在台下的女孩交谈。 照片的拍摄角度找的很好,是经典的对角线构图;环境光也很给面子,淡金色的轮廓光将两人从暗调背景抽离出来,给人一种灵魂对撞的感觉。 …… 林海看到照片的第一感受是吃惊,第二感受还是吃惊。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第一场演出的“唯一观众”,居然是宇多田光! 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的宇多田光,走上前去,一脸歉意的说道:“实在抱歉,当时是逆光,所以没有看清你的脸……” 宇多田光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表情缓和下来,然而缓和不到三秒,她的脸莫名其妙的重新绷了起来。 宇多田光板着脸伸出手,没好气的说道:“还给我!” 林海将照片还给对方。 林海猜测少女准备拿照片泄愤,然而他猜错了,少女没有当场撕掉照片,而是重新放进了手包里。 …… 气氛有点尴尬,好在还有深田恭子这个随时发光发热的电灯泡。 电灯泡就连反射弧都比常人要长,她一脸疑惑的问林海:“不对啊,你刚才的反应明明是认识光酱的,怎么又说不记得她?” 林海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我认识的是作为歌手的宇多田光。” 林海的回答让宇多田光一愣。原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孩猛然抬起头,问道:“你知道我?” “我有收藏《Precious》这张专辑,词曲都很不错。” “真的?”宇多田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 林海说完,默默补充了一句——不过是上辈子的事了。 《Precious》是宇多田光以个人身份发行的第一张专辑,发行时间就在今年年初,那时的她还是美国EMI的签约歌手。 《Precious》是针对美国市场打造的,其中除了翻唱自卡朋特乐队的一首歌外,其余曲目皆由宇多田光自己作词作曲,歌词也全都是英文,只不过恰逢美国EMI内部重组,所以该专辑未在美国流通,只在日本少量发行。 林海上辈子虽然也是音乐人,但他同样是宇多田光的歌迷,身为歌迷,这种具有纪念意义的专辑自然要收入囊中。回想起来,当时为了收藏这张专辑,林海可是费了不小的力气,毕竟那时的宇多田光已经成名,而这张原本发行量就不高的专辑,自然也变得更加稀罕。 想到前世为收藏唱片付出的心血,林海脑洞大开,心想这辈子如果改行淘碟,搞不好比做音乐来钱更快。 当然,偶尔淘碟不是不行,但是如果要林海放弃音乐梦想,那也是想都不用想的。 …… 得知林海居然听过自己的歌,宇多田光的脸有点绷不住了。 看着她嘴角露出的笑意,林海趁热打铁,聊起对《Precious》的看法——当然,以赞美居多。林海不是傻子,他自己就是音乐人,自然知道该怎么戳中对方的兴奋点。 宇多田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不是因为林海的赞美,而是因为他并非客套。 他是真的听过,也听懂了自己的音乐。 本以为只是自己单方面了解对方,没想到对方居然也如此了解自己,这就是缘分吗? 或者说是……心有灵犀? 少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只觉心中小鹿乱撞,原本那点小失落早就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唐三中文网 第五十三章 证明给他们看! 包厢中的气氛渐渐变得融洽,林海问出了一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宇多田酱,你和深田同学是怎么认识的?” “叫我Hikki。”宇多田光纠正了一下林海的称呼,旁边的深田恭子也跟着点头,说道:“大家都是朋友了,不要那么客气呀!” “好的,Hikki,恭子,你们以前就认识?” “不。”宇多田光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我刚刚回国不久,之前在新宿站迷路了,恰好碰到恭子,当时真是多亏了她……” “原来如此。” 林海点点头,转而为深田恭子:“你经常来新宿站吗?” 深田恭子苦恼的说:“我也没办法啊,只有在那里,才能把那个讨厌的家伙甩掉……” “讨厌的家伙?”林海想起刚进门时宇多田光说的话,于是问道:“你最近一直被人骚扰?” “是啊。”深田恭子忿忿道:“那个人实在太可恶了,一直跟踪我,不光跟踪,还偷拍我的照片……” “是粉丝还是狗仔?” “是狗仔。” “怪不得……” 林海明白恭子为什么捂得这么严实了。如果是狂热的粉丝,那么还能通过报警来寻求帮助——当然,正常情况下,除非艺人的生活受到严重骚扰,否则轻易是不会这么做的。 然而换成狗仔,那就没办法了。 东京有大量的狗仔,他们的“反侦察”意识很强,来无影去无踪如同传说中的采花大盗。面对这些人,警方一直很头疼,抓吧,很难抓到,即使抓到了,处理起来只会更加麻烦。 狗仔之所以难处理,是因为他们通常有合法身份——比如街头摄影师、自由记者之类,这些人的行为又介乎合法与非法之间,一个“街头采风”的理由就能搪塞过去。 此外,大部分狗仔都有黑帮背景,有些甚至还是警方培养的线人,除了一些刚刚加入警察队伍的愣头青,还真没有多少警察愿意拿他们开刀。 警方投鼠忌器,狗仔自然愈发猖獗。近年来,艺人遭到狗仔骚扰的情况愈发严重,甚至有不少艺人因为不堪其扰,最后选择退出艺能界。 听着很吓人,不过互换立场去想,狗仔也是为了糊口,只要艺人配合着给点甜头,大部分狗仔也不会死缠烂打纠缠不休。 毕竟谁的时间不是时间呢? 林海决定向深田恭子传授一些应对狗仔的办法,只要把准了脉,狗仔也能成为艺人的助力。 深田恭子听林海说完,无奈的说道:“你说的这些我知道呀,可是那个狗仔不一样。你知道《BUBKA》吗?” 林海点点头。 《BUBKA》是一本低俗不堪的娱乐杂志。这本杂志长期以女艺人的私生活照作为卖点,为了得到各种“性感”照,可谓无所用其极,不仅侵犯女艺人的隐私权,有时还会因为无端造谣致使艺人的名誉受损。 听深田恭子提起《BUBKA》,林海的记忆渐渐鲜活起来。 他上辈子刚到东京的时候,一位日本友人曾私底下和他分享过自己收藏的《BUBKA》,之后不久,该杂志社就因刊登奥菜惠的春照,而彻底引发众怒,进而被数十个女艺人联名控告…… 《BUBKA》最终是否做出赔偿不得而知,不过从它比林海“活”得还久这点来看,那场官司的结果恐怕不尽人意。 说起来,那场官司好像就是深田恭子牵的头? 因为时间久远,林海记得不太清楚,不过深田恭子多年来一直和这类杂志做斗争,他是知道的。 比如2010年,深田恭子就曾牵头绫濑遥、AKB48等众多女艺人,状告过东京笠仓出版社,那一场官司声势浩大,最后以出版社公开道歉告终。之后隔三差五爆出的类似官司,也大都是深田恭子牵头并作为原告方的代表。 这个傻妞…… 虽然觉得她是被人当枪使了,但她的敢作敢为还是让人对她充满好感。 …… 深田恭子在日本演艺圈的好人缘是出了名的。即使在她饱经争议的时候,依然有许多朋友站出来力挺她,特别是年轻一代的女艺人,更是把她当成了“大姐头”。 不过眼下的恭子,还没有成长到“号令群雌”的地步,面对低俗杂志的骚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林海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日本女艺人一向逆来顺受,在自身利益遭到侵害时,大多会选择息事宁人,现在的《BUBKA》还没闹到天怒人怨,这种时候让恭子采取法律手段维权,那不是帮她,是害了她。 事实上直到二十年后,深田恭子依然是某些媒体恶意抹黑的对象,而这些乍看上去言之凿凿的负面“新闻”(很多都是旧话重提),大多是她在维权路上招惹的仇家散播的。 设身处地的想想,她也真不容易。换个心理素质差点的,就算不崩溃,也早就心生退缩了吧。 林海看着这个外表傻乎乎,实则内心坚强的女孩,眼神中不觉多了几分宠溺。 林海的眼神变化让深田恭子感觉浑身发毛,她眼神闪躲着,抱起歌本跑到点唱机前,故作镇定的打着哈哈—— “你们不许跟我抢麦克风,难得来KTV,这次我要唱个痛快!” …… 深田恭子也是从小接受过音乐训练的,但是林海以专业眼光来看,她的歌喉也只是还不错,远谈不上出众。林海倒是挺想听宇多田光唱歌,不过这时候不能提,不然两个女孩都会觉得尴尬。 林海和宇多田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话题主要集中在后者身上。 宇多田光比林海小一岁,出生于美国曼哈顿。(为节约用水,加之三字姓氏的阅读感较差,以后在避免误读的情况下,会尽可能使用简称) 光的父亲宇多田照实是一位作曲家,曾与久石让有过合作,婚后移居美国成立工作室,女儿出生后组建了家庭乐队U3(意思是“宇多田的三次方”),并以妻子作为主唱灌制唱片。 宇多田照实为人低调,很少在媒体上曝光,在女儿出道后,也只是作为她的制作人和经纪人,没有插手过她的词曲创作。 和“照实老爹”比起来,光的母亲名气要更大些。 光的母亲宇多田纯子(艺名藤圭子)是60、70年代日本风靡一时的歌手,凭借前后两张专辑在Oricon专辑榜连夺37周冠军,在该榜单的历史上可谓空前绝后。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的宇多田光,从小就表现出了过人的音乐天赋,然而就像华夏人在日本乐坛吃不开一样,日本人在美国乐团同样举步维艰。 说到在美国的经历,光的语气充满了委屈。 “其实我早就想回国了,虽然我是美国EMI的签约歌手,但是在那边根本得不到重视……U3这些年发行的唱片卖的也不好,母亲为了补贴家用,不得不经常返回日本,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其实远比外人想象的要糟糕的多……” 林海默然不语。 女孩说的这些,他何尝没有经历过。身在异乡为异客,其中酸楚,又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 大概是出于对林海的信赖,女孩说了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比如她的父母曾多次离婚之类。 这些事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但林海没有打断对方,而是耐心的做起了倾听者。 倾诉了很久,女孩这才意识到不妥,不好意思的说道:“真是抱歉,我不该提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没什么。” 林海摆摆手,笑着问道:“那又是什么原因让你做出回国的决定呢?” 光抿着嘴唇瞪了林海一眼,不确定对方是真不清楚,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尽管心里有点不好意思,光还是大大方方的说出了原因。 “是因为听了你的音乐……” 女孩的眼神迷离,陷入回忆。 “你恐怕不知道,EMI(美国)曾经安排我去给其他歌手伴舞,可是我真的不擅长跳舞,当我站到台上,甚至不知道手和脚该放在哪里……我喜欢唱歌,我的梦想是成为歌手,而不是小丑!”女孩情绪激动起来:“听了你的音乐,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既然我无法挣脱镣铐,那我还不如远远离开!” 女孩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林海,问道:“我选择了逃避,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林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会不会很不甘心?” “当然!” 女孩重重点头,而后坚定的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然后用我的音乐征服那里!”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林海的语气充满肯定。 他这么说,不光是为了给女孩打气,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某种意义上说,前世的林海和宇多田光的成就虽然天差地别,但是两人同样是“失败者”,他们都倒在了挑战风车的路上。 说什么“过程比结果更重要”?那只是失败者的借口! 想到这里,林海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猛地站起身,大声说道:“何必等到未来?既然不甘心,现在就去证明给他们看!” “怎么证明?”女孩也跟着站了起来,双眼闪闪发光。 “我准备录一首歌。”林海顿了一下,而后问道:“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 第五十四章 不做特斯拉 “什么类型的歌?” 宇多田光来了兴致,而后表情古怪的补充道:“不会又是噪音音乐吧?” 林海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摆手道:“当然不是!不要再提噪音了!” 林海现在只要听到“噪音”这个词就感到头疼。在上次合作配乐之后,泽维尔似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段时间经常给林海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就会提到“噪音”。 和泽维尔一样喜欢给人乱贴标签的还有川井宪次,这只金毛当初还劝诫过林海,后来得知了戛纳影展上的反响,又反过来开始怂恿林海往不归路上走。 用他的话说——噪音大师也是大师,你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三十岁前应该能和我平起平坐。 林海表示,如果十年后才能混到金毛的层次,那他还不如早早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面对宇多田光的追问,林海答道:“和曲风关系不大,和演唱……也没有太大关系。” “嗯?” 宇多田光仰着脸,狐疑的盯着林海,不满的说道:“你该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林海示意她稍安勿躁,问道:“你知道反串吗?” “你指的是……女形?” 宇多田光虽然生长在美国,但是对本民族文化并非一无所知,提到反串,她本能的就想到了“女形”。 女形,是日本歌舞伎在特定时期出现的一种“男扮女装”的表演形式。 乍听上去,和梅兰芳唱花旦的意思差不多,然而“女形”出现的原因和当时的名声可都不怎么样。 歌舞伎作为日本传统的表演形式,早期的表演者都是女性,因而,那时的“伎”是女字旁的。 一字之差,聪明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到了江户时代,因为败坏风俗,幕府下令禁止女性演出歌舞伎,于是就有了“若众歌舞伎”。 “若众”的意思是年轻男子,幕府觉得由若众来表演歌舞伎,可以避免世风日下,然而……只能说,会玩儿的才不管你是男是女。 所以,女形只存在了二十多年就再次被禁止。 歌舞伎的后续发展不在这里过多叙述,单说现代,日本同样有“男扮女”和“女扮男”的表演形式。 虽然宇多田光举的例子让人感觉别扭,但是林海想了想,觉得大体可以这么理解,于是点头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林海话音刚落,宇多田光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警惕的问:“你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癖好吧?” 林海感到哭笑不得,没好气的说道:“你想什么呢,我只是打个比方。” “可是……” “没有可是。”林海直截了当的说道:“我说的反串,指的是声音的反串,你有没有想过像男人那样唱歌?” “这不太可能吧?”宇多田光说道:“如果采用假声唱法,男人的确可以模仿女人的声音,但是女人模仿男人就……” “就太难了。” 林海替她说了出来:“的确,因为声带结构的关系,女人很难像男人一样发出低沉浑厚的声音,但是我也没打算让你去模仿,我们可以用技术手段解决,比如软件调音……” …… 可能有读者想起来了。 没错,上次给《东京之眼》做配乐的时候,林海就注意到Auto-Tune这款软件已经问世,当时就琢磨把“雪儿效果”的“专利”抢先截胡。 林海之所以迟迟没有付诸行动,除了事情繁杂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没有合适的发行渠道。 可能有人会说,林海完全可以将音乐做好之后发到网上。 的确,1998年的互联网,已经满足了传播音乐作品的条件,但是林海想要的可不只是被人听到,他想要的是更为广泛的影响力。 林海不想做音乐圈的特斯拉。 …… “你真是个天才!”宇多田光听完林海的想法,兴奋不已。 宇多田光的反应让林海很满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起码不用费劲去解释这样做的原因。 其实“雪儿音效”并不复杂,只不过是将女声通过软件调整为男声而已。这种做法放到若干年后,稍微专业点的UP主或主播都能轻松做到,网骗们更是将变音玩的炉火纯青,不知坑害了多少无知少年。 然而放在1998年,这种做法却是具有开创意义的,它提供给音乐人一个全新的思路—— 人声是可以玩出更多花样的。 如果你还不理解它的意义,换个说法你就懂了。 以Auto-tune为代表的修声软件,给流行音乐的发展带来的影响,就像修图技术对摄影的影响那么大。 这种影响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 第一,它拓宽了音乐制作人的编曲思路。 举个例子,韩国男团BigBang的代表作品《Fantastic-Baby》。这首歌在网上可以找到消除伴奏的版本,感兴趣的可以听听,可能在听过之后,你会觉得很搞笑,会觉得这些人根本不是在正经唱歌。 如果你这么想,证明你是个外行。 对内行来说,这首歌的编曲者在人声效果的应用中表现出的奇思妙想堪称惊艳。 当然,并不是说Auto-tune出现前的音乐人就没有做过类似尝试。不管是电子音、混响、过载、变调还是和声,都有人尝试过,只不过受技术所限,效果不及后来那么丰富罢了。 当然,凡事有好的一面,就有坏的一面。 Auto-tune造成的负面影响,就是大大降低了歌手这个职业的准入门槛,以至于到了后来,某些国家的年轻歌手,唱功不过关已经成了普遍现象——反正可以修音,那我与其磨练唱功,不如去秀脸、卖萌、讲段子…… …… 某些国家并非特指国内。 事实上,国内并非没有具备前瞻性的歌手。 举个例子——刘焕。 刘焕在2003年发行的专辑中有一首翻唱的童谣——《喂鸡》,这首歌融合了“人声特效”、“RAP”、“流行摇滚”等多种元素,在那个充斥着“轻歌慢摇”、“声嘶力竭”、“你情我怨”的年代,足以称得上创新之举。 可惜,这种创新被市场无情的否决了。 更令人悲哀的是,这首歌在未来意外爆红后,却被视作刘焕的“黑历史”,被当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话。 黑历史?笑话?洗脑神曲? 呵呵…… (临时工:老板太暴躁,我偷偷删掉385个字,你们别吭声。) …… 说回音乐。 换个刚出道的乐坛新人,听了林海的忽悠,恐怕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不过宇多田光到底不是小白,她谨慎的多问了一句:“我们合唱?” 林海点头道:“是啊。” 宇多田光明显松了口气。 林海注意到她的反应,故意开玩笑道:“假如让你独唱,你会拒绝吗?” “我……”女孩脸上的纠结一闪即逝,坚定的说——“我愿意!” “哈哈,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这种出风头的事情,怎么可能便宜你一个人?” “……” 宇多田光白了林海一眼,鼓着脸说道:“既然如此,你自己去出风头好了!” 林海见状连忙道:“好啦好啦,开个玩笑而已……” …… 有些风头不能乱出。 音乐圈有个潜规则(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如果一个音乐人的某个作品很有特点,那他(她)就很容易被贴上标签。 这是非常让人头疼的事。 拿网络小说打个比方,某写手一旦被贴上“XX流鼻祖、XX流大神”之类的标签,再想改变风格就会难上加难,严重的甚至会影响到写手的未来发展。 林海不想被贴上“噪音大师”的标签,就是这个原因。 眼下要做的事,比制造噪音更加麻烦,一不小心就会被贴上“Gay-icon”的标签。 Gay-icon,翻译过来是“同志偶像”。 同志(不懂问度娘)这个群体,在大部分国家的文娱界都是雷区,一脚踩进去,要么上天,要么尸骨无存。 林海不指望上天,只想避开雷区,所以要拖宇多田光下水。 对唱本身就是种信号——这是一首取向正常的歌,不要给我乱贴标签。 不得不说,林海的自救意识很强,然而他却忘了,喜欢贴标签的人,从来是不讲理的…… …… “你有创作灵感了吗?” 宇多田光问完,主动解释起这样问的原因。 “我和美国EMI的合约快到期了,续约的话,我想转回国内,但是这样一来,就不方便在美国发唱片了。” 林海知道她的意思。离了大厂牌,虽然还有独立厂牌可选,但是宣传(假如有的话)和发行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林海问道:“你能说服EMI发片吗?” 宇多田光想了想,说道:“只是发一张单曲的话,应该没问题。” “那就行了。”林海指着脑袋说道:“灵感都在这里,随时可以录制。” “什么类型呢?”问题又绕了回去。 林海咧嘴一笑,反问道:“你会说唱吗?” 第五十五章 庞然大物 说唱是什么不需要解释,这里只想提一点——说唱(Rap)和嘻哈(Hip-pop)是两回事。 说唱是一种音乐风格,而嘻哈是一种文化形态,后者包含说唱,但也包含街舞、涂鸦等等。 (临时工:所以下一季就轮到《华夏有涂鸦》了?) (作者:保护名胜古迹,禁止乱涂乱画!) 宇多田光从小在美国长大,当然对说唱不陌生。 她皱眉道:“说唱……我可以尝试,但是,你真的准备用说唱挑战美国音乐市场?” 她就差没说出“自不量力”四个字。 说唱源于黑人打击乐和吟咏方式,是美国黑人音乐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被称作世界流行音乐中的一块“黑色巧克力”。 换句话说,这个领域是黑人的自留地。 宇多田光怀疑林海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 “你一定觉得我异想天开对吧。” “我……” “我能理解你的顾虑,我比你更清楚这样做有多困难,毕竟说唱再怎么热闹,终究游离在主流音乐的边缘。但是——” 林海画风一转,问道:“我们要挑战的是什么?” 宇多田光答道:“美国乐坛……” “不!”林海摇头道:“是一头庞大的怪兽(monster)。” “Monster……”宇多田光喃喃说道。 “……面对一头庞然大物,迎头撞上去是最蠢的做法,只有找到它的弱点,才能刺痛甚至杀死它……” 林海的解释有些抽象,但是宇多田光听懂了。 国家有着边界,但是音乐作为一种文化是流动的。 这些流动的文化,又分成了主流和支流。 爵士、摇滚、流行音乐,这些都是主流,它们流经的范围很广,落差很大,位于下游的人想要逆流而上,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 而说唱作为支流,挑战难度要小得多。 然而。 宇多田光说道:“说唱毕竟是黑人的领域……” 林海抬手打断了她,扭头冲深田恭子喊道:“恭子!” 正在自娱自乐的深田恭子听到林海喊她,举着麦克风大声问道:“海桑,你要点歌吗?” 林海的脑袋被吵的嗡嗡响,招手示意她过来。 深田恭子关掉伴奏,凑上来问道:“什么事?” “问你一个问题。”林海说道:“假如有个外国人很擅长‘能乐’(日本传统表演形式),你会不会对他很感兴趣?” “能乐啊……”深田恭子认真想了想,摇头道:“我对能乐不感兴趣的。” 这个傻恭!配合一下会死吗? “噗嗤!” 宇多田光看着林海脸上大写的“囧”字,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归笑,林海的意思她听懂了。 宇多田光佯装不满的说道:“难道在你心里,我的理解力那么差?” “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海觉得描下去只会更黑,连忙改口道:“总而言之,越是特有文化,受到外来刺激时,感受就越强烈……” …… 上岁数的华夏人,应该都对“大山”这个名字不陌生。 (临时工:喵喵喵?) (作者:再拆台给我滚!) 大山是个加拿大人,汉语说得很好,曾拜姜琨为师学习相声,并多次登上春晚的舞台。 大山的相声水平很高吗?其实一般般。 然而他是老外,所以华夏观众喜爱他。 林海的做法是同样的道理。 …… “……只是说唱,太干巴巴了,所以我们要把‘说’和‘唱’结合起来,歌名我也想好了,就叫《The-Monster》。” “我负责‘说’的部分?” “有问题吗?” “我试试看。” 宇多田光面对挑战没有退缩,反而跃跃欲试:“你多久能把词曲写出来?” 林海笑道:“一个晚上就够了。” …… 在词曲方面,林海准备借鉴“白巧克力”的同名歌曲。 (临时工:你不就是编不下去准备抄歌了吗?还“借鉴”,你这就是既想当——啊,你!!) (作者:好了,臭虫碾死了,以后谁也别废话,勿谓言之不预!) 有现成的参考对象,不代表可以无脑照抄,林海决定在不改变大框架的前提下,对旋律、歌词和编曲进行调整,以迎合这个时期的主流倾向。 其实就算阿姆知道林海要借鉴他的作品,估计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The-Monster》本身也借鉴了《Monster-Under-My-Bed》。 …… 林海和宇多田光聊的热火朝天,深田恭子感到无聊,拿起话筒,又放下,反复几次后,起身道:“我去一趟洗手间。” 林海这会儿脑袋里都是音符,随口应了一声,没有注意到深田恭子眼底的失落。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会儿,林海停下喝水的当口,才发现深田恭子迟迟未归。 宇多田光和林海对视一眼,说道:“我看看去。” 过了一会儿,宇多田光骂骂咧咧的回来了,身后跟着委屈如同小媳妇的深田恭子。 “怎么了?”林海开玩笑的问恭子:“你又惹出事了?” “不是……” “是个恶心人的小白脸!”宇多田光气愤道:“那个家伙把恭子当成了陪酒女,一直纠缠不放!” 林海一下站了起来:“那个人呢?” 宇多田光刚要开口,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是你!” 彼此打了个照面,林海和其中一个男人不约而同的叫道。 宇多田光打量这那人,问林海:“你们认识?他是谁?” “武田真治,一个卑鄙小人而已。” 林海丝毫不掩饰心里的厌恶,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武田真治的表情也差不多,下意识的转身要走,结果听到林海的话,回过头冷冰冰的说道:“没人教育过你对前辈要用敬称吗?” “你算哪门子前辈?”林海反唇相讥道:“也对,论背后泼脏水,我真该向你好好学学。” “你!” “你怎么跟武田前辈说话呢!还不快点道歉!” 武田真治身后的年轻人斥责道。 林海瞟了他一眼,扭头问恭子:“刚才是他在骚扰你?” 别问林海怎么猜到的,实在是对方脸上的巴掌印太明显了,看大小,分明是宇多田光扇的。 年轻人被林海漠然无视的态度激怒了,脏话脱口而出。 怂货! 林海闻到对方嘴里喷出的酒气,觉得这家伙在这种情况下都不敢动手,实在对不起灌下去的马尿。 还有武田真治。 林海扫了眼武田,这个贱人分明是来撑场面的,这时候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难道他以为恶狠狠的盯着林海,林海就会少块儿肉? 怂货还在叫骂。 林海眉头微皱,上去就是一巴掌。 嗯,这样就对称了。 林海满意的点了点头。 “森田刚,昭和54年(1979年)生人,杰尼斯事务所旗下艺人,需要我提醒你不满二十禁止饮酒吗?” 挨了一巴掌都没清醒过来的森田刚,听到林海的话,感觉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表情瞬间冻住了。 “道歉,否则我不介意跟记者聊聊,我想杰尼斯也不缺你一个艺人吧?” “我……” 森田刚看向武田真治,后者提前移开了视线。 “我,我道歉!” 森田刚咬牙切齿道。 你应该向她道歉,林海指着深田恭子说道。 森田刚心里感到屈辱,但他还是走到深田恭子面前,深深鞠躬道:“之前的事非常抱歉,请原谅!” “我,你……”深田恭子做不到口是心非的谅解,一时间手足无措。 “好了,我替她接受了你的道歉,现在,请你们出去!” 林海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原本气势汹汹而来的两人,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 宇多田光探头向外看了一眼,把门关好,而后问林海:“那个小白脸也是艺人?” “这会儿感到后怕了?” 林海刚才一直注意着她,在森田刚和武田真治离开前,她的身体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林海看看宇多田光,再看看深田恭子,突然感到很有趣。 前者张牙舞爪像只小老虎,内心却纤细敏感;而后者平时是个软绵绵的笨蛋,内心却十分倔强。 逗完小老虎,林海安慰起深田恭子:“我替你原谅他,这是不想事情闹大,你正处在演艺事业的关键期,沾不得半点污点。” 一直梗着脖子的傻恭瞬间泄气了,委屈道:“可是,真的很生气啊,这种人也配做偶像吗?” 林海摇头不语,一脸感慨。 偶像,说穿了就是包装艳丽的礼品盒,里面究竟装着糖果还是毒药,不拆开看看,谁也不知道。 就拿森田刚来说,作为J社着力培养的偶像,他展现给外人的是阳光少年的形象,然而如果你看过《真正恐怖的杰尼斯》一书,恐怕就不会对某些偶像抱有什么幻想。 当然,偶像不全是肮脏不堪的,洁身自好者也有,但是这些人除非实力出众,否则或多或少都会被边缘化。 “如果不想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手足无措,那就努力变强吧,强到谁也无法将你摆布……” 林海的声音回荡在两个女孩的耳畔,也回荡在他自己心中。 第五十六章 谁是赢家 因为之前的事情,大家的心情都很不好,宇多田光于是提议道:“我们去打游戏吧!” 作为电子游戏产业最发达的国家之一,日本各地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游戏厅。 找了家看上去正规的,三人走了进去。 不久后,深田恭子郁闷的发现,自己又成了多余的人。 宇多田光玩游戏的水平很高,林海水平也不差,两人你来我往,“打”的不可开交。而深田恭子尽管运动能力爆表,但是打游戏却笨手笨脚,无奈之下只好沦为拉拉队员。 大约是被恭子的怨念分散了注意力,宇多田光连输了几把,气急败坏的瞪着林海——“说,你是不是作弊了!” 林海故意逗她:“不要输不起啊。” “我输不起?!”宇多田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有本事跟我比俄罗斯方块!” “算了吧,我怕你会留下心理阴影……” 林海一副“为了你好”的表情,实则无比心虚。 前世的宇多田光,曾作为任天堂游戏机的代言人,与30名俄罗斯方块的爱好者公开比试,在30场比赛中大胜26场。据说她从5岁开始就沉迷这款游戏,拥有打爆机的功力,因而也被称作艺能界的“俄罗斯方块第一人”。 清楚她的底细,林海才不会主动去求虐。 其实就连眼前的胜利,都有些胜之不武。 两人刚刚玩的,是SNK公司去年推出的一款格斗游戏——格斗天王97。这款游戏在华夏被翻译成“拳皇97”,是国内街机迷的必修课。林海上辈子上高中时就在玩这款游戏,长大成人后无聊时也会玩玩,陆续玩了二十年,才能勉强战胜眼前这个女孩,可见女孩的实力多强。 (临时工:你怎么不说自己太菜?) (作者:来人,拖出去,斩!) …… 拳皇系列在国内十分火爆,然而在98年的日本,它却不是最火的街机游戏。最火爆的游戏是预定下周发行的“超能力大战2012”。 这是一款以“360度全方位战斗”为卖点的3D格斗游戏,已经提前预定了年度GAMEST大赏的冠军宝座。 “好想玩啊,可惜还要再等一周……” 宇多田光盯着店家早早贴出的宣传海报,一脸的怨念。 林海对这种远古时代的3D游戏不感冒,但他清楚3D画面对这个年代的玩家有多大的吸引力。 “你要是喜欢3D游戏,可以去玩FF7(最终幻想7)啊。” “去年就玩过了,不过我不喜欢角色扮演游戏。” “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玩?” “为了听听里面的BGM啊,说起来,要是游戏里能有主题歌就好了。” “那你应该买这款游戏——”林海指着墙上一张海报说道。 以一张略抽象的人脸打底,上面用硬朗的红色字体写着——《Metal-Gear-Solid》,9月3日発売! 宇多田光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 “好像听说过,这个游戏不错?” “等它发售你就知道了。” 《Metal-Gear-Solid》,是“合金装备”系列游戏的第3代作品,也是“潜龙谍影”的初始作品。 这个游戏有着划时代的意义。 和《生化危机》、《FF7》等游戏将电影元素应用到过场动画里不同,《MGS》的制作人小岛秀夫在游戏中大量采用了电影化的处理方式,游戏过程就像观看一部高成本电影般具有冲击感。 这种做法彻底拉开了“画面竞赛”的序幕,影响到后来无数3A级游戏,它的制作者小岛秀夫也凭借这部作品一举登上神坛,被美国《新周刊》杂志评为“对未来影响最大的十个人”之一。 《MGS》除了充满电影质感的画面外,音乐本身也很出色,爱尔兰女歌手Aoife演唱的片尾曲《The-Best-Is-Yet-To-Come》是游戏音乐史上的经典之作。 作为片尾曲,通常应该是激昂鼓舞的,然而这首歌并没有去展现胜利的欢欣,反而用充满悲伤的旋律,表达了战争对人类文明和社会所带来的巨大破坏。 这体现了小岛秀夫浓浓的反战思想。 大概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小岛秀夫将游戏发售日放在了9月3日—— 每个华夏人都应该牢牢记住这一天,因为这一天是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 (作者:发售日非我杜撰,不信的可以去日本文化厅资料库查询,顺带一提,当时发行了简装、精装两个版本,售价分别为6800円、10290円,均不含税,嗯,这真不是水字数……) …… 林海凭借着深厚的转移话题的功力,让宇多田光放弃了报仇的打算…… 才怪。 这个不服输的女孩一心想找回场子,四下打量,不经意间扫过奖品区,眼睛顿时直了。 林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在奖品区的货架上,躺着一只巨大的毛绒熊。 林海问道:“想要?” 宇多田光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我试试吧……” 林海说完,去兑换了一些代币,而后走到一台游戏机前。 巨大的毛绒熊是奖品——或者准确的说,是为了推广新游戏特意摆出来的诱饵。 这款游戏名叫DDR——不是内存条,而是“热舞革命”的缩写。 没错,林海面前的不是普通街机,而是一台跳舞机。 林海是个手残(仅限游戏领域,钢琴吉他弹得很好的),但是跳舞机主要靠脚,他觉得自己应该能行。 真正站上去,林海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DDR的难度分八级,前面那些简单的“前后前后”自然不在话下,到了六级后,难度剧增,把林海搞的手忙脚乱。 每次失败都要从最低级开始,林海连着试了三次,每次都在第八级败下阵来。 怎么说呢,虽败犹荣吧。 宇多田光看着头顶冒汗的林海,不满的说道:“你还说自己‘不会跳舞’?” “那只是打个比方。”林海洋洋得意道:“你可以理解为我很谦虚。” “得了吧,”宇多田光翻了个白眼,“有本事打通关再说大话!” “我只是对里面的歌曲不熟悉,多挑战几次肯定能通关……” 林海这么说着,连他自己都信了。 就在这时,周围突然响起一阵喝彩声,拌嘴的两人这时才注意到,深田恭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跳舞机上。 恭子和林海一样是手残,然而脚下功夫却令人叹为观止。 非要说的话,林海那是“踩箭头”,恭子这才叫“跳舞”。 深田恭子在跳舞机上尽情舞动,仿佛要将一整天的郁闷都发泄出来一般。她的舞姿自由奔放,而又不失华丽,引来周围阵阵喝彩。 一个动感美少女在游戏厅的杀伤力堪比核弹,不知不觉间,玩游戏的都停了下来,纷纷凑上来围观。 …… 对林海来说难如登天的跳舞机,恭子只用了一次,轻轻松松就通关了。 输入通关名,恭子还要继续玩,被满头大汗的店长劝阻了。 店长点头哈腰,将恭子请到奖品区,摘下毛绒大熊,心疼的递给她。 “我还想要那个,那个,那个……” 恭子连着点了好几个小号公仔,店长虽不情愿,但还是将它们摘下来,装进特大帆布袋中,递给了恭子。 店长打定主意息事宁人——一来是怕恭子把他的奖品区搬空;二来也是不想她继续“招蜂引蝶”,那些人要是全都改行做观众,店里的损失可就大了。 林海看着店长的表现,连连摇头。 他只看到了坏的一面,却看不到恭子带动的狂热人气—— 经她这么一闹,原本人气低迷的跳舞机前彻底排起了长龙,一个个都跃跃欲试,准备上去挥洒汗水。 林海心想,我要是游戏商,肯定要请恭子当代言人。 …… “送给你。” 恭子将大号毛绒熊塞给宇多田光,宇多田光窘然发现,这只熊居然比她还高。 “我先帮你拿着吧。”林海打算帮她,结果宇多田光一点不领情,抱着大熊的双腿高高举起,任熊头自然低垂,看上去就像在鞠躬。 “咦,这只熊是华夏产的啊……” 宇多田光注意到了毛绒熊背后的标签。 林海凑上去看了眼,标签上用中英日三语印着“华夏人民共和国制造”,而不是后来常见的“华夏制造”,这也算是这个时代的特有印记了。 林海伸手摸了摸熊头,绒毛十分柔软,论做工丝毫不逊于后来风靡国内的“薰衣草熊”。 宇多田光身体一扭,帮助大熊逃脱林海的魔爪,不满的说:“不准你乱摸!” 嘿,这熊孩子! 林海觉得宇多田光后来被称作“熊光”果然有它的道理。 “你想好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吗?”深田恭子好奇的问。 “我决定叫它Kuma-Rin。”宇多田光毫不犹豫的答道。 “为什么?” “因为他是华夏来的啊,Rin是,是林(Hayashi)的汉语发音……” “这样啊……”恭子歪头想了想,看了眼林海,又看了看手里的小号熊猫公仔,说道:“那我叫它Panta-Rin好了!”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只是夹在中间的林海总有种浑身发麻的错觉…… 第五十七章 平成废物 从游戏厅中出来,三人来到旁边的快餐店。 吃饭的时候,林海突然有种转职奶爸的错觉——熊光和傻恭这两个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 “你不是易胖体质吗?怎么还点蛋糕?还是巧克力蛋糕?” “可是,偶尔吃一点应该没有关系吧……” 傻恭的声音越来越小,被林海瞪了一眼,彻底闭上了嘴巴。 林海转向看热闹的熊光:“还有你!你是歌手,怎么能喝可乐?” “烦死啦烦死啦烦死啦!”熊光抓狂道:“你怎么跟我老爹一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傻恭在旁连连点头。 林海看看两个熊孩子那华丽的餐盘,再看看自己盘中的清汤寡水,突然陷入沉默。 他不抽烟、不喝除了白水之外的任何饮料、不吃高热量的食物、不去不三不四的场所、不谈不上不下的恋爱…… 仔细想想,他的前世通篇都是“不”字。 确实挺没意思的。 做艺人很苦,苦行僧的苦。 当然,做艺人也可以很轻松,毕竟能够时刻监督你的,只有你自己。 …… 林海的突然沉默,让两个女孩紧张起来。 “那个……我也不是非要吃甜食……” “我也,我也只是不小心点错套餐而已……” 两个女孩纷纷解释起来。 林海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道:“偶尔一次也不是不行,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想到过去的事,心里有点感慨罢了。” “海桑的过去是怎样的呢?” 恭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啊……”林海一笑,“我前世是勇者哦,只不过一不小心被怪兽干掉了。” …… 吃完饭已经是九点过半。 出了快餐店,林海问道:“你们谁住得近?” 宇多田光听懂了他的意思,说道:“你把恭子送到家就好,不用管我。” “不用帮忙?”林海拍了拍熊头。 “说过不要摸头!” 宇多田光瞪着林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大熊交给他,喊了声“等等”,转身跑进旁边一家便利店。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礼品盒跑了回来。 宇多田光将礼品盒塞给林海,而后将大熊从他怀里夺了回来,扬着下巴道:“老爹总说,初次见面的时候,一定不能失了礼数,所以,送给你的。” “可以打开看看?” “随便你。” 林海拆开礼品盒,发现里面是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这是老爹很喜欢的牌子,总而言之你这种古板的家伙一定会喜欢吧?” “喜欢,喜欢。” 林海一头黑线,为什么他一定要和“照实老爹”的喜好相同? 还有,这种老怀大慰的心理是个什么鬼? …… 深田恭子的家在港区白金台一带,自从和宇多田光分开,整整一路,深田恭子一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出了地铁站,在白金台二丁目的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深田恭子突然开口。 “光酱,好像很喜欢你……” “你想多了,大家都是第一天见,只不过是投脾气而已。” 听了林海的回答,深田恭子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和她明明不是第一次见,我才是。 恭子心里不太舒服。 她心里藏不住事,心里想着,脸上都表现了出来。 林海移开视线看向信号灯。 这种时候能怎么办?继续装傻呗。 林海不是看不出这个女孩对他有好感,这种好感非常微妙,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林海觉得如果自己加把劲,也许就能和她成为恋人。 但是他不想这么做。 少女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爱情的时候是盲目的,但林海骨子里是个成年人,他很清楚,如果无法给出承诺,那就不要随意撩拨。 他能承诺什么吗? 他不能。 他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楚,怎么向别人承诺未来? 林海清楚,他的身份问题一旦爆炸,被驱逐出境是一定的,甚至可能成为公敌。 这种时候谈情说爱,最后只会伤及无辜。 …… 沉默的等到绿灯变化。 “我家就在对面,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深田恭子说完,从林海提着的帆布袋里取出雨衣、墨镜和口罩,将自己武装起来,而后抱起Panta-Rin,说了声晚安,匆匆向马路对面走去。 林海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对面街角,而后收回目光,看了眼脚边的帆布袋,自言自语道:“这算是分手礼吗?” 林海摇了摇头,拎起帆布袋搭在肩上,转身而去。 …… “呼……” 深田恭子缩回脑袋,蹲在墙边,双手抓着Panta-Rin,砸着自己的脑袋,嘴里骂道:“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明明可以像光酱那样大大方方把礼物送出去的!这下……虽然林海收下了,但是如果他误会了怎么办? 而且,自己刚才表现的太明显了吧? 完蛋了,明天还要见面,这可怎么办? 深田恭子觉得自己脑袋彻底不够用了。 其实刚才有一瞬间,深田恭子是真想和林海“分手”的。深田恭子是外柔内刚的性格,林海退一小步,她就能退出四万公里。 深田恭子决定将心底淡淡的情愫掐灭在萌芽状态,她也是这么做的,可是一转眼就后悔了。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没有恋爱,何来分手? 而且而且!他也只是回避了光酱的话题,并没有直接拒绝自己啊! 深田恭子这样想的,傻傻的笑了起来。 …… “心里不痛快?” 武田真治将车窗打开,夜风将车里的烟草和酒精味道冲淡。 见森田刚阴沉着脸不说话,武田真治又说道:“那小子说的夸张了,像你这种前途无量的新人,即使闹出事情,杰尼斯也不可能不保你的。” 森田刚还是没有说话。 武田真治拿话激他:“你就这么怕他?下次遇到是不是要主动给他让路?” 森田刚终于说话了。他恨恨的说:“我只是没想到,那个女人那么不识抬举!” “后悔下手晚了?要我说,你太犹豫不决了。女人这种东西,看上了就直接挑明,凭你的名气和形象,哪个女人会拒绝……” 武田真治不着痕迹的捧了一把。 森田刚心里好受了点。 …… 森田刚生于1979年,很小的时候就出演过广告,1992年加入杰尼斯事务所,成为V6组合中的一员。之后的几年,他先后出演过几部电视剧,发过单曲,去年还作为嘉宾参加了舞台剧《Kyo-To-Kyo》的首场公演。 就是在那次舞台剧上,森田刚认识了武田真治。 森田刚对武田真治的主动示好受宠若惊,他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成熟而又潇洒的武田真治,很符合他心中“父亲”和“兄长”的形象。 就这样,一来二去,两人很快混熟了。 之后,武田真治向森田刚展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后者终于明白“偶像”这个身份到底代表了什么。 面对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和投怀送抱的女人们,大部分成年人都抵挡不住,尚未成年的森田刚自然更不必说。 就这样,他迅速堕落了,事务所那些规矩更是被他彻底抛到了脑后。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森田刚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没钱了。 他虽然已经有了点人气,但是在事务所还是个新人,机会有限,收入不高,撑不住如此花销。 就在森田刚感到为难的时候,武田真治给他出了个主意——找个女人养活你。 武田真治现身说法,例举“吃软饭”的种种好处:第一,多一个经济来源;第二,利用对方的影响来提升自己的事业…… 森田刚被说动了,决定照做,但他并没有像武田真治那样去傍“老女人”,他更贪心。 森田刚将目标对准了深田恭子。 一个将红未红的女艺人,年轻,漂亮,看上去好欺负,听说还有点笨…… 这简直就是天生的奴隶人选! 森田刚调查深田恭子有段时间了,只是顾忌事务所的规矩,一直下不定决心付诸行动。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别人抢了先! “该死的混蛋!” 森田刚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看了一眼,狠狠攥成一团,丢在脚下。 …… 没种的家伙。 武田真治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森田刚。 武田当初主动接近对方,纯粹是一时兴起想找个跟班,至于为什么选择森田刚,只是因为森田刚比他更矮——武田真治一米六五,而森田刚只有一米六三。 今天的事并不是武田真治指使的,他只是接到森田刚的电话,出来陪他喝酒罢了。 酒喝到一半,森田刚去上厕所,结果与深田恭子不期而遇,本就心里不痛快的他,借着酒劲打算来个霸王硬上弓——也许他觉得深田恭子事后不敢声张? 然后……他的愚蠢只为他换回了两个巴掌。 这件事本来和武田真治无关,不过当他发现林海也牵扯其中,他就动起了坏心思。 武田真治想撺掇森田刚和林海对着干,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乐见其成。 然而,森田刚的表现非常令人失望,即使挨了打,他依旧只敢背后放放狠话,甚至连冲上去撕咬的勇气都没有。 真是个平成废物! 第五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展开 武田真治送完森田刚,开车回到自家楼下。 将车停好后,武田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将车门全都打开散烟味。 随着一阵穿堂风,一个纸团从车里滚了出来。 武田真治随手捡起纸团,展开一看,顿时明白了森田刚今晚那么躁郁的原因。 “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武田自言自语着,露出莫测的笑容。 …… “昨晚没睡好?” 次日,林海被深田恭子那一对明显的黑眼圈吓了一跳。 恭子没想到林海会主动搭话,愣了一下,随即甜甜一笑,说道:“不小心被Panta-Rin传染,结果太兴奋就失眠了,对了,你说我下辈子转世成熊猫好不好?” 这妞又开始冒傻气了。 林海无语的摇了摇头,注意到河目令子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连忙一本正经的坐好。 恭子有样学样,掏出小刀削铅笔,表面一本正经,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刚才的表现,应该挺自然吧…… 正想着,余光注意到林海桌上的保温杯,顿时一愣。 那是光酱送给他的…… 恭子这一分神,手中的小刀一偏,划破了她的手指。 “啊……” 恭子发出一声轻呼。 “怎么了?” 林海扭过脸,注意到她指尖滴落的血珠,顾不得多想,连忙掏出手帕递给她——“你等一下,我记得带了绊创膏(创可贴)……” 林海从书桌里拿出书包,翻找着创可贴,动作有点大,结果把保温杯碰到了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恭子见状,连忙帮他把杯子捡了起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杯底边缘磕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凹痕。 “真对不起……” 恭子低声道歉,将杯子小心翼翼的放回林海桌上。 林海笑道:“没事,这种不锈钢杯不怕摔的……给,绊创膏。” 不是这样的。 恭子觉得是自己的嫉妒导致了这种结果,心里内疚,却无法明言。 …… 除了上面的小插曲,整个上午欠乏可陈。 到了中午,林海准备去吃饭,结果被等在门口的河目令子喊住了。 同样被喊住的还有深田恭子。 “你们两个,跟我来一趟!” 林海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又惹到她了,不过当他走进教员办公室,发现可能不是小问题。 “你怎么来了?” 林海问大岛晓美。 大岛晓美看了眼深田恭子,一言不发的取出一份报纸,递给林海。 林海接过一看,傻眼了。 “怎么了?” 深田恭子好奇的凑上来,看了一眼,脸顿时红了。 报纸上,是一张占去三分之一版面的照片。 照片上,身材玲珑有致的泳装少女闭着双眼,半蜷着腿躺在地上,只着泳裤的英俊少年用手托着她的脖颈,正准备去亲吻她…… 狗屁!明明是人工呼吸! 林海看着那个《惊爆!天才少年与人气少女泳池热吻!》的标题,气极反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做人工呼吸吧?而且是“准备”啊!嘴都没碰上呢! “这件事其实是……” “我知道。”河目令子说道:“我刚才听保健室的冬木老师说过,现在的问题是,你们之间真没什么?” “没有没有!”林海连忙道。 深田恭子没说话,但是也把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不好办啊……”河目令子叹了口气:“这件事不好向外面解释啊……” 大岛晓美刚到,还不清楚原委,林海简单向她解释了一下。 大岛晓美松了口气,问河目令子:“实话实说不行吗?” “问题是没人信啊!”河目令子揉着额头,说道:“深田同学两岁就开始学习游泳,曾以成为奥运会游泳选手为目标,这都不是什么秘密……” 大岛晓美无语了。 如果有人告诉她一个游泳健将在泳池里差点淹死,她只会把对方当成傻子。 要撒谎,也该找个靠谱的理由啊! …… “接下来这段时间……” 河目令子欲言又止。 林海说道:“河目老师直说无妨,我会尊重学校的决定,但是请不要为难恭子。” 恭子连忙道:“不,是我连累了海桑,就算要处罚,也该处罚我才对。” 听到两人互相维护的话,特别是听到彼此间的称谓,大岛晓美的眼神有些异样。 在日本,只有关系非常亲密的情况下才会直呼名字,年轻男女会特别注意这一点,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然而两人表现的很自然,这让大岛晓美产生些许怀疑。 他们之间真的没有猫腻? 河目令子却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她是校方推出来背书的,本就感到为难,听了林海的话,松气之余惭愧的说:“校方的建议是,你们先离校一段时间。当然,校方知道事出有因,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老师也会努力不让你们的学业受到影响……” “我明白了。” 林海点头,说道:“正好我接下来会很忙,这下省的请假了。” 深田恭子也表示没意见。 正说着,深田恭子的经纪人到了。经纪人黑着一张脸听完前因后果,说了句“你要认真反省”,之后便扬长而去。 林海为恭子感到不值。 恭子却主动维护道:“高野先生平时事情很多,出了这种事,他会生气也很正常……” “都怪那些无孔不入的狗仔!” 林海话音刚落,发现恭子的经纪人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林海的熟人。 能见里香,警视厅的冰山美人。 “你怎么来了?”林海开玩笑的问:“警方也关心八卦新闻?还是说你打算给我保驾护航?” 能见里香冷冰冰的问道:“你是林海?” “你搞什么鬼?”林海感觉莫名其妙,两人明明前两天才见过的。 “请回答是或不是。” “是。” “好的。我是警视厅下属搜查一课的能见里香。” 能见里香掏出证件,简短的做过自我介绍,之后掏出一张逮捕令:“林海,你涉嫌刑事犯罪,接下来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你对任何一个警察所说的一切都将可能被作为法庭对你不利的证据……” “你等等!” 林海傻眼了。说好的绯闻呢,怎么变成逮捕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警察一脸兴奋的闯了进来——“刑事,有发现!” 林海注意到,他手中的塑料袋里装着一个保温杯。 教员办公室里的人全都蒙圈了,犯罪? 河目令子感到天旋地转,无法想象事情传出去后,会对学校造成怎样的影响。 大岛晓美也急了,连忙追问原因。 能见里香守口如瓶,在告诫过林海后,又向深田恭子重复了一遍逮捕流程,而后说了声“收队”,带着茫然的两人离开了办公室。 …… 考虑到林海和深田恭子属于“名人”,警方没有大张旗鼓,而是用一辆普通轿车将两人从教学楼直接带到了警视厅。 林海和恭子倒也没受到粗暴对待,但是任凭他怎么询问,能见里香就是不发一言——真的是一个字都没说,让人无法猜出任何信息。 不,至少能猜到和“偷渡”无关,否则处理方式会有一些差别。 …… 直到被礼貌的请进审讯室,林海都还是一头雾水。 能见里香作为“主审”坐在桌子后面,照本宣科的开始发问。 “姓名……年龄……” 林海非常配合,又问必答。 这会儿就看出大岛晓美的先见之明了,原本为了应付媒体采访而专门进行的话术训练,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能见里香连着提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突然问道:“说,你为什么要对贺岛健下手?” 坐在能见里香身旁的男警察无地自容的捂住了脸。 在东拉西扯中突然发难,这是警方在审讯中经常用到的方式,是为了刺激嫌犯,进而观察他的反应。 能见里香也是这么做的,但是她平静的语气即便在提高音量后,依旧平静如一潭死水,没有表情和动作的烘托,以至于“问句”听上去更像是“陈述句”。 嫌犯要是会上当才怪呢! 果不其然,林海一脸茫然的问道:“贺岛健是谁?还有,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杀了他?” “不要狡辩。”能见里香板着脸说道:“我可没说你杀了他。” “还用说吗?” 林海无奈的说道:“你的意思表达的已经够明显了。首先,你这么郑重其事,案件肯定不小。再说了,这个贺岛健如果没死,你直接问他行凶者是谁就好,用得着费劲来审问我?” “差点忘了你很擅长推理。”能见里香点头道:“你很聪明,但是无论你考虑的多么周全,也不要妄想逃过法律的制裁……” “咳咳。” 门口传来咳嗽声,林海回头看,发现同样是熟面孔。 “警视正。” 能见里香起身,将座位让了出来。 大田正男走进房间,没有落座,而是笑着对林海说道:“真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是够快了,这才过去几天?”林海一脸无奈的说道:“警视正,你来的正好,就算你们认定我是嫌犯,也找个靠谱点的人来审好不好?” 能见里香的眉毛微微一跳,随即恢复正常。 大田警视正不受林海的挑拨,依旧面带笑容,问道:“我刚才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我很好奇,你还能猜出什么?” 唐三中文网 第五十九章 配合×配合 “死者是个狗仔。” 林海第一句话说出来,大田警视正的笑意愈发浓了。 大田没有打断林海的意思,示意他继续。 林海说道:“既然能见刑事把我和深田同学都请来了,说明这个人一定跟我们都有关系。我最近没有和陌生人打过交道,那么问题肯定出在深田同学那边。” 能见里香忍不住问道:“你想推卸责任?” “稍安勿躁。” 林海发现这个冷面女警没有她表现出的那么沉得住气,说道:“我只是说说推理过程而已,你们不感兴趣,那我直接跳过。” “不。”大田正男开口道:“继续就好,我想听听你的分析。” “那我就继续。” 林海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道:“我和深田同学昨天才认识,对她的人际关系了解的不多,不过昨晚一起吃饭的时候,听说她最近一直被狗仔骚扰,这是第一点。” “第二,警方特意安排普通车辆,帮我们避开蹲守在校门口的记者,显然是知道‘绯闻照片’的。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正是因为注意到那张照片,你们才会将目光锁定在我们身上?” 大田正男面露讶然,情不自禁的点点头。 林海问道:“可以问下具体原因吗?” “可以,是……” “警视正,这不合规矩!” 能见里香打断大田警视正,语气中居然透着些不满。 “没关系。” 大田正男摆手,而后对林海说道:“的确如你所说,死者贺岛健是《BUBKA》杂志的记者。警方从他的尸体上发现了一些没有使用的宝丽来相纸,从型号和编号来看,和报纸上刊登的那张照片应该是一套。” 林海点头,接着说道:“所以警方误会我和恭子与他的死有关。” 能见里香说道:“是不是误会,不是你说了算的。” 林海不理她,又问大田正男:“死亡时间呢?” “警视正!” “没事,现在基本可以排除林君的作案嫌疑了。” 大田正男安抚过能见里香,刚要继续,一名年轻警察一脸兴奋的跑了进来。 “刑事……报告警视正!” “什么事?” “鉴定科发现了新的证据,我们在……” 年轻警察对大田正男耳语一番,后者的眉头皱了起来。 听完汇报,大田正男转向林海,问道:“林君,你是不是有个保温杯?” 林海反应很快,一下子猜到了年轻警察兴奋的原因,于是反问道:“你们从上面检测出了鲁米诺反应?” “你连这都能……” “你们恐怕要空欢喜一场了。”林海耸肩道:“早晨恭子削铅笔时割破了手,我当时不小心把杯子碰到了地上,如果上面有血液反应,应该是那时沾上的。” 年轻警察问道:“你怎么证明自己说的话?” “堀越的教室里有监控,你们调一下监控录像就知道了。” “这……” 年轻警察本以为找到了决定性证据,没想到闹出了乌龙,顿时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没人怀疑林海会在这件事上撒谎,毕竟他都提到“监控录像”了。 年轻警察兴冲冲而来,没想到被泼了个透心凉,他不知所措的看向能见里香。 能见里香开口道:“去调录像。” 说完,能见里香转向林海:“即使有录像为证,也不排除这是你刻意为之。” “你还是听警视正把话说完吧。”林海呛了一句,问大田正男:“你刚才说我的嫌疑被排除了,是怎么回事?” “我们找到了‘绯闻照片’的提供者,根据他的证言,结合死者的死亡时间,你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哦?”林海感兴趣的问道:“是谁?” “出于保护证人隐私的目的,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 “算了。”林海没有刨根问底,换了个问题:“你跟我说这些,是想?” “你应该能猜到。”大田正男笑道:“我希望你能参与到案件侦办中来。” “为什么?” 林海觉得警视厅不该如此儿戏,现实又不是动漫,怎么可能真让一个高中生参与到命案侦破里去? “你还问我为什么?”大田正男没好气的说道:“上次那起案件,也是你推理出来的吧?” “是我的朋友……” “这种时候你还跟我装傻?我们查过你那个朋友,只是个普通大学生而已。废话不多说了,你或许只是怕麻烦,但你恐怕想不到‘平成的蔻蒂莉亚’影响有这么大吧?” 林海当然知道,不过听出弦外之音的他,这时候只能装傻充愣。 “总之,现在需要有人压住她的风头,既然事情是你搞出来的,那么你就要负责到底。” “要是我做不到呢?” “你是艺人,应该明白来自警视厅的善意代表了什么。” 善意,你要是不回应,那就成了敌意。 在大田警视正的胡萝卜和大棒面前,林海果断做出选择。 “我知道了,我会配合警方的行动。” 大田警视正满意的笑了。 “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关键时刻站出来配合一下就行。你是艺人,该如何表演,不需要我教你吧?” …… 本以为会被拉去破案,结果只是警方预定的吉祥物,林海对这种结果谈不上满不满意,只能说虚惊一场,可喜可贺。 虽然大田警视正认定林海无辜,但能见里香还是扣住他,直到去调取监控的人回来,洗清最后一丝嫌疑的林海终于获准离开。 林海被请到会客室,见到了焦急等待的大岛晓美。 “没事了,都是误会。” 林海解释完,看向深田恭子。 深田恭子的脸上有些纠结。 虽然深田恭子的经纪人也在,但林海还是关心的问了句:“你怎么了?” 深田恭子没吭声,她身旁的经纪人说话了。 “林君,我是深田的经纪人,高野洋介。” 经纪人自我介绍后,开门见山道:“我希望你能和深田继续维持恋人关系。” “我们之间……”林海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炒作绯闻?” “是的。”高野洋介说道:“你能理解就省事了。”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HORIPRO(恭子的经纪公司)的意思?” “HORIPRO并不禁止旗下艺人恋爱,但是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她很可能会遭到冷藏,毕竟这件事破坏了公司为她打造的偶像形象。” “所以,这是你的意思?” “是的。我对深田的定位是俳优,在我看来,借助绯闻事件让她摆脱偶像负担,未尝不是好事……我会尽力说服公司改变态度,但需要你们配合……如果你当深田是朋友,请认真思考我的建议,这对你而言,恐怕获利更大,毕竟你们两人的身份是不对等的。” 高野洋介最后的话不太中听,但是不能算错。 林海现在的热度是媒体炒出来的,在没有作品支撑的情况下,这种热度坚持不了多久,这是他不如深田恭子的地方。 林海不是娱乐圈的小白,知道“捆绑营销”的优势,只要他和恭子有一个人保持着人气,两个人都将获益,甚至能出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具体请参考黄氏夫妇。) 此外,高野洋介提到的另一点——帮助恭子趁早摘掉偶像标签——同样很有见地。 女艺人作为偶像或俳优,发展路线是不同的。前者是快消品,后者则是长销品。 这种定位,拖得越久越难改变。 看得出来,高野是个经验丰富的经纪人,他或许只是把恭子当成商品,但他至少清楚怎样让商品价值最大化。 然而…… 林海看向深田恭子,说道:“关键在于你的态度。如果你不喜欢,谁也无法勉强你。” “我……我听高野先生的。” 恭子选择了逃避,但她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 林海又问大岛晓美:“你觉得呢?” “可以。”大岛晓美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是理智告诉她,这是个正确的选择。 …… 高野洋介松了口气。 其实让深田恭子调整定位,并非他的本愿,而是不得已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 不了解偶像产业的人,可能会感到奇怪,只是一张疑似的吻照,能有多大的影响? 要理解这一点,先要理解一句话:偶像就是贩卖梦想的职业。 或者将“梦想”改成“妄想”更恰当些。 梦想可以企及,妄想却无法获得,譬如青春、美貌、才华等等。 偶像这个职业,需要做的就是用这些华丽的衣裳,将自己包装成各具特色的精致人偶,摆在货架上任人挑选。 谁会愿意购买一个二手人偶呢? 换个说法,如果你读《神雕侠侣》时,有过给金雍寄刀片的冲动,就能理解日本粉丝得知偶像恋爱后的心情。 当然,如果你反而想给金雍送锦旗,那么…… 轻装女骑兵团或许更适合你。 …… “那么接下来,请你送深田回家吧。”高野洋介说道:“你们正好沟通一下,该如何表演,不需要我教你们吧?” 林海看向大岛晓美,后者点了点头。 “那,走吧。”林海对深田恭子说道。 “等等。” 能见里香走了进来,说道:“我送你们走,我正好有话对你说。” 第六十章 寻找线索 能见里香开车送林海和深田恭子回家,两个经纪人没有随行。 一路上,能见里香始终一言不发。 说好了有话要问呢? 林海忍了一路,临到恭子住所附近,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 “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能见里香冷不丁冒出一句。 林海反问道:“这是警方该头疼的问题吧?” 能见里香说道:“你既然答应了大田警视正,就应该负起责任。” 负责任? 林海很怀疑能见里香到底听没听懂大田正男的意思。 警方需要一个吉祥物,但不需要搅屎棍,可能的话,林海也不愿意掺和进去。 能见里香却不打算放过他,既然话说开了,索性说的更明白。 “我希望你能协助破案。” “警方一点头绪都没有?” “暂时没有找到关键证据。” 没头绪就直说啊,非要嘴硬。 林海突然来了兴趣,问道:“帮你破案,我有什么好处?” “不是帮我,而是帮你们自己。” 能见里香纠正道:“凶手的目标是贺岛健,而贺岛健的目标是你们,如果不能尽快抓住凶手,恐怕你们也会有危险。” 这个逻辑……林海也是服气了。 做狗仔的,要是没有千把个仇家,那都不好意思出门。而且,林海严格说起来也算他的敌人,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林海不认为凶手会盯上自己。 林海不上当,恭子却信了,她一脸担心的问:“那个凶手,不会就藏在我家附近吧?” “很有可能,也许他的目标本来就是你。” “啊……” 林海不得不打断他们,没好气的对能见里香说道:“吓唬人很有意思吗?不就是破案嘛,你能保证事后没人找我麻烦的话,帮你也不是问题。不过你至少要给我讲一下详细——呃……” 能见里香明显有备而来,直接将一份卷宗丢到了林海腿上。 她是有多不喜欢说话? 林海心里嘀咕着,翻开卷宗。 …… 贺岛健,男,三十三岁,《BUBKA》杂志的记者。 说是记者,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在林海看来,完全就是个狗仔。 而且是个勤奋的过头的狗仔。 根据警方整理的材料,贺岛健在过去两年里,以“目暮健”为笔名,曝光了大量艺人的绯闻和黑料。可以说,《BUBKA》近两年的销量增长,贺岛健功不可没。 正因为如此,贺岛健加入《BUBKA》短短两年,就升为了副主编。 “这家伙升职速度有点快啊……”林海自言自语道。 “应该不是内部矛盾。”能见里香开口道:“警方上午去杂志社了解过,贺岛健的人缘很好。” “不太可能吧?” 林海觉得只要是人扎堆的地方,就不可能没有矛盾,更何况“目暮健”太抢眼,难保其他记者和编辑不会眼红。 能见里香猜到林海的想法,说道:“贺岛健的副主编只是挂名,他本身不拿薪水,也没有稿酬。” “这怎么可能?” “贺岛健的父亲是一家中型商社的社长,他曾和朋友说过,爆料只是一种爱好。另外,他和他的父亲都没有兄弟姐妹。” 言外之意,也不可能是为了争夺家产。 林海感到非常无语。 还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放眼全球,富二代都是会玩的,贺岛健这种虽不多见,但绝对称不上独一无二。 比起那些下海拍片的富二代、星二代,贺岛健已经很靠谱了。 “所以说……一直没有人找贺岛健的麻烦,是因为他父亲在背后撑腰?” “不。”能见里香摇头道:“贺岛健的父亲并不支持他,去年开始就和他划清界限不再来往。另外,不是没有人找过他的麻烦,不过贺岛健曝光的事件,都有确凿证据,所以名人大都不愿把事情闹大。” “这样啊……” 林海感到非常棘手。 从已知的情况来看,贺岛健得罪的人恐怕不少,这些人都有作案动机,难不成要挨个排查? 林海挠挠头,继续往下看。 贺岛健的尸体是在白金台二丁目附近的一座桥下被发现的,尸检结论是遭钝器击打后脑致死,死亡时间约为昨日晚七点至八点间。 难怪大田警视正排除了林海的作案嫌疑,那个时间段,他不是在KTV,就是在游戏厅,不管在哪,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案发地附近没有监控吗?” “没有。唯一的目击线索是,贺岛健六点左右曾在附近一家便利店买过一瓶可乐。” “能确定是他?” “嗯。” 继续往后翻,后面都是现场拍摄的照片,恭子按捺不住好奇心,探头看了眼,接着发出一声干呕。 恭子一手捂着嘴,一手向林海比划。 “停车。”林海对能见里香说道。 车停下来,恭子冲到路边树下吐了起来。 林海帮她拍着背,柔声道:“叫你好奇心那么重。好受点了吗?” “好受多了,就是可惜了中午的猪扒饭……” 恭子脑筋搭错,低头去看,又干呕起来。 林海一头黑线的把她拉到一边,掏出手帕给她擦嘴。 擦完以后,林海打算找个垃圾桶把手帕扔掉,结果被恭子要了去。 “我会帮你洗干净……” 恭子的声音有点哑。 返回车里,林海拿起保温杯,才发现里面的水都被倒掉了。 “反正距离不远了,我们走过去吧,正好去买瓶水。” 林海胃里多少也有些不舒服,需要喝点水压一压。 …… 能见里香把车停到划定的停车位,三人下车步行,走到一家便利店的门口,能见里香突然说道。 “刚才说的就是这家店。” 还真巧。 三人走进店中,店长热情的迎上来。 可能是因为上午警察刚来过,店长见到能见里香,主动打听起案件侦破情况。 换个普通警察,或许会拣些无关紧要的跟他八卦一下,可惜店长遇到的是能见里香。 碰了硬钉子的店长,转向了林海和恭子。 店长和恭子挺熟,笑着打过招呼,将目光投向林海,审视的打量起来。 “你们在交往?”店长的语气酸溜溜的,但是态度还算礼貌。 不等林海开口,恭子抢先道:“不是!是……总之你不要乱打听啦!” “哈哈,好,我不问了。” 店长哈哈大笑,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说起来,日本民众对待艺人的态度趋于两种极端。真爱粉为了偶像可以倾尽所有乃至去死,路人则普遍保持着一种平常心。至于黑粉,虽然也有,但严格说起来属于韩国专利。 日本人如果讨厌某人,通常会采取冷处理的方式,事实上这种冷漠态度,远比疯狗乱咬更具有杀伤力。 艺人嘛,不怕黑,只怕凉。 …… “今天买点什么?”店长问恭子。 林海说道:“三瓶Pocari-sweat(宝矿力水特)。” 能见里香说道:“我不渴。” “那就两瓶,常温的。” 店长点头,拿给林海和恭子各一瓶宝矿力水特。 宝矿力水特,是亚洲销量第一的功能性饮料,在日本又被称为“汗之饮料”,据说成分非常接近人体的体液。 恭子刚吐过,喝宝矿力比喝矿泉水更合适。 付钱的时候,店长看林海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 “你是不是那个,那个什么推理很厉害的女孩的朋友?” “是,我叫林海。” “原来是你啊。”店长看了眼能见里香,问道:“你该不会是在帮助警方破案吧?” “被你看出来了?” “哈哈,我当年也是江户川乱步的书迷呢!在学校的时候,大家都叫我‘一眼看穿真相的本田’……” 店长开始吹牛,林海也不急着打断他,慢慢喝着水,过了一会儿,趁他停下换气,抓住机会问道:“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那个死者,你以前见过吗?” “以前……”店长仔细想想,摇头道:“以前没有印象。” “我注意到,他的长相很普通,你为什么能一眼认出他呢?” “你问这个啊,换过其他客人,或许我真记不住,不过那个客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只买了一瓶可乐,付的却是‘圣德太子’。” 难怪店长会对贺岛健印象深刻。日本人喜欢用钞票上的人物名称来代指票面金额,圣德太子,一般特指1984年以前的老版一万円钞票。 用一万円面值的钞票去买一瓶可乐,确实容易引人关注。 更何况“圣德太子”虽然还在流通,但是生活中已经很少见到。 “就是这张。” 店长从硬皮本中取出一张钞票。 “说实话,我当时还以为是假钞呢,这么新的‘圣德太子’如今可不多见,我准备收藏起来……” 林海征询的看向能见里香。 能见里香走过来,仔细看了看,说道:“是真钞。” 林海继续问店长:“他当时身上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照相机之类。” 店长不太确定的说:“我没怎么注意,应该没有吧。” “我注意到店外可以停车,他是开车来的吗?” “没有。”店长补充道:“当时我在店外卸货,我确定他是走着过来的。” “好的,我明白了,非常感谢。” 林海和店长客气几句,等恭子喝完水,把两个空瓶放到回收塑料瓶的筐里,和老板打了个招呼,离开了便利店。 第六十一章 抽丝剥茧 林海若有所思的出了便利店。 能见里香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那么明显?” 林海搓了搓脸,笑道:“是有些想不通。” 深田恭子好奇的问:“你们在说什么?” 林海反问她:“你和店长认识多久了?” “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开店,周围住户都认识他。”深田恭子说到这里,紧张的问:“难道你怀疑他是凶手?不可能!店长可是很好的人呢,他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林海笑笑,说道:“好啦,你不要胡思乱想。” …… 林海跟着深田恭子来到一栋一户建面前,说道:“回去吧,我们这就走了。” “进来坐坐吧。”深田恭子期盼的说。 “不好吧?” “没关系,我爸爸妈妈去旅行了,今天家里没人。” 深田恭子说着脸一红,意识到这句话的暗示太明显了。 林海故作不知,心里松了口气。 不用“见家长”自然是最好的。 “那就打扰了。” 林海走到玄关,脱掉鞋,向屋里走去。 进了屋,深田恭子慌慌张张的去烧水泡茶,林海坐在沙发上想事情,能见里香在旁边盯着他看。 见林海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能见里香忍不住了,问道:“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如果店长没撒谎的话,那么这件事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你指买可乐的事?哪里不合理?” “很多。”林海掰着手指说道:“第一,用万元大钞买可乐,不合理;第二,死者是步行,不合理;第三,贺岛健给店长留下的最大印象是万元大钞,不合理。” “等等,为什么说这些不合理?” “我们一样一样来分析。我问你,贺岛健是什么身份?” “《BUBKA》杂志的副主编。” “还要加上狗仔和富家子弟。”林海补充了一句,继续说道:“副主编也好,富家子弟也罢,居然没有开车出行,这很不正常。” “也许他觉得这样更方便呢?” “你是这么觉得?” “不是吗?” “你一定不了解狗仔这个职业。”林海说道:“狗仔与普通记者不同,他们追逐的是尚未发生的新闻,而这些新闻是稍纵即逝的,你确定一个狗仔会乘坐地铁去跟踪艺人吗?” “你和深田同学昨天都乘坐了地铁。” “好吧,这样勉强也能说通。”林海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但是。我想问你,他的相机在哪里?” 能见里香愣住了。 林海继续道:“相机就相当于狗仔的武器,需要时刻带在身上,有些狗仔甚至可能随身携带多部相机,至少我没听说过哪个狗仔身上只带一部Checky。” Checky(趣奇),是富士公司在今年年初推出的一次成像相机,国内俗称“拍立得”。 Checky凭借着即拍即得的特点和时尚新潮的外形,一经推出,立即受到广大年轻消费者的欢迎,是1998年日本最具话题性的科技类产品之一。 然而Checky也有它的缺点。 它最大的缺点就是专业度不够——焦段有限、不支持连拍、高感光度(弱光环境)下近乎瞎子等等——这些缺点使得它最多可以成为专业人士手中的“备机”,而不能真正取代单反。 林海向能见里香解释一番,继续道:“我注意到店长之前的证言,他自始至终没提过相机、摄影师之类字眼,我最后和他闲聊时暗示过他,他也没有反应,这就很不合理了。” “你的意思是,相机不是凶手带走的?” “嗯。”林海点头道:“警方认为是凶手为了销毁证据,所以取走了相机,但是这和店长的证词产生了矛盾。” “也许他把车……”能见里香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你想说他其实开了车,只是停在别处?” “是我糊涂了。”能见里香说道:“他的确没有开车,他的车最近一直停在公寓楼下,这件事有人提过,只是因为不太重要,所以没有往材料里写。” “不重要?” 林海摇头道:“这可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 林海正要继续,深田恭子端着茶盘走了过来。 “海桑,能见刑事,请喝茶。” 深田恭子将茶杯端给两人,两人分别道谢。 “你们在聊什么?”恭子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撑膝,好奇的问。 “在聊最近一直骚扰你的狗仔,你猜他会不会再来找你?” “那个人……他不是死了吗?” 恭子打了个冷颤,左顾右盼,仿佛屋内有鬼。 “海,海桑,你今天晚上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不太好吧?要不喊Hikki(宇多田光)过来陪你?” “我等下就给她打电话,不过你,你也要留下来。” 恭子的态度很坚决。 林海想了想,也不放心两个女孩去面对目的不明的凶手,于是答应下来。 恭子听了,顿时笑逐颜开。 林海开玩笑的对她说道:“你要是能说服能见刑事留下来,那就彻底不用担心了。” 能见里香突然说道:“好。” 林海奇怪的问:“你居然这么好说话?” 能见里香看了眼他:“我只是觉得你比凶手更危险。” “……” “你的意思是,凶手也是狗仔?”能见里香把话题引回正途。 “把‘也’去掉。” “凶手是狗仔?”能见里香咀嚼着这句话,回过味来,问道:“那贺岛健算什么?” “买家。”林海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贺岛健那些‘爆料’,并不是他自己挖到的。” “证据呢?” “警方是怎么把我们(指林海和恭子)和贺岛健的死联系起来的?” “照片。” “是啊,照片,准确的说是相纸。目前市面上的Checky专用相纸,只有富士和宝丽来两个品牌。宝丽来因为是进口货的关系,价格要贵很多,成像质量上,两者差距却不明显,因而除了追求画质的专业摄影师,很少有人会购买宝丽来的相纸。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凶手要伪装出‘相机被带走’的假象,为什么偏偏要把相纸留在贺岛健的身上?” “为什么?” “为了让警方误会贺岛健是狗仔。” “这只是你的猜测。” “你要证据,我就给你证据。你可以现在给同事打电话,让他们去鉴定一下,看看那几张相纸上面是不是有贺岛健的指纹。” “已经鉴定过了。这不是更能证明相纸是贺岛健的?” “所以说,你们这些外行陷入了一个盲区。”林海说道:“专业摄影师,是不会用手指触摸相纸表面的。特别是还没有使用过的相纸,上面有一层粘膜,直接接触时,手指分泌的油脂会污染相纸,严重时甚至可能影响成像效果……” “海桑说的没错。” 深田恭子点头道:“剧组摄影师有时会用Checky拍定妆照,拿相纸时会很小心,最多捏住一个角。不然的话,上面会留下很重的指印,很难看的。” 林海补充道:“普通人在生活中也是如此,只不过这一点在物证分析时容易被忽略罢了。” 能见里香回想一下自己看照片时的习惯,的确如此。 “谢谢你的提醒,警方确实犯了常识错误。” 能见里香大方的承认了工作中的失误。 …… 经过林海的抽丝剥茧,案情被还原出来—— 贺岛健作为一个富家少爷,享受爆料的快乐,却不愿像真正的狗仔那样风里来雨里去,于是花钱让其他狗仔去奔波,自己坐享其成。在这个过程中,他和某个狗仔产生了矛盾,最终被其杀害。该狗仔在杀死贺岛健后,为了误导警方视线,特意在他身上留下未使用的拍立得相片,试图制造悬案。 恭子神情专注的听完,忍不住说道:“可惜他没想到,海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 林海笑了笑,说道:“看穿了又能怎样?依旧抓不到人。” 他转向能见里香,问道:“刊登我和恭子绯闻的那家报纸,不会不知道照片来源。顺藤摸瓜的结果不顺利吧?” “嗯。” “能告诉我爆料人是谁吗?” 能见里香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不可能。” “是武田真治还是森田刚?”林海冷不丁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能见里香瞪大了眼。 林海欣赏着她这难得一见的表情变化,说道:“这有什么难猜的。大田警视正说对方帮我和恭子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林海顿了一下,继续道:“昨晚案发当时,我和恭子正在新宿的KTV里唱歌,当时遇到了武田和森田,碰巧彼此是敌非友,如果有人要拿‘绯闻’恶心我们,我想不出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林海说到这里,摇头道,“没想到居然要靠他洗清嫌疑,这还真是够恶心的。” 既然林海猜到了,能见里香也没有继续隐瞒。 “是武田真治通过一个熟悉的记者把照片交给了报社。” “警方没问问照片怎么来的?” “问了。武田真治说是森田刚掉在他车里的,至于森田刚……”能见里香看了眼深田恭子,说道:“森田刚找到一个狗仔,让那个狗仔调查深田同学,不过他并没有和对方直接接触过,都是通过电子邮件联系。” “对方怎么把照片交给他?” “利用地铁站的密码储物柜,不管是付钱还是交付调查资料,采用的都是这种方式。” “有调查监控吗?” “人流量很大,很难确认身份。” “储物柜上的指纹……算了,当我没问。” 林海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且不说那个狗仔是否会在储物柜上留下指纹,就算留下,和其他使用者的指纹混在一起,也很难分辨出来。 “还真是够小心啊……” 林海觉得这个狗仔不去做特工真可惜了,普通狗仔都巴不得扬名,哪个会做到这种地步? 第六十二章 迷雾重重 推理进行到这一步,很难进行下去了。 推理是由一个或几个已知的线索推导真相的过程,然而即便林海能推理出案情大致经过,却不能直接锁定凶手。 凶手实在太狡猾,留给警方的线索微乎其微。 也许警方可以通过尸检分析出凶手的大致身高、体重甚至性别,但是茫茫东京符合条件的人何其多,就算加上“狗仔”这个前置条件,依旧是大海捞针。 “抱歉,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帮助警方发现了取证中的错漏。” 能见里香并不沮丧——至少脸上看不出来,她岔开话题,问道:“关于凶手动机,你是怎么看的?” “为了钱。” 林海毫不犹豫的说道:“你前面说过,贺岛健的父亲不支持他的事业,和他断绝了来往,又说他既不领薪水,又没有稿酬,那么他靠什么生活呢?” “贺岛健好像有炒股。” “那就更糟糕了。最近一年的经济形势,你应该也看到了,是十年来的最低点。贺岛健的日子只怕很难过。” 在90年代初,日本经济受泡沫崩溃的影响,增长接近于零,甚至出现了倒退。 到了1993年底,经济出现缓慢回升,并在1995、1996两年出现了小幅增长,使人们产生出经济复苏的错觉,于是大量民间财富再次涌入股市。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1997年5月起,受亚洲金融危机爆发的影响,日本经济再度衰退,并在1998年6月跌至谷底。 林海猜测,贺岛健应该是在1995、1996年左右进入股市捞了一笔,这才产生了“玩票”的冲动。 “结果他没想到股市突然崩坏,手里没钱了,父亲又和他断了来往,走投无路之下——” 林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怎么了?”深田恭子听得津津有味,结果林海说到一半不说了。 “不对。” 林海皱眉道:“正常来说,铤而走险的人应该是贺岛健才对啊。” 能见里香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没钱,准备赖账,所以才会被杀?” “不排除这种可能。”林海说道:“不过这就无法解释他买可乐的举动了。” “什么意思?” “贺岛健没钱是肯定的,我估计那张‘圣德太子’搞不好是他收藏的,走投无路才会拿出来花。不过就算他再没钱,也不至于连买一瓶可乐的零钱都没有吧。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想把钱换成零钱。换零钱干什么?应该就是为了交易情报。” 说到这里,林海总觉得忽略了些什么,可是仔细去想只感到头脑发胀,完全想不出差了什么。 深田恭子安慰道:“想不出来就不要再想了。” 刚说完,门铃响了。 深田恭子跑去开门,而后和宇多田光一起回到客厅。 “你来啦。” 林海向宇多田光打招呼。 宇多田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下巴一扬,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怎么了?”林海很纳闷。 “你说好的歌呢?我等了一整天,你也没联系我!” 熊光的语气非常不满。 林海一拍脑袋,把这事给忘了! 其实他昨晚就在脑海里把旋律大致理清楚了,原本准备下午的自习课上把歌谱写出来的,结果被带到警视厅,计划自然泡了汤。 林海赶紧解释起来。 宇多田光听完以后,脸色稍缓,说道:“你没忘记就好。对了,你们俩的绯闻我看到啦,你确定当时没有动心?” 林海揉了揉鼻子,说道:“当时着急救人,不对,总之,纯粹是无良媒体恶意炒作。” 林海心虚的表现没有逃过宇多田光的眼睛,不过她只装作看不见,说道:“你知足吧,至少他们没拿照片敲诈你。” “你说什么?” “敲诈啊。怎么了?” “对,就是这个!” 林海猛地一拍大腿,把两女吓了一跳——能见里香不算女人。 林海兴奋的说道:“我就说哪里不合理!既然贺岛健缺钱,他完全有可能利用手里掌握的‘黑料’去敲诈当事人啊!” 林海说着,看向深田恭子。 深田恭子被他看的发毛,小心翼翼的问道:“我怎么了?” 林海喃喃道:“不对,还是不对……如果要敲诈,那也不应该把你当成目标啊……你有什么黑历史?” 深田恭子听懂了,不高兴的说:“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林海连忙改口,结果适得其反,任凭他怎么说,深田恭子就是扭着脸不理他。 恭子太生气了,林海居然怀疑她! 难道在林海心中,她是那种不知检点的女孩?! …… 宇多田光刚来,完全不了解情况,听得一头雾水。 纠缠着林海讲完经过,宇多田光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林海,说道:“我要是恭子,就把你按在地上揍一百遍!恭子那么信任你,你居然敢怀疑她!” 恭子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女人啊,简直不可理喻! 林海没好气的说道:“你们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海不高兴了,深田恭子立马软了。 傻恭不太喜欢思考,尤其是在有主心骨的情况下,于是求助的看向宇多田光。 宇多田光翻了个白眼,对林海说道:“你与其琢磨什么杀人凶手,不如赶紧把曲子写出来!” 熊光的火气很大,可以说屋子里数她心情最恶劣。 一早起来吃早点,结果看到恭子和林海的“绯闻”,虽然清楚前因后果,但她还是心情郁郁,原本以为林海会打电话解释的,结果一直等到下午放学,等到的却是恭子的电话,电话里问起来,才知道林海就在恭子家里。 憋着一肚子气来了,进门只得到一句“你来啦”也就算了,说好的歌,他居然给忘了,忘了! 宇多田光觉得这不是忘记的问题,而是林海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或者说,他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 说出的话没有兑现,林海自觉理亏,忙道:“我今天晚上就写。” “现在就写!” “手头没有谱本……” “那就去买!” “我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卖的……” “借口,都是借口!” 好吧,这小老虎已经进入六亲不认的发飙状态,明明昨天还是“照实老爹”的待遇,今天就降格成“Kuma-Rin”了。 林海无奈道:“好好好,我自己画总行吧?有白纸吗?” 林海最后的话是对深田恭子说的。 恭子说道:“我知道哪里有卖的。” “谱本?” “嗯。川根店长那里就有卖五线谱本。” …… 便利店的店长没想到几人去而复返,恭子向他说明来意。 “谱本啊,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店长让几人稍等,走进后屋,过了一会儿,抱着几个旧本子走了出来。 “只剩下这几本,有点旧了。” “能用就行。” 林海不在意新旧,不过注意到谱本有些旧,还是忍不住问道:“店长以前是音乐人吗?” 店长说道:“我算什么音乐人,年轻时候喜欢玩罢了,水平完全不值一提。” 恭子插嘴道:“店长可是很厉害的,我小的时候,店长还指导过我呢!” 见林海看过来,店长笑道:“以前社区的孩子们组过小乐队,我厚着脸皮指点过他们,我的水平,也就能糊弄一下小孩子了。” “总之,店长很厉害的!” 恭子对店长很是崇拜。 店长和蔼的笑道:“那也没有恭子厉害啊,再过几年,恐怕我只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了。” 恭子得到店长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 聊了几句,有客人进来,店长要去招呼客人,林海等人于是告辞离开。 …… 回到恭子家,林海开始写歌。 林海写的很快,仿佛完全不需要思考一样,宇多田光在旁看得将信将疑,怀疑他在敷衍自己。 不过渐渐的,她的表情渐渐专注起来。 林海将曲谱写好,而后开始写歌词。因为是英文歌,林海并没有彻底推翻原作的歌词,只在部分用词上做了些修改。 说实话,《The-Monster》大概要算痞子纳姆为数不多不带脏字的说唱作品了,歌词本身更多的是对于名利场的深刻反思。 在说唱部分的写作上,林海没有照搬原作——痞子那种硬核说唱,旋律性较弱,对说唱功底的要求非常高——林海将之改为了旋律说唱(Melodic-Rap)。 旋律说唱,是R&B(节奏布鲁斯)和HipHop结合的产物。 说实话,这种修改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原作的抗争精神,其实是画蛇添足的做法。 林海这样做,主要还是为了迁就宇多田光。 宇多田光不是专业说唱歌手,让她去玩硬核有些勉为其难,加入R&B元素就不同了。 宇多田光可是日本R&B音乐的代表人物,这是她最拿手的领域。也正是因为她的横空出世,日本流行乐坛彻底迎来了R&B时代,而垂死挣扎的电子舞曲则彻底被打入冷宫。 值得一提的是,在同一时期,华夏乐坛同样有人凭借着R&B音乐开启了全新时代。 那个人叫周杰轮。 不夸张的说,周杰轮是第一个将华夏流行音乐和日本流行音乐拉到一个水平线的音乐人,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周杰轮的同行者,实在太少了…… 第六十三章 峰回路转 林海的体贴,宇多田光一眼就看出来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彻底冲散了怨气。 在决定挑战“说唱”后,她的心里非常忐忑。说唱其实并不简单,对于女歌手来说更是难度极高,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气息的把握。 宇多田光的把握气息的功力不怎么样——或者说,她的唱功其实不怎么样。 这么说可能会遭到一些人的反驳——作为“平成三大歌姬”之一,宇多田光的唱功不好?你在逗我? 这还真不是开玩笑。 评价一个歌手的唱功,需要综合来看,具体包括音感、节拍感、音域、音量、表现力、安定感等等…… 普通歌迷判断一个歌手的功力,往往只关注他(她)的音域和音色,其他方面,比如毫秒甚至微秒级的节拍不稳等等,一般人是听不出来的。 更何况歌迷们听到的是成品,经过修饰的音色混合在伴奏中,别说普通歌迷,水平不够的专业人士都不容易发现问题。 林海穿越前,日本专业音乐媒体曾做过一个唱功排行,将歌手唱功划分为S、A、A-、B、C、D、D-、E等八个等级,其中平成三大歌姬(指的是滨崎步、宇多田光和仓木麻衣)均为D级,勉强算是下游偏上。 当然了,歌手要红,唱功只是一个方面,创作能力、台风、才艺甚至容貌,都是加分项。 不说别人,周杰轮的唱功被吐槽多年(早期还有人嫌他丑),然而谁能否认他在华语乐坛的地位?谁能无视他为华语流行乐的发展做出的巨大贡献? …… 让宇多田光去熟悉歌词,林海看了一下时间,快六点了。 照例向大岛晓美汇报完,林海问三人,你们想吃什么? 恭子说道:“要不叫外卖吧?” 林海问她:“你家里没有食材?” 恭子红着脸道:“有,但是……” 林海左右看看,宇多田光捧着谱本挡着脸,能见里香在专心研究天花板。 懂了。 林海起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外卖吃多了不好,你告诉我都有什么,剩下交给我吧。” 恭子家的厨房面积很大,打扫的非常干净,看得出来,她的母亲是个非常敬业的家庭主妇。 别的欠乏可陈,唯独冰箱令人眼前一亮。 这是一台中国产的香雪海牌电冰箱。 察觉到林海眼中的疑惑,恭子解释道:“这是前几年妈妈从中华街买来的,她很喜欢它的名字。” 香雪海,确实比什么东芝三洋听上去有意境的多。 可惜了。 林海叹了口气。 香雪海,曾经是中国冰箱第一品牌。 然而。 1995年,香雪海为了和三星合资,签下了“品牌禁用三年”的不平等条约,今年,条约正好到期,这个品牌却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 冰箱个头很大,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这种像仓鼠一样囤积食物的习惯在日本不多见,林海觉得傻恭日后间歇性进化成“肥恭”,恐怕也和这种家庭习惯有关。 前世多年独处,让林海磨练出一手好厨艺,他确认了一下厨具和材料,系上围裙忙碌起来。 恭子想要帮忙,不过帮忙的结果纯粹是添乱,被林海轰了出去。 不一会儿,傻恭和熊光的脑袋又从厨房外探了进来。 林海瞥了一眼,发现两人的表情很有趣。 傻恭眯缝着眼,咧着嘴巴一脸傻笑;熊光则瞪着眼,一种“你不要误会,我一点也不期待”的样子。 看到她们两个,林海脑海中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两种生物—— 柴犬与橘猫。 …… 在小猫小狗的注视下,林海轻描淡写的搞定四菜一汤,还切了几碟小菜。 忙完这些,米饭正好焖好。 将菜分盘,饭和汤盛好,小猫小狗撒着欢捧起走了——当然,她们也没忘记把能见里香那份端走。 林海把厨房简单收拾了一下,端着自己那份饭菜回到客厅。 三个女人正端坐在餐桌前等他。 林海落座,四人谁也没废话,喊了声“我开动了”,便开始享用美食。 精致的菜肴吃到嘴里,柴犬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橘猫脸上的嫌弃更淡了,机器人……机器人哪来的表情可言。 寂然饭毕,无关礼仪。 恭子看着空空的碗碟,委屈道:“海桑,我没吃饱……” “我已经破例多给你盛了一碗饭,你的经纪人要是知道了,估计会杀了我。”林海板着脸说道:“艺人一定要懂得克制,既然多吃了一碗饭,那么处理垃圾的事就交给你了。” “Hikki……” 深田恭子发出一声悲鸣,宇多田光扭头装看不见。 垃圾分类什么的,好麻烦啊,还是背歌词去吧…… 橘猫施施然走了,留下失意前屈的柴犬。 …… 林海到底没有让恭子一个人干活,说是怕恭子搞不定垃圾分类。 借口,都是借口! 宇多田光斜视着林海,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 在日本,十几岁还搞不定垃圾分类,那是要遭到集体鄙视的。 日本的垃圾分类,细致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譬如说在外面喝完一瓶矿泉水,需要先拧下盖子,撕掉外包装纸,把瓶子踩扁,然后将这三个部分,分别扔进不同的垃圾桶。 正因为很麻烦,所以很多人会在店里把水喝完,把瓶子留给店家集中处理。 在外面如此,在家也是如此。 长度过长的木棒,需要砍成50厘米左右的长度然后捆绑起来;使用完的食用油油桶需要用抹布擦干净,用报纸堵住油桶的瓶口;打碎的玻璃、剃须刀片等危险物品,要用报纸包好后,写上“危险”二字;厨余垃圾需要尽量挤去水分……等等等等。 当然,日本人能做到这种地步,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除了大力度的宣传教育外,严厉的处罚才是根本原因。 根据《废弃物处理法》的规定,胡乱丢废弃物者,将会被处以5年以下徒刑,并处罚金一千万円;如胡乱丢弃废弃物者为企业或社团法人,将重罚三亿日元…… 当道德与时间金钱挂钩,自然也会变得像时间金钱那样宝贵。 …… 将垃圾分类装好后,恭子说家里的垃圾袋用完了,要林海陪她去买。 “橘猫”支棱起耳朵,喵的一声蹦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我也要去,正好吃完饭后需要活动一下。” 那还说什么,一起去吧。 第三次来到川根便利店,店长表情古怪的问道:“你们该不会怀疑我是凶手吧……” 川根店长一句话说得大家都很尴尬,买完垃圾袋便匆匆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恭子懊恼的说:“早知道换一家店了,要是川根店长真以为我们怀疑他……” “他是在开玩笑而已,他有什么……” 林海话没说完,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恭子奇怪的问。 “看到个熟人。” 林海冲着迎面而来的女孩招了招手。 “啊,是林君啊。” 迎面而来的女孩快走了两步,上前打招呼。 林海主动帮双方介绍起来。 “这位是中村爱美,和我一样是《GTO》的演员。”(第十八章出场人物。) 林海接着把深田恭子和宇多田光介绍给对方,在介绍能见里香的时候,林海发现中村爱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很高兴认识大家,我现在有事,失礼了……” 中村爱美礼貌的提出告辞。 就在这时,冥思苦想的林海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连忙喊道:“请等一下!” 中村爱美回头,疑惑道:“林君有什么事吗?” 林海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而后面带微笑的问道:“中村酱,你认识一个叫贺岛健的男人吗?” 中村爱美一脸迷茫:“贺岛健是谁?” “抱歉,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贺岛健是《BUBKA》杂志的记者,昨天晚上,他在附近被人杀死了……” 林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中村爱美的表现。 中村爱美表现的很平静。 林海停了下来。 中村爱美歪头道:“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过度平静反而是不正常的。” 林海答非所问的一句话,却令中村爱美心里一颤。 是的,她的平静是装出来的。 不得不说,一个合格的演员,想要掩饰真实想法是很容易的,但是中村爱美明显历练不足,忘了过犹不及的道理。 中村爱美重新镇定下来,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林海犹豫了一下,凑上去小声说了几句。 这一次,中村爱美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她突然“啪”的扇了林海一记耳光。 “你——”宇多田光冲上来,竖着眉头刚要说话,被林海制止了。 “这巴掌挨得不冤。” 林海揉着脸,对中村爱美道:“抱歉,我并非有意窥探你的隐私,我……” 林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下去。 中村爱美的情绪这会儿也有所缓和,喃喃道:“对不起,我一时冲动,实在非常抱歉……” “那个,”深田恭子小心翼翼的凑上来,说道:“方便的话,能说一下——哎呀!” 林海赏了恭子一记爆栗,说道:“别乱打听!” 敲打过恭子,林海斟酌着语气,对中村爱美说道:“爱美酱,或许你还不知道,那件事恐怕不是贺岛健调查到的。” 中村爱美的眼睛瞪大了。 唐三中文网 第六十四章 关键线索 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中村爱美主动请几人去她家里。 中村爱美住在一栋普通的公寓楼里,公寓面积不大,乍一看是一居室,实际上客厅和卧室是用帘子隔开的。 整间屋子给人的感觉,也就比毛坯房好了一点,唯一称得上装饰的,就是那个充当隔断的布帘。白色帆布帘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大字——夜露死苦。 “夜露死苦”是日本暴走族作为标语生造出来的词,发音是yoroshiku,意为“请多关照”。 真是个叛逆的女孩。 林海问中村爱美:“这是你写的?” 中村爱美点点头。 深田恭子夸奖道:“你的书法水平真高!” 中村爱美客气道:“我也就这点拿得出手的才艺了。” 之后,便是令人感到压抑的沉默。 客厅里没有沙发,中村爱美从卧室抱出一个瑜伽垫,铺开请几人坐下,自己则相向席地而坐。 中村爱美看着林海,等着他继续刚才的话题。 林海想了想,对恭子和光说道:“要不你们两个先回去?” “不用。” 中村爱美突然说道:“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想通了,这件事迟早也会曝光的……” 中村爱美将压在心头的难言之隐和盘托出,说完后如释重负的站起身:“我去给你们切水果。” 说是说出来了,但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几人。 “她……”恭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村爱美的难言之隐,一句话就能说清—— 她在出道前,曾把自己穿过的内裤和水手服拿去卖给情趣用品店。 这件事,林海前世和朋友闲聊时曾有所耳闻。 按道理说,看破不说破,是一个成熟男人的基本素质,尤其是这种只能用“变态”来形容的隐私,当面拆穿,被人打脸已经算好的了。 然而林海不能不说。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正是《BUBKA》踢爆的。 中村爱美——《BUBKA》——贺岛健,这条线索是如此清晰,令人无法视而不见。 …… 中村爱美端着一盘苹果回到客厅。 既然她主动说出了隐私,林海不再顾忌,将之前对“贺岛健之死”的猜测告诉了她。 “那个人不是狗仔?” 中村爱美的脸色有些难看。 “爱美酱。”林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缓和,说道:“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希望你能说出来,如果狗仔另有其人的话,很难说他以后会不会继续找你麻烦。” “我知道了,我会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能见里香突然问道:“你为什么没有报警?” 林海替中村爱美回答道:“你傻吗?爱美酱是偶像,如果对方把一切曝光出来,她的形象就彻底毁了。” 林海这时候当然不能说,《BUBKA》最终还是把这件事报导出来,结果导致中村爱美离开所属经纪公司,销声匿迹好几年才重返演艺圈,可惜再也不复当年人气,只能出演一些龙套中的龙套,日子过得还不如林海滋润。 可惜,也不可惜。换个角度来说,甚至称得上幸运。 日本娱乐圈(特别是演艺圈)虽然背地里丑闻不断,但是一旦被媒体踢爆,那么等待当事人的只有“无限期封杀”。想想一代女神酒井法子,在涉吸被踢爆后,几次尝试复出都遭到全民反对,不管她如何痛哭忏悔都没用。 改过自新?门也没有! 中村爱美的丑闻没有酒井法子那么严重,但是若非她在和《BUBKA》的官司中取得了胜诉,她想继续演艺生涯,那也只好像鬼头桃菜学习,去另一个领域发光发热。 …… 林海的理解,让中村爱美的脸色好了很多。 她说道:“是的,那个人一直在威胁我,说要将这件事报道出去,我没有办法,只能任他摆布。” 宇多田光眉毛一挑,问道:“他有对你……” 林海连忙捂住了她的嘴,结果被小老虎咬了一口。 中村爱美听懂了宇多田光的意思,摇头道:“那倒没有,他只是不断跟我要封口费。” “不断?”林海注意到她的用词。 “嗯。前后一共四次。最后一次就是昨天下午。”中村爱美说道:“我的条件你们也看到了,我的父母反对我做艺人,所以我从家里搬了出来……” 前面说过,日本艺人的收入是很低的,像中村爱美这种刚出道的艺人,除了少得可怜的死工资,基本没有其他经济来源。 林海注意到挂在门后的蛋糕店制服,显然是她平时打工时穿的。 难怪她会选择《美少女H》那种深夜剧作为出道作品,恐怕也是缺钱的缘故。那种打擦边球的戏,给演员开出的薪酬总要略高些。 这样想想,她贩卖贴身衣物的行为,倒也有些情有可原。 …… “你一共给了贺岛健多少钱?” “一共十万円。” “只有十万円?” 林海有些惊讶,进而对贺岛健这个富二代感到非常鄙视。按照这个月的汇率,十万円折合成人民币才五千多块钱,为了敲诈这么点钱,把命都搭了进去,他可真够有出息的。 “十万円对我可不是小数目。”中村爱美说道:“事务所的补贴很少,还不够交房租,学校对兼职打工又有时间限制,算上片酬,我这半年一共才攒下九万……” “等等!”林海打断她,问道:“九万?你不是说给了他十万吗?” “九万是我这半年攒下的,剩下一万,是……” “是什么?” “是我卖那个赚来的……”中村爱美红着脸比划了一下。 “一条内裤能卖一万円?”深田恭子惊讶的问。 “你在想什么?”林海说着,一记手刀敲在恭子脑袋上。 恭子抱着脑袋呜咽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林海不搭理她,感兴趣的问道:“难道说‘那个’在贺岛健手上?所以你才会受他威胁?” 中村爱美摇头道:“不。贺岛健是从情趣用品店打听到的,他应该没有证据,不过就算他没证据,如果在杂志上乱说的话……” “那就告到他破产!”宇多田光插嘴道。 “不是什么事都能用法律解决的。”林海提醒道。 前世的中村爱美也打赢了官司,结果又能如何? 林海对中村爱美道:“也就是说,你不止做过一次?” “一共两次。” 中村爱美坦白道:“第二次是买家主动跟我联系,我觉得价格合适,碰巧那段时间又急需钱,所以。” “一万円确实公道,嗯?一万円?”林海精神一振,问道:“你说的那一万円,是不是一张‘圣德太子’?” “你怎么知道?” “贺岛健昨天曾用它买了一瓶可乐。” “哦,那是我昨天给他的。” …… 多了一条线索,但对于寻找真凶,依然帮助不大。 林海皱眉思索,手指下意识的轻敲地板。 中村爱美的脸色有些许变化,她眼神复杂的看着林海,问道:“林君,我能问一下,你是从哪里知道那件事的吗?” “我也是道听途说而已……” 林海的回答模棱两可。 中村爱美看着他,眼神充满狐疑。 能见里香注意到这一点,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大胆说出来。” 中村爱美犹豫着,又问林海:“那个……真的不是你买走的吗?” “哈?” 林海呆了一下,反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的习惯,和那个人很像……” “什么习惯?” 不光林海,所有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中村爱美学着林海敲了敲地板,说道:“那个人也有这样的习惯。” 几个女人齐刷刷的看向林海。 “喂,你们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 林海头大如斗,追问中村爱美:“你见过那个人?” “不,我没有见过他。”中村摇头道:“大概一个多月之前吧,那个人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是知道我的事,想要买那个。”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贺岛健?” “我不知道,应该不是吧,听声音其实更像个女人……” “所以你就答应了?” “不,第一次我拒绝了,我也担心这是贺岛健的圈套,不过第二次他再打电话过来,我就答应了。” “为什么?” “我在通话时录了音,我在电话里告诉他,假如他打算敲诈我,我就把录音交给警察。至于贺岛健,他手里有没有证据,对我其实区别不大。” “你想反过来威胁他?” “是的。不过对方保证肯定不会那么做,第二天贺岛健过来找我时的表现,和之前也没有什么区别。” 看来这个女孩还没有傻到家。 林海点头:“所以你确定买家和贺岛健不是一个人。” “嗯。” 林海下意识的敲起地板,俄而发觉大家又在用诡异的目光看他。 他尴尬的说道:“你们在想什么?我真不是那个买家。对了,通话录音还在不在?” “在的。请稍等。” 中村爱美起身从卧室拿出一盘磁带,插到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钮。 轻微的沙沙声中,一个女人味很浓的声音响起:“……中村小姐,我昨天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第六十五章 绝对音感 为什么用“女人味”这个词? 这是因为日语是“男女有别的”。 比如在说“我”的时候,电话里的人用了“ぼく”(boku),这是男性常用的一种自称。 接下来的对话,没什么特别值得在意的地方。直到中村爱美提起“电话录音”的时候,电话里传来一阵明显的敲击声,之后,男人很快做出承诺,两人转而谈起交易方式…… 交易方式也不新奇,同样是在新宿站的一处密码储物柜完成的。 林海说着转向中村爱美:“难怪你会怀疑我,这种习惯——”他敲了敲地板,笑道:“的确挺容易露出马脚的。” “马脚?”能见里香抓住林海的语病,紧盯着他问道:“难道事情真是你做的?” “不要反应这么大好不好,露出马脚的又不是我。” “那是谁?” “凶手啊。”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现在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买家’和案子存在关联,但是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杀死了贺岛健。” “去见一面就知道了。” 林海站起身,笑着说道:“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些事要做……” …… 林海第四次来到本田便利店,店长正准备关门。 “本田店长。”林海向店长打招呼。 “又是你啊。恭子呢?” 店长发现这次来的只有林海和宇多田光,没看到恭子和那名女警察。 店长收回目光,笑着问道:“这次准备买点什么?” 他说着把拉到一半的卷帘门推上去,重新打开店门。 “店长平时关门也这么早吗?”林海跟着店长走进便利店,随口问道。 店长开玩笑道:“最近经济不景气,周围的主妇更愿意去大型超市采购,我这里恐怕要开不下去喽。” “原来如此。”林海点头,而后说道:“其实我们这次过来,是来向店长请教的。” 店长一头雾水,问道:“请教什么?” 林海说道:“我和她都是歌手,我给她写了一首歌,现在歌曲节奏方面,我有些吃不准,所以想向您请教。” “你在开玩笑吧,我只是个便利店的店长而已。” “您太谦虚了。店长以前做过鼓手吧?” “哦?”店长好奇的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海扬了扬手中的谱本,说道:“我注意到,您卖给我的谱本中,有一本的开头画着鼓谱的谱号。” 鼓谱的谱号是两条粗竖线,和常见曲谱谱号不同。 店长一拍脑袋:“啊,没注意到把用过的卖给你了,抱歉,我这就把钱退给你。” “不用不用,只是一个符号而已,完全没有影响的。” 林海笑道:“店长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不如指点我们一下。” “指点谈不上,那我就冒昧欣赏一下。” 店长说着,接过林海手中的谱本。 “咦……”店长看了一眼,抬头问道:“总谱?” “是的。” “嗯,我看看。” 店长没想到林海拿出的居然是总谱,顿时来了兴致。 总谱,是以多行谱表完整地显示一首多声部音乐作品的乐谱形式。 林海能拿出总谱,意味着他不仅完成了“作曲”,也完成了“编曲”。 “说唱?”店长翻了翻总谱,问出第二个问题。 “是的。” “嗯……” 店长将谱本平放在收银台上,认真的读起来,手指下意识的敲击台面,“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宇多田光见状想要说话,林海食指竖到嘴前,示意他稍安勿躁。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过了将近半个小时,店长这才合上谱本,抬起头来。 “很精彩的作品!”店长称赞道:“这首曲子发行后一定会引发轰动的!” “您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问题的话,我就直说了。” 店长说道:“我认为说唱部分加入R&B元素是个败笔。” 林海点头道:“果然被您看出来了。” 这就是业余和专业的差距。 普通歌迷的字典里只有“好听”、“难听”两个选项,最多再加“不太好听”和“很不好听”,能将音乐分成四个等级的歌迷,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而专业人士,则能透过华丽的外表,直指问题核心。 “你知道这里有问题?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写?” “这样做多少能放宽些唱功方面的要求。” “恕我直言,国内的硬核说唱歌手,还是有一些的。” “这首歌有特别的意义,不可能换别人唱的。” “那就没办法了。可惜……” 店长看了眼曲谱,连连摇头。 虽然没有说服林海改变大方向,但是店长还是给出了一些建议。 得到指点后,林海认真向对方道谢:“非常感谢您的指点!” “哪里,我也只是提些个人见解而已。” 店长说着,看了眼表,歉意道:“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事情。” “可能要多耽误您一些时间了,”林海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杀死贺岛健?” …… 店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有些不快的反问道:“你怀疑我是凶手?” “不。”林海说道:“不是怀疑,是肯定。” “简直莫名其妙!我以前都没见过他,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杀他?” 林海点头道:“的确,你以前应该不认识他……” “海!”宇多田光急了,林海怎么帮对方说起话来了? 林海示意她不要急,而后继续说道:“但是你不认识他,不代表你不会杀他。” “原因呢,我为什么要杀他?” “应该是为了自我保护吧。”林海问道:“店长认识中村爱美吗?” “不认识。” “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反问我她是谁吗?” 林海笑着扭头对宇多田光说道:“如果你决定结束某个问题,一定不要主动反问对方。” “哼!”店长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中村爱美是个新出道的艺人,曾经为了钱,把穿过的内衣卖给情趣品店,你听说了,于是主动联系她,打算和她做交易。” “无稽之谈!”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只要警方去那家店调查一下就清楚了。” “就算我知道那件事……” “你刚才还装作不知道。”林海笑道:“你想说,就算听说了,也不代表你会做什么?” “就是这样。” “你在做交易的时候,一定没想到,贺岛健也知道了这件事,并且以此为要挟,向中村爱美索取财物……很凑巧,贺岛健昨天来你店里买饮料,掏出的正是你给中村爱美的那张‘圣德太子’,再加上他随身带着相机,所以你马上猜到了他是狗仔。” “你太高看我了。” “这可不是高看,你可是‘一眼看穿真相的本田’啊。” 林海用店长曾经说过的话,堵住了他的嘴,而后说道:“我猜你看到那张‘圣德太子’时,一定很紧张吧。” “钱都长得一个样……” “你说过,当时还以为是假钞呢,毕竟那么新的‘圣德太子’可不多见。” 店长不说话了。 “总之,你怀疑匿名买家的身份被贺岛健识破了——或者你只是为了避免被连累,总之,你杀了他。” “很有意思的故事,可惜都是凭空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证据,我当然有。” 店长不接话。 “中村爱美告诉过你,她把你们的通话录了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中村爱美跟我说,她在电话里听到了手指敲击的声音,据我所知,大部分鼓手都有这种习惯。” “就因为这个?”店长反驳道:“很多人都有这种习惯,这根本不算证据。” “我有说这个算证据吗?” 林海反问了一句,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说道:“差不多该到了。” 林海话音刚落,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在店门外停了下来。 少顷,大岛晓美、能见里香、深田恭子和中村爱美鱼贯而入。 林海从大岛晓美手里接过笔记本电脑,问道:“在里面了?” “嗯。” 林海翻开电脑,捣鼓了几下,对店长说道:“将磁带录音转到电脑里浪费了些时间,我们现在听一下。” 他说着,开始播放音频文件。 “……中村小姐,我昨天说的事情……” “等等!” 店长示意林海暂停,然后说道:“这分明就是个女人!” “他自称‘Boku’。” “这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故意模糊性别呢?” “的确。”林海点点头,“那么这样呢?” 不知道林海动了那里,电脑里传出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女人味”,而是彻底变成了男人的声音。 店长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他用手指着林海,张口结舌道:“你,你……” 林海将电脑交给大岛晓美,冲店长摊手道:“很遗憾,我碰巧也懂Auto-tune。还记得我之前向你请教的那首歌吗?事实上说唱部分,我就准备交给她(指宇多田光)来唱,然后处理成男性歌手的声音……” 店长身上的力量仿佛一瞬间被抽空,怔怔的看着林海。 好一会儿,店长开口道:“所以你们刚才向我请教,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最初确实是这样。不过我没想到您能给我那么多宝贵建议,单就这件事,我真的非常感谢你。” 店长摇头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厉害了吗……” 林海还能说什么。 谁让他有绝对音感呢? 第六十六章 水落石出 其实林海还有些话没说。 店长在那段电话录音中露出的马脚,绝不仅仅是“敲击声”。 店长为了隐藏身份,用Auto-tune对自己的声音进行了修饰,然而现在的手机和电话不支持什么变声软件,所以他打电话的时候,人并不在电话旁边,而是待在电话话筒的拾音范围之外,通过耳机监听内容,用音箱将实时处理的声音“播放”给电话那边的中村爱美。 听上去很麻烦,不过对一个玩音乐的人来说,要做到这些并不难。 这里面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代替嘴巴的音箱,本身是存在轻微底噪的。 这种底噪,反映到录音中,就是细细的“沙沙”声。 这种声音,即使有绝对音感,也很难和录音时产生的噪音区别开。 然而林海是谁?他是玩噪音的行家啊! 林海只是最初没往那个方向想而已,当他产生了怀疑,很轻松的就猜到了当时的情况。 …… 事已至此,店长没有继续抵赖,而是爽快的承认道:“是的,是我杀死了那个人。” 他转向能见里香,低头道:“我杀死他之后,试图脱罪,所以伪造了现场,真的非常抱歉!” 事件到此,水落石出。 恭子眼神复杂的看着店长,问道:“店长,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店长自问自答道:“因为恨吧……” 店长仰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说道:“我曾经也是一个音乐人……” 80年代初,当时只有十六岁的本田怀着成为一名音乐人的梦想,从乡下来到东京。 本田才华横溢,以词曲作者兼鼓手的身份,成立了一支乐队,并很快在地下摇滚乐的圈子里崭露头角,引起很多音乐公司的注意。 本田后来加入了索尼唱片,然而就在他筹备首张专辑的时候,有媒体曝出他有“女装癖”,并刊登了他在家中穿着女性内衣的照片。 这件事让本田的名字彻底臭大街了,他被赶出了索尼,其他音乐公司也纷纷对他关上了门,甚至在地下摇滚的圈子里,他都成了不受欢迎的人。 本田的音乐之路,就这样断了。 听完他的经历,众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理性的看,本田的怪癖确实为人不齿——结合他和中村的交易,可以想像他并没有放弃这个“爱好”。然而从感性的角度,本田也是值得同情的,毕竟他的癖好并没有伤害到他人,被狗仔踢爆后,受伤最重的恰恰是他自己。 林海叹了口气,对店长说道:“怕不只是因为恨吧?” 见大家都看向自己,林海说道:“本田店长这样做,恐怕也是不希望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在爱美身上重演吧。” 中村爱美心乱如麻的低下头。 她不知道该恨本田店长,还是该感激对方。 “都怪那些狗仔!”恭子气愤的说了一句,而后猛然想起还有个问题—— “既然是店长……那岂不是还有个狗仔!” 林海摇头道:“之前是我陷入了误区,除了贺岛健,没有别的狗仔。” “你确定?” “嗯。我太过在意他的出身,误会他是‘玩票’,却忘了他所有的爆料,都证据确凿。如果他的消息都是买的,他怎么保证真实性呢?” 林海说完,转向店长,问道:“贺岛健的相机,应该是你拿走了吧?” “是的。是我带走的,就藏在我家里,我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就处理掉的,现在……” 店长认命的摇了摇头。 店长的主动配合让人意外,但是能够顺利补全物证,绝对是件好事。 能见里香当即掏出手机,走到店外打电话。 店长走到中村爱美面前,鞠躬道:“抱歉。” 之后,他转过身对林海说道:“林君,我希望警视厅披露案情的时候,不要提及中村小姐,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深深鞠躬。 林海不敢打包票,但表示会尽力。 “不,不需要隐瞒!” 中村爱美突然大声说道。 面对大家讶异的目光,中村爱美冷静的说道:“我决定公开这件事,我会向《BUBKA》提起诉讼,不管怎样,贺岛健是《BUBKA》的副主编,这件事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如果这么做,你的未来……” “林君,抱歉。”中村爱美向林海鞠躬,而后说道:“我想过了,我决定离开演艺圈。” “你是认真的?” “是的。” “不觉得可惜吗?” 中村爱美摇头道:“经过这件事,我想通了,我的父母说的没错,娱乐圈就是一头猛兽,像我这种性格,还不够它一口吞的……接下来,我会尽力修复和父母的关系,然后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 看着一脸释然的中村爱美,林海不知为何想起了她挂在房间里的“夜露死苦”。 人不会一直叛逆,总有一天会学会长大。 “不是谁都甘心离开这个名利场啊……” 林海感慨了一句,说道:“既然你决定了,我就不劝你了。祝你以后一路走好。当然,大家都是朋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 “真有你的!” 大田正男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林海面前,哈哈大笑着,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差点把他打趴下。 由不得大田正男不高兴。 原本因为线索不足陷入僵局的案子,在林海的抽丝剥茧下,居然半天不到就破了。 大田正男心想,这下不会再有哪个媒体对警视厅的工作效率冷嘲热讽了吧。 半天侦破恶性案件,警视厅大大露脸,作为总负责人的大田正男也脸上有光。 只是可惜,这起案件终究不是警视厅自己破的。 林海察言观色,说道:“能这么快破案,多亏了能见刑事,当然,也多亏警视正领导有方。” 大田正男的脸色愈发古怪,说道:“我觉得你要是以进入警视厅为目标,恐怕过不了几年,我再见到你的时候,就要主动敬礼了。” “警视正言重了。” “好了,不和你绕来绕去了。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事情吧?明天一早,警视厅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外公开案件详情,既然案件是你破的,那也不用特意背书了,怎么发挥是你的事,你不会让我们失望吧?” “我会认真对待,但是我希望警视厅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我和深田恭子的绯闻,我希望能借机澄清。” “没问题。”大田正男毫不犹豫的说道。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希望武田真治公开道歉。” “你怎么知道……”大田正男说了一半,改口道:“你的意思是,公开‘他向媒体爆料’这件事?” “不是爆料,是抹黑。”林海纠正道。 “可是,警方这样做就违规了。”大田正男一脸为难,他知道林海心里有怨气,但是按照规定,警方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是不能公开证人身份的。 武田真治在这起案件中,扮演的就是证人角色。 林海一言不发的盯着大田正男。 大田正男脸色变幻,突然问道:“能见刑事是怎么看的?” “她……不支持也不反对。”林海撒了个谎。 “哦,那就是默许了。” 大田正男砸吧着嘴,最后一咬牙,说道:“好吧,我答应你。我稍后就安排人去跟武田真治联系,不过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他恐怕不会答应公开道歉。” 林海笑了起来:“没关系,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林海需要武田的道歉吗? 不需要! 他需要的只是公开武田的所作所为,揭穿对方的丑恶嘴脸! 林海已经受够了这只喜欢在背后叮人的臭虫,即使不能一巴掌打死,也要彻底把问题摊开——如此一来,不熟悉林海的人,就不会再像藤原龙也一样被武田欺骗,进而对林海产生误会。 至于这样做会不会导致武田的朋友敌视自己,林海表示——武田要是有能耐串联整个娱乐圈,那林海也不介意一张脸一张脸的抽过去! …… 案件破了,夜宿深田家的计划自然泡汤了。 要说整个事件谁最无辜,那就是恭子了。贺岛健盯上她,恐怕只是搂草打兔子。 既然猎狗都死了,兔子也就不用担心睡不好觉。 能见里香要回警视厅处理相关事宜,林海则跟着大岛晓美回家。 柴犬从林海那里得知两人只能做“半日情侣”,整张脸明显有向斗牛犬进化的趋势,倒是橘猫眯眯着眼,心情看上去很是美丽。 …… 次日晨,能见里香开车接林海去警视厅。 林海上车后,能见里香突然说道:“大田警视正问过我了。” “啊……” “我不支持也不反对。” “啊?” “但是不代表我认同你的做法。” “啊。” “你就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 “你是未成年人,未成年人偶尔任性也可以理解。” “这就是你的理由?” “嗯。” 好吧。林海感到很无语。 他一直以为机器人是不会撒谎的,没想到机器人撒起谎来,连她自己都会上当。 “你就不能说是因为我帮了你的忙,所以打算帮我一把?或者你也可以说,你看不惯武田真治的做法?” “抱歉,我没打算帮你,更没打算帮你教训别人。” 接下来一路无话,临下车,能见里香突然说了句“谢谢”。 林海笑了起来。 这是要系统更新的趋势啊。 第六十七章 赤羽博的恳求 新闻发布会没什么好说的。 大田警视正再信任林海,也代表不了警视厅,到底还是给他准备了一份“官方稿件”。 林海照本宣科,顺带掺了点私货,完事后不理会众媒体的采访请求,径直离开了警视厅。 大岛晓美把水杯递给林海,问道:“会不会感到压力很大?” 林海洒脱的笑道:“不咬人,那就不叫记者了。” 是的,尽管他在这次的事件中,扮演了伟光正的角色,但是仍旧有人像疯狗一样跳出来乱咬一气。 也不难理解那些人的心态。 贺岛健名义上终究是媒体人,他的丑行被揭穿,同行们的脸上集体无光,对于揭穿一切的林海,自然是恨得牙痒痒。 有些人还能保持理智,有些人则干脆当庭对质起来,一副不给贺岛健翻案誓不罢休的架势。 对此,林海只感到有趣。记者们的反应,让他感觉双方的立场发生了颠倒,仿佛他们才是艺人,而自己是个狗仔。 闹得太厉害的,在发布会途中就被请了出去,即使如此,针对林海的各种尖酸刻薄的言论,依旧从头持续到尾。 “你这次可是树敌不少。”大岛晓美面带忧容。 “我从来不觉得记者是敌人,当然,也不把他们当成朋友。”林海说道:“做艺人,终究要自身行事端正。把他们当成检视自我的镜子就好,当然,要是哪个镜子自己脏了,那就砸碎它!” 大岛晓美对林海的沉稳见怪不怪,依旧颇为感慨的说道:“要是每个艺人都能像你一样,经纪人做梦都要笑醒。” “你笑醒了吗?” “我不做梦。” 开了个玩笑,大岛晓美默默在心里说道:能遇到你,真是我的幸运。 大岛晓美发动起车,问道:“接下来去哪儿?要回学校吗?” …… 上学是不可能上学了。 好不容易获得了合理的旷学(非笔误)理由,林海怎么可能再去受虐。 至于“磨炼演技”和“避风头”。风头是避不过了,至于磨炼演技,虽然只上了一天学,但是林海觉得似乎没必要继续下去,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去寻找高人指点。 …… 去黑泽明家里享受了一下老年人的悠闲生活,请教之余,顺便蹭了顿午饭。午饭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电视里播放了发布会的片段,黑泽明颇为不满,认为林海怼记者的时候态度太温和,给他这个当老师的丢了脸。 林海表示,假如自己达到黑泽明的高度,一定怼到天崩地裂。 吃过饭,找学生编剧们交流一番,大家对林海出风头的本领赞不绝口,要他讲讲和美少女的那点事。 林海自然不肯如他们的愿,板着脸教育他们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整个下午,林海充当起监工,令众人苦不堪言,最终只好用一顿丰盛的家乡菜贿赂他。 吃饱喝足的林海继续充当监工,结果接到了宇多田光的电话。 “你在哪儿?” “港区。” “白金台?” “六本木。” “哦。” 电话没头没尾,就这样断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电话又来了。 “我到六本木了,具体地址告诉我。” 林海把地址告诉她,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录歌的事,笨蛋。” 电话又断了。 方振东挤眉弄眼道:“你的绯闻女友?” 林海刚要开口,电话又响了。 熊光不会长翅膀了吧? 林海这样想着,接通电话,结果发现是《GTO》的导演赤羽博。 “你在哪儿?” “港区。” “台场?” “六本木。” “方便来台场吗?” “刚和朋友约好,所以……” “具体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你。” …… 林海下楼等了半个多小时,宇多田光到了。 赤羽博比她早到五分钟。 林海介绍完,打趣熊光:“赤羽导演从台场过来的。” 熊光脸一红,扬着下巴道:“我路上堵车了,不行吗?” 赤羽导演是开车过来的…… 林海看着磨牙瞪眼的熊光,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三人在附近找了家奶茶店,坐下聊天。 宇多田光问林海:“你在这边做什么?” 林海道:“和朋友聊剧本创作的事。” 赤羽博感兴趣的问:“是陈楷歌导演的电影剧本?” “是的。” 林海点头,而后问他:“请问导演着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赤羽博说道:“你对《GTO》的编剧工作感兴趣吗?” “《GTO》的编剧不是游川和彦老师吗?” 前面说过,游川和彦虽然在日剧编剧圈算不上数一数二,好歹也算个老资历,经验能力都不差,他会允许别人去他的地头撒野? 在没弄清楚原委之前,林海不敢贸然决定。 这里说句题外话。 林海答应陈楷歌的时候那么爽快,却对赤羽博的邀请如此谨慎,不是因为“墙外花香不敢争芳”,而是因为游戏规则不同。 国内,导演就是天王老子,导演一句话,号令剧组莫敢不从。林海得了陈楷歌的承诺,等于拿到了尚方宝剑,别人不爽,也拿他没办法。 国外则不然。 前面同样说过,日本的影视制作是制作人中心制,导演说穿了就是个高级打工仔,其实没多少实际话语权。 拿换编剧这种事来说,导演压根说了不算。 这套规则,别说赤羽博,就是北野武都要遵守。 当然了,北野武的电影,大多是“北野武工作室”制作的,所以他在剧组中,依旧可以说一不二。 …… “你误会了。”赤羽博说道:“剧组没打算换掉游川老师,其实是他主动提出来,希望邀请你共同编剧。” “为什么呢?” “你的经纪人跟你说了吧,剧本泄密的事。”赤羽博顿了一下,继续道:“其实富士电视台并不清楚剧本内容,所以我们的打算是,口头承诺修改,所谓延迟拍摄,不过是演给对方看的。” 说到这里,赤羽博露出苦笑:“然而现在问题严重了。” “怎么回事?” “Kai——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给错剧本的那个艺人,他的事务所要求剧组给他加戏,我拒绝了,结果他们把原剧本发到了网上。” 赤羽博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打印纸,递给林海。 林海翻了一下,上面都是网页截图,有剧本内容,也有网友回复。 回复量不算高,毕竟现在的互联网还不及后来那么火爆,但是问题本身确实够严重的。 假如说一个歌手在舞台上唱崩了叫“车祸”,那《GTO》剧组现在面对的就是“坠机”。 林海把纸扣在桌上,问道:“然后呢?” “我们联系了这家网站,对方已经将内容删除,但是富士电视台那边……” “该不会取消档期了吧?” “那倒没有。只是这样一来,剧本不改也得改了。事实上昨天一早,富士电视台专门派人拿走了之前的剧本,然后责令我们一周内拿出新剧本,如果新剧本不能通过审查,那么档期真有可能被取消。” “如此说来,游川老师的压力确实不小。” “压力只是一方面,关键是,游川老师根本没有思路。”赤羽博脸上的苦笑更浓了:“你也知道,编剧是需要灵感的,更何况这种漫画改编的作品,一旦形成固定印象,要推翻重来是非常困难的。我和游川老师都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我也是无意间在电视里看见你,才想起你有在写剧本。游川老师老师本来要亲自过来请你的,结果因为太累,临出门时候晕倒了,我只好自己过来。” 赤羽博说完,突然离开座位,跪地埋头道:“总之,拜托了!” 林海被吓了一跳,连忙将赤羽博扶起,说道:“您不必如此,我能帮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赤羽博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 一个导演,跪在地上恳求一个新人演员,这种事情也就在日本能够见到。 日本人没有“男儿膝下有黄金”的概念。 日本的跪坐,是跟唐人学的,后来华夏开始用椅子将人分为三六九等,日本人嫌麻烦,于是跪了上千年。 因此,下跪在日本,更像是形式,而不涉及尊卑。 但是“拜”就不同了。 “拜”是很重的礼,重到受了礼,那就必须有所表示。 既然游川和彦这个正主都不反对,那么林海也不介意插手编剧工作,正好他对这部戏的剧本也有些想法。 不过答应之前,总要约法三章。 “我先说好,我确实有些想法,不过我只负责提建议,涉及剧本写作方面,最好还是游川老师完成。另外,如果将来收视率不理想,你们可不能怪我。” “不会不会。” 赤羽博连忙说道:“我们希望你能加入,本来就是希望多参考年轻人的思路。” 说实话,他现在也是有病乱投医,一时起意联系林海,会不会采纳林海的建议还两说呢。 当然,赤羽博没傻到把这些说出来。 此行的目的达成,赤羽博松了口气,说起另一件事。 “中村爱美的经纪人联系我,说她要退出剧组。我也是接到她的电话,才会去看电视。” 林海说道:“相泽雅(原定由中村爱美饰演)这个角色很重要,不可能去掉。” 赤羽博点头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你又认识合适出演这个角色的演员吗?” 林海问弦歌知雅意,知道赤羽博这样说,是拿这个角色出来送人情的。 不然的话,他一个从业多年的导演,会找不到合适演员? 林海想了一下,眼前一亮,指着宇多田光问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第六十八章 漫改剧的理念 赤羽博以为林海在开玩笑,不过仔细一琢磨,发现宇多田光的确是个不错人选。 首先,宇多田光的形象不错。 年龄合适,漂亮且略显中性,和中村爱美一样,很符合“叛逆女孩”这个设定。 其次,林海刚才介绍时说过,宇多田光的父母都是音乐圈的名人。这样一个“星二代”加入进来,对于近来麻烦不断的剧组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唯一的问题是,宇多田光自己怎么想。 赤羽博看向宇多田光,后者将视线投向林海。 林海感觉到她眼中的跃跃欲试,笑道:“我只负责提建议,你自己拿主意。” 宇多田光问道:“音乐还要录吗?” “当然。” “我听说,你的片子要和恭子的片子要打擂台?” “是啊。” “那……”女孩傲娇的说:“看你一个人这么辛苦,我帮你一把也不是不行。” …… 次日晨,港区,台场。 台场又称御台场,位于东京都东南部东京湾的人造陆地上,是东京最新的娱乐场所集中地。 1853年,美国人佩里以炮舰威胁日本打开国门(黑船事件),幕府于此地架设炮台御敌,“台场”因此得名。 黑船事件打破了日本的闭关锁国,开启了日本全面向西方学习的序幕,出于纪念,日本人在台场仿造了一座自由女神像,远远看去,倒真有点像是来到了曼哈顿。 林海和宇多田光约在潮风公园门口见面,等来等去,等到一通“先别等我了”的电话,于是独自前往游川和彦的工作室。 游川和彦的工作室就在富士电视台旁边。 按下门铃,不多时,游川和彦顶着两个黑眼圈打开门,将林海请进客厅。 赤羽博也在,招呼林海坐下,递给林海一份剧本:“这是之前的剧本,你先看看。” 林海也不废话,翻看了一下,速度快的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装样子。 林海的确是在装样子。 只要大致看看,就知道前世的《GTO》正是按照这份剧本拍摄的。 林海翻完剧本,放在桌上,没有着急发表意见,而是问道:“富士电视台对新剧本有具体要求吗?” “没有。”赤羽博说道:“只是要求,要和之前泄露在网上的剧本有所区别。” “有具体标准吗?” 林海问完,见赤羽博摇头,于是说道:“那就好办了。” “好办?” 游川和彦开门后第一次开口,他的语气不是很好:“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好办法!” 赤羽博见状,连忙解释道:“游川老师这两天没有休息好,心情有些烦躁……” 恐怕不止如此。 林海看到游川和彦的反应,有点后悔答应赤羽博的请求了。赤羽博这老狐狸压根没跟他说实话,恐怕邀请自己参与编剧,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无用,还是想想怎么镇住对方吧。 林海冲游川和彦点头,而后说道:“失礼了。恕我直言,我认为这份剧本太保守了。” 游川和彦明显有些不快,问道:“怎么讲?” “游川老师这份剧本,跟漫画的差别是有的,但是改编的力度还是弱了些。” 林海还算客气了,没有说他在照搬漫画。 游川和彦听懂了,反驳道:“忠实原著难道不是好事?” 林海没有争论对错,翻开剧本。 “我刚才看过剧本,大体概括一下第一集的内容……” …… 《GTO》的第一集的大意是这样的。 三流大学毕业的鬼冢英吉(主角)去武藏圣林高中应聘,被教导主任嫌弃,恰逢几个因违反校规被开除的学生来学校闹事,训导主任向鬼冢英吉许诺,只要摆平这些坏学生,就答应让他入职。 鬼冢英吉欣然领命,结果听到训导主任大骂几个学生是“渣滓”,于是反过来将教导主任踢翻在地。原来鬼冢高中时做过暴走族,也曾饱受误解,最看不惯老师对学生区别对待。 鬼冢的理念得到了学校理事长的认可,理事长决定录用他,但是为了堵住老师们(主要是训导主任)的嘴,于是要求他随身携带辞职信上班,并让他成为让全校老师头疼不已的2年4班班主任——一个专门和老师作对的班级。 班上一个名叫水树奈奈子的女生向鬼冢倾诉烦恼,说自己家里虽然富裕,但父母每天忙于工作,彼此间没有沟通,特别是父母房间之间那堵厚厚的墙让她非常伤心。 奈奈子向鬼冢提出,想要去他家借宿。 鬼冢答应了她,不料却是一个圈套——奈奈子到了鬼冢的住处,突然开始脱衣服,并主动抱住鬼冢。这一切被埋伏在侧的两个男生拍下,三个学生以照片为要挟,要求鬼冢辞职。 面对仙人跳,鬼冢叫来暴走族的小弟,“驯服”了两个男生。 面对鬼冢的关怀,奈奈子渐渐卸下心防,再次提出借宿请求,结果却遭到鬼冢拒绝。 训导主任误以为鬼冢“诱拐”奈奈子离家出走,到水树家向其父母道歉,结果鬼冢扛着一把大锤子冲到奈奈子家,在众人恐慌的惊呼声中,鬼冢砸坏了让奈奈子伤心的那堵墙。 第二天,训导主任正为鬼冢终于可以滚蛋而感到高兴,奈奈子却来到办公室,说家长并不追究,反而感谢鬼冢推倒了父母之间冷漠的心墙。 …… “这一集,我认为有三个问题。” 林海竖起三根手指,而后依次说出心中想法。 “第一,鬼冢的人设不够丰满。鬼冢高中时曾是暴走族,这是《湘南纯爱组》这部前传作品中的人设,《GTO》延续了这个人设,直接从鬼冢大学毕业开始。鬼冢最初产生当老师的念头,是为了泡女学生。他进入差生云集的实习学校,展现出身为‘过来人’的一面,获得了男生们的拥戴,而后通过‘打破心墙’的情节,正式确立了要成为伟大教师的信念,之后,才进入武藏圣林中学。” 游川和彦反驳道:“这是为了浓缩剧情,毕竟武藏圣林高中才是整部戏的主舞台。” 林海说道:“这样做本身无可厚非,但是这样一来,鬼冢的行为动机和逻辑就出了问题。原著中,他召唤暴走族教训学生,是因为那所实习学校本身就混混云集,而武藏圣林中学并没有那种暴力氛围,学生们主要是心理问题,继续采取以暴制暴的方式就站不住脚了。如果要体现鬼冢的暴走组经历对他的影响,还不如采用‘骑着大马力摩托进校园’这种直观的出场方式。” 游川和彦若有所思,没有再打断林海。 林海一口气将剩下两个问题说完。 “第二个问题。2年4班是以相泽雅、村井国夫和菊地善人三人为首,特别是相泽雅,她才是最执着于赶走班主任的。那么问题来了,鬼冢成为2年4班的班主任后,最先对他出手的,却是不那么重要的水树奈奈子,这是不和逻辑的……第三个问题。漫画本身是热血加搞笑的作品,但是这个剧本在热血和搞笑方面,力度都有些弱。” 游川和彦听完,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我认为要解决这些问题,只需要做到一点,那就是加大‘夸张’的力度……” …… 林海的整体思路,是借鉴2012年版的《GTO》,并融合进1998版。 可能了解两部剧的人会感到不解——2012版的评价不是远远不如1998版吗? 事实上,2012版固然有瑕疵,但是网络上对它的评价是有失公允的。 归根结底,这是老观众们的情怀作祟罢了。 举个例子。 后世的网络上流传过一幅图,上面是四个版本的小龙女,做图的人给四人分别打上了标签——李偌彤:正品;刘艺菲:高仿;陈妍兮:特价;贾玲玲:清仓。 一言以蔽之,一代不如一代。 …… 老观众的情怀是最让翻拍者头疼的事情,老观众们往往不会注意新剧的闪光点,只需要一句“毁我童年”,就能将新剧打入冷宫。 然而林海现在不需要发愁这件事,1998版《GTO》都还没影呢。 平心而论,两个版本的《GTO》,主角演技是差不多的,只不过反町隆史占了先入为主的优势罢了。 顺带一提,这两位主演的人生高光,都和结婚有关。 反町隆史后来迎娶松岛菜菜子,光是婚礼转播权就卖了两亿円,两人的结合更是被日本媒体称作“世纪婚礼”。 至于2012版的主角AKIRA(黑泽良平)——你只要知道他娶了志玲姐姐就够了。 抛开演技不谈,2012版是有许多闪光点的,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表现手法更夸张。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漫画原著的鬼冢英吉,是黄头发;反町隆史版是黑头发;AKIRA版,则是黄头发。 看上去只是造型问题,实际上反映了“漫改剧”的理念变化。 1998版,导演追求的是“现实合理性”——日本教师是严禁染发的,甚至就连女教师的发型,都有很严格的要求;而2012版,采用了和漫画一样的夸张人设,虽然违背常理,但是艺术冲击力是更强的。 除了服装造型,2012在剧情编排上,夸张的力度也较大,比如加入了打斗场面——现实中的老师,如果真跟人干架,那恐怕不止被开除那么简单了…… 第六十九章 本田雅人 《GTO》被林海推向了不可知的未来,不过林海只是提建议,并没有直接插手编剧工作。 林海心知肚明,如果由着他胡来,《GTO》大概会被改编的面目全非。但是在1998年推出沙雕剧,会有怎样的结果谁也不知道。所以林海宁可不出风头,也要把锅甩给游川和彦。 另一方面,日本、美国等成熟的娱乐市场,是抵触艺人玩跨界的。日本还好点,假如在美国,一个演员要去插手编剧——甚至自编自导自演,那么很容易被当成异类。 再说,不出风头也没什么可惜的。 难道沙雕剧鼻祖的名头,说出来很好听吗? …… 下午两点多,宇多田光打电话过来。 “林海,你现在方便来一趟西麻布街吗?” “方便。” 林海没问宇多田光什么事,对方郑重其事的喊他“林海”,说明肯定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林海向赤羽博和游川和彦提出告辞,两人没挽留——他们被林海层出不穷的脑洞吓到了,都需要缓口气,冷静冷静。 …… 西麻布街同样在港区,紧邻六本木。 港区,大约相当于北京的东城或西城区,是城市的中心,而西麻布和六本木,大约相当于西单、王府井,算是老牌商业街区。 林海在西麻布街的一家星巴克里,见到了宇多田光。 以及她的父亲。 三言两语搞清楚状况,原来是熊光逃课被“请家长”了。 林海忍不住拍了拍脑袋,早晨根本没想起这茬,他虽然“被放假”了,宇多田光可还要上学的。 宇多田光回国后,上的是一所教会学校,教师非常负责,接到她的病假电话,转头就打给了她父亲。 于是,宇多田光出门没走几步,就被父亲抓获了。 …… 林海算算时间,他们父女俩已经交流了一上午了,不明白照实老爹找自己干什么。 宇多田照实没让林海等太久,开门见山道:“你写的歌,我看过了。” 要交流音乐? 林海松了口气,正准备说点什么,就听宇多田照实话锋一转:“Hikki跟我说,你邀请她去演戏?” “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导演也在场……” “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宇多田照实咄咄逼人的问道:“歌手?俳优?偶像?编剧?” 看来老底被人查的挺清楚啊。 林海想了想,说道:“偶像。” “既然你选择了歌手这条路,就应该专注音乐——等等,你说什么?” 宇多田照实教训的话才说了一半,反应过来林海的回答和他心里想的完全不同。 “我们对于偶像的定位,可能不太一样。” 林海解释道:“杰尼斯那种偶像,更像是精美的装饰品,摆在不同的房间里,都能起到装饰作用。然而我所理解的偶像,是艺术品。” “还真敢说。”宇多田照实的语气不善:“所以你准备把我女儿也打造成艺术品?” “为什么不呢?” 林海说道:“您是音乐制作人,应该很清楚日本今年的唱片市场是什么样子,比起去年,销量缩水近三分之一。恕我直言,跨界发展迟早会成为艺人的生活常态。” “那是经济危机导致的。” “和购买力无关。” 林海说道:“经济越不景气,娱乐业越繁荣,这个道理不用我说你也明白。真正的威胁,来自互联网……互联网会让娱乐方式多元化、碎片化,我想再过十几年,大部分歌迷恐怕连完整听完一张专辑的耐心都没有……” 这不是开玩笑。在后来的网易云上,随便找张专辑,看看每首歌曲的播放量,你会发现都呈现指数衰减——主要原因就是选择太多,时间有限。 日本歌手和美国一样,通常先发单曲,时机成熟再出精选集或注水专辑。 发单曲,和发专辑的目的是不同的。 单曲,通常是用来观察市场反响,并为发行专辑做预热宣传。而发专辑的目的只有一个,赚钱。 当然,热门单曲也能赚钱,但是总体来讲,赚钱的大头要落在专辑上。 明白了这些,回过头看,如果歌迷失去了听完整张专辑的动力,那么音乐人想要大把捞钱就很难了。 偏偏做音乐又是个非常烧钱的事情——不是网红歌手买个几百块钱的声卡就可以搞定的,那叫“家装”。 而正儿八经的做音乐,那叫“音乐工程”。 干工程的不赚钱了,工程质量势必会打折扣,工人或工头甚至可能失业。 这是个死循环。 宇多田照实听林海言之凿凿,虽然觉得他有些危言耸听,但是仔细想想,也并非全无道理。 自己近来都对网络有些着迷,以至于创作时间都少了很多。 林海趁热打铁道:“也不是说一定要玩跨界,Hikki回国不久,这也是个让更多人了解她的机会……” 宇多田照实的表情彻底缓和下来。 …… 趁着宇多田照实去买单的时候,宇多田光竖起大拇指,说道:“真有你的,我用了一上午都没说服他,你居然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搞定了!” “他是关心你。” 林海清楚宇多田照实的心态,照实老爹是怕女儿被人带上歪路,搞清楚利弊得失,那就不会继续反对。 “歌练的怎么样了?”林海问道。 宇多田光苦着脸,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把握不好。” “不要急,慢慢来。” 林海没指望她三两天就吃透一首歌,就算是玛丽亚·凯莉那种级别的歌手,拿到一首新歌后,都要磨合一段时间,才能找准感觉。 “不是感觉的问题。” 宇多田光纠结的说道:“我想,最大的问题还是气息不足。” “怎么会呢?” 林海给宇多田光的歌谱,是经过修改的,节奏稍慢,以他对她的了解,唱起来应该不至于太难受。 “还记得前天本田店长说的话吗?”宇多田光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迁就我,才加入R&B元素,但是我想就这样毁掉一首经典歌曲,所以我想挑战一下……” 林海惊诧的问:“你按照硬核说唱去练的?” 宇多田光重重点头。 唉…… 林海默默叹了口气,真是个不服输的熊孩子。 林海有些后悔,当初就不应该去请教本田,否则宇多田光也不会留下心结。 这下好了,如果林海劝她放弃,搞不好会打击到她的自尊心,熊光不跟他翻脸才怪。 但是气息这个东西,一半靠天赋,一半靠努力,想要提升绝非容易的事。 林海正在琢磨该如何委婉的劝说熊光打消念头,宇多田照实走了过来。 “我的一个老朋友也在附近,请我过去坐坐,你们也一起来吧。” “谁啊?”熊光有点不情愿——她宁愿去和林海压马路。 宇多田照实转向林海:“你也认识,渡边香津美先生。” …… 西麻布街,红鞋子酒吧。 有宇多田照实带着,林海和宇多田光得以进入这个传说中的酒吧。 林海曾听大岛晓美提起过这家酒吧,她原先也是这里的常客。 红鞋子的最大特点,就是只对艺人(主要是音乐人)开放,偶尔会搞现场表演,也只供圈内交流,不以商业为目的。 因为严禁记者和狗仔入内,这家酒吧深受艺人们的欢迎。至于大岛晓美为什么能进,一来她是自由撰稿人,二来,则是因为她和HIDE(松本秀人)的私人关系。 走进酒吧,渡边香津美主动迎了上来。 渡边香津美先和宇多田照实打过招呼,而后对林海说道:“一段时间不见,你还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可不是嘛。 林海和渡边上次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发生的事情,都够得上一本短篇小说了,期间见的人做的事,更是很多人一辈子都经历不到的。 “正巧想要找你,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 渡边香津美招呼大家跟他去包厢说话。 林海心里琢磨着渡边找自己干什么,低头走进包厢,突然听见宇多田光发出一声惊呼。 “是你!” 林海抬头看去,发现包厢里原本有个人。 有点眼熟啊…… 轻微脸盲的林海仔细辨认,认出对方居然也是音乐界的大咖,本田雅人。 也对,有渡边香津美的地方,看到本田雅人也没啥好奇怪的。 本田雅人被称为日本第一萨克斯手——这个第一的帽子,就是渡边香津美给他扣上的。 看到这种段位的大咖,作为乐坛新人的宇多田光感到激动也很正常,不过…… 等等!她叫他什么? 本田店长?? 林海仔细看,突然意识到,本田雅人和前天见过的那位杂货店店长真的有点像。 宇多田照实觉得女孩的语气有些失礼,低声喝道:“Hikki!” “宇多田先生,好久不见了。” 本田雅人和宇多田照实打过招呼,看了眼林海,而后对宇多田光说道:“你也见过我的弟弟?” 此言一出,林海和宇多田光顿时了然。 果然如此! 另外两位这会儿还一头雾水呢。渡边香津美问道:“本田,你还有弟弟?我怎么没听说过?” 本田雅人招呼大家围桌坐下,而后问道:“你们知道本田直人吗?” “你说什么?那个……他是你弟弟?” 渡边香津美瞪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 这下子只剩宇多田照实还蒙在鼓里了,他忍不住问道:“本田直人是谁?” 本田雅人说道:“直人是我的弟弟,比我小三岁。我考上了国立音乐学院那年,他才刚初中毕业。我成绩一直很好,家里希望他能像我一样,但是他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在我离开不久,他也从高知县来到了东京。我们兄弟两个关系不太好,他来了东京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本田雅人说到这里,忍不住连连叹气。 渡边香津美对友人说道:“他那是嫉妒你。” “嫉妒?”本田雅人摇头:“非要说的话,也是我嫉妒他,毕竟他比我更有才华。” 本田雅人的才华毋庸置疑。 本田雅人去年刚离开T-Square乐队,这支乐队是日本在世界上引以为傲的融合爵士乐队。 1991年,本田雅人正式加入T-Square,将不温不火了十多年的T-Square带出了单曲红但专辑不红的怪圈,并确立了乐队在90年代之后的风格走向,七年时间里,和乐队共同谱写了八张精彩专辑……可以说,本田雅人时期的T-Square可谓是如日中天。 至于他的离队原因,也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本田之所以离队,是因为他发现T-Square已经日渐沦为他的个人伴奏乐队,继续合作下去,只会毁掉这支老牌劲旅多年来沉淀下来的东西。 这样一个连顶级乐队都容不下的乐手,居然会嫉妒自己弟弟的才华? 林海回忆起本田店长的指点,无不一针见血,直至要害。 “难怪他能发现那么多问题……” 林海喃喃自语道,俄而惊觉,自己把本田直人送进了监狱,不知道他的哥哥会是怎样的态度? 林海看向本田雅人。 本田雅人看出他的想法,说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事实上,我今天刚刚见过他了,我刚刚还跟渡边说,打算见你一面,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本田先生他……” “他很欣赏你。”本田雅人感慨道:“我这个弟弟一向很傲,我这些年有了些名气,都不被他放在眼里,没想到他会对你赞不绝口,甚至自认才华不如你……” 这句话说的大家表情都很怪异。 结合本田雅人前面的话,岂不是变相在说林海的才华比本田雅人更高? 当然,这种话除非本人开口,别人是不会傻到点透的。 渡边香津美摇头叹息:“可惜你弟弟虽然有才华……” “他不是变态。”本田雅人说道:“至少最开始不是。你们不知道,我的父母一直希望有个女儿,所以曾经把他当女儿来养……他那段时间的精神压力很大,我想,大概是想要找回儿时的安全感吧,结果被狗仔报道出来,人生彻底毁了,后面或许自暴自弃……” 宇多田照实试图转移话题,问道:“他当年也是爵士乐手?” “他从小练习爵士鼓,不过后来喜欢上了摇滚,我们两兄弟的矛盾,大概就是那时候产生的。” 宇多田照实点头。 玩摇滚的和玩爵士的,的确没有太多共同语言。 “这件事我希望大家出去后能够保密,不是我顾忌声名,只是不想媒体去骚扰我们的父母。”本田雅人说道:“直人当初离家出走,后来又出了那种事,父母这些年一直不肯原谅他,我实在不希望他们再受刺激……” …… 本田雅人问林海:“直人说你写了一首歌,方便跟我说说吗?” 林海问宇多田光:“歌谱带了吗?” 宇多田光点头,从包里掏出歌谱递给林海,林海又将歌谱递给本田雅人。 本田雅人接过歌谱,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摩挲着歌谱本,一脸缅怀。 察觉到大家在看自己,本田雅人抬起头,笑道:“你们不知道,这个本子还是我当初上高中时,代表学校参加比赛的奖品。我把它送给了直人,没想到他一直留到现在,更没想到他会送给你们。” 是卖,不是送。 林海心里默想,但是没有出言纠正。他随即想到,本田店长把珍藏多年的谱本卖给自己,恐怕也有处理遗物的意味。 也许本田店长潜意识里有自首打算也说不定…… 本田雅人没有在回忆中沉浸太久,翻开歌谱本,认真的看着,手指下意识的轻轻弹动。 渡边香津美见本田雅人迟迟不语,于是问道:“怎么样?” “宇多田先生也看过了吧?”本田雅人抬起头,问道:“你怎么看?” 宇多田照实没有推让,直接说道:“词曲都很精彩,虽然有些边缘化,有些画蛇添足,但是总体来说是首好歌。” 本田雅人将歌本推给急不可耐的渡边香津美,而后对宇多田照实说:“我的看法和你一样。” 他接着看向林海:“这首歌,不是为日本乐坛准备的吧?” 行家就是行家。 本人看穿了,林海也不遮遮掩掩,点头道:“是的,这首歌,是我为Hikki写的,Hikki不甘心就这样回到日本,我也想借这个机会,挑战一下美国乐坛……” 宇多田照实意味深长的看向女儿,之前盘问了一个上午,女儿翻来覆去只说朋友写了一首歌,碰巧聊得来,于是拿给自己唱,却没说这首歌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就是说嘛!宇多田照实原先还不理解林海为什么要在说唱中融入R&B元素,还以为是他对音乐的把握不够准确,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刻意为之。 自己女儿的唱功,照实老爹再清楚不过了。 被老爹审视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的宇多田光,突然站起身,说了声“我去洗手间”,接着便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一般逃之夭夭。 …… “海就是个笨蛋!笨蛋!” 宇多田光气鼓鼓的沿着走廊向外走,走廊比较窄,她走的又急,肩膀不小心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一下。 “啊,不好意思!” 宇多田光随口道歉,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 被撞的年轻人在后面喊道。 宇多田光转过身,问道:“怎么了?” 对方用浓浓的大阪腔问道:“你为什么骂我?” “我?骂你?” 宇多田光感觉莫名其妙,没好气的说道:“我都不认识你,骂你干什么?” 第七十章 田边丰的苦恼 田边丰的心情很糟糕。 田边丰的艺名是“戒”,平时用罗马音“Kai”表示。很不凑巧,最近时常在新闻中露脸的林海的艺名“海”,同样写做“Kai”,结果《GTO》剧组把剧本错送到了田边丰的事务所。 这件事彻底打乱了田边丰的生活。 田边丰挺喜欢《GTO》这部漫画的,但经纪人通知他即将出演这部戏的时候,他却高兴不起来。 他对演戏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想做个鼓手。 …… 鼓,在一支乐队中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如果把一首歌比作一个人,那么鼓就是骨架,没有鼓,那么整首歌就会成为一滩烂泥。 可能有人会说,不对啊,那些清唱歌曲,或者弹唱歌曲呢? 首先,歌手清唱的时候,通常是有鼓点伴奏的,只不过是在歌手的耳返里罢了。其次,即使没有鼓,也会有节拍器。如果连节拍器也没有……那也没有关系,反正比起跑调,节奏不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普通歌迷听不出来,被听出来了,也可以用即兴、随性来解释。 歌手嘛,靠的不就是嘴上功夫。 …… 鼓手很重要,但鼓手通常是一支乐队里存在感最低的。 依旧拿人举例—— 鼓是骨骼;贝斯是肌肉;钢琴提琴是脂肪;节奏吉他是皮肤;主音吉他是衣裳;歌声是脸;和声是妆;至于什么萨克斯长笛小号之类的,就是蛤蟆镜大金链子滑板鞋。 什么?你问我唢呐算啥?来人啊,把这个砸场子的轰出去! 总而言之,大部分听歌的人没有透视眼,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或狂野或妩媚的脸和华丽丽的衣裳。偶尔注意到配饰,会赞上一句“这搭配恰到好处”,但是鲜少有人会夸奖“你的骨头真漂亮”。 在现场表演时,坐在后面的鼓手,通常也是关注度最低的。 但这恰恰是田边丰最想要的。 田边丰的性格有些内向,不太喜欢与人交流,从大阪来到东京后,因为浓浓的大阪腔被人嘲笑了几次,他就愈发不爱和人说话,以至于整个人随时随地处于半透明状态。 加入事务所有半年多了,虽然田边丰参加了全部培训课,但是事务所里依旧没什么人知道他,甚至就连他的经纪人都快要把他给忘了。 接到经纪人的通知后,田边丰的心里是拒绝的,也表达了不想演戏的意愿,但是注意——经纪人是通知,而非告知,根本不关心他的想法。 这种不被重视的感觉让田边丰很愤怒,但他没法反抗,于是他想了个办法——偷偷将剧本发到网上。 这件事田边丰做得很小心,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是事务所贪心不足,却不知道事务所有苦难言。 不管怎样,田边丰的目的达到了,《GTO》剧组明确表示,将不会邀请他参演。然而,蔫儿坏的熊孩子没想到的是,事务所因为这件事,彻底引起了公愤,以富士电视台为首的大批电视台都明确表示不会再与该事务所合作。 这下子,事务所傻了,旗下艺人们更是彻底炸锅了。 这种大范围封杀,换谁谁都得发疯! 就不说演员了,歌手想要宣传自己的歌曲,电视通告同样是必不可少的,被电视台封杀,那可不是凉一半的问题,是彻底凉透的问题。 更要命的是,很多艺人有广告合同在身,如今是消息还没传到那些大小企业的耳朵里,等那些金主反应过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些事暂时和田边丰无关,但他同样尝到了苦果,原因很简单,事务所关门了。 是的,事务所的社长是个明白人,知道垂死挣扎也是枉然,索性把艺人们召集起来,宣布了关门的决定。 有艺人拿合约说话,要求事务所赔偿违约金,事务所的社长光棍一条,一句话就怼了回去——要么一拍两散,要么捆在一起去死! 没人敢赌,于是艺人们只好选择净身出户。 这些人中,最悲催的就是田边丰等练习生,原本的出道计划全部泡汤,一下子都被打回了原形。 …… 田边丰的家境不富裕,之前有事务所,除了能领“低保”,还能免费打鼓,现在却不行了。 是的,他没有属于自己的鼓,就算有,房东和周围邻居也不会允许他在家里练习,而学校里的鼓是公用的,专业录音棚花销又很高,他只能在家里敲敲哑鼓。 哑鼓又叫鼓垫,用来练习是不错的,但是没有真实的声音反馈,感受不到细微变化,所以田边丰将目光瞄准了西麻布街,希望能在这里找个打鼓的兼职。 西麻布有点类似北京后海,有很多酒吧夜店,田边丰觉得以自己的水平,找个鼓手的兼职应该不难。 昨天向学校申请了兼职许可书,今天特意请假跑来,挨家打听,才发现情况并非他想得那么简单。 西麻布有很多驻场乐队不假,但这些驻唱乐队大多是固定班底,即使有拼凑出来的,找的乐手也大多有一定名气,像田边丰这种连事务所都没有的年轻人,负责人根本连展示机会都不给他。 …… 一路遭拒,田边丰的心情可想而知。 再次遭拒后,田边丰去洗手间给发烫的脑袋降了降温,燃烧的斗志也彻底熄灭了。 戒,你就是个蠢货…… 田边丰心情郁郁的从洗手间出来,心里充斥着后悔、不忿和失落,然而就在他准备打道回府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戒就是个蠢货!蠢货!” 田边丰的脚步停了下来。 虽然他心底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不代表他能忍受别人的嘲讽。 …… 看到说话的是个漂亮女孩,田边丰刚升起的怒气顿时泄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骂我?” “我?骂你?我都不认识你,骂你干什么?” 女孩的语气透着不爽。 算了。 田边丰不想和对方争执,转身要走。然而女孩却不干了,叫住他,没好气的说道:“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骂你了?” …… 走廊里的争执,引来了包厢里的几人。 林海问宇多田光:“怎么回事?” 宇多田光指着田边丰:“这个人莫名其妙,非说我骂了他!” 田边丰的脸涨得通红:“你骂我是蠢货……” “啊?”宇多田光愣了,接着不好意思的看向林海。 “你说什么了?”林海问道。 宇多田光红着脸,蚊子一样的说了一句,而后羞愤的对田边丰说道:“我说的是Kai,又不是你,再说了,你哪只耳朵听出我是在骂人?” “我,我就是Kai……” 田边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误会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时间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林海听明白了,笑着打起圆场。 “我明白了,只是误会而已……” …… 这个误会闹得,怎么说呢,让人啼笑皆非。 除了名字撞车,误会的产生也和宇多田光刚从国外回来有关。 为什么呢? 要解释这个问题,就要了解东京话和大阪话的区别。 宇多田光刚才说“Kai是笨蛋”,用的是“八嘎”这个词。 这个词是日本“国骂”,本意是白痴、愚蠢等,但是根据语境的不同,也可用于开玩笑或表达亲昵,有点类似汉语中的“笨蛋”。 换个东京人,一听就知道宇多田光不是在骂人,然而田边丰是大阪人。 关西人开玩笑不会用“八嘎”,会用“阿轰”,八嘎纯粹是骂人的话。 反之亦然,东京人听到“阿轰”也会跳脚。 宇多田光从小在美国长大,对这些不够敏感,否则只要听到田边丰的大阪腔,就能猜到原委。 听完林海的解释,宇多田光连忙向田边丰道歉。 田边丰也慌忙回礼,说道:“不,是我太敏感了,该我道歉才对……” …… 误会解除,林海感兴趣的看向田边丰。 “你也叫Kai?” 田边丰这时才看清林海的脸,他对这张近来接连上电视的脸当然不陌生,错愣之下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连声抱歉。 “你跟他道歉干嘛!” 宇多田光的心思变幻莫测,这时又把矛头对准了林海,不满的说道:“他就是个坏蛋!” 田边丰苦笑道:“我道歉是因为,因为给他添了麻烦……” “嗯?” 林海上下打量着他,问道:“冒昧问一下,你该不会收到了一个剧本吧……” “是的,不过我从来没想过去演戏……” …… 田边丰简单解释了原委,当然,把剧本发到网上这件事是绝口不提的。 “你是鼓手?” “是的。” “水平怎么样?” “还可以。” 提到打鼓,田边丰的信心回来了。然而他的自信只停留了一瞬,随即泄气道:“可能差的还远吧……” “唔……” 田边丰没有提起被拒的细节,但是林海看他反应,就能猜到经过。 从田边丰的身上,林海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类似的事,他也遇到过不止一次。 他曾经拿着写好的歌去找制作人,然而对方看都没看,直接扫到了废纸堆;去约歌,对方都不给他开口机会,就告诉他“我的歌不适合你”…… 如果是能力不足也就罢了,连展示机会都没有,就被人全盘否定,这实在太打击人了。 林海想给田边丰一个机会,但他做不了主,于是看向渡边香津美。 第七十一章 组团打脸 “跟我来吧,我和这家店的老板关系不错。”渡边香津美会意道。 林海听出他的潜台词,追问店长是不是圈内大佬,渡边笑而不语。 一行人来到吧台,店长主动从吧台后迎出来,询问有什么事情。 渡边香津美指着田边丰说道:“我想听听这小子的鼓打得怎么样。” 店长误会渡边是来问罪的,歉意说道:“店里招聘歌手和乐手,通常都是老板亲自把关的,老板今天不在,刚刚是他的一位朋友帮忙面试的。” 渡边笑道:“不要误会,我只是想看看这小子的水平。” “原来如此。” 店长松了口气,虽然不明白田边丰怎么跟渡边香津美扯上了关系,但渡边毕竟是老板都崇拜不已的前辈,面子肯定要给。 “请跟我来。” 店长欠身请众人跟他去表演区。 …… 红鞋子酒吧面积不小,前面是散座和包厢,后面则是舞池和舞台,中间做了隔断处理,这是为了避免单纯来喝酒的客人受到打扰。 推开表演区的大门,一阵响亮的萨克斯声扑面而来。 除了店长,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皱了下眉头。 不是因为刺耳——说它刺耳也不算错,准确的说,这个萨克斯手的表演,和乐队伴奏明显存在着隔阂。 见大家看向自己,本田雅人摸着鼻子说道:“这个萨克斯手今天的心情恐怕不太好。” 这话说的有点违心。 如果让他说真实想法,他会说:这个萨克斯手吹得就是#¥*&#! 大家明白他的顾忌,都会意的露出笑容。 唯独宇多田光没那么多顾忌,忍不住说道:“如果心情不好,那不如回家睡觉!” 萨克斯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不满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你说什么!” 宇多田光迎上去,回应道:“我说你和乐队之间完全没有配合可言,如果状态不好,就不应该浪费大家的时间。” 伴奏也停了下来,林海注意到,乐队里有人在微微点头,显然也很认同宇多田光的说法。 不过,林海的视线主要还是集中在萨克斯手身上。 为什么? 因为对方好死不死又是武田真治! 林海感到恼火,东京这么大,怎么走到哪都能碰到这只臭虫? …… 从舞台到门口隔着舞池,房间里光线昏暗,武田真治眼神又不好,一时间没认出宇多田光。 武田真治快气炸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姑娘对自己指手画脚了? 生气归生气,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对。 …… 武田真治的心情很不好。 至于为什么,还用说吗? 昨天一早,林海在警视厅的发布会上揭穿了他的所作所为,将两人的矛盾彻底公之于众。 这件事对武田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严格来说,武田真治只是爆料,真正联络狗仔去偷拍的是森田刚,然而森田刚接受警方询问的时候矢口否认,一口咬定照片是自己无意间捡到的。 这个理由完全站不住脚,但是警方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和贺岛健有交易,因而林海在发布会上没有点名道姓的提及他。 林海本身也没打算提森田刚,不是害怕惹恼杰尼斯,而是不想让森田刚替武田真治分担火力。 …… 在酒吧看到武田真治,林海既意外又不意外。 昨天晚上,深田恭子就给林海打过电话,告诉他武田真治被事务所驱逐了。 太正常了。 武田真治的行为,已经越过了娱乐圈的底线——谁会希望身边有个随时可能向狗仔出卖自己隐私的人? 更要命的是,他出卖、抹黑的还是自己的同事! 如果这种人都不驱逐,Horipro的高层就要集体看看脑科了! 林海一时兴起,故意走到舞台前,装作惊讶的说道:“武田前辈也在这里打工?” “是你!” 武田真治看到林海,脸色顿时斑斓起来。 武田真治的想法和林海如出一辙—— 怎么走到哪儿,都能见到这个混蛋?! …… 武田真治听到“打工”两字,感觉十分刺耳,但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强忍着把萨克斯砸在林海脸上的冲动,阴沉着脸不吭声。 还能怎么办?形势比人强啊! 武田的经纪人昨天晚上跟他深谈了一夜,之后便弃他而去。 虽然对经纪人的背叛恨得牙痒痒,但是武田不得不承认经纪人的一番肺腑之言很有道理。 经纪人劝他,假如还想走演艺道路,那么短期内最好尽量低调,减少曝光,直到事情过去,再找个不太在意他“前科”的事务所重新开始。 武田真治毫不怀疑,如果这时候和林海打起来,等待他的绝不是什么好结果。 …… 武田真治要蛰伏,又不想彻底离开娱乐圈,他知道红鞋子酒吧经常有名人出没,碰巧和酒吧老板有过合作,于是和对方联系,希望能来这里做驻场乐手。 他的真实意图,不外乎傍大腿以图东山再起罢了。 酒吧老板不太清楚状况,不明白武田真治为什么要重操旧业,但是武田的萨克斯水平他是知道的,自然不会拒绝。 早晨联系完,武田真治下午就赶到酒吧,准备和乐队成员磨合一下,结果发现完全配合不到一块去。 红鞋子的驻唱乐队虽然是东拼西凑出来的,但是水平都不低,唯一的问题是,这帮玩地下摇滚出来的,非常热衷表现自我——不管是吉他、贝斯还是鼓,逮住机会就“加花”。 这让武田很难受。 武田真治对自己的定位是乐队核心,其他乐手都应该配合自己,最好滚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充当背景音乐才好,然而这群人太爱现了,这让武田真治很不爽,于是开始抢戏。 武田一抢戏,问题就来了。 别人加花,都还算克制,武田真治却是从头抢到尾,加上萨克斯本身就是一种很容易抢戏的乐器,于是整首曲子被他搅了个乱七八糟。 武田真治也知道自己的状态出了问题,但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不顺,越容易钻牛角尖。 他觉得他没错,他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他,甚至觉得酒吧老板是在故意刁难自己,不然的话,为什么找一帮摇滚乐手给自己添堵? 他武田真治可是玩爵士乐的! …… 武田真治不愿和林海起冲突,对林海身旁的田边丰却没有那么客气。 “你又回来干什么?” 武田真治一句话,让田边丰的脸涨得通红。 “刚才是他面试的你?”林海问了一句,见田边丰点头,于是说道:“别理他,他就是个垃圾!” “你怎么说话呢!” 武田真治顿时炸了。 “你连展示机会都不给人,凭什么去评判他的水平?” “看身材就知道他的水平不怎么样!” 武田真治的语气充满不屑。 田边丰攥紧了拳头,身体颤的厉害。 一米六八的身高,五十公斤的体重,单看身材,他确实不像个鼓手。 但是天生吃不胖,他有什么办法? 田边丰很想反驳武田真治,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就让鼓槌替他说话吧! …… 店长上台,跟乐队的鼓手解释了一下。 乐队鼓手主动从台上跳下来,将手里的鼓槌塞给田边丰,拍了拍他,说道:“我不喜欢以貌取人,但是你要敢乱敲一气,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回头瞟了一眼武田真治,意思不言而喻。 “你看我干什么?”武田真治火了:“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鼓手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似乎懒得解释。 这一下,武田真治更受不了了,他用手指着鼓手,骂道:“你对前辈就是这样的态度?你们这群野路子出来的——” 台上的几名乐手呼啦一下围住武田,武田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仔一般,彻底没了声音。 吉他手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你最好搞清楚,我们是冲着老板的面子,才不跟你计较。没错,我们是野路子,所以你也不要指望拿名头来吓唬谁,我跟你说,就算渡边香津美来了,要是敢乱弹一气,老子也一样敢把他从台上踹下去!” “咳咳咳咳!” 店长在一旁用力咳嗽,贝斯手捅了吉他手一下,示意他往台下看。 吉他手一看,眼睛直了——“渡、渡边大师?” 渡边香津美板着脸说道:“你说的没错,不过你搞错了一点……” 吉他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渡边不紧不慢的说道:“其实我也是野路子出身。”说完,恶作剧得逞般笑了起来。 吉他手一头黑线,左右看看,跟着周围人嘿嘿傻笑起来。 只有武田真治没有笑。 武田心里懊悔不已,刚才注意力都在林海身上,居然没注意到这位大咖也在…… “渡边先生。” 武田真治向渡边香津美行礼。 渡边香津美看过电视,知道他那些破事,对他没什么好脸色,用教训的口吻说道:“你是职业乐手,应该明白出身代表不了什么。” “您教训的是!不过……” 武田真治咬咬牙,说道:“这些人不懂得配合,我也……” “那就学会去配合别人!” 一个不客气的声音从渡边香津美的身边传来。 武田真治抬头去看,顿时傻眼了。 “本田、本田雅人?” 武田真治惊愕之下,连敬语都忘了。 第七十二章 天才鼓手 本田雅人没有搭理武田真治,径直走到田边丰身旁,轻推了他一把:“还等什么?” 大约是田边丰倔强的眼神很像当年的弟弟,本田雅人对他很有好感。 在众人的注视下,田边丰跳上舞台,大步走到爵士鼓后面。 调整了一下鼓凳的高度,坐下,随意打了两下,重新起身,开始调鼓。 当田边丰调到Hi-Hat的时候,林海的眼睛眯了起来。 虽然田边丰还没有正式“开打”,但是林海已经确定,他的技术不会太差。 细节决定成就。 林海不是鼓手,但他对这个行当并不陌生,在他看来,99%的鼓手都不如田边丰。 为什么? 因为绝大部分鼓手都只注重打击技巧,而忽略了设备调节,特别是Hi-Hat调节。 Hi-Hat,翻译过来是“踩镲”。 踩镲是套鼓组件之一,由上下两片镲(斗笠形状的铜片)组成,通过脚踩踏板,控制两片镲片撞击,从而发声。 当然,也可以敲击。 大部分鼓手调节踩镲时,往往只注意调节镲片的高度,以便敲击时更舒服,却忽略了镲片距离、倾斜角度等等的调整。 两片镲片距离太大,打击出来的声音太尖、太吵;距离太小,又会导致延音不够,无法呈现出该有的音色。 当然,根据鼓手的手法、力度不同,调整方式也有所不同。 林海注意到,田边丰甚至调整了踩踏板的松紧弹簧,这会影响闭合和开镲的音色,但是影响之微弱,不注意去听,很难听出来。 这是有些大师都会忽略的细节。 …… 田边丰花了一些时间将鼓调好,冲台下鞠了一躬,而后坐到鼓凳上。 调整了一下呼吸,踩了几下Hi-Hat,给出一个节奏,之后,没有耍花,鼓棒稳稳的敲了下去。 “咚!咚!咚!咚!咚呲哒呲咚呲哒呲……” 鼓声响起,台下众人都是眼前一亮。 …… 对于外行来说,架子鼓表演最吸引人的,是激烈的节奏和张牙舞爪的动作。然而在田边丰的表演中,你看不到这些。 用一个字来形容他的表演——稳。 两个字——很稳。 三个字——非常稳! 是的,田边丰的鼓,就像精密运转的机器一样,稳定,流畅。 他的人同样很稳,稳得如同机器,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没有花哨的小把戏,就连身体的晃动幅度都非常的小。 这样的表演,如果换个外行来看,大概会感到无趣,甚至会误会他是个初学者。 然而在场的都不是外行。 “真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本田雅人说出了大家的共同心声。 鼓手的台风重要吗?重要。但是再重要,也不如“稳定性”重要。 驻场乐队的鼓手都快跪了,田边丰的表演对他的刺激是最大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打死都不相信,田边丰能把鼓打得和节拍器一样稳。 主要是他太年轻了。 他现在多大?十五岁,十六岁? 驻场鼓手无法想象,再过十年,田边丰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他现在欠缺的,恐怕就是经验和舞台表现力了吧…… …… 几分钟后,鼓声停下,众人纷纷鼓起掌来。 田边丰见状,慌忙起身,向台下鞠躬。 林海一边鼓掌,一边对武田真治说道:“怎么样?是不是看走眼了?” 武田真治本来想做缩头乌龟的,但是看到林海那张嘲讽脸,就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他忍不住说道:“可惜这样的鼓手,完全不适合舞台。” 林海没有反驳,因为这话并不算错。 单就音乐而言,鼓手的稳定性自然是第一位的,但是对现场演出来说,缺少肢体语言的鼓手并不受欢迎,因为观众无法从表演中感受到激情。 见林海没了话说,武田真治的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还是头一回在与林海的交锋中占到上风。 武田得理不饶人的说道:“你说我看走眼了?其实我早看透了。他的性格太闷了,或许录音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但是这种地方,根本不是他该来的!” 田边丰这时恰好从台上下来,听到了武田嘲讽的话,脚步顿了一下,而后走到渡边香津美面前,鞠了一躬,问道:“可以让我再打一次吗?” 渡边很喜欢这个男孩,微笑道:“当然可以。” 田边丰接着走到驻场鼓手面前,向对方表示感谢。 驻场鼓手受宠若惊,问他鼓棒是否顺手。 田边丰不好意思的说道:“请问有7A鼓棒吗?或者5A也可以。” “应该有,我给你找找去。” 鼓手说着,向器材间走去。 宇多田光好奇的凑上去,问道:“你自己没有带鼓棒吗?” “带了,不过我只带了5B型号。” 田边丰的回答让宇多田光很奇怪。 鼓手随身携带鼓槌,就像战士随身配枪,带的肯定是最顺手的。 之前驻场鼓手塞给田边丰的鼓槌,就是5B型号的,按道理说,这就应该是他最顺手,为什么反而要换? 这里解释一下鼓棒的型号。 鼓棒的型号,由字母和数字组成,数字越大,鼓棒越细,同样的数字,A型比B型要轻。 7A,是常见鼓棒中最轻的,一般情况下,只有小孩子才会选用这种鼓棒。 田边丰的个子不高,但他的手掌并不小,而且对于职业鼓手来说,轻型鼓棒的打击声不够饱满,所以宇多田光很不理解他的选择。 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田边丰想拼速度。 速度,显然是鼓手硬实力的体现。 快,不代表美,但快一定是强,这对大部分乐器而言都是真理。 宇多田光并不看好田边丰,因为他太瘦了。 瘦,力量就弱,力量弱,速度自然快不起来,至于轻型鼓棒带来的速度提升,在宇多田光看来,纯属杯水车薪。 宇多田光怕伤害田边丰的自尊,没有出言提醒。 武田真治可不会给田边丰留面子,讽刺道:“自不量力!” 田边丰显然听到了武田真治的话,但他丝毫没有反应,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海见不得武田真治的嘴脸,于是问田边丰:“合作一曲怎么样?” “好。”田边丰没有拒绝林海的好意。 他知道林海不是打算抢他风头,而是怕自己玩脱了,准备在必要时帮忙掩护一下。 见田边丰不反对,林海对渡边说了句“献丑了”,而后和驻唱乐队的吉他手上台调乐器去了。 田边丰等了一会儿,驻场鼓手回来了。 “没有7A,只有5A。”驻场鼓手歉意道。 “谢谢。” 田边丰说着,将5B鼓棒还给对方,接过了5A鼓棒。 …… 林海已经准备就绪,见田边丰登上舞台,冲他打了个OK的手势。 田边丰抬起手掌在头顶比了一下。 林海知道他在问自己的拍速极限是多少。 林海说道:“你随意。” 田边丰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有废话,田边丰走到架子鼓后坐下,随手打了一段华彩。 林海没有动,他知道田边丰是在调整状态。 田边丰的鼓点停下来,林海随手弹了段华彩。 田边丰刷的一下站了起来,惊讶的看向林海。他天生对节奏极其敏感,他发现,林海刚才信手弹奏的旋律,和他刚刚敲得一段鼓点居然严丝合缝! 田边丰的好胜心一下子被激了起来。 这和面对武田真治的冷嘲热讽,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情是不同的。 这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田边丰重新坐好,噼里啪啦又打了一段。 这一段打的乱七八糟,然而无论台上的林海,还是台下的几位大佬,都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考验。 或者说,这是战书。 林海向田边丰笑了笑,跟着又弹一段。 这一段,同样乱七八糟,但是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节奏上,就会发现,它乱的和之前的鼓点如出一辙。 台下的本田雅人惊讶的对渡边香津美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恐怖的吗?” 渡边香津美知道本田雅人指的是什么。 林海刚刚表现出的对节奏的记忆力和控制力,甚至超过了田边丰。 换句话说,他展示了什么叫“比机器更精确”。 相同的事,渡边和本田当然也能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好,但是考虑到林海的年龄…… 渡边摇头苦笑:“你知道我现在的想法是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我们以后要不要躲着这小子,否则怕是会老得太快……” 本田雅人一本正经的点头道:“你确实该躲着他,我就不用了,反正他不吹萨克斯。” 渡边香津美佯装不满的瞪着本田雅人,结果自己先绷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害怕新人成长起来取代自己? 不存在的。 相反,渡边恨不得林海早日取代自己,要知道爵士吉他后继无人,才是最令他忧心的事情。 开过玩笑,渡边和本田重新将视线投向舞台上。 田边丰下了战书,林海做出了回应。目前来看,林海略胜一筹。然而大家都清楚,两人都还没有动真格呢。 “你觉得谁能赢?”本田雅人问道。 “林海。”渡边毫不掩饰对林海的信心。 宇多田光闻言眉开眼笑,有些同情的看向田边丰。 虽然你很不错,但是…… 等等! 他这是要做什么? 第七十三章 三刀流与无影手 田边丰做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只见他将其中一根A5鼓棒放在地上,而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对B5鼓棒。 这样一来,他的手中一共有了三根鼓棒。 “难道是……” 本田雅人的眼睛亮了。 “他要干什么?”宇多田光好奇的问道。 本田雅人一脸缅怀,看着静静坐在鼓凳上一动不动的田边丰,说道:“如果直人知道有人继承了他的衣钵……” 渡边香津美对一脸莫名其妙的宇多田光说道:“本田先生的弟弟当年发明了一种打击手法,我们叫它三刀流……” 正说着,台上的田边丰动了。 他左手用正常手法握着鼓棒,右手则采用了一种很诡异的姿势——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B5鼓棒,无名指和小指则夹住了A5鼓棒。 难怪叫三刀流。 这样来看,本田真的很像一个手持三把刀的武士。 “可是,这样握棒,真的能够打鼓吗?” 宇多田光的话音刚落,随着几声底鼓的闷响,鼓点如暴雨般噼里啪啦倾泻下来! 宇多田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有没有搞错,上来就是180起步?! …… 音乐里所说的速度(tempo),是借用了意大利语的“时间”一词。现代音乐通常以“拍每分钟”(bpm)作为速度的单位。 速度180,指的就是每分钟180拍。 这是个非常恐怖的速度。 如果按照标准的4/4拍,那么意味着一分钟需要打最少720下!意味着平均每秒超过12次打击! 可能这样说,很难有直观的感受,那么举两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 在历史上,架子鼓的吉尼斯世界纪录,是迈克·曼吉尼(Mike-Mangini)在2005年创下的,300速度,一分钟1203下。 这个记录直至林海重生,都没有鼓手能够打破。 …… 再举一个例子。 2014年,美国上映了一部名叫《爆裂鼓手》的恐怖片。 (别问我怎么不是励志片,你去问问学器乐的,相信他(她)会告诉你答案。) 废话少说。 这部片子讲了个不疯魔不成活的故事。 主角安德鲁是个替补鼓手,一直幻想有一天能站到世界级的舞台上,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被指挥大师弗兰彻选中,成为了爵士乐队中的一员。 接下来便是噩梦的开始。 弗兰彻是个非常苛刻的人,喜欢用羞辱的手段去激发学生的潜力,以至于很多学生都患有抑郁症,有人承受不住而放弃音乐,甚至有人因此自杀。 主角也曾濒临崩溃,一度放弃,但最终还是实现了自我超越,最终再次登上舞台,完成了技术到信念的升华…… 在这部片子中,老师对安德鲁的要求是,速度达到400。 可能有人奇怪,世界纪录不才300吗?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 首先,世界记录是按4/4拍算的,而《爆裂鼓手》中,安德鲁打的是爵士鼓,爵士的基本音型是每拍三音,也即3/3拍,所以老师的实际要求,是每分钟打击1200下。 其次,这只是部电影。 电影可以尽情夸张,而实际上,即使是迈克·曼吉尼,在创造纪录时,也是开着节拍器完成的,过程中只是在重复四连音的单跳,毫无律动可言。 这也很好理解,对准一个鼓猛敲,自然能敲到很快,但是现实当中,鼓手可能要在同一拍中去打击两个音、三个音甚至更多音符…… 就拿现在来说,速度180,田边丰实际每分钟的敲击次数,已经接近了1000! …… “三刀流吗……” 林海注视着田边丰,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传闻。 据说,有些鼓手因为手指的控制力极强,可以用一只手同时控制两个鼓槌,进而打出更丰富的音符变化,以弥补速度的不足。 当初听人说的时候,林海只当这是个笑话,因为如果真这么做,势必会导致节奏不稳—— 杂耍再热闹,如果节奏乱了,那就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田边丰不仅真的施展出了这种传说中的技能,而且节奏丝毫不乱,依旧如开了节拍器一般稳定。 看着翻飞的“刀芒”,林海的斗志燃烧起来。 …… 台下。 武田真治的脸色很难看。 他刚说田边丰缺乏舞台表现力,结果转眼就被打了脸。 田边丰可不仅仅是使出了“稀有技能”那么简单,他的“出招动作”,也和原先完全不同——如果说之前是原地立正丢火球,现在就是冲进敌阵放剑刃风暴,视觉感受完全是两个极端! 这个混蛋小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武田真治恨得牙痒痒,但是转眼又笑了起来。 “自不量力,这下傻眼了吧……” 武田真治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谁都知道他是在说林海。 宇多田光愤怒的瞪了眼武田,而后担忧的看向林海。 面对田边丰施展出的狂暴刀气,林海该如何面对呢? 就在这时,林海动了。 …… 林海的应对方式,就是以快对快。 之间他连续八个八分之一音符闷音扫弦,顺利切入节奏,而后开始了速弹表演。 论速弹,林海真不怕谁。 林海接触速弹其实较晚,他是上辈子到了日本之后,才真正开始重视吉他弹奏速度。 那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他和一个朋友去石桥乐器买琴,结果在琴行遇到一个高中生,对方主动提出比试一下,结果……林海惨败。 林海的自尊心非常强,以至于当天晚上就开始了速弹训练,一弹,就是十多年。 不夸张的说,林海前世只是缺少展示机会,论功力,并不比小林信一之流要弱。 现在的他,因为肌肉力量的关系,比前世稍弱,但是年轻有年轻的好处,精力更集中,控制力甚至要超过前世。 “不错,不错,不错……” 渡边香津美连连点头,对林海的表现非常满意。 本田雅人开玩笑的问他:“跟你比怎么样?” 渡边香津美不答反问:“咱们也算老朋友了吧?” 言外之意,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吧,就算你比较厉害好了。” “什么叫就算我比较厉害?” 渡边香津美傲娇的说道:“我要是年轻二十岁,保准让这小子找不到北!” 话音刚落,舞台上再次发生了变化。 田边丰开始提速了。 “这小子……” 本田雅人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林海也提速了。 …… 速度和激情永远是挂钩的。 台上的极限狂飙已经进入冲刺阶段,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比赛,决定输赢的,就是谁先掉队。 田边丰的刀芒收敛了许多,他现在已经放弃了复杂的律动,转而打起了单跳。 这样的鼓,没有多少美感可言,但是对肾上腺的刺激却愈发强烈。 台下众人的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鼓点的速度,还在一点点增加。 …… 加油,加油! 宇多田光盯着林海,心里默默给他打气。 严格来说,吉他手和鼓手拼速度,是比较吃亏的,鼓手除了双手,还有双脚,是一种全身运动。而吉他手,能用的只有双手。 不仅如此,吉他弹奏,需要左右手相互配合,变相提高了追求极限速度的难度。 正因为如此,吉他手想要追求更高的速度,就要将双手从这种“捆绑销售”中释放出来。 比如点弦。 在电吉他速弹的发展史上,有一个人至关重要,他就是艾迪·范·海伦(Eddie-Van-Halen)。 艾迪·范·海伦(后面简称范·海伦)出生在荷兰,后移民美国,是美国著名重金属吉他手,2007年入选摇滚名人堂。 范·海伦对摇滚乐最大的贡献,是开创了电吉他点弦技术。 注意,是“电”吉他点弦技术。 吉他点弦技术早就存在,但是在范·海伦之前,基本上是单手点弦,而他则将双手点弦展示给了世人,也开启了吉他竞速的新时代。 …… 林海展示出双手点弦技术,继续紧紧咬住鼓点。 然而鼓的速度依旧在慢慢提升,即使点弦,也有点跟不上了。 当林海使出拨片震音的时候,宇多田光突然叹了口气。 拨片震音,是用拨片快速上下拨一根弦的技巧。 一个震字,足以说明这是个小幅度高频率的演奏方式,这种技巧纯粹和拿拨片的手(一般都是右手)的肌肉力量相关。 当一个吉他手开始弹奏震音,意味着他达到极限了。 …… 鼓点还在艰难而缓慢的提速,而林海已经用出了震音,即使渡边香津美,都不得不承认,林海输了。 武田真治的嘴角露出一抹讥笑,刚要开口,突然听到宇多田光发出一声惊呼! 不需要谁来解释,因为武田自己也看到了。 他看到了什么?! 武田真治瞪大了眼,看着林海消失的手…… 不,不是消失,只是因为手臂翻飞的速度太快,看上去就像消失了一般。 这是什么? 震音加反手点弦加泛音?吉他还能这么弹? 别说武田真治,渡边香津美这个玩吉他的老油条都有点发呆,这些技巧不算新鲜,但是把这些东西揉到一起,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样为其命名。 林海的突然加速,成为了压垮田边丰的最后一根稻草。 鼓点戛然而止。 林海随即停了下来。 宇多田光高举双手欢呼一身,紧接着跳上舞台,冲到林海面前,问道:“你刚才那个技巧,叫什么名字?” 林海将吉他递给她,擦了把汗,笑着说道:“你可以叫它‘无影手’。” 第七十四章 名字很重要 “无影手”这项技巧的本质,是正手点弦和反手点弦的高速切换。 正常弹吉他(非左撇子),吉他手的左手在按弦或点弦时,手心是向上的,这种姿势是正手。而反手,则是抬高手肘,手心向下,手指像弹钢琴那样从上方接触琴弦——除了姿势本身不舒服外,因为缺少拇指的参与,力度和稳定性都不好把握。 在速弹过程中,频繁切换正手和反手,手臂的大幅摆动会形成“残影”,无影手因而得名。 这项技巧不是林海所创,而是美国电吉他演奏家迈克·安格鲁(Michael-Angelo)的看家本领。 安格鲁被誉为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吉他手,他那独特的四头琴演奏方式,绝对会让第一次看到的乐迷目瞪口呆。 林海的双手拨槌和反手点弦技巧,就是模仿的对方。 …… 说到安德鲁,这家伙有点时运不济。 他的技术毋庸置疑(虽然总有媒体批评他哗众取宠),但他没有赶上好时候。 安格鲁从80年代渐渐为人所知,90年代甚至曾以吉他手的身份,和摇滚名团 ”Aerosmith” 搭挡,进行过全美巡回演唱。然而,以速度著称的重金属摇滚乐,在这个时期已经日落西山——或者换句话说,美国摇滚乐的黄金年代已经过去了。 可以说,如果安德鲁早生哪怕十年,他的成就绝对会是另一个高度。 安德鲁真正为国外乐迷所熟知,是在网络时代全面来临后,有人将他曾经录制的练习视频发到网上(感兴趣的可以自行搜索),人们这才知道,电吉他还能这么弹。 至于目前(1998年),尽管安德鲁实际上已经发表了两张专辑,但是在场的没有一个听过,更没看过他的现场表演,因而才会对林海的表演感到震撼。 …… 田边丰走到林海面前,说道:“我输了。” 林海摇头道:“我只是取巧而已。” 是的,严格来说,林海并没有在速度上胜过对方,无影手这项技巧只是增加了单位时间内的音符量和音色变化,因而给人一种超速的错觉罢了。 “你的手没事吧?” 林海注意到,田边丰的右臂有些颤抖,小指指结处更是淤青一片。 “你以后还是尽量减少这种打法吧,对身体的伤害太大了。” “你也是,总那样弹的话,肩膀很容易受伤的。” 宇多田光在旁边听着,觉得两人的对话很有趣。 初听是针锋相对,细听是惺惺相惜,再细想一下,却是同命相怜。 宇多田光没好气的说道:“你们两个都要注意,真受了伤怎么办?” 说话间,渡边香津美等人也过来了。 渡边点头道:“没错,你们的身体还不足以承受这种高强度的演奏方式,以后还是尽量避免为好。” 说完,他笑着向林海伸出手,说道:“看你弹的,我都有点手痒了。” 林海连忙将吉他递给渡边香津美。 渡边背起吉他,也没有调整音色,直接弹了一段。 曲子不快,本身的难度也不大,但是等渡边弹完,林海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渡边对细节的处理简直堪称教科书级。 林海听懂了,知道渡边是在指点自己。 “受教了。”向渡边行礼。 渡边受了一礼,对林海的一点就透很欣慰,说道:“你明白就好,你不要学那些摇滚乐手,爵士才是最适合你的。” 渡边的话音刚落,门口突然传来一个不满的声音。 “这话我可不同意!”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美型男叼着烟,一脸不爽的走了过来。 “老板。” 店长连忙迎了上去,小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对方。 …… 渡边香津美笑呵呵的问林海:“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 林海把渡边的老朋友猜了一圈,万万没想到这家店的店长压根不是爵士圈的。 HYDE,著名摇滚乐队彩虹乐队(L'Arc~en~Ciel)的主唱,同时也是一位技艺高超的摇滚吉他手。 提到日本的吉他手,两个“秀人”不能不提。 其中一位是前不久去世的,X-JAPAN乐队的吉他手松本秀人,艺名HIDE(ヒデ)。 而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位,彩虹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宝井秀人,艺名HYDE(ハイド)。 两个秀人经常被放在一起比较。 宝井秀人刚出道的时候也用过HIDE这个艺名,只不过那时候松本秀人已经成名,于是改了名字。 对于华夏乐迷来说,HIDE的名气更大,除了高超的吉他水平之外,大概也和他的英年早逝不无关系。 而在日本国内,两个秀人的名气不相伯仲,HYDE的成就甚至还要更高些。 说句不太好听的——死的早,终究比不上活得好。 当然,HYDE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HYDE多才多艺,除了唱歌,还擅长吉他、口琴和萨克斯等乐器。他的创作能力也很强,特别是作词,彩虹乐队所有作品的歌词都是他一手包办的。 HYDE后来成为“国宝级别”的歌手也和他的高情商有关。 HYDE在圈内人缘很好,没闹过绯闻,同时,相比起小室哲哉等一批知名音乐人,他也是少有的没有闹过“经济危机”的艺人。 这大概和他的成长环境有关。 他的父母不是圈内人,而是一家日式酒吧的经营者,从小耳濡目染,使得HYDE具备了不俗的经营头脑。 嗯…… 难怪他要开酒吧,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家族遗传了。 …… HYDE和店长说话的时候,显得很谦和,不过说着说着,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我知道了。” HYDE和店长说完,径直走到武田真治面前,说道:“我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解释什么?”武田的眼神有些闪躲。 “我当你是朋友,但是你却对我有所隐瞒,你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HYDE这两天一直忙于工作,并不知道武田真治干的破事,听店长说完,心情顿时大坏。 HYDE稍稍动脑子,就能猜到武田真治心里那些小算盘。放在平时倒没什么,这家店的定位本来就是社交场所,艺人间互相攀交情是很正常的。 然而武田真治现在的名声…… HYDE不敢想象,收留武田真治,会导致怎样的严重后果。 生意一落千丈还是好的,搞不好连HYDE自己的名声都要变得臭不可闻。 HYDE盯着武田真治,表面在等对方解释,实际上已经表示的很明显了——这里不欢迎你。 武田真治也明白这一点,连招呼都没打就灰头土脸的离开了。 …… 林海看了眼武田真治的背影,随即将他抛在脑后。他有种直觉,两人短时间内或许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HYDE和几个前辈打过招呼,转向林海。 他来了有一段时间了,之前怕打扰其他人,所以一直站在门口观看林海的表演,对林海的高超琴技十分佩服。 为了避免林海误会,HYDE特意解释道:“我和武田有过合作,只是互相欣赏,谈不上什么私交。” 林海摆手道:“对我来说,他已经是过去式了。有人跟我说过,要进入娱乐圈,就要做好度日如年的准备。武田栽了这么大跟头,怕是没有个五百年翻不了身了……” “那不是成了孙悟空了?” HYDE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HYDE说的孙悟空,是《西游记》里的老孙,不是那个喜欢搓波的卡卡罗特。 在日本,华夏四大名著中除了《红楼梦》外,另外三部的影响力都很大。 就拿《西游记》来说,日本在1978年,就将《西游记》搬上了荧幕——当然,毫不尊重原著,从人设到剧情改的一塌糊涂。正因为如此,华夏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咬着牙拍摄了经典的86版《西游记》。 尽管日本拍摄的《西游记》偏离原著,但是日本观众依旧看得津津有味,且还算厚道,至少没有像某棒子国一样,翻拍不说,还要给孙悟空改个国籍。 …… 开过玩笑,HYDE对林海说道:“你的技术很棒,有自己的乐队吗?” “还没有。” 得知林海还没有乐队,HYDE高兴起来,问道:“有兴趣加入彩虹吗?” 渡边板着脸道:“难怪你刚才那么激动,原来是准备拉人入伙啊!” HYDE连忙向渡边道歉。 他一向谦和,刚才是一时见猎心喜,又听到渡边要把林海带上爵士的不归路,才会忍不住出言反驳。 渡边没有生气,只是在开玩笑。 他笑道:“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这小子很有主见的。” …… 林海确实没有加入别人乐队的打算,哪怕是彩虹这样的乐队。 原因很简单,他需要乐队以自己为核心。 林海委婉道:“我最近正计划组建乐队。” HYDE只是姑且一提,见林海拒绝,便没有继续劝说。 他转过来问田边丰:“你呢?有兴趣加入彩虹吗?” 田边丰比林海拒绝的还要干脆:“没有。” 说完,田边丰犹豫了一下,问林海:“我可以加入你的乐队吗?” “哈哈哈……” 渡边香津美大笑起来,对HYDE说道:“现在什么感想?” HYDE无奈的说道:“天才的想法总是与别不同的。” 他这么说的意思,也是委婉的告诉林海,不用顾忌他的面子。 林海了然,笑着对田边丰说道:“当然,欢迎你的加入。” 林海组建乐队的说法不是一时起意,他想做自己的音乐,乐队是迟早要组的,只不过一时间没有合适人员罢了。 见识过田边丰的技术,林海就动了拉他入伙的心思,刚才不提,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方便开口,没想到田边丰主动送上了门。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收啊! …… HYDE没有因田边丰的拒绝感到不快,对他说道:“我刚才听说,你要来我店里打工?” 田边丰点头。 “以后放学就直接过来吧,我这里开门早,下午没有客人,你们可以随便练习。” “谢谢。” “你有艺名吗?” “有……没有。” 田边丰看向林海。 林海挠头向HYDE解释:“田边的艺名叫KAI,碰巧,我的艺名也叫KAI……” “还真是巧了。” HYDE说道:“我当年刚出道时,也和前辈的艺名撞了车,后来他经常来我这里喝酒,我还跟他道歉来着……” 大家知道他说的是HIDE。 渡边香津美叹了口气,说道:“唉,可惜了……” “是啊。”HYDE点头道:“他如果没有出事,未来一定会有更高的成就。说起来,大岛晓美你们听说过吗?一个自由撰稿人,和HIDE前辈的关系很好。可惜自从前辈出了事,她也再没来过……” HYDE的语气充满遗憾。 在场的除了田边丰,其余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都很古怪。 渡边咳嗽一声,说道:“你大概不知道,大岛晓美现在就是林海的经纪人。” “啊?是这样的吗?” HYDE一呆,随即热情的对林海说道:“方便的话,请替我向大岛小姐问个好……” 有问题。 林海狐疑的看着HYDE,总感觉这家伙表现出的热情,和当初的川井宪次如出一辙。 非要说的话,这货比金毛颜值高多了。 见林海看自己的眼神不对,HYDE一拍脑袋,笑道:“你不要误会,我对大岛小姐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是很尊敬她罢了……” HYDE简单解释了几句。 他在彩虹乐队成立前,曾经混过地下乐队,当时主要在大阪活动。 “大岛小姐是大阪人,当时给过我很多帮助,也是我最早的歌迷——不,应该说是知己吧。” HYDE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出道时用HIDE做艺名,说实话,就是嫉妒HIDE前辈……后来大岛小姐跟我说,你就是你,你是独一无二的……” 渡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道:“真的只是尊敬?” HYDE洒脱的笑道:“曾经确实喜欢过她,不过现在,我已经找到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了……” 渡边好奇追问,HYDE故作高深。 林海说道:“是大石惠吧?” HYDE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这回轮到林海故作高深了。 …… 渡边的脸色古怪起来。 大石惠曾是朝日新闻台的气象播报员,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因为太漂亮,甚至被蜡笔小新的作者画进了自己的漫画里。 然而,印象中她的个子不低(实际167公分),而HYDE的身高只有161公分,这两个人在一起,恐怕不会长久吧…… 如果林海知道渡边的想法,会对他说,您老还是别瞎操心了,这俩人后来的日子过的美着呢。 …… 见被拆穿了,HYDE大方的承认了。 他与大石惠的相识颇有偶像剧感觉。 一直以来,在采访中被问到喜欢的女性时,HYDE都回答是“大石惠”,结果前不久参加一期电视节目,节目组特意邀请大石惠作为特别惊喜邀请到了现场…… “哪里是惊喜啊,完全就是惊吓啊!” HYDE懊恼的说道:“我当时脑袋完全一片空白,最后连电话号码都没敢要……” 渡边说道:“所以她其实还不知道你喜欢她?” HYDE挠头道:“应该,大概,知道的吧……” “那你可要抓紧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算了,看缘分吧。” 看不出来,HYDE还挺害羞。 林海对他说道:“放心吧,你们会再见面的。” 而且不会太晚。 如果历史不发生太大变化,两人会在年底的点燃心火演唱会上再见面,转年便组成家庭,并且直到林海穿越,都没有出现什么状况。 …… 话题聊来聊去跑偏了。 HYDE主动将话题拢回去,他对田边丰说道:“有想好换什么艺名吗?” 田边丰看向林海:“你是队长,你决定吧。” 林海问道:“要我决定?你确定不会后悔?” 田边丰紧张起来:“不会是什么怪名字吧?” 林海说道:“Zoro,你觉得怎么样?” 田边丰比划着问道:“Zorro还是Zolo?” 前者是阿兰·德龙主演的蒙面侠客,后者则是前几年上映的《机动战士V高达》中的量产机型。 “都不是。Z-O-R-O,Zoro。” “倒是没问题。” 田边丰松了口气,不是什么怪名字就好。 田边丰不关心原因,有人关心。 宇多田光问道:“为什么要叫Zoro?” “你们都不看漫画的吗?” 大家纷纷摇头。 也对,这群海归派、现充和老头子,平时不看漫画也不奇怪。 况且《海贼王》才连载了不到一年,名气还不像后来那么大。 “Zoro是位剑士,擅长三刀流。” 林海简单解释了一下,不好解释的太清楚,万一田边丰介意Zoro头上那点绿,那就不好玩了。 “原来如此。” 宇多田光点点头,又问:“你的乐队名称想好了吗?” 林海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关心,但还是点头道:“也是刚刚想好的,我的乐队,就叫One-Piece好了。” “噫……” 宇多田光一下子闪出好远,嫌弃的看着林海,说道:“你还敢说自己没有怪癖……” “哈?” 林海被她的反应搞得一愣,而后猛地反应过来。 One-piece在英语中,是连衣裙的意思。 看来熊光是把林海当成“女形”爱好者了。 这下不解释清楚也不行了。 “你误会了。《One-piece》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本漫画,目前正在Jump(漫画杂志)上连载,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姑且信你一次。” 宇多田光双手叉腰,探身问道:“接下来,不准备邀请我入伙吗?” 林海看了眼宇多田照实,照实老爹眼中带笑,没有反对的意思。 林海重新看向宇多田光,笑道:“你的话,等打倒了恶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