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螭命》 序章 天刚下过雨,世界呈现出琉璃般湛蓝的颜色。孩子撩开窗帘向外看去,只看见被割成一格一格的天空。 他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刚放下窗帘,却听见门“吱呀”一声响。 “少将军醒了啊,”温婉的妇人从外面走进,手里拿着件黑色的大氅,“将军叫您过去用膳,外面天冷,咱们多穿些再出去。” 她走近了,看见孩子脸上忧伤的神情,不禁掩嘴笑了起来:“少将军在发愁吗?小孩子哪里来那么多烦恼?” 一件黑色的大氅披在了孩子肩上,袖口与衣领处以金线绣满飞腾的凤纹,妇人在孩子的床边坐下,指着窗外明净的天:“少将军在看天吗?真好看,像是燕京的琉璃瓦。” “黄妈去过燕京?”孩子垂着头。 “去过啊,那是......年轻的时候了,那时候的将军和现在的少将军一样年纪,长相也很相似哦。”黄妈笑着回答。 “父亲吗......那个时候,燕京是什么样子?云煌呢,云煌又是什么样子?” 黄妈摸了摸孩子的头,长时间的睡眠让本来盘好的发髻散作一团,乌黑的发丝披在孩子的肩上。 “等下.......黄妈先将少将军的头发盘好,再说给少将军听好吗?” 孩子温驯地垂下头去,黄妈从一旁的案桌上拿起一支簪子,解开了少将军的发髻,用簪子划出清晰的发缝,一束束黑发相互离散、盘结,最后以一支簪子固定在正中央。黄妈笑着打量了一番,拍了拍手:“是了,哪家的俊俏公子!” “黄妈快讲快讲,头发盘好了!” “好好好,这就讲。”黄妈把少将军揽在了怀里,“那时候啊,云煌比现在还要破旧,我们的耕地被北荒的蛮子给抢走糟蹋了,于是大家只能一边耕种一边放羊,春天时节漫山遍野都是绿色,秋天麦子都成熟了,于是世界都变成了金黄的一片,说起来那真是美丽的景色呢。” “那时候的我啊,也是云煌出了名的美女哦,”黄妈低下头,看见怀里的孩子用手指刮着脸朝她吐着舌头,便在他头顶敲了一记,继续说道:“我那时还有一盘狼血胭脂呢,这是云煌的风俗哦,少女成熟之后,她们的父兄便去云煌与北荒交界的草原上猎狼,用狼血制成胭脂,表示自家女子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 “知道了知道了,我要听燕京!”少将军在黄妈的怀里闹腾起来,这些风俗他早就听人说过无数遍了,云煌对他来说是出生成长的地方,而燕京却远在千里之外,天下主城、大燕国都、金玉之枢,每一个名号都吸引着孩子的心。他时常会想,燕京到底是什么样子呢?那里应该有高高大大的宫殿,公卿们出行都乘坐有着大帘子的马车,少女们躲在自家闺楼里偷偷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士子,红着脸在心里暗暗想着哪个会是自己今后的夫婿,楼里则有着世界上最大最软的床,睡在上面好似睡在云端。 他拉着黄妈的衣袖,抬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她,黑琉璃似的眸子里映着屋内的壁炉,好像有光跳了一下。 “真拿你没办法......燕京么,”黄妈陷入了沉思“燕京的楼都非常高啊,皇帝的宫殿里最矮的一栋都要高过云煌的北冥楼,街上走着的都是贵人,身上配着白玉和香囊,不管男女都香喷喷的,好像刚从蜜里捞出来似的。” “到了晚上街两边都是商铺货摊,有卖小木刀的、小木马的、还有一种木头做的鸟,据说可以在天上飞三天三夜呢......”她偷偷看着孩子的神情,每说一句话孩子的眼睛就亮一分,到了最后他一把掀开了身上的被子,跳着脚喊:“我也要小木刀,我也要小木鸟!” “好好好,下次将军再去面见皇帝时,我去帮你求将军,让将军给你买,但是现在,我们要去吃饭喽。”黄妈把孩子拉了下来,却看见了一张黯淡的小脸,就连那双亮若晨星的眸子也暗了下来,好像明珠浸入了幽暗的水潭,光亮被黑色吞噬殆尽。 “少将军,你也知道的,将军他......” 黄妈还未说完,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雨后清新的风吹拂进来,门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风里夹杂着铁器的腥气和令人战栗的寒冷。 “将军唤少将军去北冥楼,”那道身影抬起头来,露出凌厉肃穆的眼神,“燕京有客来。” 两个时辰前,云煌,北冥楼。 宽敞的大厅里有红衣的舞娘翩翩起舞,长长的衣袖好似惊龙,化作漫天红绫,时不时拂过在座宾客的膝头,萦得人心头一软。 伴着她的舞蹈,帷幕后传来幽怨的琴声,好像等候情郎归来的少妇独守空闺,寂寞中倚栏回望,一轮明月挂在楼宇的飞檐上,纵使相隔千里仍有明月依旧,可转念一想,他也像这明月啊,圆时少缺时多,南北东西地别离,青春年少的光阴就如此付予流水落花,空空愁煞人。 舞娘的眼波流转,泫然欲泣,满座宾客都为之伤心。 俄而她突然奋起衣袖,软锦大袖在空中打出破风之声,似女将军操练绝世名剑,剑光与温情一脉,杀气同秋水齐流。幕后的琴师也奋然扣弦,琴声陡然之间变得激昂无比,好似无双侠客在琴弦之上展开殊死的搏斗,每个音符都化作利剑,不留情面地劈斩听众的天灵盖。 三行三列共九名歌姬踏着军旅的步伐从帷幕后走出,在大厅中排列成锋矢的阵列,曼声高吟:“玄铁作刀兮生寒芒, 马踏山河兮碎冷光” 夜逐单于兮破北荒, 葬我枯骨兮龙庭旁。 秦人至死不还乡, 铁衣之殇不敢忘!” 最后一字唱完,红衣舞娘猛然跃起,红袖在空中一挥,正正击中大梁上事先悬挂着的红色绣球,绣球应袖而破,其中竟满含花瓣,一时之间漫天是绯红的花雨。 “好!好!”宾客们齐声叫好,红衣舞娘在花雨中款款下拜,先前的霸气不见踪影,只剩下动人的娇羞和美艳。 琴声戛然而止在宾客们叫好声结束的一刹那,却听得三声裂帛似的响声,帷幕后面传来长长一声叹息。 “可怜这琴弦,崩了三根。”有人从帷幕后走上前来,他身着一件天青色的文士袍,半长的头发没有束起,随意披在肩上,遮住了小半边脸。 他在众人面前行了一礼,笑道:“各位请随意,在下只是助大家的雅兴。” “用秦声唱楚词,子留真是好兴致。”席中一位身穿重锦长袍的男子拍手笑道。 “哪里哪里,擅用了老祖宗的诗词,还不知我家将军该怎么批我呢。”子留苦笑。 一旁侍立的红衣舞娘早早斟好了一杯酒递到子留手中,子留持杯向周围的人遥敬,然后一仰头喝干,抹了抹嘴道:“诸君,饮胜!” “世人皆传秦舞的盛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长袍客笑道,“子留,你身边的这位是?” “妾身名为绯衣,无姓。”舞娘答道。 “绯衣...唔...是如玉榜上的那位绯衣?” 舞娘眼波流转,嘴角噙着笑意点了点头。 “怎么,寿山在燕京也听闻过绯衣的名字?”子留走动一旁坐下,挥了挥手,绯衣就行了个礼退下。 他拈起桌案上一枚果子,端详了一番,又将它丢了回去:“这次从燕京大老远赶过来,还带了那么多时珍鲜味,寿山是为了什么呢?云煌边陲之地,有什么能入你们法眼呢?” “不让绯衣坐下喝一杯么?这样的美人在燕京也是不多见的。”徐寿山没接话。 “少来那套,如玉榜上十大美女,绯衣虽位居最末,却也是云煌一宝,我家将军可是当女儿来养的,让你老哥掳走了,将军能杀了我。”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挑起了一边眉毛,脸上换上一副戏谑的笑容:“天使大人,此次前来,说到底还是为了那件事吧?” “九年了啊,当年的孩子也长大了,”徐寿山从坐席上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躬身下拜:“今日前来,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召云煌少将军入京随诸王孙公子伴读。子留知道的,这时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们也是.........” “行。” 徐寿山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回答得那么快。 “我说行,”子留还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怎么,觉得兹事体大,我薛子留做不了决定?” “没有瞧不起子留的意思,可这件事,的确需要将军做决定吧。” “无所谓了,将军与我早早就想过这件事,入京做‘质子’嘛,将军当年也经历过,更何况......”玩世不恭的表情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那个孩子,注定不能平安啊。” 徐寿山沉默着。 薛子留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他身侧:“不止有云煌一家吧?朝廷的天使大人们,现在应该在各个诸侯宫殿里游说吧?” “真是......昏君。”他叹了口气。 “子留!”徐寿山低声呵斥,“有些话不能乱说!” “算啦算啦,大人物的事情,我插不上手,”薛子留转身,随意地挥了挥手,“礼节也尽了,宴席也该散了,徐大人走好不送,恕在下失陪。” 天青色的身影跨出了屋门,逐渐远去,楼里从属云煌的作陪的官员也告退入了帷幕,楼旁环绕的甲士一个个退去,最后隐入了黑暗里。 徐寿山长出了一口气,苦笑着坐下。 “没想到这么容易。”有人在一旁轻声说,“有些意外啊。” 徐寿山看去,见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坐在坐席上,修长的眉眼含着温润的笑意望着他。他对这个人有印象,是燕京某个权贵推荐进来的人,如今看来应该是公卿之后吧。可是那一双眼睛......却不像是燕京那群整日呼鹰嗾犬游手好闲的纨绔,一路上总是含着温润的笑意,可看进去又感觉那对眸子里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 “简单?不见得......”徐寿山看着薛子留消失的地方沉吟着,“塞北之狐薛子留,这名号可不是随随便便得来的,只是不知道这次他为何答应的那么果断。”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他抬头问道。 年轻人整理衣裳起身行礼,微抬着头,眸子里亮起清冷的光:“在下鲁践,见过天使大人。” 墙角的蜡烛被人挑了几次,勉勉强强维持着一丝光亮,照着这间屋里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一层阴影。 最上面是一张木椅,上面坐着一个男人,脸庞隐在烛火的阴暗里,前方立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垂着头一言不发。 男人也沉默地喝着酒,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吞咽的声音。 良久,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好久没见到你了吧,阿钺?” 孩子没有回话。 男人默默地看着他,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想起自己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在草原上策马扬鞭的时候,他的眼里只剩下刀光剑影与羽矢纷飞,战场上的男人没时间想太多,也许在你分神的下一刻就会有弯刀划破你的喉咙。然而当硝烟散尽之后,他便难以避免的牵挂起一切事物,这个孩子......他是自己的儿子,百年之后,在自己灵堂前痛哭的会是他,他身上永远流淌着自己的血液,只要他还活着,自己便没有死亡也没有被遗忘,所有人都害怕遗忘,那是天神对世人的惩罚。 可是......这个孩子,真的会那么做吗?已经多久没有相见了,半年,还是一年? 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男孩的头,却被男孩躲了开。 那只手尴尬的悬在半空中,孩子并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 手缩了回去,男人一口喝干杯中的酒,俯下身去,明灭不定的烛火映出他深深凹陷的眼窝。 “原谅父亲,阿钺。”男人沉声说,“我不得不这么做。” 男孩突然抬起头盯着父亲的眼,父子俩近乎一模一样的黑色眸子像是陨石般相撞。 “像极了你的母亲。”男人说道。可这双眼睛却随我,他心里想。 男孩又垂下头去,眼帘低垂。 男人把杯子向桌子上一摔,“咚”地一声,男孩身子一抖,眼眶有些泛红。 “哭!你只知道哭吗?”男人突然吼了起来,“嬴钺,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谁?” 他上前抓住了男孩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泪水在男孩的眼眶里转来转去,最后留在里面,没能掉落下来。他努力睁大眼睛是视野变得清晰,男人黑色的眼睛在他面前瞪大,里面像是有着乌云,随时都会放出雷电击垮面前的一切。 “我是......嬴钺。”颤抖的声音近乎哀求。 “再说一遍!你是什么?嬴钺又是什么?” “我是嬴钺,我是......嬴氏家族的男人。”声音大了起来,嬴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男人松开了手,面色恢复平静:“那好,现在家族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你该怎么做?” 嬴钺跪倒在地,他颤栗着回答:“我会倾尽所有去做,哪怕......” “哪怕什么?”男人声音再次变得严厉。 “哪怕付出生命,哪怕失去一切。” “就是这样,”男人坐会椅子上,按压着鼻梁,挥了挥手,“出去吧,明天子留先生会告诉你要做些什么。” 男孩默默地叩头,转身离去。他走到门前,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不是一直想找到你的母亲吗......这次回来,我告诉你她在哪。” 蜡烛忽的一闪,男孩的身影已经出了门,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夜晚鸣虫的声音将其掩盖。 “将军这样教育孩子,怕是不妥吧?”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旁边的帷幕被人掀开,天青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男人依旧坐在椅子上,闻言答道:“习惯了,这孩子本就不与我亲近。” “将军应该是草原上的人,木楼实在不是您的居所啊。”薛子留叹了口气,望向嬴钺离去的地方,“少将军也算是我看大的,恕我直言,您这样对他,怕是心中对您已有怨气了。” “不希望他能变成绵羊,只是如今看来,怕是连羊也成不了。” 薛子留看着椅子上的男人,此刻的他佝偻着腰,脸上的皱纹在烛火下异常明显,高耸的鼻梁像一柄利斧,劈斩尽这个男人心中所有的畏惧,而现在他的眼睛黯淡无光,他只是对待孩子手足无措的父亲,不懂怎样教导孩子,不懂怎样与孩子正常沟通,他只是个失败的父亲,至少现在是。 “将军还是没放下九年前的那件事?”薛子留问。 “不止。”男人低声说着,“子留忘了么?五十年前,我们都不是云煌人啊。” 他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说:“我不是个好父亲,可我已经将一生奉献给了云煌,只希望阿钺可以理解我。嬴家的男人,生来便注定了要回到那里!” 话里仿佛有千钧雷霆,酝酿在九天之上,随时都会降落。 咸亨十一年,燕平帝佟昱下令,召各路诸侯派遣子孙入燕京伴读,是年,大燕的天下披着祥和平安的外皮,向世人逐步展露了染血的獠牙与贪婪的胃口,乱世的烽火将燃未燃,彼时没有盛世繁华的牡丹,可天下的公卿依旧挎着玉石雕制的刀鞘,吟着动人的俳句,人们还不知道,历史会以怎样的面目潜伏在前方的黑暗之中,要走过这一段时光,究竟需要付出多少生命,多少美好。 第一章 玄铁打制的马车在道路上飞驰,后面紧跟着数十骑队列森严的甲士,拉车的白骏马身上沾满泥斑点,好似奔驰了许久,舌头吐出嘴外,不断甩出白色的唾沫。 路两边都是衣不蔽体的流民,面有菜色,无目的地游荡着,双眼无神地望着飞奔的马车。 “刁民!滚开!”一声暴喝自车队中传来,为首的一名骑士紧勒马缰,座下骏马长嘶着立起,堪堪避过突然出现在行进道路上的一名难民。 “斗赤!发生何事?”马车里有人声传来。 骑士控着马行到马车旁,掀开面甲,露出一张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脸上还带着愤恨鄙夷的神情:“世子,这群刁民太挡路了,差一点被我踩死,呸!短命鬼!” 骑士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 马车的帘幕被坐在里面的人掀开,阵阵熏香气飘逸而出,坐在里面的是个孩子,身着深青色的华服,绣满似鸟似虎的神兽,他满头黑发用一根荆条束起,手上拄着一把带鞘的长刀。 “世子,照这速度,估计还有一天。”斗赤略带懊恼的甩了甩头。从郢都出发已经五天了,尽管一日行了六百里,如今还有一天的行程,叫人想想就沮丧。 车里的孩子闭着眼,身子随马车的颠簸而起伏,好似老僧入定。过了好一会儿,在斗赤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出声问道:“这次随我出来,可有不满?” 斗赤愣了愣。 “孤第一次离开郢都,你也是吧,一下子去燕京那么远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话,家里的爵位是没有希望了吧。” “没......没有。”斗赤咬着牙摇头,“本来也是庶子,那些家业......早晚都会传给嫡子的。” 世子没再说什么。他拉上了车窗,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决然,和野兽被逼到绝路时的狠厉:“既然我们被挤了出来,就好好的在燕京活下去,早晚有一天,斗赤,我会带着你们重新回到郢都,把我们本该有的、还没有的,一样一样......夺回来!” 咸亨十一年,各路诸侯世子尽数入京,乱世的权谋之争、骨肉离散的闹剧,逐步侵入历史的躯壳。烽火,在几个孩子的身上开始燃起,最终却形成了烧穿苍穹的熊熊大火,后世的史学家在研究这一段历史时总感叹命运的奇巧,本是燕王朝用来巩固风雨飘摇的统治的举措,却成为了燕京朝廷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二月十六,夜,星辰从北方升起,铁青色的光普照大地,相传这一天星宿之神将倾尽神力洒下光辉,为在外游荡的浪子照亮回家的道路。 嬴钺趴在桌子上,无聊地拿着一根木签挑着桌上的蜡烛,烛火忽明忽暗,照得他的脸色也阴晴不定。 从小嬴钺就是一个文文弱弱的孩子,秦人的悍勇在他身上似乎不见踪迹,在与北荒蛮族相互影响严重的云煌,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已经可以骑着大马在草原上飞驰,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就促狭的吹着口哨,最后被女孩子的父亲狠狠地抽几鞭子,哈哈大笑着挥舞马鞭。 而他却一直憋在小木楼里,父亲出征时他便望着草原发呆,父亲回来之后他也只是草草地请个安,又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他最爱听云煌草原上的风声了,清晨时风夹杂着青草与花的气息,穿林拂叶而来,在每一块石头、每一扇窗户上留下印记,冷不丁撞入一个人的心底,一呆就是一个季节。 可是,在燕京......月亮都被高楼遮住,夜晚的时候只有寂静,头一次觉得风的声音会这么枯燥无味,每日的繁华如烟花般一触即碎,碎作一地寂寞的剪影......寂寞...... “呐......小弟。”窗外突然传来女孩子软软糯糯的声音,还夹带着一丝背着大人偷糖吃的激动。 又来了。嬴钺一把关上了窗户,自从三天前来到燕京住进这座小楼里后,每晚上都会有人在他窗户外面喊他出去玩。 “小弟~出来玩嘛~”女孩子的声音仿佛绕着屋子打转。 不听不听。他脑海里不断闪过黄妈说给他听的燕京怪谈,什么官宦人家的公子夜晚在书房里温习功课,听到外面有女人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开了门却看见一只狐狸人立在门前,咧着嘴露出一口尖牙......他住的小楼在禁宫偏僻的角落里,平日里只有几个小黄门提着灯笼巡夜,或者扛着锄头除杂草,随自己前来的护卫被安排在了燕京郊外的兵营里,以免诸侯子弟调动私兵扰乱京城秩序。 他这么想着,举着烛台钻进了被窝里,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了起来,两只眼一直盯着窗口。 好长时间,女孩子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外面的风声又大了起来。 他出了口气,以为从妖精爪下逃过一劫,刚走回桌案前,却突然听到风里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救命!啊!救我啊!”有人在外面的夜里边哭边呼救。 风在一瞬间变得狂乱了起来,女孩子的声音在风里起起落落,像一只被树枝刮伤翅膀的鸟,哀嚎着躲闪着,却仍然不由自主地向着地面下坠。 烛台被嬴钺攥得吱吱作响,他咬着牙,颤抖着手不知道是不是该推开那扇窗户,心中有声音在低沉而快速地催促他去救人。 风突然停了,女孩子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万籁俱静。 他一把推开了窗户,从桌上爬了出去。 数十年后他回忆起当时的画面,鹅黄色衣衫在风里翩翩起舞,女孩子悄悄地站在窗户外面,淡金色的月光流转着照在她的脸上。 他在那一瞬间呆住了,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天光云影,他的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喂喂喂,看够了没有!” 女孩子跺了跺脚,脸上逐渐泛起一阵红晕。 她嘟着嘴,突然凑近了嬴钺,“扑”的一声,吹灭了他手里的烛台。 “好不容易把你叫出来,是来陪本......我玩的,别木着个脸,跟个小老头似的。”女孩子喊道。 “你叫什么?”月光下,女孩子歪着头问。 嬴钺愣愣的看着她,举着一个熄灭的烛台,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问自己的名字。 他突然傻笑了起来:“嬴钺,父亲都叫我阿钺。” 他说完那句话才发现自己在笑,赶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阿钺?那我也叫你阿钺了。我的名字是佟千楼,大家都叫我小楼。” “那我也可以叫你小楼吗?”嬴钺问道。 “可以啊,哎呀你捂着脸干嘛?像个小女孩儿似的,”佟千楼上前扯下了嬴钺的手,看着他略显柔弱的脸,眼睛里写满了怯怯的情绪,但也有交到朋友的喜悦,只是一丝喜悦,雀跃在瞳孔深处。 她突然笑了起来,拽着嬴钺的脸往两边扯,直到他呼痛才撒开了手:“笑一笑啊,以后见了我都要这样笑哦,不然...”她亮了亮自己的小拳头:“小心我揍你!” 嬴钺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儿......面前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孩子,在他窗外接连骚扰了他三天,又假装呼救把自己骗了出来,现在却在这里教训自己,以一副大姐的语气? 女孩子见他脸上凝住的表情,知道了他在想什么,“噗”地笑了出来:“和你闹着玩儿的,生气了?” 女孩子扑闪着大眼睛看他,他感觉脸上好像突然烧起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没有没有,我没生气。” “那就好,走,我们去看月亮,我知道个好地方,在那里看月亮就好像要碰到似的。”女孩子拉起了他的手,温温软软的感觉从手上一直传到心里,他不由自主的跟着小楼跑了起来。 而小楼却突然停住了,转过头来问:“呐......过了今天,你不会忘了我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垂着头,好像非常害怕被人遗忘,又好像已经被人遗忘了很多次,被那些一起欢笑过流泪过一起吹过风看过月亮的人,遗忘了很多次。 “不会。我会记得你的,佟千楼,小楼。”不知怎么的,嬴钺郑重其事地回答。他看着女孩子因为这句话而逐渐开心起来的脸,只觉得自己也开心了起来,看着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时候自己心里也突然难过得要死,想要......想要上去抱一抱她,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他们牵着手跑了起来,女孩子的脸在月光下闪着青春的光,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青春”,只是觉得,这样的表情十分美好,美好得让人不忍遗忘。 禁宫,望犀阁。 月亮好像一轮玉盘,被绝世名匠倾尽毕生心血雕琢在一片夜幕里,用海底的明珠点缀周围作一闪一闪的星子,星与月躲闪过白天的光芒,如今在黑暗里重逢。 少年与少女并肩坐在望犀阁的飞檐上,身边是寓意着吉祥的小兽,夜风吹动他们的衣襟,他们荡着腿,一言不发。 嬴钺看着身旁女孩子黑色的发丝悠悠的起落,发着呆。 小楼拉着他来到望犀阁,原本守门的两个小黄门看到她之后,冷峻的脸瞬间变得和蔼可亲,甚至......还有一丝谄媚,好像草原上猎狼的犬见到了骑马的主人,立刻吐着舌头来到她脚下转圈。 他们进来后径直上了屋檐,一直都是小楼带路,她好像对此十分熟悉,嬴钺想着她以前一个人孤零零的穿过偌大的禁宫,孤零零的坐在屋檐上吹着风,孤零零的看着月亮,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就难过起来。 “阿钺,你们那里,有没有这样的月亮?”小楼悠悠的问道。 她扭过头来看着嬴钺,眼里满是骄傲。在她心里,燕京的月亮是整个大燕最漂亮最圆的月亮,燕京人也用行动答谢这上苍的恩赐,每当月圆之时便有文人饮酒作赋,街头花灯三日不熄,身缠绫罗的歌姬在楼头狂舞,楼与楼之间牵起细线,她们在上面羽衣翩翩。 “有的,云煌的月亮更圆,连上面的斑点都一清二楚。”嬴钺答道。 小楼略有些气馁,她随即又指着那轮明月说:“那......你看这像什么?我看像是一只兔子在月亮上吃草!” “没有,父亲和我说过,那是仙子在月亮里跳舞。”嬴钺疑惑地看着她。 “真是呆瓜,你父亲是骗你的,哪有什么仙子?” 嬴钺脸一红,反驳道:“那也不会有兔子,世界上没有能飞的兔子!” 他又垂下头去,闷声说:“我没有母亲,小时候每当我问父亲母亲去了哪里,父亲就抱着我指着月亮说母亲在月亮上,她是月亮中跳舞的仙子......可是现在,他不再那么说了。” 夜风转凉,衬着少年低沉的话语,小楼打了个哆嗦。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嬴钺,问:“那......他为什么不那么说了?因为你犯了错?我每次犯了错,父亲就不理我。但其实我知道他只是装个样子而已,你父亲应该也是......” “不。因为那是假的,我知道。”嬴钺打断了她,“其实,我母亲早就死了吧。” 他小声说:“我早就知道了。” 他低头抹了抹眼睛,突然感觉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小楼从旁边跳了起来,笑道:“兔子不会飞,但我知道有东西会飞。” “什么?” “小鸟啊!”小楼眨着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狡黠。 嬴钺愣了愣:“当然,小鸟肯定可以飞,云煌的大雕甚至能飞过一个山头呢。” “笨蛋!”小楼在他头上使劲打了一下,看他吃痛捂住了头才满意的收回了手,“我说的是木头鸟,你见过吗,木头做的哦!只要拉一下,能飞三天三夜呢!” “只要你不哭,我明天就带你去看,怎么样?”小楼说。 “我......我哪有哭!”男孩子的自尊让嬴钺瞪着通红的眼小声喊道。 “这么大了还哭,不害臊。”小楼在脸上刮了刮,向着嬴钺吐舌头。 远处巡夜的黄门敲响了报时的钟,几只在树上栖息的飞鸟被惊起,乱叫着飞走。 “不早了,跟你玩了那么久,困死我了。”小楼打了个哈欠,向嬴钺挥了挥手,“回去睡觉吧,明天晚上记得给我开门啊。” 她爬上屋脊,蹦跳着离开,在月光真的像是一只兔子,轻盈的身体充满了活力。 嬴钺看得呆了,反应过来时小楼的身影已经淡的像虚无的影子。 欢乐的晚上,他心想,女孩子的出现让一切鲜活了起来。 “少将军,少将军,该起床了。” 一只手推着嬴钺,不断地摇晃。 是黄妈吗?嬴钺迷迷糊糊的向后挥手,想要再睡一会。 摇晃的手力度变大,那个声音也逐渐尖厉起来。 “少将军!陛下宣各位公子进宫!不得延误啊!” 陛下?整个大燕能被称为陛下的只有禁宫里的皇帝了吧......皇帝......不! 嬴钺一个激灵,想起自己现在正在燕京禁宫里,而不是在云煌。他翻身下床,一只手拦住了他。 “哎哟我的少将军,这是去面见陛下,您不能就这样去啊。”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面白无须的老黄门面带焦虑的转头大喊,“来人,更衣!” 门外似乎早早就有黄门侍立,闻言立即涌入,他们手中各自拿着衣物,老黄门一声令下便开始为嬴钺穿戴。 “公公?这些是?”嬴钺像个木偶一样被黄门打扮,这些衣物繁琐复杂,绣满绮丽神秘的花纹,嬴钺见所未见。 老黄门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边催促穿衣一边答道:“少将军未曾来过燕京,这些是面见陛下时穿的礼服,可不敢怠慢,您起的又晚,奴才们只好冒犯了。” 一顿穿衣打扮竟一个时辰,完事之后老黄门领着嬴钺出了院子,穿过数重门阙,最后停在了一扇朱漆鎏金铜钉大门前,老黄门躬了躬腰:“少将军,到了。记得进门后向右走,与您同龄的人站在一起就好。” “公公不随我进去吗?”嬴钺问。 黄门苦笑:“贵人们的事,奴才不敢过问。” 嬴钺目送着那个老黄门弓着腰渐行渐远,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进了门又是一番天地,白玉砖石铺成一片,紧挨着门的是空旷的平地,前方有阶梯逐渐延伸,两侧栏杆上饰以威武的盘龙,阶梯尽头一座巍峨高大的宫殿拔地而起,朱红色的砖瓦好似赤炎笼盖,庑顶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溜金斗拱,飞檐上布满青绿色的铜兽,整座殿身以金砖砌成,尽显雍容华贵之风度。 此刻玉阶两侧业已立满朝野官员,朱紫绯绿的官服次序排开,嬴钺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呆呆站着,忽然觉得袍袖一拽,不由自主的转身,一个同龄男孩拉住了他的手,示意他随自己走去。 男孩同样身着繁琐礼服,不同的是他腰间挂着一柄连鞘长刀,头发被紧紧束起,使修长的眉眼略有变形,显得整个人多了些阴柔气。 嬴钺随着男孩向人群右侧走去,身后门口处不断涌入人来,定睛一看竟大多是同龄人,都身着礼服,或配仪刀,小者似嬴钺,大者已加冠。 “哎哟!”面前的男孩突然站定,嬴钺措不及防,一头撞了上去,男孩头也不转就低声喝道:“笨蛋!你要害我们吗?” 男孩说完之后似乎觉得语气重了些,于是放缓了语气说:“这可不是儿戏,这是在面见......” 他话没说完,一个黄门从宫殿里缓步而出,清了清嗓子高呼:“上朝!” 这一嗓子嘹亮悠远,虽然是黄门,声音却喊出了一股阳刚之气。 人群一阵骚动,没过多时,前面的官员带头,整个队伍缓缓向宫殿走去。 还未临近,便已闻得熏香阵阵,几入阆苑仙宫,又听得瑶笙锦瑟,急管繁弦,少顷,玉磬一击,八音俱寂,先前的黄门停在了宫殿门口。 嬴钺随着众人缓缓步入宫殿,只觉得眼前一晃,大殿内一切都由黄金铸成,四面是雕龙画凤的梁柱,正中央阶梯上安置着一张龙椅,后面数名姿容艳丽的宫女手执日月扇静立无言。 他呆呆地四处张望,见诸位朝官迅速准确的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大殿内一时之间寂寥无声,他也缩着头跟在刚才帮了自己的男孩身后。 不知道站了有多久,大殿内出奇的安静。 就在嬴钺昏昏欲睡时,几声咳嗽打破了寂静。 “今日的朝会,怕是要散了。”说话的是一名身着紫袍的朝官,腰间配着金鱼袋,颔下蓄着三绺长须。 这是一名三品朝官,职属谏议司,上谏皇帝,下劾百官,久不见皇帝上朝,愤而发此言论。 “嘘!”他身旁有人轻声说,“逸轩慎言!这可是议论君上啊!” 逸轩脸色变了变,愤愤甩了下袍袖,抱着胳膊不发一言。 这只是个开头,朝官们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今日不知陛下又有何借口?” “算起来,一旬未有朝会了,怕是又积累了不少国务。” “这可是诸侯公子进京面圣的第一天啊,陛下如此作为,实在是......” “那又何妨?一群质子!无甚用处!” 人们纷纷看向嬴钺所在的一群少年,眼里带着一丝鄙夷。在家嚣张跋扈惯了的贵公子们如今像是霜打的茄子,都垂着头一言不发。 嬴钺偷偷抬头,看见同龄人都委顿不振,只有他身前的那个孩子仍倔强地昂着头颅,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像是要拔刀决战的死士。 “那个孩子......是楚国的世子吧......眼神可怖。” “谁允许他佩刀入殿的,那可不是仪刀啊,侍卫都是摆设吗!”有人震怒。 “不......那是......天下云啊!” 人群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把刀牢牢锁住,不敢置信、惊诧、恐惧种种感情融为一体,像是一个剧烈收缩着的心脏,猩红的血液四处飞溅。 天下云,世间名刀之一,或者说,是世间妖刀之一。不同于其他刀剑,天下云似乎被赋予了某种诅咒,但凡其出鞘,天下必有血灾横祸,死伤无数。五十年前北荒蛮族南下,秦地失守,生灵涂炭之时,天下云曾现身一次,给天下带来的却是杀戮与纷争,骨肉离散,血流漂橹。《四海刀剑谱》对其评价为“古之利器,上可斩九辰之星,下可断黄泉之路,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可是嬴钺并不知道这些东西,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和他腰间的佩刀,所有孩子都缩在那个孩子身后,他像是一只护崽的母鸡,用尚未成熟的羽翼庇护身后的一切。 他突然有了一种被保护的感觉,久违的感觉。他选择直起身来,尽管面对着一群陌生大人不善甚至鄙夷的目光,他的腿略微颤抖。 孩子转头看了嬴钺一眼,眼睛深深的望不到底。 “肃静!肃静!” 门外侍立的金瓜武士不知何时进了殿,手中长杖重重顿地,巨大的声响让朝堂之内瞬间回复安静。 “陛下今日龙体微恙,还请诸位大人离宫回府,朝会改日举行。”先前喊话的黄门从龙椅后的帷幕里钻了出来,他用拂尘指了指朝官队列,“卫相,劳烦您跟咱家走一趟。柳将军,诸位世子就拜托您了。” “退朝!”他高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跪地齐呼。 第二章 “呆子!出来啊!”窗户被人拍得震天响,高呼声登时打破了午后的静谧。 屋子里一脸严厉的讲礼先生仿佛听到了什么催命魔音,而他面前原本认真听讲的男孩趁他不注意突然窜了出去,先生忙不迭伸手去捉,却扑了个空。 “不能这样啊,有失礼数,有失礼数啊!”老先生捋着胡须哀叹。 “哼,老书虫!”窗外现出一个女孩子明媚俏丽的脸,对着先生皱了皱琼鼻,又扭头说:“走,阿钺,不要学他!” 刚刚从屋子里“逃”出来的男孩子有些迟疑,他一听到女孩子的声音,心就跳的飞快,先生说的所谓礼仪便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想着快点出来,快点见到那张熟悉的脸,还有能够温暖整个世界的笑容。 “走啦走啦,我发现了个有趣的东西!”女孩子拉着他的手,男孩只来得及向先生抱了抱拳。 充满活力的欢笑声涿渐远去,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先生看着那两个蹦蹦跳跳的幼小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嬴钺一路上跟着小楼走,他本身初来乍到,不熟悉禁宫地形,回过神来时发现已经置身于一片陌生宫闱之中,小楼却还在前面走着,仿佛根本不怕迷路。 禁宫乃皇帝居所,占地甚广,九宫十二殿外加上百院落,说是迷宫也不过分。 他刚要出言询问,就被小楼一把按住,拖拽着他藏到了一堵墙后面。 “嘘,你听。”小楼指着墙。 嬴钺愣了愣。 透过砖瓦,微风带来缥缈的琴音,绵软如织锦,又飘忽似流云,仿佛低风拂过浅池,水波微皱,春天刹那间绽放在每一圈涟漪之中。 操琴的人不急不躁,嬴钺甚至到他现在的神情,一定是柔柔的,好像在初春的清晨漫步河畔,一抬眼看到杨柳拂堤,湖水湖烟温润了一天的美好。 “真好听,是吧?”小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着看向嬴钺。 “一......一般般,没有绯衣弹得好听。”嬴钺小声嘟囔着。他看着小楼明媚的笑容,突然嘴硬起来。 但是......其实真的很好听,绯衣已经好久不弹琴了,子留先生弹的琴让人越听越心潮澎湃,恨不能下一刻就拔刀征战沙场,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因此绯衣经常调笑子留的琴声是“琴咒”,背离了静心养性的初衷。 小楼突然捡起来一块石头,嬴钺刚要拦,就看见女孩子一扬手,石头飞越了墙头,砸到了什么东西,墙后面有人发出一声痛呼。 琴声中断,墙后脚步声也响了起来。 “世子!专心!”苍老的声音传来。有人拿着拐杖在地上狠狠地一顿。 琴声又响,可是已经没有之前的那么宁静,弹琴的人时不时张望墙头,不留神弹错了好几个音。 “到这里吧,你的心已经乱了。”苍老的声音叹气,拐杖墩地的声音逐渐远离。 墙外,小楼一脸鬼主意得逞的笑,拿肩膀撞了撞嬴钺,好像在说“怎样,本姑娘厉害吧。” “喂,刚才是不是你们两个!”墙头突然有人说话。 “啊!”小楼被吓得一声尖叫,迅速躲到嬴钺身后,露出了半张脸,看着墙头上突然出现的人。 那人一翻身下了墙,嬴钺这才注意到,这个人竟然是两天前朝会时帮助自己的男孩子。 “哦,是你啊。”那个男孩看到嬴钺,也楞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为什么拿石头砸我?” 他换了一身苍青色的云锦长袍,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在脑后晃荡,阴沉着脸。 “哎,你的刀呢?”小楼探头问道。 “关你何事?说,为什么打扰我练琴?害我挨了先生的骂。” 两个孩子对峙起来,小楼鼓着嘴,大眼睛里好像燃烧起了火苗。那个孩子抱着胳膊站着不动,眼神冷冷的。 “抱歉啊,是我们不......”嬴钺想要道歉,却被小楼在腰间狠狠扭了一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那个男孩子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打量,落到了小楼腰间的一块玉佩上,瞳孔一缩:“这是你的?”他问道。 小楼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扭过头去没理他。 “真是刁蛮。”男孩子冷笑,“这样的女孩子肯定嫁不出去!” 小楼好像真的生了气,她涨红着脸,手指着那个男孩子说不出话来。突然她眼睛骨碌碌一转,一把拉过来嬴钺,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谁说的,喜欢我的人多着呢!” 她说完在嬴钺脸上摸了一把,好像话本故事里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然后她“咦”一声,道:“阿钺,你的脸好滑啊,像个女孩儿似的!” 那个男孩子似乎对小楼的跳脱思维不适应,呆呆地站着,忘了要说什么。 “小楼你别闹了。”嬴钺红着脸推开小楼。 他脸上像是火烧似的,又好像小时候不听话被父亲扇了一巴掌,但是却不疼,只是热热的,不知该做些什么。 “本姑娘只是和你玩儿而已,真是不识相。竟然还骂我嫁不出去,你真是......一头彻头彻尾的蠢驴!”她嘟着嘴,用力把自己知道的最“恶毒”的话大声说了出来,然后笑嘻嘻的跑开,还不忘挥着手让嬴钺跟上。 男孩子看着她跑远,不甘心的哼了一声,嘴里不停念叨着:“真是刁蛮。” “哎,那个......正好碰到你,谢谢那天帮我。”嬴钺叫住了男孩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男孩子转过头来,脸色微红:“没事。只是看你呆呆地站着不动,怕你被责罚。” “我是熊澜。”他笑了笑,“你呢?刚才那个蛮横不讲理的小女孩叫你阿钺?” “我叫嬴钺,叫我阿钺就可以了!” 熊澜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得远处传来女孩子的娇呼,好像在催促着嬴钺过去。 嬴钺冲他摆了摆手:“以后再聊,我记住这里了。”说完他连忙跑了过去。 只剩男孩子一个人站在原地,他皱着眉,像个大人一样沉思着,良久,他抬头看着嬴钺与小楼远去的方向,轻声说:“皇室的人么,有意思。” 此时的他目光冷静,全然不像孩子。 柳玄,字元晦,受封卫国将军,是燕京禁军燕翎卫的统帅,人称“大燕之翼”。 此时他正端坐在演武场的高台上,浑身甲胄,身后侍立着三名亲卫。 台下偌大的地方只有燕翎卫一支军队,前面立着一排共二十人的甲士。这些甲士不同于燕翎卫的禁军,他们身高各不相同,身上的盔甲也大都名贵异常,甚至有人甲胄上镶满了珍珠明玉,璀璨夺目。 正值未时,虽然已入了秋,可太阳依旧毒辣,演武场的沙地上更是热的不可待人。 汗水从在场甲士盔甲缝隙里渗出,风干之后连带着里衣都黏在了身上,前排一个士兵难受得动了动,只听见“唰”的一声,一道鞭影破风而至,不留情面地抽在了他的肩铠上。 隔着厚厚的钢铁,士兵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但打小锦衣玉食的他从未遭受过这种侮辱,贵族的傲气撑着他对动手的亲卫怒目而视。 没有任何辩解的话语,亲卫手一动,“啪”,又是一鞭。 “我......我是贵族!平民殴打贵族,这是死罪!”士兵再也忍受不了怒火,一把扔掉了头盔,对着亲卫怒吼起来,“我是勾吴候世子!我家坐拥半个江南,你敢打我?我要杀了你!” “啪”众人觉得眼前一花,鞭子狠狠地打在士兵脸上,一道肉眼可见的血痕顿时显现。 “勾吴世子?真是个大头衔。”高台上端坐的人站起身,声音沙哑,让人不寒而栗,“但在我营中,你不过是个大头兵!” 他一步步下台,气势如山,随着他的前进,仿佛上古凶兽逐渐露出獠牙,发出沉重的吐息,在场所有甲士都双膝发软。 如此可怖的人竟然长相出奇的俊朗,年纪约莫四十,唇上留一抹胡髭,眉毛浓黑,双眼细长,吐露寒光。 他俯身盯着地上的士兵,不顾他的瑟瑟发抖,伸手拍了拍他的头:“记住了,你现在是个卒子,刚才打你的那位官至果敢校尉,我官至卫国将军,爵拜威信侯,我下的令,他动的手,你有何不满?” 没等那人回话,他起身冲着所有人大喊:“我知道,你们都是天骄贵胄,没吃苦,但是现在你们的身份变了,你们现在是我大燕最多最普通的一名,燕翎卫士兵!” “燕翎卫,军中最重要的是什么?”他大声问。 “服从长官的命令,誓死卫国!”他们身后所有燕翎卫士兵捶着胸甲大吼。 嬴钺混在那一排“少爷兵”里,与所有人一样,被燕翎卫的齐声怒吼吓了一跳,他抬眼偷瞄那个训话的将军柳玄,又赶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柳玄挥挥手,燕翎卫里出来两个士兵,把地上被吓瘫了的甲士拖走。他绕着“少爷兵”们转了一圈,道:“你们心中愤懑不满,我不在乎。我来管教你们,是陛下的亲口诏令,你们恨我,想要杀我,都可以。但前提是你们的父母兄弟能够带兵杀进燕京,推翻大燕,并且赢过我手中的剑!” 他狭长的眼里寒芒暴涨,扫过全场,没有一人敢抬头。 一番诛心的话让这些公子们额角淌汗,一个个成了惊惧的鹌鹑。 柳玄站在场中不开口,也就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一时间演武场内寂静如鬼蜮。 良久,柳玄开口道:“今日到此为止,诸将士,卸甲!” 嬴钺条件反射地动手去解盔甲的丝带,这幅盔甲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过于沉重闷热。 一只手拉住了他:“别动,你又要找死吗?”熊澜低声呵道:“卸甲的意思是解散,不是真的脱下甲胄!老实待着!” 嬴钺闹了个红脸,赶紧收回了手,确认柳玄没有注意到,才感激地冲着熊澜笑了笑。 “真是个呆瓜。”熊澜小声嘟囔。 尽管大燕的江山摇摇欲坠,四方诸侯蠢蠢欲动,可这个日渐衰老的巨人仍保留着一部分悍勇,燕翎卫就是最好的证明,其内每名士兵皆选自世代良善之家,对皇室忠心耿耿,行动迅捷,与燕京其他卫戍军队截然不同。 燕翎卫迅速撤离,只留下了几名校尉引导公子们离开,嬴钺注意到那名掌鞭亲卫也在内。 队伍动了起来,那名亲卫行走在队列的中间,正巧挨着嬴钺。 嬴钺目光一直盯着他腰间的皮鞭,回想着刚才的场景,一不留神想起了云煌草原上的牧羊童,也是手里拿着皮鞭,时不时挥鞭击中离群之羊的犄角,使羊群不至于走散。坐在马背上呵斥挥鞭,想起来也有着将军的气概。 “在看什么?”粗犷而年轻的声音响起,嬴钺一愣,那个亲卫已经将鞭子解下递了过来,“一个鞭子,你要是喜欢就送你了。” 那个亲卫笑了起来,一脸的憨厚,难以想象他刚刚用这个鞭子对一名贵族大打出手。 “我叫王冕,你呢?” “嬴钺。” “那...叫你阿钺可以吗?” 他把鞭子递到嬴钺眼前,大有你不收下我不收手的意思。嬴钺把鞭子收了起来,道:“可以,我的朋友都叫我阿钺。” 王冕又憨憨的笑了起来,队伍里的公子们看着他们俩将鞭子当做礼物赠来赠去,都一脸的无奈。 咸亨九年,在大多数人眼中,这是平凡无波折的一年,但在这一年,或许是命运的指引,时代的主人相逢,一切还蒙在伪善之下。 第三章 燕京,禁宫清心殿。 皇帝拿着逗鸟棒挑逗着笼子里的金丝鹃,鸟儿在笼内上下翻腾,鸣声清脆如银铃。 “窦子,晋伯进贡的这只鹃儿真是灵性,”他嘬起嘴,口中发出唤鸟的声音,一边说道,“就是性子懦了些,朕可是听闻晋地金鹃性情猛烈如鹰,难不成晋伯欺君?” 一旁盘龙柱后闪出一个人影,弓着腰,声音尖锐:“陛下可是真龙啊,这鹃儿再烈,见了真龙能不怵?” “还是你会说话,”皇帝笑了笑,拿逗鸟棒点了点笼子里鸟儿的头,“要不是窦公公今日替你辩解,朕早把你发配御膳房了,自古以来,你还是头一只欺君的鸟儿呢。” 皇帝逗了一会儿,丢下了鸟棒,窦公公立马拿来了一块丝绢帕子,细心地擦拭皇帝伸出来的手,金丝鹃没了主人的逗弄,无趣得聒噪起来。 皇帝皱起了眉,窦公公瞄了一眼,手背过身去挥了挥,立刻有小黄门上前提走了鸟笼。 皇帝叹了口气:“偌大个禁宫,可心的人儿就你一个,那群大臣,仗着自己祖辈的恩荫,竟然......” 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窦公公赶忙轻拍着皇帝的背部,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哽咽:“陛下,国事再忙,也不能不顾龙体啊!老奴恳求陛下稍作歇息,不然老奴心里难受啊。” 他腾出了一只手抹眼泪,皇帝见他这样体贴,拍了拍他的手,道:“朕还死不了,这天下毕竟是姓佟的,可不是那群老匹夫的!你看看这案桌上,”皇帝指着桌子,“今早朝会未上,便有如此多折子,哪来的国事?统统是批朕的!大燕八千里江山,难不成全靠朕一次朝会?若如此,朝廷的俸禄真是养了一群酒囊饭袋之徒,尸位素餐之辈!” 君臣二人执手相看,顿时觉得天下只有眼前人最贴心,窦公公哭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转,俯到皇帝耳边念叨起来,皇帝越听越神色飞舞,到最后病态一扫而光,拍着窦公公的手笑了起来:“朕早些时候就听陈将军说了,后日刹湖上有画舫游行,据说攻玉坊也来,是真的吗?” 窦公公听到皇帝说起陈将军,心里暗骂,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攻玉坊是民间一家青楼,虽是风月勾栏,但只接待文士官僚,里面的姐儿个个妖艳绝伦,据说花魁已经可以媲美如玉榜上美人,只是碍于身份才未能上榜,不少士大夫为之扼腕。 君臣正欢笑,就听得外面有小黄门叫了起来:“将军,窦公公正和皇帝探讨国事呢,还请您稍后再......” 叫声戛然而止,门被人重重推开,一个雄壮的身影大步踏入,直奔窦公公而来。 窦公公一瞥到那标志性的浓眉细眼,吓得立马往皇帝身后躲,皇帝迎了上去,喝到:“柳玄!这是朕的寝宫,小窦子在和朕探讨国事!” “陛下,您稍后再判臣的死罪,我今天必须砍死这个误国的佞臣!”来人告了声罪,作势要抽出腰间仪刀。 “陛下!陛下救我!”窦公公围着柱子狂奔,身后那个大汉一双细目瞪得仿若铜铃,皮甲之下是一身贲突的肌肉,窦公公丝毫不敢想象自己挨了那个莽夫一拳之后的下场。 “够了!朕说够了!” 皇帝用力挥了下袍袖,跑到追逐的两人中间,一脚踹倒了窦公公,又一把抽出了柳玄腰间的仪刀,怒声道:“你们两个,是非要把朕逼死才满意吗?你们连带着那些匹夫,真是一个比一个忠心,一个比一个赤诚!朕就把这天下让给你们行了吧?” 他拿着刀指向窦公公,窦公公早已趴在地上,汗水不要命的往下淌。 他扭过头怒视,柳玄也俯在地上一言不发。 “哼!”皇帝冷哼一声,丢下了刀,坐回了椅子上,胸膛一起一伏。 “陛下息怒,臣今日前来,有要事相商。”柳玄打破了寂静。 “窦子,你先退下,朕要听听柳大将军又有何金玉良言!”皇帝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道。 “奴才告退。”窦公公跪着挪出了宫殿,眼睛紧紧盯着柳玄宽阔的后背,好像择人欲噬的饿狼。 “说吧,你有何事。”皇帝好不容易平息了下来。 “臣知道陛下劳累,可也不能被窦左这样的佞臣给......” “闭嘴!他是佞臣,朕是什么?昏君?你们早就这样称呼朕了吧!”皇帝怒掷茶碗,“噼啪”一声,瓷器在柳玄面前被摔成粉碎。 柳玄垂着头,身子俯在了地上。 皇帝喘了好几口粗气,好一会儿才稍稍平静下来。他看着地上的柳玄,越看越觉得烦躁,不耐烦地说:“快说,把事说完就快退下。” 柳玄磕了个头,道:“各地诸侯的世子如今在燕翎卫里随将士们一同受训,可这毕竟不是个长久之计......不知陛下有何安排?” 皇帝面色一僵,他久未上朝,后宫里的黄门除了窦左皆不干政,窦左整日里只对他讲些燕京城里的奇闻异事和香艳桃花,也没提及此事,如今听柳玄一讲,他竟一时难以说不出话来。 “祖宗之法里可说过此事?”皇帝表面装作若无其事。 “《皇燕祖训》里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是,诸侯世子进京之后,皇帝须教之以领兵伐贼之法,不得留私,以彰皇恩之无边浩荡,勿忘天下共谋之辛,使各诸侯牢守其土,内奉宗室,外御蛮侮......” “祖宗之法里说得那么清晰了,你还来问朕做什么?”皇帝随口说道。 “陛下,那是三百年前的规矩,当今天下......” “朕问你,你觉得,你比之叶杉叶将军何如?” “臣......不如。”柳玄羞愧的低下了头。 叶杉,太祖时名将,北收北荒焉支山,南破南越,使其一分为二,一生征战百余次,罕有败绩,是大燕开国二十八将之首,参与整个朝廷的构建以及《皇燕祖训》的编写,死后随葬太祖陵,追谥中山武王,至今民间还留有叶杉的祀奉。 柳玄虽同为名将,可无论在哪一方面,都难以匹敌叶杉,他本人也将叶杉视作武神。 “那......我比之太祖皇帝何如?” “自然......也是不如。” 皇帝毫不生气,反而听了他的话之后笑了起来:“那不就得了,他二位定的规矩,我辈后人怎敢废除?就按祖宗法里说的来。” “朕乏了,如果没什么事,你就退下吧。” 窦左躲在殿外,见柳玄失神落魄的走了出来,阴阴一笑,蹭着柳玄走了过去。 柳玄听见窦左谄媚的笑声又在宫殿内响了起来,皇帝也没有了之前的怒火,大殿之内好像君臣相处融洽。 他一抬头,才发现天上本来炽热无比的太阳竟被一片乌云笼罩,一丝光都没有透出。他看了很久,乌云也没有散开的迹象。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一个时辰前。 太阳依旧炽热,偶尔有风吹过,都带着热腾腾的火气,拂过人脸仿佛能挤出一层汗。 嬴钺骑坐在墙头,百无聊赖地玩着一片破瓦。 小楼不知出了什么事儿,好几天没来找过他,甚至连个信儿都没穿过来,以前她如果有事来不了,就会有小黄门在晚上偷偷敲嬴钺的窗户,递进来一张纸条,上面是小楼扭扭曲曲的字迹。 现在什么都没有,他等了好久,甚至晚上都没关窗户,也没见有纸条递进来,就好像小楼从来没有出现过。 好像这是一场梦一样,梦醒了之后,终究只剩自己一个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嬴钺哭丧的脸突然明亮起来,他站起身踮着脚尖儿,心里祈祷着看见那抹亮眼的鹅黄色,一定要是小楼,一定要是小楼,他念叨着。 那张笑脸与漂亮的裙衫子并没有出现在他视线的尽头,在小道的拐角,他看见了一群熟悉的人,身着锦袍,腰间佩带着五光十色的玉佩。 那群人也看见了嬴钺,他们愣了一下,交头接耳了一会儿,突然冲着嬴钺跑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的男孩子,他脸上还有一条长长的若隐若现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狠狠抽了一下。 他跑得最快,趁嬴钺惊慌失措要翻墙的时候,一把拽住了嬴钺的腿,把他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是他么?”男孩子扳着嬴钺的脸问同伴。 几个人骂了几句脏话,点了点头。 “杂种!”男孩子起身踹了嬴钺一脚。 嬴钺使劲儿晃了晃脑袋,眼前不再眩晕,他趴在地上一个扫堂腿,却被那个瘦高男孩一脚踩住,脚尖碾了碾,钻心的疼让嬴钺差点喊了出声。 但他紧紧抿住了嘴,他看清了那个男孩子的脸,是前几天在演武场被打的那个勾吴侯世子,脸上的疤痕是拜王冕的鞭子所赐。 “呼”的一声,男孩子冲着嬴钺的头踢了一腿。 嬴钺抱着他的腿,狠狠咬了一口。 “真是条狗!打,给我打!”男孩子吃痛,踹几了嬴钺几脚,退了出去,冲着同伴大喊。 铺天盖地的拳脚击打在嬴钺身上,嬴钺刚开始还像个小狼一样凶狠地反击,到最后他只能紧紧护住头和肚子,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行了!”男孩子喊了一声,他拨开同伴,蹲下身去。 “嘴很硬啊,我先问你,那个拿鞭子的人,你认识?” 他看见嬴钺盯着他的眼神,是一种不死不休的愤怒,嬴钺咬着牙,眉眼扭曲到了一起。 他没说几句话,或者说疼痛让他说不出来话,委屈、害怕夹杂在一起,像一柄巨锤一样痛击着他的神经,额头上凉凉的,血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血腥了起来,他从鼻孔里喘着粗气。 “不说是不是......没事儿,我知道你就是,”男孩子一屁股坐在嬴钺身上,嬴钺挣扎了几下,你以为你进了燕京就能改变你卑贱的出身?你以为你搭上了柳玄的亲卫就能让自己变成想我们一样的人?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血了,你这个,云煌的蛮子!” 最后两个字像把尖锐的刀子,直刺进嬴钺的心脏,他的脸被摁在地上,却还是努力抬了起来,牙齿里都向外流着血:“云煌的人,不是蛮子!” 那群孩子一阵大笑,嬴钺身上的男孩子笑的最厉害,他捂着肚子擦掉眼泪,道:“你不想让我说,我偏要说。云煌的人,不止是蛮子,还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又是一阵大笑,周围的几个男孩儿轮流踢了嬴钺几脚,嘴里骂着“蛮子,丧家狗”之类的话。 “我说,你怎么就知道你不是蛮子呢?”男孩子看着嬴钺怒气冲天的眼睛笑道。 “你知道北边那些蛮族的习性吗?他们每次洗劫一个部落,都要杀掉所有男人,把女人抢回家,让那些女人给他们生孩子,生下来的孩子里健康的留在部落里当战士,病弱的连同母亲一起被丢弃,你说巧不巧,我正好听说一件事,”他抓着嬴钺的头发,把他的头从地上拉起来,让他的视线与自己平齐,“你没有母亲。” 嬴钺猛烈地挣扎了起来,他一头撞在男孩子下巴上,把他撞了一个趔趄。 “哈哈哈,真是个烈性子,像极了那些抢走你母亲的蛮族畜生!你看,你还敢说你不是个蛮子?我告诉你吧,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杂种,彻头彻尾的蛮子!”男孩子跌坐在地上,咧着嘴狂笑。 嬴钺狠狠盯着他,他嘴里咸腥的血气越来越盛,一张嘴一口血吐在男孩子身上:“不许你骂我母亲!” “骂?这可不叫骂。我是在说事实啊,蛮子。”他看向同伴,于是周围的男孩子在嬴钺周围跳了起来,大笑着:“蛮子,蛮子,可怜的蛮子!” 远处似乎有马蹄声传来。没有人在意,旁边就是上林苑,说不定贵人们今天在打猎。 “我要......杀了你。” 好像突然有一阵冷风吹灭了太阳的光焰,天一瞬间暗了下来,男孩子们听见地上的那个“蛮子”轻声说。 “你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吗?”瘦高的男孩子拉着同伴问。 “杀了我,杀了我,哈哈哈哈.......”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同伴们愣了一下,也一同狂笑起来。 “我一定要......杀了你。”嬴钺低垂着头,被人拽散的头发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人们只听见从牙缝里挤出的那几个字。 所有人都能够听的出来,话里蕴藏着巨大的怨毒,像是一头魔鬼在窥伺人间的血肉,而那魔鬼已被尘封了千年,它忍受了千年的饥饿,千年的痛苦,千年的讥诮! 它对世间抱有最大的恶意,它磨着牙,用猩红的双眼搜寻一切一切生灵,它想要撕碎,想要杀戮,想要新鲜的世人的血液涂满全身。 无人能阻,因为它的力量将来自于怒火,熊熊燃烧的怒火,不燃尽一切誓不罢休! 马蹄声更近了。 “哪个不长眼的小黄门?来找爷爷们的事儿?”有人骂了起来。 瘦长的男孩子似乎被嬴钺突如其来的凶狠吓了一跳,他咬咬牙,摁住了嬴钺,掀起锦袍,露出腰间的短刀。 “我以前有一匹马,性子比你还烈,是那种宁死也不肯给我骑的烈,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他拍着嬴钺的脸问,“我拿了把刀,把它给阉了,它不再是头公马了,性子就温顺了不少,其实我不想那么做的,它成了一匹阉马之后跑都跑不动了,最后自己撞到柱子上撞死了,你也很烈,我需要教一教你,教教你作为一个杂种蛮子,该怎么和贵族相处!” 他让同伴按住嬴钺的手脚,“噌”的一声拔出了短刀,他最后看了一眼嬴钺,正迎上那双透过鲜血依旧恶狠狠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怨毒,他想起了那匹马,第二天他发现它撞死在柱子上,那个时候它的眼神也是如此。 但他从来没后悔过,那匹马不听话,就该去死,一匹马不能被自己骑,那自己还要它有什么用,世界就是这样的,你如果自己只能被人骑,那就要做好被骑的准备,如果你想要那虚无缥缈的自由,你想要挣脱一切的马缰与辔头去奔跑在如春山般起伏的草原上,那你就要做一匹吃人的马,吃掉那些想要把你骑在胯下的人,从头到尾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留! 他的刀扎了下去!突如其来的蹄声仿若惊雷!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但并不是嬴钺发出的。 拿刀的男孩子“哐啷”一声丢下了刀,他的小腿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枚银白色的箭矢,穿透了小腿,箭头上还挂着殷红的血液。 人们终于知道马蹄的声音是从何而来了,他们不远处立着一匹高大雄骏的青马,马腿修长,肌肉贲突,马背上稳坐着一名骑士,和他们一样都是十一二的年纪,他披散着一头黑发,面目清秀而阴柔,目光冷彻,手中平举着一把小弩。 中箭的男孩子痛得在地上翻滚起来,却没有人去扶他,突如其来的骑士裹挟着如山的气势,他只是一个眼神扫了过来,摁住嬴钺的人就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 嬴钺挣扎着从面前几个男孩儿的缝隙里看到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那个马背上的人,扔掉了弩,迎着将要被乌云遮盖的太阳缓慢而用力的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刀。 那柄刀似乎带着浓重的铁锈,可是阳光流转之下,刀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刀身上似乎缠绕着云纹,像是清晨山林的雾,又像战场烽火硝烟,轻灵里透着杀气,朦胧之中包含锐利。 少年举着刀,策动胯下的马,如破风之箭般冲了过来,一时间天地俱静。 多年之后他坐在世间至高无上的位子上,目光穿透大殿看向天边变化莫测舞动着的云,他想起那一天,乌云笼罩天地的那一刻,持刀解救他的少年和他手里的刀。 少年名为熊澜,刀名天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