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银志异录》 第二章 他的声音不低,正好将整桌人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来。 苏瑾瞬间被呛了一口茶,环视一圈,最终抬眼瞪住了拍她肩膀的男子。 男子一袭鸦青色云雁纹窄袖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挂着一块白玉双鱼佩。满头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住,看起来甚是普通。 然苏瑾仔细一瞧,那块玉佩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寻常人家根本难得一见,便是偶得一块,必然也会视若珍宝。 苏瑾眯着眼睛歪着头,盯着那男子看了起来,瞧着那张俊俏的脸庞上一片迷茫。想起自己往常假扮公子外出的日子,不禁轻笑了一声。 也是,这日夜被困在家中的日子着实无聊。 白正安被他盯得心慌慌的,不自在地把手收了回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头,总觉得自己的伪装被识破了。 好在苏瑾也没怎么为难他,耸了耸肩,解释道:“非在下无心参与你们,而是在下有心无力。” 说罢,起身面向同桌的人做了个揖,以表歉意方才继续解释道:“今日初来乍到,不甚了解前情,自然无从说起,还请见谅,不若还请这位兄台提出自己的看法为先。” 两派领头人倒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公子不必紧张,不知道便不知道呗!我们也就周围人家,几个兄弟没妻没子的,也就有钱聚在这儿,聊聊天,解解闷罢了,不用在意。” 语毕,看向男子问道:“小公子可有什么看法啊?” 白正安的笑容一瞬间滞住,苏瑾这番话解释的合情合理,并不经意间将麻烦踢回给了他。 他刚刚也就见苏瑾一个人喝闷茶,无聊至极,这才想以他寻个乐子罢了,那曾想这麻烦竟被甩回自己手中。 他今天也就是一时无聊,从家中偷溜了出来。之前虽在家中的小厮口中听过这故事,一直觉得那李生无用,此时必然会见利忘义。但听了他们一番争论,也确实无法做出判断。 只得诚实道:“我也不知道,我一开始也觉得是李生会负心,但方才听了你们一番辩论着实疑惑了。” 正巧此时说书先生端着自己的青花茶盏,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没事,小公子,结果也就要出来了,孰是孰非总有个定论的。”坚持李生负心的领头人拍了拍白正安的肩膀安慰了一番后,便迅速溜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动不动的看着那说书先生。 这令人期待了快三日的结果总算要水落石出了。 堂中注意到说书先生的人,大多都乖乖地坐回了座位。本是热闹纷纷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一点点如蚊蝇般的声响。 白正安也轻松地坐了回来,倒了杯酒递给苏瑾。 苏瑾没接,只盯着他。 白正安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羞赧地解释道:“我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吧?虽然没打,但互相为难了一番,也算有缘了。一杯酒给你,我们就是朋友啦!” 苏瑾没接过他的酒,给自己倒了杯茶。 白正安看着他的动作,脸上便有了一抹尴尬。 苏瑾看着他脸色变化,不禁轻笑,端起茶解释道:“年纪尚小,家中不予饮酒,只得以茶代酒,还请见谅。此等小事,还请兄台勿要记挂于心。” 白正安听着他的话,从一开始的尴尬,渐渐化作不解,最终便咧开自己的嘴笑了起来,抱怨道:“你个小家伙到是会吓人。我叫白正安,你叫什么?” “苏瑾”二字险些脱口而出。 白正安也有些意外,打趣道:“你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苏瑾不甚自在,微微转过了头,避过他目光答道:“王苏。” “瑾”字取王,名字倒了过来,便是一个新名。毕竟是戴罪之身,且又是个一面之缘的人,她自然不会傻傻地吐露真名。 况且白正安这人的大名她也曾有幸耳闻。镇远侯的小公子。镇远侯常年驻守边疆,这小公子留在京中,表面上是皇上恩宠,喜爱小侯爷,但又何尝不是人质?这样的人当真可能纯洁无瑕,不谙世事吗? 虽说他自称要与她为友,可在她被抄家流放以前,也有不少家中显赫的闺中密友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她……怕了。 白正安也没多加怀疑,将手中的酒一干而尽后,摸着下巴,盯着苏瑾,好好打量了一番。 苏瑾不为所动,坦然自若地任他打量。 他伸手戳了戳苏瑾的肩膀,苏瑾难受地向后缩了缩身子,瞪了他一眼:“请自重!” 白正安最终撇了撇嘴道:“看你做派老成,可这身子骨顶多也就十四五岁,可我已经十八了!” 苏瑾还是一脸迷茫。其实她已经十六了,只是化作男子时,身量娇小,较为显小,故而看起来十四五岁也属正常。但她仍是低声反驳道:“在下十六了。” 白正安脸上浮现些许错愕,但不过半晌,便反应过来,将脸凑到苏瑾面前,眨了眨眼睛,骄傲道:“但你还是比我小啊!所以啊,你还是乖乖叫我白兄吧!” 苏瑾一瞬间无话可说了,她本就兄台兄台地叫着了,怎还会在意这些?便点了点头,唤道:“白兄。” “诶,王弟。”白正安开心地应道。 然而正当苏瑾以为自己能安心等待着说书先生的结局时,白正安那不消停的手指又来扯了扯她的衣袖。 苏瑾默默翻了个白眼,才看向白正安,无奈道:“白兄,又有何事?莫非这故事在你眼中甚是无趣?” 此时说书先生正进行前情回顾,既可以让新来的客人了解故事,也可以唤起听过的人的记忆。 而正宗版比起之前那位的精简版,显然更加吸引人,连已经听过的两位领头人脸上也无丝毫不耐。 然而苏瑾回应后,白正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幸好苏瑾甚是有耐心地等着他。 在苏瑾期待的目光下,他终于扭扭捏捏地说了出来:“我想请你帮个忙。” 第三章 苏瑾瞬间警觉了起来,却仍是控制着自己,放软语气,耐心问道:“何事?” 白正安亦知自己此言有所唐突,连忙摆手解释道:“你放心,不过小事一件,不害人也不害己,只是……” 说到这,白正安复又扭捏了起来,低着头,一抹羞红悄悄爬上耳根:“我想让你待会帮忙问一下说书先生这样结局的原因啦!” 苏瑾表面甚是无奈。对着白正安这一副小媳妇的模样,苏瑾回了他一掌,狠狠地拍了他脑袋,企图将他脑海里的水拍出来。 暗地却已轻轻松了口气,随口答道:“果真小事一桩,白兄就且等着吧。” 想他白正安,虽是滞留京中质子,但仗着皇帝老儿的宠爱,也算京中一霸,何事受过此等气?他若有何所求,底下人还不巴结奉上。 也就这个小儿不识身份,才敢如此大胆。 白正安捂着自己的脑袋,面上虽有所难堪,却心中亦有些许暖意。毕竟此人应的是他白正安的请求,而非镇远侯小公子。 想着,嘴角竟不禁露了一丝笑意。 白皙的脸庞上,带着一抹单纯无辜的傻笑。纯洁的眸中,仿佛不谙世事,不识人间险恶。苏瑾竟莫名觉得他与自家小弟苏珑有几分相似。 念及此,苏瑾不禁担忧起了自己走散的小弟,便试探地问道:“近日京中可有何事发生?” 白正安正为了苏瑾愿帮自己而开心不已,此时更是乐意至极地将自己所知的一一道来。 诸如宫中玉妃怀胎十月终诞下一子一女,此乃天示吉兆,皇宫上下一片喜气洋洋。玉妃一时自是风头无两,险与皇贵妃平起平坐。两人盯着那后位,更是闹得热火朝天。 亦诸如那尚书小儿近日竟不知在何处沾上污秽,连日昏迷,即便醒来,亦意识不清。急得那尚书遍求神医,夫人亦四处求神拜佛,甚至前日还请了道士登门,却仍不见起色。 无论宫内宫外,官员上下的事情几乎被说了遍,苏瑾仍不见自己所期待的,只得委婉提醒道:“往昔那苏家公子与我有恩,近日听闻他于流放途中逃离,心中甚是担忧。” 白正安倒也聪明,一点即明,连忙道:“我也只知道他跑了出来。但看今日的巡逻丝毫没有减弱,怕是没落入那群人手中,王弟,无需担忧。” 说着,又盯着苏瑾随口打趣道:“况且……王弟,这苏珑如何与你有恩啊,让你在这节骨眼上,还要冒着风头打听他?” 与她有恩,不过是她随口胡诌,那有什么过程。幸好此时说书先生的一块惊堂木响起,苏瑾顺带掩过:“小事小事,先听着说书先生说吧。” 原那说书先生也知晓有人不听他的前情回顾,故而每逢衔接处时,便敲一敲惊堂木提醒他们。 白正安亦认真听了起来,着实有趣。 那先生摇头晃脑,声音渐渐低沉,似乎亦预示着那令人揪心的结局。 最终,还是那丽娘先发制人,正当李生准备踏上马生的船时,丽娘便开口朗声道:“我愿意。” 面对李生那疑惑的目光,丽娘咽了咽口水,心中不免难受,但仍是直接对上了马生的目光解释道:“昨日马公子的提议,妾身深表赞同。” 马生瞬间明白了过来,展颜一笑,应道:“既然丽娘已有答案,我想李兄弟自然也是乐于成全我们之间姻缘的。” 提至昨日,又是这么一番话,李生怎还会反应不过来,他转身抬头望向丽娘,嘴角蠕动,却未吐出半字。 丽娘见他转头,却半晌未出一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眼底的丝丝光芒彻底暗下,抬步坚定地走向马生,经过李生身旁更是加快了步伐,似是失望至极,不愿再有所牵连。 最终,那丽娘寻出了自己先提议跟随马生马生的后路。许是觉得李生会放弃她而先行提出以保全颜面。亦或许是一夜思索后,以为马生更为适合自己。 总而言之,丽娘为何如此,无人可知。 而后,那李生确实自回了李府,向宗族忏悔了一番,便再次研习功课,不在沉迷女色,一心只读圣贤书,以待下场秋围考取功名。 “啪!啪!”又是两声惊堂木,将众人情绪唤了回来:“这李生丽娘今日便在此向大家告段落了,众人不妨好好饮酒,互相探讨一番,这故事与酒都齐了,祝各位客官今夜一阵好眠,明日更是事事如意……” 虽说这结局如白正安初料般结束,但他还是好奇为什么要这样结局,便不断地在下方捅着苏瑾的手臂。 苏瑾没想到他这么急,竟想当面问,只得劝慰道:“等会等我……” 可没等苏瑾说完,白正安看着那说书人预备退场了,更是急得直接吼了出来:“先生,莫急!” 说书人似是被吼得莫名其妙,转头不解地望着他,他们这一方小角落瞬间成了全场瞩目点。 “怎么啦?这位客官有何疑惑不成?”那说书人一边走向他们一边问道。 白正安狠狠地晃起了苏瑾的手臂,抱怨道:“你刚刚答应了我的。” 可她也没想过这样当面问啊!逃亡路上还不甘平凡,莫不是在自寻死路吗?苏瑾下次说什么也不会随意答应他人要求了。 事已至此,苏瑾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先行了个揖以表歉意后,才开口道:“王某不才,在先生说书之前,亦细细寻思。大胆认为故事中,无论丽娘是愿或不愿,还是李生是应或不应都无迹可寻,又似各种情况皆可,故而斗胆一问这故事结局贵家是如何决定?” 先生不似其他店中的老先生,唇红齿白,是个俊俏小生。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九,正是最好年华。可能也正因如此,他方着了一身秋色长衫以添些许老气,看起来较为可信。 见苏瑾站了起来,他先面露惊喜,然而苏瑾一番炮语连珠,他似有些招架不住,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辩解。 第四章 两小儿年纪相当,自不存在什么为老不尊,以大欺小之事,且苏瑾所言亦是众人心中所想,更不存什么无理取闹之词,故而堂中瞬时一片寂静无声。 “咚!咚!咚!”蓦地,门外传来阵阵不客气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高,打破了堂中的鸦雀无声。最终,一阵强烈的撞击声传来,便是阵阵兵甲碰击声。 说书先生连忙迎了上去,恭敬道:“邱大人,别来无恙啊,今日是何风将你大人送来了?” 说话间,两人挨得极近,在众人不见的角度下,说书先生偷偷自袖中露了一块白玉牌。 邱大人一见,便变了脸色,满是忌惮与无奈,连忙解释道:“小流大人,若非必要,我也不敢登门打扰,实在是这犯人着实重要,上头逼得甚紧。” 溯流见这此番搜查确实是避不过了,似乎有些担忧望了一眼苏瑾这个方向。 复又拍了拍那邱成的肩膀,低声道:“我这小酒馆,若是闹出了什么麻烦,以后也难做生意不是?且这人来人往,今日来了,明日便走,怎么会有什么逃犯呢?” 言外之意,便是这人来人往的,你们若发现逃犯了,也别在我这儿抓,若是我的店因此难过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邱大人摸了摸额头上的汗,连忙点头应道:“是是。” 大不了发现了,便在外等着他出来再抓捕。今日愿意让他们查探一番已着实是给脸了。 “兄弟们,动作轻些,莫吓到了客人,搜!” 邱大人立即发令道。 堂中众人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笃定闹不出什么事来,居然又在一旁窃窃私语,问起缘由了。 苏瑾虽不知他们是不是在找寻苏家姐弟,但还是紧张不已,随着那些士兵逐渐靠近他们角落,苏瑾恨不能将自己藏起来。 她强装镇定地勉强自己坐下来,想喝口茶定一定心神,却发现自己握着茶杯的手都克制不住得抖了起来,连忙又放下了茶杯。 一旁的白正安似乎留意到了她的不自在,低声问道:“王弟可是害怕?” 苏瑾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得摇摇头胡扯道:“首次经历,不免有所紧张。” 白正安只是一番好言安慰。 实际上,途中一路而来,自是没少见官兵,但她沿途小心,尚且无人猜测到苏家小姐已化作男装。 途中为了引开他人目光,她便换了男装为苏珑打掩护,就这样和苏珑走散了。 冒险回京来这五银铺,也是信了那婆婆所言,以为这铺中能护着她。没成想他们也拦不住官兵的搜查。 虽然她已化作男装,远处自是肯定他们看不出什么,就怕他们近身搜查,辨出她女儿身。苏瑾放在桌底下的手不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正当官兵查到苏瑾对面那人时,便见一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自二楼站出,对着苏瑾道:“还请方才那位问问题的公子上来。” 一旁紧盯着的溯流不免轻吐口气,如释重负,对着旁边的邱大人笑道:“邱大人,你看,这是我们掌柜亲自要求的。” 苏瑾亦留意到,虽然放了众位官兵搜查,二楼却是无人踏足的。如今她若能踏上二楼,必又多了几分把握。 白正安在旁边开心低声道:“王弟,可别忘了回来告诉我啊。” 苏瑾拍了拍她手,应道:“好。”便假装坦然自若地站了起来,任那邱大人打量。 邱大人手中拿着几副画卷,远远地看了几眼,眉头轻蹙,神色有些疑惑。 见状,二楼的溯影不悦地提醒了一句:“赶紧的,掌柜等急了。” 溯流也顺势走到苏瑾身前,以引路为借口,替他挡住了邱成的目光,生怕他看出了什么破绽。 踏上那第一阶起,苏瑾就恨不得立即跑上去。身后邱成那目光如狼似虎,深怕他一时就认出了什么。 溯流将她引给了溯影后,便下去了。溯影直接转过身,只冷冷丢来两个字:“跟上。” 楼下。 在苏瑾上楼后,邱成自然什么也搜不出来,只认出了白正安,委婉提示他早早回府,便灰溜溜离开了。堂中又恢复了一片畅聊声,与往常数个夜晚无异。 楼上。 苏瑾随着溯影走过一个转角后,便入了这层的正中房间,从这儿往外看正好可将楼下一览无余。 她方进房中,便见一男子慵懒地靠在一张檀木椅上。 男子如墨长发只用一根素白发带束于脑后,一袭银白色云纹浣花锦广袖袍腰系一根青白腰带,不挂一物。 他曲臂靠在椅臂上,支起自己脑袋,双眼紧闭只见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暗影,似是已熟睡。 溯影却弯腰恭声道:“掌柜,人已带到。” 掌柜只轻轻睁眼,上下扫了苏瑾一眼,紧接着便再次合上了眼睑。薄唇只吐出四字:“不过如此。” 苏瑾喉间一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自己仿佛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任人打量,难受至极。 可她如今寄人篱下,求人庇护,自是无话可说,只能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安排。 溯影却又俯身再次恭声道:“掌柜,李尚书到。” 掌柜这次却连眼也不睁,只道:“请上来吧。” “是。” 溯影便退了出去。 无人对苏瑾做安排,苏瑾便只能自己识趣地退到掌柜后方,把自己当做一个丫鬟。 不过一会儿,溯影身后便跟了一中年男子,锦衣华服,亦未备任何斗篷,兜帽,仿佛从未想过隐匿自己身份。 而掌柜似乎亦未曾在意,仍然闭着眼,仿佛深睡中。一切都由溯影负责。 溯影将人引了进来后,待人入座后,便将桌上的戏折子一一展开。 若非苏瑾一直盯着,必然留意不到李尚书的一瞬间僵硬,毕竟他几乎全程都是如此坦然自若,风轻云淡。 溯影却从未盯着他,只耐心地将戏折子一页一页地翻到最后。 李尚书最后一页瞥了两眼,便开口问道:“你待如何?” 第五章 溯影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在自己事情败露后,有的人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见铁证如山不认罪。亦有人会打开天窗说亮话,以求达到某种平衡。 溯影不以为意,认真地把所有戏折子放好后,才一心继续道:“李尚书,不必着急。李生丽娘能传,那李尚丽娘之事我们自然亦有十足把握。如今,你愿在令子此等危机时刻前来,必然也是相信我们的。你若愿意,不妨让我们一试?” 苏瑾这才想起方才白兄讲述的尚书小儿,原来是面前这李尚之子。且听溯影这一番话,怕是李生丽娘中那犹豫不决,险些负心却又惨遭抛弃的李生便是李尚。 苏瑾不禁细细打量起李尚,如今锦衣华服,满脸富态,这些年日子怕是过得不错,不知那丽娘可否后悔? 蓦地想起晨楼十五年前,风靡一时的丽娘。既然却有李生,莫非那丽娘也确有其人? 李尚起初听闻李生丽娘,以为是哪位同僚查到往事,妄想以此来打击自己仕途,便下令彻查,不想竟是查到这五银铺。 可这段时间终日为幼子忧心,故而一时未想报复,然今夜五银铺却派人告知他们有法医治小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今夜便如约前来。 不想甫一进来,那掌柜便在一旁熟睡,只派一近侍打发自己。如今见掌柜身旁那小厮,竟也敢大胆打量自己,不免心生怒意,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尚甚是意外:“你们千方百计引我前来,便是为了此事?若只是如此,你们自可前往府中拜见即可。” 溯影给李尚倒了杯茶,面色不变,似乎意料之中,继续道:“我等目的何为,自是与尚书无关。尚书只需知道我们能治贵子,且保这李生丽娘不会变为李尚丽娘,怎么看都是尚书大人更为有益吧?” “这……”李尚仍犹豫着。 见状,溯影亦不急,自己倒了杯茶,拿着茶杯不徐不疾地品了起来,放任那李尚四处打量,给足他时间慢慢考虑。 李尚抬头几番打量起了那从未出声的甩手掌柜。不料仅是一眼,便将人唤醒了。 掌柜蓦地掀起眼睑,直直对上李尚的目光。一双黑眸很黑,黑到发亮,如那深不见底的幽井,映着他那张油腻的嘴脸,仿佛一瞬间照到他心底的黑暗。 李尚震了一下,却极快调整好自我,若无其事地问道:“掌柜总要给李某一个保证,才能让李某相信这五银铺真有什么神技可救幼子啊。” 掌柜未立即给予反应,先是揉了揉自己那枕了许久的手腕,换了一只手臂支着脑袋,调好姿势后,才半耷着眼睑缓缓开口道:“凭大人这贴了五天的告示,只有我五银铺的人敢揭。” 说到这,停顿了一会儿,抬眼盯着李尚,冷声道:“如此,满意否?” 李尚不甘示弱地迎着掌柜目光,却不想掌柜嗤笑了一声,复又合上了眼。 倒显得李尚的行为可笑,李尚隐在袖中的手握起了拳,然而念及家中幼子那苍白无助的笑脸,李尚的拳头松了一松,低头望了眼悠然品茶的溯影,又看了一眼假寐的掌柜,终咬牙赌一把道:“那掌柜打算何时前往,李某好早做准备。” 溯影立即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道:“有劳尚书了,还请尚书先行回府,我等随后便到。” 接着,溯影便引着李尚出去了。 “吱呀。”关门声甫一响起。掌柜便又睁开了双眼。门外适时响起溯流之声:“掌柜,马车已备好。” 掌柜未应声,却见门外透过烛光映下溯流的影子,仍是恭敬地在门外等待着。 掌柜站起身来,轻拍了一会衣摆,见左右未有何失礼之处便要出门。 苏瑾连忙道:“掌柜,您还未曾告诉在下缘由。” 掌柜蹙着眉,似乎此时方才忆起她的存在,接着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才不确定地问道:“你不知你为何来此?” 苏瑾一愣,本意自是寻求庇护,可掌柜又怎会知道?只得问道:“莫不是解答在下疑惑。” 门外的溯流又轻扣了门,低声问道:“掌柜尚未可以吗?” “可以了。”掌柜应了一声,见她确实一无所知,便低声加了句:“你跟着来吧。” 推开门,苏瑾一望便见楼下的多位宾客早已支撑不住,枕着自己手臂与周公相会了。 便是还有一些强撑着,也是半耷着眸子,有一搭没一搭互相应和着。 而之前令她忧心不已的官兵们,不知已离去多久,她在二楼竟无半分察觉。 苏瑾又见白正安的座位上已不见踪影,凝神在堂中望了一圈,也未曾见到他的身影,只得承认到,那家伙已经离去了。 苏瑾有些失落,说好要等她回来的呢?不过也是,等了这么半天,且现在也还未有答案,走了也好。 轻叹了口气,抬步连忙跟上前面的身影。 他们又绕过一个拐角,走到尽头,推开说书台上正对房间的门,便见屋内中间是个楼梯。 正好可以不惊扰堂中客人离去,平素亦可以让一些不便露面的达官贵人自这上来,着实不错。 三人下了楼,便来到了苏瑾方才溜进来时穿过的回廊。三人走了好一阵,果然便见了苏瑾溜进来时的后门。 溯流连忙上前推开大门,并提醒道:“许久不曾打扫,些许脏乱,还请掌柜忍耐。” 苏瑾看着,不禁在心中轻嗤。不就一点灰尘吗?怎弄得跟个娇娇娘一般,跟她以前认识的一些所谓的豪门贵女,甚是像似。 虽然心中不满,面上却不敢显露些许,毕竟人在屋檐下。 一辆青布马车便停在门前,马车甚是朴素,不见任何富贵标志,甚至连一个标记都不见。 溯流连忙搬下踏脚凳放好,便去关门。 掌柜习以为常地率先踏上踏脚凳,掀开车帘入内安坐。 苏瑾见无人安置自己,一时也不敢乱动。 溯流待关好门后,才留意到苏瑾,疑惑问道:“公子为何不上车?” 第六章 苏瑾虚睨了一眼马车,声音压得极低道:“掌柜未曾吩咐,在下不敢妄为 。” 看他一路那娇惯的模样,怕极了自己擅自上车,被他赶下。失了面子是小,最怕是惹恼了他,被赶走。虽然他未曾说过要留下她,但总要先待在一旁,方能伺机提出啊。 苏瑾自是不知掌柜练功多年,怎会不闻其言? 掌柜微愣,不知自己曾做过什么,给苏瑾留下此等映像。 不过也罢,与他何干呢? 掌柜定然安坐,掀开一旁的青帐,透过窗牗望着苏瑾道:“上来吧。” “是。”苏瑾也不扭捏,便踏上了踏脚凳,进了车輿。 显然掌柜是常用这辆马车的,正中的座位经改良后,仿佛成为了一张椅凳。 中间落座之处滑丝绸缎下铺了好几层车席,底下更是叠了不少棉絮之类物品以做缓冲,免得磕着了车中人。 两旁垫高,更是放好了两块抱枕,显然是怕掌柜犯困给他枕着手臂用的。 如今是夏日,夹层中许是放了冰块以解暑气,甫一进来,苏瑾便察觉了迎面而来的清爽。 见正中已被掌柜占据,而掌柜支好了手臂假寐,两腿更是放在右边占去大片位置。苏瑾只得在左方落座。 方落座,溯流便在外朗声道:“掌柜,启程了。” 不需掌柜回应,溯流移开轫木后,轻松坐上车辕,马鞭一挥,一声“驾!”字响起。马车便徐徐动了起来。 苏瑾不可遏制地晃了一下,便连忙又端坐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无聊地转动了起来,车與内十分素净简洁。 正中的一套茶几上除了一套青花瓷茶具,便不见他物,便连輿内四周的帘幔亦是素净的青色。 苏瑾无事可做,便只能将目光流连于掌柜的脸上。如白玉般的脸庞上 ,齐整龙眉,挺直鼻梁,不薄不厚的唇上,唇珠明显。 苏瑾的眼线犹如实质般,盯得掌柜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暗含不悦道:“你上来不是只为了看我吧?” “当然不是。”被抓包的苏瑾连忙将视线移开,心虚地盯着青色车幔,车幔乃上好的锦布,整洁的不见一丝灰尘。 苏瑾压抑着自己想默默鼻头的动作,只得生硬转移话题道:“在下自是来问掌柜缘由。” 掌柜意外地睁眼盯着苏瑾,上下打量。见她面上虽有尴尬,却不见什么撒谎试探的迹象。 疑惑不过一闪而过,复又闭上了眼睛,提示道:“见过李尚你还不明白吗?” “掌柜意思是确有其事?”苏瑾试探地将自己猜测说出来问道。 掌柜白了她一眼,收回手臂,坐正身子问道:“之前可有认真听?” “这……”苏瑾吞吞吐吐。 不待苏瑾回答,掌柜便自顾继续道:“一开始李生与丽娘相识时,丽娘便是看着李生一身锦衣华服,又听闻李生是江南世家大族方选了他伺候,由此便知丽娘本就贪财之人。 且她于京城之中甚是有名,怎会无达官贵人欲替其赎身,她是在李生许其正妻之位后,方献身与李生,可见她心高气傲。怎会容忍李生抛弃她? 至于李生便不需我再一一道来了吧?” 说话间,掌柜认真地盯着苏瑾,眼睛清澈的如一汪泉水,坐姿挺直,犹如青松傲立。 苏瑾望着不禁出了神,听闻他问答,只得低头应了声:“不必了。” 掌柜瞬间瘫了身子,支起手臂,靠在抱枕上,悠悠叹了口气道:“虽说他俩一路走来曲折不少,然也不过是尚未碰到彼此底线,故以‘情’为由,互惠互利罢了。有此结局,理所应当。” 此时他虽又是闭眼,苏瑾却无故觉得他一身清冷,与方才浑然不同,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参透世事,望着我等凡人在俗世中苦苦挣扎。 难道,所谓情之一字,于掌柜眼中,不过一场互惠互利吗? 苏瑾发现在李生丽娘之中,她竟无法反驳。情绪一时不免低落了下来。 接下来便一路无话。远离那烟柳巷后,寂静夜中,只传来轻轻车轱辘声,不知惊起了何家忠犬,引来阵阵犬吠声。 好在不过一会,马车便停了下来。溯流在外躬身道:“掌柜,到了。” 苏瑾立即掀开帘子,下了车。掌柜随后缓缓下来。溯流便去停放马车。 许是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仍是自后门而入,一扇小黑木门,无人看守。 溯流轻轻扣门三下,便见门自内缓缓打开。之后,便是李尚身影。 李尚伸手引道:“影公子已去准备,不若掌柜先随在下去前堂品一品茶?” “还请大人引路。”掌柜点了点头,便随着李尚入内。 应是李尚做了安排,穿过道道回廊,都未曾有半个小厮偶遇。 至前堂后,李尚将掌柜请到上座。许是为了避人耳目,李尚只得亲自奉茶。 然掌柜只是静盯着他的行为,不为所动。 虽然苏瑾与掌柜接触时间不长,却也知道掌柜不会如此无理取闹,堕人面子。 “得知掌柜亲自前来,特地命人备好了这难得一见的汀溪兰香。只可惜此时已是深夜,难以采集朝露,否则必然更为可口,还请掌柜委屈一番。”李尚以为掌柜嫌弃,只得开口解释道。 莫非掌柜真是嫌弃吗?可汀溪兰香,茶叶色泽翠绿,匀润显毫,嫩香持久。且泡后高爽馥郁,滋味鲜醇,甘爽耐泡。汤色亦是嫩绿,清澈明亮,叶底嫩黄。其中以匀整肥壮者为最,是绿茶中的优异品种。 且这样一来,不怕得罪客人吗?瞥了一眼溯流,见他习以为常,甚至面上略显不屑,便知自己无需多言,拭目以待便是。 掌柜却是开口问道:“大人确定要在下品这一盏好茶吗?” 第七章 李尚手一抖,心微虚,故作不明所以又带着些许怒意问道:“掌柜此言何意?不过是品一番好茶,若是委屈便罢了!” “呵。”掌柜轻嗤了一声,抬手拿起茶盏,微微揭开茶盖。果然茶如其名,瞬时兰花清香四溢,且观其茶色确实清澈明净,是壶好茶。 掌柜捏着茶盖,轻抚了三下,端至鼻边,细嗅了一下,嘴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接着放至嘴边,欲饮下,却又放到了桌上,接着又端起。 李尚与苏瑾都看着他这动作甚是疑惑。 如此重复三次后,掌柜终于再次放到嘴边,启唇轻抿了一口。 眼角余光终于注视到李尚那忽然放松的脸部肌肉。 他摇了摇头,在李尚意料之外的目光中又将茶吐至杯中。 溯流及时递上一块手帕。 掌柜接过,轻抹了抹嘴角后,方道:“尚书大人的汀溪兰香果真是好茶,即便未配上朝露亦是唇齿留香。” “那……”李尚暗松了口气,正想问他为何如此。 他便打断道:“只可惜大人暴殄天物,擅自加了料进去。” 苏瑾恍然大悟。 溯流上前,将掌柜那擦了嘴的帕子接过,复又递上一张,给他擦拭自己手。 李尚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对上掌柜的云淡风轻。他所幸将自己那伪善面具撕掉:“既然掌柜你也看穿了,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千方百计诱我前去,想必不只是为了救治我儿吧?你们如此,究竟有何所求?” 原来李尚深知不会天降馅饼,天下绝无免费午餐,便想先下手为强,诱掌柜饮下只有他才有解药的毒药,如此他便能掌握主动权,更不必怕掌柜将李尚丽娘之事穿出。 只是不想被识破,那便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家提前讲条件讲清楚明白。 苏瑾也好奇掌柜他们以李生丽娘这般牵引,究竟意欲何为,便神采奕奕地望着掌柜。 掌柜却接过手帕,不发一言,细细地将自己的每一根手指抹干净,仿佛刚刚碰过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李尚看着他的怠慢,心下更是不满,正欲开口。 适逢溯影前来汇报:“公子,已安排妥当。” 掌柜才把帕子还给溯流,看向李尚,如同看着一个跳梁小丑般道:“大人不必着急,该要的在下自然会取,如今你还是去看望你那放在心尖上的幼子吧。” 语罢,不待李尚回答,掌柜便反客为主,亲自在前方带起了路。闲情适淡,仿佛正逛着自家后花园一般。 李尚一脸不满地紧随其后,苏瑾更是期待不已的快速跟在二人身后,影流二人毕恭毕敬地在众人后方静静跟随。 又是穿过多道回廊,遥遥便听到了那传来的令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李尚刹地变了脸色,之前的不满早已被紧张,急迫代替,三步并两步的快步往前奔去,至最后直接快速跑了起来。 影流二人紧随其后。 苏瑾竖着耳朵,只依稀听见什么“李尚”、“恨”、“饶”。近了苏瑾也听全了这句话,原是“李尚,你个负心汉!我恨你!若有来世,我必不饶你!” 这句话意义深远。“负心汉”一词必然不肯能是李尚夫人所用,且据此前她对尚书府的了解,尚书大人与其妻可是京城中的模范夫妇。 尚书夫人乃将门之女,两人一文一武,门当户对。婚后不过一年,尚书大人便喜得麟子,且麟子不过七岁,便能诵四书五经,是闻名京城的神童,虽不过三年后,因一场意外,长子不幸得仲永之伤,可尚书大人亦未嫌弃,悉心教导。 与夫人,更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从不流连花楼,以免伤夫人之心。可见其必然不会背叛其夫人。 联想起之前的李生丽娘。苏瑾把目光投向掌柜,疑惑问道:“此人莫非是丽娘?” 掌柜朝她勾唇一笑,不与回答。只沉默地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不远处,是一块挂着“郦晨轩”匾额的石拱门。穿过其,便是一座足有两人高的假山。里面的嘶吼声愈加逼近。 掌柜不过往前迈出了一步,便止住了脚步。以至苏瑾猛地一头撞上其背后。 虽然掌柜身着广袖长袍,看似弱不禁风。但苏瑾不得不捂住自己鼻子,以行动证明这是假的。 苏瑾红着眼眶,含着泪水,不满地控诉道:“掌柜的背是石头做的吗?” 掌柜转头,看她鼻子没出血,挑了挑眉,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点了点头,让了一步。 苏瑾不明所以,上前一步,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 “鬼怪神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古人诚,不欺我!”这是苏瑾晕过去时的最后一个想法。 古香古色的庭阁中,正对外的是一潭清澈见底的池水,然此时,却笼罩金光。正中是一身着绿衫的女子,颈部、腰部、腿部却染着大片红色! 她缓缓转过头来,却见本该是头颅之处,竟化为一个骷颅头!苏瑾细细一看,方见其手脚之处都是深深白骨! 更为可怕之处,却是她身上腐肉尚未化尽,颈部一条血痕,其间血正如涓涓细流般滑出,腰部,腿部两个大窟窿中血正不疾不徐的涌出,关键是一片猩红之中竟还伴有一条条如米粒般的蛆虫。 见苏瑾望来,她身旁竟升起了半个未腐尽的头,腐肉半耷的挂在其脸颊上。本应是眼睛的两个骷髅中,发出悠悠绿光,接着冲着苏瑾张开了她半张血盆大口! “啊!”苏瑾蓦地惊醒,坐起。却见自己竟睡到了一张极其简陋的房中。 房的正中央,是一套黄木桌椅,对着的是一扇小窗。他的床靠在右方,床尾那旁是一个红木衣柜。房内除了两个摆设的架子上放着两个青瓷花瓶,便不见其他饰品。 桌旁,坐着一位满头华发,身着古朴的老婆婆。见她醒来,便轻轻倒了杯水,端来道:“瑾哥儿,来,喝口水,润润喉。” 苏瑾正要伸手接过,欲以水来平复一番自己方才激动的神情。 却见自己手臂上的衣袖已不同昨日。脸色一变,低头一望,便见身上的衣衫已换了一套,此时正身着着素白单衣。 苏瑾颤着嘴唇,一把抓住婆婆的手,急切问道:“婆婆,昨夜是谁替我换下的衣衫?” 第八章 婆婆淡笑不语,只把杯放到苏瑾手中,意思简单明了:要她先喝水。 “婆婆!”苏瑾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见婆婆坚持,只得爽快的将杯中的水一干而尽:“婆婆可以说了吗?” 婆婆淡笑着将杯接过,拍了拍她肩,方道:“瑾哥儿不必忧心,婆婆我啥也没看到。” 说话间,回到桌旁,又倒了杯茶。杯中冒着丝丝白烟,然自己方才饮的那杯却是刚好温热,可见婆婆在她身旁已守候多时了。 且按婆婆所言,心知自己这女儿身自是被发现了而如今这话亦是表明她必不多言。 不论如今自己有把柄握于他人手中,且看这婆婆面目和蔼,为人应是不难相处,不若与其打好交道为好。 想起自己方才瞪她的那眼,心中甚是过意不去,连忙起身行揖道歉。婆婆便来拦住她道:“你个小哥儿还客气了起来。” 苏瑾被她阻拦,只得在床上坐着行揖道:“多谢婆婆。方才一时情急,冒犯了婆婆,还请婆婆莫要怪罪。” “呔,你这哥儿,再这般客气下去,婆婆我可是要生气啦!”婆婆嗔了她一眼,不满道。 婆婆一连串动作,倒是让苏瑾念起了他人的婆婆。苏瑾自小便没什么公公婆婆疼爱,甚是羡慕他人有婆婆念叨。如今得婆婆如此照顾不免有些开心,顺从婆婆,体会一番个中滋味。 婆婆将苏瑾扶着坐好了,才给她捏着被角,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这哥儿起来最为关心的会是那丽娘之事呐。” 苏瑾这又想起了自己晕倒一事,连忙问道:“婆婆,那是真的吗?世间真有鬼怪吗?” 婆婆看了她一眼,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中轻轻拍了几下方问道:“瑾哥儿觉得呢?” 苏瑾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自己往日当尚书府千金之时,最爱的便是收罗这些志怪小说来看。 一边期待真有如书中那般不凡的神鬼,但一边也是默默地嗤之以鼻,只以为是那帝王的一种权术论。 天授王权,天命所归,故而众人臣服于真命天子方是正道。可历朝历代来,每逢昏君当道之时,又何曾见过有何神能为百姓做主? 婆婆轻拍着她的手,看着她变化的神情,自然知道她还是不信的,可…… “咚!咚!咚!”蓦地传来一阵敲门声。 婆婆即刻敛了神情,前去开门。门外是溯影,端着托盘,托盘一碗药,冒着悠悠白烟。 溯影微微颔首,把托盘安稳放于桌上后,方道:“婆婆,药好了。” 接着便自觉地带上门离去,毕竟有婆婆在,不必担心她不喝药! 婆婆以手背微微试了一下余温,见差不多后便端了起来,缓缓走了过来,笑道:“来,瑾哥儿快喝,什么丽娘的,还是先把身子调理好再说。” 苏瑾只觉遥遥地便能闻到药的苦味,心中满是不愿,只得拖着,道:“婆婆,你先说了吧!” 婆婆一看,便知其心中打得小九九。狠下心肠,端着张脸,不与回答,一心搅着这碗药。轻轻舀起一勺,便递到她嘴边。 苏瑾瞬时苦了脸,只得委屈道:“婆婆。” 婆婆和蔼一笑回道:“乖,喝完了,婆婆便立刻说与你听。” 苏瑾也知婆婆心意已定,嗔了她一眼,接过碗道:“若让婆婆一口一口喂,可不得苦死我。还是我自行了断较为痛快。” 搅了两下,见确实温和了,便一口闷了下去。刚入了喉,便觉自己那苦味已散发到自己胃中,胃里一抽抽的,强烈地控诉着自己不愿。 苏瑾只得苦着脸,一手捂着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吐了出来,同时迅速翻身下了床,冲到桌边喝下刚刚那杯备着的茶。 婆婆看着她一连串动作,也有几分意外,没想到她是真受不得苦。心疼地抚着苏瑾背安慰道:“哥儿好受些了吗?” 苏瑾坐正了身子,挺直了腰,觉着自己的胃终于不得已接受了,才苦着脸,投入婆婆怀中,委屈道:“婆婆可以说了吧?” 婆婆轻轻抚着她头,点了点头道:“本也不应让你掺和到我们的事中来,可……” 听婆婆话语,苏瑾自然已知她昨夜所见非假,但仍是耐住性子等着婆婆一一道来。见婆婆顿住,不由抬头问道:“可怎么了?” 婆婆见她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圆溜溜,黑黝黝,里面盛满的是对她的信任。心中不由得生出些愧疚,只得将她按回去道:“没什么,确如你所见,我们五银铺通神灵,可见鬼神。” 苏瑾见她不答,自然知道她不愿说,闷闷地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道:“那昨夜为何会那般见着丽娘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丽娘死后怎么会回尚书府呢?” 虽说丽娘生前确与李尚交情非浅,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丽娘就算死后,侥幸未被黑白无常带走,就算要寻,也是寻仇人或者心中挂念之人啊!怎么着不该寻李尚啊! 莫非这仇人却在尚书府? 苏瑾不可置信地望向婆婆,这在适当年纪,能寻到牵扯的便只有李夫人了! 婆婆早知她聪颖,看她目光,便知她已猜到了,怜爱地抚着她的头,点头道:“确实,这杀人凶手就是李夫人。他们之间的恩怨左右都扯不开李尚这个花花公子……” 原来,当年丽娘思了一夜寻出来的后路,也不过是被李生辜负后的一时糊涂罢了,马生连随路遇到的有夫之妇都敢抢,又岂是什么可托付终身的良人? 当时的千方百计也不过是图一时新鲜而已。如今,新鲜劲过了,又怎会把丽娘放在心上。因此丽娘在马府过得尤是艰难。 丽娘虽在那晨楼是个你追我捧的花魁,但来了这马府后院,这便是个说不出口的卑贱身份,又失了主家的喜爱,便只能落得个人人见了都巴不得踩上两脚的地位。 后来她所幸随李老太太出了府,在那净影寺吃斋念佛。李老太太去世后,她本想在哪常伴青灯古佛,了断余生。 第九章 可一场大雨,她与李尚书的一场相逢,彻底打破了她的平静,将她那隐在净影寺下的不甘给扯了出来。 十年,在净影寺中的宁静十年未曾在她面上留下丝毫痕迹,反倒在寺中添了些许远离喧嚣,不问世事的出尘气质。 她邀他叙旧一番的同时,不忘不着痕迹的透露出她当年是为马生所迫,因马生人多势众,怕连累了李生的前途才随了他。这些年来,不愿与其虚以为蛇,便自请来着寺中为他们祈祷安康。 李尚许是心疼怜爱,许是有种因她终于在他面前认下当年抛弃他的错误行为的自豪,亦或是其他。总之两人一来二搭的便勾在一处了。 第二年,李尚便喜得第二子。李夫人在生长子之时便伤了身子,难再有孕。而李尚看长子天资聪颖,也不愁。但这段时间长子逐渐与众人泯他也看在眼中,却不敢出声,只因妻子娘家再次立功,地位又再高一级,曾经的门当户对,已是他不如人,连对长子不满都不敢表现,更妄论因子嗣单薄,欲迎新人入府以添丁的要求。 如今能得第二子自是喜不自胜,这便露出了马脚,此前李夫人一无所知,但派人一查,什么前尘往事都是一清二楚地摆于桌前。 本也没什么,就当丈夫在外养了个小妾,诞下个庶子罢了。可不知该说那李尚气运好,还是说李夫人对神童标准过低。那庶子年纪小小却也展现惊人才华,竟险有赶超长子少时之势! 李夫人心惊了,然李尚却火上浇油般地向李夫人请求将丽娘迎进府中。这可吓坏了李夫人,入了府,上了族谱,若是老爷再狠心些来个宠妻灭妾,她和儿子又该如何自处? 况她本是娘家的大小姐,决容不得他人看她如此笑话。嫁妆中带来的侍卫总算有所用途。 趁着老爷出城办公,派人将丽娘幼子拐出以此为诱,将丽娘骗出寺庙,狠心绞杀,抛尸于偏僻水塘。 许是灭了心头大患,心情舒畅,不过第二年便又诞下一子,便是如今日受惊吓的幼子。 丽娘本应入了那阴曹地府,生前是非功过,自有判定。可偏生她沉尸的水塘距寺庙不远,黑白无常不便靠近,且…… 婆婆说到这,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皱,眼底竟浮现出些许不可置信。见苏瑾疑惑望来,只得心虚的将她头压下,拍了拍背,敷衍道:“总而言之,便是其运道好,不曾按时被收走,而心中又怀着对仅差半步便可入内的尚书府的不舍,对李夫人的不甘,嫉恨,种种执念,百感交集,让她归了李府。 见到李夫人的幼子,便是心生嫉恨,心存报复,方夜夜去吵闹。新生儿本就较成人机敏,故夜夜啼哭不止,方有了如今这段。” 苏瑾脸埋在怀中,她看不到婆婆的表情,婆婆亦看不到她表情。她的面上满是疑惑。可一想又觉得许是自己无知,不了解那神鬼论,也不便提出。 见婆婆讲述完,便将头伸了出来望着婆婆,只得选出一个最为合理的疑惑问道:“婆婆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婆婆一愣,拍了拍她脸颊,笑道:“瑾哥儿日后少不得随洛哥儿见这些事情,总不得次次都让人将你抬回来吧?” 苏瑾一塞,眉眼低垂,不敢看婆婆神情。她如今只是来寻求一时庇护,假以时日她必定会为苏家翻案!日后怎会长随他们奔波?不过……洛哥儿是谁? 很快,她便有了答案。 一番长话将昨夜的谜底揭开,已是烈焰当头,正午时分。婆婆将她好好收拾了一下,将她昨夜的衣衫全都丢弃,总算倒腾出来了个俊秀小公子。 苏瑾对着铜镜满意地拍了拍自己脸颊,任由着婆婆为他整理衣衫后,便扶着婆婆前往大堂。 五银铺是按着前店后舍来建造的。此时前店已关上大门,五银铺只在夜晚开铺迎客,甚是怪异。 可对于苏瑾来说,她连铺中众人皆通鬼神,都能接受,更别说这小小的怪异之处了。 除去了前店,后舍不大。几个厢房外,便是中间的大堂,和小小后院。不过一会两人便到了前堂。 前堂大桌上,掌柜一身白衣在两旁的黑色劲衣的对比之下很是显眼。婆婆遥遥便唤道:“洛哥儿!” 苏瑾见到萧洛那前来迎接的步子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语气稍带无奈道:“师姑,我已经长大了。” 师姑?苏瑾敛眉,没想到婆婆竟是如此身份,挽着婆婆的手臂不禁紧了紧。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此时云淡风轻的萧洛,又看了一眼满脸和蔼的婆婆,心中不禁对那个与这二人关系密切的师父产生好奇。 婆婆白了他一眼:“长大了就不是我的洛哥儿了?” 萧洛无奈,也不再做无谓挣扎。 苏瑾推了推婆婆手臂,提醒道:“婆婆,先用膳吧!” “好。”婆婆低头应了声,鼻尖嗅到了香味,拍了拍苏瑾手道:“看来今日是有鸡汤啊。瑾哥儿待会可要好好喝喝,补补身子。” 苏瑾点了点头,应道:“好。” 萧洛便坠在其后,缓缓跟着,不发一言。 婆婆似是想到什么,转头不满地瞪了萧洛一眼:“洛哥儿,你也是,明知瑾哥儿第一次见这些,也不知多提醒些。” 萧洛对无故燃到自己身上的战火,尚且还未反应过来。苏瑾连忙解释道:“不怪掌柜,是我自己好奇,伸出头去看的。” 确实,昨夜掌柜本也止步了,是她自己要伸头出去的,而且她如今可在人家的屋檐下,还是不要惹麻烦比较好。 “呔!”婆婆对她包庇萧洛些许不满,白了她一眼吐槽道:“这胳膊肘拐的……”。 三人在饭桌上落座后,苏瑾认出了那俩黑色劲装是溯流溯影。不知为何他们家奴仆亦可同桌而食。她却按耐住自己没有问。 她对这五银铺的问题都快掰着手指都数不过来,却也不敢问,只得揣在心里,慢慢观察,或等待时机伺机而动。 而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她要留在五银铺! 第十章 婆婆对她甚是热情,一直在为她布菜。汤肉未曾断绝,仿佛她昨夜是被饿了十年般。 溯流都不禁打趣道:“婆婆真是有了新宠,便忘了我们啊!唉!那俗话说得好只听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啊。” 那个勾勾的语调,哀怨的眼神活像那被人抛弃忘却的深闺怨女。苏瑾看着都不禁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 婆婆却是直接一个鸡腿塞他口里:“知道自己被打入冷宫了,还不安分点?” 苏瑾看着也不禁耸肩笑了起来。 蓦地,萧洛一个冷眼扫过来:“吃饱了?” 苏瑾连忙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碗中堆积如山的食物,飞快地点起了头。 婆婆热情到她的碗中从来就不会空,眼见的小山平了些,婆婆又连忙加上,她又不好意思打断婆婆,只得死撑着。如今见萧洛找她有事,可以逃脱苦海,可不乐意之至? 婆婆按住苏瑾的手,不满的觑了他一眼:“什么事不能等瑾哥儿吃完再说。” 苏瑾连忙向萧洛打起了眼色。 溯流在一旁倒是毫不客气捅破道:“小公子这眼睛是怎么了?” 苏瑾狠狠瞪了他一眼。溯流回以挑衅一眼。 萧洛在上位自是看得一清二楚。对着苏瑾的挤眉弄眼,他也知为何。看了婆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她对新来的孩子特别热情。 他当年初来的时候,便是直接说自己饱了。而溯影更是不客气,直接将碗捧着,避过了她。而溯流凭着自己一张好嘴,也是拐弯抹角哄得两人都心满意足。 故而如今他对苏瑾这死撑着不说,要脸面的行为很是看不过眼。 没帮着掩饰太多,直接道:“是师父的事。” 婆婆听是正事,也没再阻拦,只拍了拍苏瑾的背道:“去吧,回来若饿了便与婆婆说。” “嗯。”苏瑾点了点头,便起身乖乖跟着萧洛去了。 婆婆看着她的背影,很是满意。萧洛,溯影,溯流三个孩子她都带过。前两个都爱答不理人的,不好玩。而溯流看着乖巧,确是个切切实实的泼皮猴,甚是闹腾。如今遇着了个乖娃娃,可是开心了。 没走太远,出了大堂见见不着人了,萧洛就直接开口道:“大家都不必浪费时间了,你直说吧!为何来我五银铺?” 苏瑾跟在他斜后方,他脚步不停,苏瑾也看不着他表情,不知他所为何意,思考了一番,仍决定装作不明道:“这铺面就开在那里,看到了就来了。” 还故作不明! 萧洛止了脚步,转头看着那低头的苏瑾,声音微沉问道:“逃犯苏珑苏家二少!我师父引你前来,难道没说为什么?” 苏瑾一惊,不禁抬头看了周围一圈,见左右无人,抬头看了一眼坦然自若的萧洛。他知不知道他刚刚那话可是能判个包庇罪的? 见他无畏,便低头细细思索起了他的话语。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苏家的?心下又不禁庆幸还好自己扮作男儿。也不知他们寻弟弟所为何事。 至于他师父……苏瑾只能想到那位引她前来的婆婆。便默认了自己苏珑的身份,如实道:“引我前来的是位婆婆。因她在山间崴脚,行动不便,我依她吩咐,为她寻了草药,照顾了几天。我欺她自己因在家乡被诬,身犯命案,无处可逃。她便道了这五银铺,言其可护我一二,我便前来了。至于其他的,她便没多说了。” 她一开始也心生怀疑,摇摆不定,但自己当时也着实无路可走,况本也只是为了苏珑打掩护,便听天由命,赴了京都。 见她说了实话,萧洛一时也想不到师父的用意。走了好一会见苏瑾仍跟在他身后,转头看着她那张天真的小脸,还是启了启唇道:“在这五银铺中,有话直说便可,别把你们官场那套带进来,麻烦!” 苏瑾蓦地想起昨夜溯影与李尚打太极那段,萧洛全程都闭着眼,甚是不耐。而溯影也是不接李尚话语,自顾地简捷了当挑明。 也是,人生苦短,还动不动就要对着他人带上面具,打着彼此心知肚明的太极,何其无聊!难得有人能像萧洛他们这般看得透彻,便是看出来了,也极难奉行到底。 想着,连带着看萧洛的眼神也有几分欣赏。 萧洛不自在地换了个方向,挥了挥手道:“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好。”苏瑾应道,便转身回去。 萧洛回书房后,思考了良久。实在不知道师父为何要将这麻烦揽至身上,自寻麻烦。便迅速写了封信,送去了师父的老地方。 他自小是师父收养回来,扔给师姑养大。师父只负责教他如何抓鬼,后来又带了溯流溯影两人来助他。 可他这么多年,此次还是首次抓鬼。而师父给的五银铺除了偶尔让溯流讲个她写的折子,素日也是他们自己打理。 这次应该是师父第一次给他布置的任务,他务必要办好,助师父一臂之力! 时日一晃,便又是三日过去了。 期间苏瑾试着与溯流溯影打好关系,可溯影不搭理人。溯流倒好,说这前堂人多婆婆一人支撑不来,正好她也闲着,便唤她去做了店小二。 而萧洛更是三日除了饭时,皆不见踪影。至于苏瑾留在这铺中的事,似乎谁也没提过,却就这么定了。 这三日,外界的守备似乎渐渐松懈,却也没听到有何人落网的消息。苏瑾也不知该如何为苏家翻案,空藏着临逃时阿爹给她的名册,毫无用处。 苏瑾不禁又拿出那张信纸出来打量,上面可全都是达官贵人的名字。若是往常父亲尚未沦为逃犯,还是那户部尚书,也仅与李尚这礼部尚书平位,上面比这高的官也不在少数。 她如何去查? 第十一章 “咚!咚!咚!王公子,有人找!”溯影的声音响起。 自从上次和萧洛讲开后,五银铺的人都统一唤她王苏,至于婆婆唤的“瑾”字,便说乃她乳名。 “诶!来了!”苏瑾应了声,赶紧将信纸收入怀中,方开门前往前堂。她与婆婆一人值上半夜,一人值下半夜。如今还尚未到她。 快步奔去前堂的途中,她不禁猜测何人来寻她。她认识的人甚少,若是萧洛师父便不是这般唤她。 可白正安呢,苏瑾在铺中晃了三日,也不见白正安的踪迹。当初说要她回来告知他的请求,八成早就被他抛至了脑后。应该也不是他。 总不至于是弟弟吧?这么一想,心不禁慌了,奔的步子也大了些。 到了前堂,便见仍是座无虚席。溯流在说书台中,正经起来一点也不见那日争宠小屁孩的影子。 溯影也不知去了何处。望了一圈却不见苏珑半个影子,她松了口气,寻了婆婆问道:“婆婆,何人寻我?” “王弟!”蓦地,肩上被人狠狠一拍。苏瑾整个人身子都受不住的晃了一下。 婆婆心知苏瑾女儿身,身娇肉嫩的,怕是疼得不得了。连忙将苏瑾拉了过来,心疼揉着她肩膀,瞪着白正安:“你这哥儿,怎不晓得轻点!明日可不得青了。” 白正安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手掌,又看了一会婆婆夸张的神情,忍不住辩驳道:“我们都是这么打招呼的,王弟又不是娇娇女,不至于吧?” 婆婆想继续顶他,苏瑾连忙将婆婆拉住道:“婆婆,是这样的。您先去歇着,我帮你看店,我帮你教训他!” 婆婆恨铁不成钢地觑了她一眼,又瞪了白正安一眼,方回去了。 见婆婆的身影远离后,白正安用今天他新带了的折扇拍了拍她肩膀,打趣道:“可以啊王弟,叫你去问个问题,你到把自己送了进去,早知道你没地方住,就邀你到我府上住个十天八天的,住到你腻了为止!” 苏瑾被拍得极不舒服,瞪了一眼这个连拍她两次的凶器,故作不明地回道:“你那府上有多大?能留我多久啊?” 白正安心一虚,讪讪地收敛了些,将自己新得的小宝贝捂在怀里回道:“留个十天八天还是可以的。” 接着,生硬地转移话题指责道:“你还好意思说!那天叫你去问个问题,你到一问不回头!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没回来,最后只好回府,等了好几天,今儿才寻着机会偷跑过来!” 苏瑾白了他一眼,要不是自己真出来看过,还真得信了。 “哟嗬!你当我没出来看呀?我们谈了会话,不过半个时辰,出来时你人影都不见个,还怪我!”苏瑾嗔了他一眼,手环胸得意地走到一旁,寻了个角落坐去。 白正安面色一滞,没想到她还真出来过。 躬身跟在身后赔礼道:“王弟,为兄当真不知你还特地出来看了!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为兄吧?” “哼。”苏瑾扭头,牵连到自己的肩膀,微疼。睨着他握在手中的折扇,白正安面色讪讪,想要收起来。 “拿来吧你!”苏瑾一手抓住他握扇的手,另一手利落地一把夺过他手中折扇往他脑上轻轻一拍,觑着他那不知所措的表情,得意道:“原谅你啦!”接着“哗啦”一声打开,狠狠地扇了起来。 白正安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痛处:,两眼泪汪汪道:“你还真打啊?” “我……”苏瑾一塞,换了个方向用力扇了几下。回头见他仍是那副模样,一把收了折扇道:“好啦好啦,我告诉你那天掌柜是如何解释的吧?” 白正安见说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面色一正,方才那副小媳妇模样浑然不见。身姿矫健地往凳上一坐,两眼亮晶晶地等着苏瑾答话。 苏瑾摸鼻,总感觉自己被骗了。也不再计较太多,毕竟这欺骗他们都是礼尚往来,谁都有苦衷,谁也不曾多让! 仔仔细细地将掌柜的分析复述了一遍,最后添了句:“就类似这样。你也知道我,前边没听多少,看掌柜分析得有条有理的,反正我是觉得可以理解,端看你接受不接受!” 白正安不敢看苏瑾目光。毕竟自己也没亲耳认真听过,但这番解释确实让人接受,便飞快地点了点头道:“掌柜说的是!掌柜说得甚是合理!” 苏瑾睨了一眼二楼,便见那正中的房间亮起了灯,想是今夜掌柜回来。若不是真当白正安不知道,还真以为他在故意拍掌柜马屁呢! 见他反应如此浮夸,苏瑾自然明白过来为何了。回了白正安一个白眼,接着一直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才知道羞! 白正安也觉自己夸得过头,面色渐红,最后实在是受不住苏瑾那目光,一把夺回自己的折扇,打开用力扇了起来:“好了,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没听过他那段说书,之前的回答都是听人嘴里传的,自己在心中默默断得一二。” 苏瑾自是知道他身为京城质子,不会多有时间来此处,便是有那闲情逸致,那宫中百官自是不许。他没了家里撑腰,便是想做那京中一霸,也难做。顶多也就素日随那世家子弟流连风月,搏个风流浪子之名。 白正安见苏瑾目光还不愿收回去,羞愤之下想起他当日提过的事情,当即撞了撞苏瑾的肩膀道:“那日你向我打听的苏家之事有眉目了。” 苏瑾瞬间回神,心中一紧,凝神望着他问道:“怎么样了?” 第十二章 “唉!”白正安叹了口气,撩了一把自己耳边垂发,端起了自己风流浪子作态,“也不知道对你来说算好事还是坏事。” 苏瑾更是担忧:“快说,到底何事!” 白正安微愣,见他是真着急,连忙道:“听说是在广东府发现了踪迹。” 苏瑾一滞。当初她与弟弟便是在湖南分道,然后决定一人向南一人向北,之所以听那婆婆的,也是因为这地方正好与她方向相同便顺势前往了。 而她女扮男装,掩护弟弟,只是把他们往北方引。后来在天津甩丢了尾巴后,便赶往京城了。 白正安见苏瑾目光呆滞,紧张不已,连忙安慰道:“没关系的,也算好消息,至少有踪迹了不是?再说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做逃犯吧?” “他不是逃犯!苏家是被冤枉的!”苏瑾立刻顶撞道。 苏瑾吼的这声,声音特大。 见众人望了过来,白正安手足无措,临时发挥解释道:“在说戏本子呢,他太入迷了。”接着拍了拍苏瑾,顺应道:“对!这人不是逃犯!他家是被冤枉的!” 看着苏瑾见红的眼圈,心底不禁暗暗地生起了嫉妒。也不知那苏家小子施了什么恩,让王弟铭记于心,感念至此! 在座的不少都是戏迷,甚是理解。见苏瑾伤心至此,情真意切,也不禁感同身受,安慰了起来。 讲完,溯流端着自己青花瓷杯细细品了起来的时候,便见自己的好大波观众逐渐堆在一起,围着一个角落,成了个圈,心中不禁好奇。 想起溯影在他出场前的提醒,不禁看了一圈大堂,没见着自己要寻的人。看着那人圈圈止不住地笑了起来,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正好瞧瞧这小兔崽子又在捣什么劲! 推开众多人群,却意外地见到那个新来的小兔崽子正泪眼汪汪,哭笑不得地向众人解释道:“好啦好啦,大叔说得真有理,我想开了,不哭了。” 语毕,还抬袖将自己面上的泪水狠狠拭去,以表决心。 见到溯流的身影,也顾不得再安慰那好心大叔了,连忙抬头红着眼眶问道:“溯流,怎么啦?” 溯流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安慰他,但看了一眼他身旁那仿佛到什么猛虎豺狼的眼神,也不知到说什么了。 心底叹了口气,只好道:“溯影说掌柜找你。” 说到掌柜,苏瑾眼底一亮。掌柜人那么大胆,连私藏逃犯的话都敢脱口而出,一定有办法帮她解决苏珑的事的! 白正安见这铺中的说书先生走了过来,还吩咐自己王弟做事,不禁心有不满,想拦着苏瑾,大不了接到府上,他养就是! 手还未伸,苏瑾便拍了拍他道:“白兄稍等,我去去就来!” 利落起了身,快步走了几步,蓦地忆起李生丽娘之事,生怕掌柜又拉她到处跑。便转身嘱咐了句:“若半柱香过后我还尚未有消息传来,你便不必等我了。” “嗯,王弟放心去吧。”白正安只能点点头回道。 苏瑾得到回复,安心了。转身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二楼奔。 溯流见他也走远,便招呼众人道:“人都走了,散了吧散了吧!”众人散后,他睨着那失落的白正安,微挑眉试探道:“两位公子如何相识的?竟这么快便称兄道弟了?” 白正安冷着脸,不搭理他。他可还记恨着他打断了自己与王弟好不容易的相聚,下一次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闷闷地给自己到了杯酒,一口闷了下去。 溯流心中冷嗤,就在他身旁坐下,给自己的青花茶盏添了杯茶,慢慢品了起来。 他们五银铺对客人可大方了,上得都是茶酒也不算差,正好适合平凡人家。 溯流抿了口茶,偶尔体会一下民间疾苦也好。眯着眼觑着那就是不愿应答的白正安,反正他就是跟他耗下去了! 他称那王苏为王弟,可想而知二人关系非浅。他不知道为什么掌柜突然决定要包庇这个逃犯,可他们为商,且满铺皆通鬼神,定要小心翼翼为上。 他一定要打探好这逃犯,争取对他了如指掌! 苏瑾跑到二楼时,掌柜他们正好开了门出来。见他们走了过来,苏瑾自然猜到他们又要出去,便索性站在这里等他们过来。 可毕竟是要求人帮忙,见掌柜过来,立即恭敬地喊了声:“掌柜。” 萧洛脚步微顿,诧异地诧异地望了她一眼。苏瑾更是尴尬,脸都染了层淡淡绯红。 萧洛没深究,只低声应了一字:“嗯。”便又继续前行。苏瑾赶紧和溯影紧随其后。 还是一样的路途,只是溯影相伴,没了溯流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便安静了许多。 上了马车好半晌,苏瑾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起,毕竟在他眼里,她就是苏珑。 她与弟弟遁水出逃,承蒙奶娘在外接应,后来险些被官兵发现便又带上了奶娘和她的女儿。按道理来说,这两人应该都不会出卖他们的呀!难道是弟弟独自在外,不慎暴露了行踪? 苏瑾不禁心中暗叹,便是忧心忡忡,可这隔了十万八千里路,也无济于事啊! 萧洛见她上来后,面色又变幻无常,最后干脆一脸哀怨。看他情绪稳定了,他便直接开口道:“这几日我们就先抓紧时间把李生丽娘之事解决了,接着便去为你父亲翻案。” “……嗯哼?”苏瑾很是意外,她尚且只想着如何保命,萧洛便已想到翻案了? 苏瑾不禁抬头,看向萧洛,试图在他神情中发现什么。她是自小跟在父亲身旁,深知父亲为人,才有如此自信。他如何对父亲有如此自信? 念及自己怀中的信纸,苏瑾低下了头,不再多言。 第十三章 这三日师父尚未回复一词,按照往日时间来算,已是不同寻常。不过师父非同凡人,也不是很担忧。想师父必然不会无故叫他包庇逃犯,其中必有蹊跷,命溯影一查,果真寻到不少猫腻。细细一思,便有了如今的打算。 起身换了个更为舒适的睡姿,透过窗牗望了一眼那漆黑的夜,寂静无声。便闭着眼,假寐了起来,也不去计较苏瑾那打量的目光。 一路无话。再次来到李府后门的时候,李尚已是在门外相迎了。 三日不见,李尚比起初见时一身锦衣华服,眼角甚至还偶冒精光的官员大相径庭。此时的他,虽仍是一身华服,但明显起了不少褶皱。眼底青黑,满脸疲惫,显是近日不算安好。 这次见萧洛过来,他切切实实地躬身等候,接着亲自在前引路。比起往日,恭敬了不少。 不过一会路,见萧洛没有说话了解的意思,他心底着急,还是忍耐不住跟萧洛说起了近况:“多谢掌柜那日提点,如此丑事闹到您的面前,甚是过意不去。那夜我当即便将那恶毒婆娘赶回府中,丽娘也按您的吩咐好好照顾了,不知您何时才有空治治小儿,虽说丽娘不在院中了,但……” 苏瑾在后面听着他将自己发妻成为恶毒婆娘,不禁撇了撇嘴。他也不想想,不是他这个花花公子先后招惹他人,怎会引得她犯下这些歹毒事情。 谁都不是先天的恶人。苏瑾不想为李夫人辩驳什么,毕竟她确实害了两条人命。历经过牢狱之灾,日夜担忧自己性命不保的苏瑾如今很是珍惜生命。 但仍是对李尚的行为很是不耻,当然对丽娘也没好到哪去。 苏瑾这么想着,不禁落到后头了,对这件事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了。 溯影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仿佛不曾多想,也不曾好奇多问,自发地跟上他们的步伐,始终与萧洛保持着不变的距离。 苏瑾更是落得远了。若李尚对自己发妻有所怜意还好,可偏偏这般看来三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这是让人没有动力得很。在后方,趁人看不到的时候,苏瑾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狠狠地瞪了几眼。 “不必多言,我已了解。”萧洛本想从他嘴中问出什么有用信息,听了这么一会,都是废话,出声止住了他。 眼角余光撇到苏瑾如同一根断掉的小尾巴,眉头轻蹙,生怕待会又闹了什么事情,阻了他的安排,转头道:“快点!” “哦。”苏瑾懒懒地应了声,跟了上去,却还是坠在最后。 在苏瑾的别扭之下,不多时便到了郦晨轩,过了拱门,便来到了苏瑾丢人现眼的假山前。走过假山,便是苏瑾那似梦非梦的庭阁,正中的碧池中,不再是那可怖的两人……应该是两鬼。 丽娘此时身着湖蓝绣龙爪菊散花锦齐胸襦裙,头挽螺髻。虽已过三十但身姿姣好,甚有丰韵,不难理解此人为何会在十五年前,名冠京城。 身旁是一身着金色锦袄的小娃,枕在丽娘腿间。小脸圆圆,眉间一点朱砂,如那年娃般可爱。 许是对上次溯影他们伤她,心存余悸。一见他们身影,立即警戒了起来,抚着小娃的手都不太自然。 萧洛挑眉,脚步停在了他们面前,不发一语,只静静地看着她。 众人的脚步也不禁停了下来。 苏瑾看着此时虽是紧张,却神情自在的丽娘,心头不禁一涩。这是他们临死的装扮。而她那日所见是他们死时的惨状。 丽娘身重多刀毫无反抗力后,还要被人残忍割下头颅,而那些杀手就连两岁的孩子也不放过。越看,苏瑾便越觉得心塞。 李尚对这个曾经深宠的孩子与夫人,显然不太热情。只一心关心着如何令其幼子恢复正常。 见萧洛停得久了,不禁搓了搓自己的手,壮着胆子问道:“掌柜,可以看看小儿了不?” 苏瑾忍不住叹道:“大人,这里面的也是你的孩儿啊!” 丽娘不禁含着泪水望来。 李尚脸一僵,对上丽娘的目光,低下了头道:“斯人已逝。” 呵。苏瑾心中冷哼。说白了就是,再疼爱的儿子,也已经死去了,犯不着浪费时间,还是活着的要紧。 苏瑾都想得到,丽娘如何想不到?眼底一片灰暗,也低下了头,默默抹着自己的泪水。 当年连送妻都还知道犹豫的人,如今却能当人面坦然自若地说出这句话,可想而知,李尚这么多年的官场没白混! 萧洛懒得继续看他们打这样的嘴仗,朝溯影使了个眼色。溯影便立即心领神会地推门入房。 李尚自是忧心忡忡,尽职尽责地跟了进去。 见人影都散去后,萧洛找了假山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了上去,也不说话,仍是看着丽娘和她怀里的孩子。 丽娘见他能指使得动那日施法逼她现行的能人,自是猜到他才是幕后主使。见他不说话,只好低头继续拍着自己的孩儿,开口问道:“掌柜留在此处可是有何指教?” 萧洛见她开口,坐正身姿,伸出手道:“三条路。” 丽娘不屑地勾起嘴角,不愿搭理。 萧洛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条,流连李府,继续骚扰李小公子,最终化为厉鬼,等待灰飞烟灭。” 丽娘眉角微跳,眼有亮光。 “第二条,流浪人间,若有幸遇到鬼差带走,按你一身罪恶惩罚。若不幸,则终生流浪,不生不死不灭。” 丽娘不为所动。 萧洛仍是紧盯着她,不紧不慢地伸出第三根手指道:“第三条,我现在送你入府,助你落入轮回。” 丽娘抬头,不敢置信。 苏瑾虽然不知道萧洛是否当真如此厉害,竟能阻碍鬼蜮判官的抉择。但还是愿意相信他,对丽娘恨铁不成钢地喊道:“丽娘你还犹豫什么?李尚这人根本就没对你上心!这几年的好,也不过是他压抑家外的一点调味剂!他还有什么值得你犹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