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之爭》 1七月灯 农历七月十四,即民间传统鬼节。 民间有七月流火的说法,意思是到了农历七月份,大暑之后,天气开始转凉,阴气地起,整个天地都笼罩着一层阴煞凉薄的气息。 所以,又有一句俚语在民间流传开来,即“七月留火”。寓意是在农历七月十四的鬼节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保留灯火一盏至数盏不定,用以避邪驱鬼,祈福消灾。 此时,天际尚有余晖,一片晚霞好似火烧云大片的铺展在天际,余晖从天际洒落,穿透这片宛如一幕火的云彩,将这片云彩慢慢熏染,鲜亮云幕中,裹挟着点点并不刺眼的金色光辉,若非今日是让人忌讳莫深的鬼节,这定然是一片落日熔金的大好景象。 如血残阳尚未西坠入山,鲜红云霞依旧远岫而挂。此时小街上的人家却是门户紧闭,然而紧闭的人家门户之外,却是一片烛火通明,孱弱火苗在微薄冷冽的秋风中轻轻摇曳,将灭未灭。 此时这座名为红烛镇的小镇大门虚掩,远远望去,一片漠漠巷陌灯火不知疲倦的轻晃慢曳,平添了几缕诡异的气息。 戍守红烛镇的守卫在这一日,早早离去,躲回家中,只为大门留一线缝隙,方便鬼神出入。 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且由来依旧,相传在很久以前,每年鬼节这一天,大门都是紧闭,不过每年鬼节之后,红烛镇便会有人无端暴毙,暴毙原因不一而足,但皆是死相凄惨,目不能冥。 后来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遮颜老术士,道出其中蹊跷,才有了这种“开门迎鬼神”的举动。 自从红烛镇的大门留下一线缝隙后,这个小镇就再无无端惨死之人,所以人们对鬼节留门一事深以为信。 小镇外,有一片荒坟,是一座不知年代的衣冠冢,由于年代久远,即便是镇里的一些个老人也说不出子丑寅卯来,只知道这座衣冠冢是一片荒凉的坟地。只是每年鬼节之后,会有许多深黄色冥钱随风飘入镇里,纷纷扬扬如被秋风拽曳掉的枯黄树叶,十分瘆人。而后会有一个粗衣烂布少年在镇中到处收集这些如孤魂野鬼飘荡的冥钱,至于为何收集这种不祥钱,外人不敢多嘴去问,更不想招惹邪秽。在这座小镇中生活的人们,都相信一句古话,举头三尺有神明,同样也认为,脚下寸许藏乱鬼。所以人们才对那个粗衣烂布的少年视而不见。 虽然少年这一举动有些怪异,不过在镇里,却很讨喜。 家家门户紧闭的暮色里,红烛镇中,依旧有一家门店尚未关门歇业,只是在门前摆放了很多灯火烛蜡,民俗上寓意是“留火”,用以避邪驱鬼。 这是一家以售卖灯盏烛蜡为营生的小店铺,店铺的主人是一个苍颜白发人衰境的老掌柜,同时,店内还有一个粗布烂衣的少年伙计。 店铺门户依旧敞开,少年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搁放着各种灯盏的店铺内走出,看了一眼门前摇曳的灯盏烛火,这些灯盏摆放的极为讲究,秩序井然,而后少年目光远望,似乎是在等待着老掌柜归来。每年鬼节晚夕,这个一年到头都不怎么足不出户的老掌柜都会离开店铺,而后夜半而归。有一次粗布烂衣少年问过老掌柜,老掌柜只是言简意赅的说了一句,祭拜家人。后来的日子里,少年也就再未刨根问底,毕竟在这个人人都会心生敬畏的节日里,少不得祭拜已故家人这一项郑重的事。只是按照风俗,祭拜家人应该放在中午,午间阳气旺盛,鬼物邪秽都是近阴避阳,所以各家各户会点燃一盏“指路阴灯”,牵引自家先祖前来受供纳奉,有了这盏“指路阴灯”,先祖便能摸门觅径的来到家族内受供纳奉,而且还能避免各路孤魂野鬼前来“抢食”。 不过这个古怪的老掌柜却是与常人反道行之,午间供祖,晚间避鬼,老人似乎并不是这么做的。 而且在少年的印象当中,这么多年间,老人也并没有供奉先祖这一项事宜。 少年收回远望的目光,心情沉重,无精打采的回到店铺内。 这个时候,别人家早已关闭门户,点燃灯盏,然后留火到天亮。 可是这个身世凄惨的少年,却还要为老掌柜守着店铺,再说了,自己的压胜钱还尚未购买,自己如何祭拜已故父母? 在祭拜驱鬼一事上,讲究颇多,除了以“指路阴灯”在阳间照出一条遮阳路外,压胜钱也是必不可少的物件之一。 所谓驱鬼,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驱赶之意,而是喂养。只要将到来的各路无坟无冢的孤魂野鬼喂养饱餐,这群孤魂野鬼吃饱喝足过后,也就欣然离去,不会再作祸生端。 这就要提到一种名为“喂鬼钱”的压胜钱币,这类钱币并不用以交易流通,仅仅只是在祭祀供奉上使用,其功能比较单一,但这类钱币在祭祀供奉上却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因为孤魂野鬼最喜欢进食这种带有“阴冥”气息的钱币,一旦见到了这种钱币,就如清饕老客巧遇了久觅不得的美食一般,真正意义上的饿鬼扑食,所以这种钱币成为了喂养各路孤魂野鬼的最佳“食物”。 但是祭祀已故家人,一般不用这种供喂给孤魂野鬼的“喂鬼钱”,而是另外一种压胜钱。即“供祀钱”。 这类钱币,亦是压胜钱的一类种属,比之于“喂鬼钱”,“供祀钱”上蕴含的阴冥气息更加充沛盎然,其上的图文案饰相较于“喂鬼钱”更加精美细致很多,镂刻在钱币正反面的字体,亦是端庄美观,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供祀钱”上的灵气要远远高于做工简陋的“喂鬼钱”。 粗布烂衣少年坐在店铺柜台前,满心惆怅,因为今日是七月十四的原因,铺子里异常的忙碌,从早晨便有客人络绎不绝的前来购置灯盏或购买烛蜡,直至午后十分,客人才渐歇。 老掌柜对于店内生意,虽然一向都是漠不关心,可是在钱财方面却是极为严苛。店内就少年这么一个伙计,忙碌了将近一天,本以为能够早些归家,然后到街头的一间名为“请钱铺子”的店里购买一枚“供祀钱”,早早拜祭早亡父母,跟父母说些心里话,然后再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照看店铺,能让老人晚夕也能去祭拜自己的家人,可哪里知道,这个平时雷打不动、只在夜幕降临时分才会走出铺子祭拜家人的习惯,今年却是破天荒的改了,老人午后时分便从铺子内离开,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少年心头焦虑,目光时不时的顺着木门向外瞥去,心里盼望着老掌柜能够早些回来,可千万别再向往年一样,过了子时午夜才返回店铺内。 家里没人点灯留火到天亮,没人“喂养”各路小鬼,子时一过,自己可是会遭大秧的,一想到街角那个说书先生平日里讲的那些鬼怪害人的故事奇谈,少年就不由得心里直打哆嗦。 再说了,一年就这么一次能供养自己已故父母的机会,少年自然不想失去,抛去不孝不敬不谈,少年是真想和自己的父母说会儿贴心话了。 少年在红烛镇虽然讨喜,可真心朋友并不多,父母早逝,家境破落,很小就要出门讨生活的他,并不能像别的孩童那样相戏玩耍,从而也就没有多少人与他有过太深的交往。 老掌柜对他更是苛责求全,整天板着一张脸,就跟少年偷偷藏了他一文钱似的,说话语气总是阴阳怪气的,这个老人似乎并不擅长与人打交道,邻里间,从无熟络往来。 此时暮色降临,天际余晖不再,成片的火山云霞也已渐渐消散,整个红烛镇之外,像是有一块灰蒙蒙的布匹轻轻铺遮而下。 镇中巷陌里,灯火愈发通明,明火摇曳,在这片漆黑的夜空下,有些亮眼,又有些瘆人。 红烛镇大门前,有一位苍颜老人身形在夜色中耸动,这袭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是不仔细看,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纯粹黑色,形似鬼魅。 老人来到大门前,驻立片刻,从宽大的袖筒中取出一炷燃烧过半的红香,而后轻轻掐灭,将这炷红香收敛入袖后,才推开留下一线缝隙的大门,跨步而入。 老人走进大门后,转身将这片大红厚实木门轻轻关上,合实。 寂寥的大街上,老人闲庭信步,看着周遭密布的灯盏,面色无动于衷。 通明灯火的映照下,老人一身黑色衣衫,并不华贵,市井平常粗衣而已,只不过在老人黑衣上,腰间却有一段极为醒目的白色绫绸,绕着老人的腰间延伸一周,而后被老人打结在腰间。 老人走过街角巷陌,在摇曳的灯火四周,皆是有一片虚幻的黑影晃动,黑影如同潮水一般,在老人到来的一瞬间,纷纷退避,如大潮跌落。 老人就这么走在街巷中,如潮黑影就这么一退再退。 老人的这身装扮,看似与寻常人家祭祖无异,但是在老人心中却是极有讲究。 黑白分明,是为阴阳。 老人一路穿街过巷,步履始终轻快,很快来到了一家门户大开的店铺前。 老人站在铺子门前,没有立即抬脚进入铺子内,而是轻轻解去腰间白绫,收入袖筒内,这才抬脚进入铺子。 老人进入铺子后,见到粗布烂衣少年坐在柜台上,面色上依旧不苟言笑,嗓音沙哑的说道:“灯儿,你回家去吧。” 少年见到老人回来,心头如释重负,灿然一笑,“好嘞!” 少年从铺子柜台前起身,跟老人告别一声,便转身离去。 老人看了一眼外面,眉头微皱,然后拿出一枚压胜钱,叫住快要走出木门的少年。 “这是一枚压胜钱,我知道你还没有购买祭拜钱币,刚好我这里有一枚,你拿去吧。” 少年满脸喜悦的转身,接过老人手中的厌胜钱,恭敬谢毕,便跑离铺子。 少年飞奔在街上,身后传来一阵苍老沙哑的声响,“明天别忘了把那些冥钱拾回来,家中灶里没柴了。” 少年应答一声,“好嘞。” 一个名叫李灯的少年,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古旧压胜钱币,沿街飞奔,其身前身后,皆有不可视见的黑影浮动,而后如一泻流洪般倾散而去。 少年飞奔,万鬼退避。 2藏钱祭 粗布烂衣少年李灯一路沿街飞奔,手心紧紧攥着老掌柜给的那枚古旧压胜钱。 在黑潮影动的小街上,少年身影飞快,宛如一抹刀光,一闪而逝。 李灯手中的压胜钱,不似在街头“请钱铺子”购置的普通品类的压胜钱,这枚压胜钱并不是出自那个铺子,而是老人多年前亲自铸造的。 这枚看似古旧斑驳的压胜钱,品相虽然不怎么好看,可作用比起那间“请钱铺子”售卖的压胜钱要高出许多,每年的七月十四,这位来历隐秘的老掌柜都会用这种钱币前往红烛镇门口那片荒凉的“衣冠冢”祭祀。 李灯能够安然无恙的在小街上飞奔,吓退那一片如潮黑影,功劳都是归功于手心的这枚古旧压胜钱。 红烛镇西面的街道尽头,有一家名为“请钱铺子”的商铺,专门售卖各种压胜钱币以及祭祀或下殓用的冥纸币。 这间处在街头西面的铺子与李灯所在的铺子一样,一年到头来生意冷清惨淡,无人问津,也就在七月十四这一天,生意才会格外的好,两间铺子做的是属于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的买卖。 “请钱铺子”同样是一个老人开的,那个老人是个闷葫芦,不喜与人言语,平日里喜好搬出一张刻痕驳杂的老藤椅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悠闲时,手中会胡乱翻着一本古旧泛黄的老书籍,书籍又破又烂,就像老人一样,久经风霜摧残。 小镇里的人,路过铺子时,大多都是微笑致意或是点到为止的伸手打打招呼,大多时候,老人都是笑着挥挥手,很少言语。 久而久之,镇子里的人也就司空见惯了,很少打扰这位老人的颐养天年。 镇子里,能跟这位闷葫芦唠嗑聊天的,也就只有少年李灯了。 由于平日里售卖灯盏的铺子里冷清,李灯会趁着老掌柜不在意的时候,偷偷跑出来,由于朋友不多,李灯就喜欢往这间铺子里跑,一起陪着老人晒太阳,多数时间里,一老一少都是“相顾无言”,一个暮气沉沉的老人,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就这么在铺子门槛上晒太阳。 李灯有次好奇老人手中的那本泛黄老书籍到底记载了什么,就开口向老人借过去看看,老人也不吝啬,任由李灯翻阅那本老书籍。李灯年幼父母早亡,家境贫寒,但识字却是不少,这要归功于这位老人,铺子清闲时,少年就会来这里翻看老人的书籍。不过这次李灯接过书籍,翻来覆去看了老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书上写的东西神乎其神的,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一寸神明三尺天”晦涩难懂的词句,没读过多少书的李灯对于这些言简意赅的词句不解其意,后来也就不看了。 有一次两人聊天时,老人无意间提到想要招收李灯到请钱铺子里当学徒,做长工,工钱与他在售灯铺子差不多,不过活儿轻松,不要每天擦拭灯盏,为灯火添油加蜡什么的,只要七月十四这一天收收钱就行了,两人还能有个聊天的伴儿,比在售灯铺子成天到晚不见一个人影要强不少。 不过被李灯给拒绝了,李灯的大概意思是,自己很小父母就早亡,常常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到处去蹭百家饭,好在苍颜白发的老掌柜愿意收留自己,斗米恩,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所以李灯不能做出升米仇的事,不能因为自己长大了,就离开这个在贫困时为对自己有过帮助的铺子。 老人最后也没强求,不过说了一句怪话。 “气运这种东西,强求不得。” 李灯笑着说道:“等哪天老掌柜寿终正寝了,铺子开不下去时,他再来这里混饭吃。” 当时老人漫不经心的翻阅着手中的书籍,笑着回应道:“难咯,等那老不死的寿终正寝,老头我早都成孤魂野鬼咯。” 李灯当时只能笑着说些他平日里听到的话,“坏人不长命,好人活千年。您老正是老而弥坚的时候,要想开点,别想这么远...” 老人合上书籍,哈哈大笑起来,一脸的褶皱,宛如百年老树的沧桑外皮。 少年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容灿烂,像是一株正在生发的幼小树苗。 今日夜幕降临时,请钱铺子依旧没有关门,铺子外成片密麻乌压的黑影密集攒动,老人站在铺子门口,那片乌压压的黑影在门前徘徊不定,似乎是极度垂涎铺子里琳琅满目的压胜钱币,却又不敢造次,只得在门槛前躁动。 老人站在铺子门口,无视那些躁动的晃动黑影,沧桑老眼目光远望,最终停留在那间尚未关门,门口摆放一排灯盏的铺子。 当老人见到一个少年从铺子里飞奔而出后,这才缓缓转身,关上驳杂木门。 关门之后,在门口徘徊不定的黑影瞬间四散,如暗夜里受惊的漆黑老鸦。 老人是在等少年前来购买祭祀用的压胜钱,每年这天,少年都是最后一个前来购买压胜钱,所以老人今天给少年留了个门,不过看到少年飞奔赶回家后,老人也就不再等待了。 老人每年售卖给李灯的压胜钱都是铺子里品佚最好,价格却是最低的钱币,这一点,少年不知。 李灯一路沿街飞奔,几经转角,来到了小街最东面的一处偏僻陋房中。 这处陋房,是几年前购置的,以前在镇子上的那间老屋,为了糊口,在很久之前就低价售掉了,那处老屋,也是李灯父母为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家当,可是当时年幼的李灯为了吃饭,也没能留住父母的遗留。 这处简陋的木房,挡风不挡雨,一到阴雨天气,屋顶就像是开了天窗,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说是名副其实的屋漏更逢连夜雨很形象。 不过好在有个歇脚休憩的地,冬天寒重北风冽,能挡风已经很好了。夏日里阴雨连绵的季节,漏点雨也无妨,刚好凉快些,李灯一直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这处陋室,就像汉子腿上的浓密体毛,丑是丑了点,可是冬天可挡风,夏天能藏凉啊。 其实李灯明白,小镇中的大多数人也明白,对于一个无所依靠的孤儿来说,能不被饿死已经是天大的福泽了,还能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陋室更是不易,自从李灯在铺子里做长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百家饭,哪怕近几年花光了所有积蓄购置了这处陋室,常常吃不饱,也没有再向人张口讨过饭。 扪心自问,一个年幼就无依无靠的孩子,有多少人能像李灯这样不但不被饿死,反而还有了用自己双手挣来的家室,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不多。 所以街坊邻里都很喜欢这个少年。 李灯推开低矮的木门,说是木门,其实就是一扇篱笆门,李灯走入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将灯点燃,然后摆放在一张四角参差破落的木桌上。 在木桌上,除了一盏油灯外,还有两块简易木牌,木牌上皆有一行端正字体,字体笔走龙蛇。 这是李灯父母的灵牌,雕刻在灵牌上的字,是李灯在街上一家木坊里花钱请人雕刻的,字迹虬劲有力。 这两块木牌,是李灯当初从祖房的梁头上凿下来的,凿下来的木牌棱角分明,李灯便找些尖锐的瓦片将木牌雕琢圆润,做成灵牌样式,然后才去木坊请人雕刻灵字。 那家木坊的工匠也是个憨厚老实的人,对李灯也很喜欢,就帮着李灯重新将两块木片塑形,打造成精致灵牌的样式。 一般这种木坊是不会给人打造灵牌的,不吉利,可是李灯的艰难困苦,木坊的匠人也是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孩子可怜,也就不在乎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事了,就当是为自己积攒阴德了,所以就帮忙打造了两块。 匠人又为灵牌一板一眼的刻上李灯父母的名字,匠人刻的很用心,生怕一个不慎字迹稍有偏差,毁了孩子的殷切希望,两块灵牌,匠人足足刻了两炷香的时间。 做了一辈子的木工匠人,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用心对待过木材,那是他第一次如此小心翼翼雕刻木材。 灵牌雕刻完成后,匠人交给李灯,没有提什么钱不钱的事。 李灯却是执意要给钱,也许这对于匠人来说,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可对李灯来说,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事,比吃饭活命还要重要。 在李灯的坚持下,匠人收了一颗铜板,当匠人拿下这枚铜钱时,觉得这枚铜钱很重,就算一粒银子或一粒金子也没有这么重过。 最后,李灯恭敬致谢匠人,匠人握着手中的铜钱,久久不语。 李灯摆放好灯盏后,小心翼翼的拿起父母灵牌,提起烂布袖筒轻轻擦拭灵牌,再慢慢放在灯盏后。 一般大户人家祭祀已故家人都有许多讲究,沐浴焚香,素衣贡品,老幼顺序,膜拜仪式,请人唱供,压胜钱的多寡,品佚高低等等。 李灯家徒四壁,买不起贡香,朴素衣袍也没有,更没钱请人唱供。 所以李灯也就不讲究那些,点灯之后,拿出老掌柜给的那枚古旧厌胜钱,轻轻放在灯盏下面。 厌胜钱放在灯盏下面是一个讲究,称之为“藏钱祭”,是为了防止别的孤魂野鬼前来“抢食”。 李灯为父母准备的压胜钱本来就不多,自然害怕被别的孤魂野鬼分了去,这样自己的父母得到的就会很少了。 李灯“藏”好这枚古朴的压胜钱后,便恭敬的后退两步,跪在灵牌钱,给父母磕头行礼。 李灯一共磕了六个头,每一磕都是铿锵有力。 最后一次磕头,李灯久久未曾起身,在少年跪拜的姿态下,眼中有泪水流出,然后少年偷偷提起袖子,在眼角间轻轻涂抹,动作很隐秘,像是怕被人看见了一样。 他只是不想被父母看到。 少年依旧垂伏在地,木桌上,灯火灼灼闪烁,晃动出一片硕大的细碎黑影,像是一块黑布被人撕碎了一般。 在房屋周遭,亦是有大片黑影晃动,连成一片涟漪状,黑影躁动徘徊,极度垂涎那盏灯火下的古旧钱币,却是不敢靠近灯火。 少年不觉,依旧偷偷抹袖。 许久后,少年起身,眼角已经没有了泪水,而是一脸由衷的笑意。 少年走到桌前,坐在一块木头疙瘩上,身形挺直,正襟危坐。 少年看着面前摇晃的灯火,自说自话。 “爹娘,孩儿过得很好,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家舍,虽然这间家舍没有祖屋大,可是遮风挡雨一点不比祖屋差,这个房间,冬天很暖,夏天很凉,真的很好。” “这些年孩儿过得一点都不辛苦,你们不要担心,吃的饱,穿的暖。” 然后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破烂的衣衫,咧嘴一笑,“娘说过的,破衣最是能遮寒,孩儿都记得呢。” “小镇里,每个人对我都很好,木坊的匠人,时常接济我,还有请钱铺子的爷爷,经常给我讲些做人的道理,老掌柜虽然严苛了点,可是从来都没有拖欠过孩儿的工钱,所以孩儿这些年过得很好。” “孩儿长大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了,你们不用担心。” “孩儿想知道你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负,爹,你要保护着点娘,别让她受委屈。” 说着说着,少年有些辛酸,轻声问道:“爹,娘,你们有没有想我?” 然后少年抬起袖子,抹着眼泪,“我好想你们...” 少年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屋内灯火半昏,窗外月光半明,他说了很多。 从来没有点过这么久灯火的少年一点都不心疼油蜡钱,他只想跟自己的爹娘多说会儿话。 请钱铺子里,一个老人坐在桌前,没有点灯,偷偷的听着少年的心事,老泪纵横。 这哪里是什么藏钱祭,这个平日里活泼的少年,分明是把自己的心事都偷偷的藏了起来。 3 死人之国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时分,李灯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破败房屋,轻轻关上门后,顺着狭窄逼仄的小胡同向西走去。 红烛镇子不大,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显得有些破落,再加上天刚泛亮,行人稀疏,所以会给人一种凄惨荒凉的景象。 镇子中的建筑大多是青砖红瓦的低矮房舍,错落连成一片,犬牙交错,没有丝毫的规整性可言。所以在这片具有历史沧桑感的房舍旁,会有许多仅供两人并行的曲折胡同,弯曲胡同如同一条大蛇攀爬留下的印记般,七拐八扭。在漫长岁月的风雨打磨下,原本鲜亮的青砖红瓦白墙早已古旧泛黄、斑驳嶙峋,刻印在墙壁上的泛黄水渍如同老人脸上攀爬蔓延的皱纹,从远处望去,这个镇子,很像一位垂垂老矣的迟暮老人。 李灯快速跑过逼仄压抑的巷弄胡同,凹凸不平的青色石板上还残留着昨夜淅沥夜雨遗留下来的雨渍,湿漉漉的,好在这些胡同都是由青石板铺就而成,并无半点泥泞,只是些湿漉漉的黄纸钱安静的躺在的石板上。 李灯看了一眼湿漉漉的纸钱,便又顺着青石板走去。 镇子里的老人常说,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雨过后早添衣。少年长年就这一身行头,也就不在乎什么添衣不添衣的事了。这件衣服穿了有几年光景了,由于这两年少年个子像雨后春笋一般节节拔高,李灯不得不将衣服小心翼翼的撕烂,然后再从售灯铺子或去西边的请钱铺子找些破布,在撕烂的缝口出缝补一番,这样紧身的衣服就能再穿了。 一阵冷风吹过,少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然后加快了脚步,只要跑起来,身子热了,就不冷了。 少年听请钱铺子里的老掌柜说过一句话,秋冻不觉寒,这句话搁在李灯身上很受用。 寂寥的巷子中,一个少年轻车熟路的穿梭其中,几经转折,便来到了一条古香古色、商铺林立的小街上。 此时小街上,有早起售卖早点的小商贩,这些商贩大多都是住在镇子里的人,趁着集市尚未兴起,摆下一处摊子售卖些早点,待得街上人流增多时,流动的早点摊位就会移走,这些摊子是要为花钱买下摊位的雇主腾地儿的,售卖早点的小商贩一般会为雇主留下些早点,算是感谢雇主的借地情谊。 身裹破败衣衫的少年走出清冷小巷弄后,停下了脚步,抬眼向前望去,一脸愁容。 昨夜的淅沥雨水不但打湿了街道建筑,还将那些散落的黄纸钱也打湿了。 按照老掌柜的要求,今日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将这些飘落在镇子里的黄纸钱收拾干净。可被雨水打湿了的纸钱紧紧的贴在石板上,甚至一些房屋瓦片上也都粘着湿透的纸钱,石板路上的黄纸钱还好说,无非是多下些功夫,耽搁些时间的事,可这瓦片上的黄纸钱却是些棘手。 李灯极为熟悉这座镇子的建筑布局,这座镇子虽然不大,可布局真的不敢让人恭维,散乱的房屋建筑也就算了,就连那些衔接房屋的石板路也跟群蛇爬过留下的蛇道似的,歪扭迂回,李灯第一次背着背篓满镇子收拾纸钱时,就感觉是行走在请钱铺子画满符箓的墙壁上面一样,因为衔接这个镇子的错乱青石板太像符箓上勾勒出来的痕迹了! 在那间请钱铺子里,墙壁上画满了跟蚯蚓群似的符箓,李灯之所以觉得那些符箓像蚯蚓群是因为除了形状相似之外,那些符箓线条是用朱砂画上去的,一条条蜿蜒逶迤的血红色线条宛如黏附在墙壁上的细长蚯蚓。 不过自从听过街上说书先生的荒诞故事后,李灯更觉得那些蜿蜒的红色线条像是那几面墙壁的“血管”。 李灯视线快速扫过街面,按照老掌柜的吩咐,李灯要先从街面收拾起,不然等日头上来了会耽误街道上的生意人家。 今日的工作量不可谓不大,李灯也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往年那些飘零的纸钱都是被风吹袭在墙根巷角,成群的纸钱聚在一起,少年只需要将背篓捧满,一趟趟的送回铺子就行了。 李灯快速扫过宛如一座荒凉坟场的镇子,丝丝冷风顺着破烂的粗衣灌入身体,他下意识的紧紧衣衫,拔腿赶往铺子。 其实这少年心里是有些惊慌的,在这个每年都要祭鬼的小镇,对于鬼魂的存在已经深烙在少年的血肉骨骼之中,由不得他不相信,心中自然有几分对于鬼魂的敬畏,对于收拾这种不详钱,他心里也十分忐忑。 尤其是今天还下了一场冷清的小雨,按说书先生神乎其神的话来说,鬼节前后下雨,应该是没什么好事的。 少年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人吓人,吓死人。那说书老头就是为了吊人胃口瞎扯淡的。 李灯来到铺子时,天际刚刚破晓,一抹鱼肚白从东方浮现而出。 出乎少年的意料,老掌柜已经坐在柜台后了,李灯看了一眼老掌柜,他的神情略显疲惫,双眼浑浊不堪,坐在那里像一具雕塑一般,在李灯到来时,老掌柜才微微动了动身子。 看老掌柜的样子应该是一宿没睡了。像他这种岁数的老人,半截身子差不多已经进了黄土,按理说是熬不动夜了,可是这个老掌柜却是在这里坐了一夜。 李灯先将门口的那几排灌了雨水的灯盏拿进铺子,在柜台的暗格里摆好,这种已经用过的灯盏,一般不会售卖掉,都是留着铺子自己使用。 用以指路的灯盏一年一年的的积攒,如今已经占满了暗格,不少有些年头的灯盏上甚至已经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这不是少年偷懒的原因,老掌柜嘱咐过,这些灯盏上残留下了阴戾的气息,最好是不用碰它们。 李灯将灯盏放置好后,抬头对老掌柜说道:“爷爷,今日铺子里不会有客人,您去后院歇会儿,等下我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就行了。” 老掌柜这才起身,说道:“你忙你的去,不准偷懒,我去请钱铺子一趟。” 李灯点头说道:“夜间镇子里下了一场小雨,今日可能会迟些。” 老掌柜缓慢的走向门外,“不偷懒就行。” 然后他又转头,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叮嘱道:“别忘了锁门!” 李灯拍了拍腰间的钥匙,老掌柜这才离去。李灯知道这老掌柜是个守财奴,不过守财归守财,他却不会克扣李灯半点工钱。 李灯见老掌柜离去后,也不耽误时间,今日的活儿有些重,他可不想在七月十五这一天披着夜色在大街小巷中捡纸钱。 李灯跑向铺子后面,铺子后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格局也不讲究,只有一间偏房、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和一小片花圃,花圃里载着几株瘦弱的小树和一丛金线菊。在秋日的季节里,这丛金线菊开的正盛,一朵朵花束像是向外攒射的金线一般,此时菊丝上沾着几滴晶莹的露水。 在这个镇子里,很少有人家种植金线菊,因为镇子里的人对鬼神的存在深信不疑,而菊花又是阴生植物,按照人们的说法这东西易藏纳污秽,会招邪气。一般人家只会在祖上墓地前种植这种金线菊。 李灯走在石板小路上,那丛菊花在露水的浸染下格外妖艳。这座小花圃平时都是交给李灯打理,金线菊的枝条被李灯修剪得格外精致,整齐得枝叶像是困扎好的草垛一般。少年郎面带微笑,由于铺子门面和后院只有一墙之隔,而且还有一道狭窄的小木门,每次李灯坐在柜台时都有暗香浮动。 再过段时间,这丛金线菊就会迎着霜雪凋谢了,那时李灯就会拿着一个小剪刀将枯败的花朵剪下来,然后在暖阳的冬日里将金线菊风干,用油纸小心翼翼的困扎好。李灯很小就知道菊花是一种很好的中药材,性凉微苦,散风清热。 那个老掌柜从来不喝菊茶,前几年刚来铺子的时候,李灯给老掌柜泡过菊茶,老掌柜说自己年纪大了,体格偏凉不适合喝菊茶,倒是李灯要多喝点,小伙子一天天长大了,血气也跟着旺了起来,多喝菊茶能祛邪火。 李灯在后院靠墙的角落背起竹篓,又扛着一根细长的竹竿,走出院子后,又将铺子的门锁好。 小街上不少早点铺子已经开门迎客,热气蒸腾,这座被昨夜秋雨洗刷过的小镇又重新活泛了起来。 不过此时小街上的人不多,大概不少人此刻多半还在清梦中。这座红烛镇有一点非常奇怪,整座镇子没有一户人家养鸡,倒不是这座镇子极为富庶,相反这座镇子极为贫困,但是李灯从小到大却是没有见过一只鸡。 李灯之所以知道这种物种的存在还是因为那座请钱铺子,那座铺子里的老人平时喜好翻阅些书籍,所以广罗了不少山野杂谈,铺子里清闲时,李灯就会去请钱铺子那边,老人坐在藤椅上,李灯坐在铺子的门槛上,一老一少安静的看书。 少年起初认字不多,看起来很艰难,时不时的去问老人,老人似乎是孤独惯了,对于少年的询问也是不厌其烦,有时候还会微笑着跟李灯解析里面的内容,包括杂谈中没有涉及到的诸多天外天的荒诞事。 请钱铺子中的那位老人藏书不少,不过多半都已经泛黄,甚至一些书籍上还有极为醒目的黑色灰迹,像是烟渍一样拖拉的老长一道。有一次李灯用手指涂抹那些烟渍,还真给他撮掉一层灰!李灯猜测这些灰迹应该是老人夜间挑灯看书,油灯烟丝留下来的痕迹,因此也就没太在意。 从那些光怪陆离的书中,李灯看到了外面世界的多彩缤纷,少年郎每次看那些书籍时,都对天外天心生向往,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那些书籍上的世界,有江湖游侠儿的豪荡快意事迹,有各种具有鬼斧之力的神兵,有春风得意的读书人,有天赋异禀、举手投足便能焚山煮海的能人异士,还有各色的妖兽灵兽甚至是神兽。 书籍上描绘出的世界比这座死气沉沉的小镇要精彩多了。 每次李灯看的心驰神往之时,便会忍不住询问老人,真的有这样的世界么?老人总是一脸唏嘘的说有!不过距离红烛镇很远很远,多数人穷其一生再也到不了那个世界了。 李灯总是憧憬的说等老掌柜百年之后,他一定要去外面看看。 老人便会搁下手中的书本,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说外面的世界哪里都好,就是不太友善,没有红烛镇住着舒服。 李灯便会一脸好奇的说,爷爷去过外面的世界么? 老人便又拿起书本,一脸遗憾的摇头,说他也没有去过外面的世界,都是书上说的。 老人又说,如果你以后能到外面的世界,也替他看一眼,这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如书上说的那么精彩。 背着竹篓的李灯一手拿着修长的竹竿,一手拿着一张葱油饼,站在街头风卷残云一般将手中的葱油饼啃完后,便放下竹篓和竹竿,弯腰从湿漉漉的石板街上捡起已经湿透的黄纸钱。 红烛镇厚重的朱红大门前,来了一支商队。 这支商队每年七月十五都会如期而至,而且商队只在镇子里呆上一天的时间,晚上趁着夜色再次离去。 由于红烛镇地处连绵深山中,与外世隔离,镇子中的人想要出去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宛如迷宫一般的山脉中,一旦离开镇子较远,便会迷失道路,想要再走回来都很难,以前镇子里有不少汉子想要挣脱这座小镇的束缚,最终都是杳无音信,久而久之,镇子中的人也就安静的呆在这座“牢笼”里了。 这支商队就像狱卒一般,每年定期的往镇子里输送补给,而后离去,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何方,离开时又会去向何处,他们铁面无私,他们冷漠无情,甚至送完补给后,他们都不会在镇子里停留,而是去距离镇子南边的十里坟冢旁边的破败土地庙休憩,等夜幕降临时离去。 不过就算他们不近人情,镇子里的人也会翘首期盼这一天的到来,因为他们的到来,会带来很多外面的稀奇物件,这对镇子里的人来说,就像久旱逢甘霖一样。 这支商队的轮廓出现之时,戍守镇子的戍卒就早早将厚重大门敞开,带着一脸的希冀迎来这次补给。 戍卒看着一匹匹健壮的白色雄马驶入城中,带领商队的人群制服统一,一个个看起来面色红润,神韵绰约,宛如一个个天将一般威严。 商队驶过镇门时,戍卒不悦而同的低下了头颅,委实是这些人马气势太过于凛然了,一个个就像那座破败土地庙里威严的塑像一般。 就算那座破败的土地庙中的塑像也没有这对人马不同凡响的气度,那些斑驳掉彩的废弃神像在风雨的侵蚀下,就算原本具有泥菩萨的威仪也早已经被消蚀的差不多了。 雄壮的白马拉着猩红铜车进入镇子里后,戍卒们才敢抬头望去,一辆辆猩红铜车上被漆黑的丝线紧紧缠勒着,车壁上凿刻着繁琐的花纹,像是神国威严的礼法一样端庄肃穆。 商队领头走过镇门后,眉头微蹙了起来,眼神也跟着谨慎了起来,就像是寻常人走入了一座荒凉的坟冢中一样。 在他眼中,这座镇子其实跟荒凉的坟冢没有区别,如果硬要说出区别的话,这座红烛镇可以算是一座活着的古战场遗址! 不过他们更习惯把这片地域称之为“死亡之国”或是“征服之地”! 而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商队,他们就是那道血裔之中最卑微的赶尸人。 因为他们拉的铜车就是一口口暗红色的棺材! 4 纸马拉棺 日头攀升了起来,东方那抹鱼肚白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耀眼的金色鳞斑,流云游动间,那块横跨半壁天空的金色鳞斑也是跟着晃动起来,形似高贵威仪的金龙沐云而游。 街道上的人流也跟着密集了起来,这些镇子里的原住民都知道今日是商队到来的重大节日,又会有各种稀奇的货物被商队运送到镇子的各家商铺里,一些妇人女子都早早起床,结队来小街上购买货物。 当然购买货物只是其一,其中还有不少女子是抱着观看那些神采俊霓的商队汉子而来,那些汉子身上似乎有一种既让人敬畏又让人渴望的光辉,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不过说来也奇怪,当这些商队中的汉子走过街道时,那些妇人女子竟是不敢抬头,那些汉子身上明明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可当汉子临近时,那股子如神明般不可冒犯的气息让所有人都敬畏不已。这些女子此时像是一只只灰蛾一般,商队汉子正如璀璨的火苗,灰蛾对于火苗有无限的向往,但是没有一只灰蛾敢一头扎进这簇火苗中。 飞蛾扑火,必受其害。 商队中的汉子目不斜视的走在街道上,他们的态度极为冷漠,对待这些原住民就像对待草木一般。 商队到来之时,街上的行人不约而同的为商队让出了一条道路。正在闷头往背篓里扔湿漉漉黄纸钱的李灯听到了踩踏石板的踏踏声,也是站起身来循着声音望去。 李灯知道今日对于红烛镇来说是个重要的节日,会有商队给镇子补给货物,不过李灯一次都没见到过这支商队。只是听别人说过这支商队的神俊风采,由于小街不长且相对敞亮的缘故,往年的黄纸钱都是被秋风吹袭于街角形成一团,李灯收拾起来丝毫不费劲,当商队赶到红烛镇时,李灯已经清理完了街道,去往镇子深处了,所以这么多年中,总是和这个商队擦肩而过。 每次听人说起这支商队是如何的神气时,李灯总会心生向往,想要来看一看,但每年这一天老掌柜都会冷漠的告诫他不准偷懒的话,李灯对于这份长工极为在乎,没了这份长工就意味着丢失了饭碗,所以即便是没有老掌柜监视,李灯也不敢有任何的偷懒。更何况镇子里的人对“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话极为信崇,虽然请钱铺子里的老人跟李灯解释过,这里的神明可能并不是书上所说的神仙人物,应该被理解为人在做天在看,要怀有敬畏之心,不可胡作非为,可最后也硬是被那个老人强行解释成不能偷懒的话来。 由于昨夜下了一场淅沥秋雨的缘故,收拾黄纸钱的难度加大,所以才能碰巧遇到这支商队。 李灯顺着分散开的人流看去,眼神一凝,这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商队?! 少年看到的场景并不是人们口中描绘的那样,什么镂刻繁密花纹的红铜车厢,一匹匹流溢着灵气的健壮骏马,和风韵绰约的神人汉子。 李灯当下有些惶恐,心惊肉跳,那颗心脏就像擂鼓一般在胸膛内狂跳了起来。 商队中的领头人忽然抬头看向李灯,眼神微微讶异了,此时这个在路人眼中颇具仙风的汉子心头同样震惊不已,皱着眉头兀自不信的说道:“活人?!” 死人之国怎么会存在他不知道的活人? 李灯面色煞白,宛如白日见鬼了一般,呼吸急促,胸膛剧烈的起伏,不知是因为呼吸紊乱还是那颗心脏的敲击所致,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白日见鬼了,旋即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众人,在她们脸上,敬畏和希冀并存,没有一个面孔像李灯一样慌张不堪。 就在李灯想要下意识的揉揉眼睛时,商队的领头人却是威严一喝,“何方妖人,竟敢阻拦天师走阴!” 这一喝,宛如平地滚起煌煌天雷般在小街上炸响,颇具天人之威。周遭人群顿时噤若寒蝉,身子颤抖不已,头颅垂的更低了! 李灯只觉得脑海中有串雷炸起,耳际似乎有万千振翅的蜜蜂一般嗡鸣作响。 在喝声响起之时,这突如其来的震雷声直接吓得李灯闭上了眼睛,而后他使劲地摇了摇头,那阵嗡鸣声才变成如利刃震动的尖锐长音。 李灯睁开眼眸,再看向眼前的商队,车队却是面貌一变,精美沉重的红铜车厢,车厢上镂刻的花纹像交-媾的黑蛇又像请钱铺子墙壁上刻画的符箓线条,健壮的马匹肌肉线条如此匀称,仿佛书籍上所说的“上前敲骨,犹带铜声”的名贵马匹,白马身上佩戴的鞍鞯辔头泛着清冷的铜辉,随着铿锵的蹄音撞击出清脆的声响。再看那些赶商人,仿若大袖流云的仙家风采,身上流转着若隐若现的圣洁光辉,白衣宛如绵软的祥云缝制,风度翩翩的脸上却是冷漠僵硬的表情,宛如珍贵画卷中亘古不变的容姿!除了表情木讷之外,这些赶商人的动作整齐划一,除了给人亦步亦趋的僵硬外,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正在进行威严的检阅仪式一般。 领头人的脚步也极为讲究,时而急促如骤雨扑面,时而缓慢如老龟攀爬,脚步也亦有区别,时而如老鱼跳波,时而如骤风疾驰,他就像走在渐次浮现而出的格线上,每一步的落脚都极为讲究,像是怕踩踏到了什么东西一般。 不过那幅面孔此时却不是如身后之人千篇一律的冷漠无情,而是凝重万分。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这种活着的古战场遗址中碰到活人的情况,活人的生气对身后的仆从和那些马匹冲击极大,身后的那些仆从已经身形不稳,出现了僵硬晦涩的情况了。 那人冷冷的盯着李灯,又是喝道:“速速退去!” 轰! 街市上密集的人群散如惊鸦,纷纷后退数步。李灯心头也是有些慌乱,慌忙拎起竹篓退向街道旁侧。 商队在众人的迷惘神色中走过街道,踏踏的马蹄声和急促的鞍鞯撞击声宛如镇魂曲一般在街道上振鸣了起来。 商队走过李灯时,那领头人微微侧目,打量了李灯一番,而后向着街里行去。 当商队消失在街道上时,那道踏踏蹄音和清脆撞击声才缓慢消弭。人群又跟着涌动了起来,刚刚寂静到只能听到马蹄音和清脆撞击声的街道又喧沸了起来。 秋日的清晨,即便是有阳光洒彻,依旧还是有些清冷,不过还好,这股子清冷并不是凄神寒骨。 春日里,吹面不寒杨柳风。 秋日里,秋冻不觉霜华重。 不过此时李灯还是下意识的紧了紧破烂衣袍,当商队与他擦肩而过时,少年觉得有一股子悄怆幽邃的刻骨冷意迎面扑来,像是鬼蜮中的游魂轻轻的往少年身上吹了一口阴森气流。 刚刚李灯真给吓得不轻,在第一眼看到商队时,他不仅看到了沉重的厚漆红棺,那些宛如罩衣一般弹在红棺上的线条也如墨渍一般顺着红棺蜿蜒流淌,像是漆黑的血液一般触目惊心。更可怕的是那些人马,那些根本不是活物,那些分明是素白的纸人纸马! 纸马被野芦杆子撑的壮硕,给人一种肌肉隆起的健美感,糊在野芦杆子上的纸张素白中裹挟着纤细的纸条,那些是马颈上的鬃毛。 纸马呈现站立状态,却在一股莫名的牵引下蹦蹦跳跳,在青石板上踩踏出笃笃的沉重声响。 还有那些纸人,一身极具视觉冲击的惨白色,宛如行走在人间的白无常一般。纸人脸庞上画着统一的生硬殓容妆,触目惊心的腮红,妖艳如女鬼裙摆的唇影,在惨白的映照下,震慑人心。 那些纸人身形飘忽如鬼魅,脚掌离地寸余,整个身子悬浮前进,宛如有无形的丝线将纸人挑起一般。就算有一阵冷风吹过,那些轻飘飘的纸人也是屹然不动,能够吹翻衣摆的冷风却是吹不动那些轻飘飘的纸人。 沉重的红棺倒不是纸糊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沉木朱棺。纸马拉动的马车也是黄纸糊成,粗糙的黄纸包裹着攒聚在一起的苇杆,向前蔓延至车辕,甚至有一辆车辕上的粗糙黄纸已经被风吹拂掉了,露出一截干枯的芦苇。 一辆纸糊的马车和纸糊的纸马竟然能拉动一口沉重的棺材。 在这群商队中,只有一个是“活人”,就是那位冲着李灯威严呵斥的领头人,不过在李灯第一眼看到他时,他的着装并不是仙气飘飘的白衣,而是一件有些褴褛的土黄色道袍,那人显然是一个道士,头顶一髻莲花冠,手持一枚古旧的铜黄钟,钟舌撞击钟壁敲击出急促的刺耳声响,声响节奏变换如雨如雷,每一阵急促的钟声落下,那些纸马就如被牵引一般跳动着。 不过随着那位道人威严一喝后,那些可怖的景象都消失了,宛如少年在那一瞬间出现的幻觉一般,他看到的只有精美的红铜车厢,壮美的马匹和脚步生涩、面庞冷漠的白衣人。 李灯狠狠的摇了摇头,这一切都像一场骇人的幻境,又像是一场诡谲的噩梦一般,可一切却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像是被梦魇缠噬一般。 李灯在街道上站了很久,才又背起竹篓去收拾那些纸钱。 商队穿过街市,来到镇子腹地,商队身后没有一人跟随,整个镇子腹地在商队进入的一瞬间陡然变得荒凉了起来,镇子像是变成了一座死城一样。 在镇子腹地,有一家庄园,庄园极为宽敞,不过却不是殷实富人家那般守卫森严,偌大的庄园甚至连个守门人都没有。 那道人来到庄园前,质地轻脆的钟声戛然而止,同时纸马纸人也是一瞬寂静。道人将古旧铜钟收入袖筒,而后从袖筒内取出三炷黄香,指尖轻轻捻动香头,黄香燃起,而后弯腰往漆黑的门前一插,念念有词道:“小道前来进香,还请主人开门一见。” 道士进香完毕后,有两枚压胜钱从袖筒滑落,他双手各捻起一枚钱币,食指中指夹住钱币,钱币在指尖纷飞了起来,像是捻诀一样,下一瞬间,道士突然将钱币往自己双眼抹去。 当道士再次抬眼时,这座恢弘的庄园却是换了一幅景象。 道士看了一眼破败的小道观,微微一笑,又是摇动铜钟驱驰纸马拉动棺材,进入了破败道观。 5最后的战鼓 请钱铺子那边,老人将藤椅放在稀薄的暖阳里,由于这条小街是东西走向,所以铺子门前就是温暖的光线,不过由于这个镇子特殊的原因,一年到头都没有什么炙热的光照,即便是三伏天,这里的阳光也是清冷的。好在这个镇子几乎没什么人出去过,也就不知道与外界的这点差别。能出去的人,也不会在意与外界的这点差别,毕竟这个镇子里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其中又牵扯到诸多不为人知的大隐秘,想要追究起来,很难也很复杂。 老人今天穿了一件厚衫子,这个满身腐朽气息的老人似乎是熬不住冷了,即便是坐在阳光里,依旧将衫子裹得紧实,阳光下老人显得暮气沉沉的,像是枯败的荒草一般任由微风吹拂。 门槛上,老掌柜占据着平时李灯所座的位置,仍旧是不苟言笑的老脸,这位老掌柜无论对谁都摆着一张臭脸,即便是这位与他一起镇守此地的老人,依旧看不到他的好脸色。 老掌柜坐了好一会儿了,不言不语,像是在心头盘算着什么一样。 坐在藤椅上的老人也不理睬他,慢悠悠的翻看着一本残书。之所以说是残书是因为这本书似乎被火烧毁了一部分,下半截被火拦腰截断,满是灰渣子,这本书之所以能幸存,可能是当初老人发现的及时,把火给扑灭了,不然这本书可就真的没了。 老人看的索然无味,把书往手上一拍,灰渣子纷纷抖落一层,不过这些灰迹却没有掉在地上,而是就此消散了。 老人有些恼怒,骂道:“一群王八蛋,烧个书都烧不好,烧半本书给谁看?” 原来这本书并不是老人不小心点着了,而是像烧纸钱那样只烧了一半。 另外一半可能在某个不知名的祭坛里躺着呢。 老人将这本残书放下,又从脚边捡起一本画满符箓的书籍,一张张符箓样式像虬结的老树根一般,黄纸做底,红砂绘符,如一张张脸谱,老人每翻一页,就像变戏法之人更换一张脸谱一般,不过老人看的却是津津有味。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老人在符箓上的造诣,就连老掌柜都只能望其项背,即便是放在外世,能在符箓造诣上跟他一教高下的人也是屈指可数,而那些人如今却是都比他混的好,一个个躲在超级势力背后,没事的时候随手画几张符箓,那些宗派一个个都跟如获至宝似的感激涕零。 老人翻阅的速度很快,委实是这些描摹在书籍上的符箓没有丝毫的精气神可言,真正的符箓集,哪一部不是出自名家之手,这种书籍只要问世,必会遭到哄抢,谁舍得烧给他呀?! 符箓集不像别的书籍那样,真正的符箓集内,每一张符箓模板都会藏匿着符胆灵光,那才是符箓的精髓所在,上面描刻着符箓的运转方式以及绘制法门,绘画符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胜任的活,不然随便找一本刻摹本写写画画,大家都是大宗师了。 老人手中的这本符箓集可以说没有丝毫灵性灵气可言,它就像一具干尸一般,丝毫看不出“血液”的流动迹象。 不过老人依旧看的津津有味,说到底还是他对于符箓的造诣太过于登峰造极了,毫不夸张的说,老人只要稍稍抖抖手,那些刻摹本上的符箓就会“活”过来,甚至比绘制这些符箓的主人撰写出的符箓还具有灵性,天地间,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此一家。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能在最初那段时光中压制流窜在这片天地间的亡魂。 真正见过他出手的人大多数已经不在了,如果后世符箓宗师见到他出手,肯定会惊叹万分,因为他在符箓上的造诣已经超脱了符箓家对于符箓的认知,也许在符箓造诣上,他就是一个怪物! 老人不停的翻阅符箓集,速度之快,犹胜精湛戏法师的脸谱变换,令人目不暇接。不过老人依旧能够对于每张符箓明察秋毫,符箓上的细微瑕疵像是被老人翻书的手指拓印下来了、刻印在了脑海中一般。 老人很快就将符箓集翻阅完,而后又将书本反过来再翻阅一边,从尾页依次向前翻阅,书本中,又是一番别致的景象在老人眼中浮现。倒翻的符箓线条原本是违背符箓规则的,可是在老人眼中,可能会是一张崭新的、不曾问世的符箓! 坐在门槛上的老掌柜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老人指尖翻飞的书页,嘶哑说道:“稚童涂鸦!” 老人放下手中的符箓集,笑笑说道:“能有这种造诣已经算不错了。” 老掌柜不耐烦的挠了挠头,问道:“老东西,你若是出去这里,天下符胆还能掌控几成?” 那老人重新拿起符箓集,摊开那本符箓集后,老人猛然抬手将符箓集对半撕开,而后丢掉半部,干枯的老手虚晃一下,下一瞬间,留在手中的半部符箓集瞬间流转着飘渺的光彩。 老掌柜只是抬抬眼皮,那些流转的光彩显然是浓郁的符丹灵光。 老人这才掂了掂手中的半本符箓集说道:“五五开!” 老掌柜顿时没了兴趣,这老东西在这里消磨了太多的时光,就算是一张高品佚符箓灵性也该在无尽的侵蚀中消逝的差不多了,他还能保持这份功底,已经不算差了。 老人又是随手一抖,那些流转的光彩消弭而去,一张张威力不俗的符箓瞬间跌落成黄纸。 老人捡起丢掉的半本符箓集,而后将符箓集叠放在一起,放在脚边,又拿起一本小说集,慢悠悠的翻看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老掌柜见到翻书老人心不在焉的情态,又扯开喑哑的嗓音说道:“灯儿快要十八岁了,体内阳气生发,‘金线菊’的功效也在逐渐减弱,已经压制不住他体内的阳气了。这道阳气被足足压制了数百年,一旦突破那个屏障便会如横肆的荒原的野火一般,不是他将这片地域中的阴戾冲散,就是他被阴戾吞噬,彻底融入这方天地。在这个地域,因为一直有人监视的原因,我并不敢出手,所以应该安排灯儿走出‘镇子’了。” 老人依旧缓慢的翻书,“无论是他冲散阴戾还是被阴戾吞噬,这两种结果都是我们无法接受的,不过想要安排他走出去,可能会有点难度,毕竟镇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记录在册的,那些人不可能察觉不到。” 老掌柜依旧面无表情,说道:“灯儿并未被记录在册,在这里,我若是想隐瞒一个人,远比他们想要找到一个人简单。” 老人点点头,看来自己的老伙计早就留有后手了。他又抬头,指了指镇子问道:“如果灯儿离开了镇子,那这里也该关闭了吧?毕竟他们从我们这里掠走了太多的东西,而他们的回馈,只是些最低廉的供祭品!” 老掌柜一提到这茬就脸黑,眼神似凛冽的刀光一般涌动,怪不得他平日总是摆出一张臭脸,像是谁欠他东西了似的,经翻书老人这么一说,镇子之外的那些人应该是欠了他不少债。 老掌柜腐竹一般的指节轻轻敲打门槛,说道:“是啊,这数百年间,外界从我们这里掠走的东西太多了,我们也该为灯儿留下些什么了。” 老人却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骂道:“老东西就别在我面前倚老卖老了,只要灯儿还在,无论生死,出了这个镇子,他就是王!” 老掌柜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是啊,总有一天,灯儿会站在最高处制裁他们,把我们失去的东西,千倍万倍的夺回来,这也是支撑我活到现在的原因!” 老人突然想起了一本小说集里的豪言壮语,用手指轻叩书本,荒腔一般说道:“尸山血海任沉浮,唯有一人可称王。” 被血色弥漫的地域一定比被阴戾充斥的地域更加迷幻吧?尤其那些血色是敌对者的鲜血! 老人用手指了指天际上的清冷“太阳”,问道:“灯儿要不要带走它?毕竟它的存在一直都是为了灯儿!” 老掌柜缓慢的摇头,“为了灯儿的安全,镇子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带走,尤其是它,即便是你我合力将它封印起来,那些人依旧能察觉到端倪,再联想到镇子的‘消失’,恐灯儿会遭遇不测。” 老人点了点头,老掌柜说的不无道理,毕竟这里的东西被阴戾气息熏染了数百年,确实与外界有些格格不入了。 不过老掌柜却是突然开口说道:“不过在灯儿离开时,你可以给他准备些东西。符箓一道,无论在镇子里还是在镇子外,都是共通的,镇子外的一些符箓上的阴戾不比镇子里的阴戾差多少。所以就算灯儿携带再多的符箓他们也不可能察觉到。” 老人笑呵呵说道:“干脆把我也带出去?!” 老掌柜冷哼一声,“怎么了,耐不住寂寞了?这才多少个年头,跟前辈的寿命比起来,这几截光阴算的了什么?” 老人一脸唏嘘,是啊,这才多少年头,不过一直守护在这方寸之地,也是有些厌倦了啊。 老人收敛起心绪,“想要安排灯儿离开镇子也不容易,这镇子被施加了重重禁制,通往外世的道路只有一条,而且还有守门人,就算是你我都不可能在不惊动那些守门人的情况下出去,更何况灯儿呢?” 老掌柜点头说道:“这里应该不止设置了针对亡魂的禁制,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身负大气运的活人能误入此地,应该也是有些别的禁制的。也就是说,除了那条‘官道’外,这里没有任何出口,想要送灯儿出去,又不会被外人注意到,只能走那条‘官道’。” 老人看向老掌柜,宛如老狐狸一般的眼神,说道:“你是要洞开那条官道?” 老掌柜点点头,“如果镇子里出现了一场他们始料未及的暴动,那些‘收租人’应付不了暴动,势必会有人前来增援,不过那时的官道禁制应该会疯狂的运转,竭力稳固这方天地,同时我们也能出现一丝契机。” 老人接过话茬,“同时苏醒的亡灵会对这方地域发起冲击,这片空间毫无疑问会被荡碎成虚无,空间一旦破碎,亡灵四散,整片空间就会被阴戾气息吞没,刚好我们可以借着阴戾气息的掩盖将‘镇子’顺着空间转移出去?!” 老掌柜眼神中寒光灼然欲喷,“前提是这场暴动要足够大,这方天地中,沉淀数百年的阴戾气息势必要全部浮地而起,以此来助增亡灵的战力!” 老人面色惊骇,慌忙发声问道:“你要坐镇此方天地?!” 老掌柜面无表情的点头,唯有此法,才能彻底搅乱这方天地,镇子才有转移的空间,同时灯儿才会安然离开这里。 老人沉默了许久,说道:“你可知道坐镇这片空间的代价?不提外界那些的禁制手段,就算是暴虐亡灵的撕咬也足以将你撕碎成虚无!” 老人悲怆说道:“你会真的死去的!” 老掌柜站了起来,看向红烛镇,说道:“数百年前,我曾藉藉无名,在那场圣战中,即便是连战场的边缘都触碰不到,如今我又龟缩了数百年,早已受够了煎熬,我要用最后的力量再开启一场划分疆域的圣战!我会用我最后的怒吼为圣战擂起最嘹亮的战鼓,即便是身死道消,这战鼓也会响彻不息!” 老掌柜忽然摊开双手,风气云涌,阴风哀嚎,像是万千厉鬼的嘶吼声,密布如毒瘴般的浓云垂压天际而来,却没有丝毫的雷鸣电闪。 “亡国之奴的怒火会烧遍曾经的国土,那些活动在吾国旧土上的势力唯有被烤感血液,烧化尸骨。这片他们抢夺下的国土,会成为他们最后的葬场,吾国之旗,会伴随着他们的骨灰猎猎飞扬!那些不曾抛弃国土的烈士,最终会在国之辖境内得以安抚永息。” “游荡在这方天地的烈士们,你们听到国土的召唤了么?我李氏一族的战鼓再次擂动了起来,在这擂鼓声中,拾起跌落的刀剑,去制裁那群贼寇,握紧手中的枪戟,去审判那群刑徒!” “李氏儿郎,即便身化枯骨,也会以神灵请战!” “我会为李氏敲响最后的战鼓!” 老掌柜声音并不激昂,甚至有些抑扬顿挫,不过那股子腐朽气息却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如枪如戟的锋锐。 这位亡国鼓手,此时却如贯穿沙场的利剑一样锋芒毕露。 毒瘴般的密云遮蔽整座镇子,镇子里下起了一场阴飒雨水,像是无声的恸哭。 老人也是站了起来,慷慨激昂诉说:“战鼓起兮血旗张,甲光亮兮云飞扬,刀剑合鸣兮雷煌煌,国之猛士兮卷八荒。” …… 一座破败的道观中,那位道人站在屋檐下,袖筒中铜铃急促响起,如檐角下的风铃被疾风吹响一般。那道人伸手按下铜铃,而后又伸手接下雨水,“七月在野促织鸣,又是一片擂鼓声。” 真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七月… (促织就是蟋蟀。) 6 一枕观 红烛镇子又下起了一场淅沥阴雨,在这场清瘦的雨水中,整个镇子都变得冷飕飕的,像是有阴煞气息从地底浮现出来了一般。 那位驱使纸马纸人的道人撤去了术法,纸马拉着朱红棺椁停在破旧道观内,纸人也是围簇着朱红棺椁。那道人一身褴褛的黄道袍,想来道袍应该是在翻山越岭、披荆斩棘时刮破的。 其实这位道人并不知道通往死人之国的具体路径,一路上都是靠着手中的古旧铜钟问路,那枚铜钟对于阴戾气息极为敏感,在铜铃的指引下,道人也是历经万险才来到这里。 至于纸人纸马,一部分是在外界用以掩人耳目的手法,外界世道纷乱,走山过川难免遇会到剪径贼寇,多数剪径蟊贼见到驱使这些纸马拉棺的道人,都会敬而远之,不想跟这种穿阴过阳的道人有什么交集,太晦气。 还有就是这些纸马纸人是阴阳通行的凭证,古战场遗址内凶险万分,贸然闯入的话,很容易引起亡魂的暴动,即便是道法精深的道人在暴动的亡魂下也是极为棘手,一个不慎都有可能被啃食的体无完肤,毕竟古战场遗址形成的原因就是因为亡灵死气的聚集,而活人走在其中,就像暗夜里升起一簇耀眼的火苗,怎么会不引起游荡亡魂的注意。 不过有了纸人纸马后,道人便能顺利的穿行在古战场遗址中,这些纸人纸马无论是对于亡灵还是行尸,都有绝对的压制作用。 这些纸人纸马不是出自世俗中扎纸匠之手,且不说那些毫无灵性的扎物能不能通行在古战场遗址,就仅仅只是数百斤重的棺椁都拉不动,还谈什么跋山涉水来到古战场遗址。 因此这些看着简陋的纸人纸马,其实都是出自道行精深的仙师之手,至少这位驱使纸马拉棺的年轻道人还没有能力扎出能够通行一座古战场遗址的扎物出来。 别看这些纸人纸马极为普通,可是身上却是大有学问,每一具上都用阳春之水画上繁琐的符箓,符箓林林总总不下数十道,有广为人知的镇煞符、过阴符、破障符,还有极少流传在世间的星引符、敕令符、拨壤符等等。 有了这些符箓的加持,这些纸人纸马才有能力在古战场中穿行而不受阻挠。 道人站在屋檐下,清瘦的雨水在檐下拉起了一幕雨帘,像是一颗颗细小的透明珠子一般。他将手收回,雨水阴气极中,落在手心如冰雹砸手阴冷,这才片刻的功夫,道人的手都有些僵硬了,掬起一捧雨水,像是捧着一片风雪一般,当真是凄神寒骨。 道人没有施展术法驱除那股子刻蚀骨节的冷意,而是将沾满雨水的手往道袍上擦了擦,指尖那股子冻骨寒才稍稍消散几分。在这座古战场遗址内施展术法乃是大忌,很容易惹来游荡亡灵的攻击,尤其是在这样阴冷的雨幕中,游荡亡灵的战力不可小觑,仅凭年轻道人自己很难应付过来,而且这座古战场遗址中还藏着几位大人物,道人不想因此与整座古战场交恶,毕竟这座古战场连宗门都极其重视。 不过道人一直都有一个疑问,在行尸满街的镇子里,为何会有一个阴气如此之重的活人满大街捡纸钱?! 而且那个少年还是出现在这个亡国之都的古战场遗址中,刚刚雨幕未落时,镇子的暗沉天际上似有擂鼓声响起,像是两军交际时的战鼓擂,杀伐之重,让道人都觉得一阵心惊。 沉闷的滚雷声虽然有这股气势,但绝对没有那股子沉重的杀伐气息。 那股子若有若无、似沉闷雷声又似战鼓的声音让年轻道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如果此时身旁有个精通雷法的道友在,想来应该能听出其中的细微差别。 就在这时,道人突然想起一个早己经被历史埋没的人,据说数百年前,有一位绝世战鼓手,以雷为号,战鼓擂起之时,八方雷动,宛如雷神点兵一般震撼人心。 那位战鼓手一呼一喝间,便会有八百里天雷疾驰而落,气势滔天。那位战鼓手的存在为军队提供了强有力的信心,只要战鼓不息,战士们就不会停止杀伐,即便是战士的灵魂被撕碎了,手中的刀剑依然张牙舞爪的挥向敌军的脖颈! 不过后世人普遍认为那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那种级别的战鼓手根本不可能存在。这种传说更像是妖术,像是控蛇人操控毒蛇厮杀一般,让战士野兽化的妖术。 道人转身走进破旧道观内,这座道观实在是太破落,蛛网张壁,一地落尘,应该是许久没人来过了,一张简易的供桌上还有虫蛇爬过的痕迹,供桌上的陶制香炉蒙满灰尘,炉肚内,盛满几寸厚的灰尘,真不知道这灰尘是风化后的香灰还是尘灰。 在供台上,有一座裂纹密布的泥塑像,与外界道观中描银贴金、天威煌煌的塑像相比起来,这座塑像宛如稚童捏出来的一般。 那道人在进入道观之前,特意看了一眼这座道观的匾额,一枕观。 一枕黄粱梦。 如果放在外世,就单单只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说明道观内的香火鼎盛,不然也撑不起这句颇具道法的字眼。不过这座道观却是早已破落的无人问津,年轻道士也搞不懂宗门内为何会给这座没有丝毫香火的道观敕封一个这么具有道法的好名字。 年轻道士都觉得这个名字放在这座道观上实在是太可惜。 也许这座道观是前世遗留吧。 毕竟这里曾经贵为一国之都,有此观名也并不算稀奇。 年轻道士按照礼仪,从袖筒中抽出三炷香,在香炷抽出来之时,整座道观瞬间清香弥室,无形的清香绕壁滚走,如芝兰入室。浓郁的香火气息若滔滔云海一般充斥整个破旧道观。 香炷上缭绕着浓郁的香火气,年轻道人轻轻捻动香头,三炷香便燃烧了起来,道人一抖香炷抖灭火苗,而后恭敬的将三炷珍贵的香炷插入香炉内。 按照道人的猜测,这破落的道观既然沿用了这么好的观名,想来这“观主”应该是有些本事的。所以即便自己身份在宗门内不算低,年轻道人依旧给足了尊重。 这三炷香可是珍贵的山根香,即便是外世的一些大道观也不曾备有,既然宗门安排他携带山根香而来,如果不是为了补偿这个坐冷板凳坐了这么多年的观主,应该就是这位观主的来头不小,不过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没点真本领,宗门也不可能派他来看守这处鬼蜮之地。 所谓山根香,即是以山根炼香,采撷一处灵气山根来凝练成香,此香最直白的功效是能增加一地灵气,也就是相当于转嫁灵气,一般只有灵气稀薄的道观或者刚刚兴建的道观才会花大价钱制作此香,以此来补充观址灵气。不过此香用在一枕观倒是极为合适,在这个充满阴戾的天地,灵气都被吞噬成虚无,想要维持道观的存在,这山根香是必不可少之物。 年轻道人将三炷香插入香炉内后,便后退两步,安静的等候。 不多时,那座裂纹密布的泥塑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而后便有一位满身灰尘的邋遢老头从泥塑中滚落在地。 老人从供台滚落供桌,又从供桌滚落在地,而后又一路滚到年轻道人脚边,抱着年轻道人的腿一阵哀嚎,磕头如捣蒜,溅起一大片灰尘,“不知仙师爷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大老爷多多恕罪,小人以后再也不偷懒了…” 这震撼的出场方式着实让年轻道人吃了一惊,原本以为是一位颇具道骨仙风的观主,哪曾想到这观主是如此的滑稽。 年轻道人颇为无奈,俯下身子,将这位骨瘦如柴的老头给拉了起来。 像老头这种人年轻道人倒是遇到过,不是扮猪吃老虎就是真的卑躬屈膝惯了。不过此人多半是后者了,因为那老人咚咚有声的磕头声和那冒着血丝的额头做不了假,一般人哪能做的如此圆润自然… 被年轻道士强行拉起的老人头也不抬,又慌忙弯腰去拍年轻道人的脚面,将年轻道人的脚面上的灰尘拍干净后,才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来。 一抬头,那老人却是看到了一幅年轻的新面孔,顿时脸色难看了起来。 老人怒火中烧,气的暴跳如雷,“他娘的,换人了?” 正在年轻道人一头雾水时,那老人又是一跳三尺高,像是撒欢的野马一般,“他娘的,终于换人了!” 那老人蹦蹦跳跳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上下打量着年轻道人,而后又瞥了一眼纸马朱棺,才趾高气昂的开口问道:“今儿你来送货?” 年轻道士微笑点头说道:“正是小道。” 老人一看这小道士还挺斯文,于是便硬气了起来,“本仙师见你是初来乍到,也不打算为难你,本观有个规矩根别家道观不一样!这小辈见到老辈仙师大人,得讲‘规矩’。” 年轻道人一拍脑门,慌忙微微躬身,打一稽手,“小道见过仙师大人,还请仙师大人日后多多照拂。” 那一身烂布裹体的老人也不行礼,摆摆手,“本仙师的规矩跟别地又不一样。” 然后他拍了拍烂衣,说道:“听听,听听,都听不出一个响!” 年轻道士一脸迷惑。 那老人当真是厚颜无耻! 大手一摊,“拿钱来!” 年轻道人这才恍然大悟,从袖筒中摸出两枚金色压胜钱,递给那老人。 那老人见到淌着鎏金光彩的压胜钱,两眼如烛,大放光彩! “哇哦!金色压胜钱!” 老人慌忙将两枚金色压胜钱抢到手中,左看右看,确定是真品无疑后,“先等我会!” 然后老人飞也似的扑向那座泥塑,好一会儿才出来,估摸着是去藏钱去了。 老人再次出现在年轻道人面前,还不等年轻道人说话,那老人竟是自顾自的走向那几口红棺,往棺材内一跳,整个人就消失了。 又是好一会儿,那老人才从棺材中跳出来,年轻道人顿时目瞪口呆了。 这老人的品味着实让人不敢恭维。 只见老人一身红装,金玉镶身,乱蓬蓬的头发上插的满满的步摇银簪,关键是脸上还搽了一层粉嫩的胭脂色,额头处有一点拇指般大小的梅花妆! 这点梅花妆估计是老人随手按上去的。 这活脱脱一个巫婆披嫁衣的老艳鬼形象。 老人晃了晃身子,将红装晃动起来,觉得还挺美。 那老人说道:“我看这里好些个年轻姑娘都是这样穿的,那大红衣裳,简直是盛开的红牡丹,美得很。” 然后他在年轻道人身前转了一圈,说道:“以后咱也是镇子里最靓的仔了!” 若是放在以往,这老人哪敢动这些被送进来的东西啊,这老人的出场方式之所以这么卑微,还不是因为有次自己私藏了些物件被上位仙师发现了,差点被那老仙师一手雷法打死! 如今换了个雏儿,这老人胆子又大了起来。 一想到那老仙师的一手雷法,老人突然打了个哆嗦,急促问道:“小道友,这红烛镇子的物件以后都是你负责押送?” 年轻道人回答道:“这次只是出来历练一番,日后的物件还是那些徒孙…” 老人一惊,被吓得都有些结巴了,“啥…啥?!徒…徒…徒孙!” 这老人见风使舵得本领真可谓是登峰造极,连滚带爬得扑向年轻道士,“神仙大老爷,饶命啊!小人…小人只是…试穿一下,可没起半点贪念啊!” 然后那老人身影一滚,又滚回那座泥塑内,捧着两枚金色压胜钱,“小人刚刚跟神仙大老爷开…开玩笑呢。” 那年轻道人没有接回金色压胜钱,而是低头说道:“这位仙师,小道想问你个事。仙师若是如实回答小道,这两枚压胜钱就归你所有,而且此事小道也不会向那些徒孙提起。” 老人如蒙大赦,又是咚咚地磕头。 那年轻道人笑着问道:“敢问仙师,为何在你的辖地内,镇子里却出现了一个活人?” 那老人身子猛然一僵,宛如供台上的那具泥塑一般。 昨天夜里,那售灯铺子的老掌柜就来过,特意说了这件事。一想到那万鬼齐出的恐怖场景,老人当时觉得还不如死在雷法下面呢。 昨夜那老掌柜操控的雨水,可是差点将他这座小道观给冲没了呀! 今天要是说漏了嘴,这小道观可保不住他。 不过好在那老掌柜也没有丧尽天良,早早为他准备了一番措辞,此时老人只能祈求这位年轻道人别刨根问底就成。 没跟这年轻道人打过交道,老人心里也没底。 随后老人抬起头来,狠狠一咬牙,”我知道那小子的来历!” 7 金甲屠城 纸马车队离开后,李灯仍是心有余悸,刚刚那一幕实在是太诡异,李灯知道这个远离世外的镇子周旁可能游荡着众多的鬼魂,不然镇子里的人也不会每年都要在七月十四这一天祭祀鬼魂了。 可是这些纸马车队是镇子盼望已久的商队啊。难道这群商队才是鬼魂? 红烛镇之所以祭鬼,难不成是为了跟这些鬼魂做交易?李灯在请钱铺子看过关于山鬼志异一类的小说,其中就有关于驱使小鬼搬富人金库的桥段,一些小鬼怪会偷偷潜入富贵人家地底的金库里,然后将金银财宝洗劫一空。 难道镇子里的补给品都是这样来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何镇子每年都会有拜祭鬼怪的传统了,因为镇子里的补给品都要靠这些鬼怪来解决,只有将这些流窜在荒山野冢中的鬼怪喂饱了后,这些鬼怪才肯出力干活。 鬼怪志异小说上说,有些东西无处不在,不能因为看不到它就否定它们的存在。 可是在鬼怪志异上,那些小鬼洗劫富人金库多是受人驱使,这个镇子里的鬼魂又是受谁驱使呢? 李灯想了许久也没能想清楚,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鬼怪志异上说,孤魂野鬼是不敢在烈阳下冒头的。可是就在李灯看向天空时,镇子突然暗了下来,一丛密布的乌云正从头顶飘过,疾风推动浓云而来,天色暗沉,没有丝毫的雷声电光在密云中闪动。见到这一幕后,李灯吓得魂儿都快飞了,这一幕浓云委实是很诡谲,像极了小说集里描述的过路妖怪。 一般这种突然聚集的浓云都会伴随剧烈的电闪雷鸣现象,李灯知道雷电的成因,在请钱铺子的书籍里都有解释,简单的说就是风鼓云动,云团之间的剧烈摩擦会对外放电,同时伴以高亢的轰鸣声,雷和电的形成时同时的,但一般人都是先看到电光才会听到雷声是因为声音的传播速度远远小于雷电。可是头顶这团浓云以如此高速向着镇子卷压而来,却是没有任何动静,若是李灯不抬头跟本都察觉不到浓云的袭来。 乌云垂压,如被风吹袭而来的幕布一般笼盖整个镇子。 紧接着就是一场淅沥的雨水从浓云中泼落,雨线从天际拉长而下,砸落在李灯身上,宛如无数针锋一般,尖锐的疼痛感中伴随着刺骨的冷意。冷意侵蚀着李灯薄弱的身子骨,凄神寒骨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流溢开来,在这阵阴重的秋雨下,李灯的骨骼中都像是凝结出了细小的冰晶一般,让少年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旧雨未干新雨又落。 街上行人似乎是早就察觉到了秋雨的到来,早已奔家而走。此时街道上只有少年郎还站在清冷的雨幕中,就在这时,少年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叫喊声。 “李灯,过来避避雨。” 李灯回头望去,是那个木坊的汉子,此时站在屋檐下的汉子正一手提着一把机括削木刀,一手冲着李灯遥遥招手。 李灯迟疑了一下,背起淋湿的竹篓,拿起长竹竿,跑向木坊。 由于背篓里已经收集了不少湿漉漉的黄纸钱,再经雨水冲刷,背在身上异常的重,宛如背着半桶水一般,李灯身形也跟着摇晃了起来。 来到木坊门前,李灯将背篓放在房檐下,冲着汉子腼腆一笑,他并不打算进入木坊。 那汉子本就性情醇厚,见李灯来到檐下后,就转身走进木坊,坐在长条木凳上,又呼哧呼哧的用机括削木刀削刻起木材。 李灯之所以不愿意走进木坊是因为自己带着一篓子纸钱,这样走进木坊多少都有些不吉利,这跟穿着孝袍不走街过市是一个道理,等雨停了,李灯就打算离去。 那汉子抬头看了一眼李灯,说道:“镇子里的棺材都是我亲手制作的,要说晦气,我手上沾的晦气不比你少,你进来吧。” 这汉子吃的是手艺活,在镇子里,除了为人雕刻灵牌的活不接之外,什么活儿都接。小到稚童玩的木人玩偶、刀弓剑矢,大到桌椅床凳和棺材,这汉子都做的来,尤其是雕刻稚童喜欢的木人玩偶,堪称一门绝活,从寸许到丈长规格不同的玩偶皆是雕刻的栩栩如生,就连面目表情都雕刻的细致入微。 由于擅长雕刻木偶和为别人制作棺材的原因,不少人都调笑这汉子是唯一一个能陪伴你从稚童走到入土的外人。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独独不为别人雕刻灵牌,按理说连制作棺材这种活都接,不应该不做雕刻灵牌的活才对。 可是这汉子却是为了李灯破天荒的雕刻了一对令牌,这让知晓此时的人极为不解,一些求刻不成的人还会在背地里咒骂这汉子,说你不给别人雕刻灵牌,看你死后谁给你雕刻灵牌! 这汉子愿意给李灯父母雕刻灵牌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在汉子眼里,李灯的父母就没有存在过! 听到汉子招呼自己进门,李灯难为情的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走进木坊抽出一条木凳,坐在门口。 汉子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依旧闷头削刻木材。 李灯便找些话题,闲聊说道:“殷叔,等哪天老掌柜百年之后,我来你这当学徒行不行?” 那殷姓汉子头也不抬,说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出去嘛?请钱铺子那老头跟我说起过,等你送走了老掌柜后就打算出去看一看。” 李灯眼神一暗,有气无力的说道:“外面的世界是很精彩,可是听黄爷爷说,镇子里已经好久没有人走出去过了,外面是十万荒山,野兽横行,各种古域迷障的,根本不可能出去,前些年有人想要走出镇子,黄爷爷说他们都成为野兽口中的食物了。” 李灯看着从房檐滴落下来的雨幕,“黄爷爷还说外面的人不好相处,规矩也多,经常发生人吃人的事,想要在外面活下来都很艰难。” 那汉子依旧闷头说道:“别听那老头子瞎说,他…他又没去过外面,纯粹是胡说八道,最多算是纸上谈兵…” 汉子突然想起来,用纸上谈兵这个词来形容那姓黄的老头极为贴切。 汉子对于那个老人知道的极多,因此也明白那老头为何如此喜欢晒太阳。 人老了要多晒晒太阳,书老了,也一样,不然会发霉的。 李灯转过头来,问道:“殷叔,你去过外面么?” 汉子手上的动作一僵,而后又推动机括刀,回应道:“没去过!” 这汉子不擅长说谎,他之所以手臂一僵也不是因为他刚刚说了谎,只是没有想到李灯会问这样的问题。他确实没有去过外面,因为他是从外面进来的,自从被“赶”了进来后,这汉子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所以就没有所谓去没去过一说。 李灯眼神暗淡了下来,说道:“恐怕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走出镇子了,殷叔说真的,如果老掌柜哪天真的不在了,我就来你这当学徒行不行?” 谁知那汉子突然暴怒了起来,声音低沉的说道:“不行!” 然后汉子便有些不耐烦了,站起身来,“滚滚滚!” 李灯一脸懵逼,这汉子无儿无女的,也没个学徒,真不怕这手艺失传下去? 不过李灯想起一句老话,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心头也就释然了,镇子里就这么一座木坊,也只有汉子会这门精湛的手艺,再说了汉子也没有老到非要找传承人的地步,那他肯定不想多出一个竞争对手出来。 李灯嘿嘿笑道:“不教就不教嘛。恁大一个人了,心眼咋那么小。” 然后李灯跑到房檐下,背起竹篓,拿起竹竿,对汉子挥挥手,嬉笑说道:“殷叔,我先走啦。” 淅沥的秋雨已经停歇,汉子看着少年飞奔的身影,低声说道:“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汉子丢掉手中的机括刀,走向后屋,边走边嘀咕,“王师出征,将军在侧,木甲随行。” 汉子转进一件囤物间,房间内木料堆积,乱木满地。在一个角落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朱砂符箓。 汉子来到符箓前,将符箓轻轻撕掉,揣入怀中。而后那面墙壁竟是泛起了水纹般的波澜,像是一面垂挂在墙壁上的活水。 汉子径直的走向墙壁,肌肉虬结的身子在触碰到水纹墙壁时,竟是消失不见了,像是遁入虚空内的幽灵一般。 别有天地。 这是一片昏暗的空间,只有数盏灯火无声跳动。这些灯盏大如火盆,火焰汹汹燃烧,像极了行军驻扎时使用的火盆。 在火光照亮的范围内,是一排排列阵而立的木甲战俑。 木甲战俑在火光的照映下,微风凛然,炳蔚凝姿。 汉子眼神中闪烁着锐利的锋芒,整个人的气势也是浑然一变,此时的他,站在这里就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将军! 暴露在火光中的木甲战俑足足有数万具,在火光照应不到的漆黑空间中,不知还隐藏着多少战俑。 数百年来,殷姓汉子一直都在雕刻这些木甲战俑,只为有朝一日能够再次披挂上阵。 汉子以睥睨之姿审阅这些毫无生命波动的木甲战俑,四下寂静无声,这一幕像是出征前的雄师。 而后汉子转身,走向一处高台,高台上挂着一副金甲,在火光的跳跃下,金光湛然生辉。这幅金甲竟然是由古金打造而成! 在金甲旁侧,矗立着一杆血红色的长枪,枪身上镂刻着符箓一般的篆文,血色光辉顺着枪身上的凹槽流转,宛如嗜血一般的纹路让人触目惊心。 这杆沉寂已久的血枪,在数百年前,曾震烁过无数沙场,让敌军望之而胆寒。 即便是由修者组成的军队,这杆枪依旧能够洞穿一切! 在血红色的尖锐枪头下,是一挂银色枪缨,银色的枪缨由软银打造而成。 这杆枪名为银缨血枪,但是这个名字早已经被人遗忘了,因为它有一个更为霸气的别称。 屠城! 汉子走到金甲血枪前,伸手抚摸着金甲屠城,而后他一把拔出屠城,血红色的光芒四溢,将汉子冷峻的面孔照的通红。 汉子持枪,挑向金甲,金甲被屠城挑飞,汉子身形一动,屠城便被拉出一条荧亮的血线。 金甲刚好落在汉子身上,一身极致的杀伐气息从汉子身上席卷而出,吹袭的那些木甲都是有些晃动。 身披金甲,手持屠城。 他就像自己为自己加冕的战场之王! 8 推演之术 一枕观。 一袭大红衣裳铺曳在地,像是一簇妖艳盛开的红莲火苗。老观主跪伏在地上,灰头土脸,这年轻道人的身份着实让他吓了一跳,久久不敢起身。 在老人被灰尘遮盖的脸庞上,如果抹去那层灰尘的话,就能看到,那是一张煞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老脸。 在年轻道人提起那个少年郎时,这老人便头也不抬的使劲磕头,积灰四溅,直到灰尘布满脸庞时,老人才敢抬头看向年轻道人。虽然年轻道人的身份地位确实恐怖,但说到底大家都是自己人,老人替他们监视镇子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按理说不应该如此惶恐才对,毕竟这座镇子极为特殊,有能力坐镇此地的人不想来,想来依附这位年轻道人身后势力的人又没有能力坐镇此地,因此即便是年轻道人身后的势力想要更换他的位置,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这就是老人的聪明之处,他之所以不停的磕头,以灰尘掩面,并不是因为惧怕这位年轻道人,而是因为惧怕那个售灯铺子里的老掌柜。 为了不被年轻道人看出他恐惧的脸色,老人只得以灰尘来遮掩。 同时这番惶恐的作态又能骗过年轻道人,让他相信接下来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年轻道人轻轻转身,背对着一身鲜红衣装的老人,抬起右手,放在小腹处。年轻道人不停的掐指推演,这位年轻道人在推演之术的造诣可谓是炉火纯青,一手推演术令同门师兄都是惊羡不已,要知道以年轻道人的身份来说,他的师兄哪一个不是名震一方的存在。 在年轻道人刚进师门时,就能凭借着卓绝的推演天赋来粗略的推演一个人的生平祸福,如今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甚至能推演出一方小天地的运行规则。 年轻道人之所以亲自走这一遭,就是因为在来之前,年轻道人对红烛镇有过一番推演,推演的结果不如人意,所以年轻道人才会亲自走这一遭,希望亲临镇子后,能够将镇子的最终结果推演出来。 推演之术与中医上的望闻问切有异曲同工之妙,所谓望闻问切,即是医师为人看病时,首先观看病人的精神状态,其次是听病人诉说病根,再是询问病根,最后才是切脉。有不少游方中医号称摸脉知百病,大多数都是故弄玄虚骗人的,因为手腕上的三根脉点统领着人体全身的脉络,仅仅只是切脉是很难精准判断病因所在,只能大致确定哪些大方面出了问题,想要精准找到病因,对症下药还是很难的。 而推演之术也有这般讲究,想要彻底理清未来事情发展的脉络,首要便是认清当下的局势,在这个镇子,最大的局势就是它是前朝遗留,飘荡在这里的孤魂大多都是前朝遗民。其次便是要找到关键的切入点,在没来镇子之前,年轻道人以那几位大佬为切入点,所以结果有些云遮雾绕,可是在见到那个少年后,年轻道人才恍然大悟,这个少年可能就是他在推演过程中的最大遗漏和关键切入点。最后则是统筹全局,预知事情脉络的走向问题。 年轻道人拇指翻飞,行云流水,极具观赏性。拇指敲击四指指腹时,都会伴随着光点起伏,荧荧如光蚍萦绕的指尖似乎牵动着漫天星辰一般,指尖上是一幅宛如指尖汇聚着星河一般的浩渺壮阔光景。 年轻道人微微闭目,额头上密布着涔涔汗渍,随着指尖的剧烈翻飞,道人的脸庞也开始变得狰狞了起来,像是有一股庞大的信息流被强行灌入脑海中一样。 那位跪伏在地的老人抬起头来,看着年轻道人剧烈颤抖的小臂,眼神凝重了起来,他自然知道那道人是在施展推演之术。 老人心头有些慌乱,心脏都是剧烈跳动了起来。 精通推演之术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一旦露出一丝马脚,都会被其无限放大,最终沿着脉络找到跟脚。 想要骗过精通推演术的人,只有两种方法,一是编制出一个绝对完美、没有任何瑕疵的谎言,二是要做到绝对的言简意赅,说辞越是模糊越好,最好是漏洞百出,让其无从推敲。 老人在心头暗自思忖,好在那老掌柜给他的说辞仅仅只是个大概,诸多关键细节都没有细说,这年轻道人应该推敲不出什么东西来。 想到这里,老人略微放心了下来。随即调整情绪,尽量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最好情绪中能带有一抹对道人的敬畏。 因为擅长推演术的人,多半都精通一些读心术,他能从你当下的情绪、心境等方面推敲,来判定言语的真实性。 老人竭力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在心底安慰自己,“人算不如天算,越是精通推演之人越是瑕疵百现,说到底这只是一个旁门左道,是从心理上恐吓对手。绝对不能自乱阵脚,稳住稳住,那老掌柜在这里就是天,没人能够从他手中窃取一丝天机,你他娘的怕什么?!” 这老人越是安慰自己越是恐慌,最后差点都要拜拜这面前的年轻道人了,让他保佑自己千万别被推演出什么破绽。 就在这时,年轻道人突然转头,威严一喝,“你慌什么?” 老人猛然挺起身子,汗水渗出皮肤,将额头上的灰尘打湿,老人战战兢兢的说道:“仙师大老爷开恩替小人推演天机,小人受宠若惊呐!” 那年轻道人眼神一凝,质疑道:“你是如何知道小道推算之人是你?!” 老人一愣,表情极为夸张,极具表演色彩,反问道:“难道仙师大老爷推算的不是小人?” 年轻道人双眼虚眯了起来,清冽肃杀,“你心里有鬼!” 这话一出,老人又是咚咚磕头,力道之大,观内横梁上的陈灰都快要被震落了,“小人心里真没鬼啊!小人对宗门一直都是忠心耿耿,除了抱怨过一枕观香火凋敝外,就没再说过宗门一句坏话!” 年轻道人仍旧质疑道:“那为何小道从你身上推演不出任何因果!就连你的跟脚也推演不出,你到底是何人!” 老人停止磕头的动作,抬起头一脸真诚的说道:“仙师大老爷恕罪,小人从实招来。大老爷之所以推演不出小人的因果,是因为小人自进入这片古战场遗址起,就被仙师大大老爷亲手斩断了小人所有的因果,所以小人身处此地是不会沾染任何因果的!仙师大老爷也知道,这里的因果之重,即便是外界羁绊的红尘之地也难以媲美啊,若是不斩断因果,小人根本呆不下去啊。” 年轻道人轻轻吸了一口气,这老人说的也在理,如果有因果羁绊着他,此时他早已在阴戾气息的侵蚀下坠入魔道了,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坚守数百年的光阴。 他的因果线既然已经断了,想来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因果线一断,也就意味着他这辈子再无迁升的可能了,只能一辈子守在这个破落的道观了。 年轻道人上前一步,将老人搀扶起,愧疚说道:“刚刚是小道唐突了,还请观主大人勿怪。” 老人顿时就有些受宠若惊,慌忙摆手,阿谀奉承说道:“仙师大老爷智者千虑,实属高人风范。” 年轻道人笑了笑,大袖一挥,一口棺材便从纸马车上横飞而来,落在道观空地上,道人说道:“老观主请坐,宗门这些年确实亏待了观主大人,这棺补给就当是宗门对观主大人的补偿了。” 老人顿时两眼放光,眉开眼笑,见缝插针说道:“不亏待不亏待。” 年轻道人点了点头,又语出惊人的说道:“日后每年宗门为镇子送补给时,都会给一枕观送些物资,而且我还会交代下去,让那些徒子徒孙应该给与观主大人应有的尊重。” 随即道人又看了一眼破旧道观和那座裂纹密布的泥塑供像,说道:“既然一枕观是宗门在这里的中转站,那也该修缮修缮了。明年会有人负责来修缮道观,还有供像,也应该是塑泥描金才行。” 年轻道人平静的说着,那老人此时已经快被感动的老泪纵横了,当即就要跪下叩头感谢仙师大老爷的隆恩,不过却是被年轻道人制止了。 年轻道人看着一脸就欲感激涕零得老人,轻笑一声,恩威并施才是真正的驭人手段。 老观主和年轻道人并肩坐在红棺上,道人转头微笑说道:“还请老观主为小道说说那少年的来历。” 老人面色郑重了起来,老掌柜交代他的那番说辞早已在打好腹稿,便直接说道:“其实那少年也并非活人,跟镇子里的那些行尸本质上是一类人,只不过体内多了一丝阳气而已。” 然后老观主微微转头看向年轻道人,眼神中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笑着说道:“仙师大老爷见到那少年时,那少年是不是在满大街捡纸钱?” 年轻道人微微点头,说道:“不错,小道见到那少年时他刚好在捡纸钱,不过让小道疑惑的是他是如何看出车队本相的?难道是因为体内残存的那丝阳气?!” 然后年轻道人摇了摇头,自顾自说道:“如果他能看出车队本相的话,那镇子里的这些行尸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才对,而且那少年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大街上,为何没有亡魂前来撕咬他?即便是以小道的功底,不靠着宗门重宝也不可能安然无恙的穿梭这里。” 老观主笑着说道:“那少年能看出车马本相其实并不稀奇,应该是仙师大老爷身上的阳刚气息与那少年身上的丝缕阳气产生了共鸣,那攒被阴戾死死压制的阳气在一瞬间暴动了起来,才能看穿车马本相。至于他为何看不出那些行尸本相,应该是体内的阳气一直被压制着,根本没有冒头的机会。第三点他为何不受游荡亡灵的撕咬吞噬,可能是因为它。” 说到这里,老人伸手指了指东南方,在东南方的天空中,挂着一枚阴冷的“太阳”。 老人解释道:“为了镇压这些游荡的亡魂暴动,那些亡国之徒不得不将这件重宝挂在空中,那样这群刑徒就可以借助从重宝上散发出的阳气来震慑亡魂,模仿外界天地,为镇子制定秩序。这是一种强硬的管制手段,而且也是宗门默许的,不然这处古战场会彻底沦落为暴戾的鬼之修罗场,日久年深,就连宗门也不敢踏入其中。所以依小人猜测,那少年身上的阳气应该与那件重宝流泻的阳气大致相当或低于重宝流泻的阳气,这才被那少年钻了个空子,得以在镇子里存活。” 老人又不着痕迹的侧目看向年轻道人,见到那道人陷入沉思后,才稍稍放心,至少说到现在这位仙师大老爷还没有丝毫反驳,一切都是跟着自己的节奏在走。 老人心宽下来后,又接着说道:“其实那少年的本体就是一个没有完全断气的死婴,在镇子里本能的吸食阴戾气息得以成长了起来,由于当时还有一口生气在,所以那丝攒动的阳气被残存了下来。不过那少年恐怕这辈子也意识不到自己活在的世界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在这里他就是穷鬼,满大街的收集死人钱,根本不足为虑!” 在老人说话间,年轻道人又是默默推演了起来,老人的讲述心平气和,所讲内容也没有丝毫瑕疵,他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合理,在这个满大街都是行尸的镇子怎么会有残存一口生气的死婴出现呢? 年轻道人宛如雕塑一般,纹丝不动的开口问道:“为何镇子里会出现一枚死婴?” 老观主早有预料,压低声音说道:“仙师大老爷应该知道镇子里存留着几位前朝刑徒吧?这几人可不是以鬼魂的形式存在,而是硬扛着阴戾以肉身存在于此,这是那几人与宗门签订的契约,负责管理亡国之魂。这几人中,有一个武将,负责管理镇子里的战魂,也只有此人能压制住那些凶戾的战魂。” 年轻道人木讷点头,老观主怒气冲冲的说下去,似乎是在指责那位武将,“原本那位武将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谁知竟然做出这等荒唐事来!前些年竟然勾搭起了老朽中意已久的‘女人’,那女鬼也忒不要脸!生前就是一名官妓,死后竟然也不能幡然悔悟,间然干起来老本行!那武将估计也是耐不住寂寞了,竟然同那俳优伶人苟合在了一起!最后又莫名其妙的诞下了一名死婴!” 说到这里,老观主摸了摸一身红装,气呼呼说道:“要不是碍于那汉子如今还残存几分功力,老朽非活活劈死他不可!” 随后老观主平复一下高亢的情绪摇头说道:“老朽真后悔没有征战过沙场,这征战过沙场的人就是不一样,在这种阴戾之地竟然也能传下一缕阳气!这点就连老朽都佩服的紧呀。” 那年轻道人停止了推演,转头问道:“那位武夫应该就是屠城的主人,号称拥有一身纯阳之体的纯粹武夫吧?” 老观主泄气的点头,怒斥道:“若非如此,老朽岂容他在辖地内胡作非为!” 还没等年轻道人说话,老观主竟是阴笑了起来,眼神凶光毕露,“不过他也蹦跶不了多久了,在这片阴戾气息的侵蚀下,就算他有一身纯阳之体也扛不住水滴石穿的消磨,总有一天,老朽要让他知道,勾搭老朽看重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下场!” 年轻道人转头看了一眼老观主身上的红装,调笑道:“不会是因为那个女鬼喜好红妆你才会如此中意这身红装的吧?” 那老观主竟然羞赧了起来,半晌后才别扭点头。 年轻道人眼神涌动,老人的说辞没有任何瑕疵,就连这身红装也是在自己未提起那个少年前老人就已经穿了起来,那老人所说的那个武将与女鬼苟合之事应该也是真的。 可是年轻道人心中依旧不安,难道这份不安是自己推演结果的模糊导致的,并不是因为那个少年? 年轻道人自己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年轻道人眼神突然明亮了起来,还有一个线索可以追寻! 他忽然转头看向老观主,“那女鬼身在何处?烦请观主大人将那女鬼揪出来,小道要一问究竟。” 那老观主竟是哭丧着脸说道:“老朽中意的女子已溃散在了那挨千刀的武将手中了?” 年轻道人一脸沉思:“为何?” 老观主似乎有些黯然伤心,说道:“那武将得知自己流泻一丝阳元后,恼羞成怒,将那女子的魂魄生生打碎了!” 年轻道人又问道:“那武将为何不击杀了孽子,强行收回那道丢泻的阳元?” 老人气哼哼的说道:“因为有人在保护那孽子!不准武将收回那道阳元!” 年轻道人疑惑问道:“谁在保护那孽子?” 老人面色凝重了起来,“宗门和那个亡国战鼓手都在保护他!” 年轻道士沉吟了片刻,那位亡国战鼓手保护那孽子能够说清,毕竟他曾亲手屠戮那位前朝寄予厚望的遗种,这也是宗门放手让他统治这座古战场的原因。想来那位亡国战鼓手心怀愧疚,想要保住这丝前朝最后却无关紧要的血脉,可是宗门内为何也会放任那少年的存在? 不知道斩草不出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么?虽然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半残血脉,宗门也应该彻底抹杀才对。 年轻道人又是将指尖掐了起来,关于那个亡国武将的生平在脑海中一一重现,最后道人停下手来,露出了一丝诡谲的笑容。 原来如此…… 9 一争高低 年轻道人离开一枕观后,没有立即出城去往镇子外的荒废土地庙休憩,而是选择在镇子里逛了逛。 一枕观是年轻道人所在宗派在镇子里设置的据点,除了负责监视红烛镇的异动外,还是外送补给品的中转站,每年外面送来的补给品都会从一枕观发放到各色商铺内,当然这些补给品并不是免费的,每隔几个年头都会有收租人到来。 因此整个镇子能看透这座破败道观本质的人寥寥无几,更别提那些在街上闲逛的行尸了,他们只知道镇子里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庄园,庄园的主人是个富家翁老头,很少露面,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按理说镇子外有座土地庙,在那里设置据点要更合理一些,这样一来押送补给品的道人就不用走入镇子,也就不必走在纷乱的因果线里,沾染这些不必要的因果。 这件事说来话长,可以追溯到红烛镇形成之时。 这个镇子的前身是前朝帝都的极小一部分,却也是最为重要的一部分,其余部分都已经被人以大力搬了出去,不但如此,那遗失的部分还被人以蛮力搅碎,拼凑在外世界的边缘地带,以此来扩充疆土。 这块地域的核心部分是一座城隍阁,也就是那个破落土地庙的前身。在前朝亡国灭种后,兴建起红烛镇之前,年轻道人所在的宗派曾想征用那座前朝遗留的城隍阁,不过那位高居神位的阁主不但作风强应,而且还是个骨鲠忠臣。 在年轻道人所在宗派提起征用城隍阁这件事时,那位高居神位的阁主就极为抗拒。最终那个宗派选择以强硬手段来吞并那座香火鼎盛的城隍阁,不过遭到了那位硬气阁主的强烈反抗,独自坐镇城隍阁迎敌,以鼎盛香火为凭仗,激斗整个宗派,毫无疑问,那位阁主输的很惨,不但恢弘的城隍阁被夷为平地,就连催动的百丈金身和元神本源都被打碎成虚无,而且就连阁内积聚了数百年的香火也难逃一劫,在那位阁主尚未来得及遣散之时,就被那个宗派劫掠一空。 因此这个城隍阁也就成了遗址,土地庙也是那个宗派后来在那位阁主金身矗立之地建立起来的,这座土地庙的存在意义更像是一枚勋章,象征着那个宗派的权与力,即便它处在被人看不到的地方。 那个城隍阁的名字极为响亮,即便是在外界野史种依旧能够找到。 一枕阁。 那位阁主名叫黄一枕。 如今这个响亮的名字却被改为了一枕观,更可笑的是,一枕观的观主竟然是个卑躬屈膝的小人。 年轻道人走在街上,心思沉浸在这些只见野史的陈年往事中,他想要从中找寻到可以推演的蛛丝马迹就必须要去翻那本烂账。 年轻道人自认为自己追寻的源头远比那位老观主想的要远,而且远很多。年轻道人之所以“顺势”为那位老观主推演就是想从最终的源头来推演这个镇子。 既然宗门设置的据点起名为一枕观,而且又出手抹去了那位观主的因果,想来其中应该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隐藏其中。 在这个镇子里,他又不能施展术法来寻根觅源,只能通过不停的推演来捕捉些不为人知的痕迹。 一枕观和那个鼎盛一时的一枕阁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个铁骨铮铮的神位阁主和一个卑躬屈膝的落魄观主会不会存在联系? 一个高居神位数百年的阁主敢以百丈金身对敌,会不会留下什么后路? 又或者那场独自迎战一宗的阁主从始至终都在谋划一个泼天阴谋? 年轻道人知道,无论是人还是鬼,抑或是那些有神位在身的“神统”在修为到达一定程度后都很难彻底被抹杀掉! 这类修为极致的人,就像野草一般,不将根茎彻底摧毁,一阵风雨过后,又能泛出新绿来。 而在年轻道人眼中,一枕观无疑就是一根仍具有生发之力的“根茎”。 那位老观主是如此的没有骨气,年轻道人其实是不愿意相信他会与那个铮铮铁骨的阁主有什么联系的,可他总感觉那个老观主不简单,如果是一块软骨头,宗门又为何选择他来坚守此地呢? 可年轻道人确实是从那位观主身上推演不到任何可以窥视的痕迹,他就像游离在推演之外。年轻道人头一次觉得有些挫败,以往屡试不爽的推演术竟然在那位老观主身上碰壁了! 推演之术好比顺藤摸瓜,只要紧紧扯住一条关键线索就能扯出那些隐藏的东西。最怕的是主线太多,不知从何下手,就算是一一推演,揪出一个谜团,如果对应不上别的谜团,也会混淆推演之人的思绪,从而就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外界称推演之术为旁门左道的原因,一些小的因果推演之术还能胜任,可若是像这种牵扯到一国因果的事,推演之术就太过于无力。 最强的推演之术最终也逃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谶语。 年轻道人有些心累,萧索的身影顺着小街缓缓移动。脑袋里嗡鸣作响,有些头晕目眩,今日的推演不但更加絮乱,而且还更为伤神。 就在年轻道人打算放空思绪,不再想这些破事时,他移动的脚步却是突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如同尸雕一般。 许久后,年轻道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狠狠的往自己脑门上一拍,而后年轻道人眼神明亮了起来,恍如醍醐灌顶。 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叶障目的时候! 这个镇子流荡着太多的因果,想要维持这个镇子的存在,肯定会有人来梳理这些因果线,而想要梳理因果线的首要条件是什么?! 推演之术!! 也就是说在这里,除了年轻道人外,还有人掌握着登峰造极的推演术,如果能梳理这座古战场遗址内的因果线,那就不能用造诣来形容了,那应该叫功参造化。 年轻道人又提起脚步,这次脚步轻快了起来,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另一个人的推演下推演。 既然那个人有如此造化之功,那自然也可以轻易的拨动自己推演的那条线,让自己的推演偏移正确的轨迹,甚至是引向一条死胡同里。 擅长推演的人,自然也擅长伪造最为逼真的阴谋,扰乱后来人的推演思路,从而遮盖住想要隐藏的真相! 年轻道人笑了笑,心头大致已经知晓这位高人是谁了。 整个镇子里,应该只有两个人能够做到。 二者必居其一。 年轻道人停下脚步,环顾街上的铺子,自言自语说道:“既然如此,贫道只能献丑了。” 年轻道人决定与那人争一争推演术的高低! …… 售灯铺子内,李灯送回来一筐湿漉漉的纸钱,倒进后院,而后又跑了出去。 在李灯跑过铺子时,突然看到坐在柜台后的老掌柜嘴角浮现了一抹哂笑。 李灯没有打扰他,只是咧了咧嘴,这是少年第一次见到老掌柜异样的面容,虽然看着不怎么友善,但也是破天荒的事情啊! 10 腐朽的王座 李灯从铺子出来后,没有再去小街,街面上的黄纸钱已经被他扫荡完毕了,转而沿着铺子旁的狭窄胡同走进了镇子里。 李灯脚步飞快,偶尔残留在青石板路面的积水被少年踩踏的飞溅,手中的长竹竿拖地而滑,竹竿摩擦石板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泛起一身鸡皮疙瘩。就算此时老掌柜让李灯偷懒,估计李灯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今年沾了雨水的黄纸钱异常难收拾,李灯可不想在漆黑的夜幕里收拾这些黄纸钱,镇子里的夜幕除了让人心悸的哀嚎风声外,就只有一片死寂般的静谧,像一片亡灵之地。而且每到夜幕时分,那些昼伏夜出的家猫就会纷纷出动,站在房顶上,时不时的扯出一条凄惨的尖叫声,幽灵般的眼睛在月光光辉的反射下,冒着油绿的光彩,像是行走在夜幕中的鬼魂 一样惊悚。 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尖利死婴般的哭诉声,在空荡荡得镇子里回响,四周漆黑一片,唯有朦胧的月光。偶尔还会传来几声家猫踩踏瓦片的惊悚声响,在屋顶上穿梭的野猫会在朦胧的月光中划出一道宛如死神衣袍的影动。 由于镇子的排布过于紧凑纷乱的缘故,这些诡异的声音会顺着紧凑的房屋来回激荡,一层接着一层的袭荡着人的耳膜,几经回荡,便会是一片纷杂的幽灵之歌,像是死神的仆从载歌载舞迎接新同伴的到来一样。 李灯一想到这种诡异空灵的场景就不由得冒冷汗,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死神的仆从一点一点的啃食心智一般。 老掌柜那种性格李灯又不是不了解,在他面色冷峻时,不要妄想跟他谈条件,今日李灯若是收拾不完这些纸钱,就算是到了深夜,老掌柜都不会放他离开。 他总是这样近乎苛责,但又让人怨恨不起来,他会在拜祭完那片荒冢时刻意为李灯留下一枚压胜钱,在李灯最无助的时候,老掌柜接纳了他,让少年能够自食其力,不至于被饿死在镇子里,在李灯生病时,老掌柜允许李灯透支工钱,就算李灯一整天坐在铺子里出工不出力老掌柜也会嘘寒问暖,他会将那丛为数不多的金线菊留给李灯… 还有许许多多贴心的小事,那个面色始终冷峻的老掌柜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照顾自己。如果不是亲身体会,李灯根本不会相信老掌柜会有如此暖心的一面。 少年是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可是他对于老掌柜却是只字未提,他怕老掌柜伤心,就算少年真的打算走出镇子,那也一定是老掌柜不在了之后才会做。 只要老掌柜还在镇子一天,李灯就不会走出镇子半步。 老掌柜从年幼守到他现在,那他也要守着老掌柜入土才行。 李灯打算在老掌柜走之时,卖掉自己的破房子和这间铺子,用所有的钱给老掌柜买纸钱,全都烧给他用,抠门了一辈子的老掌柜,希望走的时侯能够风风光光的,不再为钱才发愁。 冷峻了一辈子的脸色,也该笑一笑了。 日头已经歪斜,光线有气无力的垂洒下来,少年的布鞋早已经被雨水泡湿,凉飕的冷意从少年的脚底板顺着骨骼向上传递,在冷意的侵蚀下,大腿像结冰一样难受。 李灯穿过逼仄压抑的胡同,来到镇子里,抬头看了看沾在房顶的黄纸钱,没有犹豫,将背篓放下后,便撑着长竹竿将贴在瓦片上的黄纸钱一一挑落。 李灯挑的小心翼翼,镇子里的建筑都有些年头了,有些殷实人家已经翻修过,将风化的瓦片换成了新瓦片,可是多数贫困人家沿袭下来的祖宅多年都没有换过瓦片,风霜雨雪的侵蚀下,这些瓦片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刚性,变得酥脆了起来,就像是在醋坛子里泡过似的,只要竹竿稍稍发力,这些瓦片就会碎裂,到时候又是一番麻烦,赔钱是在所难免的。 虽然这些钱都是老掌柜来掏,可老掌柜积攒些钱财也不容易,如果自己大手大脚,估计老掌柜的棺材本都不够赔的。 能多为老掌柜省一点是一点,毕竟一枚铜钱就等于一摞黄纸钱呀,这枚铜钱在这里不太值钱,可换算成黄纸钱,到地下那就真值钱了! 其实李灯心里一直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而且十分笃定。这么抠门的一个老掌柜,怎么可能会让自己放着铺子不看反而让自己来捡这些没用的黄纸钱呢? 老掌柜确实会用这些黄纸钱烧灶,可是这些黄纸钱真的是用来烧灶的么? 会不会是那老掌柜见钱眼开,想要在生前给自己积攒些家业,也许往年烧掉的黄纸钱已经进入了老掌柜的阴间钱庄,此时那座地底下的钱庄里已经堆积满满的钱财了,就等着老掌柜哪天去大手大脚的开销了! 请钱铺子里的书籍上有提起过这种事,这是一种变相的积阴德,只要生前找个高人在“地下”为自己开辟一座钱庄,便能提早存钱。 而且开辟钱庄也很简单。只要用黄纸扎出一座钱庄府邸,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在下面买一块地皮,再请高人做法提前设下禁制,就是一座私人小金库了。 一般来说,做法之人的修为越高,这座钱庄的禁制就越稳固,不必担心那些偷财鬼,这道禁制就像是为钱庄上了锁一般。 自少年记事起,这老掌柜就做着售灯的生意,整个镇子的灯烛油蜡所需都是从这件铺子购买,再加上每年七月十四家家户户换新灯添新油,铺子每年的收入应该不算差,可这老掌柜还是这么抠门,肯定是早些年花光了积蓄请人建造阴间钱庄了,所以才会让自己来收拾这些黄纸钱。 那老掌柜平时躲在后院里应该是在盘算着生前身后的事了,估计在没人的时候,那个老掌柜会乐开了花,一点一点的算计阴间钱庄里的积蓄呢。 李灯一边谨慎的挑下黄纸钱,一边默默的想着,不时地嘿嘿一笑,“没想带你竟然是这样的老掌柜!” 此时镇子里家家门户紧闭,日头的光辉薄弱下去后,冷意就会慢慢浮地而出,再加上两场淅沥的秋雨,寒气愈发湿重,过了农忙时节后,人们便喜欢蜷缩在家中。 错乱的石板路上,只有李灯一人还在忙碌,每年这天当镇子冷清下来时,李灯便会一边收拾纸钱一边胡思乱想,这样能够减轻几分内心的恐惧。 不知不觉间,李灯走到了镇子中心,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少年眼神有些暗淡,这栋已经翻新的宅子就是少年父母给他留下的祖宅,不过为了生存,少年已经将它卖了出去。 记得在打算售卖祖宅时,少年夜间偷偷从偏房梁头上凿下了两块木片,这两块木片是为了给自己父母打造灵牌用的,少年希望已故父母的容身之地最好是自家房屋的木材,因此才会偷偷的从那副已经变形的梁头上凿下木片。 少年心里对于这一家心存愧疚,即便是这栋祖宅已经被翻修过了,那些被压弯的梁头早已在炉灶中化为了灰烬。 李灯从小到大没有偷拿过任何东西,即便是在那段最艰难的童年里,李灯依旧告诫自己,哪怕是饿死了,也不能偷抢食物,最后迫不得已,卖掉自己的祖宅,可他依旧不曾做过丝毫愧对良心的事。 唯独那两片木牌,他偷偷的凿刻了下来。而这一切早已经落在某个人的眼里,在看到少年趁着夜色,胆怯的凿下那两块木片时,那个观看之人心中五味陈杂,当时少年一定以为借着夜色的遮掩就能逃脱内心的愧疚吧?毕竟整个祖宅内只有少年自己,即便是白天也不会有人看到他偷偷的从墙角最隐蔽的位置凿下了两枚木片。 那人就这么看着少年胆怯的凿下两枚木片,不过他心头却是想了很多。 最后各种复杂的情绪只交织出了一句话,“如果不想心头有愧疚,那就光明正大的拿回来。” 从那以后,李灯便在售灯铺子谋生了。 那一场针对少年的大考,也因此落下了帷幕。 少年在镇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父母,他的父母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阵亡了! 李灯站在曾经的祖宅前,诸多儿时的回忆涌入脑海,偌大的祖宅里只有一个小小少年的身影,一道道身影在宅院内交织浮现,一道未消,另外一道已经浮起。 少年眼神哀伤,看着这片祖宅就像是一位失势的君王看着腐朽的王座一般。 李灯停了片刻后,便离去了。那些残留在屋顶的黄纸,就当是自己对于这座祖宅最后的赠礼吧。 祖宅上的黄纸钱安静的躺着,像是亡灵在自己失去的疆土上撒满的招魂符箓一般。 …… 李灯离开后,一位年轻道人来到宅子前,双指并拢,以两枚压胜钱抹过眼眸。 年轻道人面色一惊,这根本不是什么祖宅。 它是一张腐朽的王座! 11 偷窥王权 年轻道人呆若木鸡,这栋祖宅竟是一座腐朽不堪的王座?! 不过此时这架王座已经没有了往昔的威严气度,珍贵的古金框架上,篆刻的精美凹槽纹路已经被尘埃堵死,像是久不通水的暗道一样被尘沙堵塞住。年轻道人只能隐约看到一丝浅浅的痕迹,以此来判断那些镂空刻痕的轨迹,王座上的刻痕宛如瓦片一样鳞次栉比,模糊的线条更如老树死皮一样错综扭曲,在王座顶端,由于尘埃堆积的缘故,有数枚块状凸起物,像是狰狞的树瘤一般醒目。 被尘埃包裹的王座极其宏伟,它的体型刚好与这栋祖宅想当,也就是说,这个王座是有人刻意放置在这里的,而且又以术法将其打造成一座祖宅的样式。 年轻道人心脏狂跳,呼吸都跟着急促了起来,在王座浮现而出的那一刻,年轻道人心头浮现出了太多的事,一件件尘封的、只见籍典的往事一一浮现在心头,这些往事像是起伏不定的潮水一样拍击着年轻道人的胸膛,这个擅长推演之术的年轻道人自走入红烛镇后第一次显得有些慌乱了。 年轻道人微微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匀称,慢慢理清自己脑海中的纷乱的思绪,擅长推演之术的人自然擅长抽丝剥茧,而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更是推演之术的基本,在施展推演之术时,最大的禁忌就是神慌意乱,这样即便捕捉到最精准的痕迹,也会因为自身的神慌意乱而导致推演结果的偏差,更有甚者,其思绪会永恒的沉沦在那些线索中,无端臆想出诸多不存在的线索,最终落得个作茧自缚的惨淡结局。 历史上,不乏有精通推演之术的人因为沉沦纷乱的线索之中而患上失心疯,更有甚者为了强破命运之轮而身死道消亦不在少数。 这也是推演之术被人嗤笑为旁门左道的原因之一。 年轻道人屏气凝息,压抑下心头躁动情绪,片刻后,他的面庞再次变得古井不波。 年轻道人环顾四周天地,在王座显露峥嵘的那一刻,这片天地明显的躁动了起来,宛如一汪平静的海域无端的掀起一阵狂风骇浪,沉重的阴戾压迫像是一座隔空而来的山岳一般铺压而下。 年轻道人伸手入袖,掏出一枚铜钟后,又一翻手掌,一张黑底篆金纹的符箓赫然浮现而出,年轻道人一手摇钟,一手将黑底篆金纹符箓捻燃,符箓缓缓燃烧,细袅的暗金色火焰宛如夜叉之手一般喷薄欲出。 黑底金篆符箓快速燃烧,在阴戾气息浓郁的镇子里,符箓也是哔剥作响了起来,宛如燃烧新竹节中的水汽爆破一般。升腾的暗金色火焰上方,有如万缕金光的柔软烟丝袅袅婷婷而上,而后以年轻道人为中心,形成一圈稀薄的金色烟幕。 古旧铜钟声愈发急促,阵阵回声顺着墙壁滚走,如层层叠浪般不停的冲击着镇子。 无数奔袭而来的影动轰然散开,如被人打破的黑色云雾。 年轻道人抬眼看向那些影动,心有余悸,好在制止住了那群影动的扑袭。他虽然在宗门内地位极其尊崇,可他并不擅长战斗,更不会雷法。他只是负责会宗门推演天机,推测事物走势以及给出问题的防范解析。宗门这次派他来就是为了推演这方天地的异样,由于那群收租人会尾随他而来,所以年轻僧人也就没有携带擅长以雷法震慑游魂的徒孙一辈的人同来。 没想到这个王座的浮现竟然触动了游荡在这里的鬼魂。所以年轻道人毫不犹豫的拿出了这张高品佚驱鬼符箓,这张符箓全名夜叉驱鬼符,以道家黑血纸为底,古金墨漆篆刻符纹,镇十万恶鬼,犹有余力。 年轻道人知道这些影动并不是冲着自己而来,是因为自己揭开了王座上的术法缘故,这群黑影是来朝拜这张王座的! 就像臣民觐见天子一般,这张王座一出现时,便引起了这些游魂的注意,他们循着这缕阔别已久的气息齐齐涌动而来,王座上流溢出的气息就像是沙场上调动战士心弦的战鼓一样,只有一经流溢出丝毫,这些游魂就如闻到腥味的猫一般接踵而来。 不过这年轻道人道法委实是拙劣,即便这些黑影不是冲着自己而来,可只要它们一起冲刷下来,那道人也会被黑影冲刷成腐朽的尸骨。 年轻道人不敢冒这个险。 在黑影的环伺中,那张原本深邃黑色的王座竟然泛起了暗沉的金色,暗沉金色穿透尘埃向外照彻,形如不可累计的细小金色蚍蜉浮游于王座之上。 在无数黑影扑袭而来时,原本昏暗的天色彻底漆黑了下来。此时唯有那张流溢着暗沉金光的王座大放光明。 随着王座的金光乍现,那群囊括天地的影动又跟着暴动了起来,黑影肆意的铺展蠕动,宛如被禁锢的洪荒之水一般,那层金色烟幕就是禁锢这片洪水的堤线,不过那层金色烟幕却是不再向外扩张,反而呈现出一种缓慢收拢的势头。 是那群黑影的冲击所致,这道堤线随时都有可能被冲破,那张王座彻底调动起了这群厉鬼的凶恶本能。 年轻道人额头上有细密汗珠浮现,面色肃穆,铜钟如暴雨锤击地面般摇动,原本清脆的钟声此时竟是变得混乱了起来,像是战场中的嘈杂厮杀声。 年轻道人又从袖筒中捻起一张夜叉驱鬼符,虚晃一手,夜叉驱鬼符倒燃而起,金色烟幕浮地而出,道人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气之根。听我敕令,划分天地!” 蓦然间,一张金色阵法浮地而起,金色阵法纯粹以金色烟丝凝结而成,烟丝流动间,熠熠生辉,如藏有万千金色星辰一般。 流动的阵法勾勒出繁琐的符纹,如一张被人揉合在一起的金色蛛网一般,错综的符纹篆线堆积在一起,根本寻不出任何源头。 这张阵法的光辉宛如烫金一般耀眼,阵法一出,瞬间盖过了那张王座上的暗沉色彩。 年轻道人持有铜钟的手往下一按,铜钟落地后,突然膨胀至一人来高,直接压镇在流动的阵法上! 做完这些,年轻道人脸色没有一丝的放松,反而是愈发凝重。他知道这群游魂的威力绝不止于此,因为直到现在那些游魂仍是凭借本能行事,这也是为什么最简单的燃符术法能够震慑住这些游魂的原因。 若是有人刻意操控这些游魂,第一道夜叉驱鬼符根本来不及张开就会被冲破。 既然这群游魂能够在王座浮现的那一刻到来,显然是经过默认的。 道人不知道那位能够操控一方鬼物的大人物会不会亲自出现。 不过不用太过于担心,在他祭出这张阵法时,后续赶来的徒子徒孙应该能够察觉到异样。这张阵法的光辉太过于耀眼,那帮徒孙即便隔着百里应该也能看到阵法的光辉,在那帮徒子徒孙眼中,这道阵法张开之时就如暗夜里升起一颗星辰,百里之内,如人仰头望向天空的星群一般。 他只要撑到那帮徒子徒孙的到来便可。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依靠那座古钟来藏身,这枚古钟对于游魂的克制比其脚下的阵法还要强烈,真要到危急关头,只能藏身在古钟之内了。 金色的驱鬼阵法张开之时,那群铺叠蠕动的影动如同受惊的老鸦一般,一哄而退。 同时若隐若现的泣诉声响起,泣诉声在呼啸的秋风中极为薄弱,像是幽灵般的窃窃私语。 有了这座驱鬼阵法的护持,年轻道人稍稍安心,转头看向王座,传闻这张王座唯有那个亡国中的帝君可以高坐其上,旧帝陨落,新帝沿袭。 年轻道人要推演出这个深埋在镇子里数百年的王座上所坐到底是何人。 年轻道人闭上双眸,两手指尖如激浪般跳动,飘渺的辰光忽明忽暗,伴随着年轻道人跳动的指尖不停的变换着,宛如时光长河中的斗转星移! 在道人脑海中,充斥着一片鎏金色彩,整片空间宛如鎏金打造一般,身处这处鎏金空间内,就像是接受王权的审判一样让人无所适从。 年轻道人的身子颤抖了起来,豆大的汗珠滚落如雨。 蓦然间,道人的身子一僵,在一片金光中,有一张小小的王座,道人知道这才是那张王座的本体! 而后便看到更为诡谲的一幕,王座上,竟然是一个浑身金光、沉睡的婴儿! 王座上雕刻着镂空篆纹的线条内流淌着金色浆液般的光辉,顺着座椅循环流动,这一幕像极了新生儿裹在胚胎中的场景。 道人紧咬牙关,双手几乎是颤抖了起来,只是指尖跳动的速度愈发剧烈,他在控制王座内时间的流淌! 这一幕应该是七百年前的场景,因为这个婴儿死于七百年前,而且杀死这个婴儿的刽子手如今就在红烛镇! 道人只要将时间流过这七百年,便能捕捉到一丝被隐藏的痕迹。 道人手速之快,已经将那些闪烁的星辰光点拉扯成一片星光,只明不灭。 那片鎏金空间内,寂静无声,金色浆液不急不缓的流动,婴儿细微的呼吸声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 仿佛时间并没有在这片空间内飞速流逝,若不是那片剧烈闪动起的金光,道人差点以为自己的术法失灵了。 金光簇动,如被人用大手撕碎了一般,道人知道那是时间剧烈流动的效果,时间的飞速流动使得金光留下了残影,这一刻的金光还未消散,下一刻的金光就已经浮出,如此层层铺叠下来,才造成金光被人撕碎的视觉错觉。 时间确实在飞速流动,从七百年前开始倒流,几乎是几个呼吸间就过了一百年的光阴。 宛如雕塑一般站在金色大阵的年轻道人嘴角咕哝,“六百年,五百年,…,三百年,两百年…” 越是读到最后,道人的脸色越是难看,就像见鬼了一般。不过就算是见鬼,道人也不会表现出如此色彩。 王座内时间的流逝慢了下来,越是接近现实的临界点,光阴的冲刷越是缓慢,最终时间的流逝会与现实吻合。 道人难以置信,心急如焚,他想要操纵倒流的时间快速与现实吻合,可是这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事了。 他唯有等待光阴长河的缓慢冲刷,慢慢迫近现实的临界点。 “一百年。” 跨越了五百年纯粹光阴的王座依旧如此,篆纹凹槽内,金色浆液缓慢流淌,婴儿的呼吸声依旧有条不紊。 不该是这种结果! 时间流淌的更慢了,宛如一倾东流的平静江水,没有任何涟漪起伏。 但最终还是冲破了那道门槛,来到了五十年的临界点。 越是到最后,道人越是心如死灰,他在怀疑这张王座内的光阴被人尘封了,只留下了这一片段! 能够证实这个想法的,只能等时间彻底与现实吻合,如果那个婴儿还在,就说明那段时间确实是被人尘封或抹去! 时光来到了二十年的节点,王座依旧。 就在这时,那些游荡的黑影突然暴动了起来,湛然的金光阵法已经阻挡不了游魂的冲击,游魂一冲而下,直接将那道金色阵法冲破! 不少游魂向着那座一人多高的巨钟冲撞而去,雄浑的钟声蓦然响彻开来。 在年轻道人操控时间冲破二十年这个关键时间点时,钟声绽放出震人心魂的响声,硬生生将年轻道人震醒。 显然是这些游魂受到了操控,悍不畏死的冲向阵法、巨钟和那张王座。 这些游魂似乎是想隐藏着什么! 道人幡然醒来,便见到已经冲击而来的游魂,当即一拍身子,一张张符箓飘忽而出,化为一团耀眼的火焰。 道人低沉敕令:“天雷勾地火,符阵镇万邪!” “天雷地火镇邪符阵,出!” 火焰砰然炸开,伴随雷鸣,将扑袭而来的游魂烧成虚无! 年轻道人这才抬头,看向前方。 老掌柜同样是看向年轻道人,面色依旧冷峻,嗓音沙哑问道:“为何擅自偷窥王权?!” 12 最后一道血脉 建筑紧凑的镇子里,老掌柜与年轻道人相对而立在一条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老掌柜没有再看向年轻道人,转而是看向那张正在消失的王座轮廓,眼神中充满着敬畏,即便他已经比之前强大了太多太多,更是精通各门术法,可是当他看向这张王座时,依旧是敬畏神色。 那是曾经每一个李氏子民都会朝拜的王座。 年轻道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老掌柜便又低下头去,而后他驱散周身缭绕的火焰,沉闷雷音也是敛息。 既然这位老掌柜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那年轻道人也就不必谨慎提防。如果那老掌柜想要出手抹杀自己,就算自己准备再多的符箓也是无济于事。毕竟他能操控整片天地的游魂,符箓再强也会被源源不断的游魂冲刷殆尽。 那张矗立的王座在游魂的冲刷下,渐渐隐没了光彩,变成了一座老旧祖宅。 老掌柜眼神扫过祖宅,空荡荡的祖宅根本就没有人住,自从李灯搬离后,这座祖宅就一直空着,李灯之所以能看到祖宅已经翻新的场景,是因为老掌柜的术法使然,他既然能将一张王座幻化成一座祖宅,那施展术法翻新一下又有何难。 老掌柜背转过身子,背对年轻道人,面对祖宅。苍老浑浊的瞳孔中,倒映着一个孩童的身影,那时的孩童骨瘦如柴,个头也比同龄人要矮上许多,穿着紧凑的破旧衣衫,露出的手臂黝黑黝黑的。 虚幻的身影一道接一道浮现,影影绰绰。 不过都是些琐事,有提着木桶打水的场景,一个仅比木桶高上一点的稚童,摇摇晃晃的提着半桶水,并不算长的庭院都要歇个三四次。有生火煮饭的身影,蹲在灶台前,不时的往锅灶内递些枯瘦的柴枝,灶台旁的风箱已经损坏严重,他便吹火,烟囱似乎也被堵住了,一串浓烟从灶口喷出,那道身影被熏得泪流满面,却时不时的看向锅中,在锅中有一把坏掉的陈米,虫洞甚至多过米粒的数量,可那道被烟尘熏得止不住流泪的眼睛看向锅中时却是笑容灿烂。 老人似乎能看出那双眼神中涌动着希冀,嘴角轻声说着,真好,殷叔又给了一把陈米。 如此种种,无数琐碎的画面交织浮现在眼前,直到少年十二岁那年,这栋祖宅就彻底空荡了下来。 再也没有身影浮现了。 李灯是十二岁时搬离这栋祖宅的,是老掌柜在暗地里一手操持的。王座必须是帝王来高座,它可以空着,但绝不允许别人高座其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老掌柜看着消散额虚影,冷峻的脸庞由衷的笑了起来,这一刻,似乎那些久埋得慈祥一下子都挣脱束缚而出了。 虚影消散时,老掌柜突然有个想法,应该将这些虚影记录下来,那黄老头应该能够做到。 日后等到少年加冕时,拿出这些遗影,应该没人相信这他们的新王会有这么一段苦难史吧? 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新王的加冕仪式了,老掌柜也不想死,他想看着新王加冕,他想在生前再朝拜一次自己的王,可是想要再建立一个帝国,就必须有人要死,新的帝国要洒满烈士的血,唯有鲜血和尸骨才能垒起一个帝国。 他是旧时的战鼓手,这场战役的擂鼓也必须由他亲自敲响。 而且自己必须得死,唯有身死,才是最正统得皇权交接仪式,新王才能握住本该属于他得权与力! 这道至高无上得皇权在他手中握得太久了,久到快要失去了权威的统治力。 那些游魂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征,唯有手握皇权,他才算真正的高座在王座上,去制裁,去审判那群贼寇。 身化枯骨,神灵请战。唯有老掌柜身死才能做到! 那些游荡的亡魂终会成为重夺皇权的利矛! 年轻道人暗自低头思忖,已经陷入了纠结之中。 难道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只是遗影?在数百年的光阴流淌中,唯一不受影响的只能是遗影,而且是能够超越光阴冲刷的、极其短暂的遗影。 在那片空间中,连散射的金光都经受不住光阴的冲刷而呈现出破碎的迹象,那个婴儿画面竟然不受影响。 那张王座不受影响的原因年轻道人能想清楚,因为实物一般极少受光阴冲刷的影响,就像山岳一样,就算历经数百万年,它依旧会矗立在那里,能证明时间流淌的只有那些年复一年枯荣变换的草木。 可是为何那些流动的金色浆液也不受影响呢? 是因为那些流淌的金色浆液与那张王座是一体的缘故,就像山体与山石之间的关系? 如果那个婴儿真的只是一道遗影的话就能解释清楚了,那些金色浆液显然如血流一样在孕养着那个婴儿,时刻流动的金色浆液在婴儿遗影保留下来时,也一并被保留了下来,控制这些流动浆液保留下来的原因应该是婴儿的呼吸所致,因为那些浆液之所以流动,全靠婴儿的呼吸提供了动力。 既然呼吸节律都能完美的保留了下来,那些流动的金色浆液应该也能被保留下来。 遗影是虚幻的,而且是突破时间间隙而形成,它的存在超越了光阴长河所能流淌的极致,因此是不受冲刷的。 可若是换个角度一想,年轻道人又有心结产生。 如果那真是遗影的话,那为何老掌柜会在接近光阴长河倒流的末尾之时突然现身了呢?很显然他是想隐藏着什么,不然不可能不让自己看完最后的倒流光阴。 时间节点停留在二十年前,好巧不巧,刚刚与白日里见到的少年岁数大致吻合! 那少年真的只是那位亡国将种的鬼子?而不是他们处心积虑布下的局? 年轻道人对于那位亡国将种有些了解,一身纯阳之体,也就是说那个武将征战沙场这么多年来一滴精元未曾流泻过。他怎么可能会将这么纯粹的纯阳之体交给一个鬼物?! 根本不可能。 在此事发生之前,年轻道人还能安慰自己,那武将穷途末路,心知复国无望,便纵情声色,以慰多年憋屈。 可现在看来,此事大有蹊跷。 联想到这处地域的奇特,年轻道人心中已有大概。 据宗门书籍记载,在那位老掌柜斩杀亡国皇子时,曾经悲切的说过一句话。 我李氏王朝,血统尊贵,岂能让你们这群贼寇除之后快。 是老掌柜亲手斩杀了那个孽子,而且连灵魂都拍散了,当真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一个穷途末路的战鼓手,一生从未血刃过敌军,最后却是出手斩杀了最后的希望。 想想都有些可笑。 也许在他出手之时,可能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古怪手法,将那个婴儿的灵魂收集了起来,然后在这处地域借助鬼物重新孕养? 想到这里,年轻道人突然抬头看了一眼老掌柜,嘴角讥讽。 收集了那个亡国皇子的灵魂又如何?曾经的李氏王朝为何能够一雄镇万雄?不是灵魂,而是血脉! 那道被人誉为战神的血脉,专为征伐而生的血脉! 可惜这个重塑灵魂的少年体内流淌的血脉之源姓殷不姓李! 那个殷姓武将,追溯到七百年前他也只姓殷,他流淌的不是李家那道战神血脉。再说了,血脉也分稀薄多寡,唯有那道正统的血脉才是战神血脉。 如今那道血脉已经不再为曾经的战神家族持有,而是被另外一个家族完美的继承,并且发扬光大。 年轻道人想明白了从那张王座之上看到事后,也就不再纠结,对于他来说,只要不是那道正统的战神血脉,那个少年就构不成任何威胁,而最后一道战神血脉,如今牢牢掌控在外面那个帝皇手中。 年轻道人转头说道:“再过不久,收租人就会到来,还请前辈做好准备。” 然后他冲着老掌柜行了一礼,“今日的事是小道冒犯了,还请前辈海涵。” 在那位老观主面前年轻道人自称小道,是出于谦逊,可在这位老掌柜面前,小道就真的只是小道了。 老掌柜眼皮都没抬一下。 年轻道人神色黯然,又说道:“小道想在推演之术上请求前辈赐教一番。” 老掌柜挥退游魂,转身离去,“这片天地已经为你敞开。” 这句话意味着年轻道人可以短暂的坐镇这里,施展推演之术。 老掌柜离开后,年轻道人负手而立,面色无悲无喜。 他突然有种想要为自己推演一番的冲动,虽然那是每个精通推演术之人的大忌,可这个念头此时此刻就像野火一般在年轻道人心头蔓延。 在一枕观时,因为自己一个小小的失误露出了一个致命的马脚,当那个马脚露出时,年轻道人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恐怕很难走出这个镇子了。 现在他更加笃定,这一趟走的远比想象中的要凶险万分。 如果这张王座中没有隐藏着重要的线索还好说,一旦真隐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线索,又被自己看到了,凶多吉少。 年轻道人就这么站在祖宅前,心头多少都会有些失意。 13 长夜漫漫 老掌柜离开后,镇子里静了下来,连原本哀嚎不息的阴风都停歇了。 年轻道人站在正对着祖宅的那条干燥的青石板路上,原本这条光滑的石板路还残留着积水,不过随着年轻道人祭出那道雷火符阵后,地面上的积水就被一瞬间烤干了,此时年轻道人脚下的石板仍有未曾消散的余热。 不过若是细细感受下去,在这股子余热下,仍旧是刺人心脉的冰冷。 这些石板在长达数百年阴戾的浸染下,早已改变了原有的属性,石板内蕴含着充沛的阴戾气息,若是放在外世,定然会成为鬼修不遗余力追捧的物件。 不过这些对于年轻道人来说,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存在,以他尊崇的地位,还不至于对这些蕴含充沛阴戾气息的石板动心。 而且,在年轻道人走进镇子之时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些石板的不同寻常,如果单单只是死寂的阴戾气息也就罢了,并无稀奇可言,毕竟以天地的伟岸造化之功,能够浸染这些石板也并非不可能。可是这些石板内的阴戾气息并不是如一泊死水那般,而是像无数细小河流一般,潺潺流淌。 这让见多识广的年轻道人都是有些讶异,细心感受这些“细小河支”的流动轨迹后就会发现,这些错综的阴戾气息就像人体复杂的血管一样,竟是周而复始的循环流动。 在见识过那张恢弘的王座后,年轻道人以那张王座上顺着镂空凹槽流淌的金色浆液与这些顺着石板的阴戾气息比较后,发现两者竟是截然不同的回流方式,显然这些顺着青石板流淌的阴戾回路并不是直接从那张王座上拓印下来的,它是一条全新的回路。 年轻道人又细心感受一番,才蓦然发现,这些阴戾回流的方式竟然有些类似书写符箓的手法。与符箓纹路不同的是,这些回路单单只有一条线,就像是一根首尾两端打上死结的线条被人揉成一团后铺压在了青石板中。 以年轻道人对于符箓的了解,还从未听闻过以这种手法绘制出的符箓。世间符箓皆是有头有尾,死循环是绘制符箓的大忌。因为想要催发除符箓的威力,必然要留有灵力的灌输入口,这样灵力才能顺着篆纹奔流,将符箓的威力催发出来,若是一张死循环的符箓,本质上就是一张没有任何威力的废弃符箓,因为没有“河道入口”可供灵力灌输,自然也就无法催发出符箓本该有的威力。 这处青石板内的阴戾流动太过于诡异陌生,让年轻道人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也就没法去谈追根溯源。 这次事了后,如果自己还能走出镇子的话,应该让宗门派些符箓宗师过来查看一番,顺着镇子流动的阴戾气息委实是十分新奇,说不定还能从中窥探出些许跟脚,再依着葫芦画瓢,可能在那些符箓宗师看过这些阴戾气息的流动轨迹后能够为宗门创造出一种全新的符箓。 年轻道人猜测这应该是一种不为人知的永动符箓,在符箓绘制成的那一刻它就在发挥它的威力,根本不需要灵力注入其中。而这种符箓应该脱胎于某种阵法,至于甄别阵法和符箓,其实很简单,投入使用的阵法一般都有阵眼的存在,尤其是像这种护持一座镇子的阵法和那些世家宗派的护持大阵,没有阵眼是绝对运转不起来的,而符箓则不需要任何阵眼,只要灌输灵力就能使用,刚刚在老掌柜对年轻道人敞开这方天地时,年轻道人并没有察觉出阵眼存在过的迹象,那它肯定是一套全新的符箓纹路了。 真是稀奇,若是宗门能够从中看出蹊跷,复制出这种符箓,这种符箓的问世定然受人追捧,一来它不需要阵眼,也就不必担心阵法的缺陷,阵眼的存在是阵法最为薄弱的劣势,只要找到阵眼的位置,便可轻易破开大阵。二来阵法的运转太消耗灵力,有些阵法更是极为吃钱,没点底蕴的宗派根本不可能布置下强力的阵法。 但只要复刻下这道全新的符箓纹路,那阵法的缺陷就能完美的解决了。 外界不少符箓宗师和阵法大家一直都在探索这样的一种“阵符”,可这么多年来依旧是无疾而终的结果,没有想到竟然被自己在这里给碰到了。 真是应了那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年的那个王朝太过于鼎盛,鼎盛到外界追了七百多年依旧追不上它曾经的步伐。 如今他们只是得到了那道血脉,除了那道血脉之外,诸多东西都没有得到。 这也是这个镇子能够存留的原因。 同样在这里之外,还有诸多像红烛镇一般的鬼蜮存在,有前朝遗留,也有更为久远的鬼蜮,这些鬼蜮的存在,就是因为其中极有可能还隐藏着诸多不为人知的宝贝。 眼下的这套全新的符箓纹路仅仅只是其一。 在年轻道人沉思时,请钱铺子那边,姓黄的老人坐在铺子里,点燃一盏油灯,慢悠悠的翻着一本符箓集。 嘴角时不时的翘起,似乎是看书看到了精彩处一样。 如果老人此时告诉他那些流淌在镇子里阴戾气息其实就是一座阵法的话,真不知道那年轻道人心境会不会破碎,以后还能不能再推演术上再精进一步。 找不到阵眼?! 可阵眼就在镇子之中,并且你已经见识过了!只是以你那下三滥的推演术推测不出来罢了。 推演之术的悲哀,有时候就在于你能看到它,但你却不能推测它的运行轨迹,有些东西,是超脱推演术之外的存在,至少在这个镇子里是如此,想要洞悉它,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和经过一些人的同意。 夜幕降临,不一定是日落西山,也有可能是某处灯火在这个时间点熄灭了。 而且这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地带,进入其中,就连外界的时间都能被撕裂,在这里时间会被重新定义。 也有可能外界是白昼,而红烛镇这片地域已经被黑夜吞没。当然在漫长的时间里,这里的黑夜也有看可能与外界的黑夜交错重叠。 在一段时间里,它可能会和外界同步,但在另一段时间里,它又可能与外世错开。 玄之又玄。 年轻道人看着快速涌来的夜幕,就像是刚刚光阴长河倒流那般迅速,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在这里真的是要处处看人的脸色行事。 年轻道人也没有急于坐镇这方天地施展推演之术,也许这一夜会极其的漫长,他并不着急。 只有彻底理清一些东西,他才敢完全的沉浸在这方天地,彻底的施展推演术,生死一线之际,他怎敢掉以轻心。 想要跟那老掌柜在推演术上一较高低,即便是全力以赴都有极大可能是落败的结果。所以年轻道人也是不敢有所怠慢,这场较量既是宗门任务,也是一场对于自己的砥砺,是查漏补缺的好时机。 年轻道人向着空荡荡的祖宅走出,在这片天地为他敞开时,也就意味着镇子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对他开放的,即便是这张以王座幻化而来的祖宅。 再说了,以宗门对那位老掌柜的了解,虽然他很抠门,但绝不小气。 果不其然,年轻道人顺利的推开祖宅腐朽的大门,这张大门甚至没有上锁,但在这个镇子里,即便是这座祖宅大门洞开,没有得到允许旁人也不可能出入其中,因此上不上锁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祖宅内极为荒凉,泛黄的枯草肆意横生,如是没有祖宅根基的禁锢,应该已经蔓延数里了。 夜幕降临之时,镇子里也就随着冷了下来,此时枯草上凝聚着晶莹的露珠,年轻道人伸手,用指腹点起一滴露珠,入手温凉,没有丝毫的阴戾,也许这座祖宅是镇子里无数不多几处不受阴戾侵蚀的地方之一。 年轻道人微微一笑,笑容略显神秘,白日里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少年体内有一丝微弱阳气,就算那道阳气传承于那位亡国武将,再加上高人护持,最终也会被这方以阴气主导的气息慢慢侵蚀,最终只能沦落成一具行尸。因为据宗门所知,那位武将的修为在这些阴戾的侵蚀下也在飞速倒退,而且是那种不可抗拒的倒退,更何况一个仅仅拥有一缕精元之气的孱弱婴儿。 年轻道人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幕,犹自摇头,总不会将他放在天上吧?如果真是这样,少年体内的阳气可不会只有这么点。 放在那位老掌柜的售灯铺子里?可那个铺子售卖的都是阴灯,这就更绝无可能了。 那就唯有此地了,受王座庇佑,阴气不侵的祖宅了。 同时再联想到那张金色王座上的沉睡婴儿。 那少年想要度过孱弱的婴儿期,除了这栋祖宅外,年轻道人就再也想不出其他地方了。 而后站在夜幕里的年轻道人,手指再次翻飞了起来,微弱的亮光闪烁而起,像是野草从旁的一簇萤火虫一般。 可若是放在祖宅内,场景就有些诡异了,像是一团攒动的鬼火。 片刻之后,那团“鬼火”消弭。 年轻道人脸上充满疑惑,面庞也狰狞了起来,难道那位老掌柜在这里真能一手遮天?连那虚无缥缈的天机都能篡改?! 那他的推演术该是如何的造化之功? 年轻道人此刻心境都要崩碎了,眼神浑浊复清明,像是一簇摇曳不定的烛火,显然年轻道人此时很迷茫。 他摘下道冠,不由自主的去揪头发,年轻道人发丝伶仃,像是脱发的百岁老人一般。 这个道人发丝竟然所剩无多。 在外人面前,年轻道人绝不会摘掉道冠,因为他已经呈现出未老先衰的迹象了,这是所有精通推演之术的人都逃不掉的命运,或者是诅咒! 年轻道人的头发不是自己抓掉的,而是实实在在自己脱落的。他每次神慌意乱时都会揪抓头发,但是那些被揪抓下来的头发第二天会重新生长出来,可是那些因为推演而遭受的诅咒根本不可能再生。 年轻道人狠狠的揪下一缕头发,丢弃在地,剧烈的呼吸引得胸膛都是起伏不定了起来。 一把接一把的头发落在庭院里,直到年轻道人再也摸不出一根发丝后,他才停止了抓头发的动作。 在夜色里,道人的身形有些萧索落魄,身上更是流荡着一股心如死灰的绝望气息。 他将道冠丢落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闭上眼眸,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在这样下去,自己会疯掉! 年轻道人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将眼眸闭上。 再张开之时,道人眼神中明显的充斥着颓败。 直到这时,镇子里的夜色在道人眼中才彻底变得漆黑下来,他看不到那丛荒草,也看不到那些晶莹的露珠。 年轻道人弯腰拾起道冠,没有戴在头上,而后从袖筒中摸出一张黄纸符箓,将符箓捻燃,借着符箓上传来的火光,走入祖宅里屋。 祖宅屋内,摆设极为简陋,只有一副桌椅和一张破床,窗棂上糊着一张张泛黄的纸钱。 简陋桌子上有一盏油灯,不过灯油已经干涸,灯肚内满是灰尘,显然这座祖宅已经很久没人居住过来。 整个屋子里,最值钱的物件恐怕就是这盏油灯了。 年轻道人坐在简陋的桌子前,又从袖筒中拿出一张符箓,轻轻搓捻,捻成灯芯状后,插入油灯内。 油灯燃烧了起来。 锃亮的光头在闪烁的灯火下,熠熠生辉。 此时的他,看起来像是一位挑灯参禅的和尚。 年轻道人打算在这栋祖宅中坐上一夜。 这一夜应该会极其漫长…… 14少年的钱罐子 今日的天色让李灯觉得有些怪异,刚刚还是日头斜挂的光景,怎么不消片刻功夫,天就黑了下来。而且还不是“正经”的天黑,仿佛是从哪来刮来一阵墨黑墨黑的浓云一般,直接将光线给遮住了?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早晨又下了一场小雨,日头斜挂之时,天又突然黑了。这种桥段放在神鬼演义里面绝对是天降异象。事情再往下发展下去,估计就会是群魔乱舞的场景了。 不过小说故事终归是小说故事,那黄爷爷也都说了,多半都无从考究,信不得真。 听黄爷爷说,虽然镇子周边有些小鬼游荡,可是镇子里人气旺,能镇邪!只要每年按时祭祀那些小鬼,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这镇子都平静几十年了,镇子里的人和那些游荡鬼物一直都是相安无事。 关于今天的异象,李灯没有放在心上,少年心中早已找到了答案。根据请钱铺子中一本记录天文理地知识的书籍记载,这一幕确实是天象,而且还是有据可考的。 可能是天地潮汐引发出来的,据那本书上记载,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以李灯那半桶水的学问自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过黄爷爷也给出了解释,解释很简单,就是世界并不是平面的,而是西高东低倾斜的。 当时还以黄爷爷大江东流的例子佐证了一番,说大江大河的走势,无论在哪里大致走势都是向东流淌,不过有些支流河道会南北分流或从东西横流,那些成因是因为一方理地地势使然,就像镇子里的石板路那样,远看光滑平整,可是细看下去实则凹凸不平,那些河道支流就是这个道理,小板块理地之间亦有高低之别,南高则水北流,东高则水西流,但大抵上,这些水流走势是往东走的。 老人又说起了不少天文理地的知识,其中就有提到关于天地潮汐,夏日昼长夜短以及天狗食日的知识。 不过李灯最好奇的还是那天狗食日,因为少年没有见识过。 那老人就说,天狗食日是几十年乃至百年才能遇到的胜景,他也好久没有见到过了。 在这个镇子,确实是见不到天狗食日的胜景。 想来今日的夜幕应该是天地潮汐引发出来的,毕竟那种伟岸之力,都能够掀起一条大江,制造蔚为壮观的浪潮,吹拂来一片积雨云应该也不是难事。 原本少年还是有些开心的,在夜幕到来之前,老掌柜找到他,吩咐说今日可以先回去了,剩余的纸钱明天再收拾也不迟,反正这两天铺子里不会来什么客人。 不过这会儿李灯看到宛如墨染的天空,又有些忧心忡忡。看这样子今晚估计会有一场举世罕见的风雨来袭,而且那本记载天文理地的书籍上也说了,天地潮汐来临之时,多有狂风暴雨相随,像是威武的风伯雨师巡视疆域一样。 入秋之后,雨水渐寒,一场犹胜一场。可怜他那家设,真不知道能不能抵御住狂风的吹袭,房屋上的瓦片本就是别人家翻新房舍不要的旧瓦片,再给狂风吹翻几片,可就不是屋外下大雨,屋内滴小雨的光景了。 李灯来到房舍前,心头低声祈祷,“老天爷别哭,老天爷别哭。要是真想哭就早点哭,这样我还能去铺子里打个地铺。” 说完后,李灯才开门进屋,将一罐灯油放在桌子上,便坐了下来。 房间内朴素整洁,房间小,家当自然也就少。李灯摸黑为灯盏添置灯油,然后想了想,还是没有点燃油灯,油灯昨夜点了一夜,现在想想有些心疼了。 总觉得还不到饭点,所以少年就没有着急准备食物,就这么坐着。 李灯想起今日在街上所见的场景,心里有些胆怯了起来。然后便安慰自己,那些都是幻觉,仅仅只是一瞥,看的并不算真切,那道喝声也有些空灵虚幻,再说了后来再看那群商队,也没看出奇怪的东西来,一定是昨夜一宿未睡,疲惫了! 少年突然咧嘴一笑,记得以前黄爷爷经常说,这年轻人呐,若是经常看到幻觉就是未老先衰的征兆,不过有些年轻人确实经常看到些幻觉,正常正常,年轻人嘛,谁没个冲动的时候。 李灯好奇问那老人,老人便小声解释一番,李灯当时听的时候还挺津津有味,可是后来想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灯扪心自问了一下,咱可没做过啥不可见人的勾当。 身正不怕影子斜! 不过少年转念一想,咋现在想起这事了来着? 不能够啊! 亏得少年没做过这种勾当,不然灯铺院子里的金线菊他可就没啥福分能够喝到了。 有些东西就像洪水猛兽,一旦念起就一发不可收拾,少年想着想着,这…呼吸慢慢急促了起来,心神不宁啊。 少年赶紧转换念头,看向漆黑黑的房顶。等以后有了钱,先把房屋翻修一遍,房顶可得格外小心,只用新瓦还是不够的,要搞个油木梁头,这样能防虫防潮,还要在瓦片下面铺层油纸,再铺层油木板,特别能防雨,还整洁美观。 梁头最好要大一点的,不但年久不变形,还能在开春时给那些归来的燕子提供住所,让那些无家可归的燕子跟自己一样能有个舒适的住所。 先修房顶再修墙,致富路上有得忙。 修墙也得学那些殷实人家那样,得讲究一番,先用草泥砌好雏形,然后再砌一层薄砖,这样的房子不但美观,还冬暖夏凉,寒暑不侵。 地面也要给码的整整齐齐的,最好是买些油彩花纹石砖,瓷彩砖就不用了,华而不实不说,还要多花不少钱。 然后再请殷叔叔打造几件像样的家设,既然房屋都那么好了,不添置些像样的家设说不过去。家设上必须要雕花,而且都是自己喜欢的样式。 殷叔叔这些年没少帮自己,可是自己却没照顾过他的生意,而且他还很用心的给自己的父母雕刻了一对灵牌,心头总是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在家设方面,少年没想着节省,权当回馈那汉子这么多年有意无意的照顾了。 还有一样同样要讲究,那就是锅灶必须要配备风箱。 每次看到别人家烟囱上一柱擎天的炊烟,少年最想要的就是自己的灶台上能有一台大风箱,想想那直飘而上的炊烟,做出的饭菜肯定都是喷香喷香的。 少年之所以想要一台大风箱,归根结底还是想有一顿饱饭,不再为食物而发愁。 在镇子里,谁家若能有一台大风箱,那都是不会为食物烦忧的人家。 自从李灯卖掉那套祖宅后,惦念最多的就是能够将那间祖宅再买回来,可是见到那间祖宅被翻新后,少年知道这个梦想破碎了。于是就想靠自己的劳动积攒下一间规模不输那间祖宅的房舍。 在房舍里摆上一台长条几案,上面什么也不放,就放父母的灵牌和香炉,每天早晚给父母烧三炷香。 想到这里,少年竟是兀自笑了起来,仿佛这一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翻新房屋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也不知道自己攒了多少钱了。 于是李灯便点燃灯火,起身到床底下摸出一个藏得严严实实的陶罐来。李灯将陶罐放在桌上,揭开布条,又拿开那张黄纸符箓,小心翼翼的将铜钱捧在桌子上。 每捧出一捧铜钱,少年笑容就灿烂几分,最后桌子上出现一小堆铜钱。 那张黄纸符箓是少年专门从请钱铺子购买来的,这张符箓可不便宜,足足要十文钱,黄爷爷说少一个铜板都不卖,这种看守钱财的符箓金贵的很,能帮着看护钱财,可以防止那些喜好偷钱的小鬼来搬运钱财,只要将这张符箓往钱库或陶罐上一贴,就算那些偷钱小鬼胆子再大,也不敢靠近丝毫。 虽然这张符箓价格不菲,可是李灯还是狠下心来买了两张,二十文钱是不少,可是想想若是自己辛苦积攒下来的家当一夜之间全被些偷钱小鬼搬空了,就不是二十文钱能解决的事了。 而且老掌柜还说,这两张压胜符箓能用很久,十年八年上面的灵气都不会消散。李灯转念一想,这折合下来一年也就差不多一文钱,其实也就觉得没有那么贵了。 李灯也是知道,这张符箓卖十文钱根本不贵,反而还很便宜。请钱铺子里的书籍上是说过这些守护钱财的符箓的,大户人家都喜好收集这种符箓,将金库内外都贴的满满的。那些符箓的价格高的也很离谱,动辄就是几十两银子一张,这要是折算成铜钱,那得是多少? 应该是很多了。 李灯将这张符箓小心翼翼的放在桌面上,若是不小心弄破符箓,符箓上面的篆纹破裂后,这张符箓可就报废了,十文钱也就跟着打水漂了。少年将符箓放入桌面上后,捻起一颗铜板压住,又将陶罐放在脚边,这才一枚一枚的捻起铜钱,数了起来。 少年以百枚铜钱为“一炷”,数出一炷后,便放入脚边陶罐中,为了防止中途出现差错,少年每放入一炷钱,就从桌上的小钱堆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旁边用以计数,最后取出几枚铜钱就是几炷钱,也就是几百文。 一小堆铜钱在少年指尖娴熟的被捻起,从少年娴熟的动作来看,平日里应该没少数这些钱币。 很快铜钱堆就被数空了,数到最后时,剩余的铜钱不到一炷,五十七枚铜钱。 而后少年又数了数用以计数的铜钱,十三枚。 总计是一千三百七十枚铜钱,李灯嘿嘿一笑,真不少。 这些铜钱只是最近积攒的家当,在房屋院子的一处墙角那里还埋着一个陶罐呢,那里面可不是铜钱,都是白花花的碎银子呢。 一粒一粒的碎银子看起来就跟珍珠一样光彩夺目,同样在那个陶罐里也有一张符箓。 李灯没有去刨出那个深埋墙根的陶罐,里面的碎银子李灯心里有数。 李灯想了想,决定明天拿出一千文去跟老掌柜换一两碎银子,这样墙根处的陶罐里就能有八粒了。 八粒碎银子就是八两,也是少年除了这件破落的房屋外,所有的积蓄了。 数过铜钱后,李灯便又将陶罐抱在桌上,刚要拿起那张符箓时,少年眼神一亮,符箓上还有一枚铜钱,这枚铜钱是刚刚用来压盖符箓用的。 这枚铜钱的出现就像意外之财一样,李灯将这枚铜钱捻起放入陶罐,再将符箓盖好,又用布条封盖好符箓,这才将陶罐在床底下藏好。 李灯吹灭油灯,走出房间看了看天色,天际一如既往的漆黑,如晕开的墨汁似的。微风吹拂而来,不算多清冷,想来今夜应该不会下雨。 少年郎的心情便好了起来,接下来准备淘些粳米做饭了。 …… 售灯铺子内,一盏灯火扑腾腾燃烧着,微风偶尔挑逗一下火苗,一大片晃动的涟漪轻轻摇曳荡开,整间铺子宛如被游魂占据着一般骇人。 老掌柜坐在柜台后,冷峻的面色在火光的照耀下棱角分明,像是一位沉浸在学问中的老学究。 不过在铺子里确实有一位老学究,是那位经常在街角说书的说书先生。此时这位说书先生手中捧着一本书,借着微弱的火光翻看着一本杂谈故事集,不过这位说书先生不像请钱铺子的老人一目十行那样看书,这位老人看书看的极为仔细,像是在查缺补漏一般。 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掉,无论是再过多少年,这位说书先生对于书籍的态度依旧是一丝不苟。 整个镇子里,除了这几位亡国旧臣,其余都是行事走肉。可是这位说书先生仍旧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说着书,说给谁听? 说书先生将书籍合拢起来,说道:“让那个牛鼻子看到这么多秘辛,恐怕不太好吧?” 老掌柜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说道:“在学问方面我可能不如你,可是在推衍之道上,十个你也不顶用。” 说书先生笑着点头,这老掌柜说的没错,他在推衍之道上确实不如这个战鼓手。 老掌柜解释道:“不让他多看些秘辛,如何破坏他的心境?如果他心境不碎,灯儿走出镇子后迟早会让他推演出来。到时候灯儿估计会面临极为危险的处境。” 说书先生依旧点头,老掌柜所说不假。 老掌柜轻蔑说道:“他想看就让他看,看过这些之后,他的心境必然处在破碎的边缘,等真正的结果浮出水面之时,他那摇摇欲坠的心境应该要破碎了。” 然后老掌柜抬头看向说书先生,“擅长推演之术的人,大都逃不了疯掉的结局,你觉得他会例外?” 说书先生没有说话。 老掌柜也就不再提这茬,转换话题说道:“外面世道险恶,百家竞起,即便是那群贼寇王朝也拿这些百家没有办法,规章制度不过是一张无用空纸,根本束缚不了争权夺势的百家。灯儿一个人走这趟江湖,难免不会遭到意外。” 说书先生点头认同,“需要我先陪灯儿走一遭?” 老掌柜点头,神色哀伤,“我要彻底坐镇这片天地,黄箓那老头接下来也要稳固新的空间,殷泓将军也因为那些木甲军腾不出手,只有你来先陪灯儿走这一遭了。” 那老人说道:“无妨,这本来就应该是我的责任。” 老掌柜笑着说道:“是啊,你若是不陪灯儿走一遭,即便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承认你是太子师,恐怕你自己也不愿意承认吧。读书人嘛,有些想法跟我辈武夫是不太一样,尤其是在教书育人这一方面。” 说书先生笑着说道:“差不离,不过不会如你们武夫那般喜好矫枉过正,苛责求全罢了。” 老掌柜没有反驳说书先生,读书人终究只是读书人,不知道沙场的险恶,武夫不苛责求全又怎么能在沙场上存活下来。 即便是一些气运极好的武夫,在数百次战役中,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 老掌柜又说道:“我不懂你们那套教人法子,不过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要让灯儿死在那些百家修士手中。” 说书先生笑了笑,示意是让老掌柜放心,说道:“我知道,按照你们武夫的说法,就是灯儿即便是死,也应该死在征伐之战上!” 老掌柜没有说话,又陷入了沉思中。 15强开命运之眼 长夜漫漫,思绪悠悠。 擅长推演之术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就像大多说书人都喜欢在开场时咂一口茶水、拍一下醒木;久经沙场的武夫会在大战来临前擦拭缨枪、整理戎装。 每个人都会有些小习惯,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但有时一些小习惯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擅长推演术之人的通病则是极度偏好黑夜,喜欢独自一人,点一盏昏黄的油灯,默默推演。仿佛黑夜里,那些平时理不清的蛛丝马迹都会一一浮现,顺着这些被扯出来的丝线抽丝剥茧,找到推演的结果。 就连老掌柜也不例外,昨日夜里,老掌柜在铺子里坐了一宿,其实是顺着年轻道人推演的线索,先悄悄摸索了一便年轻道人可能推演出的结果,所以才有了今日年轻道人见到王座的情景。 世道千变万化,推演契机百转千回,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所以即便是以老掌柜的功底,也不可能事实洞察清明,仍需要时时查漏补缺。 老掌柜推衍出了些年轻道人不曾推演出的东西,同时又刻意的放出了些线索来混淆年轻道人的推演。年轻道人之所以会出现心境濒临崩碎的情况,其实正是老掌柜推衍之道的高明所在。 推演和推衍,一字之差,判若云泥。 演,演示。 衍,衍生。 高下立判。 推演只是术法,而推衍却能自成一道。 年轻道人坐在这栋废弃的祖宅内,灰尘密布的桌面上,那盏以符箓捻作灯芯的油灯平静的灼烧着,灯火没有丝毫的摇曳。 那张被捻作灯芯的符箓是一张静心符箓,名为降本坐忘符,意为降束本性,收敛神动。 年轻道人此次出门游历,除了携带有雷符、火符等五行符箓外,携带最多的就是降本坐忘符,这种符箓的品佚虽然没有五行符箓的品佚高,但是对于年轻道人来说却是异常重要。 符箓灯芯在燃烧起后,便向外散发出一涟澄澈光辉,火光如宁谧的皎月。 这张降本坐忘符的材质由古檀老皮制作而成,同时书画在符箓上的笔墨不是道家抟砂炼汞遗留下来的丹砂,而是新生的檀木叶脉研磨成浆液。 因此外界一些殷实人家喜好点燃一炉紫檀,用以清神凝性。 其实这是一种效仿,不过檀香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远远做不到雪中送炭,因此檀香的功效也远没有这种符箓来的有效。 年轻道人锃亮的光头在符箓灯芯的照耀下,发丝如春草一般肆意生长了起来,不过道人的发丝依旧略显稀疏,显然这些新生的发丝是刚刚年轻道人在院子里揪拽掉的。 那些因为殚精竭虑而脱落的发丝估计是很难再长出来了。 这位道人只有在私下里敢摘掉莲花纹道冠,再过不久,可能他连在私下里摘掉道冠的勇气都没有了。因为推演术的缘故,年轻道人的头发掉落的非常快,如果发丝完全脱落,那这位道人就显得不伦不类了,是穿着道袍的僧人,还是光着头的道人? 佛道两家因为争夺香火的缘故,千百年来纷争就没有停歇过,双方可以说是宿敌一般的存在,如果年轻道人的发丝完全脱落,就算佛家不拿这来说事,其余与道家不合的支脉势力也会拿此来说笑。 一些冷嘲热讽肯定是在所难免的。 这些冷嘲热风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是无关痛痒,可是放在擅长捕风捉影、细微之处见人心的年轻道人身上就会极伤了。很容易诱导他心绪变得紊乱不堪,从而在推演术上的造诣止步不前,甚至会扰乱道人的视听,造成走火入魔的惨淡结局。 一个擅长推演术的人,如果丢失了缜密的心绪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他们是最擅长捕风捉影的一类人,同时他们也是心境最容易崩碎的一类人,老掌柜深知其中秘辛,因此才会对说书先生说出“擅长推演之术的人,大都逃不了疯掉的结局,你觉得他会例外?”这句话来。 老掌柜似乎已经看到了年轻道人在这场凶险万分的推演术上比拼的结局。 同时这也是老掌柜刻意引导的结果,年轻道人在倒流的时光长河中折戟了,那他想要找到自己推演的结果,剩下唯有逆转光阴了,如果说年轻道人观看光阴长河是顺流而下,那么逆转光阴则是逆流而上的艰难行程,这是一门极为凶险的术法,一个不慎,会直接将施法之人的思绪冲刷得体无完肤。 老掌柜就在逼迫年轻道人走这条凶险的路,年轻道人对此心知肚明。 要不要走这一遭,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了。 年轻道依旧端坐在昏暗的灯火里,借助降本坐忘符,稳固刚刚动摇的心境。 这时,寂静的祖宅内突然传来了细微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敲击墙壁。 年轻道人轻轻转头,澄澈的眼神看向身后某处,那是声音的来源。 鬼打墙。 年轻道人微微一笑,抬袖拂去那阵密集的咚咚声。 这不是一种挑衅,而是一种提醒。 是那老掌柜在提醒年轻道人,莫要鬼打墙了。 所谓鬼打墙一般出现在灵异演义小说中,本意是夜晚在郊外行走时,会碰到小鬼的恶作剧,会因方向感错乱而被禁锢在一个圈子里走不出去,就像小鬼在旷野内设置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一般。 这道咚咚声,是在提醒年轻道人莫要混乱了自己的思绪。 年轻道人嘴角苦涩,在这里,那个老掌柜真的是无所不知,连自己的心境都被他洞悉的一清二楚,那想法呢,会不会早已被他洞悉? 年轻道人自顾自摇头,如果想法被人洞悉的话就有点恐怖了,不过年轻道人丝毫不怀疑老掌柜应该已经猜测出了自己的想法,甚至有可能他一直在引导这种局面。 就像他在游历期间能引导、蛊惑一些修者的想法一样,想必自己的想法也已经被老掌柜引导了。 也许他就在等自己施展那道凶险的术法,借此彻底打破自己的心境,那镇子里埋藏的秘密就真的会被他一人尘封起来。 最坏的结果就是自己身死道消,不过这种结果应该不会出现,毕竟他们几百年来都是在寄人篱下,若是自己死在这里,宗门岂肯善了? 那自己可能会堕入的结局年轻道人大致已经清楚了。 年轻道人身出一手,轻轻敲打桌面,用力不大,甚至只能听到细微的敲击声,可是桌面上那层灰尘却像是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荡起了细微的涟漪。 很显然这是一场他与老掌柜在心境上的博弈,年轻道人还在权衡利弊。 刚刚的“鬼打墙”应该不只是是善意的提醒,应该还会有一层很深的意味藏在其中。 其实老掌柜也在赌,如果此时年轻道人放弃对镇子的窥探,那老掌柜只能另想办法了,甚至会采用极端的手段将年轻道人格杀于此地。 刚刚的鬼打墙就是最好的提醒,那道凶险的术法,施不施展已经由不得年轻道人了,老掌柜摆明了是要做赶鸭子上架的事。 这时,那阵咚咚的敲墙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年轻道人没有转头,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放快了节奏,尘灰在桌面上跳动了起来,一层无形的气机向外横阔而出,直接震碎了那阵敲墙声。 年轻道人萧索一笑,笑意有些凄然。 年轻道人之所以以手指敲击桌面其实就是在等这道敲墙声的到来,年轻道人已经隐约察觉到自己此时已经沦为鱼肉的情况了。 再第二道敲击墙壁的声响响起时,年轻道人已经确定,自己不会面临最坏的结局了,那就是自己不会死在红烛镇中。可是自己也不会有好的结局,要么疯掉,要么心境彻底破碎,日后无法在推演术上精进丝毫。 想明白这些,年轻道人反而心境平和了下来,只是不知道那老掌柜想要哪种结果。 年轻道人无奈摇头,自嘲道:“真是一场无法直视的惨败。” 也许自己就不该走这一趟,正应了这个镇子的宿命,进去容易出去难,年轻道人没有想到连自己这个外人也逃脱不掉这个宿命。既然连这个宿命都逃脱不掉,又如何能够逃脱掉推演之术千万年来都极少有人打破的宿命。 年轻道人突然抬头,眼神明亮,问道:“前辈有没有打破那个宿命?“ 顺着墙壁游荡的野魂默默退走。 年轻道人顿时唏嘘了起来。 原来强如能够在这方天地生杀予夺的老掌柜也逃不过那道宿命的纠缠,这让年轻道人忍不住有些兔死狐悲了。 是啊,有些东西是不会仅仅拘泥于一小方天地的,它不会因为你的躲藏而更改丝毫。 宿命,气运,祸福等等都是世间最不讲理的存在。 年轻道人惨淡一笑,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在修习推演之术时就已经踏上这条不可更改的命途。 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必将受到天谴。 只要还受天地束缚的人就谁也逃不掉。 年轻道人这才幡然醒悟,那老掌柜其实比自己还要惨,一座小小的古战场遗址就将他束缚了这么多年,他又如何能逃脱那道宿命的追捕? 虽然他想要离去,宗门不会拦着他,多半也拦不住着他,可是他依然在这里困了数百年的光阴,这是他自己对自己心灵的禁锢,说起来,他的宿命应该比自己还要惨。 年轻道人失魂落魄的伸出手将符箓灯芯掐灭。 进了镇子,看了天机,不留下些东西,老掌柜是不会放他离开的。 油灯熄灭的瞬间,年轻道人身边一张张符箓飘荡而起,绕着道人的身子旋转。 黑色的符箓与夜色融为一体,像是披着夜色出来游窜的黑色精灵一般。 下一刻,满室火光。 那些符箓燃烧了起来,原本略显潮湿的房间一瞬间变得异常干燥,被蒸腾的水汽向上轰散,带起一大片虚幻的火光涟漪。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所以他要用自己毕生对推演之术的研习来强开命运之眼。 他要看一看这个镇子到底隐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燃烧的符箓在年轻道人的操控下剧烈旋转,在这一刻时间流逝的势头似乎都是变快了。 符箓已经拉成一条燃烧的火圈,围绕着年轻道人如暴怒的火龙一般,火舌在剧烈的旋转下,突突之声不绝于耳。 年轻道人面色肃穆,古老的念诵声从口齿间飘荡而出,虚幻飘渺的念诵声像是天地的哀逝一般让人悲恸。 “天垂万象,地载万物,左眼观天地,右眼观阴阳。以我之血为媒,窃取天机一线。” 年轻道人诚挚念诵完毕后,猛然抬起右手,双指并作指刀,往眉心处抹去。 在指刀落下的瞬间,年轻道人肃穆的脸庞瞬间苍白如素纸,宛如死人的殓容妆一般毫无血色。 “命运之眼,听我号令,洞开!“ 殷红粘稠的血迹顺着年轻道人的眉心处缓慢的流淌而下,狰狞攒动的血线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一条正在从道人眉心挣脱而出的血蛇。 血线蠕动,隐隐间勾勒出一道空洞飘渺的符纹。 被划开的眉心皮肉也跟随着血线般的符纹蠕动了起来,开合的血肉中,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血肉的束缚而出。 一张纯粹漆黑的眼眸从猩红的血肉中探了出来,那颗瞳孔极具威严,如果此时有人来审视这颗瞳孔,定然会被这颗瞳孔夺取魂魄。 它像是从地狱深渊中浮起的眼眸,眼眸中满是深邃的奥义和摄人心魄的诡秘。 那颗眼瞳浮现出的那一刻,年轻道人似乎魔怔了。整个身子宛如立于神庙中的亘古雕塑,身上缭绕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玄妙气息,看不出任何生气。 不过在纯粹漆黑的瞳子出现之时,道人原本肃穆的脸庞变得狰狞了起来,毫无血色的肌肉虬结在一起,像是树瘤一般,此时他应该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道人手指掐诀不停,让人有些眼花缭乱,五指化作万千鱼龙舞。 呼哧旋转的符箓火圈突然以一种违背规则的姿态停了下来,而后迅猛倒旋。 在极速的倒旋下,火舌都是被拉长,沿着符箓火圈边缘以涟漪状向外扩散,顷刻间就撞击到四周墙壁上,激荡起一大片火焰。 扩散的火焰涟漪划破蒸腾的水汽,尖锐的音节爆鸣声如炒豆子一般此起彼伏。 整个房间瞬间被火光吞没,化为了火焰的牢笼,身处其中的道人眉心泣血,站在火焰中,像是一个正在涅槃的火焰修罗。 汹汹火焰刚刚爆破开来,便又迅速收缩,如退潮之水般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收拢! 这幕火焰不是道人调动的结果,事实上,这幕火焰依旧在墙壁上翻腾不休。出现这一幕的情况是因为房间的时间流动轨迹在顷刻之间被扭转了! 在道人脑海中。 时间也是退潮的蛮横姿态,重重影幕依次浮现,从这栋祖宅开始,到一枕观,到商队行走在小街上,再到商队抵达红烛镇那道朱红木门前。 红烛镇的时间也被强行扭转了。 年轻道人坐镇了这片小天地。 时间扭转的结果就是诸多与道人无关的信息流被强行灌入脑海,这些强行灌入的信息流会对在同一时间点的固有记忆形成巨大的冲击。 也就是说,在同一时间点,会有两幅极为真切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让身处其中之人很难甄别真假,因为这些记忆都太过于真实,根本无法区分。 这也是这道术法最凶险的地方,理不出原本的记忆就会被那些强行灌入的记忆羁绊,从而使人陷入失心疯的状态。 而且随着时间的倒转,这些被强行灌入脑海的记忆越来越根深蒂固。逆转的时间越长,越难区分真假,因为那些错乱的记忆会如错综的线条一般交织在一起,甚至两种记忆会打成死结。 深陷其中之人若是不能彻底理清这些纠缠在一起的记忆,很难从中走出来。 火焰符箓腾烧,隐隐间有刺破焰光的雪白光芒浮现而出,同时伴随着如蚊虫振翅般的细微雷音。 在雷音响起之时,说明道人已经走进了那段不属于他的岁月历程。这道雷音是道人留下的后手,雷音虽然在房间内的响声很细微,可是落在年轻道人耳中那就真是煌煌天雷袭空滚落的光景了。 这道雷音的作用是警戒,能让道人保持一丝游离的理智,就像道家所说的洪钟大吕,起到警示作用。但也仅限于此,随着接触那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越深,这些雷音便会被冲击而来的记忆所吞没,如洪水冲没礁石一般。 道人要看的是那二十年被老掌柜隐藏起来的时光,二十年的时光对于道人来说不算长,但却很难走,尤其是想安然无恙的走过,更难。 道人紧闭的双眼瞬间瞪大,空洞如失去香火的神像,他看到了。 这个少年,他接触过所有的亡国之臣! 他听过说书,去过木坊,在请钱铺子的门槛上认真看书,在售灯铺子喝着菊茶。 少年捡过黄纸钱,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在镇子里浮现,他走在镇子的青石板上时,那些流窜的阴戾气息宛如受到冲击一般,激荡起漩涡,顺着镇子流转! 那些在青石板中流动的阴戾并不是一张绝无仅有的符箓,它是一道阵法! 少年的存在,给它提供了无穷的动力! 那少年是这座阵法的活阵眼! 宛如雕塑一般的道人空洞的双眼中突然浮现出一抹挣扎之色,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水里的水草当作救命稻草一般。 这些景象对他固有的记忆形成了巨大的冲击,两种记忆此刻竟然交织了起来,如被人撕碎了一般,无数记忆碎片刮割着他的意识。 因冲击而破碎的记忆片段宛如水面上的水花一般,水花跳起,溅出水珠,坠落回水面之后,水珠又重新聚拢成湖水。 两种记忆在融合! 道人应该是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施展推演之术了,于是便狠狠一咬牙,不去管那些支离破碎又逐渐融合的驳杂片段,加速时间倒流,看向更多的隐秘。 道人看到了少年的走出祖宅之前的身影,有少年趁着夜色悉悉索索的偷凿梁头,孩童被炊烟熏得泪流满面等等诸多场景。 突然间,道人不禁心中升起一阵毛骨悚然。 一个小小的孩童此时正坐在道人面前,孩童不经意的回头看向后方,眼神中充满了辛酸。 原来是一只老鼠顺着墙壁逃窜,孩童并不是看向自己,而是在看向那只骨瘦嶙峋的老鼠。 孩童眼神中的心酸似乎能够让人感同身受,空灵稚嫩的声音在道人耳中回荡,“小老鼠,快去别家吧,呆在这里你也会被饿死的,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啦!” 年轻道人见到这一幕也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此刻他大致已经确定了那个孩童的身份。 他就是那位亲手死在老掌柜手中的亡国太子! 难道那老掌柜有不为人知的起死回生的秘术?! 此时年轻道人的思绪完全混乱了,就连他进入小镇后的各种推演和猜测也一并被搅乱,现在年轻道人拥有的完整记忆是还停留在没有被时间波及的节点那里。 道人脑袋传来剧痛,像是有一条远古蛟龙在脑海中兴风作浪一般,耳际已经被嗡鸣声充斥,完全听不到那道用以警示的雷音。 年轻道人掐诀的速度慢了下来,痛楚仿佛蚀骨一般蔓延开,即便是动一动手指都会有一阵宛如骨骼被人踩踏碾碎的痛感。 道人死死咬牙坚持着,他要看完被隐藏的二十年,他要将两端记忆拼凑在一起,将七百年的光阴衔接在一起,即便当他回过神来可能已经全然不记得这些事了,他依然选择看去。 二十年的时间错乱,记忆残缺重叠而已,只要自己不死,宗门会利用二十年的时间帮助自己整理出那些破碎的真实记忆,到时候便是这段记忆公告天下的时候。 也就是说,今日看过的这些片段,最迟要等到二十年后才会重见天日。 这也是老掌柜所期待的结果。 道人继续看去,画面中,老掌柜将那个似乎与王座共生的婴儿抱下王座,而后挥手间,那张王座就变成了一栋有些年头的祖宅。 老掌柜的身影穿梭在这间祖宅内,将孩童抚养长大。 孩童慢慢长大间,一日祖宅内多出几个身影,木坊汉子和请钱铺子里的那个老头。 唯独没有说书先生的身影! 他们聚在一起,在讨论给已经可以独自走路的孩童起名字的问题。 那幅影响似乎是被做了手脚,四下寂静时,老掌柜摆出一幅认真聆听的表情,而后点头说道:“就叫李灯!” “李等这个名字虽然寓意很好,不过没啥灵气,叫李灯不错。” 请钱铺子的老人也是附和说道。 那汉子没啥意见,“叫啥无所谓,只要不辜负我们这么多年的等待就行。如果他不能战死在沙场,我会亲手打死他!” 殷姓汉子顿了顿,眼神锋芒毕露,看向老掌柜说道:“就像你曾经亲手…” 老掌柜突然呵斥一声,“姓殷的,别给脸不要脸。” 然后老掌柜神情也是暗淡了下来,“老朽做事问心无愧,老朽是曾经亲手抹杀了帝国一半的希望,但是老朽也为帝国保留下来最后一半的希望!” 年轻道人看着这一幕,疑惑不已,显然这场对话中还有一个人存在,可是为什么看不到,是被那老掌柜出手抹杀了? 还是说,他早在小二十年前就已经推演出会有人看到这一幕,所以从头到尾那个人就没有现身? 抹杀了帝国最后一半的希望,又保留了帝国最后一半的希望?到底是何意! 年轻道人的思绪彻底混乱了起来,整个人砰然倒下,蜷缩在地面上,眉心处的血迹汩汩流淌,像是一眼小泉。 血水打湿他那身破烂的土黄色道袍,道人如同痉挛一般顺着地面打滚。 “他是亡国太子!他就是那个亡国太子,他又活了!他真的活了!” 道人突然站了起来,像是受惊的老鸦一般,从桌上抓起道冠,戴在头上,夺门而出。 “那个鬼活了,被万鬼簇拥着…,好多鬼,我的符箓呢?我要烧死你们这群恶鬼!” 年轻道人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袍,“我的符箓,我的符箓…” 突然年轻道人停下了翻找符箓的动作,笑眯眯的说道:“我是道士啊,我是天师,我不怕鬼的…” 年轻道人边说边走,嘴中念着咒语,向着镇子外走去。 年轻道人在夜色中,走到镇子门口,似乎是想起了极为重要的事,低头思索,“他叫什么来着?” 还没有片刻功夫,他又从袖筒里摸出一枚铜钟,大叫道:“哈哈,天师走阴,鬼神回避!” 年轻道人是真疯了。 16坦诚相见 红烛镇的秘密就这么被一个疯癫的年轻道人带了出去。 老掌柜亲自暗中护送这位年轻道人走出镇子,并且一路将其送到了镇子南边十里外的乱坟冢才返回镇子里。 那位年轻道人的道法虽然不济事,可手中的那口铜钟却是一件不可多得的重宝,即便是他已经失心疯了,但是一些简单的破障驱鬼术法还是能够应用自如的。镇子外还有年轻道人所在宗派设置的守门人,以及即将到来的收租人,年轻道人走出这个镇子的地界还是不成问题的。 老掌柜返回镇子时,在镇子门前碰到了一袭鲜红装束的老人。 是一枕观的那位老观主,身材略显矮小的老观主站在城门前,目光中满是担忧和忐忑。 这次算是彻底与那个宗门交恶了,真他娘的是稀里糊涂就上了贼船。 老观主显然是在等待老掌柜,在见到老掌柜返回时,迅速收敛起脸上的焦躁不安,换成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老观主虽然负责监视红烛镇,可是这些年却是没少吃这老掌柜的亏,靠山大是大,就是有点远,不到万不得已,老观主根本请不动身后的那群人,而且那群人也不是什么和气的主,请神容易送神难。 所以在这个镇子里,他也算是寄人篱下讨生活了,就像外界王朝驻军驻扎在某些超级宗派脚下一样,哪一个不是低眉顺眼、卑躬屈膝的厉害? 老观主名义上是负责巡狩镇子,可实际上不过是一条看门狗而已,哪些地方做的差了或是哪天主人心情不好时,还会被拾缀一番。 前些年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他娘的不就是偷偷苛扣了些镇子里的陪祭品么?至于用打裂泥身那种凶狠的手笔么?再说了苛扣的陪祭品不过是些最低廉的玩意,老掌柜都没说什么,那小王八蛋二话不说,直接祭出雷法,差点将自己本就不算稳固的泥身打碎,还说什么以儆效尤下不为例的狗屁话,一想到这里,这位孤苦伶仃的老观主就一阵气结。 这位老观主虽然有时也奉行雷霆手段,可是他同样也懂得怀柔之策,早些年自己苛扣陪祭品一事,老掌柜屁都没放一个。 前不久虽然老掌柜以大力欺压他,差点将整个残破的道观连同那具泥身一同给冲破,可老观主也知道老掌柜只是在示威而已。 一枕观没什么好,同样也没什么不好,当年他决定来到一枕观时,就是抱着混吃等死,清闲度日的念头,可哪曾想到会受这股子窝囊气,才知道原来大树低下并不是那么好躲雨的,说不定哪天一道天雷劈落就把自己给劈死了。 遥想他当年,也是个有头有脸、深受一方香火的小庙神,不过是抢夺香火落败了,对手又好巧不巧赶着运道混了个好前程,实在是混不下去了才耗尽家底托关系混了个这么个位子,原本以为会飞黄腾达,谁他娘的会想到会越混越回去,泥身都被自己人打裂了不说,还他娘的饱一顿饥一顿的。 老观主有些愤懑,当年若不是听那个游方老术士信口胡诌,今日也不会落得个如此境地,那老术士还说自己是神算子,现在想想就是一个行骗的行家里手,亏得自己当年给了他不少好东西作为酬谢,真他娘的是喂狗了。 当年还是太年轻。 老掌柜来到城门前,看了一眼一身鲜红衣装的老观主。老观主立即陪笑说道:“大老爷,小的全都是按照您老人家的吩咐做的。” 老掌柜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老观主才放下心来,搓着手,殷勤问道:“大老爷,那您老答应的事?” 老掌柜眉头一蹙,“你是想自寻死路?!” 老观主心里咯噔一声,这老王八蛋竟然提起裤子不认人! 当即心头就有三分火气,不过仍是按住心头的怒气,好声好气的说道:“大老爷这般做法可就有些不太厚道了,这件事对您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小事,您这样耍弄小的,可对不住您老的伟岸形象呐。” 老掌柜冷笑一声,解释道:“这位观主大老爷要扮猪吃老虎吃到什么时候?” 老观主一怔,随即嘿嘿笑了起来,上前两步,轻轻揉捏着老掌柜的肩膀,像是下人似的,“我的大老爷呐,您又不是不知道小人的斤两,糊弄糊弄那个小道人的道行还行,可小的哪敢糊弄您呀。” 老掌柜冷笑,“你真的以为那小道士没看出来?” 老观主停下手来,挥了挥大红袖袍,满不在意的说道:“老大爷您的秘密也被看的不少吧?您老都不慌,小的慌个什么劲?皇上不急太监急?” 然后老观主摇摇头,说道:“不慌不慌,丝毫不慌。” 老掌柜喟然一叹,“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 老观主慌忙接过话茬,说道:“不难为不难为。小的乐在其中。” 这老观主的秘辛丝毫不比这个镇子少多少,不过却如这个镇子一样,极少有人知道。 当然老掌柜是个例外。 这也是为什么老掌柜会对他苛扣陪祭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说到底还是老掌柜暗中抬了他一手。 两人之间的关系,远比外人看到的要深。 他不偷偷苛扣陪祭品,那位精通雷法的赶商道士就不会出手,那位赶商道士不出手,那具泥身就不会破裂,那具泥身不破裂,他如何能藏得住那具金身? 环环相扣,早在老观主的计划之中。 老掌柜直勾勾的看向老观主,问道:“观主大老爷,可曾为自己留下过后路?” 老观主一愣,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听懂。 老掌柜也不着急,换了个说法:“比如用灯儿换一个泼天富贵?” 老观主被这句话吓怕了,他自然知道那个名为李灯的少年是老掌柜的逆鳞所在,当即就扑通一声跪下,哭诉道:“大老爷,您可要明鉴啊,小的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小少爷身上做手脚啊!” 老掌柜顿时一怒,一掌拍在老观主脊背上,骨骼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手掌的落下清晰可闻。 老观主直接被打的呕血不止,身子蜷缩在地面上。 老观主呵斥道:“姓孙的,你再管不住你那张破嘴,下次老朽就打碎你那尚未凝实的金身,抽出魂魄,放入那盏灯里慢慢烧成虚无!” 老掌柜这次真的是暴怒了。 老观主心知自己说错话了,不敢再有任何言语,强忍着背脊处传来的锥心疼痛,一个劲的使劲磕头。 老掌柜接着呵斥,“王八蛋,谁给你的胆子?一个亡了国的落魄神灵,当年黄一枕只身迎敌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住你们这群不成器的玩意?!” “看来老朽还是高估了你!就你这点出息还想在神位上更进一筹?” 老观主真的慌了,磕头声如沉闷的捣衣声,口中血水直冒,额头大汗滚落,“大老爷大老爷小人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吧。” 老掌柜又是一脚踢在老观主身上,那老观主的身子被踢飞数十丈远,一条半丈宽的血迹也是拉出了数十丈的距离。 老掌柜看着那道隐隐间泛着微微金色的血迹,问道:“当初是谁自愿打破金身效忠贼寇的?堂堂一座高山灵岳的正统山神,竟放下一身傲骨转向贼子投!我李氏王朝大小神位无数,山河神灵遍地走,金身神位路边拾,有几个如你这般,自毁金身做那投名状!” “我李氏王朝的金身可以碎,但绝不是毁于自己之手!” “你有没有在灯儿身上做手脚?” 老观主此时竟然摇摇晃晃的起身了,他要赌一把,他知道只要涉及到那个少年的事,跟这位老掌柜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唯有赌生死。 就算如今旧国神祗所剩无几,只要关乎到那位少年,这位战鼓手也是丝毫不会念及任何情分。 想想真是可悲,他曾经只是一位战鼓手而已。若是放在当时,根本就是不屑一顾的小角色,如今倒好,堂堂一国大学士要听他的,那两件至宝也供他驱使,就连那位身披金甲的武将也要看他脸色,如今自己的小命又攥在他的手里。 这个曾经身居高位的老观主难免不会生出一种虎落平阳的落魄感。 那场关乎王朝存亡的圣战中,这个战鼓手何曾血染衣襟?不过是身居半空,擂动战鼓而已。 那一役,直到大军被击穿,刀剑沉落在血海中,他也不曾跨下云端,拾起跌落的刀剑挥向敌军,他只是不停的擂鼓,直到最后一个战士倒在血泊中,他才敲出最后一鼓,直接将鼓面敲破而已。 老观主觉得,他是一个出色的战鼓手,但他不是一个出色的统帅,甚至他根本不配做统帅。 所以,老观主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位老掌柜。 我可以对你卑躬屈膝,但却不会给你你拿不起的尊敬! 这时,城门内出现了一个人,是那木坊的汉子。 汉子来到城门,仅仅只是瞥了一眼双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出手将两个战战兢兢的戍卒打成肉泥。 也许这是一种警告。 那个汉子在告诉老观主,只要你敢有一丝对李灯不利的念想,他会不问任何缘由的出手将他击杀。 老观主吐出一口鲜血,强行挺了挺断裂的脊背,一身大红衣裳炸裂,而后摇身一变,便是白衣飘飘的神人风姿。 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老观主的面容依旧是那副面容,但是身上却流溢出一股卓然风韵。 那头脏乱的头发此时宛如茂密的树丛一般,苍老的面颊上光彩莹莹如碎晶,耳垂蛇玉环。 换了一身气派的老观主大袖飘摇,向前走了两步,直视老掌柜,眼神中有一抹威严的天人色彩。 老掌柜看到这一幕,面色竟是浮现出一抹柔和。 这才是他一地王朝山神该有的风采。 不过这么柔和仅仅只持续了一瞬,即便是此时的老观主也察觉不到丝毫。 不过下一刻,老掌柜却是冷冷的说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老观主抬起眼皮,蔑视般看向老掌柜说道:“我确实有过这种想法!” 那汉子嘴角哂笑一声,摸出一掌符箓出来。 汉子啐了一口痰,阴狠说道:“若不是黄箓那老头让我留下你的魂魄,我定打的你魂飞破散!” 而后他捻着符箓往老观主头顶一抛,右手平托而起,一杆血色长枪浮现而出,向着老观主投掷而去。 老观主目不斜视,面色古井不波,仿佛那杆血色长枪不是能够洞穿他躯体的利器,而是一阵清风一般。 猎猎的呼啸压迫而去,将老观主那身白衣长袍都压迫的紧贴着身子骨,但他依旧看着老掌柜。 在血枪即将要贯穿老观主的身子骨时,老掌柜蓦然捻起手指,老观主的身影蓦然消失,再出现之时,已在偏离的原来的站位。 血枪擦着老观主的身子呼啸而过,这一枪刺空了。 老掌柜看着面色依旧平静的观主,问道:“你不怕死?!” 他轻声说道:“怕的要死。” 老掌柜疑惑问道:“那为何不躲?” 他回答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老掌柜点头,这一枪虽然刺空,但并不意味着下一枪也同样刺空。 汉子伸手召回血枪,同时那张金灿灿的符箓也被他收拢入手。 老观主对者男子一笑:“金织锁魂符?他还真看的起我,若是搁在河山破碎前夕,我被这道符箓锁住了魂魄,我会很高兴的。” 汉子冷哼一声,默默的擦拭着手中的血枪。 老观主接着说道:“我虽有过这种想法,但不到迫不得已时,我不会去做。” 他有些唏嘘,“就算用少主换一个泼天富贵也是在复国彻底无望的时候我才会去做,如果复国有望,即便殷将军拿着屠城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去做,身死无妨,如果少主真能复国成功,至少日后不会在史册给我留下一个太过于遗臭万年的名声。用少主换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位又能如何?在他们眼中,我不但是异族,还是个没有骨气的异族,不会受到丝毫的礼遇待见。” 说道这里,老观主的神色悲哀了起来,“在转投贼子一事上,我没什么好辩解的,我只是从心,因为我怕死。” 那汉子又啐了一口痰,“你那是怂。” 白衣飘飘然的老观主微微一笑,“不过后来得知一些事情后,我便来到了这里。如果让我选择一个神位的话,你应该知道我会怎么选择了吧?山河虽旧,但那些枯荣的草木还是最让人眷恋的温柔乡啊。” “如果我想在那群贼子手中捞取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位,少主应该早已经不在了,而你们甚至连跟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这,他轻轻勾起嘴唇,似乎有些傲然,“虽然你掌管着这方天地,但我也曾掌管过一座名山大岳,即便是金身已经破碎,但对于那些术法依旧不会不陌生,所以我若是真想捞取神位,在那群贼寇兵临镇子之前,你不会察觉到丝毫。” 他笑着说道:“即便是没有了正统的金身,一些通玄术法我仍能娴熟运用,相信我!” 老掌柜思索了一会儿,略显狐疑的点点头。 老观主这时望向擦拭血枪的汉子,问道:“你觉得我该死?” 汉子抬起眼眸,又朝他啐了一口痰。 老观主抚须而笑,不过下一刻,流云大袖蓦然鼓荡起来,他一甩袖袍,一道灵力匹练如翻江倒海的怒龙一般甩向汉子。 汉子一拍枪身,血色气息宛如被炸开一般,血雾中,一截闪烁着宝石般通透红光的枪尖探出头来。 枪尖刺入灵力匹练,灵力匹练竟是如活物一般,顺着枪身盘旋而上。 灵力缠噬的枪身被汉子死死的攥在手里,长枪拖曳着汉子后划而去,汉子连同血枪一同撞击在墙壁上。 老观主笑眯眯说道:“你是不是想过,如果少主不堪大用,与其死在那群贼寇手里,不如死在你自己手中?” 汉子一脸怒气,捻出那张金灿灿的符箓,符箓凭空燃烧成灰烬,掉头就走。 老掌柜开口说道:“他有所保留。” 老观主浑然不在意,“我知道。” 老掌柜这才笑了笑,对着这位神人风姿的老观主微微躬身。 “我知道你一只看不起我的出身,所以这些年即便我以术法遮蔽这片天地,你也刻意疏离我等。不过我并不介意,我的心里除了复国,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刚来镇子里的那段时间,我总是心怀愧疚,如果我当时停止擂鼓,那些战士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反正亡国是必然之事,都已经被人攻到家门口了,还能有个什么希望?如果我停下擂鼓,他们就会成为俘虏,而不是去送死。” “可是直到我坐镇这里时,才发现,那些战士是死得其所,他们无怨无悔。” “即便青山埋骨,马革裹尸,他们也要用敌人的尸骸为帝王筑起森森白骨墙。” “所以,就算我停止擂鼓,他们也一样会战死。” 老掌柜转身离去,“我会再次擂起战鼓。” 老观主第一次认真审视这老头,他有些落寞。 许久后,老观主才慢悠悠说道:“终于明白你为何能够得到他们的认可了。” 17博弈 老掌柜落寞的身形消失在城门中,一身风韵神采的老观主转过身去,背对着城门,也许老掌柜这一转身,两人就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老观主神情也是落寞,自嘲一笑,“孙希山啊孙希山,这么多年来,你瞧不起他,可是他何尝不是瞧不起你?” 他轻轻摊开双手,散落在四下的鲜红布料如被风穴牵引一般,向着老观主涌来,鲜红布料贴附在老人身上,轻轻蠕动,像是有几根看不见的针线顺着布料边缘穿梭,不多时那身鲜红衣裳再次被缝合了起来。 他只是轻轻摊开手,像是君王等待着侍衣的婢女一样,那些破碎的衣衫就重新被风缕缝合。 老人一身红装,站了许久。 这个托付有些重了,其实他一直都在等这个托付,可真到它到来的那一刻,才发现就算自己曾经扛起过一座名山大岳的肩膀,想要扛起这个托付都是极为吃力。 在老掌柜送走那个疯癫道人时,天际就已经破晓,此时更是有一大片金光攒聚在东方的半壁天空中。 今日的日出不算早,却是格外的晃人眼球。那一片晃动着金鳞色彩的光线穿透云层而下,像是有无数金色鲤鱼在云层中游弋。 好一片金鳞破云游的瑰丽场景,只是这位老观主却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老人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镇子外是一片绵延的青山,山体虬劲生姿,逶迤绵延。一壑云烟碧,万山草木枯。 这片无尽的山脉要比老人曾经坐镇的那座名山大岳还要灵秀广袤,这里的山势更重,刚好与老人无比契合。 老人望着这一片绵延如长龙坐卧的山脉,悲恸说道:“山中无甲子,寒近不知年。” 他曾生逢在太平年,又经历了山河破碎的动荡,新国旧国再新国,他存在的岁月其实远比老掌柜更加悠久。转向贼子投?他做的少了?那姓黄的老头做的少了?数百年的光阴在老人眼中不过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旅程。 可他从来都没有像今日这么伤春悲秋过,这股子情绪就像被老人深埋在心底多年,一下子全部涌现了出来。 曾经他最巅峰的时候,以一山镇压千里地界,生生隔绝出一片广袤的禁地。如今这位老人不止想要重返巅峰,还想再开疆拓土,镇压千万里的地界。 格局如此,顺势而为罢了。 老人轻轻挥动大红袖袍,同一时间,整座无尽山脉像是流动了起来,苍苍碧烟一时化作万千云袖舞。 老人大袖流风,鼓动烟云,像是指点山河走势的无上神人。 大袖舞动了片刻,老人收回袖筒,如青龙翻腾跃水的云烟这才消散。 他移了移视线,看向山脉某一深处,在那里,有一个耳攒两束凋零野花的疯癫道人。道人漫无目的的在山中跋涉,手中小巧的铜钟摇晃着,像是一位养蛇人试图以节拍控制毒蛇一般。 此时老人想要杀他,反掌可得。 不过老人并未如此做,他只是目光无神的看着那个跋涉在高山林麓中的疯癫道人,嘴角勾起不屑的微笑。 那道人以为自己掩饰的足够好? 可是在一枕观内,这位老人就已经看穿了一切。几个无关紧要的细节,这位道人的所有心思就在老人洞悉了一切。 世事洞明皆学问,更何况他活了那么久的岁月,什么事没见过,不然如何一次次山河换貌后,依旧在天地间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不是那位年轻道人小瞧了他,恰恰相反,年轻道人没有丝毫的小瞧他,老人之所以能够看破年轻道人的心思,刚好是因为年轻道人太过于心思缜密,画蛇添足做了些不该做的细节。 在老观主将要说出那个少年的身份时,老人跪地磕头抬头的一瞬间,擅长推演的道人不但没有看向老人那一幅惊恐的面容,反而是轻轻将身子背转了过去。 这是微小的细节之一,虽然在道人转身的一瞬间,那道人便掐起诀来,以推演老人跟脚为掩饰,可老人已经察觉到了端倪。 双方之间的博弈也因此拉开了序幕。 另外一个细节就是道人借着世俗中软硬兼施的驭人手段,推演老人的跟脚后,蓦然暴怒,这是先打他一棒槌,而后又说出日后会叮嘱宗门每年给一枕观送些补给,帮着修缮道观和那具破裂的泥身,这是又给一颗甜枣的举动。 这原本没有什么,只是道人看向那具泥身时,眼神有一丝隐晦的凝滞,老人就已经知道了,那一瞥并不是年轻道人的无意为之,他是在查看自己的泥身,准确的说,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凝聚出金身。 最后一个细节则是在谈话的最后,老人故意说了一个老掌柜不曾交代的谎言,年轻道人所在的宗门根本就没有保护过李灯,甚至李灯都不被记录在册,那个宗门自然不知道李灯的存在,如何庇护?那道人竟然打蛇上棍,顺着老观主的说辞推演了起来,更让老观主觉得可笑的是,那道人似乎还装作推演出了结果。 那场博弈,自年轻道人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后,就一直竭力做亡羊补牢的事,先是提起那位武将,再顺藤摸瓜提起那个女鬼,最后又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都是为了迷惑老观主。 最后又以武将那丝精元来收官,看似极为契合实际,但那位年轻道人从头到尾就没有相信老观主那通狗屁说辞,甚至已经怀疑老观主是不是与那几位大佬苟同。 所以年轻道人才会选择涉险与老掌柜在推演术上一较高低,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安然走出镇子了。 但就算如此,那年轻道人又迷惑了老观主一手,年轻道人的目的很明显,不想打草惊蛇,误导老观主他还与老观主站在同一阵营。 老观主用脚趾头也能想出在收官阶段那位年轻道人“推演”出的结果。 无非是顺着老观主的说法,为宗门找了一个包庇李灯的理由。 理由也很简单,既然自己说李灯体内的阳气是传自那位亡国武夫,那年轻道人便以“既然那少年体内的阳气来自那位武夫,宗门为了想要破坏掉那位亡国武夫的纯阳之体,消磨那位武夫的战力,故而不会再让那位亡国武将收拢起流泻到外的阳元。”这一说法来迷惑老观主。可是从头到尾年轻道人都不知道,李灯的存在根本无人知晓,这是他犯的最大的错。 此时一身鲜红衣袍的老人笑了笑,如果那位道人不是这么聪明,此时的他也不可能疯掉。 想到这里,老观主又觉得那位道人又不是那么的聪明,放在外世,或许是一把翻云覆雨的好手,可在这个镇子里,真的只能算是平庸了,不过他最后的选择却是挑不出任何毛病。 若是再打磨打磨,老观主丝毫不会怀疑他日后的成就,应该不会比老掌柜低。 老观主笑看那道流窜荒山的身影,一身神韵风姿缓缓消融,笑着说道:“好在保住了性命,吃一堑长一智是说世俗人的,对你而言,吃一堑能开百智,你也不亏了。好事多磨嘛。” 而后老观主转过身来,走过城门时,他看了一眼被那木坊汉子“抹杀”的戍卒,轻轻挥动袖袍,那些肉屑便重新聚拢了起来,像是那身鲜红衣装一般,两位神情木讷的戍卒又手持铁戟站定在朱红木门前。 对于老观主这个重新修缮出金身的旧国山神来说,修复这几块肉屑真的是信手拈来。 18少年祭祖 天色尚未破晓之时,李灯就已经起来,少年总觉得这一夜有些漫长,前夜因为与已故父母说话的原因,一夜未睡,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算好,竟然还受此影响,看到了些诡异的幻觉。不过昨夜这一觉睡得真是舒坦,好久没有睡到自然醒的少年睁开眼时,天色依旧昏暗。 趁着时间还早,少年便摸黑准备早饭,这样一来,又可以省下几颗买早饭的铜钱了,赚了! 李灯吃过早饭后,东方才出现一抹光亮,这抹光亮不是秋日里经常出现的鱼肚白,而是一抹极为璀璨的金光,如金龙从云海中探出了头颅一般。 少年看了看东方,笑着嘀咕道:“想必你也是睡了个好觉,这一睁眼就金光四射。” 而后少年也不耽误时间,沿着已经被秋风吹干的青石板小跑而去。 小街还是那个小街,早晨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有热气腾腾的早点铺子。 金光洒在小街上,照在那些蒸腾升起的热气上,像是一团迷蒙的金粉从竹篾笼中飞扬而起,今天的镇子似乎比之前要暖上一点。 秋日清晨就很暖阳,在镇子里可不常见,李灯心情也因此大好,少年没有多做停留,沿着寂寥的街道飞奔,今日若是再收拾不完那些黄纸钱,估计老掌柜得发飙。 不多时,少年来到铺子,铺子门已经敞开,少年有些胆战心惊的走入铺子,凉了,老掌柜已经在柜台后等待自己了。 这老掌柜已经连续两天早晨坐在柜台后了,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了? 少年有些心虚,蹑手蹑脚的走进铺子,老掌柜似乎是在打瞌睡,估计是醒的太早了,还沉浸在残留的清梦中。 他小心翼翼的走过铺子,跟个作奸犯科不太熟巧的小毛贼似的,他可不敢也不想打扰老掌柜的清梦,老装柜此时若是醒来,本就有可能对自己有些不满,又打扰到他老人家的清梦,一顿呵斥估计在做难免了。 可是这段时间自己也没偷懒啊。呸,自己何曾偷过懒? 默默的安慰自己一番,他已经来到了衔接店面与后院的小木门边上,少年打算跨入院子后就不从这里出来了,今天估计得走后门才行。 就在少年刚要落脚时,那老掌柜眼皮动了一下,一直观察着老掌柜动静的少年缩了缩脑袋,将脚悬在半空中。 老掌柜又没动静了。 李灯轻轻放下抬起的脚,脚一落地,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就在少年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铺子时,老掌柜嘴唇动了动,“灯儿。” 李灯心弦一紧,立马从木门中闪了出来,无奈的说道:”爷爷,我可真没偷懒,接连下了两场秋雨,沾了雨水的纸钱很难收拾,再加上昨天天黑的有些早,所以才没收拾完。” 老掌柜不动声色的睁开老眼看向李灯,少年心里一惊,估计今日很难善了了。 老掌柜用苍老的声音说道:“这几日确实没有偷懒。” 李灯哭丧着脸,“以前也没偷懒啊。” 老掌柜脸皮一抖,呵斥道:“以前没偷懒?那是我去请钱铺子晒着太阳看着书?是我去街角听那老头说的书?是我背着竹篓坐在木坊里跟那汉子说‘以后来你这里学手艺’?” 李灯顿时蔫了下来,无言以对啊。 似乎真有这么回事。 唉,估计是耽误老掌柜往地下的钱庄存钱了,所以今天才会发这么大的火。 李灯无力反驳,只能耷拉着脑袋挨训。 老掌柜又训斥道:“小小年纪,就这么惫懒,这如何能行?院子里的金线菊什么时候剪?铺子里的油灯何时擦?” 真是欲哭无泪,金线菊开的正盛,昨天回家之时才将油灯擦拭一遍。 老掌柜看着委屈巴巴的少年,心头突然软了下来,语重心长的说道:“我知道你做的不差了,不过你可以做的更好。” 少年乖巧的点头,笑着说道:“爷爷,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收拾纸钱!” 说完之后,李灯把腿就跑。 老掌柜又叫住李灯,“今日不准偷懒!” 李灯身子又闪了回来,说了一声,“好嘞。” 老掌柜从袖筒中摸出两粒碎银子出来,往柜台上一丢,“收拾好纸钱后,去买些祭香回来。” 李灯将碎银子揣入怀中,问道:“都买?” 老掌柜又怒道:“难不成你还想扣点小费?” 李灯慌忙摇头,“不敢不敢。” 这老掌柜因为抠的很,所以眼神也精明的很,苛扣不苛扣一眼就能看出来,再说李灯也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疑惑老掌柜为何要买这么多祭香? 李灯收了钱,又到后院背起竹篓拿起竹竿,走过铺子时,李灯说道:“爷爷,今天很快就能收拾完。” 老人点头,仍旧是不厌其烦的叮嘱一句,“不要偷懒!” 李灯应答,“好嘞。” 老人紧绷的脸在少年身影消失时才缓和下来,“终于长大了。” 老掌柜突然有些泪目,自顾自的说道:“走出这个镇子后,会不会有人愿意在你犯错的时候呵斥你一声,在你偷懒的时候提醒一句不要偷懒的话。” 街角那边,一个坐在书桌旁的说书先生,看着少年飞奔的身影,许久后惆怅说道:“有的。” …… 李灯很快就收拾完了那些黄纸钱,在街上买了一背篓祭香后,返回售灯铺子。 老掌柜依旧坐在柜台后,见到李灯进来时,睁开眼,说道:“跟我去镇子外一趟。” 李灯放下竹竿和背篓,好奇问道:“出镇子干嘛?” 老掌柜已经起身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祭祖。” 李灯有些头疼,这才刚祭祖结束,老掌柜又要去祭祖,这是闹哪出啊。 老掌柜已经动身,李灯也不敢怠慢,背起沉甸甸的竹篓,锁上门后跟随老掌柜离开镇子。 两人走在荒草凋敝的小路上,这个时候露水还很大,少年的裤管已经被露水打湿了。两人一路上沉默寡言,起初李灯还试图跟老掌柜找个话题聊聊,不至于一路上这么沉闷,可是李灯发现老掌柜脸上似乎有一抹悲恸,也就作罢。 也对,在祭祖这件事上,越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越是重视。 起初李灯还会东张西望,随着离那片野冢越来越近,李灯就不敢再四处张望了,那片乱坟冢距离镇子有数十里远,平时根本没人来,四下寂静的吓人,少年听着自己的裤管与野草的摩擦声,心头毛骨悚然。 他没想到老掌柜祭祖是来这一片乱坟冢,要是知道,就算是老掌柜说要扣他工钱,他也不想来。 太吓人了。 裤管与野草的摩擦声,秋风吹拂野草的簌簌声,不时惊动几只野鸟的扑翅声。 有些慌。 最大的问题还是少年此时不敢回头看,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如影随形,可是偏偏不敢回头看。 李灯在心底盘算着,听说午时阳气最盛,小说中行刑砍头都是要挑选在这段时间,犯下轻罪的人会在午时被行刑,这样让其有鬼可做,犯下十恶不赦的罪人会在午时三刻行刑,这样连鬼也做不成了。 李灯大致盘算了一下,得加快些脚步。不然赶不上午时三刻到达那片乱坟冢。 老掌柜看着脚步飞快的李灯,暗自笑了笑,在这里,哪有什么时间观念啊。 一切还不是他说了算。 不过老掌柜也没为难少年,脚步跟上少年的节奏。 天空上,那轮烈日的偏斜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 两人终于走到了乱坟冢,李灯抬头看了一样天色,烈日高悬,而后李灯又眯起一眼,用手指头比划了一下,嗯,差不多刚好午时三刻。 不慌! 然后他看了一眼乱坟冢,心弦还是没绷住,慌得很。 此时李灯可不敢乱说话,书上说,一张嘴阳气就漏了。 老掌柜面色肃穆,“灯儿,将祭香拿出来,用背篓里的纸钱烧一堆火。” 李灯可劲的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少年手脚麻利,用火石点燃纸钱,火焰燃烧起来,这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火苗噗噗大涨,烟灰翻飞。 这阵风差点没把李灯给吓死。 这一趟乱坟冢走的就跟走鬼门关差不多。 老掌柜又吩咐李灯将祭香点燃。 李灯依旧可劲点头,将用以捆住祭香的黄纸条一一撕开,又随手将断裂的黄纸条丢入火堆中,这才将香点燃。 李灯将香递给老掌柜,老掌柜看了他一眼,说:“你去拜祭。” 李灯差点没忍住要张嘴说一句“又不是我祭祖”的话来,他使劲的摇头,示意老掌柜自己去。 老掌柜笑了笑,“要么开口说话,要么就去祭香。” 李灯瞪了老掌柜一眼,败下阵来,将双手中的祭香聚拢到一手。 少年就这么一手持香,一手拉着老掌柜的衣角走向坟头。 到了坟头李灯才敢松开老掌柜的衣角,并用眼神示意,不准离开。 等到老掌柜点头后,李灯才抽出三根香,插在坟茔前。 插完香,李灯又扯着老掌柜的衣角,示意老掌柜可以走了,换个坟头。 老掌柜肃穆说道:“鞠躬。” 李灯又无奈的转身鞠躬。 “三个。” 少年又转身补了两个。 就这样,两人一个坟头一个坟头的拜祭过去,都约莫有一个时辰了,可是天空的烈日依旧停留在约莫午时三刻的时刻。 拜祭完最后一个坟头,李灯终于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看了看日有,还好还好,还是午时三刻,刚刚真是度日如年。 然后李灯转头看向老掌柜,不停的挤眉弄眼,示意老掌柜可以回去了。 这是老掌柜面色又冷峻了起来,隐隐有意思哀伤,半晌后,才说道:“还有一个。” 李灯转头看了看四周,眼神示意,没有遗漏啊。 随后又瞪了老掌柜一眼,别整什么幺蛾子,我现在慌得很! 老掌柜没有理睬他,往旁边挪了挪步子,是靠近最后一座坟茔的空地。 老掌柜指了指空地,对李灯说道:“这里还有一个。” 李灯也不管老掌柜要整什么幺蛾子了,抽出三炷香,往地上一插,而后正要鞠躬时,老掌柜突然开口说道:“跪下磕头!” 老掌柜的声音有些严肃,李灯没有讨价划价,往地上一跪,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拜祭完所有坟茔后,两人才离开这片乱坟冢。 离乱坟冢一段距离后,老掌柜估摸着李灯敢说话了,他才说道:“灯儿,希望你下次再来拜祭的时候能恭敬一点,到时候你可能就不会有这么怕了…” 李灯转过头来,冲着老掌柜使劲点头。 19 七星山脉 红烛镇外是一片绵延的郁郁山脉,这座山脉其实不算太大,放在外面也不过就是一座稀疏平常的山脉而已,并不像镇子里那些人口中所说的十万连山的磅礴气势。 镇子里的那些人之所以觉得这座山脉有十万连山的雄浑延绵之势,其实是因为这座山脉是一座人工设置的迷障,行走在山体之间,如鬼打墙一般,兜兜转转的,过一山又过一山,给人一种百山之后依旧难觅出口的错觉。像是那些远离人世的远古迷障一样,其实这座山脉的设定就是仿造那些远古山岳障建造的,目的也很明显,就是为了将红烛镇与外世隔绝,同时为了也防止一些外界喜好探幽寻奇的能人异士和盲目在荒山野岭寻觅前人遗留机缘的野修贸然闯入其中,打破这处古战场的平静。 这片山脉迷障不但设计巧妙,而且迷障禁制也十分稳固,即便是外世一方公认的强者也不可能轻易穿梭其中,一些精通山水破障的术士进入这片山脉也有极大的可能是有进无出的结果,最终多半是落得个被青山埋骨的惨淡结局。 因此这里又被人称为人造禁地,知晓这片山脉名头的人,都不会轻易涉足其中,一来进入其中凶多吉少,二来就算能够安然的出入山脉中的禁制,也会因此得罪一座得势的大宗派,而且屁点宝贝都寻不到,何苦为之? 之所以说这座山脉里屁点宝贝都没有是因为这片山脉并不是应运天地而生,存在的年头也并不久远,这片山脉的存在不过是短短七百年的光阴,山脉形成之时就被设下禁制,因此也就不会有性情孤僻的修者在自己大限将近之时选择来此坐化,也就没有机缘遗留给后辈有缘人。 这种驱使符箓搬山甲或者驮山灵兽建造的山脉在整座天下不在少数,山脉的山根多半已经被损毁,想要重新活泛过来,没个千百年的天地孕育想也别想,尤其是名山大岳的“挪窝”,孕育山根的时间会越长。 修者界对于这种禁制山脉都很了解,能拥有这样一座山脉的宗门,没一个是好惹的,因此这种山脉被人称之为最是凶险却又是最穷困的山脉,就算禁制开放了,不少修者也不愿意踏足其中。 不过总有些性格不知道是孤僻还是没烧熟的修者喜好挑战这种没有厮杀环绕、只有重重迷障的山岳。可能他们认为这种山脉虽然没有机缘,也没有可以用以砥砺修为的凶兽,但其中灵气应该是极为不俗,最适合对虚浮境界的打磨和稳步提升,因此会有一些剑走偏锋的修者会偷偷潜入其中,汲取山脉内充沛的灵气。 虽然这种山脉一般没有前人遗留机缘,但有些年头较长的人造山脉中还是能在机缘巧合下育出一些天地奇物的。其中以罕见的草药居多,其他奇物也有可能会诞生其中,不过太吃一方理地环境、天地属性、气候以及灵气的浓郁程度等等。 所以这种山脉除了珍贵草药外,一般而言是极难孕育其他天地奇物的。 不过喜好偷偷钻入这种山脉的修者一般都是如孤魂野鬼的野修,这种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胆子大,拿命修行,反正也是孤家寡人一个,被发现了第一策略就是跑路,跑不掉就拼命,怕甚?既然选择了这条不归路,那就不是在送死就是在送死的路上,怕死做甚得野修? 所以好死不如赖活这句话最不适合野修,野修遇野修,先报江湖名头,占据气势上风后,再捉对厮杀,要么你死要么我亡,除了臭味相投的野修外,极少有握手言和的场面。若是不巧与有宗派护持的修者发生碰撞,报江湖名头就成了头等大忌,一来对方根本不吃这套,二来就算此战胜出,也会惹来宗派无尽的追杀。所以一般野修若是与有宗门护持的修者结仇,都是施展雷霆斩杀手段,杀人夺宝,而后逃之夭夭。 一些铤而走险胆敢进入这种禁制山脉内的野修,多半还抱着一种微乎其微却又实实在在有过先例的侥幸念头,进入这种山脉被发现后,拿出骨气,亮出铁胆,使出浑身解数,打就完事了。说不定对方宗派的守山人见到这种不怕死死不怕的骨气后,会生出恻隐之心,觉得你根骨上佳,便会收为弟子,飞黄腾达,一夜之间。根骨不行,也会结下一份不深的香火情分,这份香火情分对于无所依靠的野修极为重要,类似于什么百年店铺祖传中医的金字招牌,日后行走江湖无疑会通畅很多。 这处山脉其实只有七座山头,呈七星连珠的斗折状排列,山脉蜿蜒曲折刚好是迷障的精髓所在,借助道家七星连珠阵法脉络排布,每一座山头都是一处迷障,两座山头之间又是会衍生出一种全新的迷障,也就是说两座山头会有第三种勾通两山之间的迷障产生,依次下去,七座山头就能排布出几十到道迷障,再加上那个宗门以山阴山阳来契合道法,又是两种大变换,又会衍生出数百种迷障来,一座由七个山头打造而成的山脉迷障,林林总总变换下来,迷障可多达数百中,当真是变幻无穷尽。 山头的排布次序刚好契合北斗阵法,因此七座山头也以北斗七星来命名。 分别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这座山脉存在的意义极为深远,因为外世术家有以北斗七星来指导天地时令的说法: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指西则秋,指北则冬。 因此这片山脉在这片被遮蔽的小天地内,可以用以充当北斗七星的作用,迷障的运行轨迹与柄斗契合,具有指导时令时节的作用,用以维持与外界的时令大致保持一致。 至于昼夜之分,这座山脉则不具有任何指导作用,全由老掌柜一人掌控。 还有就是,这片山脉的存在是为了掣肘一件极为古老的重宝。 它对于那件重宝有一定的压制作用,因此禁锢此地的宗门才会花大价钱来设置这处山脉,并且让其时刻运转起来。 如果单单只是防止一些喜好寻奇探幽的异士和那些头脑拎不清的野修,完全没有必要花费这么大的代价设置迷障,一道空间结界足以挡下那些企图潜入山中的异士野修。 而且这处山脉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它是有着巡山人存在的,但由于权限的原因,他只负责巡狩此方山地,无法坐镇此地,类似看管的角色,并无任何实质性的权力。 真正掌控这片山脉的人,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宗门,自然与外界的连通之门也就被那家宗派牢牢攥在手中。一旦这处古战场遗址出现不可预估的糟糕情况时,这处连同外界的山门就会洞开,接纳援军的到来。 此时山中秋高气爽,秋风和畅,再过不久,便是处处可见桂子落的时节了。 桂树在道家典籍里是寓意极为美好的树种,素来都有月桂仙宫的说法,老桂长寿又多子,同样也在无形之中佐证了诸多长生道法。 因此这处山脉中被种植了诸多珍稀桂种,桂树连山。 山中时见桂子落,恰如肩头泊星河。 悟道之巅多困惑,遥见东方紫云光。 一首极具道法真意的诗篇。 高深林麓中,桂子打满枝。有一群身披华贵道袍的道人在山中艰难跋涉,虽然宗门牢牢掌控着这处山脉,但是这种大权又怎会落在他们之手,就算这次跟随前来的人中有几位身份不低的存在,可都走到深山腹地了,过了四天山,那几位大人物依旧悠哉游哉的如赏景一般穿梭在丛林中,其中还有一位道人偶尔逗弄几只聒噪鸟雀,完全没有体会到跋涉这处迷障的辛苦。 其中领头的中年道人那身道袍已经破碎不堪,高低错落的荆棘丛划破了到道袍,若不是此次跟随前来的几人身份不低,他早就按不住自己的曝脾气了。 更气人的是,在走过天枢天璇两座山时,那个时不时逗弄鸟雀的道人还提点了自己一句,修道先修心,用心观道法。 一想到这里,这位精通雷法的领头道人便有些气结,仗着身份尊崇就对同门指手画脚,这种人最可恶! 你他娘的有本事别让老子为你引路! 那位道袍褴褛的道人只知道这次前来收租时,自家家门那边突然就来了这群人,没有说明身份,按照道人的猜测可能是那群管理“租金”的门下弟子,往年也有过这种事情发生,说是来帮助收租,其实就是来监视自己有没有苛扣“租金”的嫌疑。 那道人手持一张紫金破障符箓,手中符箓缓缓燃烧,从符箓上飘逸出的袅袅青烟形如一条引路的丝线,漂荡出数十丈后,便消弭而去。 一行人在这处山脉中跟随青烟兜兜转转,山阴山阳的绕来绕去,走了几日时间,才越过那四天山,来到玉衡山脚下。 那道人一抖手中快要燃尽的紫金符箓,又重新续上一张,几日时间,光是这种极高品佚的符箓就消耗了十几张,每续上一张,道人的心头都在滴血,做了这么长的收租人,好不容易攒下些家当,这下倒好,走了一趟迷障后,身上的破障符得严重缩水。 续上一张符箓后,那道人在心头骂骂咧咧,“狗-娘养的,你最好别让我见到你,不然不但掏空你的家当,还要拔下你一层皮来舔油水!” 往年穿越这处山脉时,那个巡守此地的守山人都会前来带路,这样他就可以省去不少破障符。 其实原本就算以符箓指路穿越迷障也不会消耗的如此之多,之所以这次消耗这么多,还是因为那群地位不低的同行人,他娘的一个比一个腿脚不利索,尤其是那个衣袍不染纤尘的道人,居然还有心思逗弄鸟雀。 不知道这种符箓有多值钱?还是见不得别人好? 手持符箓引路的道人随手折去一枝低矮的鲜嫩桂枝,那位目光四处游移的中年道人刚想再说句“修道先修心,用心观道法,要用心呐”的话时,他双眼突然虚眯了起来。 下一刻,那位道人便一脚踏地,身形便飞也似的向前冲出,道人身形极快,宛如被天敌捕食的兔子,扯动那缕袅袅飘掠的青烟。 手持符箓的道人面色一怔,怒骂道:“早他娘的这么利索,这会儿已经进入镇子了。” 与那位身影掠出的道人同行的弟子们也是一踏脚步,身形齐齐掠动,那手持符箓的道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原本就跟随他一起收租的弟子,喝道:“快跟上!” 几位弟子不敢有所怠慢,他们知道自己师父这一路上可是憋着火气的,当下身形掠动如风,紧跟着已经掠出的师父。 首先掠出的道人停留在一片灌木丛前方,同行道人依次到来,间隔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那手持符箓的道人停下身形后,先是以符箓查看路径,确认没有混入迷障后,他才松了一口气,别看这处山脉不大,但真可谓是山路十八弯,一旦不小心混入迷障中,说不得又是从头再走的惨淡光景,再走一便耽搁些时间不打紧,耽误交租金的日子也不打紧,毕竟有这群身份尊崇的道友兜着呢,可那些都是以燃烧珍贵符箓为前提啊,这个很打紧。 那道人见到道友停滞了下来,慌忙掐灭手中的符箓,抬头望去,面色一呆。 什么情况?! 前方荆棘丛中,居然有一个年轻道人,他似乎被荆棘丛困住了,手中铜钟剧烈摇晃,不过钟声却是极为喑哑,像是老妪的腔调般让人糟心。 只见那道人手持一截鲜嫩桂枝作剑,一边摇动铜钟,一边毫无章法的挥动桂枝,口中念念有词,“何方妖物作祟,竟敢阻拦仙师走阴,还不快快退去,当心小道教你魂飞魄散!” 那地位尊崇道人的站在最前方,一脸阴沉。 其身后那位收起符箓的道人却是乐开了花,瞧瞧,没人引路,最终只能落得这种凄惨局面,然后暗中思忖,自己是不是也该拿拿劲了? 毕竟这个年轻道人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不过还没等他得意多久,定睛一看,那处荆棘丛并不是迷障的节点,那他为何会被困其中? 再加上这处异样早就被那位地位尊崇的道人察觉,他不免要细细思量一番了,难道是镇子里跑出来的强悍游魂,幻化成道人的模样? 若真是如此,可就有些惨了,弄不巧会被扣上一顶失职的帽子。 他的任务不仅仅只是收了“租金”就走那么简单,他还要负责甄别镇子缴纳“租金”的真假大小,如果被这群监察的道人发现镇子有漏网大鱼的话,自己真的可就惨了,最好的结果就是办事不利,差一点的话,那道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真是为难死他了,那老掌柜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每次收取租金都要胆战心惊的,本就是苦差事,又捞不到多少油水,现在竟然又摊上了这一道,命苦。 那领路道人眼神突然阴沉了起来,有些怨毒,那一枕观的老东西就不知道帮忙看着点?还是说自己师弟上次那记雷法教训的不够,想要尝尝更为刚猛的雷法? 那老东西可能不知道,师弟的脾气比起自己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 他这一脉由来已久,哪一个修习这脉雷法的弟子脾气不是出了名的暴躁?雷法越精深,脾气越暴躁。 就在道人沉思间,突然前方传来一句不可置信的疑问声,“小师叔?” 是那最前方道人发出的声音,比起身后精通雷法的道人的心境,这位道人心头可就是惊骇万分了,擅长推演之术的小师叔竟然…疯了? 那镇子竟是如此的诡异。 正在挥舞桂枝“降妖除魔”的年轻道人突然抬眼,看见一群站定的道人后,双眼赫然瞪大,厉声道:“何方道人?师从何人?出自何脉?竟胆敢出手抢夺本仙师的功德!” 而后他又对着荆棘丛叫喊道:“无知鬼物,仙师在此超化与你,汝等竟敢关闭洞府,那就别怪本仙师不留情面了!” 道人一手铜钟摇的震天响,手中桂枝作剑更是挥的如暴雨倾城,向着荆棘丛砸落而去。 桂枝剑打在荆棘丛上,一阵噼啪作响,年轻道人面色一怒,“现在知道求饶了?还不快快现身!让本仙师来替你消弭业障!” 那位地位尊崇的道人双手负后,捻起一张符箓,符箓徐徐燃烧开来。 在年轻道人身前顿时有一股黑烟腾地而起,慢慢凝城一个满目凶光的人形。 年轻道人见状,眉头皱起,“你这孽障,我见你全身瘴气横生,似有幽业之火之象,定是害人不浅之辈,今日本仙师就要替天行道,先将你斩杀于法剑之下,再捣毁巢穴,也算大功德一件!” 说毕,年轻道人一“剑”刺向黑影,黑影砰然破碎。 又一“剑”挑向荆棘丛。 那位远观的道人指尖捻动,那丛荆棘蓦然崩碎。 年轻道人收下一桩“功德”后,哈哈大笑,“我辈道法虽拙,但向道之心却如磐石,无论妖魔如何跋扈,也定要除之后快!” 说完,年轻道人对着一群道友作揖离去。 那位一直旁观的道人面色如覆冰霜,看着年轻道人也就是自己的小师叔离开的身影,说道:“你们先去红烛镇,我护送小师叔回宗门,请示一下其余师叔师伯和祖师大人。” “记住,进了镇子先别轻举妄动,七星山脉的大门会在这几日后洞开一线,你们在此之前要严守着红烛镇,切不可让镇子四周的游魂逃窜了出去,你们只负责看守即可,这件事最终将由你们师叔祖前来定夺。“ 身后众人领命。 这位道人身形一线离去,竟是毫无障碍的在各个迷障节点中穿梭。 吓得那位刚刚领路的道人慌忙捻燃一张符箓… 20 四时雷 手持符箓在前引路的道人看起来年龄不大,约莫三十出头,这放在市井中已是破后而立的年龄,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了。可是放在修者界,尤其是追求长生不衰的道修界里,这般年龄却只是刚刚起步的年龄,还有诸多潜力可以雕琢。 修道之人悟甲子,意思是修道的人,没有个甲子的光阴打磨道法,极难悟出一丝道法真意,所以修道之人的分水岭就在这道甲子关,叩问甲子关后,才算真正的登堂入室,道法小成。 这甲子光阴即是修道也是修心,极少有道人能够“免俗”。 那位年轻道人之所以道法拙劣,一方面是年轻道人确实在修道一事上资质平平,另一方面就是吃了甲子这一关的亏,年轻道人太年轻,就算在宗门内呆了十几年的光阴,又有名师传道授业解惑,但道法依旧远远没有达到登堂入室的地步。 资质平平的道人一般都是先修力再修心,而天资斐然的道人走的是心力两开花的路子,不分先后,一把抓,关键是不少人还能牢牢抓住,即便是遇到些困惑,外人从旁提点一二便能幡然醒悟。这就是为什么道人找寻衣钵传承时如此看重天赋根骨的原因,慧根出众的弟子“上道”快,衣钵传承接的稳拿的住,师父也跟着省心省力。 那手持符箓、雷法精湛的道人俗名姓温名裕,他并不是从小就被自己的师父相中带入观中修习道法,而是半路出家,走的类似野修苦苦寻觅靠山的路子。 因此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个法名,相识的人高兴时就称他一句温真人,有求与他便会称一句温仙师,不过平时都是直呼其名,那汉子虽然脾气暴躁,可在名讳一事上,从来没跟人翻过脸,既然已经出家悟道,名字这种东西也就可有可无了,世俗名讳都放不下,他何时才能得到师父赐法名的机会? 半路出家的温裕在雷法一途上可谓天资卓绝,入门没有几年,雷法已经有小成之象,雷法的修行进度远超同门师兄弟。原本最晚进门的他按理说辈分应该排在最后,可温裕硬生生靠着一手精湛的雷法在与同门师兄弟的切磋较量中抢出一个“师兄”的头衔来,他这一脉与别脉不同,同辈之间的辈分不按入门时间长短来算,谁的雷法精湛,谁就是师兄,简单利索。 他这个师兄的头衔就是靠着一手极具天威的雷法打下来的,在他头上还有一个师兄,在未做收租人之前,温裕就曾多次挑战他的师兄,不过次次都是差之毫厘的败北结果。后来温裕在雷法上又有成就,想要像唯一的师兄发起挑战时,师门却是给他找了这么个“收租”的活计,而且这个活计也是因为师父疼他的原因,不然师门哪舍得砸锅卖铁,又是送宝贝又是送香火的,好不容易才揽下这个没什么油水的活。 师门所作的一切,按照温裕的话来说,就是将师门押注在自己身上,整个师门都在赌那个大宗派能够看上他在雷法上的造诣,希望有朝一日温裕能够改投到那个宗派门下,进入那个大宗们,混个真正的仙师,如此一来温裕现在所在的摩雷观也能跟着沾光,有他温裕一口肉吃,总少不了摩雷观一口汤喝。 温裕捻着符箓,在前面引路,他只知道这群道人来自那个宗派,但具体身份却是一概不知,前段时间这群道人来到自家道观时,师父那个低眉顺眼的劲,就差给他们添鞋面了。 温裕私下里询问自己师父这群人到底是啥个来头,在那个宗门担当什么职务,你他娘的好歹也是一观之主,有必要这么卑躬屈膝么? 温裕的师父也是个脾气暴躁的主,冲着温裕一顿臭骂,说什么老子不卑躬屈膝,这一趟进山你能给人家好脸色看?我他娘的是怕你进山后控制不住你那暴脾气,被人活活用符箓打死! 然后他师父又抚着胡须,笑呵呵的说道:“做师父做到为徒弟以身作则的份上真是没谁了,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他这位劳苦功高的师父!” 那观主只是臭骂了温裕一顿,关于这几位道人的身份,只字未提。 温裕手中的符箓缓缓燃烧,过了四天山、进入七星山脉腹地后,阴戾气息越来越重,那些桂树的枝叶愈发苍劲,几欲滴出水来,桂枝上稀稀疏疏的挂着鲜嫩桂子,桂子小如米粒,显然走入这片山脉的腹地后,在阴戾气息的浸染下,这里的气候都是不同于外面。 在进山时,外面的桂树才刚刚开花,根本不可能长出桂子,而这里,桂子已经如米粒般大小了。 虽然这里的时令与外面一样,但因为阴戾气息存在的缘故,这里的气候显然要比外面更阴冷一些,隐隐间已经是秋末冬初时节的冷意了。 那张被高举在手中的符箓上,火苗也是跳动了起来,显然在这浓重的阴戾气息中,符箓燃烧都是变得艰难了起来。 温裕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道友,没有了主心骨,那几位道人脸上也是变的凝重了起来。 好在这片山脉内并没有横行的野兽,众人只需要小心提防着别误入迷障即可。 这片山脉对于温裕来说,已经走过几趟了,虽然不如自己的师弟走的多,但也算是极为熟悉此地地形,走到哪里应该注意哪个迷障节点,温裕已经熟稔于心。 从天权山开始,这里的迷障会变得平缓许多,因为七星山中的迷障设置是按照道家北斗阵法脉络设置的,四天山位于北斗阵法中的勺头位置,因此山势转折幅度比较大,迷障也是随着四山走势设置,所以那四山的迷障尤为凶险。不过过了天权山后,后面的玉衡、开阳和瑶光三山占据着勺柄的位置,山脉走势相对平缓顺滑许多,因此迷障的危险程度会有小幅度的递减,一般不是路线特别偏差的情况下,就算误入迷障也只是在小范围内兜兜转转,相对容易找到出口,重回正轨上来。 因此这片山脉无论从哪头看去,三四山关处都是陡转的局面,按照山脉走势设置下的迷障亦是如此。 当下温裕心思有些流转,刚刚那位衣袍华贵的道人竟然能直接穿越一段距离,别看后三山山脉走势顺滑,可只要误入迷障,那就会引起路线的偏差,尤其那位道人还是一线奔掠,在迷障中,一旦误入其中,最忌讳的就是一线行进,因为这样会与正确路线背道而驰,行进越远,距离出口也会越远。行进一段距离后,想要重归正途可就难了,最好的方法是误入迷障后走圆弧路线,尽量多走些区域,这样重回正途的几率要大上很多。 这就是为什么刚刚温裕在停下来后第一时间用符箓确定他们有没有误入迷障的原因。 那道人竟能在没有动用符箓的情况下横穿迷障,现在温裕终于知道自己的师父为何如此卑躬屈膝了,想来那位道人应该是真的很厉害了。 尤其是那位道人离开后,温裕更愿意相信那位道人的道法真的不是他能企及的。 因为在离开时,那位道人并没有捻起任何符箓用以引路,也就是说他是打算硬穿过山脉迷障,要知道身后的那处迷障才是最为凶险的,即便是自己靠着高品佚符箓指引,依旧耽搁了不少的时间,他竟能来去自如! 温裕转过头来,看着身后面色谨慎的道友,摇摇头,看来弟子想要有师父的火候,还差的远呢。自己如今已经收了几个根骨不错的弟子,可温裕却是能掂量出他们的道法,那真是一个比一个稀烂。那他在师父眼中呢?会不会也会如自己的弟子这般不堪? 抛去心头有些让人沮丧的杂念,温裕出声叮嘱道:“过了天权山后,接下来的迷障就不再那么凶险了,不过依旧不可掉以轻心,离镇子越近,阴戾也会越重,会有一些游荡的亡魂在山中流窜,遇到那些亡魂,不可轻易出手抹杀,只要喝退即可,不然可能会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身后那几位道友点点头,他们自然知道这些流窜在山中的亡魂是由谁来谁掌管的,在这里,就算自己的师父也得低声下气看人脸色行事,他们自然不敢有任何的僭越。 温裕又回头看了一眼,难得拉下一次脸面问道:“不知几位道友是何来历?小道方才观那位仙师穿越迷障的本领了得,想来应该是道法有成的大仙师了。” 身后几位道人一听这话,顿时觉得与有荣焉,不约而同的挺了挺胸膛,其中一位与温裕年龄大致相当的道人一脸骄傲的答非所问,“师父他老人家可是没有施展任何道法!” 温裕面色一惊,有些难以置信。 那位道人又说道:“贫道俗名钱禄,法名小阳真人。” 温裕嘴角一扯,说道:“贫道暂时尚无法名,道友可以称贫道一声温裕。” 那道人颇为自得的点头,这法名可不是每个道人都能拥有的,尤其是大宗大观,简直是一名难求啊,因为宗门内对于法名的管制极为森严,有专门的道阁来鉴定、管理此时,就算是自己的师父也不能独断赐名。 被宗门赐下法名的道士,就是真真正正被记录在册的,日后行走在外出惹出了什么事,宗门都会尽可能的给兜着,可不像那些没有法名的弟子,纯粹是用来背黑锅当挡箭牌牌的。 任何一家宗派都是这样,宗派重视的弟子犯了错,没事,有不少无关紧要的弟子帮你兜着呢! 一个兜不住就两个,两个兜不住就一群,反正也是些宗门瞧不上眼的弟子,宗门缺么?! 小阳真人有些傲慢的说道:“温仙师不必懊丧,贫道早就听闻贵师对于起名一事极不擅长,听家师说贵观观主一提到起名一事就头疼,想来应该是贵师尚未想好给温仙师起何法名?” 温裕听到这话,一脸冷笑,说道:“钱禄你所言不假,家师一生都在苦研雷法,对于起名一事,确实比雷法差了些。家师也曾说过,没想到好的名字就先搁着,一个法名而已,无关紧要!” 然后温裕又深深的看了小阳真人一眼,眼神中尽是嘲弄,“法名虽然无关紧要,但也不至于糊弄了事,小阳真人?尊师起名的本事能跟家师有的一比!” 然后温裕笑着说道:“这种法名你也要?换成是我,我敢忤逆师命,你敢么?” 那钱禄顿时气结,好个山野鄙夫,他早就知道摩雷观的道人脾气大,没想到会这么大,竟敢对自己和家师出言不逊! 钱禄也不甘示弱,说道:“温真人严重了,就算家师再怎么不济,也不是一个偏居一隅的小道观观主能够比拟的,毕竟大门大户的光景,一个小小的道观还触碰不到!” 钱禄轻笑道:“见识短不是错,擅自那自己师父与人攀比可就不好了,一座小道观观主岂能与家师相提并论?” 然后他一挥袖袍,“与你交谈,就是夏虫语冰,徒增恼怒!” 温裕也是笑笑,不过眼中却是涌动着不善,轻佻问道:“既然小阳真人师出名门,不知道法如何,贫道想向真人讨教一番,还请小阳真人不吝赐教!” 说完,温裕一手抖灭符箓,手中雷光蓦然涌现,沉闷的雷音从掌心传出,电弧顺着温裕的五指攀爬,像是手捏一团雪白雷电光。 温裕嘴角冷笑,上前两步,掌心雷顺着手臂蓦然卷开,转瞬之间,就是一身雷弧缠体的壮阔光景。 雷弧攀爬至温裕全身后,顺着湿润的空气向外炸射,水汽是良好的媒介,在这处山地内战斗,无疑能够助增温裕的战力。再加上温裕对于雷法的自傲,对阵这个出自大宗派的子弟,没有丝毫的心虚。 钱禄身边的几位道人见到温裕调动起雷电后,一身灵力向外翻卷,温裕的做法显然是在挑战他们的权威! 温裕的弟子看了一眼后,纷纷后退几步,他们知晓自己师父的手段,一旦动起手来,躲避不及自己都要遭殃。 至于要不要帮衬着师父,他们根本没那想法,师父若是打得过,他们的帮忙就是画蛇添足,师父若是打不过,他们也打不过啊! 钱禄见到温裕咄咄逼人的架势,脸色阴沉了下来,他早就听闻摩雷观的道人精通一门刚猛的四时雷,那道雷法的出处比宗门的诸多雷法还要精湛几分,当然也更难修炼,钱禄吃不准这位道人有没有修炼成那道雷法,一时间有些心虚。 传闻那道雷法分为四重境界,惊春雷,伏夏雷,露秋雷和寒冬雷,威力惊人,若是配合节气使用,更是具有天威之象,极少有人敢正面与其硬碰。 春雷滚滚,夏雷隆隆,秋雷袭袭,冬雷阵阵。每一境都不是好惹的。 如今还处在这么个水汽湿重的氛围中,四周都是草木,滚雷一落,四周草木的水分也会被蒸发出来,更是助增了他的战力,若是再配合节令来使用露秋雷,就算是道法通玄的人应对起来也会焦头烂额。 钱禄心头盘算了一番,估计自己这群人是打不过这脾气暴躁的道人,一旦真把他惹恼了,估计会是雷弧漫天的恐怖场景,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色厉内荏的说道:“我等深受家师良训教导,岂会与山野鄙夫一般见识,与其争长论短无异于自降身价!” 温裕讥讽,“知道自己身份尊贵就好,刚刚那番话最好还是少说,最少是在贫道面前少说,不然贫道不介意帮你抬抬身价!” 钱禄被气的满脸涨红,不过依旧挺了挺胸膛。 温裕没有撤去雷法,反而是身躯一震,身旁的桂树被炸得粉碎。 雷弧融入天地,竟是冬雷阵阵! 温裕看了一眼弟子,“跟上!“ 而后转过身去,捻出那半张符箓,晃燃后,身形动如攀山猿猴,在丛林见飞速穿梭。 穿梭中的温裕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娘的,若是早这样的话,自己还能省几张珍贵符箓! 21 捉鬼鸟 七星山脉,天权山脚下。 疯癫的年轻道人已经将道袍下摆撕掉,撕掉的道袍被年轻道人当作一个小包袱,背在肩头,因为过了玉衡山后,流窜在山间的阴戾气息如时节的更替一般,能明显感受到减弱的势头。 天权山脚下有一条浅溪,小溪是东西走势,水往西流,流水潺潺,阴凉如刚刚化冻的初春之水一般,清泉流响。 这条浅溪水质却不如春水那般明亮,反而是呈现出一种幽沉色彩,明明是一湾活水,却呈现出一片死水的气象。 这条溪流不算宽阔,溪面约莫有十几丈宽,两岸河床皆是山石地,并无溪水浸润河床向外渗透,因此也就不能滋养山地中的草木,这湾溪水宛如被两岸河床的山石地禁锢了一般,只能沿着固定的河道行进。 按理说在这种具有造化之力的山脉中,溪水应该是澄澈见底的光景,一些遗世的名山大川中,就算有阴戾气息的游动,那些沉淀入水的阴戾气息也会被奔流的溪水涤荡完全,然后借助天地之力的孕养,演化成一条充满灵意的水流,就算是在一些个鬼蜮之地,也不会出现活水凝聚阴戾气息的情况,流水不腐的道理放在哪里都适用。 而且这条溪流发自天权山山巅,顺着天权山,流经天玑、天璇、天枢三山,最后在山脉之外改道,汇入一条大渎支流,且天权山境内,阴戾气息本就不重,完全不可能浸染一方水流,即便是有一些阴戾气息沉淀入水,也不该有此厚重的现象才对。 这条河肯定有古怪。 那位身穿华贵衣袍的道人一路跟随年轻道人而走,不过那位年轻道人却是察觉不到丝毫,因为跟随者手中始终捏着一张黑纸符箓,那是一张藏匿身形的符箓。 已经疯癫的年轻道人这一路走来,走的极为小心谨慎,手中铜钟摇动了一路,像是行走在沙漠中的驼铃一般悠悠响荡,脚步不停小铜钟也不会停止摇响,他似乎是知晓这处山脉内有诸多迷障,因此才摇晃手中的古旧铜钟来指路。不过年轻道人的行进路线却不似温裕那般曲曲折折,他走的几乎是一条直线,诸多迷障切入口在年轻道人到来之际,竟是如分叉河道中的河水改道一般,擦着年轻道人的肩膀而去,显然是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些纷杂的迷障,令迷障改变流动路线。 这一路上,那位手中捏着符箓的道人一直在位年轻道人前方的迷障拨乱反正,所以年轻道人才会走的如此轻松。 这时,年轻道人身后有一只红喙花羽纹鸟雀盘旋而落,那只小鸟雀落在桂树的枝头,叽叽喳喳,那位捏着符箓的道人微微侧头聆听,一脸认真的表情似乎能通禽语一般。 那位道人听过之后,轻轻点头,一些小纷争而已,不值得上心,对于自己弟子的傲慢性格,道人也不是不知道,被杀一杀锐气,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就算是自己的弟子被那领路道人打杀了,他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那位精通雷法的领路道人跟脚有些不同寻常,因为他的师父、摩雷观观主来头有些大,在那位道人面前,即便是连他都要执晚辈礼。所以这位道人才会一路上时不时的提点那位领路道人,估计那领路道人的师父是个甩手掌柜,仅仅只对他粗略的说了些雷法,对于道法根底,丝毫没有对那精通雷法的道人透漏过丝毫,也有可能是那位观主对于领路道人抱有的期待太大,所以在心形未能打磨完全时,不愿意对他透漏道法。因此这位道人也就有意无意的提点几句,抓的住就是大机缘,抓不住,有可能是一桩更大的机缘。 这位道人自认为几句说者有心,听着无意的话应该不算矫枉过正,不然自己可能会是有心栽花却吃不到好果子的结局了。 因为关于那位摩雷观观主想让其弟子修习哪一支脉的道法以及对待弟子修习道法的态度如何,这道人猜不透摸不准,毕竟摩雷观并不以道法闻名,一道雷法就足以让摩雷观自傲群雄,那有何必分心去参悟那些飘渺的道法呢?所以那位观主对于道法的态度,这位道人并不明确,不过他却知道,那位观主对于雷法的痴迷简直是要到狂热的地步了。因此这位道人对于那位领路道人在道法上只能看似无心的提点两句。 这位道人之所以愿意提点两句,一来是因为那摩雷观观主可能真的不愿意在道法上多做文章,他更愿意在雷法上多花些功夫,也不愿意去跟弟子说些道法的事,再加上那位领路道人确实在雷法上有不小的天赋,摩雷观观主就愈发不愿提点了,费心费力不说,还有可能扰乱弟子的心境,耽搁雷法的修习,何苦为之?二来是摩雷观观主这次对自己的举动有些怪异,论实力按辈分,那观主都犯不着对他卑躬屈膝,再加上他那一身臭脾气,能做出这种举动真不容易,难不成是有求于自己?有什么你就说嘛,犯得着这样?其实在老观主对他低声下气时,这位道人心里是很慌的,保不齐就是一记兵不厌诈的先礼后兵,这位道人一直提防着别莫名奇妙一道天雷就当头劈落了。 这他娘的最近也没的罪过这位观主啊。 直到进入山脉中,这道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道人这一路都在琢磨着摩雷观那位前辈的作态,是不是想让自己传授些道法给那位领路道人?可是他也没挑明了说啊,这道人也生怕弄巧成拙,一不小心做了自作聪明傻事,所以权衡许久,在过了两座山头后,才有意无意的提点几句道法的事。 管他娘的,要么有心栽花,要么无心插柳,最多不过是挨上几记雷法,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的,这样反而还清净了。 疯癫的年轻道人也是听到了这阵叽叽喳喳的鸟鸣,转头一看,“通灵鸟?” 于是乎,年轻道人喜出望外,慌忙丢下包裹,向着那株高大的桂树走去,来到桂树之下,疯癫道人脚尖一点地面,而后几次踩踏树干后,便来到枝头,身形一纵,一把将那只红喙花羽纹鸟雀抓入手中,这才飘忽落地。 年轻道人擒鸟而归后,又从道袍摆子处撕下两条布带,将两条布带打结后,一头拴在自己腰间,一头捆束在鸟爪之上,这样这只小巧艳丽的鸟雀刚好能在年轻道人肩头盘踞。 这种鸟名为通灵鸟,可通灵,擅察鬼物,是修道之人的心头好,因为有了这样一只鸟雀,就不必大费周折的亲自探查鬼物了。如果通灵鸟的主人会通禽语,降妖除魔更是如虎添翼。 既然这种鸟能通灵,那自然也就擅长堪破幻境迷障了。 入幻不迷,进障有路,叼啄鬼物,天性如此。 因此它又有一个别称,捉鬼鸟,这种鸟雀几乎天克鬼物一类,任你是再凶煞的鬼物,在这种鸟雀的红喙下,也会战战兢兢,如遇大劫。 不过这种鸟雀却是不好饲养,寻常宗门根本供养不起,因为此鸟以腐肉灵魂为食,尤喜人肉魂魄。 一些没有宗门作为靠山的游方道士梦寐以求能够供养这样一只鸟雀,不过也就只是想想,抛去这种鸟雀的珍贵程度不谈,仅仅只是喂养就是一个大麻烦,哪里弄来腐肉或灵魂来喂养? 不过年轻道人所在的宗门却是豢养许多捉鬼鸟,这些捉鬼鸟在那个宗门内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是重重谋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而那个宗门每年从红烛镇收租而来的游魂,很大一部分都是用来投喂这种鸟雀的。 手捻符箓的道人没有阻止年轻道人捕擒这只捉鬼鸟,那只捉鬼鸟对于年轻道人的捕擒举动没有丝毫的抗拒,反而是有些兴奋的叽喳乱叫。 既然这种鸟能通灵,那应该能够本能的感知祸福,但它却没有振翅而逃。 捉鬼鸟生性胆怯,极为怕生,唯独不怕牛鬼蛇神。 年轻道人心情大好,拾起刚刚丢掉的包裹,打算略作停歇后,再接着赶路。 年轻道人有时会突然心生迷惘,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不过这些念头往往只是一瞬间,下一刻又烟消云散,如忘忧人一般,快活的在山间跋涉,采一朵花攒在耳边,摘一簇野果放入包裹中,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寻一处山泉,掬水而饮。 不过年轻道人心中却是有大道未曾被磨灭,那就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不过每次“斩妖除魔”后,年轻道人又没由来的会感觉到一阵莫名的伤感,那些“鬼物”在死去的一瞬间很可怜,会让年轻道人忍不住心生怜悯之情! 不过这些情感往往出现的时间极短,年轻道人多数时间里还是疯疯癫癫快快活活的。 年轻道人来到河边,打开包裹,一团野果从包裹中滚落而出,他取出几枚野果,刚要打算清洗野果时,那道人却是蓦然一惊,蹲下的身形猛然向后弹起,一把抓住那截桂枝,作舞剑状,大声呵斥,“何方妖孽?竟敢藏身于水流之内!还不速速现身!” 原来是眼前这条流动的幽暗溪水让这年轻道人起了疑心。 年轻道人手持“木剑”,一手摇铃,双眼紧盯着溪面,整装待发的等待妖孽的现身,此时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这时,一张符箓宛如顺着山地逶迤的黄蛇一般,向着溪流窜去。 早就关注四周动向的年轻道人身影如鬼魅一般,瞬间一甩手中木剑,直接将那张顺着山地窜出的符箓挑在桂枝上。 “妖孽休逃!” 年轻道人大喝一声,一手急急旋转手中“木剑”,一手就欲抛起铜钟向着“木剑”上镇压而去。 突然他停下手来,定睛一看,“符箓?!” 他微微一笑,并未转身,说道:“既是道友,何不出来一见?” 身后,那位一直藏匿身形的道人虚手一晃,一直篆满符纹的桃木剑出现在其手中,而后他收起手中黑纸符箓,从一处灌木丛后走出。 那道人极为面善,微笑盈挂脸庞,略一思量,说道:“这位道友,无量寿佛。” 年轻道人这才转身,打了一个稽手,不过脸色却是有些阴沉。 那手持桃木剑的道人说道:“贫道法命玄灵道人,此次是奉师命前来七星山脉惩处亡灵。” 那位道人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年轻道人的表情。 年轻道人不悦的说道:“天大地大,妖魔横生,为何道友偏偏跟小道抢功德?” 玄灵道人这才微微放下心来,原来自己的小师叔并不是彻底的疯癫,想来应该是在红烛镇推演时出现了偏差,导致记忆混乱,只要记忆不彻底破碎成虚无,想来在宗门的帮助下应该能够从新找回,最差的结果就是宗门再陪着他走一遭那些原有的记忆。 玄灵道人解释道:“贫道此次前来并不是要跟道友争抢功德,功德垒起浮屠塔,贫道自然知道功德对于我辈修道之人的重要性。恰恰相反,贫道是来为道友破除这处溪流迷障的。” 年轻道人犹然不信,“真不抢?” 玄灵道人微笑着点头,“功德一事,全看机缘造化,是你的,跑不掉丢不了,不是你的就如指间沙,攥的越紧,跑的越快。” 年轻道人这才点头,这句话说的没毛病,一看就是出自大宗大观的仙师了。 玄灵道人说道:“其实贫道已经来过这里一次了,不过这份功德却是不属于贫道,所以才会一路跟随而来,想要看看道友能否拿下这桩功德。若是道友拿的住,贫道不但能落得个成人之美的好名,冥冥之中也会在功德浮屠塔上记上一笔,亦是一桩不小的功德。” 年轻道人依旧点头,问道:“玄灵仙师可知这溪底藏匿的是何种妖孽?” 玄灵道人说道:“道友称贫道一声玄灵即可,仙师这个名讳,贫道可是担当不起。据贫道先前揭开迷障观察所知,这处溪底内隐藏着一头凶悍的兽魂,因为那头兽魂的缘故,才使得这条活水凝聚出如此之多的凶煞之气。” 年轻道人说道:“既然如此,那小道今日就要替天行道了,还请仙师揭开迷障,小道好将这头凶兽斩于剑下。” 玄灵点头,面色挤出一股子肃穆,大喝一声,双手捻起两张符箓,符箓燃烧成灰,落入玄灵掌心,而后玄灵猛然摊开手掌,将手中符箓灰烬拍入河流。 一时间,河流宛如凝固了一般,形似一面暗沉的镜面。 一头浑身缠绕着如浓云般戾气的黑蛇浮现在凝固般的水面上,蛇身呈虚幻之姿,阴戾的黑气顺着蛇身袅娜翻腾。 竟是一条真的蛇灵! 玄灵道人说道:“就是这条孽畜盘踞一方风水,聚拢一地阴戾,若是让它蜕变完全,潜出山脉,恐怕会遗祸市井,到时候不知会有多少人成为它的血食,道友今日可将其斩于剑下,为众生造福。” 年轻道人冷冷一笑,观其一身戾气缠身的模样就知道,这条孽畜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是以阴灵藏匿在溪水中,不曾害人,一但被它修出什么道行,定然也是为祸众生的存在,这蛇灵已经被戾气浸染,留不得! 年轻道人刚要出手,玄灵道人忽然说道:“道友且慢,虽然道友道法精湛,但想要对付这头孽畜,也绝非易事,贫道这里有一把取自宗门桃山上桃木雕刻而成的木剑,剑身上篆刻有先天压胜邪祟一类的符纹,对这孽畜杀伤力极大,贫道暂借道友一用。” 说完,玄灵道人一抹桃木剑,一股涌动的杀机便从桃木剑上浮现而出,他一推木剑,木剑向着年轻道人激射而去。 年轻道人握住木剑,快意笑道:“多谢仙师慷慨解囊,这头孽畜不可小觑,有此剑助力,无异于如虎添翼!” 说完,年轻道人身影向前掠出,将那把满含杀机的桃木剑刺向那条蛇灵。 那条蛇灵见到这一剑直刺而来,嘶吼一声,想要逃窜,可身形却像是被人禁锢了一般,动弹不得丝毫,唯有受死。 在木剑即将贯穿蛇灵之时,心知逃脱无望的它怒目看向观战道人,双眼猩红。 手持桃木剑的道人脚踏水面,一剑刺入蛇灵身子,蛇灵的身子坍塌下去,漆黑的阴戾气流轰然四散。 在蛇灵身形崩塌的一瞬间,年轻道人脚下的水面下有一大片攒动的黑影轰然散去,像是瞬息间潜入深海的游鱼群。 那些都是逃走的兽灵! 年轻道人踏水而归,将桃木剑交还给玄灵道人,又道谢一声。 玄灵接过桃木剑,小心翼翼的轻声说道:“小师叔?!” 年轻道人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玄灵笑了笑,解释道:“贫道有个小师叔也如道友这般,不过小师叔他有时候太过于严谨古板。” 年轻道人不好评头论足,便转身去捡起那些野果子,蹲在河边轻轻洗涤,肩头上,那只鸟雀冲着溪流尖锐嘶鸣。 玄灵看着自己的小师叔蹲在河边洗涤野果,无声的笑了笑。 该带小师叔回宗门了。 22 七月蛇拦路 八月蛇上树 温裕加快赶路速度后,很快就穿越了后三山,来到距离镇子十里地外的乱坟冢。他收起那张燃到一半的珍贵破障符箓,有些肉疼,这一趟走下来,身上揣的高品佚破障符用了四成出头,这还是他抵达玉衡山后赶路的结果,若是依旧如先前那般不急不缓的赶路,估摸着得有六七成的符箓保不住。 这趟亏了。 等回到观内,自家老头若是不多拿出几道淬雷来作为补偿,他温裕就一手雷法崩碎了观堂内的描银塑像! 若不是按照规定,收租人不准踏足镇子半步,温裕早已抛下身后众人前往一枕观去找那孙老头麻烦去了。 你他娘的打个瞌睡,老子这掏的都是钱,你不赔谁赔?若是牙齿缝里敢蹦出半个不字,这就不是雷法能解决的事了,一道淬雷不能再少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规矩使然,温裕就是单纯的忌惮那老掌柜,在他温裕眼里,一个鬼蜮的规矩算个屁,更何况自己精通雷法。能让他服气的方法只有一个,而且还很简单粗暴,打服就行。 温裕第一次来镇子收租时,就跟老掌柜叫起了板,仗着有一手纯粹的雷法傍身,温裕就没正眼看过那老掌柜,在”租金“方面跟老掌柜讨价还价,结果被那老掌柜施展雷法收拾的服服帖帖,就差没跪下求着老掌柜让自己改门换径了。 在雷法操控方面,他温裕这辈子就服过两个人,一是自家老头子,二就是那位让温裕都倍感惊艳的老掌柜,就连那个让他屡战屡败,屡败又屡战的师兄他温裕都不给一个正眼。 那老掌柜当时施展雷法时,一脸的笑眯眯,看待他温裕就跟看待稚童似的。可那一手雷动九天的术法,真的让温裕感到一阵由衷的心悸,别看老掌柜当时笑眯眯的,可那滚动的百里天雷内,真的是藏着愤怒和杀伐气息的。 现在温裕想起那百里天雷倒不至于那么恐惧了,因为在自己的印象里,怎么也刻摩不出那股子愤怒和杀伐气息,现在想来,百里滚雷,就跟夏季雷雨时节的滚天雷差不多,仅仅只是些少许的压抑和轰鸣作响的气势。 温裕后来也琢磨出些味儿来,那道雷法的精妙之处就在那股子不可抗拒的愤怒和杀伐气息,跟铺卷的范围大小没啥关系,即便只是掌心雷,估计自己也能被吓得不轻。 真没想到那其貌不扬的老掌柜居然还有这么惊艳一手,竟然能将个人情绪融入雷法中,估计他只要真的一怒,根本不用施展任何术法,那些天雷就会自己乖乖的出来。 神人一怒,天雷随出,估摸着就是这种手笔了。 自从见识了老掌柜那一手雷法后,温裕现在连自家老头都瞧不上眼了。自家老头的本事不算差了,再怎么说每年都能收集数百道连他都眼热的淬雷,可温裕觉得,在那老掌柜面前,自家老头真的就是中看不中用了,估计连中看这个评价都有待商榷。 几人来到乱坟冢旁的破败土地庙,破庙内灰尘密布,蛛网四结,秋虫之音窸窣起伏。 在小说集中,这种荒郊野外、乱冢之旁的破庙内多有狐媚安家作窝,不过在这里倒不用太担心这个,整座山脉连个妖兽都没有,更别提狐媚了。就算真有,这群人会怕狐媚? 不过此时温裕真想这破庙里出现一只狐媚娃子,不是温裕想着什么龌龊风流事,而是温裕这一路走来心里憋屈的很,此时若是出现一只狐媚娃子,他非得施展一手大力捉小虫的本事,天雷尽出就算了,在这里,温裕真不敢太嚣张,可一些看似声势骇人的雷法,还是可以小露一手的,对付钱禄这种人,就得来点敲山震虎的手段,不挫挫他的锐气,牛鼻子都能翻到天上去,让人误以为他打个喷嚏就是道威力无以伦比的天雷呢! 钱禄走进破败庙里后,心气儿更傲了,口上称着温仙师,可是却不停的提起这个破庙的渊源,说什么这座破庙前身可是大名鼎鼎的前朝城隍阁,后来那城隍被捣碎金身塑,才建造起了破庙。以往那座城隍守着一个国都,现在这个破庙守着一座乱坟冢。 说到这里还好,温裕还能忍,可是钱禄越说越来劲,又说什么现在这块亡国旧都就归他们宗门管,这座土地庙虽然残破,但也是宗门的辖地,笑着说温仙师别介意,招待不周就多担待点,毕竟温仙师的家门离这有老远一段路呢。 钱禄的言外之意,在这片天地,就算是座破庙,都比他温裕所在的道观强。 温裕听着这含沙射影的话,只是冷笑连连,这些话不咸不淡的,听着不会让人疼,心里却难免会痒痒的,而且钱禄这次也长了个心眼,不再像之前那般挑明了说,所以温裕也不好再发脾气,双方真要硬怼起来,他温裕只能图一时之快,事后遭殃的还是自家道观。 自家道观与这群人身后势力的差距,温裕不认也得认。不然这一路走的也不可能这么憋屈。 这时,破庙内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沙沙声响,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鳞片刮割地面的声音。 温裕来了兴致,嘿,这小东西出现的真是时候,刚好没法子敲山震虎,这群小东西就窜了出来,估计这群小东西也是听烦钱禄的聒噪,实在受不了这道人的话才窜了出来。 真他娘的是一个鬼憎神厌的玩意! 一条红斑秃尾蛇顺着墙角爬了出来,温裕定睛一看,竟然是条屋龙。在这人气稀薄的破庙里,居然会出现这种代表着祥瑞的蛇种。 所谓屋龙,就是菜花蛇的一个种属,菜花蛇又有一个雅称,叫王锦蛇。屋龙属于家蛇的范畴,一般无毒,攻击性不强,显著特征是红斑纹,秃棱尾,喜好在市井中有灵气的人家游荡或作窝,这种蛇是一种祥瑞的象征,最喜盘踞在人丁兴旺,家庭和睦的人家中,屋龙一旦自主离开,便是表示这户人家开始由盛转衰,灵气渐薄,人丁凋敝。 因为屋龙象征着祥瑞,所以这种蛇一旦被发现,都会被善待,极少有人愿意打死这种蛇,一般都是将屋龙请出屋子即可。传言打死这种祥瑞蛇,家中会遭遇劫难,不是家破,就是人亡。 钱禄突然见到从墙角爬出一条屋龙,心头当下咯噔一声,为什么在破庙里会出现屋龙?而且看这条屋龙的体型,应该是有些年头了,说不定已有通灵之势。 既然已经通灵,那就不应该盘踞在乱坟冢才对,这种蛇的天性就是喜好丁兴之族,怎么会在这里盘踞? 难道说,红烛镇出现了人气? 温裕可不管这些神叨事,一手掌心雷浮现而出,掌心灿然如电,雷音低沉,温裕随手一甩,那条丈许长的红斑秃尾蛇便如遭雷击,好在温裕没有下杀手,那条屋龙陡然从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弹跳了起来,整个身子悬空翻腾,宛如被控蛇人操控了一样,在破庙内跳起了“舞蹈”,不过这舞蹈并不赏心悦目,扭曲的蛇身给人一种极其惨烈的感觉,想必应该在承受着剧烈的痛楚。 屋龙狂舞了片刻,萦绕蛇身的电光便消弭了下去,那条屋龙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快速逃逸。 钱禄目瞪口呆,是这条屋龙已有成精之势,还是那姓温的操控雷法的手段太过于精妙卓绝? 屋龙非但没有被雷电打死,甚至连麻痹的迹象都没有,竟还能拖着身子逃窜? 钱禄不着痕迹的看了看温裕,温裕的脸庞很平静。 其实温裕心头也有些犯嘀咕,就算这条屋龙已经成精,也不可能安然无恙才对,自己只是没有下杀手,可不代表着这小露一手的雷法没有任何杀伤力,不然这条屋龙也不会狂舞起来。 钱禄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气焰也跟着低沉下去,这一手精微的雷法着实让他有些震惊。 温裕转过头来,眼神犀利的盯着气焰低落的钱禄,眼中似乎涌动着一种威胁,仿佛那条屋龙的遭遇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钱禄尴尬笑笑,说道:“温仙师这一手操雷术真是精妙绝伦,那条屋龙遇到温仙师也是一场造化,他日屋龙临劫蜕变之时,今日遭遇会是一场不小的帮助。贫道真没想到温仙师竟是如此大度,实属我辈亮节风范!” 钱禄自认为这番话说的没问题,既称赞了这位脾气暴躁的道人,又假借妖物渡劫之话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温裕仍旧是冷笑,钱禄识趣闭嘴。 委实时他这一脉并不擅长战斗,平日里也没修习什么刚猛的术法,他们最擅长的是与禽鸟打交道。 钱禄不再喋喋不休,温裕的耳根子也清净了下来。 在几位道人目光四处游移时,温裕气急败坏的走出破庙,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符箓快要见底了,如今又想让他掏出信香?! 往年温裕走镇子,都是那老观主领路,抵达破庙之时,稍作停留片刻,等待老观主将那老掌柜请来,双方清点完毕后,各自打道回府,今年那老观主到现在也不露头? 那老东西吃熊心豹子胆了? 温裕走出破庙后,从怀中摸出一张紫黑色符纸,看了看镇子的方向,眼神凶光毕露。 看老子不拘死你这老东西! 这张符箓名为血煞拘魂符,是一种极为歹毒的符箓,百里之内,施法者只要在操控符箓的那一刻念起想要拘押之人的本名,这张符箓就能轻而易举的将其魂魄拘押而来。 血煞拘魂符上的颜色并不是原本符纸的颜色,而是以死尸之血涂抹而成。 温裕捻着符纸,手指不停的摩挲纸张,一缕缕漆黑泛紫烟丝如蒸腾的血气一般飘渺而上,“孙希山!” 而后将手中符纸往地上一摔,紫黑符纸如湿布一般被拍在地上,一片紫黑色的粘稠血迹顺着地面蔓延开,不多时形成一小片死血之泊。 半晌后,那片成型的死血泊没有丝毫动静。温裕眼神一凝,有些难以置信。 “孙希山!” 温裕又是威严大喝一声,依旧没有动静。 温裕一脚跺在那摊死血上,将那张血煞拘魂符碾的稀碎,“妈的,竟敢跟老子玩这招!” 温裕自然不会认为是自己术法失灵了,定然是那老东西给了他一个假名! 要不是忌惮那个老掌柜,温裕现在都想直奔镇子,直接将那老东西的藏身之处炸个稀烂。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周身似有雷电环绕。 破庙内,那几位道人见到这种情况,愈发心惊,连视线游移的动作都不敢做了,一个个面色悲凄,小心翼翼的凝实着脚下的地面。 这道人真炸起毛来,估计他们也不好受。 他们真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事啊。 温裕花了好一阵子才平息心头的怒火,抬眼向那片乱坟冢看去,这才发现那些坟冢旁此时有香炷燃烧。 温裕赶紧收敛起一身微弱电弧,在这里发火,他有些心虚。 这片乱坟冢可不是什么无名衣冠冢,里面埋葬的都是大人物。若是这些人物还在世,随便一个都能轻易抹杀自己。 只是不知道这些香炷是谁祭拜留下来的。 视线扫过这片乱坟冢,眼神忽然一顿,在那些坟茔最后方的一处空地上,竟然也有一簇燃烧过半的香炷! 未死先寻墓穴? 温裕心头惊悚,可千万别是那个老掌柜啊!虽然温裕心头不喜那个老掌柜,可他毕竟是唯一一个能让自己由衷敬佩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自己相信“神人一怒,天雷随出”这句话的人啊。 那些插在坟茔旁的香炷都已经燃烧见底,唯独那片方寸空地上的香炷刚刚燃烧过半,在温裕眼中,那簇燃烧的香炷就像一种计时的水漏一般,当香炷燃烧到尽头时,那处方寸空地就会多出一座坟茔。 他有种想要走过去将香炷掐灭的冲动。 不过最终他还是没有踏出步子,只是默默的站在那里。 许久过后,他叹息一声,走进破庙,从宽大的袖筒中摸出一束信香,用手搓燃后,插进了供桌的香炉之内。 这束珍贵的信香是温裕心甘情愿拿出来的,既是召唤老掌柜前来交租,又是为老掌柜祈祷。 …… 那条丈许长的屋龙逃逸出破庙后,一路奔逃,窜入山脉后,顺着一株桂树攀爬而上。 七月蛇拦路,八月蛇上树。 23 天上灯 这几日镇子里很平静,不似前几日秋雨淅沥,阴风怒号的光景。每年一度的补给一到位,镇子里的小街也就愈发活泛了起来,虽然镇子的气候有些清冷,可那些个妇人却是热火朝天的逛铺子,即便是大晌午也有不少妇人在各个铺子之间辗转,诸多物件一下子涌入小镇,价格也就便宜,这可是一年中最好的囤货时节,再过段时间,货物慢慢售空,价格可就跟着涨上去了。 镇子里的东西,真是应了两句老话,一是死水怕瓢舀,这些新送来的物件可不就是死水嘛,“舀”一点少一点,镇子不算小,每年却只送来这么点货物,总有见底的时候。 二是河豚当盛时,贵不及鱼虾。每年这个时候是货物最便宜的时候,过了这段时间,大概入冬时分,那货物是一天一个价,蹭蹭的往上涨。 这些流连在各个铺子的妇人都是精打细算的主儿,俗话说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些妇人花钱就是如此,对每件货物的需求量都是一一盘算清楚,生怕少了不够,多了浪费。好在镇子里都过惯了这种谨小慎微的苦日子,各家各户的生活需求都大致有个度,大抵上都知道紧巴巴的积蓄该怎么花,花在哪里。 不过售灯铺子依旧冷清,李灯坐在柜台后,看向铺子外穿梭在街道上的人流,心头有些落寞。过完七月十四的后,是铺子一年中最清冷的时候,家家户户刚添置的灯盏油蜡,不少人家又极会过日子,自然也就没人光顾这间铺子。 有时候李灯会觉得镇子里的生活就像铺子里那盏无论白日黑夜都会燃着的油灯,一天一天过的就跟安静燃烧的油灯差不多,灯油烧干了就添满,镇子里的人睡醒了就碌碌无为。 这种日子,好也不好。 李灯的脑袋微微从柜台后露了出来,看向外面,青石板路上,行人往来穿梭,商贩悠扬的吆喝声,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街角的那位说书先生的说书声。可是少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每次看到那些行人,总能想起老掌柜那张冷峻的脸,李灯越来越觉得镇子里是真的没有生气,沉闷的厉害。 由于这几日铺子里没有什么客人,李灯就跑去请钱铺子那边看书,黄爷爷喜欢收集一些书籍,刚好又赶上囤货时节,所以李灯跑的比较勤,去请钱铺子那边翻阅些新送来的书籍,李灯喜欢看那些小说集,尤其是一些恩仇快意的小说集,真是比这个镇子里的生活有趣多了,一个个人物活灵活现的,最是动人心魄。今年新送来的书中还有不少拗口的文集,不过李灯却不怎么爱看那些文邹邹的字眼,多半都是黄爷爷自己晒着太阳随手翻阅,再作几句无关痛痒的评价。 不过这几日黄爷爷的话有些多,看书也是心不在焉的,总是说些镇子外面的事,像是叮嘱一位即将要出远门游历的小辈一样,老人事无巨细,一一备述。 说这些时,那老人还隐隐流露出担心的语气。 李灯收回视线,心头有些隐隐不安,自从见到那位负责押送货物的商队后,李灯就觉得镇子内的淳朴气息就没味了,再看那些街上的行人时,就跟杂谈中描绘的提线木偶差不多。 有时看到那些跟随父母上街的孩童,孩童手中拿着从木坊那边购买来的木人玩偶,李灯会觉得,那些孩童就像是…大一点的木偶拿着一枚小木偶… 而且最近少年也有些心绪不宁,白日里还好,一到了晚上,那些游侠小说中的女子身影儿总是在脑海中浮现,原本英姿飒爽得打斗,在少年脑海中却是画风突变,一个个搔首弄姿的,尤其是再配合游侠小说中描写的场景,比如一阵罡风吹过,女子的衣袍被罡风吹压得贴合着身子,玲珑妙曼的身子柔韧如纤细柳枝,让人忍不住有种想要把玩一番的冲动。 有些故事是可以给人无限遐想的,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可以毫无底线,不过少年一直都在收着心绪,没有放任那种思绪如脱缰野马一般肆意撒欢。 可即便是刻意收着,夜深人静时,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去想那些风尘旖旎事,就像当初离开那栋祖宅老屋时,借着黑夜的掩护偷偷从梁头上凿下两片无关紧要的木片一样,似乎黑夜里,做一些事、想一些事,会让人莫名觉得“安全”许多。 李灯坐在柜台后,思绪远游,不过一想到这茬,慌忙端起摆放在柜台上到的金线菊茶,喝了一口,得压压。 在外面市井中有一本启蒙训诫书,主要是说那些少年少女青春懵懂之事,书上有些言语极为露骨,甚至还配以插画解析文意,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本好书,给予懵懂男女不少的启示作用。书上说,少年十五,血气浮动,阳气生发,天性初露。女子十三,脱兔变处子,平地起丘陵,水润灵秀,天性内敛。 李灯若是看过这本书,现在估摸着都不敢喝菊茶了,外界的少年,十五之龄就已经天性初露了,可李灯却是迟迟晚了三年。 若不是见到那年轻道人的缘故,这股子天性估计还要再往后推迟。道家有一句颇具道法的话,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最浅显的意思就是说,阳气一经浮现,万物便会紧跟着生发,这是形容大天地的,可放在人身上也是一样,只要那缕阳气被触动,紧接着就会生发出磅礴的朝气,尤其是少男少女这个阶段。 这也是为什么诸多老道人崇尚返老还童的原因,抛去长生不衰的表象不谈,其实最多还是为了契合这具颇具道法的话,人一老,阳气就会流逝的厉害,在道法的感悟方面就会迟缓许多。而少年郎血气往,阳气足,在道法上的领悟自然就能一骑绝尘。 其实镇子里不是没有阳气,要说镇子的阳气,有两处甚至比外界还要强烈许多,一是那位前朝将军、也就是现在木坊的汉子殷泓,他体内的阳气尤为纯粹,不过在镇子里,他却是不敢泄露丝毫,一来这片以阴戾气息为主导的地域对阳气极为敏感,那汉子只要稍稍泄露出些许阳气,就是暗夜升明月的可怕光景,那些游荡的鬼魂说不定就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二来是怕对李灯造成巨大的冲击,在汉子纯阳之体的冲击下,李灯体内那丝被死死压制的阳气可能在瞬间就会被冲垮,真正变成一具活死人。 那汉子为何独独为李灯“父母”雕刻了一对灵牌?而且一对简单的灵牌竟然一丝不苟的雕刻了足足两炷香的光阴?其中关键就是在于雕刻灵牌时那汉子对于体内阳气的引导之功,那对灵牌内各藏有一缕微弱到不可察觉的阳气。当时汉子为李灯父母雕刻灵牌时,李灯的年龄刚好是十五岁,与外界那些体内阳气刚刚生发的少年年龄相同,正是阳气生发的大好年龄,所以汉子才会悄然在那对灵牌内种下一缕精纯到不可察觉的阳气,在这股子阳气的孕养下,李灯体内的阳气得以慢慢萌发而且又能不伤其根本体魄,同时那股子精纯阳气又有绝对的压制作用,如深山之中,白兔见虎,远远避之。 可以说汉子的那一手笔,对李灯体内的阳气兼具催发和压制作用,再加上菊茶的作用,李灯才会到现在都没有发现这座镇子的古怪之处。 不过自从那位道人进入镇子后,李灯体内的阳气却是浮动了起来,这才导致如今李灯看到街上那些行人如提线木偶一般的光景。 当时那汉子为李灯父母雕刻灵牌时,为何会觉得一枚再普通不过的”钱币“会是如此之重,有两方面原因,一来汉子觉得那是对李灯真正父母的亵渎。 二来是汉子知道,王之赐,根羽亦是千钧重。 他曾受禄无数,但那颗铜钱却是新王的第一次“赏赐”,新王头赐,素来都有一物压万金的美誉,放在外界传承有序的王朝,不知有多少位极人臣的高官为这争破头皮,汉子觉得自己根本拿不起这份荣誉,这份荣誉应该属于老掌柜才是。当真是重的不能再重了。 那老掌柜为这个镇子操劳的数百年,只做生前事,不留身后名,他不拿新王头赐,谁人敢拿? 也许这份“赏赐”是老掌柜对那汉子的期待,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真正拿起这份赏赐。 就像那位老掌柜选择将这个镇子的未来交给那姓孙的老匹夫一样,老掌柜将未来的沙场权柄以一枚“钱币”的方式交给了他。 镇子里还有一处阳气源,即天上灯。那是一盏具有造化之功的灯盏,曾经照彻帝国千万里的广袤疆土,淬炼过那道不凡的血脉。不过在这盏灯进入镇子之后,便不再具有以前的无上威能,因为它由燃烧血脉改为燃烧残魂。 所以这盏灯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盏燃魂阴灯,因为那道血脉已经支离破碎了,它存在的意义也因此消散,这才是老掌柜决定用阴魂来点燃它,既然它不能再淬炼血脉,那就用它来燃烧那些贼寇的亡魂! 终有一日,这盏灯会在其持有者手中再次绽放威能,将那群贼寇的魂魄都燃烧成虚无! 如今这盏灯的阳气与那殷姓汉子体内的阳气截然不同,这缕阳气可以说是世间独有的,因为它是以阴生阳,燃烧阴魂来催发阳气! 放在道家眼中,这就是极致的道法,阴阳环抱,阴生阳,阳滋阴,可放在这盏灯上,却不是道家崇尚的生生不息的阴阳转化之力,而是极为诡异的吞阴吐阳,是一种极为单一的转化。 外界道家祖庭知道这盏灯的存在,却是不敢对此灯动任何心思,它的存在对于讲究阴阳相济学说的道家来说无疑是一个不可触碰的异类。 这盏灯还有一个不曾出世的重要原因,因为它以前燃烧过那道血脉,催发过无上的战力。如今那道斑驳血脉的持有者虽说统治着疆土,但统治手段却是极为怀柔,这才催发出百家竞起的繁荣局面,若是这盏灯落在那丝血脉持有者手中,无疑是对百家极大的打击,也许依靠这盏天造之灯,彻底催发出那道血脉的战力后,整个疆土会是一家独大的霸权格局,这自然不是百家愿意见到的。 百家能容忍这片疆土被统治,也能容忍那些可有可无的规矩,但绝对不愿看到一个能够以一己之力碾压所有人的家族崛起,这也是前朝为何会灭亡的原因。 所以就算皇室对这盏灯极度觊觎,也是无可奈何。 皇室不敢来拿,也拿不住。 关于这盏灯的归属权,因为牵扯到诸多势力纷争的缘故,所以一直都没有尘埃落定,只能放由它搁置在这处与世隔绝的天地,自己拿不到,别人也别想拿到。 不过它存在镇子里又有可能引发出诸多不可预见的危机,比如这盏灯既然能够吞阴吐阳,那它是不是潜藏着起死回生的功效? 灯火燃彻,枯骨生肌,前朝军队尽出?! 要知道,外界不少青山中可是埋葬着前朝军队寒骨的。 如果这盏灯出现在镇子之外的天地时,会不会是山摇地动,骸骨裂山而出的恐怖场景?! 山枯时,白骨为战。 没人知道。 李灯坐在柜台后,又神思翩翩了起来。 老话说的好,少年之时,最能体会饱暖思淫-欲的厉害之处,真是能杀人诛心的刮骨钢刀啊! 请钱铺子的书上有提到过一首脂粉诗,名叫《睡梦游》,说:振振公子,最喜昨夜睡梦游。睡梦游,游到小娘心尖头,心尖头下一片绕指柔?(可有老司机?来给大家说道说道此中真意。) 真真是好诗,定然是个读过万卷数,又行万里路的博学书生睡梦中切身体会后的有感而发。 这句诗下面有一句注解:想必那书生不是性情众人就是衣冠禽兽。(ps:这首词是原创,不是有感而发,更不是感同身受!笔者一定不是衣冠禽兽,笔者是下面那个,接着往下瞅。) 外面不少浪荡的世家子每次读到这句诗时,都要忍不住赞叹一声,梦中都能给玩出花来,这何止是衣冠禽兽,简直就是衣冠猛兽啊。 这时,老掌柜从后院走出,看到李灯思绪沉浸后,干咳了一声,李灯这才恍然醒悟,脸颊通红。 李灯羞愧难当,问道:“爷爷,你怎么出来了?” 老掌柜板着脸说道:“耽误你了?” 李灯这下更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只能低头小声说道:“没有。” 这时老掌柜却是教导道:“有什么丢人的?少年可以风流,但不要放肆风流,避免过犹不及,才是最美好的事。” 老掌柜这“风流”一词用的恰到好处,“放肆”一词更是点睛之笔。 李灯点了点头。 老掌柜点拨过后,说道:“好好看着铺子,我出去一趟,别偷懒。” 李灯气焰低沉的哦了一声。 老掌柜向着铺子外走出去,刚走出铺子门,又突然回头说道:“多喝点菊茶,提神醒脑,还抗疲劳……” 24满山挂蛇 红烛镇外,破旧土地庙内,以钱禄为首的道人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他们来到镇子外已经有好几日的光景了,可是那个掌管着镇子里的老头就是不露面,虽然他们并不负责收租,但是自家小师叔祖在镇子里出了那么大的事,那老头也不过来解释解释?自家师父为了护送小师叔回宗门已经离去,现在他钱禄是有代理宗门在镇子里处理事务权限的,这也是为什么一路上都是沉默寡言的他,在自家师父离开后,变的倨傲了起来,他现在代表的是那个让无数修者都噤若寒蝉的强盛宗门,他钱禄在这群山野鄙夫面前不能辱没了宗门的权威。真以为在这个镇子会存在什么客随主见的屁话?就算真存在,你们这群阶下囚也配? 钱禄想到这里,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冷笑连连。虽然那个老掌柜修为不俗,可说到底还是卑贱的阶下囚,有何资本自视甚高? 有本事你就一直缩着头,可一旦伸出头来,我钱禄不给你一刀都对不起宗门的重托。如今大势在我,你连叫板的资格都没有! 数百年前,在大势裹挟之下,鼎盛一时的王朝山河不也一样被踏的满目疮痍?大势不再,大力终有穷尽之时。 既然那老掌柜觉得几百年前的亏没吃够,那钱禄丝毫不介意再给他吃上一吃。世俗中的顽劣稚子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这老掌柜也是如此,不时长敲打敲打,尾巴都能翘上天上去。 虽然心中作此想法,但钱禄仍是有些焦躁不安,自己师父临走时说这几日山脉中的禁锢会开放一线,现在也没个音信,宗门离这是有些遥远,不过以师父的赶路速度来算,应该足够他走一趟来回了,难道师父遇到了什么麻烦,不过又转念一想,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师父走在外面比走在这山脉中还要畅通无阻。 还有那姓温的王八蛋这几日总是在自己面前晃荡来晃荡去,你一瞪他,他就随手拎起一条手臂粗的红斑屋龙,手一晃,那条屋龙就被烤的外酥里嫩,他就蹲在你面前砸吧砸吧的啃着野味儿,你越是表现出烦不胜烦的样子,他就越不厌其烦,真真是一幅市井无赖的脾性。 这种人要是能得悟道法精髓,他钱禄就撕碎这身道袍当和尚去! 一想到道祖是如此的开眼,钱禄也就没那么烦躁了,钱禄可是眼睁睁的看着这王八蛋错过一桩莫大的机缘,自己师父刻意提点他些通俗易懂的高深道法真意,那王八蛋竟然没有领会到,前几日跟钱禄说起这茬时,那王八蛋竟然还一脸的无所谓,真是贻笑大方。山野鄙夫大多都是这副德行,表面上装的满不在乎,说不定心头早已悔恨的哭爹喊娘了。 还有一件事能让温裕那山野鄙夫的德行一览无余,都说药农进山知草药,猎人进山知禽兽,道人进山不是悟道就是捉妖。那王八蛋倒好,一进山不但能找到禽兽,还能寻到草药,可就是他娘的不悟道捉妖,这不就是标准的山野鄙夫行径么? 几日前的一个黄昏时分,苦苦等待老掌柜到来的温裕估摸着老掌柜今日应该不会来了,于是便去临近乱坟冢旁的山林间搜刮一番,本来温裕是抱着摘些甘甜爽口的野果充饥的念头,虽然这片山脉算不得什么钟灵毓秀的山头,可好在远离人世,又有阴戾气息滋润,想来野果子应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抱着这个念头的温裕进入山林之后,看到桂树上的光景时,好家伙,被吓了一跳,苍劲的油绿桂叶中,藏着密密麻麻的大屋龙,好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大,盘踞在枝头的胜景跟老树开出妖艳花朵一般,美轮美奂的。 当时温裕十分纳闷,虽然现在是仲秋时节,可是后三山的气候跟外界完全没法比,这股子流窜的山间的冷意若是放在外面,那是板上钉钉的秋末冬初时节,这些大家伙难道不带冬眠的,还是说这些大家伙的冬眠地就是这些桂树?! 可在进山之时也没发现这种群蛇满树挂的空前盛况啊。 在外面的灵秀山脉中,八月之初,便会有不少蛇种会顺着树枝游走,捕猎枝头鸟窝中的幼崽或是鸟卵,为冬眠储备足够的能量。可是这片山脉中,温裕就没见过几只鸟雀,这些年几趟走下来,也就这趟见到过那位已经离开的道人逗弄过几只红喙花羽纹鸟雀。除此之外,整片山脉连个叽喳声都没有。 如果这些屋龙循着本能上树捕猎,估计会被饿死。 可这些数量如此之多的屋龙又是怎么存活下来的呢? 这是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温裕想了一会儿也没能想通。 不过温裕也不想深究,一些与世隔绝的山脉中会形成固定的捕猎圈,既然这群屋龙能存活下来,便是契合天道应运而生。再说了,蛇类的进食期间隔一般都极其漫长,那些被灵气笼罩的山头内,不少蛇种几年数十年不进食都很正常,一些来头更大的蛇种,百年才会出去觅食一次的更不在少数。 野味就他娘的“躺”在树上,还摆出任君采撷的姿态,不搞个野味尝尝都对不起自己的五脏庙啊。 温裕再看向这些屋龙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没有立即行动起来,因为这些蛇似乎是有些惫懒,跟画卷上的彩画似的,温裕这都走到跟前了,它们仍是盘踞在树上,没有丝毫要逃窜的念头。而且就算这些蛇想要逃窜,一道天雷下来,又能逃到哪里去?天雷一落,那就不是采撷了,而是捡蛇,连爬树的功夫都给省了。 温裕放眼望去,满山挂红,真是不少。于是便盘算起了生意经,外界不少有钱的世俗家族和小门小派就喜好这种山珍,什么都吃也什么都敢吃,若是将这些挂满山的屋龙给带到外面,得卖多少钱?说不定不但能补全了这趟进山得亏损,还会小赚一笔。 世俗中有不少捕蛇人的存在,还有些家族专门做这种生意,都赚的盆满钵满的,不如自己也赚他娘的一回,当一回捕蛇人? 听闻外面有一道极为盛行的名菜,菜名也很唬人,叫龙凤汤。以老蛇和雏鸽为主要食材,炖汤而成,现在被传的神乎其神的,说什么喝汤健康,吃肉长寿。还有人说,这龙凤汤能滋阴补阳,男人吃上一口肉,晚上连着抖三抖,女人喝上一口汤,夜半好似婴儿啼… 比灵丹妙药还管用。 温裕想起这茬就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心境,摸着自己的下巴,有些惋惜,如果自己也能尝一尝那闻名遐迩、让无数老翁老妪容光焕发的龙凤汤就好了。 估摸着自己吃上一口肉,喝上一口汤,这雷法造诣都会跟着突飞猛进啊,按都按不住的势头。 猛的很。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不过在温裕看来更是暴殄天物。 当下他便不再犹豫,生意经晚些再念,急个啥,当务之急,先搞回去几条尝尝鲜。 山珍海味金玉箸,难得做回自在人。再说了,山珍海味,山珍居首,海味次之,这第一口不留给自己也不合适啊。 只见他身形在桂树粗壮的枝干上辗转腾挪,几个掠影间,温裕手中便拎着几条手腕粗的屋龙。几条屋龙梳理的极为整齐,用一条腰带栓紧。 屋龙被拎在手中,有些沉。几条屋龙被温裕搭在后背,顿时一阵寒意侵入温裕背脊,背着几条屋龙就跟背着几根冰棱似的,凄神寒骨。 温裕知晓其中缘故也就没当回事。 蛇种一类是变温动物,体内的温度会跟随外界的温度一同调节,此刻又是黄昏十分,山中阴冷,所以这些屋龙的体温自然也就跟随着下降,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也是为什么这群屋龙在温裕到来时仍是一动不动的原因,因为周围温度过低,没有毛发来保持体温,只能通过降低血液循环来维持体内热量,一般清冷的秋日早晚这段时间,蛇类的活动量很小,因为它们要通过血流来调节体温,到了更为寒冷的冬季,只能以冬眠来保持自己不被冻死。 可是这些屋龙既然能在阴戾气息如此浓重的山林中爬上桂树,那体内传来的冰冷真的只是调节体温的缘故? 几日前,这片林间可还没有一条屋龙。 怪不得摩雷观那位观主要给温裕“求下”收租的活计,修心不够啊。 温裕背着蛇,悠哉游哉的原路返回时,又碰到了好东西。 诸多香草。 好家伙,世俗酒桌上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倒酒不倒满,给烟不点火,实乃待客大忌。 这下有山珍有佐料,齐全了。 万事俱备,只差一手恰到好处的“精妙”雷法了。 此时温裕蹲在土地庙的门槛上,这土地庙门槛不高,因为早已经被灰尘埋没了。 他手中拿着一条裹满香草、外酥里嫩的屋龙,啃得咂咂有声,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吃东西一样。他一边啃肉一边看向眼前的那片乱坟冢,空地前的香炷仍旧还在燃烧,这让温裕放心不少。 温裕有事没事的时候都会看上一眼,生怕那根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燃到底了。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啃肉的弟子,嘿嘿笑道:“香不?” 那几个弟子也是懂事,画风突变,瞬间不约而同的砸吧嘴,跟抢食的幼崽似的,含糊不清说道:“香的舌头都快咽到肚子里去了!” 温裕这下笑的更开心了,悄悄竖起一根大拇指,“懂事,一定要多吃点!” 有时候这群弟子会觉得自家师父就跟小孩子似的,一些小事都要高兴半天,同样一些小事那暴脾气也能说上来就上来。可就这么个脾性,却偏偏能独得观主老爷的宠爱,不少人都推测观主老爷之所以喜欢这个师伯是因为洒脱的性格,于是乎,有不少人跟风,按着葫芦画瓢来学师伯的性格做派,结果观主老爷笑眯眯的一人赏赐一记雷法,说,娘的,家门里已经有了一个祖宗了,你们这是要闹哪样?说着说着,观主老爷还忍不住掬了一把心酸泪出来。 打那以后,自己师父更神气了,因为外界早有传闻观主老爷经常把人打哭的事迹,还是那种强按牛饮水的野蛮行径,不哭也成,那就打到你哭为止。 可真没听说过谁能把自家观主老爷打哭过,不过自己师父却是做到过这种前无古人的伟大壮举。 有一次自己师父跟那些小师叔打赌,一道雷法下去不但能将观主老爷吓得屁滚尿流,还能打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那些同门师兄弟知道师父疼爱这个“师兄”,不过仍是不信,还话里话外的说温裕大吹法螺。结果温裕来了脾气,今儿老子还真就给你们看看师兄惊艳绝伦的雷法。 师徒二人对战之时,温裕同门师兄弟都躲在祖师堂那尊描金贴银的塑像后面观看。 那一战,温裕叫嚣不已,说今日若是不把师父你吓得屁滚尿流,不把你打哭,他以后就住在祖师堂不走了,大堂中摆上一座金塑,他就打碎一座。还扬言说,就给师父你一个薄面,打人不打脸,打那金塑也不照头捶,金塑头颅留着,当尿壶,他倒要看看是自己尿多还是金塑头颅多! 此言一出,简直比温裕的雷法更惊世骇俗。 那位观主当即就哀嚎不止,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而后温裕便汇聚出一手“声势骇人”的掌心雷,看了看同门师兄弟一眼,跑到师父跟前,手一拍。 正在哀嚎不已的师父根本没有察觉到温裕掌中雷已经落下,有些后知后觉,而后快若雷电划空的抬起一手,猛然拍向自己胸膛。 自己打自己观主当即就顺地滚了老远。 观主老爷半晌才“堪堪起身”,抬袖子擦抹泪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这道雷法随未有天象相随,不过后劲尤为强横,有三分雷神一怒之力。” 然后又感慨唏嘘道:“为师真是收了一个好徒弟呐!” 温裕又看了师父一眼。 那观主面色苦兮兮,半响后还真给崩出一个响屁出来。 响屁一出,天际闷雷之音沉沉。 那观主说当即说道:“老道崩个屁天上都打雷,徒儿你能将为师打到这种田地,天下之人,以后没人再敢跟你比雷法!” 温裕又是一瞪眼。 那观主老爷这下真的要哭了。 真要尿流才肯罢休?! 老道这哭一哭某处地方估摸着就要逢一场涝灾,这要是尿流,还不得变天?! 最后那老观主的道袍还真湿了。 估计又有不少人会戳自己的脊梁骨了… 据说最后那些躲在祖师堂看热闹的师兄弟们有大半年没在观内露过面,不知是偷偷躲藏了起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此时温裕将一截阴凉如冻铁的蛇骨往钱禄脚边一丢,起身就要再去拿一条山珍,他说道:“小阳大仙师,还剩最后两条,你真不吃?” 钱禄气的一甩袖子,直接转过身去。 温裕嘿嘿一笑,拿起最后两条山珍野蛇,换了个位置,与破庙内的破烂塑像并肩而坐,刚好正对着钱禄。 温裕将一条肉香味浓厚的蛇肉放在塑像脚下,像是摆放贡品一样摆正,然后冲着泥塑说道:“大老爷您老也尝尝人间烟火气,香的很!” 然后温裕便啃了起来,边啃边说道:“你一条我一条,咱哥俩以后就是很深的交情了。” 温裕的这番举动看的自己弟子都是揪心不已,跟贡塑称兄道弟? 估计他是第一个敢这么做的道人。 钱禄更不用说,就算是大儒也很难搜肠刮肚找到形象的词来形容他了。 温裕的弟子看了看正在津津有味啃着蛇肉的师父,脸色当即有些不太好看。 难道雷法高的人吃东西都比别人香? 自己师父烹饪的功夫比起雷法…,算了,不比了,没啥可比性。 真是为难师父了,不但要装出吃稀世珍肴的样子,还一口气吃了这么多… 然后一众弟子又瞅了瞅那截放在塑像脚下的蛇肉,面色一僵,还是师父精明,真后悔自己没想到这么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