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路漫漫》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一章 不平则鸣 “柳易,人来了吗?”一个上了年岁的土匪闭眼仰躺在草丛里,刻意压低声音问道。 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柳易右手松离刀柄,在黑色棉质衣服上擦着手掌心的汗水,不耐烦道:“来了来了,不过看起来不像什么有钱人,穿着和你我一样。” 那人咕哝道:“大当家穿着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但他有钱我们可都是知道的。” 那人正准备起身,柳易赶紧按住他,轻声道:“别动,就你这斤头,只会打草惊蛇,有扎手点子!看到那义威二字了没?” 好汉一听惊惧道:“开阳郡最大的镖局?风紧扯呼!” 柳易回头骂道:“扯呼你大爷,我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汉子不甘示弱,对骂道:“扯呼你大爷。” 柳易左手用力将本就不超过八十斤的汉子按在地上。 被死死按在了地上的好汉叫嚣道:“是不是不服?不服干一架?” 柳易道:“要不是老子平日里让着你,你觉得你这瘦身板经得住一刀?” 汉子放弃了挣扎,莫名的有点心虚,轻声道:“那也算我赢了” 柳易点头。 来人离着他们二十丈的时候,柳易起身,悉悉索索地穿过草林子,反手握刀,将整个刀身立在背后,怒喝道:“要钱要命?要命的,人滚蛋,要钱的,命留下。” 义威镖局的大少爷林晚春被这个小土匪的逻辑给逗笑了,反问道:“那你们要钱还是要命?要钱的话,还不得自杀啊!” 柳易也觉得自个儿糊涂了,抱拳歉意道:“初次喊口号,没什么经验,不对的地方,公子多担待。” 林晚春表情戏谑,嘻嘻笑道:“原来绿林中也有这么好玩的人物啊,会会你。” 几个镖师见自家大公子准备出手,纷纷聚在一团,期待着这场捉对厮杀,输赢毫无悬念,自家大公子曾凭着一剑一马看遍了九郡山河和四国风光,六年之后还能完好无缺地回来,武功人品自然都是极好的,而那个傻傻愣愣的小土匪,注定要成为公子的剑下之魂了,众人纷纷下注林晚春几招几式能赢。 林晚春以剑拍马之后,剑尖抖了个绚烂的剑花,全力破阵。 柳易横刀于胸前作防守状,剑尖将至,柳易突然飞身越过整个马身子,踩在了马后腿上,出刀收刀入鞘离马四步一气呵成,不忘摇头奚落道:“装傻骗你的啊,你还信了。” 镖师们惊呼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镖头最喜欢的大公子死了,都没能使出一身真本事就死了。 反应过来的镖师纷纷驱马上前将柳易团团围在中间,使弓好手则骑马游猎于圈外,刀口上生活的之人对于身边人的生死,有多悲伤什么的谈不上,押镖的途中,都会死人,活着的这些人,大都是已经送走了二三十人的机灵老手,曾经活着的时候一起押镖,经过大镇子时,安全了,大家都是兄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在话下,死了的时候,忙着押镖,尸也不会帮忙收拾,最大的义气就是你家里老幼我给你养着。 死的是林晚春则大大不一样,义威镖局下一任镖头死了,老镖头肯定不会饶了他们,这么多年在镖局内押镖,挣到了钱的同时也结下了仇,离开了镖局没了收入不要紧,镖师们有的是力气,饿不死一家老小,但结下的仇是个死结,手上基本都有这个山寨那个帮派人命的镖师们,没了镖局这杆大旗庇护,真不是那些亡命徒的对手,因此押镖的镖师,没有几个是好下场的。 随身伺候的丫鬟奴婢,这时才尖叫道:“公子……” “二狗子你们还他娘的不出来?”柳易不敢回头,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两个使弓的身上,刚才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两个弓手都眯眼了。 “兄弟们,杀人越货啦!”二狗子临危不忘得瑟心中那小点学问,大声说道。 草丛里乱哄哄地蹿出了大概七八十人,皆是衣衫褴褛、零零散散、无阵无形的乌合之众,接着出现的情景,镖师们仿佛是在与年迈的百战之卒对阵,十三人护送着持刀的柳易慢慢靠近马车,准备砍倒镖旗。其他人分为三阵,两阵作左右袭扰,镖师们心头大震,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心中早已生出退意,金字招牌是镖局的,命是自己的,都拎得清。 护镖队伍中走出一个文士帐房先生打扮的中年人,并没有说黑话谈判的意思,而是慢慢靠近金主,嘀嘀咕咕地说着,开始时金主直摇头,两人又拉着袖子谈了两声,穿着臃肿的金主才点头,几个镖师结防御阵形,丢下满当当的货物,护送着金主离开。 柳易抱拳喊道:“有时间常走这条路啊,有钱就送点来,我们兄弟十分感激,没钱路过的话,可以上山,山寨上酒肉不敢说,粗茶淡饭管饱。” 一个身材雄壮的镖师抱拳道:“这梁子我义威镖局记下了,他日必来讨教。” 柳易摆了个自认为和煦的笑脸,问道:“这位押镖师傅贵姓啊?” 离去的镖师不再说话。 柳易自顾自轻声说道:“不说是吧?那算了,只要下次来的时候能多带些银钱来,山寨中酒肉加蒙汗药招待各位。” 柳易好奇问道:“二狗子,打开看看这里面装的是何物?” 二狗子无奈,解释道:“这不合乎规矩,咱们该抬到山寨大堂,在众位兄弟的面前打开。” 七八十人抬着箱子上山,山寨忠义大堂,大约一千余人看着满堂的箱子,眼中皆透着贪婪。 山头的大当家陈混,在江湖上得了个金刀的诨号,一把金丝大环刀耍起来刚猛威武,这等厉害的角色落草之后,抢劫的买卖那是做一趟成一趟,买卖做的太好,山寨经历了短暂的发展之后,开始进入了一个惨淡的光景,柳易买卖做成了之后,都已经在吆喝那些倒霉蛋以后常走这条路了,吆喝的话挑不出毛病,不过以后义威镖局走镖,多半是不会走这条路了。 今日陈混特意换了身破洞少一点的衣衫,端坐正位道:“开吧。” 五十个大小箱子依次打开,八大箱白花花的银子,五大箱黄灿灿的金子,另有一箱子金砂,十箱丝绸布料,其余古董字画三箱,书集十二箱,奇石两箱,盆景四箱,珊瑚一箱,其余玩意物件四箱。 大多数人看着八大箱白银和五大箱黄金已经挪不开眼神了,开箱子的几个喽啰,先前也是心不在焉地开着其他箱子。 看着这一箱箱好东西,陈混心情大好,问道:“柳易这混小子呢?” 二狗子答道:“磨刀去了,他让我和大当家说,‘他就要那柄剑和五两黄金,其余一概不要。’” 陈混笑道:“这混小子想的倒是美,谁不想要黄金啊!” 满堂哄笑。 接着陈混说道:“既然都想要,山寨就分一半,除了金银,其他那些玩意,明日里我派人送去剑胆城折卖后用作去官府活动的银两。” 满堂附和。 站出来一位瘦猴似的好汉问道:“大当家,官府什么时候来人招安啊,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这个声音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大多数人都很向往,自己当上将军之后,买七八十亩田地,娶个媳妇,如果还有闲钱就再娶一个,生两个带把的继承家业,这辈子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第二日,柳易得到了那柄剑和五两黄金,山寨中有几人为人忠厚老实,皆是跟着柳易老爹一同经营山寨的老人,这些年柳易长大了之后,两方基本没有往来,今日几人联袂来到柳易家里,柳易正在大树下磨剑,身量瘦弱的老人问道:“你小子真容易满足,就不想知道其他人分了多少金银?” 柳易磨着剑答道:“不想。” 老人抬起手臂,吹了吹袖子上的灰尘,接着问道:“那你想知道其他钱去哪里了吗?” 柳易利落答道:”活动官府,山寨谁不知道啊!” 老人摸了摸柳易的脑袋,眼里满是欣慰,问道:“那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这些年官府只剿山寨而不招安呢?” 柳易看了看剑刃,单手抄些水淋在剑刃上,看着锋利的剑刃,柳易露出一丝笑意,轻笑道:“银子没喂饱呗,这个道理谁都懂。” 老人摇头,恨这孩子把所有人都想的太善良了,重声道:“如果我说银子压根就没到过那几个大人的嘴里你小子信吗?” 柳易放下剑,不咸不淡地说道:“我相信大当家。” 名叫张五的老人读过几年书,能辩些道理,说道:“混小子,在你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怀疑了,晚上你去后山看看,咱们大当家是什么嘴脸,不当得起金刀这个名号?又当不当得起咱们的大当家?当不当得起你义父?”老人说话语气平平,一连三问则慷慨激昂,不似平常。 夜晚,柳易悄悄提着刀来到后山,看到了他最崇拜的大当家把钱交给了一个管家打扮的文士后,返身重回山寨,柳易一路尾随着驾着马车离去的文士,那辆马车出了深山,朝着县城而去,进入了一座叫陈府的府邸。 今夜柳易看到了杀父仇人,他的脸色一变再变,阴晴不定,提着刀返山。 柳易回山,到了忠义大堂之上,脸色凝重道:“义父,我找到杀我爹的人了。” 陈混招手让柳易坐到离他近的位置上,轻笑道:“乱说,你怎么会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柳易轻声道:“那人现在瞎了只眼睛,驼背,背后最近长了个大疮,衣衫割了一片。” 陈混诧异,转身看着柳易,问道:“你知晓了?” 柳易点头,“嗯。” 陈混也不起身,自顾自道:“我们说说话,我说你听,老夫就叫陈混,不是什么江湖人,年轻时是罗网的谍子,老了就成了罗网安在这山寨的一颗棋子……” 柳易认真听着,问道:“所以你们杀了我爹,然后山寨以你武功最高,自然而然成了这里的大当家了?” 陈混不答话,依然说着自己的话题,“你爹这个人真单纯,一个破落小山寨,我这样的高手怎么会落脚呢,这一层他都想不透,最后还把你这么个拖油瓶交给我照顾,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今日我死之后,你得把你爹的几个老兄弟送下山,其他的都是恶人,死了就死了。” 柳易好奇问道:“你口中的罗网这么厉害?” 陈混重重地点头。 “我想试一试。”柳易道。 陈混对义子的脾气表示赞同,却摇头道:“别死了,你爹就你这么个儿子。” 柳易随口道:“不是亲生的啊,他捡来的。” 陈混没觉得意外,“不重要!” 柳易点头附和,“确实不重要!” 陈混说了好一会儿话,话题说完了,轻声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柳易推开门准备离开。 陈混道:“易儿,若是打不过就到鹤壁剑宗寻求庇护。” 柳易停住身子,回头道:“若是他们不帮呢?” 陈混一愣,苦笑道:“鹤壁剑宗弟子杜鹤离应该快要下山游历了,到时候你也可以下山去找他帮忙,还有穹庐书院书生李白药也要出书院了。” 柳易感慨道:“罗网真是可怕啊!” 陈混老怀欣慰,“有敬畏心最好,万事小心。” 柳易问道:“可以给我说说我爹是什么样的人吗?” 陈混沉思了一会儿,感叹道:“他啊,以后你下山看到那些书生你就知道了,在我心里,他比那些书生的先生还要厉害,只有两座山的那些人才能和他比肩。” 柳易问道:“哪两座山?” “玄空山和飒露山,可惜我没上去过。阴谋玩了一辈子,没娶上媳妇,我想讲这些话,也没有人爱听,你既然好奇,那我给你说一说你爹他们那个时代的人物,这一年来突然大红大紫的户部尚书王灿,还有已经退隐的前罗网掌舵人欧先生,大柱国苏罗三人,他们都曾是你爹的学生,你爹做了很多事,立了无数规矩,也坏了无数规矩,但他的名字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三个坐镇中枢的显赫人物,得有很多年没提过他的名字了吧,王仕之,多好的名字。” 柳易听到了老爹的名字,感叹道:“学而优则仕,果然好名字,我就说嘛,只有这名字才配得上我爹这么厉害的人物。” 陈混露出一抹微笑,“其实‘之’才是意味深长。他以前和我说过,院子里栽一棵桂树,摆放个大水缸在树下,接了桂树上滴下的的雨水,里面会生出很多小虫子在水里游啊游啊,极有意思。” 陈混说岔了,柳易转身,不想在看陈混,也不在想听关于老爹的事,最后一次轻声喊道:“义父,我先走了。” 陈混面容慈祥道:“你说错了,是义父先走了,对不起。” “嗯。”柳易答道,声音几乎不可闻。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二章 山下救人 山寨的大当家昨晚睡下后,今早没醒过来,兄弟们认为这是天底下最好的死法,无疾而终,丧事需要大张旗鼓去热热闹闹地办,可以让大当家含笑九泉的同时,也能给清风山寨扬名。 不过在操办陈混的丧事之前,山寨众兄弟应当推选出主持大事的大当家来,在山上也不讲究什么兄终弟及、子承父位那一套,还得靠选,柳易几乎是全票通过地做了大当家,操持着安葬了义父。 半个月内,山寨中的日子毫无波澜,前面劫来的金银还有很多,也算是穿吃不愁了,柳易每天忙着练刀,有时也会拿着剑比划比划。 八月十五,那晚整个山寨灯火通明,又是烤肉又是喝酒的,柳易去看了一下,他明天想让人送下山去的几个叔叔辈老人很高兴,都喝高了,酒水顺着胡须淌到肚皮上,其他人也喝高了,吹牛的声音比鼓声还要响亮。 柳易回房,刚打开门,咻……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柳易本能地往后一倒,后背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铁蒺藜,他感觉整个身子酥酥麻麻,心想果然惹不起,来不及提刀,强撑着一口气直冲出去,山寨内横七竖八的皆是死人。 柳易直接窜进了密林,鹤壁剑宗所在的川龙山方圆三四百里,尽是茫茫的深山老林,若非从小就生长在川龙山之中,其他人是找不到方向的,柳易一路往密林里逃掠,那些顶尖的罗网刺客在茫茫林子中使不上一手精致的追踪秘法,慢慢地越来越远,柳易的情况也越来越糟,黝黑的皮肤由黑转红,最后变成了土色,他一直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倒下了就真的倒下了。 凭着一股意志力,柳易最终跌跌撞撞地出了密林,踏上了鹤壁剑宗的石梯。 鹤壁剑宗的山门是开山老祖从域外搬回来的一块青玉,高大威猛,上书四个篆字,字大如斗。 鹤壁剑宗已有人等候多时,身穿白衣的中年男子扶着柳易说道:“家师觉得,念在多年邻居的份上,我可拿一份解毒的丹药给公子服下,但留公子在山上是不能的。” 干你娘的江湖大派,干你娘的神仙宗门。”喊出了满腔怨气,柳易接了丹药,转身下山。 鹤壁剑宗山下五十里,是一个叫百然镇的小镇,常年有贩夫走卒落脚,小镇慢慢地烟火旺盛非常,有很多外来人在此盖房子居住,也有二三十家生意人在此开酒肆茶馆,整个人一片狼藉的柳易跌跌撞撞入了小镇,躺在了名叫平安酒馆外的一堆马草里。 平安酒馆里的客人,听说最近路上不太平,前几日就连义威镖局的镖都被劫了,他们这几日并不打算赶路,都在酒馆内喝着酒,议论着天下大事。 “今年的霜降是哪一天啊,怎么现在就起霜了。” “今年的冬天可能会很长了。” 穿着白衣的剑客抱着剑而来,白靴踩在马粪上,真是糟蹋了那么好的靴子,看到此人之后,酒馆内安静了片刻,随后又是谈论声。 “听说了没有,玉北神死了。”一个走镖的汉子说道。 有人答道:“这大半年一个外来人没遇到,哪能知道外面的事!” 不知道玉北神是何许人也的年轻人好奇地问道:“玉北神谁啊,那个大官?” 酒馆里的老人像是看白痴一样地看了问话的人一眼,没人答他的话。 镖师打扮的壮汉自顾自地说道:“我小时候就是听他的故事长大的。” 先前还耐着性子没问的小镖师下意识地说道:“说书的?没什么稀奇的嘛!这一年多来说书的可见得多了。” 壮汉止住了话语,脸色愠怒地看了插话的小子一眼。 先前说大半年没遇到外来人的老人捋了捋袍子,急切道:“说啊,怎么就不说了?” 和那镖师相熟的人调侃道:“郑大镖头在等着大家给赏钱呢!” 姓郑的镖头也顺着说道:“各位看官,只说那一日。”然后还真就止住了话了。 酒馆里的人起哄道:“看这行头做派,老匹夫,干脆放下大半辈子的营生,九郡大城随便落脚哪一个,你也饿不死,何必这样刀光剑影里讨生活?” 听到这话,镖头也就不吊着大家胃口了,大手拿起陶碗,喝了一口凉了的酒水。 咳嗽一声,说道:“那玉北神算是大沁有名的剑术大师,成名于三十年前,我们十多岁的时候在市上天天能听到关于他的新鲜事。” 知道的人耐不住性子喧哗道:“大镖头,挑重点说话,我们那代人还有哪个不知道玉北神?” 来了兴趣的灰衫掌柜也双手趴在松木柜台上听着,听到有人如此说,晃着身子温文地说了一句,“故事好不好我都能听,只希望能够多下些酒水。” 客人也算是豪客,回了掌柜的老书生道:“刚说了一个等着给赏钱的掉钱眼儿里了,这又来了个掉钱眼儿里了的。” 镖头笑了后接话道:“凡夫俗子哪个不掉钱眼儿里,我倒是不想,奈何家里那位逼着要胭脂水粉!还有刚学会要鬓钗的小丫头!” 如此说着的汉子笑容温暖,正如此时的太阳,可以融化了马草上的严霜。 镖头显然不是个会说故事的人,说岔了还不自知,自有人提醒。 “我们听你说玉北神呢!说着说着又扯上你了,你家里那点事我们可不感兴趣,除非是那档子事。”在场的人都露出会意的笑容,说话那人耸了耸肩,肩膀上的棉衫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花褥子。 口拙的镖师接着说道:“玉北神死了,凤鸣城出了个了不得的女子剑仙。” 随后自顾自喝酒喝茶,满堂的客人还等着下文呢,镖头闲情逸致地使着嚼杨木。 老人试探性问道:“没了?” 镖师答道:“没了。” 如此直白的故事,酒馆里的客人自然提不起兴趣,有人问了问掌柜的书生道:“掌柜的读了几年书啊,给我们说说,这郑镖头说得都什么玩意儿啊?” 自有人调侃道:“就像是好不容易脱了裤子之后往下一探,得了一手的血,没意思。” 这一言惹得汉子们猥琐而笑,而几个初次出来跑生意,还不懂事的小年轻一脸的茫然。 没了面子的郑镖头拉着掌柜的到了酒馆中间,递酒后说道:“掌柜的,我老郑就是个走镖的,口拙,您老给圆圆场?” 掌柜的半生都在闭门读书,没读成器不说,也没能读饱肚皮,才干起了市侩的酒馆伙计,他哪里遇到过这种场面,手足无措道:“我也不会我也不会,不会……” 郑镖头右手搂着掌柜的肩膀说道:“掌柜的,我老郑就不会说什么书,你看我这样被人笑话多没面子啊!再说了,这平安酒馆,我一年怎么说也要来个三四次啊,这么多年就真没点交情。” 被勒疼的老掌柜不识相道:“我去年才来的。” 酒馆客人哄堂大笑,镖师脸色尴尬万分。 掌柜实在是盛情难却,颇有一番壮士赴死的悲壮之情,说道:“要不我试试?” 郑镖头放开了掌柜的道:“这就对了嘛!” 然后右手重重地拍在了瘦弱掌柜的左肩上,掌柜老脸抽了好几下。 喝了口酒的老书生问道:“从哪开始讲?” 郑镖头道:“你随意。” 掌柜的拿着陶碗的手有些抖,又喝了一口酒,说道:“只…说说…那那……” 掌柜的又喝了口酒,旁人道:“掌柜的,待会儿郑镖师要让你免酒钱了啊!” 老掌柜尴尬一笑道:“只说那,只说…说…” 老掌柜清了清嗓子道“只说那一日,凤鸣城…烈日似火,所有人被晒的无处安身,剑术大家玉北神却是遍体生寒,城门之外,有个美若天仙的女子身穿白衫,提着…天外玄材打造的神兵利剑,孤身进了凤鸣城,多年来,玉北神演绎了一个毫无破绽的阵法,叫天罡三十六阵,百里青青自负地持剑闯入了阵中,大战三百回合,手中神兵斩了玉北神三十六高徒的三十六把长剑,长剑一挑,三尺剑气正中了玉北神的一个高徒的胸口……” 客人吆喝道:“掌柜的说得好!” “长剑…断……断折,死了一人的天罡三十六阵本该坏…破了才是,可就在这…这胜利在望的这当头……” 旁人抱怨道:“你说你吓他干嘛?” 那人摸鼻子掩饰尴尬,一脸讪笑。 老掌柜说得上瘾了,这时倒是一点不打顿了,接着说道:“玉北神抽剑迎来,阵法一变,成了地煞三十六阵,玉北神仗着一身武艺,既做那首当其冲的阵眼,又做那号令全阵之人,所谓地煞三十六阵,也由三十六人成阵,只是与天罡三十六阵稍微不同,天罡三十六阵重在‘合’字,所有人须得号令一致才显威力,地煞三十六阵重在‘围’字,修为高深的百里青青一眼也就看出了这一阵的厉害之处。唯一持剑的玉北神就是阵眼,其他三十五人以拳守,以身挡,百里青青竟然出阵不得,常言道身陷死地而后生,百里青青在重围之下,悟了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剑法,三尺青锋洞穿了玉北神的身体,没了阵眼,地煞三十六阵不攻自破,可惜一代剑道宗师就此陨落,也庆幸有个女子剑仙将要崛起,新一代的江湖啊!我与诸君把盏共看。” 说完之后,掌柜的拿起陶碗喝了口酒。 有人赞道:“老掌柜说得挺好啊!” 接着有人也跟着喝彩道:“最后一个动作也是作派十足!” 随即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 身穿白衫的杜鹤离冷哼一声,他觉得很憋屈很憋屈,老掌柜说到身穿白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里还带了点“同样穿白衣,你怎么就那么怂”的鄙夷。 杜鹤离心里哀鸣道,本来想着出了鹤壁剑宗后就可以扬名江湖了,遇上了风头无限的百里青青横空出世,比有洁癖的游历书生踩到屎还难受。 平安酒馆外,来了九个提着刀剑的人,进酒馆搜了一圈之后,在马草里绑了柳易。 杜鹤离匆匆付钱,一路尾随而去,到了没人的驿路上,杜鹤离悠然道:“在下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放人吧。” 负责办案的是个中年人,他不想节外生枝,说道:“在下洛浅,任职于罗网,年轻人,罗网知晓吗?” 杜鹤离轻笑道:“知道啊,听师父说起过,你们手法很下流,除了打不过我们,那是谁都不怕。” 洛浅这一手也算是先礼后兵了,听了青年人的话,他也拿不定主意,再一次问道:“先生何姓何名?” 杜鹤离抱拳道:“杜鹤离。” 洛浅苦笑一阵,轻声道:“请先生出剑。” 杜鹤离用酒馆掌柜看他的眼神看了洛浅一眼,“一剑递出去你会死。” 洛浅满脸苦涩,朗声道:“请先生出剑。” 杜鹤离长剑出鞘,剑气如白虹冠日,剑声争鸣,一剑一式,九人皆死。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三章 学剑 救下了柳易的杜鹤离问道:“你小子什么来头啊,罗网这么多人抓你?” “你是杜鹤离?”柳易背后的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杜鹤离点头,柳易接着说道:“我义父提起过你。” 这回杜鹤离愕然,感情是自己其实不用下山,也能够声名远播了啊,“你义父是谁,他提起我时说什么了?” 柳易喘着粗气道:“他说你师父很厉害,还说你要下山了,我义父叫陈混。” 杜鹤离内心失望透顶,脸色平静道:“陈混啊,知道,就是我们鹤壁剑宗的邻居,罗网放在川龙山的棋子,所以什么都知道,没什么奇怪的。” 杜鹤离一连问了无数的问题,“是不是说如果你被追杀,那就上鹤壁剑宗,那里的人天不怕地不怕?是不是还说杜鹤离这几日下山,如果遇着他,他也会救你?” 不等柳易答话,杜鹤离破口大骂道:“他娘的,被算计了。” 杜鹤离接着说道:“我先去看看他们还能不能救活,如果能的话,我也不要老脸了,大不了磕头下跪赔礼道歉,应该还来得及。” 说归说,杜鹤离并没有起身,他相信自己,也相信剑,九个人皆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柳易情绪低落道:“我们山寨没了。” 杜鹤离淡然道:“没了就没了。” 柳易道:“人都死光了。” 杜鹤离闭目养神,“也没几个是好人。'” 柳易依然躺在车上,说道:“那几个好人也死了。” 杜鹤离睁开眼睛,索性坐在了马车上,问道:“何先生呢?” 柳易摇了摇头,答道:“不知。” 杜鹤离接着问道:“你不知道何先生?” 柳易答道:“山寨中不曾有姓何的人。” 杜鹤离将剑笼在了袖子中,感慨道:“也很多年没见他了,我四五岁的时候他经常来鹤壁剑宗,和师父师叔下棋能下一天,那时候我师父经常作着揖悔棋,看我练剑也能看一天,他总是有说不完的大道理,我想听时他讲,不想听时他也讲。” 柳易呲着牙说道:“你说的这个人可能是我爹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具体姓什么我这个当儿子的都不知道,小时候听他讲那些大道理,现在一句也没记住。” 杜鹤离嬉笑道:“地主家的傻儿子。” 杜鹤离坐上了马车,拍了拍马,马在不紧不慢地走着,“那时候他说他是土匪窝子里的大当家,我还难过了好久呢,他那么温文尔雅的人怎么可以是土匪呢,不说了,走了,去剑胆城。” 两人一路走,柳易的伤慢慢好了,他们开始骑马而行,在驿路上,杜鹤离看见一座他觉得好奇的山,有可能会逗留两三天,看到一棵树又会仔细去看,就那么盯着看。 一日两人牵马而行。 柳易问道:“你怎么不盯着看太阳?” 杜鹤离一本正经地想了很久,给了柳易一个哭笑不得的答案,“听说会瞎。” 杜鹤离一直忙着练剑,闲暇时杜鹤离也会和柳易聊几句。 柳易问道:“你练出剑气用了多久?” 杜鹤离想了想说道:“记不得了。” 柳易接着问道:“很久。” 杜鹤离想了想,说道:“练了几天木剑,握着铁剑的时候,就有信子了。” 听了杜鹤离的话,柳易实在是受不得打击,随口问道:”那我们还去不去剑胆城?“ ”我们这不一直在去吗?“杜鹤离对这个问题觉得很奇怪,现在他们一直在去剑胆城啊,柳易为何要这么问。 柳易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问道:“那你下山多久了?” 杜鹤离自信满满,肯定道:“两个月。” 柳易想不通,竟然有不愁吃不愁穿的人,能在两百里地待上两个月,最想不通的,这个人竟然是高高在上的杜鹤离,“那你在百然镇这些磨蹭什么啊?都那么久了,难道是等着救我?” 杜鹤离背着手,手中有剑有缰绳,轻声道:“因为我觉得山下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我慢慢走,慢慢看。 我曾在酒肆听到说书先生讲了个演义故事,开篇那句喝不尽的杯中酒,割不完的名人头,我觉得有理。我看那些山,以后若是我劈一剑,以何式递剑最好。 我看世间的人和事,看天地变化,看云图卷动,听风吹树叶的声音,听闹市的叫卖声……” 柳易心想,还好自己练的是刀,虽然好像练剑厉害一点,但还是不能练剑,会傻。 低着头走了一会儿,杜鹤离侧头看着柳易道:“柳易我们做个买卖怎么样?我教你练剑,你以后练成了剑仙,就保护鹤壁剑宗一回。” 柳易觉得杜鹤离真不像神仙,问道:“你一个鹤壁剑宗的高徒,江湖上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为何要教我一个练刀之人练剑?” 杜鹤离随口答道:“无聊呗!” 柳易反问道:“前面你不是说了那么多你觉得有意思的事,怎么会无聊?” 杜鹤离想也不想,回道:“无聊是情绪,有趣是心境,两者无关。” 柳易想了个最坏的结果,问道:“若是我没能把剑练成呢?” 杜鹤离答道:“那就算了,你当我没说过吧!” 柳易觉得新奇,一个只会练剑的武痴竟然想着到处施恩,问道:“这些套路谁教你的啊,你一个武痴,这你都知道,不会又是我爹吧?” 杜鹤离一本正经道:“何先生和我说过,人这一生啊,要多留些香火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说起何先生,杜鹤离一脸的神采奕奕。 柳易用看地主家傻儿子的眼神看了杜鹤离一眼,问道:“这你也信?” 杜鹤离点头,“信啊,何先生说的很多话都有道理,后面他还说高门大派中的香火请越用越少,贩夫走卒间的香火情越用越多。” “我先教你摆个剑式,明天你就开始学剑,我教你一剑三式。” 练了三天,杜鹤离崩溃了,他已经知道柳易的天赋根骨有多差了,杜鹤离一剑三式递出去剑意十足,柳易比划的话,老狗提笔。 练了五天,杜鹤离放弃了,他觉得剑这个问题,只是他杜鹤离一个人该思考的问题! 一日柳易和杜鹤离两人将马拴在了驿路旁,看山去了,山下的农田里是俩妯娌,为了争夺灌溉用水而大吵大闹,两人一看就看了一天,回来时驿路旁空空如也,马被人顺走了,柳易现炒现卖,什么生儿子没屁股眼啊,什么有爹娘养没爹娘教的野种啊,什么吊死鬼投生的啊一连串竹筒倒豆子般,都不带思索地就能骂出来,杜鹤离觉得柳易这方面的天赋很高,自己不如,也感叹原来骂人还真解气! 两人本来也不急着去剑胆城,一直在附近村庄游荡着,想看看究竟是谁偷了他们的马。 打听到是一个一年中能有大半年在外做买卖的汉子时,两人坏心眼一合计,迅速达成了共识,杜鹤离花了六十两银子从另一个镇上请了个卖身不卖艺的娼妓,那女人也是仗义,还带来了个相互搭台演戏的孩子。 娘儿俩就坐在他家门槛上喊他给钱,娼妓的哭声那是两哭三骂,哭自个儿命苦,哭儿子没爹,骂他拔卵不认人,骂他忘恩负义,骂他始乱终弃。孩子一声声爹喊的那叫一个肝颤,局内人柳易都觉得这男人应该被天打雷劈。 娼妓又喊来了所有的父老乡亲,哭诉他不回家,在外面养狐狸精,痛恨他不认亲,那天,男人的脸都被媳妇挠破了大半边。 柳易和杜鹤离再次赶路,这回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路了,头一天高兴了走路都是想做跳的了,一股子热劲过后,杜鹤离问道:“柳易,你说我们得到了什么了?” 柳易摊手,“我没失去什么啊!” 杜鹤离哀叹一声,“我失去了两匹马加六十两白银。” 柳易安慰道:“其实不用难过,这就和逛窑子一样,爽了就好了。” 杜鹤离摇了摇头,“没逛过。” 柳易附和道:“我也是。” 旁边有马车经过,柳易忙问道:“小哥拉什么货物啊?” 赶马车的小哥答道:“拉些刚收上来的秋茶去城里贩卖。” 柳易封正道:“那不是晚上空着车回来了!” 赶马车得小哥谢道:“多谢公子的金口玉牙,小生得快些,才能赶个早市,先走了先走了。” 柳易赶忙叫住这个不谙世故的小哥,“等等,我其实是想让你捎我们一程。” 小哥恍然大悟,“哦,明白了。” 柳易心里觉得好像练剑会把人练傻了,杜鹤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以后本来想读书,看着小哥的样子,他觉得读书也会傻。 接连来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他们的谈话,让曾经不苟言笑的杜鹤离也彻底破功。 柳易问道:“小哥哪里人氏?” 小哥儿答道:“开阳郡。” 柳易再问道:“小哥贵姓啊?” 小哥儿答道:“贵姓朱。” 柳易称呼道:“朱公子。” 小哥儿解释道:“家里姐妹都喜欢叫我朱少爷,这样听着习惯……” 告别了这个活宝,从小生活在土匪窝子的柳易看到大城时,眼里满是震撼,还看到很多人提着刀剑,他不由地想买一把铁剑,离开了土匪窝子之后,见了很多大世面,觉得练剑的应该比练刀的厉害点,虽然会有点傻,但聪明绝顶的他承受得住。 柳易想开口向杜鹤离借钱,杜鹤离知道他的心思,在柳易还没开口就先堵了他的嘴巴,“不借,你厉害了剑都不用买,别人就送你一柄名剑。” 九郡十城,以剑胆城最对武夫的脾气,无数江湖武夫聚集在这里,有开宗立派的小宗师,有留恋花丛浪荡客,有被现实打败后做起了生意的游侠,有为赌而卖了佩剑的赌徒,江湖百态在此应有尽有,随便问问,那些茶馆掌柜,街上轿夫,他们在年轻时都曾梦想成侠成仙,现在依然为了这个梦想坚持着,不想离去,到了想离去的时候,又走不动了。 江湖名剑出了一半的卢家,最近举家搬迁至城里开庄冶剑,又为剑胆二字增色了几分。 百里青青横空出世的同时,在剑胆城的听雨楼也出了个青楼头牌,青青姑娘,酷爱黑色衣衫,琵琶弹得可刚若金戈铁马,可柔若水上轻舟,最近听雨楼生意火爆地紧呢!一堆堆士子游侠为博青青姑娘一笑,挤破了头不说,煞费苦心了。 青青姑娘爱武夫的招式,也爱读书人的文章,看了那么久,普通的招式普通的文章早已看腻了,再见到普通游侠耍的招式和书生堆砌的文章时,她连个笑脸都欠奉。 青青姑娘心里已经在想着什么时候穹庐书院的谪仙人李白药来听雨楼就好了,只要能留下半阙词,她也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为了这个,她甚至觉得就算是公子哥有奇怪的要求,她也可以随便拒绝一下就娇羞地答应。 鹤壁剑宗的天然剑坯杜鹤离来也好啊,若是能一剑把她的阁楼斩了,她也只会掩着嘴咯咯地笑着,他们怎么不来这听雨楼呢? 一路上听了风言风语的柳易一进城就说道:“要不要去听雨楼逛逛,城中的青青姑娘,喜欢你喜欢的紧呢!” 杜鹤离摇头,“心不到,情不到。” 柳易道:“你不知道你这种生人勿近的脸有多令人讨厌。和你说话爱答不理。” 杜鹤离问道:“你为何叫柳易?” 柳易一愣,“在你那里我爹姓何,在我义父那里我爹姓王,谁知道他姓什么啊,但肯定不是姓柳,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爹说过,他读过两句残歌,‘陌上柳絮倾城雪,一梦花开红颜老’,拼凑在一起觉得很有意思。” 杜鹤离惊道:“陈混说何先生姓王?我去郡守那里翻翻书,你去不去?” 柳易回道:“伤还没好全,翻不了那么高的院墙。” “出息!”杜鹤离冷哼道。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四章 相遇 九月二十八,穹庐书院的谪仙人李白药带着书童出了书院。 书童问道:“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书生答道:“剑胆城。” “啊?公子我可不可以不去啊?”书童商量道。 “可以啊,郎哥你回去吧!”书生道。 名叫郎哥的书童听到自己可以回去了,本来挺高兴,回望了一眼后,“我认不得路啊,公子我们可不可以去别的城啊?” “你是不是害怕剑胆城里的大侠提刀砍你?”书生好奇地问道。 “嗯!”书童答应道。 “我让你不要老盯着人家看,尤其是那些侠女,人长得好,不见得脾气也好。”书生说道。 书童马上辩解道:“我没有。” 书生絮絮叨叨道:“你没有?上回我拉都拉不回来,还有上上回……” 书童又问道:“公子,你会救我吗?” 书生苦口婆心道:“郎哥,放心吧,公子会好好活着。” 书童抬头疑惑地看着公子。 书生解释道:“公子我的意思也就是在那些大侠提刀砍你的时候,我早跑远了。” “公子你真没良心。”书童感叹道。 书生笑道:“郎哥啊,你跟了公子这么久,没听说过负心多是读书人吗?” “没听说过。”书童摇头道。 郎哥接着请求道:“公子,你教我读书好不好?” 书生一口回绝,“不好。” 郎哥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书生摸了摸郎哥的头顶,解释道:“都说了负心多是读书人,懂了没?” 郎哥摇了摇头,“不懂。” 书生牵着他的手,轻声道:“你要读书了就会懂了。” 郎哥抬头看着自家公子的侧脸,“那我该读书啊?” 书生一口答道:“不该。” 书童挠头道:“公子,我真不懂了。” 书生道:“你读书了之后,可能就娶不到小梅了,知道了没?” “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求公子教我读书了。”书童点头道,随即又疑惑起来,“可是公子我知是知道了,还是不懂啊?” 书生没有再回答他的话,想事情呢,想着庙堂中的衮衮诸公,哪个不是负心人? 夕阳从城门洞里照了进去,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城。 夜尽天明, 叫醒了杜鹤离的柳易一路地拖着杜鹤离,看到哪把剑比较花哨,一定要逼着杜鹤离去看一看,若是杜鹤离不看,硬是要掰着杜鹤离的头去看,酸道:”看看你这破玩意啊,若是大家闺秀模样不行的话,还有精气神在,你这破铜烂铁模样不好看也就算了,气质还村姑似的。“ 杜鹤离只得在心里自我安慰这不知者无畏,不知者无畏。 柳易问道:“以后我买了剑,剑名就叫霸王,霸气不霸气?” 杜鹤离真不知道怎么去接他的话了。 柳易看着街上越来越挤,可偏没人来挤他们,感慨道:“拿着把剑就是厉害,至少不会被挤出屎来。” 书生和书童主仆两人刚出了破落客栈,在这寸土寸金的城中闹市区,还有破店,稀奇,两人能找到,更稀奇。 主仆二人走在拥挤的街道上,快要接近大街时,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书生问道:“郎哥你要不要吃糖葫芦?” 郎哥兴奋道:“要啊!” 书生指了指卖糖葫芦的小贩,说道:“去买吧。” 郎哥咽着口水看了看公子,问道:“买几串?” 那书生答道:“你狠心的话可以只买你的一串。” 郎哥兴高采烈地仰着头,“哦!” 郎哥本来想去买了,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用谁的钱?” 书生低头眨着眼睛看着他,说道:“你的月钱啊,不然呢?” “那不吃了。”郎哥听到书生的话语后说道。 书生调侃道:“吝啬鬼。” 郎哥晃了晃自己间沉甸甸的布囊,心里想着我要留着给小梅买糖葫芦呢!如此想着的郎哥露齿而笑。 书生回头看着心中想着事的郎哥,拍了拍他的脑袋。 剑胆城里人越来越多,郎哥说道:“公子,剑胆城好多人啊,这一路上我都看到好些带着刀剑的了。” 说着话的郎哥忽然惊呼道:“公子公子,你看那把剑。” 书生环顾四周,问道:“哪把?” 郎哥下意识地伸出右手食指指道:“那个穿黑色衣服的。” 书生啪的一声将郎哥抬着的手拍了下来。 郎哥揉着被拍疼了的手臂,说道:“公子,我觉得你是存心的。” 书生答道:“嗯!” 郎哥惊叹道:“啊!公子,我觉得那把刀好霸气” 书生露齿笑着问道:“想不想要?” 郎哥点头直道嗯嗯嗯嗯! 书生说道:“那你就去要啊,他要是不给的话,你就报我的名号,世人都会给我李白药些面子。” 郎哥翻了个白眼,“公子,不是我说你,你这吹牛皮的性子得改改,以后应试时写了一大篇的废话可怎么办啊?公子,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出名哎!你看这一路上,我们在哪个店里不都能听到说百里青青的?” 李白药笑道:“公子以后会比百里青青更厉害,扬名天下算什么,公子要流传千古呢!” 郎哥摇头,嘀咕道:“刚才还说了吹牛皮的性子得改呢!” 郎哥想了想,说道:“小梅她娘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李白药点头,“嗯。” 郎哥追问道:“那穹庐书院的人怎么称呼小梅的娘亲?” 李白药不耐烦地答道:“胡氏。” 郎哥轻笑道:“公子啊,我也只能想到这法子让你扬名了。” 李白药翻了翻白眼,感叹道:“郎哥长进了啊,都把你家公子套进去了啊?” 郎哥又一次感叹道:“公子,这城真大,人真多啊!” 李白药嘱咐道:“这么多人,你那袋铜钱自己好好保管啊。” 听到公子这样说,郎哥摸了摸那袋钱,还在,很安心。 忧心忡忡的郎哥求道:“要不公子你帮我保管吧,我怕,这么多人。” 李白药笑道:“知道怕了?其实我也怕弄丢了。” 郎哥把钱递了过来,仰头看着李百药道:“公子,还是你帮我存着吧!” 李白药好奇问道:“你就不怕公子我贪了你的钱?” 郎哥微笑道:“我昨晚才数过了,一共是四百一十三个铜板。” 李白药摇了摇头,“郎哥你数了几遍?” 郎哥颇为自得地说道:“五遍。” 李白药接过了郎哥递来的布囊,愤愤道:“算你狠!” 过了一会儿,郎哥挠着鬓角说道:“公子哎,我的钱袋不在我总是不安心。” 李白药又愤愤不平道:“那就还你,白出力还不讨好” 郎哥点头答道:“嗯嗯,我也觉得很重。” 郎哥大声问道:“公子,这一路我不但听到说百里青青呢,还有说杜鹤离的呢,公子你听到了没?” 李白药有规律地拍着手掌,轻声道:“听到了,你家公子我又不聋。” 郎哥疑惑地看着自家公子,“啊,公子你说什么?” 李白药趴下身子,朝着郎哥的耳朵大声说道:“我说听到了,你家公子又不聋,你才聋了。” 郎哥点了点头,好奇道:“公子,你给我说说杜鹤离吧,怎么个厉害法?” 李白药捋了捋头绪,笑道:“他啊,很厉害!” 郎哥纠正道:“我知道他厉害,怎么个厉害法?” 李白药提了提袖子,看着郎哥笑道:“出身鹤壁剑宗算厉害吧?” 郎哥呼哧呼哧地抱着铜钱,“我不懂” “呃……”李白药轻声道:“在开阳郡,鹤壁剑宗与穹庐书院齐名,而在这代弟子当中,那人和你家公子齐名,你说厉不厉害吧?” 郎哥想了想后,笑道:“公子,说句实话,你这么说后,我倒是觉得他也没多厉害啊!” “滚!”李白药给了个简短的回答结束了对话。 “公子,好像有人踩我脚了”郎哥抱怨道。 李白药无语了。 “公子,有人挤了一下我的钱袋。”说话的郎哥摸了摸腰间急道:“公子,我钱袋不在了。”说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白药刚反应过来。 “叮……”一声剑鸣,出剑之人几个起落,先前还拥挤在街上的人群自动散开。 那人把钱包丢给了郎哥,郎哥双手捧着接下,很重的样子,抖落了一滴挂在脸颊上的泪珠。 身穿黑衫的游侠抱拳道:“李二先生,杜鹤离有礼了。” 不等李白药答话,郎哥先问道:“你就是杜鹤离?” 杜鹤离点了点头。 郎哥又问道:“鹤壁剑宗的杜鹤离?” 杜鹤离又点了点头。 郎哥说道:“你比我家公子厉害。” 杜鹤离道:“不敢。” 郎哥疑惑道:“本来就是,有什么不敢。” 书生训斥道:“郎哥,不得无礼。” 杜鹤离看着郎哥微微轻笑。 远远的谈论声中,有人说这个拿剑的后生了不得啊!看出名堂的人在附和,没看出的人问怎么个了不得了?没等那人答话,自有人解惑明明钱袋可以作递的,他却作扔的,这是一礼,游侠本该看不起书生才是,他却抱剑弓腰,这又是一礼。旁人这才明白,看杜鹤离的眼神不一样了。 又有人说我看书生也不差,那游侠行礼的时候他却忙着看那袋子铜钱,然后才喝叱小书童,旁人附和点头。 抱着钱袋的郎哥没听到,书生也听不到,杜鹤离听到了,但他不在意。 杜鹤离问道:“喝酒?” 李白药回道:“没钱。” 杜鹤离笑道:“我请!” 李白药轻声道:“无功不受禄。” 杜鹤离腆着脸笑道:“那就给我写篇文章啊!” 李白药十分疑惑,看着杜鹤离问道:“写什么?” 杜鹤离学着柳易的手法,拍了拍胸口道:“写我啊!” 李白药问道:“怎么写?” 杜鹤离大笑道:“当然是怎么厉害怎么来啊!” “郎哥说得没错,你确实比我厉害!”李白药翘了翘左手拇指,右手拉着郎哥。 走在中间的郎哥抱着钱袋很安心,心里想着看谁还敢动我钱袋? 郎哥仰头看着杜鹤离问道:“我可以请你吃糖葫芦吗?” “嗯?”疑惑的杜鹤离随即明白过来,问道:“几串?” 郎哥挣脱公子的束缚,伸出左手食指。 杜鹤离说道:“算了,一串不够。” 郎哥心里很纠结,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我请你吃两串?” 杜鹤离打趣道:“请我吃饱不行?” 郎哥摇头道:“不行,这些铜钱都是我存的,什么时候回穹庐书院了,拿给小梅买糖葫芦吃。”这样说着的书童偏着头,憧憬着重逢的时候。 杜鹤离疑惑地问道:“小梅是谁?” 郎哥回道:“先生的女儿。” “哦哦,她叫什么名字?”杜鹤离难得说两个“哦”。 郎哥答道:“胡青梅。”说着小梅的名字,郎哥笑容和煦。 杜鹤离笑问道:“郎哥你名字谁给你取的?” 郎哥自负道:“公子,先前我叫僧哥。公子说叫僧哥这名好养活,不过我更喜欢郎哥这名字” 杜鹤离说道:“哦哦,我懂了。” 书生听着两人的一问一答,一脸笑意。 杜鹤离恶趣味道:“你想不想娶胡青梅?” 郎哥羞红着脸,嗫喏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杜鹤离的问话。 杜鹤离道:“那就是想了。” 郎哥不想请他吃糖葫芦了,可他不敢说,想着以后要是能娶小梅,那是多大的福分啊?也想着杜鹤离会忘记这事。 杜鹤离对着李白药说道:“我请你喝酒,你帮我写诗,还有,我只要四句就行,多了我记不住,别人也记不住。” 李白药点头。 杜鹤离想了想后说道:“写的不好的话,只配吃酒糟,不配喝酒。” 李白药叹道:“我觉得你是个妙人!” 杜鹤离抱着剑道:“你们主仆也是。” 李白药左手一挥道:“走了,喝酒去,然后给你露两手。” 郎哥问道:“不要我花钱吧?” 李白药和杜鹤离两人齐声道:“不用。” 喝着酒的杜鹤离道:“郎哥这名挺好。” 郎哥听到夸公子呢,还顺带夸了自己,脸上笑得灿烂。 李白药道:“就许你豪客剑厉害?” 杜鹤离耸了耸肩,“其实你要是练剑的话,不比我差。” 李白药不顾礼仪,两指拿着酒杯晃了晃道:“练剑没意思,乱境算什么,有本事乱国啊!” 杜鹤离不置可否,只是笑笑,回道:“最多是下一个王灿。” 郎哥一听杜鹤离说自家公子是王灿那样的人,急切辩驳道:“我家公子才不是呢!” 杜鹤离回望郎哥一眼,笑道:“有李仕鱼、舒清浊和你家公子争,你家公子还真不一定比得了王灿。” 李白药轻声道:“不难。” 郎哥急切道:“公子,你不要做王灿那样的大官好不好?”郎哥心里想着,公子跟他讲过不少的事,其他大多数他都忘了,惨的事惨的人他忘不了。 李白药递酒示意,问道:“你下山为何?” 杜鹤离道:“霍乱天下啊。” “哇!比我厉害,我敬剑仙一杯。”说着,李白药举杯敬酒。 柳易终于有机会插句话了,他问道:“郎哥,你几岁了?” 郎哥回道:“还差二十一天满十四岁了。” 柳易笑问道:“记得这么清楚?” 郎哥伸出五根手指放在桌子上,“公子说到了我生辰那天,他给我五十颗铜钱。” 郎哥问道:“你几岁了?” 柳易轻声答道:“差七天就二十一了,” 郎哥笑道:“你也记得那么清楚。” 柳易轻声道:“两个月前有一堆人在商量着给我祝生辰。” 郎哥出言教训道:“这我就要好好说你了,年轻也要想得开,不要受了点委屈就想离家出走,这性子我早就改了,你这么大人了,还没改。” 柳易看着小书童,轻声道:“家啊,没了。”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五章 心思 杜鹤离和李白药没上酒馆之前,这家名叫于氏酒馆的破酒馆已经好几天没有客人落脚了,前几日来了两个江湖游侠,多喝了几口之后不知怎的就杠上了,打烂了几张桌子,酒也碎了几坛,酒馆老板一个升斗小民,世代的农民开门做生意,除了忍受流言蜚语以外,就算是悟性高的也只学会了忍气吞声,虽说律令就刻在城门外的一块块石牌上,他想着以后还要开门做生意,那天赔了无数的小心,才堪堪消了两位游侠的气,赔偿事宜他也不敢提了,刚出钱买了新桌子,又重新置了几副碗筷,本小利薄,楼梯的栏杆是没钱修了。 以前经常来要一碗酒的老先生也不来了,老先生每次来都是要一碗酒,再要一把炒花生,牙口不太好,总是酒喝完了,花生还剩一大半,干脆边走边往嘴里丢着花生。 那些背着媳妇偷偷来杀酒虫的这几日都不见经过这条街,以前他们得闲的时候,一碗酒一碗茶都能在此坐一个下午。 那几个刚学会喝酒的小痞子,举止作派比较横,经常呼朋唤友地来酒馆喝酒,黑压压地就能站了三四十人,碗碰碗的声音,没混过江湖的老掌柜听着都觉得义薄云天,他们说话不好听,但喝完酒还是会给钱,虽然大多数时候会给少了,老掌柜也看得开,自家的酒进的便宜,少给就少给了,也是赚了,他们这几日也不来了。 杜鹤离几人上楼后,那些一路尾随而来的江湖豪侠在楼下都改了平日里的横脾气,一个二个的咬着老板的耳朵讲价,酒家老板也是个懂事的主,心里想着豁出去了,赚了这一笔钱之后,干脆回家买几亩地,当个富家翁,改了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脾气,平日里几个他惹不起的主,今日他要起价来,虽说语气有点打颤,但他敢挺直腰杆说了。 老掌柜看着这平日里无论如何都不会落脚他家破酒馆的体面人物越来越多,底气也越来越足,现在有人咬着他耳朵谈价的时候,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喊价五百两了,那些横主总是会恶狠狠地瞪他几眼后才乖乖交钱上楼,眼神里的意味,经历过无数人情世故的老掌柜是知道的,但今日他不怕,之后他也不怕,以前他想着安稳地做买卖,所以怕这些自个儿不安稳过日子的也不让他安稳地做买卖,今后他已经不打算做买卖,那也就不怕这些不让人做买卖的人了。 在不知道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的四人性情之前,这些平日里语气中都透着自傲的江湖豪侠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喝酒时酒碗都改成正正经经地轻拿轻放了,在剑胆城这潭水里,豪侠也分三六九等,以前被比自个儿横的主压了一头的这些豪侠,今日里看到那几人和自个儿一样,心里莫名畅快。 在李白药要念诗的时候,杜鹤离已经心知不妙了,但是他堵不了李白药的嘴。 “杜鹤离,很厉害。剑胆城,还钱袋”四句念出来后,杜鹤离想的是怎么堵住这满屋子人的悠悠众口,他一眼扫过所有人,冷冷地说道:“今日谁敢把这几句传出去,我就将他的头颅串在这豪客剑上。” 李白药反问道:“怎么?要杀人灭口?” 杜鹤离笑道:“杀人必斩首。” 李白药摇着酒碗,“我觉得我说的挺好的,简单易记。” 杜鹤离道:“我觉得不好。”他喝了口闷酒,第一次下山,遇到了很多的郁闷事,杜鹤离真想出剑戳人了。 往后的日子里,开阳郡这座城中,一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杜鹤离,很厉害。剑胆城,还钱袋。 江湖中,还有无数好事之人,在打听一个跟着杜鹤离李白药一道的公子哥是何方人物,怎么会穿的破衣烂衫,是不是如他所说,家啊,没了。 杜鹤离离去了,他要去苌楚宫看看,那个所谓的解三秋是不是真如师父所说的那样,剑心高古,三百年一出。 杜鹤离没让柳易跟着,毕竟两个人的盘缠太费钱,更何况哪一天吃的清淡点了,柳易就闹吃闹喝的。 柳易和李白药主仆俩,住在了位于闹市的破客栈里,风吹着摇摇晃晃的招牌上,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客栈的老板娘是个活泛的,免了一晚的旅费,求着李白药给他们家重新写一块招牌,老板娘喊了好几声,酒喝高了趴在桌子上的老板才应了一声,这样的男人也指望不上。 柳易笑道:“嫂子,你只管去扯两尺布,我兄弟的字可是没得说,保你生意兴隆。” 老板娘放下手头上的活,笑着回房拿了银子,心里想着一定要买两尺好布,就买那种她也舍不得裁衣裳的好布,那丝绸,她摸起来都觉得是福气,去看了很多次了,一直舍不得钱买,也觉得自己一个天天在锅头灶边的黄脸婆,真的配不上穿那么好的布料衣裳。 老板娘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路过厅堂的时候,不忘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家男人的后脑勺,怒其不争。 李白药准备了笔墨之后,把丝绸摊在了桌子上,一气呵成四个小篆大字,清风客栈。 客栈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说道:“好,老夫唯有,醒来明月,醉时清风。” 李白药抱拳道:“献丑了。” 第二日是冬月初四,今天柳易没煮鸡蛋,他帮着老板娘挂上了清风客栈的四字招牌,老板还想着自己亲自来,媳妇一把推开了他,说道:”喝到走路都打飘了,还逞能?“ 老板也不恼火,看一会儿老板娘,看一会儿挂好的招牌,在笑。 老板娘怒道:“我脸上有花啊?” 老板笑呵呵地说道:“有!” 转眼冬月二十五了,李白药主仆俩还赶着回家过年,柳易实在不想离开了,郎哥求着老板娘,留下柳易在他们客栈里打杂,老板娘其实很难为情,他们这小本生意,粗茶淡饭的糊口倒不是问题,再留下个人,他们可开不起工钱。 李白药道:“管饱就行,开什么工钱。” 还亏得李白药看起来比较老实,说了这是他朋友,再加上前几天写招牌的交情,店里那个天天喝酒醉了,就用舌头咬破衣裳缝里的虱子的店老板才勉强要柳易去帮忙,现在他还记得,李白药要走的前几天,苦口婆心地拉着他,说什么天大的想法也要从小事做起,端茶送水低是低贱,可也能挣铜钱啊! 李白药主仆离开了,临别之际,郎哥塞给他五十颗铜钱,李白药拉着他苦口婆心地说什么老板夫妇也不是什么吝啬的主,只要是勤快,还是能活下去!什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柳易听不懂,自从他爹死后,他们山寨,已经很久没有正经读书人了,若是能听懂的话,一定要逼着李白药授人以鱼,还有杜鹤离那小子。 柳易心想,这个杜鹤离心中第一的读书人话也忒多了,和他爹一样,爱讲大道理,也爱讲小道理,他们读书人的道理多的紧啊! 柳易也想着,以后一剑三式还得练,可也不能像杜鹤离那样练傻了,话都不会说,就说了句走了,还真他妈抱着剑就走了,你傻就傻吧,好歹是一代大侠,兄弟一场啊!那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兄弟的不要他在这与我有难同当,好歹有福同享啊,那汇通钱庄的一摞银票分我柳易一半,一点都不过分吧? 还是郎哥重情义,三百两银子的剑贵是贵了,可这不是有五十文铜钱的底了吗,这样想着,攒三百两银子也不难啊! 柳易一直在碎碎念,直到老板大着舌头叫了他三声,他才应着声忙活去了,不识篆字的他顺便问了老板一句,“客栈叫什么名啊?” 老板大着舌头道:“清风客栈。” 柳易笑容和煦,“和我家一样嘛!” 老板终于正眼瞧这个后生,试探性问道:“清风山寨?” 柳易点了点头,“嗯。” 老板问道:“那个读书人还活着?” 柳易乐得偷懒,回道:“死了。” 老板咂巴着嘴巴,狠狠地灌进了碗茶水,“我就知道他命不长的。” 柳易岔开话题道:“我想攒钱买把剑。” 老板说道:“我也想啊!” 柳易问道:“媳妇管钱啊?” 老板说道:“这样过日子,才稳当。” 柳易想到了老板刚才说的话,疑问道:“你以前有剑?” 老板提着酒壶灌了口酒,感叹道:“媳妇藏起来了!” 柳易由衷感慨道:“老板娘真心疼你。” 老板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偷偷出来听着的老板娘得了结果,也不骂柳易偷懒,满意转身回厨房里。 柳易问道:“李白药这字值钱不?” 老板点点头,“我也在打它的主意。” 柳易提议道:“拆下来卖了?” 老板下意识地摇头,“媳妇会吃了我的。” “你写的不会比这差多少。”柳易问道:“能说出那样的话,念过几年书?” 老板抬头看着楼板,感慨道:“我读的书,比你们山寨那个读书人还要多些。年轻时写的还要好些,这些年不行,酒喝多了,手抖的厉害。” 柳易摇了摇头,说道“他因为读书少,没成器,没想到你读的多了,也没成器。” 老板也没见着媳妇,破天荒笑道:“要看成器二字怎么去说,他什么也没有,我呢,媳妇孩子热炕头。” 柳易道:“我就是他儿子。” 老板十分疑惑,“家生的还是野生的?” 柳易扯了块抹布,抹着桌子,“捡来的。” 老板开怀大笑,喝酒口酒,笑道:“到底还是不如我啊!” 柳易接着问道:“为何不把孩子带进城里?” 老板说道:“怕学坏了。” 看见老板娘出了厨房,柳易引诱道:“媳妇脾气不好?” 眼观六路的老板感叹道:“她脾气好着呢,就是来住店的那些脾气不好。” 老板娘高高举起的锅铲落空了,再次满意地回到厨房忙活。 “我知道怎么卖了这块招牌了。”柳易说道。 老板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说道:“卖了给我点钱,我就不告诉媳妇。” 柳易点头,“没那么简单,你需要助我点气力。” 老板答道:“晓得了。” 柳易说道:“那这几天少喝点酒。” 客栈老板点头,狠狠地灌了口酒,这几天少喝酒,那今天得把这几天不能喝的酒都喝了。 清风客栈新挂上去的招牌上有三个一蹴而就的小字,渐渐地,清风客栈围满了人,其中有附庸风雅的富商,有爱好收藏的世家子,有仰慕李白药的青楼花魁,青青姑娘也来了,下了轿子,头上无钗,眉间不黛,她竟然是第一个上前去问价之人。 见了柳易,轻声问道:“公子,请问客栈门口这幅字,能割爱否?” 柳易第一次见着这么好看的姑娘,脸很红,回道:“我只是伙计,不管事的。”说话底气明显不足。 在这种破客栈,客栈的少爷和伙计,穿着其实是差不多的,青青姑娘吃不准,但青楼女子称呼人,开口都是公子老爷,准没错,有本事的人该这么称呼,没本事的人,听了这样的称呼也高兴不是? 青青姑娘见着了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老板,问道:“老爷,门口那幅字画,小女子爱的紧,能否割爱?” 老板娘出了厨房,盯着青青姑娘骂道:“骚蹄子,勾栏里是没生意做了?出来四处勾引别人家男人,老娘给你指条明路,梧桐渡那里有条船,你可以去那里做买卖!” 青青姑娘面不改色,软声道:“夫人不必如此误会奴家,奴家就想买门口那幅字,实在是爱的紧了,才冒昧打扰。” 老板娘一口回绝,“老娘不卖,滚出去,写字的公子是神仙般的人物,字给了卖笑的,老娘都觉得辜负。” 青青姑娘转身出去,出了破客栈的门后,等待在门外的人一脸哂笑,隐约听到婊子也想买这幅字,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真是不把他们这些平时面子比天大的人当人物了。 跟着青青姑娘的是一个平日里照顾她生活起居的小男童,取了个女名叫小翠,穿着不伦不类的丝绸衣裳,如同癞蛤蟆穿龙袍。 青青姑娘吩咐道:“小翠,你去和孟老爷说,奴家想他了。” 夜晚的听雨楼,是剑胆城一等一的富贵温柔乡,身材臃肿的孟老爷,新娶的小妾也撂在家里独守空房,青青姑娘邀他听雨楼一叙,要不是太胖,孟老爷都要跳起来了,他这些年买卖做的越来越大,但名声丝毫没有彰显出来,处心积虑地想着搭上一条官家的线,银子送出去了,古董也送出去了,线一直没搭上,今日青青姑娘和他说,听雨楼里他的好事要成了,孟老爷如何不心急? 孟老板到了听雨楼外,青青姑娘笑着迎了出来,打趣道:“孟老爷真是大人物啊,奴家兵曹林大人、粮曹邓大人都没空陪,就在这等着孟老爷呢,待会儿可要多喝几杯,事成之后,奴家还要讨赏!” 孟老爷一脸笑呵呵,赔罪道:“折煞老夫,折煞老夫,青青姑娘今日的情面,老孟我一定还,一定还,这是新买的稀罕物,青青姑娘拿去用用看,喜不喜欢。” 青青姑娘轻哼一声,嫌弃道:“孟老爷家里媳妇也有了吧,她们挑剩下的,奴家可不要。” 孟老爷冷哼一声,“我可舍不得给他们,这也是我在清平城跑生意的掌柜给带来的,稀罕的紧,在清平城,那也卖到了十两黄金,好东西当然要给识货的人,我老孟认识的人之中,青青姑娘是最识货的。” 青青姑娘听了掩面嬉笑,自然地牵着孟老爷的袖子,“你我的闲话还是少说吧,兵曹大人和粮曹大人等急了,那事办不成还是小的,说我们不识规矩就赔大了。” 两人一进门,青青姑娘说着客套话,孟老爷行了礼后坐定,一阵寒暄,两位大人也只是偶尔回应,孟老爷干脆下了一剂猛药,说道:“听说邓大人收了只赤翼锦鸡的杯子,小人手底下人跑生意,巧合之下又淘到一只,不知是不是一对儿的,邓大人带回去考证考证。” 孟老爷忙吩咐下人把杯子呈上来,粮曹大人看了看,说道:“看起来像是一对的,我得拿回去看看,仔细考证。” 孟老爷又说道:“若是一对儿的,大人只管收下,若不是一对儿的,大人就摔了,小人不是什么雅致的人,对这些个古董,没一点兴趣,只是知道大人们喜欢,就让手下人留意着些。” 伺候好了粮曹大人,兵曹大人的脾气,他一个商人早就摸清楚了,孟老爷接着说道:“林大人喜欢剑,小人也得了一把剑,不敢说削铁如泥,但也差不离了,大人看看” 兵曹大人拿着剑弹了弹,又在剑刃上哈了两口热气,爽朗道:“这剑成了之后就没磨过的,收了。” 孟老板接着道:“手底下人走南闯北的,见着了好东西,都会收回来,什么时候有小人看得上眼的,都会给两位大人送去,若是喜欢,大人们收着玩儿,若是不喜欢,摔了,权当听个声。” 青青姑娘给粮曹大人倒了酒,接着给兵曹大人倒酒,又给孟老爷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笑道:“孟老爷也是爽快人啊,听说邓大人这几日准备物色些好东西,何不找孟老爷帮忙呢?” 邓大人瞧了瞧青青,又看了看夹菜的孟老爷,说道:“宅子里新盖了间厢房,本想用作待客的屋子,老夫找了很久,没能找到很好的字画,孟老板手底下认识的人多,不妨帮我打听打听,见着好的就买了,我选两幅合适的。” 此时和兵曹大人一道喝酒的青青姑娘,酒后不忘调笑几声,嬉笑道:“奴家见着一幅字写得好,就是那几个字俗了点。” 邓大人问道:“写的何字?” 青青姑娘媚声答道:”清风客栈。“ 邓大人笑道:“俗是俗了点,我自有主意。” 青青姑娘起身倒酒,笑容灿烂地赞许道:“到底是进士老爷!”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六章 皆大欢喜,独有一悲 清风客栈门前每天依旧有很多人,也有人会进去喝碗酒,吃些饭菜,客房已经住满了,门对面隔着两条街的振兴武馆的教头也不回去了,就住在客房里,老板娘如何也想不通,这幅招牌就这么好?她只知道这些人绝对不是冲着那两尺料子来的,不过生意好了,终归是好事,这两天老板娘路过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老板身边的时候,也不拍他的后脑勺了。 柳易这几天活多了很多,端茶送水,倒酒洗碗的都是他,现在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要去买菜,酒肉素菜,他每天得跑好几趟,老板娘没上过私塾,可账算的精明,柳易一颗铜钱也贪不了。 柳易想着大钱的时候,总觉得老板为人他真的不放心,两人合计时说的好好的,这几天少喝酒。老板这几天还是没改,依然喝多了趴在桌子上睡觉。 孟老板昨晚回去之后,一丁点睡意没有,想着自己苦心多年,终于搭上线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新纳的尤物秀色可餐,更是折腾了一夜。 第二日早早起床,昨晚下了一夜的雪,门外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子,在这冬日里,孟老爷可谓春风得意,出门撞碎了一排的冰棱子。 清风客栈,柳易早早地起床买菜,看到门外下了一层厚厚的雪,柳易返身回屋穿了件厚实衣裳,顺便去敲了老板夫妇的房门,问道:“老板娘,下雪了,菜要不要少买些?” 屋里答道:“多买些,这几天放得住,你也不用每天跑。” 柳易转身的时候,听到屋里老板娘嗔道:“白天不帮忙就算了,晚上还来折腾……” 撞了一脸血的孟老爷终于收拾停当了,坐着轿子出了店铺,身后跟着八人,挑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与柳易一同赶到清风客栈。 柳易抱着两大捆小葱,老板昨晚说了,今天要露一手葱花面。 孟老爷进门后,见了那个今天在厨房忙前忙后的老板,问道:“门外那幅字卖不卖?” 老板依然和着面,答道:“问我媳妇。” 孟老爷问道:“夫人,门外那幅字卖不卖?” 老板娘烧着火,答道:“不卖。” 孟老爷财大气粗道:“多少钱,你们往高了喊。” 老板说道:“媳妇说不卖,那就是不卖了。” 老板拉好了面,咬着媳妇的耳朵说道:“要不卖了吧,卖了有银子后,客栈里雇两个伙计,媳妇你就不用每天忙前忙后,其实,主要是夫君想给你买两盒胭脂,听说很贵,要好多钱!” 老板娘拍了一下老板脑袋,“浪费钱。” 这回她没用力。 老板娘道:“卖了,三千两黄金。” 孟老爷爽朗道:“好,我这先交两千两,一千两到了再取货。” 老板娘愣在当场。 …… …… 午时,拿着清风客栈招牌的孟老爷觉得今天的雪下的真不是时候,当然,不是因为他自己撞在冰棱子上得了一脸的血,而是雪下了之后,这幅字暗了几分了。 从此以后,他有底气和粮曹大人谈生意了,看了那一气呵成的小字后,孟老爷觉得,三千两黄金,赚大发了。 孟老爷没有回家,拿着字直接去了粮曹衙门,邓大人看到这字迹之后,再看看那落款,问道:”这白药是何人?“ 孟老爷恭敬地答道:“穹庐书院李白药,先生是大儒胡七弦。” 邓大人继续欣赏着这幅字,感叹道:“难怪字迹隽秀而高洁。” 接着说道:“今年上头分下来的差事我想交给你办,要多收些粮食,郡守大人前些天说了,开阳郡今年的差事可能会重些,去年的麻老三出了大差错,孟老板办差应该是妥当的。” 孟老爷下跪磕头,恭敬道:“能帮大人办差,小的荣幸之致。” …… …… 没了招牌的清风客栈又挂起了那个老招牌,客栈今天关门了,那些观望着不出手的,现在已经没机会出手了,听说被人三千两黄金买了之后,有几人垂首顿足,早知道这么便宜,那还不如早点出手,客栈内,老板娘其实是不想分一份黄金给柳易的,因为她觉得这件事,柳易没一点功劳。 老板说道:“媳妇,你看柳易和写字的读书人是朋友,那天你让读书人写字,读书人不想写,是柳易这小子坚持了读书人才同意的啊,这也是功劳。” 老板娘拧着老板的耳朵,咆哮道:“你个老小子又说胡话,那天你喝醉了,趴在桌子上一睡就是一天,你知道什么?” 老板越发恭敬,低声道:“财不露白,既然已经漏了,那不给柳易一点封口费?” 老板娘用食指指着老板眉心,质问道:“当家的,你为了这小子,还分自个儿家的钱了?” 老板大声地辩解着,“媳妇,我真没有啊,家里的事,那都是你做主,你说给就给,说不给就不给。” “给啊,我又没说不给,你竟然吼我?今晚跟狗睡去吧你。”老板娘哭着说道,从屋里拿出五十两黄金,重重地递到老板手里。 在山上,柳易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试探性地问了句:“我是该滚蛋了吗?” 老板回道:“没有,我出去办点事。” 柳易问道:“晚上你怎么办?” 老板好似轻车熟路,自负地说道:“腆着脸进房呗。” 柳易十分好奇老板到底说了什么,老板娘才答应买了招牌,问道:“你说了什么,老板娘同意卖了?” 老板得色回道:“我说想给他买胭脂。” 柳易摇头,“不懂。” 老板老气横秋,拍了拍柳易的肩旁,教育道:“记着就行,说不定你小子以后也用得上。” 夜晚,柳易抱着五十两黄金,兴奋地没一点睡意,他已经想好,得空了就去买剑。 老板回来了,在楼上门外敲门,这门一敲就是两个时辰,先是媳妇开门啊什么的喊着。 后来慢慢地成了说情话了,听着老板的朗朗之声,柳易觉得老板年轻时读书卖力点,能拿出这样架势来,可能就不会在剑胆城开破客栈了。 最后柳易听到的是小心肝啊什么的肉麻话,老板娘终于开了门。 …… …… 听雨楼里,披着一身狐裘的青青姑娘细嚼慢咽地吃着糕点,问道:“怎么样了?” 名唤做小翠的男童答道:“今日下午,孟老爷花三千两黄金买下了。” 青青姑娘捋着白猫,问道:“就没闹出点什么事?” 小翠答道:“皆大欢喜。” 青青姑娘把路过跟前的白猫一脚踢开,咬牙切齿道:“拉出去掌嘴,谁让你说的皆大欢喜?” 今夜青青心里堵了一团火,她花了那么大的代价,要的是砸了破客栈,让那对得瑟的夫妇俩上街乞讨,她再吩咐下去,让他们活得猪狗不如。没想到孟烟尘竟然改了臭脾气,花了那么多钱,就为了幅破字,青青也觉得自己可笑,人家孟烟尘要的可能不只是搭上这官场里的线。 …… …… 孟烟尘推了所有的应酬,每天在家里给各大掌柜写信,明年开春后,那些小头的买卖不再做了,要改成经营铁矿,收购人吃马嚼的物资,粮曹大人给了话,明年的买卖也就能走上正轨了,什么时候兵曹大人的话下来,那他的生意也就真正有人给保驾护航了,自古官商勾结,或者说自古官商合作,能货通天下、青史留名的大商人,在官场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孟烟尘想的是多结善缘,在官场这条线他搭上了,现在他一直在多方打听,一个山上宗门的高徒,一个穹庐书院的读书种子,两人在剑胆城中,到底遇了哪些人,与那些人说了什么话,那些人正是他要结善缘的人,他也准备去这剑胆城外面走一走,看看要投靠谁,他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家业才不会倒,年轻的时候,买卖做得好,毫不在意什么时候倒了,还想着自己打的江山,得自己糟蹋了才过瘾。 当孟烟尘打听到在清风客栈抱着两捆小葱那个伙计,就是一个月前和李杜二人称兄道弟的人时,孟烟尘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子,后悔不迭地想着当时自己应该帮忙他分担一捆,再套套近乎,混个眼熟。 接下来的日子,孟烟尘经常去清风客栈吃面条,那客栈的面条劲道十足,就是佐料差了一点,小葱不新鲜,酱油好像掺了水,放多少都一个味,如同孟烟尘富甲一方却依然每天去吃一顿七颗铜钱的面条一样,清风客栈的老板得了三千两黄金,依然坚持每天往酱油里加水。 清风客栈雇了两个伙计,老板娘不再里里外外地忙活了,老板也不再趴在桌子上睡觉,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媳妇上妆画眉。 柳易曾暗地里和老板娘说过,老板那么会化妆,可能以前经常去那些卖笑的地方了吧,让她防着点,老板娘心里其实不信,但从那天以后,每晚睡觉之前,老板娘都会问问老板曾经的往事,老板不爱说,老板娘就一再追问,折腾了很久,她一生气,给老板的钱就少了,这时老板娘觉得以前娘说的话很对,钱还是要在女人手里边,日子才能过的踏实。 孟老爷来了老板会点头哈腰,两人也会聊些天气什么的,孟老板经常喊柳易来他身边坐坐,柳易不答应,他们客栈真是太忙了,要忙着修缮,还要忙着端茶送水。 客栈修缮好了,其实也没动多大的干戈,重新刷了石灰的墙,换了几棵朽了的柱子。 那些痞子以前经常去的酒坊关门了,现在改了到清风客栈喝酒,一些快过年了得空的汉子也会来这里,要一大碗三文钱的茶,能坐着聊一下午不挪屁股。 年关近了,老板夫妇每天忙着买年货,柳易却忙的一天也不得空,老板娘有心,给他扯了几尺布,让裁缝店做了两身衣裳,一身青色,老板娘说青色穿起来精神,一身灰色,干活比较方便。 柳易穿在身上,知道布料很贵,对老板夫妇,柳易心里十分感激,老板娘让他守客栈时,他答应了,还说要买两幅对联贴在门外两侧。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七章 雪应丰年,血应山河 靖宁十九年腊月二十六日,大雪封天,柳易正想着该买什么年货,碎碎念道:“爆竹得买,以前在土匪窝子里,哑巴最受欢迎,谁买爆竹啊?来了剑胆城,也看了几场喜庆事,所以爆竹必须得买,鱼得买,李白药说有个读书人叫李仕鱼,行事风格很下作,吃尾鱼就当帮李白药报仇了,再买串糖葫芦,郎哥爱吃的,两斤肉,一壶酒,半斤虾仁,七八个肉包子,一对春联,两张门神……”想了一大串的柳易猛然醒了过来,钱啊,这些都是用来买剑的钱啊,经过剧烈的思想挣扎,鱼得买,糖葫芦得买,还有答应老板的得做到,再买四十个馒头,将就着大概能撑到来年店铺开张了。 剑胆城里的穷小子在思量着买年货,大沁京城今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之后,市井小民由皇城东门外往里望去,环佩叮咚,金石相击,宽袖博带的衮衮诸公,迈着特定步子从东门鱼贯而出,如同这冬日里燃起了一把火。 出了皇城门约五十步,文武分明,大小圈子三五成群各自寒暄着,若是见着了自家仆役,必是先与同僚抱拳告辞,再由仆役系上披风,递上暖炉,而后才跨过早已压下轿头的轿子,扶着官帽入轿。 也有零散几个新晋官员,虽说早已纳拜投名,但资历尚浅,凑哪里说话都没人搭理,仍与圈子格格不入,形单影只。 京城居不易,除了官宦世家和各大士族门阀,更多的是为官十年仍然买不起宅子的大官,何谈添衣置轿,一路死撑着京官该有的风度,等走到没熟人的街道后,双手稍抬,捋捋袖子,宽袖紧裹手臂,行走在风雪中,谈不上落魄,只是少了先前的风流。 午时许,汝阳城主街道上异常湿滑,昨夜的雪早已被清扫干净,黄黄的堆在了墙角。 新钉上的马掌铁踩在冰冷的石板上,马走得很慢,蹄声慵懒,后面的马车轮子还时不时地发出一点轻微声响,马看着就不是急性子的快马,马车也显得有些平凡,在天子脚下讨生活的百姓,何曾看走眼过?明眼人只需往马脚棒上随意一瞥,主人的身份也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马车先是沿主街大道缓慢而行,而后转入青云巷,左转右拐地来到了白马街,于庆余斋停下 马夫跳下车将车凳拿下放好,杵了马鼻,待马车已经不摇不晃时,颤颤巍巍走出一个着黑色窄袖便服老人,赫然便是户部尚书王大人,今年皇帝跟前的红人。 短短一年时间内,户部在他的整顿下,盈余了上千万两白银,今早刚加封了紫金光禄大夫衔。 老人下车之后背着双手,抬头端详着庆余斋那块招牌,三个烫金隶书大字,经历风霜多年后依然如新。 斋内自有小厮出来将马车拉走卸下,马夫搀扶着老人掀帘入门,与雪后阴冷的帘外不同,屋面热气洋溢,一股羊肉的浓香中还夹着一半的腥膻,老人满意地吸了口气,心情愉悦。 主仆两人来的不凑巧,斋内生意正值火爆,食客饕餮甚多,马夫一番交涉无果,一脸委屈地回到老人身边。 直到店老板出来作揖赔罪,并承诺打四折之后,另外三人才勉强同意添张桌子一起挤一挤,当然不是因为打四折的事,没钱谁回来庆余斋吃饭,那不是自讨没趣?主要是宅内老板亲自出来请求,自然人人都会给面善的老板一个面子。 三人不情不愿地挪了桌子,但每个人仍然如先前一样,凳子挪离桌子老远,紧紧地挤着主仆二人,也没给老人好脸色。 寒冬最适合吃羊肉,汝阳城的冬天,庆余斋一家独受青睐,店内羊肉堪称一绝,老人却只吃羊杂。 老人不言不语,马夫服侍老人坐下后也坐在了旁边,只敢坐半个凳子。 小二先将老人这边的矮桌抹了一遍,之后端来了炭火、料底和羊杂。 老人放入了一碗生腥羊血,而后依次是羊蹄、心肝、肠肺。干枯右手拿着筷子不停在锅里搅动,手上满是褐斑。 血块慢慢地变色了,老人弓腰向前,右手拿着筷子夹起一整块羊血,左手拇指和食指同时夹住两根筷子一压,羊血变成两块,重复了一会儿,竟是趴得有些累了左手扶腰后直起,。 还未夹完,锅内已经热气腾腾,直漫锅沿,也就不管它了。 右手拿起用磨损得厉害的木勺给马夫舀了一勺汤,马夫何曾受过这样的大礼,瞬间站起,手足无措。 老人持筷子的右手缓缓下压,示意马夫坐下,也给自己舀了一勺,双手端着拿到嘴边吹了吹,一大口喝下,滚烫之感一如当年,只不过现在身居高位,没了当时的窘迫。 边上食客是只顾自个儿喝酒的糙汉子,一看就是没见识的外地人,才不识得早已名满天下,享誉庙堂的户部王尚书,首善之区的食客也只顾着看热闹,没人会去提醒几个一把年纪活到了狗身上的愣头青。 大沁国不穷,拥九郡膏腴之地,驭两千六百余县两万万之民,北拒三国于境外,南抗蛮子于障林,可大沁国库很穷,所幸出了个户部尚书力挽狂澜,反转国库亏空的困局。 老人细嚼慢咽,羊血吃在嘴里哈气,而后又喝一杯酒,胡子、衣襟上皆是酒水。 马夫好像没听到老人的提醒,像个娘们儿一样拘束。 一如先前,马车缓缓出了小巷子,进入了石板街道,这回是向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又下起了大雪,出城三里地,马夫搀扶着老人下了马车,随便在路边选了个地儿,烧了纸钱,洒了些酒,缓慢转身向马车走去,对着汉子说道:“回了!” 回去的路上老人缓缓道出当年的一些事。 “大沁明皇帝八年,那年我三十二岁,第一次进京。” 还不忘感慨一句道:“汝阳是个好地方,都在了三十四年了,仍然喜欢这座城!” “我没什么名气,堪堪可以进入春闱,那时候觉得春闱这个词真好。” “从上艾郡到汝阳我走了四个月,那年的雪可真大啊!比今年的还大!白花花的雪阻了路途,那时一腔盛气的我还是熬到了汝阳城,白花花的钱阻了我的仕途,明皇帝九年,真是难熬的一年。” 城内集结的书生多是官宦世家,稍微有那么几个出身和我王灿差不多的,但人家有银子,自然而然地成了宽衣博袖的名士大才了,日日有宴请名敕递来,我也就是那时候才知道,圣贤书终究比不了铜钱......” “那年也是腊月二十六,燕成兴在庆余斋宴请朋友,我天天读书读傻了,不懂人情世故,人家随便喊了我一声,我就跟着去了。” 说着说着,老尚书自顾自地大笑。 老人缓缓地说着,马夫时不时地挥动着长鞭,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说出来也是个笑话,燕成兴邀了王仕之入宴,王仕之顺便带了我一声,我还就真去了。来了莫约四十来个人,有王仕之、崔成生、韩月云、刘溪臣、秦少游、杨恒、姜公、李成冰……” 王灿掰着两只手的指头数着,而后许是忘了,停了一会儿说道:“反正就是有好多人。” “出生白马书院的王仕之......” 老人停顿了一会儿,评价道:“才高八斗,德如圣人,气节更是令我辈汗颜。” “就这么个人,读书人的温文尔雅好像就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一样,他对我还颇为照顾。” “我第一次喝的汤也是这么烫,那时吃不惯羊肉羊杂,腥臭的羊膻味直冲五脏六腑,我就那样含着一口滚烫的羊杂汤落荒而逃,吐在了门前的一棵枣树下,就是门外磨盘粗的那棵柿子树那儿”迷醉的老人用手胡乱指了指。 “将近三十多年过去了,我都忘了那棵枣树长什么样了。” “王仕之……” “他表字什么来着?” “他做了一年的翰林学士,云游天下去了,整整三十多年没了音信,可能成了山上的仙人,也可能成了地下的黄土。” 老人最后说道:“先生说‘老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栽棵桂树,放个大水缸在树下,接了树上滴下的的雨水,水缸里会生出很多的小虫子在水里游啊游啊,极有意思。’” 忆一厢往事,流两行浊泪!,这世道中,唯一不变的,只有马蹄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声。 …… …… 大沁南方的雪基本都集在了腊月和正月这两个月中降下,虽说时候集中了,可脾气还是太小,多数时候只下了薄薄的一层,不能完完全全地遮蔽树木山石,很不好看,地处西北边境的平山郡则不同,冬天的平山郡如银装素裹的仙子,就是性子太冷,不讨人喜欢。 远远地有三人行走在厚厚的积雪上,两人步履稳健,一人吃力地吊在四十步之外。 杨弘湿透了的双脚早已没了知觉,眼睛向上一翻的话还能看到眉毛上绒绒的冰棱子,已经抹不了那么多了。 半点武功不会的他十分好奇两个扈从的修为,一晃都快及冠的杨弘,既没看到过市井百姓打架的阴狠,又没见过武夫捉对砌磋的写意。在外游历了这么久,一路上极力煽动,两位武夫的情绪毫无变化,杨弘每天靠着三寸不烂之舌不断往上加注。 两人中强壮的一人使马刀,一根粗布条斜挎于背,只看大刀轮廓就能对汉子的膂力知道个七七八八。瘦弱的一人使剑,一柄长剑只看剑装异常普通,一路上有时斜挎于背,有时扛着或抱着,呼吸均是缓慢均匀,衣着仍旧是平时的样子,只有杨弘一人裹在厚厚的棉衣之下。 杨弘对着鸟天气骂骂咧咧地吼了一阵,嗓子都吼破了,回应他的是漫天嘶吼的风雪,发完牢骚的他哈了哈手,回想一下家里温暖的地龙,然后跑着跟上了前面两人,冷冽的空气在杨弘的身体里四处乱撞,咳嗽声已被风声淹没。 在雪地里稳步走着的使刀汉子突然停下,光顾着低头跑的杨弘差点就撞上了,先前抱手的汉子一拉左肋下的活结,负于背上的马刀立在了雪中,杨弘眯眼一看,汉子双手持刀随便一挥,前方四尺厚冰块如豆腐般化为两块,湖水从平直的刀口往外四溢而出,杨弘堪堪望去少说也有近两百尺! 持剑男子右手持剑抱拳道:“恭喜朱兄破境。” 说罢缓缓拔剑。 朱姓汉子并未说话,对着使剑男子就是一刀左劈,刀势眼看就要波及男子。 不过一切早在抱剑男子的预料之中,屈膝借力后退数十尺之后,平握在前的长剑才勉强卸去刀势。 不曾想身形未停,第二刀又至,原来使刀汉子使出一刀之后并未换气,而是转瞬拖刀助跑六十尺之后高高跃起就是一记力劈。 持剑男子心思一转,果断借势坠湖。 两三个呼吸之间,切磋结束,胜负了然。 岸上汉子赶忙坐下调整外泄气机,男子落水后毫无动静。 杨弘赶忙跑到水边喊到:“梁钰……” 风雪中的杨弘并没有看到,湖中心的冰面上新裂了个口子,一支弩箭跃湖而出后,气势汹汹地直逼杨弘而来,冻僵了的杨弘身处死地却浑然不知,当弩箭离杨弘不到百步时,一道白衣出水后直向杨弘冲撞而来,漫天的风雪中只有风雪,不见白衣。 岸上朱鸿不顾浑身四散的气机,将马刀竭力向杨弘掷出以抵挡弩箭,与此同时湖中一柄纤细长剑破水而出,剑尖直指刺客后背。 当马刀破风斩雪地飞至杨弘胸前时,弩箭正中刀身隶字,巨大的后劲将杨弘掀翻在地,而飞越在湖面上的长剑刺入白影后背后,由胸前透出,白衣刺客与长剑一同摊在冰面上,两人极力来到了杨弘身边,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袭杀,全力戒备了两个时辰之后,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坐下调息气机,杨弘一边用力打着没半点火心的火链子,今天注定要饿肚子了,清鼻涕总是擤不尽,宛如抽泣。 生不着火的杨弘卷缩成了一团,看着两位大哥在各自调整自身气机,累极的他竟是沉沉地睡去了。 当梁钰慢慢收拢了气机,准备吐出在体内流转了四个时辰的浊气时,雪地炸起,纤细的长刀之下,柔弱的雪地已是满目疮痍。 滚烫的鲜血洒在白雪上,融出了一道深深的红沟,白雪如画,赤血如诗。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八章 客栈伙计不知道的事 腊月二十七傍晚,也不知南风呼啦啦的把紧紧地捂在剑胆城上空的雪云刮哪去了,夕阳被彩霞挡住了一半,另一半融化着客栈门口被踩成了屎黄色的雪花,现在比下雪天还冷呢,看架势晚上那些雪云还会来,明天又是一场大雪。 今早客栈老板也带着媳妇回家了,关了客栈大门的柳易在火盆前烤着火,打着瞌睡,门外响起了一阵比他们山寨的牛角弓射出去的羽箭还具有穿透力的声音,“老一辈人说:‘晚霞升起,前两天肯定打仗了。’张嫂子,你赶快寄信给你那男人,这男人啊,但凡知道家里有个惦念牵挂着他的人,打仗也就不会傻乎乎地往前冲了。” 柳易取下了油污的客栈破门往外看,一堆男女老少在满是雪水的街道上跺着脚晒太阳。 有个可能一冬的衣服也只会一件一件往上添,就没脱过的老妇人问道:“张家嫂子,你送了几件冬衣啊?我们开阳郡可是在大沁南边,都这么冷了,虽是男人,在北边也经不住啊,年轻时觉得没多冷,现在黄土已经掩到嘴皮了。” 不知道哪里搜罗来了一团破布的张氏妇人,在细心地纳着鞋底,时不时地拿毛了的鞋针去磨一磨鬓角,已生白发,没有接老人的话。 北方打不打仗,轮不到柳易这个甲士都没见过的店铺伙计去担心,不过看着针尖抹搓着灰白的鬓角,柳易感觉有些心疼,原来他爹在他小时候说的话,都是真的,大多数人,都是苦命的。 …… …… 这个季节的大沁国,没几个郡是晴天,地处西北的平山郡郡城东皇城,积雪比开阳城厚得多,大雪并不影响年关的生意,各路商人在街道上卖力地叫卖着,宽大的街道这时也显得拥堵不堪。 反复踩踏的雪水已是肮脏不堪,一堆堆的马粪还在冒着热气,就被人和牲畜胡乱地踢得到处都是。 被挤得沾了一身稀泥的汉子,脏手揩着破烂的袄子,嘴上也不饶人,一边骂骂咧咧。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孩子准是被马踢到了,哭得撕心裂肺。 地处偏僻,东皇城一年里难得热闹一回,可今年的热闹被闹得更热闹了,热闹得处处都是断肠悲声。 大开的城门里,涌现十二骑加鞭驰骋而来,飞快的骏马上,身着黑甲的兵士,如同粘在马背上的玄铁,锋利的铁矛早已做好冲杀之状。 头戴铁甲的战马越驰越勇,巨大的冲势将首当其冲的几人撞飞之后,去势依然不减半分。 后面已经是一片狼藉,前方依旧还热闹非凡,当后方的惨叫声传到时,先前的前方早已是人间地狱。 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破阵的三名骑兵用力一拽缰绳,开路的三匹战马竭力地跃起前蹄,倒向了两边,骑兵被狠狠地向后抛出,闷声落入肮脏的雪泥里,不知生死。 其他九骑视若不见,夹在腋下的长矛依旧向前,厚厚的面甲上已经是一层冰霜,身体起伏与战马步伐合拍一致,以驱使战马冲势不减。 骑兵肆虐过的街道中,鲜血很快就消失在了冰冷的泥水里,只剩下一地已经粘了马粪和泥水的货物。 倒地不起的人吐出血沫,有不少人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眼睛渐渐没有光彩。 受伤之人在烂泥里打着滚哀嚎。坐在泥里惨叫的汉子,肚子上的窟窿不断地往外冒出腥臭的肠子,男子下意识地用哆哆嗦嗦的双手往里擩着……前倾倒地,身下的内脏在雪水里冒着热气儿。 孩子的啼哭声,女人沙哑的嘶吼声,男人的惨叫声,在阴冷的东皇城上空盘旋不止。 内城凉王府里,先前九骑在帘外站定后,一人说道:“禀王爷,天心湖旁确实有三具死尸,大概死在两天前。” 帘内火炉旁歪坐着一个黑裘男人,岁数在五十左右,利落的短胡上,有一根葱根般的手指在揉搓着,娇媚的侍妾身体也裹在了黑裘里,露出束了根丝带的青丝和白玉般的手臂。 凉王宋白鹿用胡子扎着美人的额头,问道:“尸体呢?” 甲士答道:“尸体天黑之后应该能运到城里来。”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囊道:“王爷,这是从尸体上找出来的,请王爷查看。” 一个约四十的壮汉从兵士手中接过之后,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走到宋白鹿跟前打开后拿在手里,宋白鹿抬头看了一眼后,对着汉子点了点头,汉子会意而出。 宋白鹿伸出左手,摇着下巴,眼睛柔情地看着女人,用食指宠溺地刮了刮女人的下巴,侍妾安静地睡在了他的怀里。 又坐了一会儿的宋白鹿脸色阴沉,缓缓起身,披着黑袍撞帘而出,赤脚踏在已经死绝了的九人尸体上,大步流星,低语一声,“城内纵马,本就该死。” 帘内如脂如膏的女子在慢慢变凉。 宋白鹿对着汉子道:“集结一千骑,王羽带三百骑北上云雾关,宋客师带三百入三当,我领四百去麒麟关,截杀一切在境内走动的活物!” 一个时辰之后,夜幕里四百铁骑飞马而出,手执燕尾紫金枪的宋白鹿更是一马当先。 位于开阳、束水、平山三郡交汇处的麒麟关算得上是大沁王朝一等一的大关卡,也是与大沁腹地相连的唯一纽带,平日里有五千守军镇守,大关建成之后,平山郡几乎是独立于大沁国境之外,对于宋白鹿的狼子野心,大沁朝廷内言官不是没上奏过,皇帝非但不听,对于言事官员轻则训斥,重则贬谪。 当朝三大异姓王之中,身处平山郡的宋白鹿是权力最大一位。 地处边境有重兵,关高帝远有重权。 宋白鹿不管科道言官如何的唇枪舌剑,打着为镇守西北门户的由头,每年从草原上掳来的蛮子,累死在城墙里的,不说一万,七八千应该是有的。 平日里汝阳城中君臣如何议论他宋白鹿,他可以一点儿都不在乎,但今日不同,有人在境内折了他的面子,就必须以血还血。 收到帛书之后,宋白鹿知道他最担心的这一天来了。 有人想让大沁王朝的储君死在他的辖境内,然后就真死了。 当务之急就是杀掉一切知情的人。宋白鹿自语道:“又过不上好年了!” 除夕的破晓时分,几夜奔波的宋白鹿勒马伫足在麒麟关前,长枪往地上一立,城门大开,三十亲兵和宋白鹿一同进城,脚力不行的五百骑最快也得晚饭时才能赶到。 不到一个时辰,飞马出关的四千铁骑将一地的白雪踏成了烂泥,出城之后,每队五百骑泾渭分明地往各大路口而去,马蹄声惹得附近山林中的飞鸟一阵哀鸣,更有尾巴被冻住的鸟儿倒吊在树枝上扑棱着翅膀。 猎犬在雪地里打着滚奔跑,阵阵的犬吠中还夹杂着急促的呼吸声,人吼马嘶的雪地里热闹非凡,毫不亚于汝阳城的大市。 胡乱收索之中,人马早已经乱了阵脚,当五六只猎狗围在一处寻常的雪堆狂吠时,附近几骑不以为意,一只精瘦的猎狗前跃张嘴一撕咬。 终于坐不住了,白袍之人起身一跃到了十丈之外,几个跳跃之间,几十只猎狗竟然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四骑一排的铁骑迅速列阵准备冲杀,白袍之人岂会给列阵整齐的铁骑猎杀的机会?往右一折进入了密林。 时间一直在流逝,已过午时,几十只猎狗仍在林中死追不放,迅速会合的一千五百骑,五十骑一队游猎在外,只要附近有犬吠之声,保证迅速赶到现场。 林中之人渐渐力竭,干脆丢下累赘的白袍,露出白裘,一个四十左右的公子,英俊的五官无可挑剔,唇上的黑须显得老成持重,不过长眉下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看起来有些阴狠刻薄。 手里握着把长剑,剑长不到三尺,却是纤细异常,腰中匕首宽大无匹,心思一转的他干脆向林边而来。 林外的宋白鹿一身戎装,正在闭目养神,横放在马背上的长枪左右摇晃,身边没有一个亲兵扈从。 几番试探之后,在马上坚硬如铁的宋白鹿竟然毫无察觉,准备溜远释放气机试探一次的过千年,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刺杀的机会稍纵即逝,现在的局势,基本没有活命的机会了,但是杀了宋白鹿就可能不一样,现在的他已然力竭,以其被猎狗和铁骑活活耗死,反倒不如赌上一赌。 对宋白鹿早有耳闻的他,还是很惊讶这个边陲藩王的果断,从东皇到麒麟关少说也有四百里,若说平日里就算了,大雪封天的日子里还是这么神速?坏在有那条大价钱打造的直道,反倒是赶到他的前面了。 刺客临时起意,右手松开了满是汗渍的剑柄,作为大沁朝赫赫有名的杀手,绵柳剑下无极境死了太多了,所以当世之人啊!只知道绵柳之下,无人不眠。,没人知道他过千年腰上的虎吞才是他的神兵。 心思落定之后,过千年如同离弦的箭矢一般,起身直跃。 当身躯触及马上黑色的披风时,腰间的虎吞刀已经反握在了他的左手。 身体快速跃过马背,短刀在后颈上一划,马上之人碗口大的脖颈只有一点肉皮在吊着,不到一指厚,沉重的头盔紧紧地拉扯着快要掉落的脑袋。 喷射而出的鲜血将马头染得更红,战马惊惧而逃。 自忖已经得手的过千年,从已然奔跑的马背上借力后,打算腾空遁走。 他并没有看到背后,先前还摇晃的几乎落地的五棱燕尾枪,已经尾随他而去。 硕大的枪头几乎将他拦腰斩断,无极境的杀手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没有流血,也没有哀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闷哼的过千年没了以前的执念,现在他只在意朝夕相伴的绵柳剑和虎吞刀,两把此刻还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器物,以后会不会有人珍惜。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九章 除夕 快过新年的前几天,可能是得空了,柳易觉得时间过的特别快,他什么也忙不过来。 昨晚计算好了,他买的年货并不多,答应了老板要给他买对联贴在客栈门两旁的柱子上,他会说到做到,老板娘过日子精打细算,走的那天大包小包的来回跑了好几趟,柳易觉得老板娘那是能吃的搬空了,不能吃的也搬空了,柳易看着那些菜全都还在,心想老板娘也挺仗义,李白药看人的眼光,还行。 鞭炮要买,荤菜就买条鱼,要四斤多的,过年那几天才够吃,老板说过年吃鱼那叫年年有余,到底是读过几年书的,说什么都是大道理,和老爹一样,买几串糖葫芦,听说这几天那些小贩为了好做买卖,卖糖葫芦的那些人会多糊些糖在酸酸的糕点上,郎哥说和吃山楂糖葫芦其实差不多,硬要比较的话,山楂糖葫芦还要吐籽,再买些馒头,对付着客栈余下的几捆菜,这就是他的一年了,天亮之后柳易打开客栈门准备去买年货,门外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柳易问道:“孟老爷好几天没来了,这除夕天的,你家不过年啊?” 孟烟尘一脸笑意,轻声道:“过啊,前几天忙着算账,年关的钱该进的进该出的出,我也得算明白不是,今天就想吃碗面,给今年结个好尾。” 柳易笑道:“孟老爷来错日子了,老板他们回去了,面我又不会拉。” 孟烟尘说道:“我倒是会做。”脸有得色。 柳易想了想,问道:“孟老爷还会做面条?” 孟烟尘自述道:“烟尘年轻时一冲动把剑卖了,捣鼓过好些买卖,就是靠面条起的家业。” 听了孟烟尘的话,柳易心想感情这面条里也有大生意啊,笑道:“明年我也得向孟老板讨教讨教怎么拉面条。” 孟烟尘嘀咕道:“面条拉的好不好,吃起来可能不一样,但是面条,那也就只是那个样,关键是烟尘赶了个巧,又敢孤注一掷。” 柳易在客栈里忙活的日子很无聊,没刀耍,没兄弟聊天打屁,听了孟烟尘的话后来了兴趣,“孟老爷该教教我柳易这样的后生,放心,学会了,也不抢你生意。” 孟烟尘沉默了一会儿,笑道:“卖剑得了六百两,一百两开了家面馆,剩下五百两换成了铜钱,让两三百人在城里念叨我家的面好,郡守大人落脚吃了一回,我给他碗里放了一把腌韭菜,那天他可是使了好半天的嚼杨木,后来又花些铜钱,宣扬着郡守大人光临小店吃了面后赞不绝口,生意火爆到手臂拉面也落下病根了。” “你们这些人啊……”柳易感叹道,这山下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机灵,怎么老板就没学会呢,还是死守着破客栈。 孟烟尘好似看透了柳易的心思,说道:“生意人,敢想的人很多,敢做的人很少,我孟烟尘敢想敢做,运气也还不错。” “是这么个理,但今天我没空看你拉面条,我呢,事多着呢,何况这面粉你又不自己带来。”柳易掐断了对话。 孟烟尘爽朗大笑,说道:“你要是做买卖,也不差。” 柳易轻声问道:“比你如何?” “人比人,气死人,马比骡子驮不成。”孟烟尘说这话的时候时候,也透着无奈。 柳易道:“比你差了点,挺气人。” 孟烟尘说道:“我比一个年轻人差了点,也觉得气人,其实你小子不比任何人差,我孟烟尘也好,老板夫妇也罢,李白药和杜鹤离也在内,都挺佩服你的。” 柳易将双手抱在胸前,一改刚才的平常心态,“说到这个份上,确实也该说正题了,说吧。” 孟烟尘一愣,说道:“本想再拖延一段时间再说,没想到说错话了。” 柳易冷冷道:“你不可能说错话。” 孟烟尘又是一愣,这回真的是心惊胆寒了,索性卸下伪装,说道:“买了清风客栈那四个字,算是上了官家的船了,但烟尘还想搭上神仙宗门的船。” 柳易不客气地问道:“给他们做走狗?” 孟烟尘纠正道:“做买卖。” 柳易内心怯,但面上毫无变化,以无所谓的语气问道:“我得什么好处?” 孟烟尘毫不犹豫答道:“成了,孟家家产分你一半。” 柳易眼中有一丝赞许的眼神,这些生意人真是疯子啊,接着问道:“赌这么大?” 孟烟尘呵呵笑,答道:“烟尘自信运气不会差。” 柳易戏谑道:“看不上你那点家底子,但我还是决定玩玩,日子够无聊的,规矩先摆在这里,成了之后不给钱的话,我就杀你全家。” 孟烟尘愈发恭敬:“我相信公子的背景能做到。” “看了这个背影之后?”柳易转身,露出消瘦的后背 “也信,不敢不信。”孟烟尘答话依然毫不犹豫。 柳易伸了伸右手拇指,赞赏道:“你孟烟尘不是运气好,是算计好。” 随后柳易担心露怯,已经不敢多说话了,轻松道:“买年货去了。” 孟烟尘拱手行礼,轻声道:“吩咐一声,给公子送来。” 柳易边锁门,边说道:“穷人就该有穷人的样子,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都一样。” “在理。”孟烟尘满意离去,回想着刚才那一场紧凑的对话,身体不自主地颤抖着,说错一句话可能就会死,那种死法会比凌迟处死还要痛苦十倍百倍,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这世道之人,好像只可以分为三种,一种是市井乡村的粗人和衣冠卿相,也叫芸芸众生,一种是杜鹤离李白药这样的神仙宗门的谪仙人,还有一种是世间无文字记载的顶级世家中的子弟。 孟烟尘可以肯定柳易不是市井中人,市井中人喜则仰天大笑,忧则垂首顿足,悲则嚎啕大哭,柳易不是那样的人,毕竟那样的人不可能和谪仙人称为知己。柳易也不是山上神仙,在杜鹤离和李白药相互调侃的时候,柳易并没有多说话,无意之中矮了一头。前两者皆不是,柳易就只能是隐藏着的世家子弟了,致力于学问的世家和府邸存在于大城中的那些门阀不同,门阀子弟家教多求克己复礼,有那么几个离经叛道的,也只会将对世道的愤恨不满承载于诗词文章之中,站如松坐如钟的举止,端的至死不变,看了柳易的背影之后,孟烟尘无比确认,柳易就是那些存在了千年,却不见于经传的世家子弟,只有那些人才不会一味地追求克己复礼,而是毫不约束思想和行为举止地做学问,给世间定一些小规矩。 世间的规矩来自于人心,儒家圣人所谓的口含天宪,不过是把世间规矩归为五字道了出来后,把五字规矩组成了一个形状怪异的笼子。此时的笼子只有五根长短不一的篾条,依然是空洞的,从这五根篾条间的空洞中飞出去了许多人,他们有的成了道祖,有的成了佛,有的成了剑仙刀神,共同点是他们都处在了笼子之外,还有的游历于阴阳谶纬之间,可以回到笼子之内,也可脱离出笼子,他们叫阴阳家寻龙望气士。 紧接着出现了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他们致力于把儒家圣人的编成的笼子进行细化,以五字规矩组成的笼子为篾条,在其间穿插着细小的篾丝,最终形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笼子。这些读书人子不承父业,却能代代文脉相传,这些家族就是为世间规矩查缺补漏的世家,世人称他们为儒家圣人。那些在规矩之外的,世人称为两教圣人和练气士。 孟烟尘曾在满是灰尘的故纸堆中看到了残存着的只字片言,五十年前有个人叫王仕之,他给了读书人一个理想,顺便折了读书人的脊梁。 故作镇定地去买年货的柳易走远之后,同样止不住颤抖的身子,柳易没舍得花那五十两黄金,想的是什么时候存够了钱,就去买一把好剑。 到了闹市区的柳易走到一个看着字写的挺好的对联摊前,那摊主没有一点要接待客人的表示,柳易问道:“老板,这对联多少一副?” 那书生抬眼剐了柳易一眼,冷冷道:“不卖。” 连续问了好几个摊子,得到同样的回答之后,柳易歪着头一脸的想不通,这开张做生意还有不卖的,果然不如孟烟尘,掌柜的以前说了,在这些摊子的对联和门神,比书铺里的便宜多了,柳易为了省钱,不想去店铺里买,就不得不挤进那些吆喝着对联四十文一对,四十五文一对的地方去买,买完对联门之后,柳易又买了鞭炮和糖葫芦,提着的那条鱼活蹦乱跳的,最后提着一大包馒头满载而归。 归来的路上,柳易想通了,原来那些开张卖对联的读书人啊,穷归穷,但死要面子,不好意思吆喝,还不好意思做买卖,犹如抱回家一尊泥菩萨不能说买一样,得说请进,那买对联的还不得说割爱啊? 夜晚,柳易做好了饭,放完鞭炮后开始吃饭,他还未吃完饭,外面响起了一阵阵烟花之声,他索性放下了饭碗,开了门,背着手倚靠在客栈门上,看着烟花,他想家了,如果是在那个土匪窝子,他今晚必然要喝很多酒。 与去年比起来,他又长了一岁,生辰的时候,他一个鸡蛋也没煮,以前在他生辰的时候,爹经常煮几个鸡蛋,就他一个人吃,还必须骑在忠义大堂的门槛上吃,爹说那样吉利。 义父来的时候,看到他骑在门槛上吃鸡蛋,笑话了他很久,爹死了之后,在他的生辰,义父还是会给他煮鸡蛋,依然要他骑在门槛上吃,他没有照着义父说的做,心想听话了义父还是会笑话他。 山寨上过年不放鞭炮,真是一点都不热闹,就所有人围坐一堂胡吃海喝,天南地北地吹牛,有些人讲的是自己经历过的,有的讲的是自己听来的,还有的讲的是让他给他们编的,其他人怀疑的时候,他和那些叔叔还要口风一致才能过关,酒喝多了的会一遍接着一遍地讲,讲不清楚。酒喝多了的会一遍接着一遍地听,听不明白。 一个人看着这满城争相燃放的烟花,还有那些欢乐的吆喝声,门外的东风吹拂中,柳易回望饭桌上,摇曳的灯火下,四碟一碗一筷一凳子而已,他闭着眼,眼中滴落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他蹲下,双手蒙着眼嚎啕大哭。 过年热不热闹,要看你是一家人还是一个人,一家人的话,老人有饭吃,大人有酒喝,孩子有新衣,大抵上就是热闹的了,一个人的话,热闹该是邻居的。 柳易哭累了之后,起身回屋里,关了客栈门,他不想再吃饭,也不想刷碗,这一夜,他们山寨里的人都会在忠义大堂熬小半夜,然后回各自木棚里比比谁家媳妇叫的大声些,柳易在这几年还没少去做见证,这可是个苦差事,想着这些,柳易吸了吸鼻子,想着郎哥的交代。 郎哥离去前与他说,“大沁九郡两千六百余县,两万万之民,守岁方式也各有不同,地处大沁南方的开阳郡,有守岁火的在除夕夜里架上一盆大火,在火上放个经得住火烧的木疙瘩,木疙瘩上面在放一层柴火,家人初一起来后轻松地扒开火堆上的那层灰,就能看到里头明晃晃的一个火炭头,期望着明年如火般轰轰烈烈地出人头地,轻轻松松挣个炭头大的金元宝。” “有守岁灯的,用黄纸糊的灯笼将满家照得灯火通明,就像是一座金山,也就家境殷实富裕的人家才置办得起,也就家境殷实富裕的人家才能在一年里挣这么多。” 郎哥临走前千叮咛他不要好高骛远,那口气就和李白药一个德性,以规劝之名咄咄命令。还叫他架守岁火,柳易现在也没了守岁的心思,重新拾起了放下很久的剑招一剑三式,砍了扫把头,拿了老菜刀,他就照着杜鹤离的豪客剑,粗糙地造了一柄木剑,那剁骨头的老菜刀终究是太钝了些,木剑不伦不类。 木剑在手,比木枝好多了,柳易练了一夜的一剑三式,有些泄气,不过听杜鹤离说,他创这一剑也是去年的事,他现在也未必能发挥这一剑的威力,柳易心里平衡了。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十章 都开张了 穹庐书院的书生李白药主仆出城后,一直在各县兜兜转转,除夕夜依然未能回到书院,大年三十在县城里找家客栈住着,客栈老板一脸的不高兴,大年三十的要不要喊两人吃饭,喊吧,大年三十一家人团团围坐,天伦之乐,还不被两个陌生人给破坏了,不喊吧,良心又过不去,挣扎了一番后觉得,觉得还是不喊的好,再说良心和满桌子的鸡鸭鱼肉比起来,又值几个铜钱? 唉声叹气的郎哥抱怨道:“公子啊,也不是我埋怨你……” 李白药不生气,轻笑道:“郎哥你知晓不,当你说也不是我埋怨的时候,你就是要埋怨我了,你敢埋怨我了?” 郎哥讲道理实在是讲不过自家公子,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自顾自地说道:“你回不去先生不会生气,我回不去小梅就会生气了,生气了不和我玩了,怎么办啊?”少年一脸愁容。 李白药望着漫天烟花,问道:“你把所有罪责都推我身上啊,嫁祸也不会?刚才我写了首词要不要听?” 郎哥反驳道:“那样小梅就真的不信我了,说不定还要拍我脑袋呢!” 李白药点头附和:“也是。” 郎哥觉得自家公子太没趣了,说道:“也是什么也是啊,推到公子身上,书院里的先生还会说我不懂事。” 李白药继续点头附和:“也是。” 郎哥气急败坏道:“公子,求你别再说什么‘也是’了,快想想法子,我怎么求小梅原谅。” 李白药收回视线,关上窗户,看着郎哥轻声道:“要不给她扯两尺布?” 郎哥看了公子一眼,摇头道:“公子啊,小梅还不会裁布做衣裳呢,更何况现在谁家铺子还开张啊?” “也是。” “公子啊!” 李白药感叹道:“明年说不定小梅就会送你个香包了,羡煞旁人啊!” 郎哥想着公子说的话,傻乐着…… …… …… 正月初二,孟烟尘提了两斤三线猪肉,一坛子酒,一挂小鞭炮,风风火火地赶往清风客栈,在清风客栈门外燃放了鞭炮,说道:”柳公子,烟尘昨日想了一整日,来了好还是不来的好,不来,担心公子说我不通世故,来了,又担心惹公子厌恶,不过既然我来了,照我老家的规矩,这拜年是要吃顿饭才能回去的。“ “厌恶你话多。”柳易毫不在意地说道,转身生火做饭。 孟烟尘笑了笑,“今日在下就不帮忙了。” 柳易边生火做饭边问道:“以往都是别人给孟老爷拜年,今年不习惯吧?” 孟烟尘坐在凳子上摇头,“柳公子不生气就好,实不相瞒,昨天我去粮曹大人那边去了。” 柳易冷笑道:“理所当然嘛。” 孟烟尘起身帮忙打下手,不再说话,说多错多,闷葫芦的嘴巴是没出息,可也不会出错。 新年的日子在平淡中继续着,元宵节过后,老板迟迟未来,柳易吃了那几个年前买的馒头,枕头底下的铜钱又舍不得花,那五十两藏在了隔开房间的篱笆中的黄金是他的命根,更是舍不得动,客栈里能吃的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正月二十一,老板夫妇来了,还带个小丫头。 柳易自我介绍道:“我叫柳易。” 长得白净的小丫头也不看柳易,问道:“我家的伙计?” 柳易点头,小丫头说道:“本姑娘叫柳芊芊,不要以为都姓柳就是一家人,以后要叫大小姐。” 老板温语说道:“芊芊看到年纪和爹上下的,要叫叔叔伯伯,看到柳易这样的,该叫哥哥。”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客栈的伙计也来上工了,柳易得闲的时候,会到后院里坐着,升斗小民也没啥可想,晒太阳呗!这时扎着羊角辫的柳芊芊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问些奇怪的问题或者打趣。 小丫头有样学样,一大一小坐在凳子上,把头埋在膝盖里,随意地问道:“柳易,你怎么长这么丑?” 柳易答道:“不像芊芊这样长的好看,我也很伤心,不过芊芊和我不太一样。” 柳芊芊伸手拍了柳易的脑袋,“马屁精,人前叫本姑娘大小姐,这没人的时候还是叫本姑娘芊芊,不得好死。” 柳芊芊还是好奇,怎么就不一样了,问道:“哪里不一样了?” 柳易装作很深沉地说道:“我喜欢说实话,你喜欢说谎话。” 柳芊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道:“前几天说你是狗奴才的烂命你还反驳,你看你,只会为自己争一争,不会泼别人脏水,狗奴才啊!” 柳易问道:“你来的那天,像个大花猫,家里奶奶是不是很懒,都不把你打理了干干净净的?” 柳芊芊站起来拍了两下柳易的脑袋,反驳道:“才不是呢,自从奶奶教我吵架后,我们村就没人吵得过我了。” 柳易抬头,点点头后抿着嘴唇道:“那就是了。” 柳芊芊气鼓鼓地咆哮道:“让我爹扣你工钱。” 柳易摇头,“老板不会。” 柳芊芊起身,一脸得色地叉着腰问道:“扣了拿给我呢?” 柳易抬头,看着和煦的太阳,阳光照在他的发间,有几道亮色的疤痕,“大小姐看不上那几颗铜钱。” 小丫头点头附和,随后酸道:“这话说的中听,依然是狗奴才的烂命。” 柳易点头,“老板先前说多少铜板就是多少铜板,给少了,我会拼命,给多了,我不会说。” “终于懂得为自己争些东西了,但还是没我家有钱。”小丫头转身,蹦蹦跳跳地离开,今天玩开心了。 又一日,小丫头质问道:“我娘说家里丢了物拾了,是不是你过年看家的拿去卖了?” 柳易有些无奈,心想不就是砍了个扫把头?当然也不得不佩服到底是会过日子的,装傻充愣道:“丢了什么啊,你娘回家时值钱不值钱的差不多都搬空了,剩下的,我有心卖,人家还看不上。” 小丫头慢慢凑近柳易的脸庞,问道:“你说你穷小子一个,干的是伺候人的活,怎么还有脸活着?” 柳易随口答道:“想着以后有钱有势呗!” 小丫头酸道:“画个饼啊,还好我家不用。” 柳易感慨道:“这世道,贫穷的想的是最穷不过讨饭,不死总会出头。富裕的想的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不上不下的,尖酸刻薄地得瑟。” 小丫头没上过学,听不懂柳易说的话,也不想承认自己听不懂,嘲笑道:“和我爹一样,大道理说不完,干啥啥不行,我娘和人吵架,没想着帮忙就算了,还敢在一旁笑呵呵。” 柳易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 小丫头老气横秋道:“不过我看你当伙计还凑合吧,要努力,知上进。” 柳易有些无奈,调侃道:“可惜都姓柳了,不然的话,我还能迎娶大小姐,当上老板。” “癞蛤蟆啊……”小丫头摇着头转身,落荒而逃,这一阵输了。 输了一阵的柳芊芊一夜没睡好,想着今天真是没发挥好啊,大晚上才想到怎么狠辣地骂回去。 剑胆城外,陆陆续续地涌进了很多外来人,江湖游侠中,买得起马的,意气风发,说话都大声些,遇着以前一同游历江湖的朋友,不忘大声打招呼,捋一捋马鬃毛,无形中炫耀着自个儿在江湖上混出的权势。 没钱买马的,只能另辟蹊径,买头驴子代步,不忘彰显骑驴看山河的高人风范,驴子脾气倔,偏生会在人多的地儿横着走,游侠不得不下了驴子,牵着倔驴走的时候,无意中露出精美霸气的剑装。 还有些只买得起刀剑的,干脆戴个破斗笠,蒙着面,防止熟人看见的同时也还可以遮遮太阳,想着好好保养那块自认为很好的面皮,做着财主家千金无意间看上后茶不思饭不想,喜结连理的美梦。 最后那些买不起刀剑的,指不定在哪个店铺里当伙计呢,忙碌的生活中,只有汗水和平淡,忙着忙着就忘了自己挣钱是为了买刀剑了。 有了这些外来人,去年讲着讲着已经没人听的江湖故事,又开始风靡起来。 在那些江湖游侠之中,有一袭红衣横坐于马上,右手牵着坐下枣红马的缰绳,右手牵着身后白马的缰绳,骑在马上的英俊公子,可惜了,是个瞎子,他的手中也握了根缰绳保持着平衡。 他们身后不远处,吊着个风尘仆仆的公子哥,许是没出过远门的读书人,这一趟风餐露宿,有些吃不消。 身穿红衣的姑娘进了剑胆城,每晚一手抱着琵琶,一手牵着眼瞎的公子哥去往茶馆酒肆中,调弦演唱,或是瞎眼公子说书,她以琵琶和之,那个读书人是他们在哪里就在哪里,每日挥霍着银钱。 清风客栈实在是没生意了,老板扯下了那块存在了多年的旧招牌,又重新挂上了新招牌。 对于老板的写字功夫,老板娘其实不信,那时候他们刚成亲,老板摆了个代写书信的小摊,根本没挣到铜钱。 老板的字写的确实不算好,生意又回到了以前的光景,好在老板也没了要辞退三人的意思,还每月按着日子发工钱,柳易没了事做,干脆带了攒下的所有家底到天下名剑出一半的剑铺子去看看。 到了地方之后,柳易有些傻眼,所谓的卢家剑庄其实就是个打铁铺子,铺子里十八般武器应有皆有,门口还摆放着一排排菜刀。 进了这铁匠铺子之后,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问道:“公子买什么?” 柳易行了一礼答道:“挑柄剑。” 汉子呼啦啦地进门喊了五个光着上身的汉子,从帐篷里抱出一堆堆的长剑,价格从两百两往上不等,柳易觉得买把剑也挺困难的,干脆看了顺眼的一柄,拿着随手使了下一剑三式,身法不伦不类,那五大三粗的汉子道:“这一式强在杀力。” 后来汉子的一句话,直接让柳易打消了现在就买剑的念头,柳易拿着剑很满意,汉子说道:“公子,这剑不贵,三万两黄金就行。” 柳易干脆道:“买不起,告辞。” 随后转身问道:“豪客剑值多少?” 那汉子回道:“不知。” 柳易在街上晃荡了一整天,是花钱吃碗馄饨还是跑回客栈吃饭,他挣扎了很久后还是选择花钱吃碗馄饨,汤也没剩下,毕竟也花了钱。 吃过了晚饭,天已经黑了,行走在大街上的柳易看到肮脏的酒肆竟然挤满了人,也有些好奇,进去看了看,只见一个瞎眼公子和红衣姑娘,公子无所事事,红衣姑娘琵琶声起,歌喉婉转。 在剑胆城内声名鹊起,但无人知道姓名的红衣姑娘,因喜穿红衣,这城中之人干脆称呼她为红红,被叫做红红的姑娘刚唱了一曲,松弦停下,眼瞎的公子起身说道:“对不住各位了,今晚我兄妹二人累了。” 不顾满堂失望的喧嚣声,红红姑娘一手抱琵琶,一手牵着瞎眼公子,起身离去。 柳易无趣地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小丫头使了坏心眼,趁着爹娘睡了,闩上了客栈大门。 柳易感觉腹部被扎了一下,赶忙捂着肚子。 “我们也开张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抱着琵琶的红红从街头的阴影中缓缓而来。 捂着腹部伤口的柳易痛到痉挛,直起身感叹道:“难怪是这样啊!” 丢了那袋子份量重的铜钱,折身而逃。 红红姑娘调了调琵琶弦,轻声道:“本想直接杀了你,现在想想,我希望的是他赢吧!”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十一章 逃命 捂着伤口的柳易本想趁着红红沉思的时候转身反杀,但马上他就打消了这念头,自己会骗人,其他人也会。 有恃无恐的可以悠哉悠哉,逃命的只能疲于奔命。 柳易在城中乱窜,心想着自己已经把仇恨掩藏在了心底,见识过罗网的杀人手法后,他心里内疚归内疚,其实心里已经打消了为那些好汉报仇的念头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毕竟下山了之后他才知道,在山下这个世间,他也只能做伙计混个温饱而已,还是供吃住的那种小伙计。 身后跟着的红红经常追岔了道,但还是会追上他,杀手这碗饭,其实比绿林强盗土匪的还要难吃的多,强盗遇到扎手点子可以风紧扯呼,大不了饿两天,眼睛发绿了,若是看到大米饭,还是会亮的,杀手不行,当然,山下这个世道,在那座山头作威作福的柳易并不知道,他现在大脑迟钝,一直在靠着本能前行,也思考不了。 自从柳易来到清风客栈后,客栈的生意就红火起来了,当个小伙计的柳易每天不是买菜,就是端茶送水,他根本没空看看这座城的布局,所以也不敢往那些黑巷子里逃跑,他的赌运一向很差,山寨上耍钱输多赢少,到了赌命的时候,更是不敢大意。 这么逃着实在是下策,一个只能在街道上跑,一个飞檐走壁地追,受伤的柳易迟早会被追上,这座城,终归不是川龙山的密林,柳易真的跑不掉。 心思一转的柳易干脆藏了起来。 抱着琵琶的红红追到此处没了头绪,也不打算四周去找,就这么耗着,她可以耗到天明,毕竟她心中的有些事情,该是怎样也好,并不需要她早早回去掺和,他熬不起,鲜血一直流淌,意味着生机一直流逝。 红红姑娘调了调弦,抡扫之音皆不成调,腹部受伤的他先前想的是怎么保命,现在想的是怎么捶死这个红红之后,大摇大摆地出城。 柳易奋而起身,手中无刀,那浑厚的刀势自然用手使不出来,他干脆以手作剑,将刺字式改为拳,一拳捶在了红红的后背上,“那些人可能没告诉你,我是个土匪。” 出完拳的柳易使出了浑身解数,飞檐走壁地往城门方向逃掠,是城门打开的时辰了,翻墙跳瓦的功夫,其实他也会。 前朝的剑胆城夜间城门是不会关闭的,大沁开国后,定了个御史言官闻风奏事的规矩,剑胆城的历任官员,夜间会把城门关起来,但也懂得变通,经常提前一两个时辰开门,让出门跑生意的商队先行。 今天是个出行的好日子,城门还没开之前,在城门内已经集结了几百商人,柳易在人群中飞快的出了城门,曾经的土匪,又回到他属于的那个天地了。 …… …… “再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还不动手?”瞎眼公子问道,脸上没有悲伤的表情,依然笑意满满,可惜没有动人的眸子,真诚的微笑也有点瘆人。 红红姑娘的每场曲都会捧场的书生来回踱着步子,苦笑道:“她知道是我动的手,我依然什么也没得到。” 瞎玩公子哥嘴角勾勒出个弧度,无心地说了个天大的秘密,戏谑道:“她啊,就是不喜欢你这种思前想后的心思。” 书生如遭雷击,苦笑道:“我以为仅仅是我们相识的晚了些。” 瞎眼公子听了书生的话哈哈大笑,轻声道:“以前我说书的时候经常想,我们两个谁都不用死,我独自离开,回去汝阳城开个铺子,卖些茶叶什么的,你们路过了一定要来,买个二三十斤,也是故人,我就送你们二三两做添头,别觉得亏,要多念人情,少计较得失。” 瞎眼公子说完他幻想了很久的话后,心想着她啊,天亮之前不会回来了,挺伤心的,也挺合情理的,自顾自说道:“韦青,你动手或不动手就一句话,不难,我在等死或等活之间徘徊,挺煎熬的。” 书生韦青没了感叹的心思了,轻声道:“那就死吧,以后也不用这么煎熬。” 瞎眼公子哈哈大笑:“这样的人她该是会喜欢了,以后照顾好她。” 韦青说了那句话,整个人像是卸下百斤担子一样,轻松说道:“尽力。” 瞎眼书生转头看着他,说道:“尽全力。” 看到这双眼睛,吓了一跳的韦青说道:“你这眼睛挺恐怖的。” 瞎眼公子点头附和,感受着从屋门外吹进来的清风,感叹道:“还是早些闭了好啊!” 红红拄着琵琶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燃烧尽的蜡烛流了一桌子的泪,还未凝固,已是烟花三月,天气慢慢转热了。 …… …… 穹庐书院坐落于大山脚,前庙后学,屋舍不过几十间,小湖泮池之外是多年来形成的产业,书童走近时,三三两两下学的书生还问道:“郎哥,你家公子回来了没有?” 书童也是高兴答道:“回来了,在那呢!”回头一指。 没见到自家公子的郎哥挠头道:“嗯,公子呢?” 悄悄绕到了后门的李白药敲门而入,心想真是个大傻子,少交代一句都不行,那些笨蛋的问题,比芝麻商贩的芝麻还多。 书院内的一间寻常屋舍外,李白药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不插钗不挂坠,穿着一身浆洗得泛白的衣衫,书生在门外恭敬地行了一礼。 妇人说道:“白药来了啊,先生在里面呢!”妇人出门离去,书生才进了门。 屋里看书的老人头戴冠帽,身穿灰色长衫,看到来人,放下了书。 李白药放下书箱后说道:“弟子站着就好!” 先生也不勉强,只说道:“先说正事。” 抬头看了看弟子,却瞥见了门外鬼鬼祟祟的趴着的孩子。 老人故作生气地叫道:“进来。” 书童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也不敢看自家公子,怕嫁祸给了公子,更是不敢看先生,只是低头抠着手指。 老人出奇地温语道:“她也不在家,不知道那疯玩去了。” 郎哥反驳道:“小梅不疯!”之后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老人一笑置之,也不急着和弟子说话,只在心里想着两小无嫌猜好啊,等男女之事都懂了的时候反倒是陌生了。 正想着的时候,李白药问道:“先生,何事如此着急?” 老人平语道:“储君死了,大概也就在平山、灵寿和开阳三郡。” 李白药思考了一会儿,轻声道:“从宗室中过继皇子的话,直虞王的嫡子最为合适,兄终弟及最近的也是直虞王,当然,也看死在哪,才看得出布局,我倒是觉得死在平山郡的可能性更大,其次是灵寿郡,我开阳又一次落下了。” 老先生赞赏道:“说得有理,死在了那个谁也惹不起的藩王国境,才会形成解不开的死结,为了孙丹玺的话,犯不上把杨弘也杀了。” 李白药微微笑,老先生问道:“还想出去逛?” 李白药答道:”九郡都想去看看。” 书童郎哥带着扎了羊角辫的小女该在小街上走着,小女该绿色的袍子干干净净,刚回来的郎哥,那身有些脏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下,好在小女该也不嫌弃。 走在前面的小女孩转身,两手分拿着两串糖葫芦,问道:“郎哥,要不要吃一个?” 小女该正想递来,郎哥连忙摆手道:“不要不要,小梅你吃,我和公子在外面常吃。” 名唤小梅的小女孩伸出左手,看着已经吃了一个的那串,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那我再吃这串两个,还有,不许和白药哥哥说我吃了三个,要说我吃了两个,你吃了一个,知道了没有?” 郎哥点了点头,回道:“小梅,你爱吃你就吃,不够再去买就是了。” 小女孩说道:“不了,我分两个给白药哥哥,这串就给我娘了,那些钱我娘说帮你存着。” 左右手看了看,小女孩嘀咕道:“要是还有一串就好了,偷偷给我爹拿去,他肯定很开心。” “小梅,你在这别走开,我再去买一串。”也不等小梅答话,郎哥就在往回跑了。 不一会儿,郎哥回来。 “给!”推了一下小女该,气喘吁吁的郎哥说道:“还好跑的快,差点卖完了。” 右手指缝间拿了两串糖葫芦的小女孩眉笑容灿烂,郎哥伸出左手衣袖擦了擦汗,喘息慢慢平复。 郎哥觉得从小街到小梅家太近了,不一会儿他们就会走到了,小梅会回家,郎哥也要回去照顾公子。 小梅左手那串糖葫芦只剩留给白药哥哥的两个了,拿着糖葫芦疯跑的小梅在院里撞到了开门而出的母亲,母女俩一通合计,挤了挤眉,妇人出门离去。 看着娘出了院门之后,小梅冲着屋里喊道:“爹,娘叫你呢!” 屋内的老先生又放下了书,开门出来往院外出去。 得逞的小梅进了屋,把两串糖葫芦放在了那本刚被放下的《山源杂记》上,快速出了门。 屋外提着笔的老人唠叨道:“这点小事都叫我,还好年轻时没遇上你。否则少读了多少书啊,若是这书院先生也做不成,拿什么给你买衣裳?” 一生嗜书如命的老先生进屋看到了那本沾了糖丝儿的书,出奇的没有生气,撕下了那页纸,把两串冰糖葫芦慢慢撕开,给了妇人一串。 老人咬了一口,老脸酸的是沟壑纵横,捂着酸倒了的腮,却带着笑说道:“鲸卿,有个好女儿,也有个好女婿啊!”妇人转身凝眸一笑,糖葫芦酸了笑容。 这季节最早的果子也还没熟,和过年时的糖葫芦一样,内里裹的是酸酸的糕点,却比山楂的甜了些,还不用吐核,贵了些,也心诚了些。 跑到了李白药屋外的小梅喊道:“白药哥哥,我是小梅!” 屋内整理床铺的郎哥跑了出去,答道:“公子在的。” 背着手进屋的小梅对着李白药道:“白药哥哥,好久不见,小梅想你了!” 然后伸手出来,将两个糖葫芦递给了李白药道:“白药哥哥,这是送你的糖葫芦。” 李白药好奇道:“怎么只有两个,还有三个呢?” 整理床铺的郎哥停了动作看着小梅,小梅看了看郎哥,又抬头看着李白药,眨了眨眼道:“这一串我吃了两个。还有三个我说要留给你,郎哥他偷吃了一个,他还说要把这两个都吃了呢!幸好我拼命地护着,不然白药哥哥你就吃不到了。” 公子看向自己,郎哥欲哭无泪,再看看小梅一脸的坏笑,决定不和她计较了,她已经答应了,不再和那还在尿裤子的小屁孩玩了。郎哥道歉道:“公子,对不起。” 李白药豁达一笑道:“没事,什么交情啊,还计较这些?” 李白药问道:“对了,小梅你说想白药哥哥了,我看是想郎哥了吧?” 小梅回道:“郎哥我刚才见过了,也就不想他了。”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十二章 游侠儿 柳易出了城之后,每天顶多能走四十来里路,驿路上过往的商队大多只在九郡之内跑生意,队伍里不但有商家自家的护从保护,更有镖局中的镖师跟着,义威镖局的镖旗随春风而动,义不义气不知道,倒是十分威风。 这些商队自个儿都觉着真不必要广结善缘了,一道的结伴而行,牛皮一起吹倒是还成,蹭辆马车蹭匹马什么的,万万不成,这行商啊,路上多喂了一捆草一把高粱,也是要算在账本上的,跑的是大生意不假,大生意也需要在小处节约也是真。 出关做生意的商队也看不上病怏怏的柳易,听柳易说话的语气,常年走在四国的汉子们知道,这小子啊,不止是没出过关,怕是开阳郡也没出去过吧,一路腆着脸,不过是想蹭匹马代步罢了。 少了耿直的朱少爷,柳易觉着这世道上的人,真是狗养的东西。 捂了三天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再找不到大夫看伤口,长出蛆虫后,大大的窟窿可是割屁股上的肉去也不一定能补好。 在柳易所处的这个江湖上,买不起刀剑的讨好着买得起刀剑的,买得起刀剑的讨好着买得起马的,买得起马的讨好着养得起护从的,养得起护从的讨好着厉害的,厉害的讨好着当官的,说世道如此也好,说人心不古也好,都不算错,也都不算对,更多的是只有个江湖梦,买不起刀剑的和买不起刀剑的成群结队,买得起刀剑的和买得起刀剑的结伴而行,那些买得起马的,一县之中也寥寥无几,自然是单枪匹马也能闯出诺大的名声。 处世最难,初心二字,买不起刀剑的那一撮江湖人,大多数时候吃饭都成了最大的问题,多的是做两年的店铺伙计,跑两天的江湖,跑着跑着就安稳了,混出名堂什么的谈不上,只是在他乡有了家室,白天当个伙计,晚上在热闹处摆个小摊,算是能糊口了。 如梦烟尘这样买得起刀剑的,肚子问题依然可能是他们的大问题,不过好歹有一艺傍身,放得下面子的,在城里捣鼓些杂耍,也能温饱,放不下面子的,只能是得闲了打些猎物卖得盘缠钱,平日里哪里野物多就往哪里扑,江湖有盛事的时候去混个脸熟,到底是打猎的时候多,混江湖的时候少。 柳易在驿路上走的极慢?身后有人拍了他肩膀说道:“兄台也是去风铃山?” 柳易冷汗连连,虚弱地说道:“不是。”直接倒地晕厥了。 拍他的那个游侠三十来岁,马脸上满是惊讶,愣在当场,心想自己几时有了那么大能耐,随便一拍将人拍死了? “这么大伤口,再不治可就生蛆虫了,祝兄,看你的了。” 姓祝的游侠市侩道:“看看兜里有多少钱,没钱我可不治。” 然后翻了翻柳易简易的包袱皮,惊叹道:“金子啊!”一锭一锭地拿起,仔细地考量成色。 五短三粗的粗粝汉子眼神炙热,贪婪道:“杀人越货?” 身材高大的汉子短衫打扮,面阔口方,寸余胡须收拾利落,显得更加英武果决,大声道:“大家都是江湖人,不可动那念头。” 身材矮小的汉子收回盯着黄金的炙热眼神,轻声嘀咕道:“江湖人还讲究劫富济贫。” 英武汉子问道:“郭达旦,你会把金子分给别人?” 名叫郭达旦的汉子想也不想,回道:“不会。” 身材英武的汉子吐了口浓痰,说道:“那劫个屁,救人。”浓痰在野草上晃着,越拉越长。 柳易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三个江湖人东倒西歪地睡着,一个相貌伟岸,面有英武之气,一个身材五短三粗,长了张大饼脸,靠他最近这个汉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是胡子拉碴。 柳易看了看,自己睡的是床,心里暖洋洋的。 柳易试着动了动身子,竟然起不了身,柳易嗓音沙哑地说道:“我叫柳易。” 靠他最近的汉子听到这个沙哑的嗓音后,被吓了一跳,起身道:“醒了,我就说我医术盖世,两个草包还不信。” 柳易问道:“我的钱呢?” 说自己医术不错的邋遢汉子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我们一点没动,还有你第一句话竟然不是谢我,而是问你的钱呢,你这是对我们兄弟人品的不信任,好伤心啊,我现在想的是要不要把你打死?” 他真的是有点伤心了,第一句话不是该谢他救命之恩,然后家里姐啊妹啊表姐啊表妹啊什么的给他引见引见? 想归想,邋遢汉子抱拳道:“在下祝铁。” 祝铁指着大饼脸问道:“二哥,你贵姓啊?” 汉子懒懒答道:“免贵姓郭,名达旦。” 祝铁说道:“没问你名字。” 郭达旦一脸无可奈何,以前有点屁大的江湖事,他们三兄弟都会往前凑,在走近到那些大侠身边时,祝铁都会问一句二哥,你贵姓啊?他也会缓缓答道免贵姓郭,名达旦,祝铁还是会说没问你名字,那时候祝铁这小子经常说这是为了引起那些大侠的注意,比参加几十场江湖盛事还有用,到时候成了江湖大侠的弟子,那不是想娶哪个仙子便娶哪个,实在觉得家室拖累,那就不成亲,一个一个睡就得了。 三兄弟一同打猎时,一般都是祝铁去引野物,郭达旦冲锋凿阵,待到野物暴脾气上来的差不多了,大哥再拉弓搭箭做那决定胜负的后手,郭达旦也就懒得动脑子了,现在他才觉出味来,感情自己不爱动脑子,祝铁就把他当傻大个了?不对,是傻小个,毕竟身材矮。 祝铁双手手舞足蹈,绕着大哥跑了两圈,宣布道:“至于这个相貌英俊、身材伟岸、虎背熊腰的呢,就是大哥张真源了。” 祝铁话语不停,接着说道:“说了这么久,你肯定是忘了我二哥叫什么名了,我也是个烂好人,就再给你问一遍,二哥,你贵姓啊?” 郭达旦利落道:“滚。” 郭达旦接着说道:“大哥吃饭去了。”两人一道下楼吃饭。 祝铁说道:“给我端一份上楼。” 张真源笑呵呵道:“你们慢慢聊,也能饱。” 祝铁坏笑道:“二哥让你滚,大哥还不给你饭吃,算了,下面我说的话特别重要,身体好了之后要跟我道歉,还要揍我大哥二哥一顿,当然,这两件事也是可以商量的,若是先揍他们一顿的话,不用跟我道歉也可以。” 柳易问道:“我为何要揍他们一顿,又不是我要问你二哥贵姓,还有你大哥,我揍他干嘛?”准备起身。 祝铁赶紧靠近扶着柳易,急切地说道:“你再动一下试试,前几日被黑瞎子擦破了皮,手抖的厉害,下一次给你缝伤口针保不定会将针尖穿到你后背去,到时候那点金子你也没命花。” 接着祝铁得意洋洋地问道:“说了这么久终于说到正题了,这救命大恩你是不是觉得无以为报?” 柳易点点头。 祝铁同样点点头说道:“我又是买人参又是买灵芝的,花了很多钱呢,我这人看病也挺贵的。” 柳易依然点点头。 祝铁背对着柳易,叹气道:“看你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收你五十两黄金不过分吧!” 柳易觉得这祝铁既然话这么多,那也不是什么坏人,柳易打趣道:“过分。” 祝铁反问道:“怎么就过分了?” 柳易摇头道:“这五十两你们三兄弟也没法子分匀不是?” 祝铁赞同地点点头,手舞足蹈道:“是个问题,不过我岐黄之术在你们看来那是起死回身,白骨生血肉,其实我觉得我比较厉害的还是在脑子,这问题也简单,砍死你就好了,拿出二两来,一两砌座气派的坟墓,在花一两买块大青石碑,保证气派。” 说到了买块大青石碑,祝铁打了个冷颤,小时候和他爹去扫墓,看到石碑上的字端庄大气,准备回家临摹,以之墓二字结尾,家里哥哥姐姐的名字都写了,爹的也写了,本来还想给娘也写一张,不知道娘的名字,他难过了很久,最难过的还是他被打得屁股开花,不懂爹娘为何生气,也气不过爹娘那么无情地毒打,一气之下干脆混了江湖,在没认识大哥和二哥之前,他日子混的可惨了,嘴巴能淡出个鸟来,想吃些咸咸的眼泪的时候,也哭不出来。 夜深人静时也想过回家,不过经常想的是衣锦还乡该干嘛,是修桥补路,还是给家里盖大房子?这些年一直没穿过好点的衣服,也就没想好哪天回家。 柳易看着这个开朗的汉子,他这个样子,很像过年时的自己,轻声问道:“想家了?” 祝铁点点头。 柳易说道:“我也想,可惜家没了。” 祝铁调整了情绪说道:“还好大哥二哥不在,不然要笑话我了。” 柳易看着他,说道:“我是想有人笑话,但没有。” 祝铁哈哈大笑,说道:“这不就有了吗?” 柳易答道:“也是。”柳易想笑,扯着肚皮生疼。 到了三月中旬,今年新发的嫩黄色树叶也慢慢地朝着树叶本来的颜色转变着,山花烂漫,草长莺飞,柳易心情非常舒畅,不过没读过几本书的柳易不是因为看了这山这水而心情舒畅,而是因为他可以惬意地躺在布满谷草的板车上,三人轮流拉着车,柳易终于晓得为何人人都想过人上人的日子了,太他娘的舒服了。 柳易的伤也慢慢好了,行动自如固然好,不太好的是四人已经卖了板车,今后的路要靠一步一步地走了。 …… …… 孟烟尘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忙着收五谷杂粮,蜡烛一点就能熬个通宵,每天午时孟烟尘依然会到清风客栈去吃碗面条,酱油依然加了水,吃完面条的孟老板,一整个下午嗓子眼都有股子油烟味,特想吐痰,到了晚上吃一桌子山珍海味后,继续熬一个下通宵,这连续熬了两个月后,人已经瘦了一圈了,不知是面太难吃还是生意太忙。 官场这条船孟烟尘算是已经踏上了,有了这保驾护航的,孟烟尘觉得不要四五年,他能把生意再翻上一翻,可到时候树大招风,这些小小的粮曹兵曹不会给他助力不说,还会成为他的障碍。 孟烟尘生意只需要翻上二十倍,在茫茫史书中,他就能留下轻轻的一笔,吃喝拉撒不成问题后,孟烟尘的追求已经变了,若是成为那扶龙之臣最好,从龙之臣也行,不过孟烟尘知道自己一个商人,身形再大,砸在这九郡之中也掀不起一郡的水花,倒不如只追求能在茫茫史书中,能留下只字片语就够了。 官家的生意孟烟尘已经做上道了,现在他依然想着搭上仙家大船,就算生意再忙,清风客栈也要去,孟烟尘觉得自己虽然练过剑,也读过基本圣贤书,但是他这一生都不可能与李白药和杜鹤离中的一人成为朋友,遑论兄弟之情,而柳易是他搭上两位谪仙人的阶梯,若是柳易真是那虚无缥缈的隐藏世家之人,那就更好了,今年的粮食生意做完之后,孟烟尘准备在清风客栈常住了。 开阳郡粮曹邓大人战战兢兢地迎来了监察御史,官不大,还比从四品的粮曹大人小了两个品秩,从五品衔职,只不过闻风奏事四字,让粮曹大人如何不战战兢兢? 御史驻足端详着新落成的厢房时,眉头一皱,粮曹大人差点就忍不住要拭擦额头上的汗水了,御史大人也没生气,轻声念道:”清风客栈,明月酒馆。“ 念了这两句的御史大人启步上前开了厢房五门,闻到一股香醇的酒香,厢房内对着十来坛酒,还有装饰朴素的床铺子,笑道:“原来是客房啊!” 邓大人小心翼翼地回道:“相交了几个读书人,平日来了就住这里。” 御史四处打量了一会儿,看到桌上的一行小字,念道:”老夫唯有,醒来明月,醉时清风。“沉吟了一会儿,御史以官腔道:”换套舒适些的被褥,下官就住此处了,也省得邓大人腾屋子麻烦。“ 粮曹大人嘴上客套着,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十三章 临北四郡 北临草原的大沁王朝,边境每年兵患不断。 靖宁十九年,一连五个月的大雪,北方各部不用想也知道冻死了好些牲畜。 春来雪化了之后,北方各大小关卡,都有一场两三个月的持久战要打。 打到草原大雨倾盆而下的时候,在边境虎视眈眈的草原散骑也就北归草原去了。 牧马放牛的草原部落继续逐水草而居,那时候草原青油油的,正是给畜生贴膘的好时候,接羊羔,挤马奶,草原上的事多着呢,能吃饱肚子,就不闹腾了。 而中原各郡之兵也趁着雨季垦边屯田,在战争中受伤的战马抬回马场后,需要给母马配种,来年生下的小马驹,将来又是战场上的好手。 十一座边境大关,保证了大沁北方九十多年的安宁,每年用在边境上的钱粮都是王朝财政支出中大头中的大头。 所幸束水一郡地处特殊,未有关卡,否者处于五国交汇的束水北地,将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不说,说不定还会有密密麻麻的好几座雄镇大关。 平山、灵寿两郡北边的鲜卑部落一直是大沁王朝的头号大敌。 每年必有草原大军陈兵于秋水关外与守军对峙,对此凉王宋白鹿倒是不太在意。 不是说秋水关卡如何的坚不可摧,光是每年游猎于平山边境之外的一万轻骑,便可以将北境围成铁桶。 即便是鲜卑蛮子真的劫掠到了境内,宋白鹿还真不信,熬了一冬的反毛瘦马能跑得过他以逸待劳的东皇轻骑。 站在荻芦关头的宋白鹿向北遥望,极目之处尽是茫茫枯草,荒凉的北方看不到一丝的人烟。 若是十年以前的话,他早就带着几千轻骑北进鲜卑腹地猎杀去了,几曾何时,鲜卑一度被他宋白鹿赶到了漠北荒原挨饿受冻。 想着这事宋白鹿眯了眯双眼,想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土地贫瘠的平山郡并不是产粮大郡,春来之后,疯长的水草孕育了满地的牛羊和骏马,林间麋鹿在猎人的追赶下四处逃窜,夜晚群狼长嚎不止。 每年水冷草枯之时,北方的牧人会驱赶着浩浩荡荡的牛羊南徙到八大河旁放牧,西北沙漠中流出的雪水,在冬天并不觉得冷,牛羊仍然毛光水滑。 八大河以南的平原上,作为大沁最好最大的马场,每年产下的马驹儿,比沁朝每年的战马补给量还多的多。 漕运大船堪堪可以来到麒麟关前,以军事而论,平山郡一直是腹地王朝的重地,毫不夸张地说,中原王朝得平山后,得天下轻而易举。 而粮草和盐铁的掣肘,使平山郡内从没出现过可以争雄天下之人,最多也就是在中原几大势力安稳之后,游历其间待价而沽罢了。 宋家亦是如此,先辈们的审时度势才换回了宋家九十多年的辉煌。 …… …… 武定关内,年逾花甲的孙丹玺仍然裹在厚厚的黑色貂裘之下,头上没有暖意的锦帽倒是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屋内没有一丝的凉意,但老人身旁还是放了个火炉,紧关的门窗使屋内有些昏暗,几根长烛在铜制烛台上燃烧着,长短不一。 在军中三十年的孙丹玺依旧没有磨灭了那股书生气,马上横槊赋诗,马下歌舞宴饮,若是回到飞星城里,日日皆是高朋满座。 说来天意造化,本一生致力于庙堂中枢的孙丹玺,反倒是做了大沁朝最大的将军。 做到这个位置,孙丹玺也成了整个王朝最尴尬的官了,临北四郡,平山郡是凉王守着,河间郡是河间王守着,上艾郡平流王守着,孙丹玺在这个位置,除了征镇平定十六位可掌军权的勋职,这大沁朝庙堂中的百官,已经不知道可以将他升为何职了,总不能再封个异姓王掣肘大沁吧! 虽然眼睛盯着书本,但老将军的心思早已回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峥嵘时代,朝中上位的步步杀机过了就不想了,这些年来的沙场杀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好像就那样,想法子怎么杀人和想法子怎么逃命而已,也只惦念着一件好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孙丹玺想起自己刚到灵寿郡上任之时,那年下了很大的雪。 在这座城这间屋里,而立之年的他并不是那么怕冷,门窗大开的屋子里一点也不昏暗,用不上什么蜡烛灯火。 舞姬在舞着剑,放浪形骸的他一边大声吟着前人的边塞的长诗,一边就美人的舞姿喝着美酒。 门外求见的军士打破了这景儿,说是求见,其实身穿甲胄的汉子也不禀报,直接踏门而入。 搅了雅兴的他愤怒地将酒盏摔在了阶下,舞姬早已吓得惶恐匍匐,甲胄军士却是如同没有看到一般,铁鞋一脚将出奇没有裂成几半儿的瓷盏踩的粉碎,仍然若无其事。 站定的来人抱拳之后用浑厚的声音说道:“末将灵寿郡游驽校尉周啖有事禀明大将军,末将刚从草原巡视回来,蛮子并无异动。” 有些发怒的他说道:“周校尉大雪之时巡边幸苦了,坐下说话吧。” “嗯...”周啖一声回答,让早已将汝阳城中的对答礼数刻在骨子里的他措手不及。 只得掩饰着尴尬道:“来人,给周校尉上酒,上大碗的,想是将军也饿了,马上准备晚饭。” 末了还不忘说一句:“舞剑继续,将琵琶乐师请来。” 听着屋内的琵琶由塞外的金戈铁马转到了南方的小桥流水。 听着屋外的风声一会儿仿佛是一个要将整个武定关打个四零五散的巨人,暴跳如雷;一会又只像是一个微微撩起美人青丝的翩翩公子,柔情似水。 看着乐师十指在弦上渐而快如雨打芭蕉,渐而慢如老妪前行,看着舞姬时而娇媚时而嗔怒的剑舞。 他喝得眼睛迷离,周啖也已经大着舌头说话,早忘了主次上下,声音愈来愈大。 等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周啖跟前,自负地问了一句:“周校尉认为琵琶弹得如何?” 九分醉的周啖回道:“我一个粗人不懂,只觉得有一点像是和蛮子狭路相逢,还未冲杀,双方只在结阵对峙和寻找有利地形的时候。” 他将自己的酒盏倒满了酒,弄得满案的酒水,在袖子上揩了揩手的他将酒递给了周啖,周舕接过之后一饮而尽。 接着趴在案上的他问道:“舞姿如何,喜欢吗?” 过了好一会儿,周啖才回道:“喜欢……” 他哈哈大笑,“喜欢就送你了...” 离城时有“红颜换追风”的他并未当作一回事。曾经一无所有的他孙丹玺根本没在意送出去了多少东西,也不在意送给了谁。 若是能换回点点的香火情,也好,若是什么也没能得到,那也不会念着不忘。 但就是这个只和他喝了一顿酒,他送了一个舞姬的汉子,最后却是甘愿为他冲锋陷阵三十年。 当年的舞姬,早已长发高盘,儿女双全。 …… …… 龙狙关外,面对着天高地阔的草原,关在厩里一冬的战马再也压抑不住飞蹄驰骋的欲望。 即使是马上骑士紧紧将马头勒起,战马仍然嘶鸣不断,左右扭着马头,鼻孔吹出愤怒的热气,迅速起跳的四肢配合着马背抖动,准备将披甲执戈的同袍抖落在地。 弓马娴熟的士兵此时也不得不弓腰蜷缩在马背上,五千人马只能排出大致的骑阵队形。 一身戎装的司徒布景更是勒不住坐骑,只能由着战马绕着骑阵狂奔。 耳边风声越来越大的他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对着骑军说道: “好马儿就该跑在草原上,好男儿就该镇守在边疆,每年的春天,本王必会带五千儿郎北上草原,而本王所选的之人,也必是河间各军之中的佼佼者,能与本王并肩而战,是诸君的荣幸,能与诸君同生共死,也是我的福分,此战不是为了得多少牛羊金银,此战也不是为了杀敌报国,此战更不是为了建功立业,此战仅仅是为我白竹虎旅正名而已。” “白竹虎旅!” 士气高昂的骑军举刀齐声战吼道:“杀!” 当人马热血沸腾之时,处在后方的司徒布景放松将左手勒了通红的缰绳,不用大声驱赶的青马绕着骑阵行了半个圆弧后弹射而出,红鲤玉龙枪头向前破风而去。 马蹄踏在干燥的草原上,飞起阵阵黄土,而后方紧跟着的五千轻骑,嘶鸣的战马步伐慢慢地趋于一致,起落之间大地随之而颤。 对待北方的蛮子,司徒布景的态度与其他三人皆不同,一夫当关的红苕有素带将军一人带兵镇守即可,刘羌镇守龙狙,冯玖镇守伏牙,而他最倚重的仇离索,会带着三千骑游猎于塞外的三关之间,人不多,但会有九千余匹战马跟着。 不论是高车,或者柔然部落,只要有蛮子敢在河间边境外三十里外放牧,司徒布景有信心让他们有来无回,河间郡几十年来,铁血一如既往。 五十里之外,茂密的枯草被大雪压在了地上之后,就再没能爬起来,被初春的太阳晒得焦脆如酥,五千马蹄踩踏而过,先前金黄的枯草俨然变成了一地的草屑。 午时之后的太阳越发地火辣,马不停蹄的五千甲士也有些乏了,司徒布景勒了勒马,身后骑军慢慢减速,没了冲杀之势的人马一阵混乱,早已保持不了先前的阵形。 几人下马仔细地在草地上听了听,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司徒布景只好让司徒雨云培养的一百斥候分十队前去侦察,骑军在后面慢慢地跟着。 一马平川的草原上,双方轻骑相遇的话,绝对无路可逃,尤其在干燥炎热的春季,率先掉头奔走的一方,很有可能会被活活耗死在草原上。 当司徒布景的五千骑军对上高车的五千散骑时,白竹虎旅没有任何犹豫,处在阵前的司徒布景高举红鲤玉龙以为大纛,黑如墨玉的枪杆在烈日下金莹剔透,与红鲤白刃交相呼应。 军队集结完毕,拍马向前的司徒布景喊出了那句存在了很多年的口号: “白竹虎旅...” 五千骑军齐声战吼道:“杀!” 而后开始前冲。 草原的战马竟然后退了差不多三步,身着皮甲的五千蛮子大声叫骂,武器制式不一,有的用弯刀驱马向前,而拉弓搭箭之人随马起伏,瞄准了河间虎旅的胸口。 喊声刚落,司徒布景接着喊道:“白竹虎旅...” 没人能听到他的喊话了。 当司徒布景喊出了最后一声“白竹虎旅”时,红鲤玉龙枪已经触及蛮子,巨大的冲势将蛮子刚硬的铁甲洞穿出了一个大洞。 手握长枪的河间王完全能感知到枪头撞碎了肋骨,然后进入了空洞的胸膛,最后破背而出地声音。 身处敌阵的司徒布景没有听到五千骑军最后的三声“杀!”他将夹在腋下的长枪一甩,甩掉了挂在枪头的尸体,此时后方的骑军已经和蛮子撞在了一起,在一片刺耳的人吼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中,战场鲜血四溅,倒在地上的人马被反复践踏成了烂泥。 司徒布景高举红鲤玉龙枪,纵马快速穿过骑阵,头上的盔甲已经被蛮子的战刀拍落,披头散发的司徒布景扯着一头红发,趴在马上发出一声如号角般的怒吼。 剩余骑军穿梭而过之后,枪头的鲜血才堪堪流到手上,有点粘巴。 为了得到最小的回转半径,也为了马速不减,更为了左手握缰的方便,两军呈反“S”形调转马头。 双方回转之后战场稍微向白竹虎旅一方移动了三十步…… 在厮杀声中,太阳在慢慢西移。草原的夕阳令人感到压抑,极目所看到的远方也是红色的阳光,即使是作为战胜的一方也没有欢呼的欲望。 受伤倒在地上的战马在哀嘶,看到蛮子重伤垂死时,从没有甲胄覆盖的地方补上一刀,看到哀嚎的同袍亦是如此。 折了四千人马的战场上,鲜血早就流进了泥土里,不见踪迹。 活着的人卸下敌人和同袍的甲胄,绑在马背上离去,他们没那个时间埋了同袍的尸体,也带不走受了轻伤的战马。 明天之后的一段日子里,这里将有一场飞禽走兽的盛宴,那时开战的就是秃鹫与群狼了,它们的输赢,高车和大沁都不会在意,那些在意他们尸身的人呢!一辈子也到不了那里。 …… …… 上艾郡北方的朱无关,灰衫书生站在城头,没有高冠博带,没有大袖风流,有的只是咳嗽声,几乎掩了呼呼风声,这么年轻的世子殿下,得了个先天不足之症。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十四章 江湖义气· 东坡镇曾经是江湖大镇,这些年随着大沁王朝一同步入了盛世,越来越繁华了。 东坡镇繁华后也顺便带动了南柳县的发展,南柳县已经成为了开阳郡最富有的大县了。 南柳县的税赋就没有收不上来的,这里的父母官好当,朝里很多人都盯着这个位置,在这里政绩好了升官快,若是被分去了某个鸟不拉屎得穷乡僻壤里,那不是一辈子做个小官,何谈为民请命,升官发财? 这些年的江湖一潭死水,东坡镇蜕了江湖大镇的虎皮之后,成了大沁南方最大的器械集散地。 没了游历的豪侠后,东坡镇的好酒已经没人喝了,那些有着无数和江湖豪侠打交道的心得的酒家茶楼掌柜,也纷纷转行捣鼓起了器械买卖。 张真源三兄弟这些年靠着打猎攒钱,郭达旦经常与猎物近战,大刀早已成了破铜烂铁。 佩剑的祝铁也只能带着柄断剑装装样子,吓唬不了野兽,万一能勾搭上贵府千金呢? 张真源因为是远战之人,背着的大弓并未毁坏,虽有百步穿杨的功夫,可这些年也有无数次没射中猎物的要害,猎物跑了,钉在猎物身上的箭矢自然也跟着丢失了。 他的箭矢不值钱,也经常能够得到补给,山中猎户打造的生铁箭矢有很多不足之处,多数时候为了攒钱,只能将就着使用。 到了东坡镇后,柳易突然大方起来,爽朗道:“我也不想买剑了,倒不如花着五十两金子,给你们买两件趁手的刀剑如何?” 郭达旦抱拳,并未说话。 祝铁抱拳感激,笑道:“我就说嘛,你这个兄弟,我是交定了。” 柳易点头,悠悠然轻声道:“上回你说的参汤,我觉着是当归味儿的。” 祝铁不看柳易眼睛,佯装疑惑问道:“当真?” 柳易看了演技蹩脚的祝铁一眼,轻轻点头。 祝铁恨不得跳起来骂娘,气急败坏道:“狗日的老板骗了老子。” 柳易打算拆穿这个年轻人,反问道:“当真?” 祝铁一脸的颓然神色,索性爽朗道:“假的,就想用当归骗你点钱而已。” 柳易点头,附和道:“理是这么个理,我成了冤大头兄弟。” 祝铁掩饰尴尬,轻声说道:“人呐,少计较得失,多念些旧情。” 张真源听了三弟的话后一脸好奇,那个只会翻来覆去念几句谚语的祝铁学了新学问了? 祝铁撇着嘴角说道:“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 张真源想了想,感叹道:“有些道理。” 柳易笑道:“狗屁道理。” 四人朝着镇子中心走去,没有柳易的加入,他们三个打猎时配合默契的兄弟其实早已用不上话语了,一个动作他们就知道要干嘛和该干嘛。 柳易不说话。 信奉言多必失的张真源自然也不会开口。 郭达旦正想着待会儿买口什么样的大刀,顾不上现在的吹牛侃大山。 自诩医术盖世的“翩翩公子”祝铁可能是呆在山林里太久了,再一次进入大镇时竟然露怯了,看着那些翘屁股的女子,脸色红润非常。 柳易对祝铁那点花肠子可没兴趣,问了个自己感兴趣的,“风铃山什么江湖盛事,你们倒是说说?” 回神的祝铁答道:“风铃山迟重锋以双十年龄当上了迟家家主,风铃山出现了一条冲天而起的水柱,还在琉璃河尾捕获了一匹龙驹,现在迟家广发帖子邀人去观看龙驹呢!” 柳易嬉笑道:“就一匹马有什么好看的。” 张真源笑道:“都不是冲着马去的,风铃山有个双峰对双峰之谶语,大多数人都冲着这个去的。” 柳易笑道:“我也该去看看,万一能娶到迟重锋这娘们呢?” 三人大笑。 其实江湖上大半没混出头的游侠都有这种想法,在没混出大出息之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游侠儿都想过娶个大小姐,江湖世家的最好,实在没有的话,官家小姐也行,有了家室之后的他们就能由穷游侠转变成挥金如土的豪侠了。 另类的郭达旦冷哼一声,“大户人家的小姐,那可不一定干干净净。” 祝铁拍了拍二哥的肩膀,“娶回家当祖宗供着呗,娶了她们后,那不是想纳几房就纳几房啊,到时候还不是她求着你雨露均沾。” 话音停下之后,祝铁做了个挺腰的动作。 四人哈哈大笑。 这男人啊,没过天命之前,所有事都能往床笫那方面去联想,更有甚者是过了天命之年依然不服老,所经世事硬要往床笫那方面去联想。 要买称手的器械了,众人心情舒畅,开起了那点事的玩笑。 只要出了剑胆城往东走,离着清风山寨也就越来越近了,柳易很想回家看看,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人,看看忠义大堂还在不在,看看自己那把刀,虽说在山下长见识后觉得练剑厉害些,但那把刀,终归是用起来比较顺手。 在镇上,郭达旦挑选了大半天,犹豫再三后买了口十八两三钱黄金的大刀,刀身更长,刀也更大更重,郭达旦提起觉得很称手。 挑选了大刀的郭达旦抬头看着给钱的柳易,想看看柳易是不是真会给钱,三弟既然认了这小子作兄弟,若是给钱犹犹豫豫的,他可不认这个兄弟,或者连祝铁也不认了。 柳易眼睛都不眨一下,递给了铺子老板一锭黄金,铺子老板哼哼着小曲去上等找补。 郭达旦大失所望,或者说是松了口气。 柳易问道:“让你失望了?” 郭达旦摇头,“谈不上,要我的话,答应了我就说到做到。” 柳易悠悠道:“要是你的话,先前根本就不会答应,答应了就说到做到,说的轻巧,你不知道我答应了柳老板过年给他买幅对联花了多少钱啊!” 看着一脸肉疼的柳易,被拆穿心思的郭达旦也不计较了,问道:“花了多少钱啊,对联镶金的还是鎏银的啊?” 柳易伸出五个手指,“整整五十文啊!” 郭达旦想不通,“花了十八两三钱黄金也不见你心疼啊,五十颗铜钱就要了你命了?” 柳易一把搂过郭达旦的肩膀,笑道:“郭二哥啊,你打猎还行,可这为人出世之道了嘛,你就是一根肠子捅屁/眼。” 张真源忍住笑意说道:“你还想扳扯赢了柳易,忘了自个儿只是力气大了?” 郭达旦拿着口大刀,嘀咕之声极其不协调,“大哥啊,有你这样揭兄弟老底的人?” 张真源笑道:“都是自家兄弟,说出来不丢人,若是你到处去叨叨,才丢人。” 铺子老板找了柳易碎银子,四人离开之后,在家里雷打忤逆的老板嘀咕道:“为兄弟花钱也这么舍得?” 祝铁还是没能忘记自己读过基本圣贤书,觉得大刀很不符合自己的气质,没受了郭达旦的蛊惑,依然买了柄二十两四钱八分的长剑,比起先前那把残剑还要拉风。 受不住三人的劝说,张真源也买了三十支不值钱的箭矢,背上背着的牛角大弓用了这么多年,算是很顺手了,张真源不想换。 三人出了东坡镇,出了南柳县,就进入方圆几百里的川龙山了。 清风山寨上,曾经的房子被一把火烧成了断壁残垣,曾今义薄云天的忠义大堂也长起了无数的杂草,有了房屋燃烧留下的灰烬,野草疯狂地往上长着。 其中一堆白色的灰烬,被几场春雨冲刷后到处都是白色的灰尘,柳易在忠义大堂门前刨了个小坑,埋了这堆白色的灰烬。 他去看了自己的哪个狗窝,只剩下小时候搬来的鹅卵石还堆放在老位置,柳易捡了一颗握在手心,凉飕飕的。 柳易去了他两个爹的坟头,老爹的还在,坟前无碑,在柳易的脑海中,爹爹的模样已经很模糊了。 柳易忽然想着清风客栈的老板为什么姓柳啊? 义父的棺材盖被打开了,埋在土里的棺材还在,棺材内积满了雨水,被掀在一旁的棺材盖子压着很多倔强生长的野草。 去年为了埋葬义父,在坟位置四周挖开了好多泥土,那些松动的泥地上,绿茵茵的长满了野草…… 柳易心想这些野草喂了马儿之后,马能跑的多快啊? 来的路上很累,祝铁也没少抱怨,到了山寨之后,极目远眺,祝铁看着延绵几百里的青山,啧啧称奇道:“真他娘的好地方啊!” 身材矮小但体型粗壮的郭达旦练着刀,只是练习出刀套路,并未将力道用在刀口上,听了祝铁的话后,郭达旦头也不回,问道:“风水宝地啊,你小子想埋在这里了?” 祝铁听了闷葫芦二哥的话后,实在是不得劲,干脆打扰着不让郭达旦练刀,提议道:“要不咱们三兄弟也别混什么江湖了,就在川龙山中搭个山寨,大哥做大当家镇守山寨,二哥下山做绿林的活,我负责祸害二哥虏上来的娇妻美妇。” 郭达旦一听来劲了,并决定不和祝铁计较。 他属于天生的神力,这些年天天和大野物近战比拼气力,早已经觉得没意思了,拖着大刀跃跃欲试,想的是杀几个五大三粗的镖师应该很有意思,还能趁机得到一大笔钱,过路商人可比野猪黑熊值钱多了。 张真源咳嗽一声,说道:“江湖还是要走的,既然咱们三个都是读书不成器的种,读不了万卷书,万里路对咱们可不难,走走看看,老了回到家里,村东头吹牛也有话可说了。” …… …… 突兀的声音响起,“上面让咱们杀人,不得不杀,可惜了这大好的年纪,兄弟二十几了,开荤了没有?” 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了两撇八字胡,显得一脸的猥琐样。 可能常年混迹于青楼酒肆,肉三斤有余,骨五两多些。 来人手中拿着一把无鞘直刀,狭长的刀身寒光凌厉。 柳易瞬间弓着腰,看似谦卑地答道:”二十一了,找了两三个帮手,才敢上山。” 来人摇了摇头,说道:“年轻人太冲动,干些插标卖首的蠢事还不自知。” 柳易死死地盯着那人,问道:“所以你要动手了。” 那人似乎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道:“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能不能杀人无所谓,来是要来的,动手就不一定啊,万一你想通了准备束手就擒还动个屁的手啊?” 柳易说道:“你们这些江湖人,挺有意思。“ 来人回道:“练刀的时候觉得真他娘的无聊,已经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了,杀人的时候,讲几句人生感悟,觉得还行吧。你这小不点就别想着还手偷袭了。” 柳易说道:“川龙山啊,是我的天地。” 来人继续说道:“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柳易一肚子憋屈无处发泄,在山上这一亩三分地自己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到了山下之后,杜鹤离在的时候还好,杜鹤离不在了,他去哪都在逃命,还是转身逃吧。 柳易逃到了山上准备带三兄弟离开时,看到三人已经和几十人战作一团了,张真源爽朗道:“柳易你只管走,这里我们哥几个会招呼着。” 柳易喊道:“别他娘的给老子死了,老子不想收尸,冷冰冰的很瘆人。” 柳易转身钻进了密林。 郭达旦喝道:“哪能啊,打不过我们也会跑啊!” 张真源以长弓掠阵于周边,郭达旦和祝铁凿阵。 郭达旦的刀法是一次次与猎物搏斗磨练出来的野路子,平日里郭达旦自我感觉良好,若是和军中甲士对阵厮杀的话,他也能杀个十来人。 以前无往不利的刀法今日竟然一个人也没砍死,郭达旦越战心越凉,没了刚才的轻松样子不说,想着两百斤肉今天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祝铁走的是轻盈路子,更是比不过出手狠辣的罗网谍子,不一会了就带上了一道道小伤。 祝铁退下阵里,说道:“大哥,咱们逃了吧!”阵中的郭达旦独木难支,愈发艰难。 张真源不接他的话头,依然在寻找着有利位置,射出去一支又一支箭矢,大多数箭矢也没能落到实处。 精瘦中年人和同僚开玩笑道:“有点怀念这种江湖义气。”…… 张真源已经射出去了最后一支箭矢,再伸手时扑了个空,大声道:“逃了。” 提着把长刀的瘦汉子将刀扛在肩上,说道:“现在才想着逃,有点晚了。” 已有一支弩箭钉在了祝铁的喉咙。 张真源和郭达旦慌忙前掠。 此刻他们才知道与他们对战之人是多么的逆天,先前不杀他们兄弟三个,不过是猫玩耗子的姿态而已。 可笑三人还觉得自己能斗个半斤八两。 在两人一同望向祝铁的空当里,三杆长枪狠狠地插入了张真源的肚子里,张真源已经是肚烂肠穿,仰躺在地上抽搐着身体,“亏本了,早知道就买一张弓了。” 同时郭达旦也并不好过,瘦汉子的长刀已经将他的整个胸膛绞烂,死不瞑目,郭达旦提着最后一口心气道:“刀上没有豁口,贵是贵了点,十八两三钱黄金,与老子的命相比,差了二十万两。” 倒地的郭达旦最后喊道:“其实也差不离。” 精瘦中年人笑道:“不知道疼啊,笑得那么开心?” 他没问郭达旦,也没问张真源和祝铁,他就是想说话收官而已。 柳易再一次逃到了鹤壁剑宗。 这一回他找杜鹤离。 剑宗回复杜鹤离已经去风铃山了。 他离开鹤壁剑宗时看到山寨着起了冲天的大火。 他觉得这个江湖很义气,并没有义父说的那么坏。 也终于理解了老爹说故事的时候的神情了,为何会神采奕奕的。 一个小土匪,遇到了穹庐书院的李白药,遇到了鹤壁剑宗的杜鹤离,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长大的那个窝子呀,树叶遮蔽了太阳,乘凉好得很! 剑胆城的那个破客栈,那些鲜衣怒马的纨绔和仙人之姿的江湖嫡仙人呐,不可能落脚的。 他啊,现在就想替那几个为他而死的游侠儿去看看风铃山是否有百万杆青竹,百万个铜铃,看一看那瀑布,看一看那水柱,替他们八卦一下女子剑仙百里青青会不会来?迟重锋胸脯子重不重? …… …… 提刀的杀手也不知将刀扔在哪个角落,此时在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地吐出烟雾,口袋空空,也没什么脸面去见月英了,已经装了那么久的大爷,不能就此破功。 卷旱烟的空当里,含着旱烟杆子含糊不清地说道:“柳小子,你爹教了我一些东西,当时我觉得这些东西能值三文钱就好了,你爹说值六文呢,我信了,现在还觉得你爹给我打折了,出了个厚道价。那天他还请我吃了回馄饨,三文钱的。这回老子算是把膈应了老子一辈子的九文钱还了,现在除了天王老子欠我的,老子谁也不欠。”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十五章 江湖路漫漫 柳易出了开阳郡时,已经是人间四月了。 曾经有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确实,除了一些反应慢的大树,其他草木不但花落了,树叶子也开始变青了。 柳易下山已经好几个月了,上到神仙宗门的谪仙人,下到行商坐贾,他认识了很多人。 相熟什么的大多数都谈不上,只能算是点头之交罢了,倒是有六人十分仗义,其中三人还活着,三人死了。 柳易突然想起了胖子孟烟尘,他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张口闭口就要送人几百万两银子? 大胖子生意能做那么大,应该不是缺心眼才对啊! 想到有钱,柳易几天前也是个怀揣着五十两黄金的阔爷,可惜没能多得瑟几天。 给他们三兄弟买东西的时候,看了七八家器械铺子。 有好的,有不好的。 横竖他们都嫌贵,感情郭达旦就想少花银子能多买几斤废铁啊,逛了大半天啥也没选上,不是嫌小,就是嫌贵。 柳易开始还跟着耐心地选择,多是提一些纲领性意见,这刀耍起来帅气,那刀挥舞着霸气什么的。 大半天过去,郭达旦还是没选上,逛街却不买东西的柳易的臭脾气跟着上来了,干脆花钱买了最好的。 当时心里还挺爽。 后面想想,恨不得给自个儿脑子几下重手,心想以后做花钱决定的时候,一定要抽自个儿两耳光清醒一下脑子再开口。 柳易吐了口唾沫,骂道:“老子都给你花了十八两三钱黄金了,你小子还他娘的不忘试探我,有没有江湖义气啊?” 柳易回头一想,算了,人都死了,再骂也没有用,骂过的也就当它过去了,毕竟吐了的口水,吸不回来。 柳易在清风客栈干了大半年伺候人的营生,已经从曾经只要五两黄金的小土匪变成了真正的大财迷了。 可惜床上没个媳妇,门口没只守财狗,他也守不住财。 他在清风客栈门口丢了一大袋子的铜钱,也不知道被谁捡取了,老板娘捡了的话,虽说她家已经有了几千两黄金了,可柳易想想,老板娘八成是不会还的。 更何况老板娘很久没早起了,老板也一样,就算是早起了,也只是忙着给媳妇上妆,出门吐口痰的功夫都没有。 两个同仁伙计捡到的话,小六一定会大势给自己吹嘘一番,什么时候算命去了,那个算命的老道如何如何灵验,老道说他这几日会有意外之财,没想到还真给他说着了。 小六也不会忘记赞赏自己一番,说说当时的自己如何鼓足了勇气去臭烘烘的老道摊前,现在回头一想,老道是经常泄露天机啊,天网恢恢,说了天机的人自然要受到天谴的。 王小三捡到的话,可能不会声张,闷声自个儿发财,晚上会请几十个兄弟帮派兄弟一同喝酒。 他们那个帮派十分硬气,就算是绕了半个剑胆城也绝对不会来清风客栈。 不是清风客栈的酒太贵,也不是清风客栈的酒不好喝。 上回王小三带了二三十号人到清风客栈喝酒,那晚喝吐了七八个人,老板娘当时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 当了帮派老三的王小三第二日来上工后,一地的狼藉、发出一股子酸臭。 收拾完了桌椅板凳的他那时候就发誓,以后不会再来清风客栈喝酒,就算是绕了整个剑胆城也没找到无人的酒家,就算是辜负了一众兄弟,他也也不会带他们来清风客栈喝酒。 再说了,一起嫖过娼,一起上过战场,一场一场的大舌头说话的兄弟情嘛,那里是一顿酒瞎了就散了的道理。 柳易觉得他们两人肯定也不会还。 大概率还是被柳芊芊这丫头捡去了,这丫头第二日肯定会起个大早,出门看看在门外被蚊虫叮咬了一夜的可怜虫。 柳易心想自己不在某个墙角落瑟瑟发抖地蹲着,“大小姐”柳芊芊该多失望啊,他们再想起他提前领了工钱的话,一家三口不但吃不痛快一顿早饭,还要给两个伙计受气呢! 说不定柳芊芊昨晚高兴了一夜,再加上隔壁爹娘动静太大了,柳芊芊也起晚了,那一袋子铜钱还不被人捡去了? 想着那个踩了狗屎的幸运儿,柳易对着长空笑骂道:“有了也不富,没了也不穷。” 柳易放完狠话之后,财迷的臭毛病依然愈演愈烈,说不定哪一天就药石无灵了。 不说李白药那样的读书种子,就算是一辈子没能考上秀才的老童生,见了高山深潭,那也能杜撰出几句歪诗来。 柳易就不行,看高山经常幻想着幻想成是钱的话该怎么花,看瀑布可以幻想成是绸子的话怎么裁衣裳,这叫我见青山多妩媚,绿水只见财迷来,。 别人的快马跟在后面时,柳易也会让路,其实驿路很宽,就算是三辆马车也能并排而行。 自从清风山寨被烧了之后,柳易好像完全没了作威作福的土匪脾气,现在这个样子,说好听点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说不好听就是没出息,没个卵本事去报血海深仇。 身后跟着一路驰骋的快马,柳易依然习惯性快步靠边,未曾想一队人马竟在停下来了,柳易刚准备逃跑呢,听到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公子,你是不是遇到了行人都要跑一段?” 头戴冠帽的公子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遥指着说话的汉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大声骂道:“严厉奇,你放你娘的狗屁。” 严厉奇也不生气,爽朗道:“来的时候还没察觉出来,现在回头一想,可不就是嘛,有人的时候跑一段,装一装风流。” 一众仆从护卫哈哈大笑,自家公子就是爱干这些勾当的人。 书生在马上挺直了腰杆,大声道:“是又怎么样,你们啃我吃啊?” 严厉奇哈哈大笑,说道:“公子,这进了弘桑郡后,人就多了去了,公子身子娇贵,不能累死了,也可怜可怜我们,这几十里路走的是一惊一乍地,怪累的。” 书生哈哈大笑道:“干你大爷,谁家娇贵的公子不是骑在肚皮上折腾,哪有老子这样的。” 话说太快,被口水呛了的书生剧烈地咳嗽着,心想嗓子眼都冒火了,还他娘的能被口水呛了。 严厉奇高坐在马上,不怀好心地打趣道:“公子,你看前面又有人了,要不要再跑一段?” 刚刚缓过来的书生连拍了三下马鞭冲了出去…… 严厉奇看着奔马离去的公子,对着一众兄弟闷声道:“都别他娘的发笑了,公子上前咧,还不追上去?” 柳易看着再风中飘摇的大袖,心想原来是假风流啊! 柳易这一路走坏了好几双鞋子,到了集市上时,也想过买两双草鞋凑合着穿,但转念一想,曾经的混世魔王,穿草鞋的话,也太寒碜了。 索性一咬牙买了匹马,当时卖马的老板差点把马夸上了天,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大堆的优点,什么肚勒膛细,什么眼精耳立的张口就来,绝口不提马腿脚有毛病。 柳易也是个外行,花了三两金子买下了马。 常言说买得起马,就配得起马鞍,柳易到了马鞍摊上一看,真是深呼吸了好几口粗气。 平日看着稀松平常的马鞍,在市上也要两百两银子,这也只能买到勉强能看的,心想怪不得那么多游侠儿骑着滑马,不是风流,是真买不起啊! 卖马鞍的老板又说了一大堆的好话,什么好马配好鞍的一说就停不下来,还不带重样的,柳易傻乎乎地掏了三两金子。 过了好几天后,回过神来的柳易恨不得给自个儿三五个结实的耳光,本就穷的叮当响,他娘的耍什么阔,装个屁的大尾巴狼啊,买头驴子就能搞定的事,买了匹马不说,还脑袋热乎乎地买了个马鞍,自己咋不买辆马车拉着马料在后面跟着呢! 前几天想着要花钱的时候给自己两耳光的事,又忘了。 生气归生气,难过归难过,买来的马也不能丢了不是?凑合着骑行也成,好在马忍耐力还行,跑不起来不打紧,走的慢些也不打紧,能在六月赶到风铃山就成了。 接连下了几场大雨,驿路泥泞,风铃山的盛事还远着呢,柳易现在又不是靠着双腿丈量九郡的泥腿子,乐得边走边看。 这几场雨把桑叶由嫩黄转青了,到了养蚕的好时节,乡间男人忙着侍弄庄稼,妇人们则持着竹竿,打下桑树枝上的叶子,再用背篓背回去喂养桑蚕。 柳易走了一个多月,横穿了地势狭长的厌次郡,踏上了弘桑郡之路,离着风铃山越来越近,江湖游侠儿也越来越多,他也特意换了身干净的青色衣衫,不忘感叹一句,“老板娘心真好!也不知老板吹了多少枕头风,又卖了多少力?” 柳易看到一匹高头大马,马脖子上挂了柄古朴长剑,忍不住说道:“好剑。” 坐在马上的游侠拉拢着脑袋打瞌睡,听了到声音后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到穿着青衫的柳易,他并不觉得讨厌,抱拳轻笑道:“好眼光,在下原鹿郡李公角。” 柳易学着抱拳道:“柳易。” 李公角看了看柳易身下的劣马,轻笑道:“真是好雅兴啊!” 柳易循着李公角的眼光也看了看坐下的劣马,摇头道:“李公子误会了,不过是两袖空空。” 李公角会意一笑,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轻声问道:“柳公子也是去风铃山?” 柳易微笑着点头。 这个李公角似乎很不一般,柳易感觉到一堆人在慢慢向自己靠近。 柳易既然能活这么久,危机意识可谓天生灵敏,他觉得这些人更多的是出于防卫意识,不像是有敌意的。 李公角对柳易凝重的表情不以为意,笑答道:“正好一路去。” 柳易苦笑,摇头道:“李公子的马快,倒不如先走一步。” 李公角爽快道:“这还不简单,换匹马就是了。“ 李公角说完后,给柳易抛了一个钱袋子。 柳易没有去接,任由钱袋子落在驿路的尘埃里。 李公角怒而转身,冷哼一声后拍马离开。 那些慢慢靠近的人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柳易,柳易玩世不恭地瞪着那些狗腿子。 …… …… 柳易出了厌次郡后,柳易用山上黑话轻声唱道:“唱歌别唱颠倒歌,平地石头滚上坡,半夜三更贼咬狗,公鸡抓着野猫拖。” 身后又有马来了。 柳易回头看,是一辆马车,四周拥着轻骑,柳易干脆勒马停下步子。 马车临近时,柳易看到车上的窗户开着,里面的公子哥微笑着向他点头。 柳易心想这个公子竟然比李白药还要秀气几分。 公子哥打量着这个会绿林黑话的游侠儿,笑吟吟的。 柳易觉得公子哥的笑意比冰镇西瓜还要解暑。 马车本来越来越远了,没想到那个公子骑着马往回走,看着也不是经常骑马的人,缰绳也握不好。 旁边的轻骑很有眼力见,干脆给公子哥牵着马,一步一步地朝着柳易走来。 到了近前后,公子哥轻笑道:“你叫柳易?” 柳易心头震惊,表情诧异道:“你知道我?” 公子哥高坐马上,笼着袖子道:“知道,命大。” 柳易策马问道:“汝阳城来的人?” 公子哥点头,干脆用宽大的袖子遮住额头上的阳光,轻笑道:“走一段。” 柳易握着缰绳,说道:“不敢。” 公子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道:“清风山寨上的小魔王还有什么不敢?” 柳易道:“那就走一段。” 两人并驾而行。 公子哥抬头看着柳易,脸色和煦道:“你啊,真不让人省心。” 柳易反问道:“打算放过我了?” 公子哥摇头。 柳易道:“我似乎知道你是谁了。” 公子哥转头望着柳易,轻声道:“说说看。” 柳易试探性地说道:“笑得比李百药还要贱,又是京城来的人,还有甲士护送着宝马香车,那就只能是一个人了,国子监李仕鱼?” 公子哥点头,“我就会动脑子,你呢,不但会动脑子,还会动手,比我还厉害啊!知道国子监是个啥?” 柳易试探性说道:“学堂嘛!” 李仕鱼大笑,“对咯!” 柳易不停,叹了口气,“文人相轻,李白药很讨厌你。” 李仕鱼笑道:“我也看不上他。” 柳易回头看着他,笑道:“你这个人不讨喜。” 李仕鱼答道:“以后你去汝阳城看看,那些排队等着我的姑娘,都等老了。” 柳易听了这话,笑道:“读书人吹牛皮的功夫都可以。” 李仕鱼反问道:“比他如何?” 柳易白了李仕鱼一眼,眼神戏谑道:“差远了。” 李仕鱼好像知道会得到这样一个答复,哀叹道:“你一个不读书的土匪身上没有文人相轻的脾气,你都说差远了,那就是真的差远了,还得勤加练习啊!” 柳易没来由地说了句,“刚才过了个书生,吹牛皮还行。” 李仕鱼反问道:“在你心里,我不如人?” 柳易轻笑,开心道:“岂止是不如人啊,猪狗不如。” 李仕鱼撤下了手臂,任毒辣的阳光照在脸上,平淡道:“以后在杀你这事上,要多上点心。” 柳易看到这张姣好的脸庞,就恨不得踹上一脚,佯装恶狠狠地问道:“跟你有仇啊,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 李仕鱼干脆侧坐在马上,摇头道:“没仇啊,那些死了的人好像都和我没仇。” 柳易反问道:“杀他们干嘛?” 李仕鱼一脸笑意,“乐意呗!” 李仕鱼接着说道:“先走了,我事多。” 柳易拉着缰绳看着李仕鱼,问道:“回马枪?” 李仕鱼眼神不躲不闪,笑面如花道:“今天不会?” 柳易反问:“为何?” 李仕鱼答道:“忙呗!” 柳易拍了马一鞭子,感叹道:“还好买的是匹瘦马,不用赶着去投胎。” 李仕鱼接着摇头,“不该给一鞭子。你走慢些的话,以后会遇到个人。” 柳易一脸疑惑地问道:“什么样的人?” 李仕鱼潇洒地答道:“和我一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人。” 柳易想也不想,嫌弃道:“读书人不要脸的功夫,你已经登堂入室了。” 李仕鱼换了个说法,“和我一样毒辣。” 柳易点头,觉得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应该比你差点。” 李仕鱼点头,轻声道:“手法够了,火候差点。” 李仕鱼钻进了马车,他打了个寒颤,车上太冷了。 柳易挥手问道:“你家不是败了呀?怎么还买得起宝马香车的?” 车厢内的李仕鱼用了这二十五年来最大的嗓门回道:“是啊,败了,这套家当啊,花了好些钱呢!” 柳易促狭道:“败家子啊!” 车内的李仕鱼泪流满面…… 柳易觉得还是应该走慢些,遇不遇得到李仕鱼口中的那个人没什么关系,弘桑郡遍地世家,万一能吃口免费的热饭,极好。 chaptererror(); 第一卷 风入律 呜呜呜 求推荐,求收藏,求打赏…………………………………………………………………………………… 《剑道路漫漫》第一卷 风入律 呜呜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十六章 老本行 铁匠铺子可以在门口摆几把菜刀,路过的人也就知道它是铁匠铺子了。 酒肆茶馆却不一样,有的随便在岔路口搭个棚子,也能买些酒水,还有的要花大价钱,才能在门口挂个布帘子招牌,最后那些就要挂上几个烫金大字,在做生意的同时,也彰显了权势。 在遍地世家大族的弘桑郡的驿路旁却并没有几个酒肆茶馆铺子,士农工商,商人地位太低,名门大族不想去做生意买卖,也不愿去做生意买卖,若是做了,不但自己会被家族里老人骂不成器,还戳了祖宗的脊梁骨呢! 大沁朝九郡有个咄咄怪事,有些祖辈做过官的大家族里出生的子弟,就算是穷到叮当响也不会去做买卖糊口,宁愿在市井中晃荡着要饭,也不敢数典忘祖地出卖祖宗。 那些穷读书人也有可能在街上摆个小摊,卖些对联什么的还不好意思吆喝,用墨用笔拙劣不堪,有些实在是太穷了,差不多是谁家死人了就往谁家门前去凑,地崩山摧地哭几声也能换顿饭吃。 对于世家子落难了,不论是曾经的好友,还是那些曾经爬在他脚下摇尾乞怜的奴仆,都会一招落井下石,何谓痛打落水狗,真真来说,不过是趁人病,要人命罢了。 富贵人家的公子老爷们遇到了忠心的奴仆,不但会夸奖几句,甚至打赏些银钱打赏个丫鬟也有可能。 可那些奴婢在主家全盛时是忠奴烈婢,主家衰落后,他们就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这人啊,就算是为奴为婢,大户人家出来的可不一样,平日里出门看谁都是趾高气扬地不说,就算是人老珠黄被赶了出来,也是看不上庄稼地里刨食的农家子弟了。 更有胜者是在院子里犯事了的那些老奴被打断腿赶了出来之后,庄稼地里一把好手的妮子看不上也就算了,对城里那些生意人家的二八闺女也能挑肥拣瘦的。 人靠土吃饭吃一辈子的庄稼把式穷的口袋里都不会叮当响不说,还能把哪个卖稻子买来的钱袋子给卖了,在山高路窄的村子里,一些有想法的年轻人也想过要出去做生意,可家里的农忙一事就能将他们死死地栓在了那千百亩地的小山村。 要是那些年轻人倔强着要出门,村里的老人是会请家法伺候的,也不会真打到缺胳膊断腿,但掐灭了年轻后生倔强炙热的野心。 若非心思活络又出生家庭又宽容之家的农把式,其他人啊,要做生意不单是困难重重,丢了老命事都算是小的了,万一丢了那几十亩田地,才真是一家子都不能活了。 柳易到了风铃山,才是六月初八,离着七月还有二十多天。 柳易进了风铃山后慌慌忙忙地卖了马,劣马在行家眼里自然不值钱,柳易好说歹说后也只能卖三十八两银子,为了填饱肚子,他准备继续做跑堂伙计的老本行。 附近两三个县的人听说了风铃山有场武林盛事的消息,很多心思活络的人都准备趁机大捞一笔,但小到升斗小民,大到叱咤商场的生意人,都不明白江湖人需要什么,大多都选择摆摊子卖器械,或者干脆搭个临时酒楼。 老板也是个敢赌敢干之人,知道风铃山有个盛事之后,硬着头皮把家里唯一的瓦房给拆了,租了两辆牛车,拉着瓦片来这无主之地盖了个小棚子,又是进酒水吃食,又是请盖屋子,不但花光了自己的积蓄,连二老攒着给他娶媳妇的钱也骗来花光了,最后才想到小店还没名字,厚着脸皮去请村里唯一考上过童生的老先生给写两个字,先赊着,赚了钱就还,老先生没答应,小店到现在也没有招牌名字,家里二老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败家,这几日差点没哭死。 搭个小店也没招牌,再加上老板又没有开门做买卖的心得,这几日人来人往过了无数江湖人士,老板只能眼睁睁看着,嘴上嗫喏着,要不是老板经常躺在院子里睡觉,他这小店就真可谓门可罗雀了。 老板这几日愁啊,柳易来到小店门口,看见老板躺在大树棒子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柳易问道:“要不要跑堂伙计?” 老板抬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反问道:“你看我像是需要跑堂?” 柳易笑道:“你这买卖亏了。” 老板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了,问道:“怎么做?” 柳易说道:“收我做伙计我就告诉你,管饭就行。” 老板摸了摸肚皮,木讷道:“行。”老板心想买了那么多吃食,没人吃那可就烂了,生意成不成很要紧,更何况老话说糟蹋粮食那是要遭天谴的。 从那天起,两人没日没夜地忙活,再加上柳易有个爱吆喝的性格,平时在路上吆喝几声,客人也就来了,小店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了。 听说儿子的生意做成了,二老一边感叹家风不正,其实心里很开兴,大包小包地带着来投靠儿子,准备来小店帮衬着,没想到儿子不让二老帮忙,不是孝心满满的那种意思,而是一口回绝了二老的请求。 柳易问道:“为何不让你爹娘帮忙?” 老板想了想,还是回答道:“他们二老能来,明天哥哥嫂嫂就能来,哥哥嫂嫂能来了,后天表哥表嫂也能来,我是开门做买卖的,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柳易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二老去路上吆喝客人,可这也犯难了,小店没名字,二老也不知道怎么吆喝,柳易和老板两个年轻人索性在店外栽了棵大树桩子,就这么将就着喊。 这几日白天有客人吃饭喝酒,晚上也有几个住店的,老板心里乐开了花,没日没夜地忙活着,浑然不觉的累,又要削几块木板做桌子凳子,又要做饭,前天有客人嫌弃小店夜里太吵,两人白天忙活完了之后,晚上干脆将木头棒子抬到远处再进行修修整整,制成桌椅板凳。 到了六月十八,小店生意越发火爆,老板商量道:“柳易你说你也这么机灵,要不事情过了之后,挣了多少钱,我拿六分,你拿四分如何?” 柳易笑道:“你这生意做的……”随后点了点头。 柳易估计这场盛事要火到八月末呢,吩咐老板租了七八辆牛车,准备回家把亲戚邻居家的坛坛罐罐、碗筷瓦片都借来,再搭几个大棚子,老板识人知事,柳易也不用端茶送水了,专门给他出谋划策,毕竟前面埋大树桩子,修整大树凳子,让二老去路上吆喝客人,一桩桩一件件还是很凑效。 小店重新雇了三个伙计,又找个两个面善的妇人去路上吆喝客人,现在老板很忙,事必躬亲,老板休息的时候,柳易去找他聊聊天,说说自己的想法,差不多该写个招牌了,这没招牌,有钱的江湖豪侠可不会落脚,他们不来的话,也就只能争个辛苦钱。 江湖儿郎,没有几人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大多数人混江湖不过是想混出出息而已,柳易让二老去路上吆喝,想的是博取江湖游侠儿的同情心,游侠儿见到二老,也会想起远在家乡的爹娘,生意就成了一半,还有些游侠儿来店里看过之后,货比三家,大树桩子这里的吃食住宿便宜,生意就算是做成了。 还有那些新出来混江湖的,你不吆喝,他们就不好意思进门,你一喊了,他们也就半推半就地进门了。 柳易闲下来,喜欢趴在简易柜台上听听食客们说的江湖事。 有人说起百里青青的事,好像是亲自见过似的,如数家珍。 也有好高骛远的小游侠叹息道:“可惜我没那一剑通玄的本事,否则定要拨开这天,让世间的江湖儿女你方唱罢我登场地精彩一回,就像百年之前一样。” 其他人吆喝一声,发出一阵阵哂笑,“我没看走眼的话,你小子提的是刀吧,你这话是不是在自己内心也觉得刀不如剑了?” 小游侠儿也不尴尬,辩解道:“我这只是个说辞而已,你说你们练这剑有什么意思,若不是最近出来个百里青青,你们怕是都要改练刀了吧。” 桌上食客继续打趣,“大侠说得有理,刀未习成的话,好歹可以去做个砍柴的樵夫,这剑未习成的话,那不和之乎者也的酸秀才一样,百无一用了,大侠好算计,都想好退路了。” 柳易遇到了个老熟人,剑胆城的孟烟尘,孟烟尘看到了柳易后,抱拳走近,哈哈大笑道:“柳公子真是好兴致!” 柳易轻笑着问道:“你孟烟尘富甲一方,不也在此落脚?生意不好好去做,也来凑热闹?” 孟烟尘笑道:“这不还剩下几钱江湖气概,就来凑个热闹,竟然能遇到柳公子,真是何处不相逢啊!” 柳易道:“自个儿找个位置坐着,我叫人给你倒茶。” 孟烟尘啧啧称奇道:“柳公子是觉得做跑堂没意思了,做起了老板来了?” 柳易哈哈道:“做个屁的老板,帮忙而已。” 孟烟尘说道:“茶就不喝了,有几个老相识的好友也来凑热闹,见了柳公子后,我也要去见见。” 柳易道:“孟老板有心了,还准备给你泡杯茶,然后收个十两八两的盘缠,滚吧!” 孟烟尘哈哈大笑,风风火火地离去,柳易有点担心圆滚滚的孟烟尘走着走着就作滚的了,趴在柜台上哈哈大笑,先前说话的几人看着他,一脸好奇。 在忙碌中,日子过到了六月二十七了,小店迎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鹤壁剑宗的杜鹤离,一身黑衣更加清冷,抱着古朴的豪客剑衬起来愈发高高在上,落座之后,要了两个寻常小菜,还有一个身形与杜鹤离差不多,穿着棉质白袍,五官比杜鹤离还要英俊几分,当得起玉树临风四字,提了柄长剑,剑身狭长无比,正是绵柳之下,无人不眠的绵柳剑,没要什么吃食,只要了一壶酒。 柳易给杜鹤离端了两个小菜,杜鹤离惊叹道:“人生何处不相逢,能在这遇到,也算是你小子三生有幸了。” 柳易答道:“没法子,你小子不在了之后,老子疲于奔命。” 杜鹤离笑道:“看出来了,没了老子给你当打手,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拿着酒的青年人疑惑地看着两人,杜鹤离哈哈大笑,指着柳易说道:“柳易,鹤壁剑宗的隔壁邻居。” 接着杜鹤离指着青年人说道:“解三秋,苌楚宫的那啥啥,剑玩的还行。” 解三秋冷哼一声,小口小口地抿着酒。 柳易道:“老子先去忙了,挣了钱之后,请你吃顿好的。” 杜鹤离打哈哈道:“这多不好意思啊。” 柳易边走边说道:“你会不好意思?” 杜鹤离哈哈大笑,抢过解三秋手中的酒坛,豪饮一口后说道:“奸商,兑水了。” 柳易摊手道:“大爷,你这样我请不了你吃饭了,跟我过不去也别跟自己过不去啊?” 杜鹤离连道三声,“好酒!好酒!好酒!”随后低声道:“剑心蒙尘啊!” 解三秋脸色古怪地看着这个同龄人,心想杜鹤离烂泥扶不上墙,自己很累呀,剑道剑术一起挑了。 杜鹤离笑问道:“解三秋啊,傻乐什么?” 解三秋倒了碗酒,抿了一口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杜鹤离把酒坛子挪到桌子边缘,笑道:“喝酒像个娘们,手里提着剑,还要装个读书人,你也是挺累的。”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十七章 司徒五子 大沁朝九郡万方,要说纨绔,好像无人比得了河间郡的世子殿下司徒青云,要说青年一代的能人,也就平山郡的宋世子可比司徒家的三子一女。 司徒布景膝下有异于常人的四子一女,个个都是大沁王朝中明珠一样的人物,老爹的赫赫战功,也掩盖不了他们万丈的光芒。 外表温文尔雅的长子司徒青云,常常是青衫高冠君子派头,作为司徒家族的第一继承人,并没有延续家族的尚武精神,倒是变得跋扈不堪,简直糟蹋了那一身衣裳。 坐拥九郡的大沁王朝,有三郡最为特别,司徒家世代镇守的河间郡,与地处偏远的平山、上艾两郡不同,从白竹城往西南而走,快马只需半月之期即可到达汝阳城。 一马平川的大地是茫茫的膏腴之地,每年小麦覆陇,吃着窝窝头的河间人,天生好战,由于离汝阳离得近,其间又无险可守,河间郡成了拱卫京师的边关大郡,为了战时能最大程度地调动物力,历来军政合一体,由河间王掌着。 开国时差点裂土封王的名将司徒散,并没有如以往之功臣一样饱受帝王猜忌,史书记载司徒散曾三次回绝了高祖的封王之旨,高祖只得作罢,允了司徒散镇守河间四关的请求。 大沁高祖杨兕自入主汝阳后,只出过一次皇城,在司徒散临终时去了河间郡,传下了君臣美谈。 过了八十多年之后,汝阳和白竹的百姓还经常念着数大沁之英雄者,司徒武忠当属第一。 征束水,战开阳,平厌次,九郡之地,司徒散打下了三郡,堪称当时之战神,功劳大到整个大沁都不知道该如何封禅才算妥当,司徒散一不要官,二不要爵,只要金银分给和他一起冲锋陷阵的袍泽,当时坐镇帷幕的谋士都在担忧,司徒散带着的兵士到底是感恩陛下的赏赐呢?还是感恩司徒散的赏赐啊? 司徒散镇守河间那么多年,始终没有过不臣之心,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与其他统领三军的将帅不同,司徒散每逢大战必身先士卒激励士气,那时候的大仗硬仗,乌骓马和凤喙镗就是大纛。 好些年没人说可以和大沁为敌,但最好不要和司徒家为敌的话语了,为保大沁王朝,司徒散四子皆战死,常年征战的司徒散在大沁安定之后一病十年,仍然带着病躯镇守河间,忠心日月可鉴! 而后的二十七年,河间郡在司徒鸾凤的铁骑之下,蛮子再也不敢在四关外的三十里之内牧马。 司徒鸾凤之子司徒云然继承了先祖之遗风,四十三年之中,四关如同铁桶。 靖宁四年,沁帝于汝阳城东北五十里处,修重鹤关征税入库。也就是那一年,镇守边关三十多年的河间郡大将军司徒云然入京面圣,好像什么也没能改变,重鹤关依然屹立,司徒家的忠心也不曾改变。 四月的白竹城十分燥热,司徒府里,近二十岁的司徒青云歪坐在软榻上,白色长衫裁剪得体,他左手抚摸着腰间的玉玦,右手抓着碟中的碎嘴往嘴里丢着,也没认真吃,以此手段打发着无聊的时间。 旁边也坐了个青年士子,府里人都知道,他是这两年独得世子青睐的书生李奉上,世子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送礼的”。 司徒青云随意道:“我爹去了边关快两个月了,也该回来了啊?” “照往年惯例来说的话,大将军确实应该回来了,你的心思是他最好不要回来。”李奉上认真答道。 自知说错话的书生忙解释道:“我是说大将军四关军务繁忙,无暇抽身。” 对此,司徒青云毫不在意,起身往外走后问了问李奉上道:“送礼的,你去过边关吗?” 也不等李奉上回答,自顾自道:“我们去红苕关玩一趟,说不定还能杀几个高车的蛮子。” 司徒青云随意提了提腰带,没解下来的他马上就怒了,胡乱地扯了扯。 旁边侍奉的丫头忙上前来,被司徒青云一脚踢开,女孩如同荷叶上的水珠,手足四散地摔倒在地。唤作绿水的丫头也顾不得娇躯的疼痛,站起后又恭敬地上前来,本来就怒不可遏地司徒青云又是一巴掌,小丫头如同被马蹄跺了一下的青草一样,鬓钗散乱地倒在了地上。 在所有人面前温文尔雅的李奉上上来劝解道:“何必和一个下人发火,你倒是很吓人。” 司徒青云会意,露齿而笑,对他说道:送礼的,不错啊,敢笑话本世子了啊。” 李奉上也不答他的话,对着小丫头不耐烦地说道:“绿水,下去下去......这儿没你的事了。” 绿水丫头对他感激一笑,缓缓退去。 两人出了屋子,趴在了长亭的栏杆上,李奉上极目而望,对着拿着玉玦端望的司徒青云说道:“青云,脾气太大了,会吃大亏啊!” 司徒青云只对他说了一句:“本世子的名讳是你个白衣之身能叫的吗?”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下次要叫世子殿下,听到了没有,送礼的,不然拖出去分尸?” 牙齿咬着栏杆的李奉上只是苦笑着摇头。 “闷死了,城里有什么好玩的?”无聊的司徒青云问道。 李奉上道:“来了个了不得人物,号川龙先生。” 司徒青云好奇道:“我爹请来的?还是专门来找路子的?” “回世子殿下的话,小的一个白身就不得而知了。”李奉上挤兑道。 好奇的司徒青云果断起身,对着李奉上说道:“送礼的,你知道我最看不得谁号啥啥啥的,你看我,字都不取了。” 两人骑了马之后,直奔川龙先生舍里而去。 简陋的草舍,若是到了八月风起的时候,夜晚也不知道熬不熬得过一个时辰。 听到马蹄声,门里出来了个五十左右的老书生,慌乱地开了藤扎的院门。 牵马而入的二人将院内的老母鸡吓得立了头毛,不断护犊大叫。二人也不敢将马拴在一扯就倒了院篱上,干脆又出了门,将马拴在了外面的柳树上。 进门的李奉上对着老书生随意一瞥,只见老书生望着被两匹马咬了不成样子的垂柳,一脸心疼。 两人抬手对着老书生弯腰行礼,老书生也还礼后,司徒青云问道:“先生就是川龙先生吧?” 老书生又是一礼道:“那是市井之人抬爱,当不得大公子一声川龙先生,当不得先生之名,在下姓吴名歆。” “那就是了。”司徒青云道。 司徒青云接了问:“先生来河间郡为何事?” 料想先前称呼不恰当的吴歆道:“回世子殿下的话,不过是来找找门路,谋个小吏度日,以待时变。” “先生说得以待时变是?”李奉上问道。 “这位是?”吴歆对着司徒青云疑惑道。 李奉上对着吴歆作了一礼道:“小生李奉上。” 吴歆只得道:“本该为小友解惑,然老夫也不确定,只是听说天星变化,气运流转漂浮不定。” 好奇的司徒青云问答:“先生有何之才?” 吴歆忙答道:“在世子面前不敢称才。” 此话引起司徒青云些许不悦道:“我啊,就是投了个好胎。做了司徒家的世子殿下,不过也就是个遛鸟斗鸡的纨绔子弟罢了,司徒家都觉得我挑不起大梁呢!” 吴歆心里一凉,此话可能戳中了世子殿下的痛处了,急忙挽救道:“大公子之才,不在征战沙场和快意江湖,也不在阴谋诡计和情报刺探,更不在吟诗作赋和风花雪月,大公子应该志在权力中的蝇营狗苟里,审时度势。” 心思玲珑的李奉上早已听出了答话的奉承之语,司徒青云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 司徒四子一女之才无人不知,二公子快意江湖,三公子沙场陷阵万夫不当,四公子精于阴暗刺杀,小姐培养的碟子更是精锐。 但下一句话确实把吴歆吓得瘫软在地,司徒青云道:“先生是来助我司徒家呢?还是来乱我司徒家呢?先生可知离间司徒族人是何罪?先生可知离间我们五兄妹又是何罪?” 司徒青云一连四问之后,脸上仍然云淡风轻。吴歆确是早已吓得脸色煞白,甚至忘了下跪求饶。 失望而回的司徒青云对着李奉上说道:“送礼的,我爹说太子死了,你说天下真的会乱吗?” 李奉上答了句:“要不要结伴逃命?”司徒青云想着天下大乱,处于四战之地的司徒家将如何自处? 骑马在后的李奉上道:“青云你也不必太担心了,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大将军还在,轮不到你赶鸭子上架。” 司徒青云调转马头,对着李奉上说道:“算了,不回城了,去红苕关看看赤云在不在,有一年没见他了。” 二人策马往红苕关而去。 玄空山下的红苕,以一关之力,独挡高车。 当司徒青云和李奉上两人到达红苕关前时,已是第三日的傍晚,巨大的土夯地基高约五丈,再加上八丈高的城墙,一座雄关世代屹立于天地之间,坚不可摧。 百年来战火硝烟不断的城墙早已变成了黑色,与本就是黑色的两大角楼浑然一体,令人遍体生寒。 北望是无尽的草原,南顾也是茫茫的草原,拔地而起的大关显得如此的突兀雄伟,如同巨兽。 城墙高垒,外层的大石在每年的雨季总是长满了青苔,再被第二年的战火毁灭。 城门之上有一幢两层的主楼,下层采用青砖所砌,战时作为点将指挥之用,坚不可摧,飞檐挑角的上层彩绘鎏金,仍然支撑着这座大关最后的尊严。 战时首当其冲的两边角楼,曾多次被高车蛮子攻占,一次次的鲜血洗礼,早已成了红苕关中最为阴森之处。 扬尘满地的关前,多年来没有生出过一丝丝的杂草,几支趁着雨季还没来就前往关外做买卖的商队驼马齐入,嘴上念叨着总算是赶在黑夜来临之赶到了。 从河间郡北上之人最为憋屈,常年游猎于三关的几支轻骑保证了大沁之内所有贩夫走卒不敢越边半步,只得老老实实入关出卡交税纳赋。 几大商队更是司徒家关照的重点,层层收刮。奈何几大商队的人吃马嚼又不得不到关里补给,商队苦甘自知,出了河间郡后少不得骂上几句才解气。 司徒家数代经营的河间一郡,不说水泄不通,利来利往的各色人物保是逃不出的,而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十五万铁骑算是鞭长莫及,所幸司徒家出了两个了不得的人物,阴恻恻的司徒墨云和老辣的司徒雨云,改了前几年的颓势。 黑云之中射出的几缕暖黄色夕阳直照黑色之城,红苕关越发显得沉重沧桑,其中几处新加固之处,白色的石头上,依然还有几场大雨都洗不掉的红色,外伸的马面如爪如牙。 这就是红苕关,没有红苕,有血,所以叫红苕,名字好像不太贴切,但建关时就这么叫的了。 几支商队入城了之后,空荡的城内有一人策马而来,金色的明光铠甲在夕阳下栩栩生辉,衬得马上之人悦然若神。 千军阵前,敢穿金甲的,要么是那实打实的沙场万人敌,要么是那评书演义听多看多了的白痴,在这里守关很久的将军,显然是前者。 色黑如墨的骏马风驰电闪,眨眼功夫跃出数十丈,恰是完全感受不到背上之人的重量,人未至,李奉上就听到了爽朗的笑声,心想这就是司徒家老三,沙场无敌的司徒赤云。 渐渐看清来人的李奉上将目光定在了一杆传得神乎其神的兵器之上。 无敌于世的凤喙镗。 司徒赤云穿上了高人打造的明光铠,拿起家传的凤喙镗之后,惜字如金的史官也会出奇地大方起来,将会争相穷极天下极美之句,书写出篇篇传颂万代的史诗。 两丈多长的凤喙大镗,非膂力无匹者不能驾驭,折了半截正锋的凤喙镗上喙新缺了个口,应该是司徒赤云足以自傲的荣誉。 拍马来到司徒青云跟前的司徒赤云翻身下马,震起一地粉尘,身量比司徒青云还高出一个头不止,摘下头盔后,一头卷曲的红色发髯如同雄狮,铜铃赤眸如血,大耳如瓮般悬在两边,鼻子吹了吹气后对着李奉上作了个点头之礼。 左手抱盔,右手持镗的司徒赤云对着司徒青云微弯腰点头喊道:“大哥!” 身材修长了司徒青云垫脚够着拍了拍司徒赤云的肩膀道:“赤云,了不得了,才多长时间没见,更神武了!”又捋了捋他散乱的红发。 司徒赤云嘿嘿傻笑道:“进城!”他干脆放下了大镗,少不得又将人踩马踏的一地灰尘震了起来,只是随手一抄,直接将司徒青云甩在了他的马背上,牵马回城。 在河间郡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只有在籍甲士才能骑马入关,否则一律到门前下马,乖乖牵马而行,曾经也有不信邪的江湖武夫,白马金羁,纵蹄连翩,任是凤毛麟角的太极境高手,仍然被踏成了烂泥。 听说曾经也有个带着扈从而来的跋扈子弟,许是在自家地盘作威作福惯了,对此规矩也不在意,与骑军在城内街道狭路相遇时,继续鲜衣怒马,对着河间虎旅气颐指使。 结果就是传承近百年的骑军可不管你是太子皇子,还是柱国之臣的儿子,直接冲杀碾压,看到气势汹汹的骑兵冲杀之时,鲜衣怒马的公子哥瞬间尿了裤子,身边扈从更是面如死灰,入胡时能让所有活物倒下的河间骑军,仍然毫不犹豫将长枪刺入了他们的胸膛, 所以在河间之内,贵如司徒青云,平日里如何为虎作伥都行,就算是在白竹城外刚糟蹋了某个良家小娘子,双腿发软的他进城依然要牵马而进。 而今日得以骑马而入,平日里就以纨绔嚣张著称的司徒青云,此时越发行为乖张,在马上放肆而笑。 晚饭时分,卸甲后的司徒赤云只穿了粗布短衣,抱着一只巨大羊腿左右歪着头狂啃,冒出的油水滴在了他裤裆上也不管不顾,继续撕扯着大快朵颐。 旁边的司徒青云拿了条细长的布条,在擦着明光铠甲缝隙处的褐红的血斑,时不时沾沾瓦瓮里的清水,水在慢慢变红。 抬头看着此状的他有点看不下去了,说道:“羊肉炖时间长一点,烂了就不用撕扯。” 嚼着羊肉的司徒青云模糊不清回道:“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喜欢撕扯的感觉,人肉撕起来才是更有味儿。”如此说着的司徒赤云扬着下巴一脸的回味。 每战必执凤喙镗身先士卒,在沙场之中冲锋陷阵的司徒赤云的铠甲算得上一等一的宝甲,在他出生之时,相面之人曾说,这是一个为沙场而生的人屠,抓周之时直接拿了箭矢就死死不放。司徒布景专门寻天下的几位高人合作制造了这套甲胄,等到了他二十岁身体长定了之后才穿上,可现在就已经合身了。 大镗是先祖司徒散随大沁高祖皇帝平定天下时的神兵,几十年来,司徒家的子弟没人使得了这等利器。 “镗上怎么出了那么大口子”司徒青云认真问道。 来了兴致的司徒赤云眉飞色舞地说道:“大哥,你是不知道,前几天来了个高车蛮子,膂力惊人,我都差点没打过。” 继而拿着羊腿比划道:“和一般蛮子不同,一根铁棒一阵冲杀就杀了我上百人,第二个回合我们就对上了,他先策马出了战阵,当看到战马跑不过忽雷豹时,这厮直接提马头调转,手中铁棒以千钧之势向我压来。我连忙放下缰绳双手举镗格挡,当时就把我户口震裂了。” 司徒青云问道:“你把他砍了?” “我不砍他,你就见不到我了。”司徒赤云道:“我用袖箭穿透了他的肚子,一镗就斩成了两段。” “兵士们扛回来时,上半段还在骂骂咧咧,当我把两条大腿放在了砧板上,菜刀随意去除了那玩意儿时,放在桐油板上的他目眦欲裂,现在想想就过瘾。” 司徒青云一副了然的表情道:“你是不是又把人家吃了?” 随意丢了还有一半肉羊腿骨,在干净衣服上蹭着油手的司徒赤云道:“烹了吃了啊,味道还行!” “你再这样会惹得天怒人怨的......”司徒青云认真道。 毫不在乎的司徒赤云回道:“天怒,天又灭不了我,任天天雷滚滚好了。人怨,我却杀得了人,让人人头滚滚好了。” “大哥,你都二十七了啊,还不娶媳妇?爹就是每天忙忙忙,这事怎么能忘?”搓着油手的司徒赤云正想到瓦瓮里洗洗手,被大哥拍开,司徒青云看着沾了点油水的右手,一脸嫌弃。 司徒赤云拿着细小袖箭对着大哥说道:“大哥,你看,他俩做的,以前我还觉得没用呢,不过我也随身带着,这次大用场了。” 司徒青云道:“算他们有心了,不过我在白竹也见不到他们。” “就是二哥最没良心,每年都不回家,有时候送来几套功法给我,也就是指点会了就走......”司徒赤云抱怨道。 似乎想起什么的司徒赤云说道:“大哥,是不是你缺了拇指,所以你才天天呆在城里,不出去杀蛮子?你受得了那些胡言乱语?我恨不得把九郡嚼舌头的人都杀光......” 司徒青云报之一笑,没有回答,倒是魁梧的司徒赤云情绪低迷。 这事司徒家也是秘密的事,十二岁的司徒赤云早已是力大无穷,年轻自负,自诩天下无敌,受到了蛊惑,匹马上了悬空山,在外一生披甲的司徒布景第二次穿了入朝的蟒袍,追到了山腰。 一路拖回来的司徒赤云不知悔改,那天司徒青云的左手大拇指换回了弟弟的命,当然也搭上了至少太极境的天赋根骨。 从此司徒家的长子天天欺男霸女,斗鸡狎妓。 司徒青云笑道:“想不想知道李奉上什么人?” 司徒赤云摇头道:“你们都是个中高手,我没必要知道。” 司徒青云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说道:“风铃山有个劳什子的盛事,我要去看看。” 司徒赤云问道:“现在?” 司徒青云点头,说道:“这回就让他们两个陪着送礼的。” 司徒青云牵马出关,面容和煦地看着照样,感叹着七月流火啊,刚到七月初四啊,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他死没死。 …… …… 四月底的白竹城,,雨季已经来临,司徒府邸中本来就青绿的湖水翻起了丝丝的青苔,发出淡淡的腥臭。 拿着一把匕首的司徒雨云对着一张人体穴位图指指点点,和司徒墨云一起嘀嘀咕咕,旁边的老人听了惊起一身冷汗,好像天气如秋雨般阴冷。 老人心里想着集万千宠爱的公子小姐,咋就对这些感兴趣呢? 一把匕首抬放在了老人的脖子上,回过神来的老人心里一惊。 右手舞着匕首的司徒雨云道:“老头儿,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没听到本小姐问话呢?” 老人忙赔罪道:“请小姐赎罪!” 司徒雨云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大穴问道:“这那几个穴位最为致命,一戳就死那种。” 擦了擦汗的老人忙给小姐一一讲解,湿了一身的司徒雨云好像完全不知道冷,听得一脸认真,着了水的精致皮革眼看是用不成了。边上一边抹着脸上雨水的司徒墨云双耳竖起细听,抬头看老人之时,重瞳如墨。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十八章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 山分脊子水分沟,九郡划分却不都是如此,以束水郡来说,若只是悬空山下的沁水将束水郡切为东西两半,这倒也不足为奇,而琉璃河也将此郡分为了南北两块,贩夫走卒有了很多谈资。 束水郡得了那水运的极大便利,历来不知出了多少传奇商贾,而天下人才出十之二三的白马书院,更是让天下士子趋之若鹜,当然,如若只是如此,束水一郡何以排列九郡之首? 且说束水郡北依天然屏障悬空山,东临河间铁郡,又兼沁水可守,西北以灵寿郡为盾,南有琉璃天堑鸿沟,在那块束水古郡区域内,几百年来境内世族林立,豪阀并起,举目之际尽是衣冠。 不知怎地,即使是外地来人,现在也不再感叹凤鸣城世家必争之地的乌衣巷里到底是怎么个钟鸣鼎食,也不留恋楼船画舫的繁星河里如何的流铅腻粉。 倒是凤鸣城里都在讨论着那场生死之战,又都能够说得像那么回事,凤鸣城出了个百里青青之后,引得多少世家子弟弃文从武,只为超凡入圣。 在百里青青剑挑凤鸣城第一剑术大家玉神北之前,整个江湖低迷了上百年,虽说也有新人冒头,但多是短暂如烟火,搅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凤鸣城热闹,却没有山水村来得雅致,已经略逊了一筹的自负文人自是不会到凤鸣城里来自讨没趣,多聚于山水村外的酒铺子里。 山水村头,来了个背负长剑的女子,身材纤细修长,系了条食指粗的辫子在额头的发迹处,余下青丝随束于后,随风摇曳负面,而她只是抬起右手微微一捋,一对细眉如锋,丹凤双目含水,两靥若白膏素脂,更胜冬雪春蕊,腻鼻之下丹唇不点而红,香鳃之上蝇足之痣倾国倾城,在风中摇曳的黑衫虽显突兀,但也衬得她风姿勃发。 横空出世的百里青青让江湖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也生气起来。常携于手的长剑名曰单符,不见于经传。 但凤鸣城中玉神北的长剑断了,单符剑却依然依然在她手上提着。 江湖之中有人说杀人是恩怨,打脸是死仇。百里青青一出世只结死仇,不屑于结恩怨。 疯狗一般的百里青青,半年之内,挑了好些声名远播的同道前辈,每次切磋只断兵器不杀人,讲究身死道消的江湖之人心境破了后一蹶不振的不少。折了好些门派的面子,也打了天下剑炉的脸,百里青青脸上仍然云淡风轻,此时还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山水村之景。 小河密布的山水村不算大,三十来户人家,茅屋的屋顶上去年新添的金黄茅草,雨季之后也已经变成了黑色,以制瓦为业的村民倒是应了那句“泥瓦匠,盖草房”的俗语。小河之上石桥万踏千踩,早已磨得光滑如镜,而一些小点的溪上,只搭了几块木板,还有些窄,水网密布,田有五谷,很雅致。 河边垂柳郁郁葱葱,柳叶如烟,百里青青干脆进了边上的酒铺子,长剑往靠边的桌子上一放,椅上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升斗百姓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一看是惹不起的主,顾不得刚才还称兄道弟的友人,作鸟兽散去。 本来打算用长剑扒拉桌上碗筷的百里青青改了主意,随意一挥,先前桌上还散乱的杯碟从窗户飞出,在地上摔得稀碎,掌柜的听到声之后,带着两小厮正打算来看看哪个是不长眼的,当看到拿着长剑的绝色之人时,八面玲珑的老掌柜心思一转,打算大事化小。 身后跟着的小厮平时狐假虎威惯了,没有一点眼力劲儿,张口就是大骂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是谁家的产业,就敢在此行砸碗掀桌的作为,待报了我家主子,定叫你先奸后杀,好死也不能得……” 掌柜听到此语心道不妙,正待开口出言补救,抬头看了看百里青青,只见百里青青眯起了清冷的丹凤眸子,流转的气机如柳叶小刀,满身伤口的小厮气绝身亡,旁边几个先前还胆大的客人早已吓得忘了逃跑,另外一个小厮吓了瘫软在地,一股臊味扑鼻而来。 百里青青正想吓他一吓,妩媚地瞪了瞪凤眼,魂不守舍的小厮慌乱而逃,客人也才缓了过来,跟着夺门而出。 老掌柜虽然早已被震惊得呆立当场,此时却回过了神来,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度出一口口水,吞了太轻佻,吐了结死仇,倒叫他如何是好,掌柜迅速调整情绪作揖赔罪说道:“小店多有怠慢,仙子恕罪,仙子恕罪,仙子恕罪……”平时玲珑心思的老掌柜此刻也变得口拙了。 百里青青也不管他,用脚提了条凳子坐下之后,自顾自地朝窗外凝望。老掌柜赶忙退场拿了崭新的蝶来,还拿了最好的新丰陈酒,倒酒时手抖得厉害。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一句长诗,歌尽江湖。 “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 一句长诗,歌尽风流。 不过咸阳历来更名不断,大沁朝叫它作汝阳城,青楼画舫也不再喝那新丰酒了,百里青青喜欢喝酒,更喜欢喝新丰酒,可能因为爱它的香醇,或者说是爱剑仙的那句诗的逍遥,亦或其他的什么原因别人而知,但终归不会是爱那士子风流。 新丰酒存世三百年,从沙场铁血男儿的血液里流过,也进得了桀骜狂士的豪肠,更啸成了剑仙刀圣的三尺剑气刀势,多少辟谷真人因为它而徘徊人间,多少佛陀因为它而散尽一身佛法,多少游侠因为它而金银散尽,人间至味,人间至毒。 可这一百年来,江湖无人称侠,沙场无人称将,道教真人在哪?佛家的慈悲何存?新丰酒也消失了。 窗外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 …… 与百里青青的横空出世相比,汝阳城中突然冒出的小痞子没引起多大波澜。 皇家独嗣之死已经人尽皆知了,但恰逢沁帝独子杨弘死了之后,突然又冒出了个私生子杨直,这一手好棋,不知打乱了多少高人的辛苦布局,储君之人由板上钉钉变得云雾缭绕了。 不过大多数人只知太子死了,不知有个皇子来了,自然就不会乱想什么,大沁皇子游历是组训,死的皇子可不在少数,对此大多数人见怪不怪,过继皇子历来有之。 知道皇家私生子杨直的人,大沁朝一双手之数都数得过来,市井之中的杨直倒是没引起多少关注。 “冲啊,上前上前上前,啄它啊你…哦…跳……啊好!”正在斗鸡的杨直唾沫横飞地鼓舞着士气,五官清秀,皮肤黝黑,不修边幅,穿着一身黑色衣裳。 身边老仆瘦得皮包着骨,早上杨直耳提面命地说道:“我玩儿去的时候你就不要跟着了,瘦得跟个茅人似的,人家看了还以为公子我没给你饭吃呢!”老仆点头哈腰一口称是,等公子走了之后,又在后面悄悄地跟着,一脸“妙计”得逞的表情说不出的滑稽。 今日,老仆已然在场,口称人多眼杂的,要给公子看着点呢! 看着自家的鸡被啄了一口,老仆心头实打实地揪了一下,看着公子的鸡啄了对手一口,老仆手舞足蹈,恨不得晚上给它下一碗米的吃食,破屋里还有没有一碗米倒是后话。 当对方的大公鸡低着头直往小公鸡的胸脯下钻时,胜负已定,老仆比自家公子还快,将烂桌子上的银啊铜啊的两手扒拉到公子面前,眉开眼笑,露出几个长得老长的门牙,看着很是瘆人。 对面的公子脸色极为难看,手臂横扫千军将鸡脖子一把抄在手心,斗鸡在无力地挣扎着。 狠归狠,不过掏银子倒也爽快,只是脸上轻微抽搐,冷哼一声后起身而走,身后扈从也替自家公子愤愤不平。 小人得志的杨直极尽张狂,学那青楼过气了做起皮肉生意的女子媚道:“王公子,怎么走了呀!下回再来啊!奴家可想煞你了呢!” 老仆这时才记起公子时常教导的笑不露齿,蒙口奸笑。 公子哥家教极好,虽然贪玩,也不会学那市井百姓的污秽之语,对此无可奈何,只得加快脚步,自家仆役可就不管那么多了,主辱臣死,看着自家公子人前受辱,狠话就怼上了。 杨直骂道:“狗腿子,你家爷生儿子没屁/眼就算了,你这狗奴才倒是忠心,也跟着生儿子没屁/眼,现在忠心了好,说不定过几天你家公子就裳你个玩腻的丫鬟,记得要帮你家爷把儿子带大哦!”除此之外,十八代祖宗的狠话也是层出不穷,老仆看着自家公子一脸老怀欣慰。 那小厮也不客气,怒骂道:“穷了跟个猴儿似的,还养个老奴才,装的是哪家的公子爷儿呢,是不是手指头告了消乏,路上随便捡一个晚上活动?” 看着两人骂着越走越近,老仆也快步上前给自家公子助了助阵,只见老仆走到两人中间,对着那小厮做出动手的姿势,捋袖亮腕来了,惹的旁人哄然大笑,杨直更是一脸想像刚才公子哥杀鸡一样,把老东西给捏死。 自知犯错的老仆落魄地出了两军阵前,还不忘对自家公子抛了个媚眼,歉意一笑。 本来今日超常发挥的杨直看到这个媚眼之后打了个冷颤,差点大了舌头。 看着公子走远了之后,骂战的仆役也不好恋战,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小跑上前追上了自家公子,杨直冲着那小厮也吐了口口水。 洋洋得意的杨直指着两泡口水对着老仆说道:“倌儿,看看少爷我这口水,才拉得起丝儿呢!再看看那个,都他娘的成沫沫了。” 老仆一脸敬佩道:“公子高才!” “那是!不然那小厮成你公子了!”杨直骄傲道。 走远的公子看着跑来的仆役,微微点头赞许,小仆役的腰杆比其他几个的直了几分。 凯旋的杨直继续道:“谁来谁来,快快快。”食指指了一圈抱着公鸡的围观之人道:“下啊,敢不敢?”眼看没人敢下,杨弘干脆把面前的一大堆铜钱碎银子一推向前道:“别和钱过不去啊,说好输赢都是最后一局了啊!” “我来……” …… …… 在自家府邸亭下乘凉的王灿老而弥坚,任六部言官如何说他倒行逆施,用的是寅吃卯粮的法子,皇帝依旧宠信,今年还把持着那户部尚书一职,掌管天下钱粮,也握着大沁的命脉。看到儿子回来之后随意问了句,“子帧,又输了多少钱?” “该有上千两呢!”王子帧答道,脚步不停。 “不多啊!”王灿感叹道,想想自己那时候十两银子可是自己的全部身家了啊!王灿起身往房里走去。 酉时已过,王灿房里却还是油灯亮起,门外的老仆已经叫了三次,王灿还是没有半点睡意,上了年纪之人觉也就睡的少了,想的事多,回忆的事更多。 房内油灯之下,王灿在试着咬鞋底上的针头,左试了一颗,刚一用力就有些酥了,就这样试着试着拔下了针头之后,继续扎第二针,手里的第二针已经扎好,牙齿却还没缓过来。 年轻时不愿提起的某些事,老来却是换着法想要记起,负心的之人更是如此,那个时常来小河顺便帮他洗衣裳的姑娘,那个一首《关雎》换一首歌的百灵鸟,那个教会他打鞋底的人,终是辜负了。 多少年不曾再打过鞋底,手法都已笨拙不堪,但她说的那几句针法却还萦萦在耳:“灿哥哥,记住了哦!如果觉得针糙了就在鬓上磨一下,就好用了,再记不住就拧你耳朵!” 那时候的王灿还老是假装没记住,她就拧他耳朵,还求着她哥哥教他种田,说他笨,读书肯定没出息,以后做不了大官,得学点用得上的东西,他们才能活下去。 实在没法的她还说学不会就算了,小灿,我会照顾你的,我可会照顾人了。等自己想要和她说他学会了的时候,已是离别之时,多情自古伤别离,那是不伤此时伤。 年近古稀,日子按天算的王灿突然想要把她的故事写下来,不按平仄,不拘句式,就那么直白的写下来,否则这世间只他来过,她没来过的话,他白来了。 一夜无眠的王子帧发誓要报一箭之仇,奈何父亲管教太严,找不得好法子学那打架谩骂,干脆以在朋友家上学为由离了父亲,住到狐朋狗友家去了。 没了父亲束缚的王子帧,整日游于市井的他慢慢的学会了好多恶毒的谩骂之语,喝酒赌钱斗鸡遛鸟的勾当自然也越发娴熟了,一日门外茶馆外狭路相逢又对上了杨直,京中之人夸大其实,就流出了个小二主动续水跑断了腿的典故,二人成了京中最大的笑话。 …… …… 汝阳城的街道上走着连公鸡都输了的主仆二人。 后面的老仆对着杨直道:“公子,有件事说出来您不要怪我啊!” 杨直有些不耐烦道:“有事就说,本少爷烦死了。” 老仆邀功地说道:“先前我偷偷藏了个银子” 杨直眼冒金光地责备道:“早干嘛去了,也不多藏点。” 老仆辩解道:“那时我就想本多才赢得多。” “大不大” “大啊” “那咱们吃顿好的” “拿来我看看” “好的,公子你等着,给。” “就这?” “这他娘叫一颗...啊不,这一小小颗,算了,还是叫一粒吧,也就换个几十钱而已” 夕阳下的汝阳街道上走着嘀嘀咕咕的主仆两人,老仆像是多少天没吃饭似的,瘦得皮包骨头,属于拿个破碗就有人给钱的那种。 …… …… 七月初八了,到了傍晚之后,山水村里沿河打鱼的渔夫都已乘船回到村头,百里青青在一阵哨声中回过神来,扭头往窗外望去,只听渔夫悠然之声咏道: “长桥短桥杨栁,前浦后浦荷花。人看旗出酒市,鴎送船归钓家,风波欲起不起,烟日将斜未钭......唼唼绿头鸭斗,翻翻红尾鱼跳,沙宽水狭江稳,栁短荻长路遥,人争渡处斜日,月欲园时大潮,我比天随似否,扁舟醉卧吹簘......钟边山远水远,篷底风多雨多,饥蟹衔沙落簖,结禽映竹窥罗,丫头两浆休去,为唱吴侬棹歌......” 听得时而真切,时而模糊,恍如仙人过境。 百里青青过窗腾空直上石桥,向着歌咏渔船跃去,秀口叱喊道:“萧笙乱,百里青青携单符剑请战!”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十九章 山上山下 近来江湖格外热闹,前有百里青青剑挑凤鸣城剑术大家玉神北拔得头魁,后有风铃山迟重锋以双十年龄继任迟家之主后来居上,更有北方世家子司徒白云得刀宗大师萧笙乱收徒。 风铃山顶冲天而起一股如鼎般粗大水柱,无疑是今年最让人津津乐道之事,无人不以为奇,迟家更是以琉璃河尽头捕获的龙驹广散名敕,文武并至,赚尽江湖噱头。 以武入江湖,以文入庙堂的迟家,江湖庙堂交相辉映,近来声名鹊起,所在的风铃一山更是被道佛两家不断拔高。 风铃山一峰三十里,如捣地之锥,世代为迟家所据,如同迟家的如日中天一样,山上绿竹快漫到山脚的琉璃河了。 上山的文人骚客对着万杆修竹的风骨,写不出流传千古的诗赋来就算了,以景悟道的武夫也没能在竹林里悟出如何高明的招式来,就更让人难以置信,那时风铃山只作一景,还没那么多人一直心向往之。直到一百多年前来了个不懂平仄的小道士,随风歌了句道诗“风赴千山山山翠,铃音万竹竹竹声。”才造就了风铃山上翠竹挂铃的盛况,历来文章不知繁几,却是此句最为人所共知。 迟家盘据几百年的风铃山,先且不说山上如何,只说山下,凿琉璃河以为大湖,建立了巨大的水上之城,即可见迟家家蕴。更将山上之水从五里之外用巨大木桥接引而来,做成高约五十丈的大瀑,就是说所耗之银钱如山,粮米如海也不为过。小镇亭台楼榭应有尽有,青楼画舫写尽风流。湖边垂柳更是不知几千几万,今年芽色早已变青,微风下的风铃镇如同青衣仙子,遗世而独立。 转眼到了七月二十,应名敕之邀,嘈杂声打破了风铃镇的静谧。镇内早已人满为患,垮槛破壁的肮脏小客栈价格也是一涨再涨,今天就已经涨到了十两银子,这可是闲时极尽素雅客栈的价格啊! 镇外高坐马上的宋客师不披甲不执锐,头发随意紧束于头顶,若非后面跟着百个甲兵和两位气机绵长的武夫,任谁也只把他当做一般的膏粱子弟而看。宋客师右手持马鞭指着诧异道:“这景我平山郡没有!” 右边靠后一个二十来岁的配剑书生在马上抱拳回道:“世子殿下,不是我夸口,只弘桑一郡也仅此一处,不过此时虽好,却比不得八月烟雾笼罩之时,小镇如同温泉里沐浴处子!” 宋客师说道:“确实是好,与我平山郡不同,这景太柔了,我不喜欢。” 那人微笑道:“世子真是一语中的,才说是温柔富贵乡呢!” 宋客师不经意地冷笑道:“本世子的温柔富贵乡在双峰之间,可风铃山是有一峰还是两峰啊?” 那人养气功夫极好,脸上不见任何怒色,拍马向前,只差一肘之距就与宋客师齐平,温语道:“殿下此语重了!” 宋客师不置可否。 …… …… 几里之外,一个肮脏的游侠倒骑着枣红马悠悠地走在大道上,浑身邋遢不堪,麻色衣服被他穿成了黑亮色,偶尔抬头嘟嘴,如同一个黄眉怪物。身体酸臭之味在马骚/味中也算是独树一帜,酒气倒是若有若无。 嘴里唱着调调道:“唯愿将军…高头大马长枪…配宝甲……”声音断断续续,接不上气儿来,可能唱得也久了,有些沙哑,谈不上好听,惹来旁人一阵厌恶,看着瘦马很是同情。 大沁朝内素以纨绔跋扈著称的世子殿下自然也到了风铃山下,也不管大道上的行人是江湖游侠还是簪缨子弟,铁轮马车以三马并驾齐驱,风驰而过,司徒青云才不在乎什么僭越不僭越的。车内软榻层层叠叠,奇香馥郁,歪坐的司徒青云却是没精打采地随车摇晃着。 忽地前方马头一撞,将左侧一个邋遢游侠从瘦马上刮了下来,在众人的惊呼中游侠正要落地,眼看就要一命呜呼之时,只见汉子轻掐右手中指和拇指作弹指状,向着满是土灰的地上微微一弹,刹时几丈之内尘土飞扬。游侠借力之后越向马背,左手取下挂在马背右侧上先前还硌着马腿的长剑,又在马背上快速借力越向马车,车轴之上蜻蜓点水就上了车顶,身法不是寻常武夫。若是作道家打扮,这一手也算得上飘逸出尘了,只是如此邋遢,少得了多少喝彩之声? 游侠快速抽剑对着车顶一划后,重重地向下瘫倒之时,刚才赶车的车夫已如同雄鹰般越上了车顶,四散的气机霸气横生,车夫正想从车顶越进马车时,车内传出了一句怒吼道:“司徒白云,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压死了好回去做我世子殿下的位置?”车顶马夫莞儿一笑,越下继续驾车。 作为司徒布景的儿子,司徒白云虽说是离家出走,曾经也算得上是万人瞩目,一晃十多年之后,早已没几个人记得他,直到刀宗大师萧笙乱收徒之后,这一名字才再次映入众人眼帘。 曾经的孩子变成了现在的汉子。 “这么多年怎么不回家?”司徒青云哽咽地问道。 司徒白云耸肩一笑,道:“这些年总是想在江湖上弄出点名堂,就一直没空回去了。” “你就不能编个好点的理由?”司徒青云笑问道。 司徒白云深沉地说道:“其实就为了练成那无敌于世的刀,好告诉你每个境界到底是什么样,可又怕我成不了天下武夫仰望的存在,不敢有一丝懈怠。” “青云,我曾听过一句书生之语,叫‘江湖本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你且评评理是不是这么个理。”司徒青云说道。 司徒白云想都不想就回道:“这只是一般的江湖武人的说法罢了,若要成为顶尖高手,何谈人情?武夫该是万事只凭一刀一剑,若平了则心境纯粹,若不能平则身死道消,无甚可惜,书生的浩然之气已然消失殆尽,若是以力证道的武夫也容得下世间的蝇营狗苟,那就该把所有武夫剁死。” 闲话叙旧之后,恢复懒洋洋的坐姿的司徒青云道:“你还是藏着点,保不定哪脑袋天就被罗网送到了白竹城了。” “我这头颅啊,得用这么大的盒子。”说着司徒白云用双手比了比。接着有些低落地说道:“也不一定恶心得到司徒布景。” 风铃山上烟雨楼底,迟家家主迟重锋缓缓踏着石阶而上,身后跟着一队族中掌事之人。女子身材比寻常男子高了一肘左右,头梳凌虚高髻,身着红色长裳,黛眉纤细,双眼微眯,扩额收颌,两靥生辉。两耳如隋珠至宝镌金银,口鼻如玉玺之印陷朱砂,贵在两眼,不似凡间应有物,怕是方外也难寻。步摇之下长裙曳地,绣鞋之上环佩轻灵。芳华艳艳在前,其他装饰之物自不必说。作为家主,本就该是这身打扮。垂下如柳的两屡发丝儿被她咬在嘴里,性情上还有一丝玩心。 所有人直登楼顶,见到来人的迟重锋亦步亦趋,站定之后拱手弯腰道:“风铃山迟家家主迟重锋拜见罗网王先生。” 来人听到此语后将眼睛从水柱之顶收了回来,缓缓转身伸手于空中虚扶,迟重锋顺势起身。 只见来人古稀年龄,身材比寻常人都要矮两拳左右,作灰色长衫的老书生打扮,满脸沟壑却透着慈祥,头上一顶狗皮帽子,可以看出老人的身子骨有些怕冷。 老人以官腔道:“我倒是不喜热闹,这等盛会不看也罢,不过既然做了大当头这一职,也就不得不来了。” 迟重锋弯腰回道:“迟重锋代风铃山上下欢迎大当头的到来。” 接着老人继续道:“罗网不干涉江湖之事,但若有以武乱境之人敢作祟的话,保不定会折了风铃山的面子,老朽在此先向迟家主赔不是了。”说罢老人弓腰向迟重锋行礼,迟重锋也赶忙同礼奉还。 来人也不废话,事罢起身告辞离去,不肖迟重锋言语,掌事族人也就自个下楼去了。 上楼那一刻就以气机压住裙摆的迟重锋知道挑角上的那人也走了,索性任裙摆随风飘摇流出楼阁,山风呼呼吹着长曳,还听得到那万竹铃动。 大家族的少女,尤其是迟家这种文不管武不顾的,样貌个个长得标致,心里不谙世事,性格极其刁蛮,即便是知书识礼的,也习了那伤春悲秋之愁,算不得有什么奇女子。 迟重锋之所以扬名江湖,也不是说没那女儿之态,只不过多了些绝大多数女子没有的东西罢了。 “重锋”取自“重剑无锋”。若作男儿名讳,不足称奇,女儿却偏不取那秀艳名字的,风铃山也只此一人,自有些缘故细说。 只说迟重锋出生那年,风铃山来了个癞头和尚,不住山上,却是一天山上下山无数趟,癞头不着天,赤足不着地,有疯言为证道:“贫僧怕触了佛祖,也怕误杀了众生。” 直到婴儿呱呱坠地时,疯和尚给孩子取名为“重锋”。胡言道:“本是世间称雄人,颠倒做了女儿身。贫僧也不妄胡言,且说一谶应不应?”然后双足踩地悠然下山,歌道:“水不乱,山不乱,九郡四国淡看,运河红鲤翻。沁水浊,琉璃清,河岸出圣君,力挽狂澜。雁南飞,雁北飞,白骨之上死人堆。大争之时,风雨中,雾雨中,双峰对双峰,人间盛事。天下分,天下合,仁皇不好说,死在接雨坡。”那天歌咏响彻风铃山。 风铃镇的傍晚微风徐徐,山上万铃已听不见了,夕阳给杂乱拥挤的小镇上了蜜蜡,暗暗发黄,大道上快步赶来了一对主仆,一前一后,也看不清来人样貌,书生背着个搭了白布的书箱,头上一顶青色褶皱布帽,青灰色的衣衫下的身子有些瘦弱,小童身量不足,麻衣稍大。 书生也不等小童子,快步前行。看着自家公子走远之后,走累的小童干脆赌起气来,瘫坐在地不起来了,只顾着公子公子地喊着,草鞋搓地嗷嗷大哭。 书生只得跑了回去,将小书童拖了起来,拍拍盖子麻衣上的尘土。 看到自家公子回来接自己,小童破啼为笑,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鼻涕眼泪。 背着书箱的书生牵着小童走近了小镇,小童好像在挣扎着想要挣脱公子的束缚,书生也只好站岸上踮起脚尖,给他摘了根长长的柳丝,拿着柳条的书童也不觉得累了,拖着柳条跑上了石桥。 许是有些怕生人,跑到小镇的书童踌躇不前,回望了公子一眼,又看生人一眼,手在不自觉地剥着柳条的青皮,此时书生左足才踏上石桥,也是草鞋。 俗语道莫说君行早,自有早行人。晚来之人有没有?有,天色麻沙之时,眼尖的人还看到黑衣入城。 纸醉金迷的前半夜过后,酒家饭馆都已打样了,留在青楼画舫的客人也已歇息。阵阵的马嘶之声过后,闹腾了一天的小镇也已累了,静谧祥和地熟睡着,晚风下风铃声点缀了黑暗中的小镇,有人倒是觉得有些闹腾,不过那些人啊,要么没钱,要么没醉,只是来凑热闹的。 风铃山上山的石阶两旁,悬挂着无数的灯笼引来蚊虫嗡嗡作响。黑衫之人拾阶而上,到了山顶之后,驻足仰望水柱,嘴角微弯。踩地借力上了水峰顶,一踏而起朝着烟雨楼而来,立在烟雨楼挑角之尖,拽下了迟重锋的一身赤练衣裳。 风声铃声中,百里青青叱道:“迟重锋,百里青青斗胆将此峰名为天一峰,满意否?” 迟家家主回道:“俗了点,凑合着吧。” 离了店的柳易得了一大包银子,转身找到杜鹤离,说道:“吃顿好的?” 杜鹤离带着解三秋来了,这一天,曾经的小土匪下山后,第一次醉倒不省人事。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二十章 江湖盛事 第二天早晨,百里青青上山的消息传遍了山上山下。 柳易跟着游侠儿们一同上山,赶了个早。 白马书院的学子舒清浊起了个大早,对着武夫打扮的扈从严厉奇道:“那水叫不叫天一峰倒也不打紧,只是叫了这名儿,就算是应了那四峰之谶了。” 扈从对此根本不关心,关切道:“昨晚本就来晚了,公子何不多睡一会儿?” 舒清浊不正经地道:“这不是忙着上山看剑仙嘛,话说我是不是起晚了?还有,你向他们传个话,就说公子说了,待会儿见到了剑仙之后,如果公子我不小心流哈喇子了被剑仙追杀,你们可要救我啊!” 扈从也不言语,表情比憋了屎还难看,舒清浊故作伤心地道:“好啊,老子白养你了,竟然见死不救。” 扈从抱拳回道:“要救的。” 看到扈从回答的越发不正经,舒清浊指着道:“严历奇,公子我好好教你了啊,没想到你还是学坏了......” 遇到这样的主子,是他们的福分,有家世的公子哥,哪个不是轻则打骂,重则杖杀,独有自家公子最是不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束水一郡世家倾轧,出生舒家的舒清浊偏不学那自成一家的家学,入了白马书院之后,又一个以诗书扬名天下的士子,文章重立意辞藻,颇具宫廷遗风。 国子监生李仕鱼来到风铃镇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南北书院争的如火如荼,重策论的国子监地位越显尴尬,诗文不显的李仕鱼拿什么和两位书院的天之骄子争雄?所以江湖庙堂之中,看好李仕鱼的人不多。 一早听到消息的李仕鱼哈哈大笑道:“两位惊才艳艳的女子终于遇上了!”八指交叉,摇动两个拇指演着两人见面的情形,他怎么会知道,真实的相遇与他的演义差的不止十万八千里。 百里青青持剑入凤鸣城给这世间破了规矩算不得什么,那个武夫不乱境?百里青青剑挑玉神北,算是给这个暮气沉沉的江湖下了一剂猛药,江湖由此而起。 几天之前杜鹤离收到宗内传来的消息,声名鹊起的百里青青已经自大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在萧笙乱收徒司徒白云之后,百里青青入了山水村,与杜鹤离估计的不差,展示了平生所学的百里青青还是败了,不过以狠辣闻名的萧笙乱为何出奇地收手了,杜鹤离不敢妄加揣测。 “本来以为一战败北之后会剑心破碎,没想到气机却是越来越强了,这江湖越来越有意思了。”杜鹤离阴沉道。 先前还有一小股水流的大瀑,在今天彻底断流了。风铃山上的水都汇到了天一峰。 那晚,无人知晓,迟家传为奇谈的家主穿着肚兜下了烟雨楼,拽着红裳的百里青青在挑角之上站了一夜,破晓时的一声长啸之后,浩然剑气重重叠加,如同天神玺印,重重地盖在了天一峰上,一刹那之后,虚脱的百里青青拖着红练坠下楼来,这一日,百里青青只差一线入飞升境。 江湖之人素喜热闹,可惜那破晓时分的一幕,只有寥寥几人看到了。 害怕去迟了的书生李白药,端水给睡梦中的书童郎哥抹了把脸,背着书箱出了破败小客栈,身后拖着的小书童依然哈欠连连,李白药急切道:“郎哥,在不快点就见不到剑仙了,你不是一直嚷着要公子娶了那剑仙吗?别拖公子后腿啊?哦...?你小子往哪扯呢?这不止拖大腿了,都扯老子大腿根了。”书生在抱怨中,拖着小书童上了山。 天色已经大亮,昨晚人满为患的风铃镇上已经荡然一空,纷纷涌往山上而去,那些江湖才俊也开始拾阶而上。 站起身的百里青青眯眼看着天一峰,脸色凝重,上山的万阶石梯上人群如蚁,迅速站满了烟雨楼下的广场,烟雨楼脚站着的百里青青形单影只,回眼望着众人,一晚的水汽湿了那随意而束的长丝。 也不知是哪个喽啰胡乱叫了句“剑仙”,慢慢地就成了势,广场上响起了阵阵的口号。 丢掉了那身拿了一夜的红裳,百里青青嘴角微弯,像是要笑又止住了,提着长剑往竹林而去。 柳易感叹道:“百里青青好看,可惜胸前四两不足一两,憾事憾事。” 看呆的严历奇流了滴哈喇子在灰色衣襟上,迅速捕捉到此景的舒清浊顾不得士子的儒雅风流,跳起用力拍了拍高大武夫的肩膀,回过神来的的扈从对着公子尴尬一笑,舒清浊也不看他,低头甩着拍疼的右手。 同样带着扈从的司徒青云对着旁边的弟弟说道:“那一笑,倒像是山下的红鲤轻触了垂水的柳丝儿......”麻衫的司徒白云嘴唇微动,双眼死死盯着那一袭离去的黑衫,拿剑的右手轻轻颤动。 似乎江湖噱头都被百里青青赚去了,迟家也在想法补救,剑仙离开之后的石板广场之外,众人刚要作离散之状。 只听场外传来一声暴叱,迟家家主飞马而来,解三秋不爱马,却也懂些民间相马之法儿,粗看一眼也知道迟重锋座下的青马,不是什么野马之王能比的,细看之下更是了不得,“身颈齐长,勒肚小膛,雪蹄圆润,脚棒粗壮,青顶银针插鼻,长颈五花连钱,兔唇如炙,素牙如锦。”开始以为只是是迟家找的噱头,此时一看,确实当得一句“龙驹现世”。 迟重锋眉不化而黛,眼不描而威。头发编成麻花小辫后用墨玉冠束于头顶,黑衫随风飘摇,脚上蛟皮鲤缕绿玉靴紧紧卡在凤尾鎏金缎马镫里。江湖儿女就该作这样的打扮。 作为厌次郡苌楚宫的翘楚,解三秋比之百里青青和司徒白云也不遑多让,也是此番风铃山重点邀请的俊杰之一。 苌楚宫门派传承五百年,走出的武夫不计其数,却多轻道而重术,剑式剑招花哨,太极境宗师出过不少,却没出过那兼挑剑道剑术之人,引为江湖一大憾事。 三百年一出的解三秋剑式,飒露山老道称为剑心高古,也就是古板匠气,解三秋与百里青青和杜鹤离不同,两人剑式依靠剑气层层迭出垒成白玉京,解三秋剑心纯粹,化繁就简,出手即是白玉京,不过好像境界不高,也就相生境。 解三秋重道不重术,在剑招之上不下多少工夫去琢磨,胜在剑意出尘,飒露山上的老道士说他二十年后的江湖之中,至少进前十,若是机缘到了,有可能进前三也未可知。 此番仗剑棉柳而来的解三秋更是英气勃发,出身神仙宗门却没有神仙气,穿着白色棉衫,温文尔雅。 看到纵马而来的迟重锋,解三秋挤出人群后大步前掠,抱住马头的双臂使出千钧之力将马头往下一坠,双脚着地后妄图以一己之力阻挡青马去势,迟重锋玩心大起,顺势抽鞭,江湖人吸了口冷气,这娘们是不想让人活了啊。 三十步止住冲势的解三秋拉了缰绳,马上的迟重锋翻身下马,人群之中才发出哄然的叫好声。 迟重锋抱拳向四周的同道行礼道:“风铃山多谢各位同道友人的抬爱......” 司徒青云两眼放光,当然不是两眼放光地看着迟重锋,自己什么都看腻了,弟弟是什么性格他知道,送个美人给他,说不定能被他吃了,司徒青云收回视线,看着司徒白云商量道:“啧啧啧,好东西啊,抢了送给赤云?” 柳易感叹道:“迟重锋也好看,迟家家大业大,可能只准入赘,不准出嫁。” 是夜,小镇东头的破败小店中,心情激动了一天的郎哥早已在李白药的床上熟睡了,先前李白药找掌柜的要了好几次灯油,每次老掌柜只用那放到油翁里竹片舀油,开始时还笑着给了小半碗,现在干脆拿出来还没滴下几滴到灯碗里,就又放了回去,看着灯芯着到了碗里,这次李白药也不打算再去要了,脸皮薄的书生受不了别人的拒绝,也受不得别人的脸色。 毫无睡意的李白药摇了摇小书童郎哥道:“郎哥,起来了,公子给你讲故事。” 迷迷糊糊醒来的小书童被李白药抱着坐在了凳子上,双手杵着下巴。 李白药兴致盎然地道:“话说上艾郡商帮初立之时……” “郎哥,你睡着了吗?” 双手杵在桌子上的郎哥回道:“没有呢公子,我听着呢!”油灯息了之后的夜,李白药也看不清郎哥到底有没有闭眼瞌睡。 接着又是一大篇的故事说起。 一间至少值二十两白银一晚的客栈内,白马书院学子舒清浊在烛台下读着那圣贤书,不过好久没翻页了,扈从严历奇依门而睡。 国子监监生李仕鱼不但没上山,此时拿着一张帛书在烛台上烧着,连夜而出,迟家家主大妆下山邀请,人去楼空。 画舫内的司徒青云环肥燕瘦地纵情声色,旁边的花魁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百里青青,酒醉迷离的司徒青云抱着怀里的清倌插话道:“那一笑,如红鲤轻触垂水的柳丝儿!”惹来花魁们一阵娇嗔醋意。 更有那胆大的花魁直接不平道:“自己成仙算得了什么,让别人成仙才算本事!”惹得姐妹们一阵调笑,骚蹄子长骚蹄子短地嚷着,那花魁却早已被闹得鬓钗散乱,美! 司徒青云也调笑道:“我平生最敬重本事大的人,我敬花魁一杯。”说着举杯饮尽,酒是号称一两紫浆一两金的葡萄酒,杯是破半犀角琥珀点金樽。 大凡温柔富贵之地,也就不会饮那上不得台面的劣酒,皆是佳酿窖藏,新丰酒倒还凑合,不过没人喝。 司徒白云将哥哥送下山来又折返上山,烟雨楼下,刚才空荡时间新补的青石板那么的与众不同,司徒白云看着竟然有一丝恍惚,只见他身法与百里青青如出一辙地上了烟雨楼,以剑作刀的他抱着长剑,在烟雨楼的那个挑角上站了一夜,水雾湿了那身不值钱的衣衫。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二十一章 剑仙啊 柳易昨晚下山,孟烟尘也来了,两人一道到柳易以前上工的无名客栈,柳易拿了一大包银子,他说他要去闯荡江湖了。 老板爹娘安慰道:“人啊,心要稳。” 柳易答道:“以前老爹说,有了出发点,那就出发。” 老板停下手上的活,说道:“你以后肯定比我们有出息。” 柳易笑道:“不能把自己活成一座山,什么活法都是苟活。” 孟烟尘哈哈大笑,笑到眼泪直流,笑得酣畅淋漓,抱拳道:”柳公子,你以后肯定是一座山。“ 柳易答道:”再大的山也用不着你孟烟尘这么胖的王八来驮。“ 孟烟尘轻笑道:”公子,我先走了,回家做生意,还等着你的消息呢!“ 柳易怒道:”孟老板?“ 孟烟尘弯腰赔礼道:”孟某唐突了。“ 柳易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子一直都记得。“ 孟烟尘回道:”公子记得就好,对公子来说,这是小事一桩,对小的来说,则是半生心血和一家老小。“ 柳易漫不经心道:”记下了,滚。“ 孟烟尘离去。 抱着一大包银钱的柳易和李白药主仆一同上山,对着万竿竹,李白药无言,柳易看着天一峰,心想以后练剑了,要把天一峰和烟雨楼都斩断。 迟重锋出现在广场,相互见礼了,柳易问道:”风铃山不管饭?“ 迟重锋答道:”管。“ 柳易点点头,说道:”那我能吃到你们不想管的那天。“ 迟重锋看着万杆青竹,轻笑着,李白药和郎哥在下山。 又过了一日,风铃镇下的江湖人士走了大半,李白药也是该走了的,一路卖着字画来到这风铃山的李白药,在这人来人往的小镇里,抹不开摆摊吆喝的面子,囊中越发羞涩了。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听到公子说是要走了,郎哥气急道:“公子,不是我说你,武功你又不行,你看解三秋那一手,我猜百里青青就喜欢他那样的,你呢?虽说没有那本事,但只要说得上话,我都对你有信心,现在倒好,还没和百里剑仙说上话呢,这就要走了?”书童作怒其不争状。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坐在床铺上的李白药也不去开门,对着郎哥数落道,“你是公子还是我是公子,教训起我来了?你不管钱的吗?看看还有多少钱?” 李白药下巴对着门那一扬道:“开门去。” 郎哥边抱怨边去开门,“敲敲敲,敲什么敲,马上就走了,我们看起来真像给不起钱的?” 门外之人也不急,估摸着里面人听到了之后,就不再敲门了退一步站着。 开门的郎哥往外张望了一眼,来人也不急着说话,确定小书童看到自己,来人才拱手说道:“我是迟家外屋总管,请问小哥,这住的是穹庐书院的李公子吗?” 郎哥看来人哪有公子常讲的演义中的管家模样,也不回来人话,脱口而出道:“你打扮咋不像我家公子所说的那样?” 屋内的李白药叱道:“郎哥,不得对先生无礼。”说着趋步出门迎接。 来人也不进屋,只拱手道:“小的风铃山外务总管赖拓有礼了,我家家主邀公子上山。” 李白药心知迟家必是与其他家不同,这管家哪有别家管家模样,倒是气质甩自己一大截的翩翩公子,回礼道:“承蒙家主抬爱,李白药不胜感激。” 赖拓问道:“不知公子还有何要紧事否,若是现在得空,不如由鄙人引公子上山,鄙人早已仰慕公子之名,只是隔了两郡,不得见。” 郎哥听到这话自然受用,巴不得现在就走。 李白药回道:“我倒是无事,只先生既掌外事,事物必是繁冗,那也就不必只顾着我,我自会上山的。” 赖拓赔罪道:“那赖拓就怠慢了!”说完告辞离去。 赖拓走了之后,郎哥唉声叹气“公子啊,这么好的机会,你就同道去了嘛,人家都说了仰慕你的了,你就不懂事啊?书读狗肚子里了?” 李白药回道:“听话不能只听一半,不说那管家说的仰慕是真是假,只说人家是外务总管,事儿多着呢!再说迟家也不会只邀了我一个人,得罪了那些打打杀杀的,我腿长跑得快,你呢?” 半山上,郎哥倒是不累,走在了前面去了,李白药扶腰喘息训道:“到了山上,大人说话,你个小孩就不要插嘴了。” 等了半天的郎哥就没听见下文了,耐不住性子问道:“公子,不是说风铃山是龙潭虎穴?怎么就没人阻挡百里青青呢?” “你问我?我问谁啊?”李白药回道。 “公子,迟家家主怎么骑马出来,这么多人,她怎么说也该穿大装啊,前天那身,值是值钱,可也没多正式啊?”郎哥耐不住性子问道。 李白药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在这些人面前,穿正装的话,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了,那不白忙活了这一场盛事了。” 李白药开始拾阶而上,“迟家家主是年轻,可也不会做那鲁莽之事,解三秋扛马的时候,你看到迟重锋抽鞭了没有?” 郎哥疑惑道:“抽鞭?什么抽鞭啊?我那时候光顾着看解三秋了啊!”郎哥一脸茫然。 对这个小木头,李白药真是没办法,“那算了。” “不啊,公子你知道我笨,你就给我说说呗!”一听公子说算了,好奇的郎哥急忙求道。 李白药自语道:“其实迟重锋出现的时候就做好抽鞭的准备的了,也就怕没人去挡那马,那迟家就白忙活了。” 听说此语,郎哥脑残问道:“那公子你去啊,既然都能看出来了,怎么不去啊?” 本来心平气和的李白药再也耐不住性子了:“我死了你帮我收尸?” “公子,虽然你看起来很瘦,可我也扛不动啊,再说了,那么多人,我胆又小,我怕……”郎哥一本正经说道,低头抠着手。 声名鹊起的书生眯眼摇头,心想笨归笨,可也解闷儿。 李白药耐着性子咆哮道:“迟家那是给武夫造势,也就看哪个武夫能挡住那马势?你看解三秋现在名声不是比杜鹤离响了吗?” 郎哥哦了一声,其实他没感觉到现在的杜鹤离和谢三秋,到底哪个的名气大一点。 又上了半百来的石阶。 郎哥说道:“百里青青很好看!” 李白药嗯了一声。 郎哥又说道:“我觉得迟家主也好看!” 李白药再次嗯一声。 ”就重锋这名不好,我老感觉是中风的意思。”书童叹道,还不忘问一句:“公子,你会这样觉得吗?” 李白哟点点头。 郎哥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那就好了,我还以为是我读书少了,才会这么觉得呢!” 消停了一会儿,郎哥问道:“公子你说我是不是该多读些书啊” “该。”李白药下意识答道。 “啊…不该!”听到这话,李白药心颤了一下! 郎哥转身看着公子,双腿向后一步一步上台阶,问道:“公子你是怕我向你请教你问题吗?” 李白药点头。 “公子,你真诚实!”郎哥答道,情绪低迷,不说话了。 郎哥本就是耐不住性子的人,性格也是豁达,跳了几个台阶后又说起话来,“公子,你说我们是来早了还是来迟了?” “不知。”书生答道。 郎哥自说道:“来早了不好,来迟了也不好啊!” 见公子不答话,自顾自地又说道:“来早了我们在上面又不认识人,坐不是坐,站不是站的。来晚了的话,虽说公子你有来迟的资格,可这丢了小梅她爹的脸啊,你说是不是啊?” 李白药点头。 见到公子点头附和,郎哥雀跃问道:“公子,我这说的怎么样?” 李白药无奈伸出右手小拇指。 “不行啊!”书童低着头了。 眼看要到山顶了,小书童又说道:“公子,你看这一路的上山来我都在前面开路的,待会儿我可不可以跟在你后面啊,毕竟你才是有身份的人,我在前面不符合身份啊!” 李白药坏笑一声,“我不在意的,你可以走前面。” 郎哥接着说道:“人家说我不懂事倒是没什么,要是说公子教的不好,那样不是对公子不好吗?” 李白药点头,“嗯,郎哥你说的有道理!” 郎哥希冀地问道:“那我可以走在你后面吗?“ 李白药道:“我们并排走!” 郎哥泫然欲泣,“公子,你就让我走在你后面跟着会死吗?” 李白药用同样的语调反问道:“那你走在我前面会死吗?” 郎哥也不说话了,看着公子,眼泪包边。 看到郎哥要哭了,李白药问道:“怕了?” “嗯!”郎哥点头不止,把那滴眼泪滴了下来。 李白药摸摸郎哥的头,说道:“那就跟在我后面吧!” 书童破啼为笑! 话语中,主仆二人到了山顶。 郎哥抱怨道:“来早了啊!” 接着李白药道:“我们上天一峰去。” 郎哥委屈道:“我怕那人多!” 李白药将书童拽着走了上去。 看到广场上没人,郎哥兴奋地围着烟雨楼跑着,书生却只仰望两峰,想着那双峰对双峰之谶。 眼尖的小书童不跑了,来到公子脚下,扯着李白药的衣角,李白药回神。 百里青青从楼下走过,黑色长衫在风中飘摇,还有那额辫尾稍和脑后的青丝也随风而起。 “公子,你流口水了哎!”小书童望着李白药说。 眼睛望着离去的百里青青的书生辩驳道:“乱说!” 郎哥认真解释道:“真的,我看到了,流出了我拇指这么长,你又给吸回去了。” 李白药真是面如死灰了,愤怒低语道:“闭上你的臭嘴,让她听到,我们都得完蛋。” “哦!”这个书童不懂,流口水就流口水了,有什么的,他看着小梅吃糖葫芦的时候,也流口水,小梅就没笑话他的。 郎哥接着补了句道:“我没看到什么!” 李白药问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掩耳盗铃的故事吗?你这就是。” 郎哥说道:“嗯!公子这样说我就懂了” 走远的百里青青凤眼带笑,微弯嘴角,不过这景没人看到。 “公子公子,你知道她会从这路过?”藏不住话的小书童问道。 李白药点头。 郎哥由衷感叹道:“读书人真厉害!我也想读书,捉迷藏的时候就可以一下子知道小梅 在哪了。”对此,小书童一脸向往。 “最好不要”书生劝解道。 “公子,你就那么怕我读书?” “嗯。”书生点头 “难得我比你聪明,你怕我超过你了?”小书童自以为聪明道。 书生伸出左手大拇指回道:“聪明!” 郎哥一脸雀跃,“那我就要读书了。” 李白药反问道:“两百钱你买什么书?” 郎哥说道:“公子书多啊,我可以读你的。” 李白药作训斥状道:“不可以。” 郎哥换了个话题,“公子,你喜欢百里青青吗?” 李白药想也不想,道:“喜欢” 只见郎哥作捧口状喊道:“百里青青,我家公子说他喜欢读书,也喜欢你!” 书生扯着书童往山下狂奔,山风呼呼,一个以为听见了,一个其实没听见。 一路被扯着跑到半山腰的书童道“好后悔没吃到好吃的。” 李白药也不接他的话,只说道:“走了。” “啊,去哪?”书童疑惑了,还想着上山呢! 李白药问道:“你想去哪?” 郎哥喘息着开心道:“我想回穹庐书院和小梅一起玩。” 李白药一脸得逞的道:“那你就想吧,我是公子,我说了算” “哦!”郎哥远远地掉在了后面,追问道:“柳易为何放下了脸面,住在山上?” 李白药看着远山,“他啊,要给家里人报仇了。”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二十二章 嘴欠 南北两大书院之争,国子监存在感极弱,若是李仕鱼也来了这场江湖盛事的话,在人们心中可能会想到大沁不止有穹庐书院和白马书院,还有个狗屁倒灶的国子监啊! 对于李仕鱼的离去,风铃山迟家表示十分遗憾,江湖游侠根本不在乎,也可能是不但忘了大沁九郡中的原鹿郡,还忘了汝阳城有个国子监,或者是游侠儿们觉得江湖就该是他们的江湖,不需要什么狗屁士子。 相较于晚上有要事而离去的李仕鱼,应邀上山的李白药突然离去,才是让整个风铃山都摸不着头脑。 本来都上了山了,又急匆匆地下山离去,这一举动折了多少穹庐书院的面子,当然也折了风铃山的面子,往大了说,其实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一点也不欠,大家以前没香火请,以后也不会有交情。 自古文人相轻,迟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聚齐了三大书院的佼佼者,本来是想给士子才俊们造势的同时,也让江湖看看怎么个相轻法儿,没想到却出了这岔子事,这要是舒清浊追究起来,风铃山倒是里外不是人了。 大沁朝除了杨氏皇族宗亲藩王,只有四姓藩王得以世袭,平山世袭于宋家,河间世袭于司徒家,另有上艾世袭于刘家,还有刚得了世袭罔替的弘桑郡方家。 原鹿郡李公角在整个大沁王朝中算不得出色,世袭藩王之子才有资格称世子,他爷爷辈是庄稼汉子,祖坟冒青烟了,老爹李也刻兢兢业业考上了科举,名次不高,官做的好,上任后接二连三升迁,做在了原鹿郡将军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官做的大了,大沁那句“也刻啊,读书也是刻苦啊”流传更广了。出生低微的李公角连一般的世家子也不如,不以读书为业,却总是混迹于江湖,这么多年剑是拿了把好剑,一直跟在江湖后面吃灰,也没混出名堂来。 平山郡世子宋客师善于将兵驰骋沙场,司徒五子虽说性情爱好各异,可也称得上将门之后,不辱祖宗名声,不比不知道,一比起来,李公角在世家子之中如同一粒沙子。 暗暗落后刘木枯一步的李公角问道:“只知北方有两大宗派,也见着来的北人了,不认得,还望世子殿下给解惑一二。” 刘木枯一身灰衫,腰带以灰布拧成,长发掠空,在俊彦扎堆的风铃山半点身份不显,答道:“北方以两大宗传承最为久远,地处漠北的图黎宗,每代弟子宁缺毋滥,不过二十来人,那都是至少进入太极境的根骨。玄空山旁的赤岩山,武学驳杂,宗内人数多达数百,弟子千人也偶尔有之。” 接着又补了一句,“若以顶尖武夫而论,两宗皆是足以比肩鹤壁剑宗和苌楚宫的存在。” 李公角补充道:“这样说来,鹤壁剑宗的杜鹤离和苌楚宫的解三秋之争,到底是属于大争中的小争了。” 刘木枯点头附和。 刘木枯自小多病,身体孱弱,没有去做那领军的武将,倒是读了一肚子的文章,带病书生,身穿灰衫,长发随风飘扬,总是比别人多了那么点儒雅。 刘木枯说道:“任何人来到上艾郡,都是有报备的,两宗各来了三人。” “图黎宗桓芷生,二十年后有望跻身化境,这只是我作的最坏的估计,至于另外两人,名声不显,将来境界还不好说。赤岩山来的那三人,最少都是太极境巅峰,只高不低。这世间武夫,由力入气何其难也。” “世间武夫分九品,入了三品无极境,算是上了岸了。曾经三教争鸣的盛况不在,道家独大,我儒家书生啊!一腔浩然正气,在这科举后的功名利禄中消失殆尽了。佛家倒是还在苦苦相争,硬是被那些老秃驴在概了整个佛家精要为‘诸法实相、般若无智、涅槃无名’悟了三境,名曰:‘金刚、般若、涅槃’,岂不知自家以善为宗,修行修性修心呀?我对这佛家也不看好,到了现在是争还是不争都没有弄清楚,公角,你若是要学那武夫的功夫,还是去飒露山吧!” 李公角重重点头,说道:“就算你看好,我也不会去当和尚。” 刘木枯苦笑一声,“前些年我和飒露山郑长生还有些交情,实话和你说吧,你这根骨啊,日日耕作不辍的话,堪堪可以入得了无极境吧,但也不要泄气,到了那道家无极境,看到的可能就不是武夫的武力了,而是我现在也看不到的东西。” 李公角郑重道:“谢谢大哥张罗了。” 刘木枯摆了摆手,接着剧烈咳嗽,赶紧作握拳蒙口状,后面跟着的贴身丫鬟赶紧递上一个蜡封药丸,李公角熟练捏碎蜜蜡,将药丸递给了刘木枯。 刘木枯将药丸嚼了咽下,干脆坐在了石阶上歇了起来,渐渐地平复了呼吸。 咬牙站起的刘木枯又说道:“你也不必急着走,就在山下等着吧,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你将有一场天大的机缘,接不接得住就看你造化了。” 说完之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丫鬟正想把饮鸩止渴的药丸递过来,李公角摇了摇头。 北方两宗之人都来于三国,却是有了宗门却忘了国了,图黎宗的桓芷生、胡秦两人来自北桓,石松瘾虽然来自鲜卑,遇到了同样来自鲜卑的元云和独孤屹立两人,也没有打招呼,元云、独孤屹立和解批敕力犍三人同行。 北方也有小争,与南方不同,北方小争如同水火。 杜鹤离一身黑衣,拿着长剑豪客,浑身气机毫不掩饰,一人独上山,身后不远处那身棉衫更加显眼。 狷狂书生舒清浊,昨晚有点累了,拉着前天晚上被他骂了一夜的扈从严历奇的衣角上山。 弟弟不准上山的司徒青云还是偷偷上了山,站在烟雨楼下不顾形象地拍着走酸的小腿,眼睛时不时地瞟着顶楼的百里青青,嘴中问着扈从道:“本世子这样是不是太露骨了?” 脸色凝重的扈从根本没有在听,司徒青云就一连说了好几遍,听到话语的扈从不知道如何回答,心想世子殿下这就叫露骨?那在白竹城做的勾当用什么词来形容? 柳易和大沁双璧离着司徒青云两丈距离,柳易道:“解三秋,我挺喜欢那匹马的,我请你吃过饭啊,要记得。” 解三秋不耐烦道:“喜欢就送你,那么多弯弯肠子。” 上山的胡秦趾高气扬地踏在广场的石板上,高高跃起上了烟雨楼,杜鹤离和解三秋见怪不怪,柳易和司徒青云伸长脖子而望,一脸的向往。 气机盈袖的胡秦以轻功著称,没有踏碎石板,本以为只是武夫秀风头的司徒青云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柳易起身仰头盯着楼顶,下一瞬间,胡秦如天落陨石般重重地坠在了柳易面前,这回倒是没用轻功,震碎了身下的石板,七窍流血死透了,右手拿着一截黑色布条。 柳易一下子明白怎么回事了,作了个胡秦活着的时候他绝对不敢做的事,狠狠地跺了一脚, “哬……啊……呸……” “大胆!” “放肆!” 两声同起,来自桓芷生和石松瘾,声起时,两人同时向柳易掠来。 顶楼的百里青青如天鹰捕兔,急速下坠,落地时将柳易甩出后在石板上缩地成寸,迅速离了那个簸箕大的圈子。 恰时桓芷生长剑作直刺眉心,石松瘾长剑作横搂丹田,皆是最为狠辣的招式,百里青青妩媚一笑。 柳易彻底呆了,原来不是没肉,近看的话,还是很壮观嘛,石松瘾长剑未收,右手反甩又是一招反搂朝着百里青青使来,本想将柳易再次丢离战圈的百里青青已被挡住了去路,抽出单符剑迎战。 滚烫粘稠的鲜血溅到了旁边的司徒青云脸上,回神过来的司徒青云只见扈从被一剑斜斩,分为了两截,这时才感觉右手麻了。 被殃及池鱼的司徒青云不管不顾,狠狠地踩了一脚胡秦的尸体,拔腿往山下而去,这时刘木枯和李公角二人到了山顶。 杜鹤离长剑豪客出窍直刺独孤屹立,独孤屹立以剑格挡后也抽出长剑。 解三秋的棉柳出窍无声,细剑直捣元云,元云一身气机如同麦芒般锋利,解三秋那身穿了好久的棉衫上有了好多小口子,他看了看身上的衣裳,觉得元云作死了。 柳易捡了把刀加入战团,被元云一个脚踢了出来。 舒清浊道:“上啊!打不过大的就打小的啊……” 严历奇抽刀出战,舒清浊使出三脚猫功夫与元云的侍从斗了个旗鼓相当,可惜那身衣衫,被撕了絮絮缕缕的,身法轻盈的舒清浊自顾自玩着,给了严厉奇等人不小的压力,又是疲于应战,又担心公子的安慰,舒清浊看着不知姓名的侍从已经力竭,托了个大准备停身讲道理,侍从闷声一拳击在了舒清浊的眉心,舒清浊恍恍惚惚地晕了过去。 李公角看了刘木枯一眼,后者点了点头。李公角带着扈从也加入了战团。 刘木枯眯眼看着那两人,右手伸到嘴边,捂着咳了起来。 自知不敌的桓芷生向山下掠去,准备追杀不会武功的司徒青云。 山脚,没有带剑的司徒白云一步二十阶飞跨而上,对山上不管不顾,带着哥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傍晚时分,被剑芒伤了的李公角倒在满是血迹的石板广场上哀嚎着,边上的刘木枯心事重重,没有出声安慰。 棉柳剑追着元云去了,这时还没回山。 豪客剑上沾了一剑的鲜血,杜鹤离没有追重伤而逃的独孤屹立。 重伤的严历奇在掐着晕了好久的公子的人中,不见醒来,而他大腿上依然在滴着血。 柳易缓缓醒来,肚皮一阵生疼,掀开衣衫一看,紫了好大一片。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二十三章 难处还是恶心 柳易看着谈笑风生的迟重锋和宋客师,抱拳道:”迟家主好深的养气功夫,殿下也不技痒?“ 宋客师眼神阴沉地看着这个不知姓名的小子,转头看着迟重锋,意思是本世子没面子了,你看着办吧。 迟重锋苦笑道:”柳公子不知,风铃山有苦处。“ 柳易鄙夷道:”家主该是装作楚楚可怜地和他们说才是,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做什么?” 迟重锋不再争辩。 柳易看着宋客师,问道:“世子殿下是担心东皇轻骑打不过鲜卑蛮子?” 宋客师一脸怒气,“说东皇轻骑的不是绝对不行。” 柳易看着愤怒的宋客师,哈哈大笑道:“人人都说宋家人天生有反骨,照我说啊,这叫扳着门方子心狠。” 宋客师准备起身,迟重锋楚楚可怜地拉着他,柳易快意道:“真是对狼狈为奸的狗男女呀!明天不用管饭了,端着迟家的碗,比当叫花子还跌份。” 宋客师怒而转身,迟重锋提着裙摆追着。 自诩为江湖儿郎的李公角包扎好了伤口,看着这样的迟家,一股从未感觉到的恶心涌向心头,刘木枯不好说透,今日他也这么觉得。 躺在地上的李公角对刘木枯说道:“大哥,我觉得待在这山上好恶心啊,我们下山去吧!” 刘木枯也不好出言安慰,只得让人架着他下山去了。 路上刘木枯好言安慰道:“你也不必太在意,家大业大的迟家家主,想的多了,做的就少了,大家族的人总是身不由己的。在我上艾郡内我也不便出手。” 灰色长衫的刘木枯剧烈地咳着,拿手捂了捂嘴,然后在衣襟上揩了揩,李公角心疼道:“大哥,你就不要再说话了。还有,那药虽好,也要少吃。” 先天不足的刘木枯不搭他的话,只论事道:“本来有个天大的机缘在等着你的,不过现在可能没了。” 被刘家扈从架着的李公角豁达道:“我就喜欢江湖,至于有没有机缘,我倒是不太在乎,大哥你也不用费心。” 刘木枯感叹道:“百里青青出世后的江湖才叫江湖。” 眯了眯眼后又说道:“不然的话,如迟家一样,说好听点是江湖庙堂将相呼应,往难听了说就是朝里有当官的,一帮以武乱境的恃无恐。” 此语惹得李公角哈哈大笑,夸赞道:“读书人真会说!” “读书人确实会说,道理都让圣人给说尽了,不过我觉得那些都是狗屁道理!”水雾中的风铃山有些凉,拢了拢衣襟的刘木枯说道。 刘木枯平静地说道:“杨弘死了。” “啊?你怎么不早说啊,早说我还来什么上艾郡啊,早就带兵杀入汝阳了。”李公角暴跳地说道。 刘木枯摇头苦笑:“你真不是那块料!” 对此,李公角毫不在意。只是问道:“怎么死的?” 刘木枯摊手道:“怎么死的和死在哪。这些我怎么可能知道?其实我可以猜出个七七八八,死在平山郡的可能性最大,其次是灵寿郡?” 李公角龇牙咧嘴道:“好像我原鹿郡平平安安啊,万年无事。” 刘木枯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手掌按着膝盖,“你爹那种唯唯诺诺的,能有什么事啊。” 李公角愤愤道:“大哥,你当着我的面议论我爹,我该有所为吧?” 刘木枯莞儿一笑,鼓励地说道:“你可以的。” “可是我受伤了,还在你扈从手里呢,算了,我还是忍气吞声吧!”李公角无奈道。 刘木枯抱手道:“你这性格啊,就算是上了飒露山,也成不了仙。” “肯定是死在了平山郡了,我爹还奇怪东皇轻骑突然有了异动了。”李公角无比确定地说道。 话声洋洋得意的李公角又自顾自地说道:“皇帝的独儿子死了,下一个当皇帝的宗亲是谁啊?肯定是直虞王的儿子。这么看的话,幕后之人也就是…也不一定,既然大家都能猜到,那么也可以首先排除这个可能。” 李公角懒得动脑子,“大哥,你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吗?” 望着刘木枯右手捂嘴,李公角说道:“算了,我不问了。” 缓了缓气息的刘木枯道:“这些年我看了好多书,得到的不止是’圣人道理都是狗屁‘,我看到一句‘兵者,诡道也’,除了怎么做饭怎么盖军营怎么挖茅房,多少兵书,不过都在说这一句而已。所以最不可能是的却有可能是,最可能是的也有可能是,最得利的有可能是,慢慢得利的也可能是。” 耐不住性子的李公角急切道:“说了这么半天,你就说是谁就行。” 刘木枯简短地给了答案,“不知道。” 听到答案的李公角气急败坏了,大声质问道:“不知道?引经据典了大半天你跟我说不知道?你不累啊?我都觉得累,读书读傻了吧你?” 刘木枯也不生气,说道:“我们等得到答案的啊!急什么?” “我倒是等得到,就是大哥你这身子骨,一不留神我以后得写在纸上化给你?”看了看刘木枯的李公角道。 刘木枯爽利道:“滚…” 杜鹤离拦住了宋客师和迟重锋得去路,迟重锋问道:“杜公子要劫财还是劫色?” 杜鹤离呵呵笑道:“这个要看解三秋的意思啊!” 杜鹤离转头喝道:“解三秋?” 衣裳破败的解三秋低着头而来。 杜鹤离问道:“你他娘的要劫财还是劫色啊?” 解三秋低着头不说话,杜鹤离无奈道:“三拳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 杜鹤离回望两人,笑道:“这小子胆小,什么也不打算劫了,你说尴尬不?” 迟重锋面无表情,点头道:“还行。” 杜鹤离奚落道:“没你们风铃山帮忙,我们也打得赢,迟重锋,都是女人,差距怎么那么大呢?” 对于宋客师,杜鹤离更是没有好脸色,“平山郡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也生不出什么出息玩意。” 宋客师恭敬道:“杜公子言重了。” 杜鹤离不置可否。 杜鹤离说道:“老子就不打扰你们这对狗男女滚被窝了,在滚被窝之前,先滚蛋吧!” 话语之间,霸气侧漏,这就是神仙宗门的底气,山下什么世家,什么藩王,乃至什么皇帝,他们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做事可以全凭意气,说话可以无所顾忌,求长生求飞升的神仙,和山下追求功名利禄的俗人,其实很不一样。 迟重锋和宋客师并未离去,杜鹤离拖着解三秋离开之后,两人相视苦笑,抬步离开。 两个大男人在一起,解三秋没了先前的怂样,问道:“是不是说重了点?” 杜鹤离戏谑道:“心疼了?可惜人家又不和你滚被窝。” 解三秋一板一眼答道:”我观迟家主还是处子之身。“ 杜鹤离哈哈大笑,”不学好,怪不得剑道不成。“ 解三秋其实挺忧愁的,杜鹤离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像是怎么说怎么错。 杜鹤离感叹道:”怂样!“ 解三秋苦笑,”在山上,我只敢和是没说话,遇着了其他女子,我是招呼都不会打的。“ 杜鹤离拍了拍解三秋的肩膀,”还真是怂啊!“ 解三秋担心道:”不知道柳易那小子死没死。“ 杜鹤离一拍脑袋,”哎呀,把他给忘了。“ 两人再次来到广场,看见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柳易,两人直道命大。 躺在杜鹤离怀里的柳易胡言乱语道:”杜鹤离,你教我练剑,我肯定是要练成的,我柳易说话算数得很,别忘了我也当过大当家,大当家说话都是一言九鼎的。你小子啊,该学学解三秋,穿一身黑衣算什么事啊?你师父是不是忙着攒棺材本,这么大的事也不教教这个白痴徒弟。解三秋,老子跟你不熟,解三秋,我挺喜欢那匹马的,何况我请你吃过饭啊,要记得。挺想回家的,下回一定要追着二狗子的屁股打一顿,小时候过年喝酒,他浇了老子一身,现在当了大当家,也算是有朝一日权在手了,那就是该报仇就报仇,该打压人就打压人,刘大媳妇胸脯子挺重的,老子很喜欢,义父说小时候他给我喂过奶,后来见到了她,我都是绕着走。有个姑娘叫百里青青,远远地看,平平无奇,凑近了看,其实也挺波澜壮阔。迟重锋这娘们就不行,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还长了块锥子脸,可惜了这么好的家世。爹,我见着了个好姑娘,叫百里青青,她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酒窝,就是太厉害了,如果成亲了,我以后的日子不知道要跪坏多少搓衣板啊,想到搓衣板,膝盖就一阵一阵地疼,但想到她,我很开心,早知道就让爹带我访仙山,拜名师,学成后那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能让我不受她的欺负,也能保护她不是?义父,我爹是个好人,你不是个坏人,身为人子,得给他报仇,身为人子,我又该动手杀了自己。麻老三,老子现在告诉你,其实张二的功夫不如你,你们要我听墙角做公证人,你每次说的漂亮话都不带重样的,但张二从不和我说话,经常给我几分碎银子加一大把铜钱,所以我经常说他赢了,其实除了你没喝酒那两次,其他的都是他输了。张叔叔,你跟我爹都是读书人,但你说话,听起来真累,侄子觉得你读书不如我爹。张真源,不是我说你,当个大哥那就要话多,每天吆五喝六的才能成事,你看我做大当家那几天,嗓子都吼哑了,当大哥也要有钱,带着兄弟们搞钱才是硬道理,我那会子,搞了好多箱子钱呢!谁他娘的都知道你郭达旦力气大,咱走过林子的时候,大腿粗的树挡路了,能绕过就绕过,别都掰断啊,晚上又要多吃好多饭菜了,太费钱,你不知道一顿省一口,一年省一斗的道理?祝铁你小子该剃胡子了,头发该修整就修整,都这样了,还买那么贵的剑,老子阔气你不会拒绝?你他娘的再不修修边幅,站在稻田里,都能吓走吃谷子地鸟了。你说世间最美事是喝酒,梳头,爹啊,我也想喝新丰酒,我也想梳美人头。“ 杜鹤离笑道:”你看,小子心中装了好多事呢!“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二十四章 剑斩烟雨楼 苌楚宫的解三秋和鹤离剑宗的杜鹤离,南方武林的两大传人好像没有丝毫成见,一同下山,杜鹤离抱着重伤昏迷的柳易,江湖人士对这小子十分好奇。 解三秋白衣厚重,依然随风飘摇,笑道:“哎,姓杜的,可以啊!豪客剑都饮血了,那首诗挺好的啊,花了多少钱?” 杜鹤离好奇问道:“哪首?” 解三秋轻声吟诵,“杜鹤离,很厉害。剑胆城,还钱袋。” 并肩而走的杜鹤离侧望了风度翩翩的青年人一眼,回道:“他娘的。”心里想着那主仆把他给卖了。 只要不和陌生女子说话,解三秋并没有窘迫的表情,笑道:“不是我说你,练什么剑啊,豪客剑送我,我给你买几支笔,以后肯定中个状元什么的。” 杜鹤离问道:“礼尚往来,你送我什么啊?” 解三秋甩着剑想了想,答道:“有兴趣的话和我说一声,那时候再豪客剑送我也行,笔我下山就给你买,说好的了啊!” 平日里最为正经的杜鹤离也不知道如何答话,嬉笑道:“你太极境了啊,都杀了赤岩山的元云了,更了不得!” 被揭了短的解三秋破口大骂道:“你杜鹤离他娘的是不是练剑练傻了,聊天都不会?” 杜鹤离轻蔑地哼了一声道:“解三秋,好好练剑,我虽然想剑道剑术一起扛,但你要好好练剑的话,以后剑术这一途说不定我就让给你了。” “那我是不是该多谢剑仙赏赐啊?拿了豪客剑了不起啊?我的也不差。”说着解三秋将绵柳剑扬了扬。 一脸意淫的解三秋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哈哈笑道:“等到我左肩扛着剑道右肩扛着剑术的时候,我就带着你到北方屠尽蛮子,当然,带上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只是让你看看我有多厉害,还有对你鹤壁剑宗的剑道前辈表示敬意!” 杜鹤离是真不想和这话痨齐名了,冷笑道:“我不想帮你收尸。”抱着柳易快步下山。 “姓杜的,也不用怕我啊,虽说棉柳剑我是用得越来越顺手了!”解三秋狷狂大笑,风铃阵阵,山风呼呼。 两人赶上刘木枯和李公角后,两人皆点头示意,刘木枯看着两人,眼神里满是赞许,好像是长辈在看晚辈。 山脚百里青青左脚踏上石阶,一步三十阶。 不一会儿就到了山腰,步伐稍微变慢,一步二十阶。 与两位俊彦插肩而过时,一步十五阶。 杜鹤离道:“返山。” 解三秋点了点头。 两人也不好和蓄势的百里青青齐步而上,只好远远地吊在后面。 山顶天一峰和烟雨楼两峰对望,矮了一截的天一峰如雌。 到达山顶的百里青青一步三阶,一步两阶,一步一阶跨上了石坪。 跨上了石坪百里青青如老妪慢行,第一步一肘半,第二步一肘,第三步半肘,越来越慢,脚尖已经快要踩到脚跟。 到达那个汉白玉石基时,擦地而走的两脚齐了,左脚那只黑色长靴上那棵梅树大得出奇,却只绣了一朵红梅,一闪而逝。 两人完全感觉不到气机流动,只见百里青青跃起,掠过了风吹日晒的大料紫檀卡子花栏杆,站在楼底。 百里青青右手搭在剑柄上,单符剑出鞘无声,不见剑芒。 握剑右手翻起手心向上,平推的单符剑锋平平无奇,一步之后剑尖上,剑芒一寸,然后十寸...... 单符剑接触烟雨楼时,剑芒已是十丈。 一剑过后,烟雨楼轰然倒塌,砸碎在了那个汉白玉石坪。孤独的天一峰出奇地坚强,没哭。 风铃山上的六大供奉齐齐向山上掠来,百里青青十丈剑芒不减,挑起十丈水柱奋力一甩,砸在了那条上山的石阶上,起身御水而下。 此时单符剑才发出一声剑鸣,啸声盖过了万杆青竹上的风铃。 解三秋笼着柚子,赞许道:“厉害!” 一直抱着柳易的杜鹤离点了点头,问道:“你是要争剑道还是剑术来着?” 解三秋苦笑道:“现在只想买只毛驴了。” 杜鹤离哈哈大笑道:“骑驴看山河,糟蹋了这身白衣,可惜!” 迟重锋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而来,老翁身材高大,一身白色,白鞋缓缓地踏在青石板上,步伐极有规律,老翁站定后,迟重锋松开了手,垂手望着下山的百里青青,心中五味杂陈,老人扣着手指,将手背在背后,看了看迟重锋,笑道:“其实我重孙女也不差的。” 迟重锋扯了扯老人的袖子,老人接着说道:”家大业大,看着挺好,事办的,马虎。“老人回望上山的众人,眼神在两大江湖才俊身上停了停,一脸笑意,江湖武人,后继有人,何等欣慰? 杜鹤离和解三秋双双弯腰,老人问道:”哪个小子是解三秋,哪个小子是杜鹤离?“ 解三秋抱剑道:”小子解三秋。“ 杜鹤离弯腰道:”小子杜鹤离。“ 老人指了指解三秋,笑道:”牛鼻子说你小子剑心高古,什么算剑心高古,老子不懂,但琢磨着应该是杀人不在行了,剑身太细,像个娘们!“ 老人指了指杜鹤离,笑道:”老子还是看得起你小子,能杀人,但没我能杀人。“ 老人不等两人说话,转头看着刘木枯和李公角,”你就是刘木枯吧?“ 刘木枯笑道:”老先生知道我?“ 老人答道:”病痨一个,除了咳嗽有力气,其他的都使不上力。“ 刘木枯哭笑不得,回道:”小子也去过几回朱无关。“ 老人嘀咕道:”怎么,摆摊子啊,你小子能上阵杀敌,还是能城头擂鼓啊?“ 刘木枯道:”两者皆不能。“ 老人吹胡子道:”那吹个卵。“ 看着李公角,老人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迟重锋低声在老人耳边说了一会儿,老人才笑道:”你小子混江湖,都是跟在江湖后面吃灰啊!“ 李公角苦笑道:”今日方觉得离江湖近了,就是有点疼。“ 老人伸手指了指李公角,赞赏道:”有趣。“ 老人跺着步子,踩着残存得玉阶上到地台,捡了两片残瓦合在一起,轻声吹了一曲,清风袭来,竹影铃声,老人白发飘摇,他鼓足勇气道:”今天是风铃山对不住各位。“ 柳易缓缓醒了过来,挣扎着独自站着,身形摇摇晃晃,脸色阴沉道:”接着说啊!“ 老人明显一愣,迟重锋脸上笑嘻嘻地看着这个一直不阴不阳地说话的小子,老人转瞬莞尔一笑,”年轻时是理亏也好,占着理也好,那是要打过才算的,现在上了年岁,觉得说话能解决的问题,何必动刀动枪啊,大家可以坐下来谈嘛,说干了口水还能喝杯茶润润喉舌,以前打架那是心无旁骛,根本没有功夫喝茶。“ 柳易自言道:”老子心里,错了那就认,认了那就赔,还有老子不稀罕磕头下跪那一套。“ 迟重锋眯了眯眼睛,问道:”你充当谁的老子?“ 柳易无赖道:”谁问了就充当谁的呗!“ 老人用食指和中指撵着两篇残瓦,抬头看了看雾蒙蒙的天空,自言道:”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和我说话了。“ 老人不发作,身为家主的迟重锋也不好擅自拿主意,就那么看着这个小子,柳易嬉笑道:”家主是不是看上我了,丈母娘看女婿,啊呸,媳妇看当家的,越看越顺眼?我叫柳易,柳是垂柳的柳,易是容易的易。“ 老人终于拿正眼打量这个小子了,轻声问道:”刚才的曲子怎么样?“迟重锋看着浑身气机骤然一滞的太爷爷,心里直犯嘀咕。 柳易摊手道:”不懂。“ 老人附和道:”不懂的好,有些事,拿起来了,就放不下了。“ 柳易反问道:”有些人呢?“ 老人哈哈大笑,轻声道:”能喜欢最好,实在不能喜欢了,那就在心中开辟方丈之地,置一间有桌椅板凳和胭脂水粉的屋子,给她一个梳妆的地方。“ 柳易笑问道:”老前辈年轻时喜欢过很多人?“ 老人反驳道:”准确来说是很多人喜欢过我。“ 柳易接着问道:”前辈心中有屋舍几间?“ 老人笑而不语,反问道:”小子可曾有喜欢的人了?“ 柳易答道:”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老人问道:”一个?“ 柳易将随风飘摇的发丝捋了夹在耳朵上,”先前还是一个的,现在是两个了,再喜欢一个的话,那就是三宫六院了。“ 老人指了指柳易,”泥腿子有志气,‘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柳易低头感慨道:”多好的词啊,可惜不适合我。“ 老人忍不住哈哈大笑,笑道:”伤好了吗,好了就不和你扯淡了。“ 老人转身看了一眼李公角,李公角独自站定,抱拳行礼。 柳易不再整理发丝,任由长发在风中摇曳,轻笑道:”古人不欺我,家有一老,如有一小,冒昧问一句,老前辈会尿床?“ 老人指了指自己白了的头发,解释道:”少年白。“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二十五章 花落谁家 世事无常莫若如此,柳易在风铃山上和迟家家主都敬重得老人聊了会儿天,好事之人就会将柳易之名传遍大江南北。 在风铃小镇呆着的柳易百无聊赖,杜鹤离和解三秋好似万事不急,解三秋不急着回去,杜鹤离也不催解三秋快些回去,两人每日看山悟剑,看水悟招。 柳易只学了一剑三式,对于练剑,他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那一袋银子还没花光,他每天在风铃镇里散逛着。 逗留在此的游侠儿们大多数都已经知道柳易之名了,更多的人还想看看,这个籍籍无名的幸运儿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如传言所说,玉树临风,就快要和迟家家主结成连理了,要是好事能成,他们就该在小镇里多偶遇几次,先入为主地混个脸熟,要是能够称兄道弟,有福同享,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前几天在街道上,差不多三步就有人和他打招呼,有那么几个,一天都能和他打十回八回的招呼,柳易着实受了不小的惊吓,都已经不敢出门了,一出门就是陪笑脸陪到脸抽筋。 刚开始混江湖的愣头青,好说歹说地要柳易给他们引见一二,能见到迟重锋一面就好了,实在太为难的话,下回柳易上山的时候,一定要多提提他们的名字,混个耳熟也行。 有的直接扛一大包银子来,说是做酬谢;还有的实在拿不出金银,已经准备把远在家乡的田地送给他了。 那些经历了无数人情世故的老江湖们,本应该老成持重才是,竟然有几个结拜的兄弟为了柳易最先念谁的名字而大打出手,死伤了两人,事还没成,自家阵营里倒是先乱起来了。 在豪华的客栈里,柳易迎来了一个好似从没有住过客栈的老人,进门嗫喏着不知道该怎么说话,露怯地打量着客栈的装饰,柳易问了后才知道,老人担着的那袋子是铜钱啊,老人小心翼翼地将铜钱倒在了桌子上,柳易看着实在有些想笑,老人对自己能存下这么多铜钱,一脸的自豪,柳易却从袋子底铜钱厚厚的铜绿上,看出了江湖的心酸,柳易满口说他会帮着引见,钱就不收了,老人一脸不信,这天下还有不拿钱就给人办事的?好说歹说,柳易选择收下铜钱,老人满意离去,哼起了不知道哪个地方的小曲。 老人出门后不忘和朋友吹嘘一番,前几日好多人送了无数的金银珠宝,柳易都没收,反倒是收了铜钱,众人直道这江湖名人脾气真是古怪,不爱金银,反爱铜钱。 第二日柳易将铜钱拿去当铺换成了几锭白银,他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这帮子江湖人的眼中,这一袋子铜钱在三方手上转了好多回,当铺老板差不多赚了个盆满钵溢。 最后柳易还是没能帮忙,风铃山再没人来请他,他看迟重锋觉得胸脯子分量严重不足,也不是什么绝色女子,迟重锋看他柳易就像是看一坨屎,说不出的恶心,柳易犯不上腆着脸上山求人,自讨没趣,何况他是个土匪,不正当的手段拿人钱财本就是应该。 解三秋对龙驹的重视程度,就连想要这匹马的柳易都有些汗颜,感觉像照顾官家小姐似的,马草差不多是一次一捧放在马槽里,否则马将草吹热了之后,就不会再进食了。 客栈门槛被昨天抱着两锭金元宝的壮汉子踢断了,老板虽然不怪罪,柳易觉得没个门槛也不是事啊,虽然不是自己家,可自己也住在这里,门槛没了那就关不住财神,说不定也会影响自己的财运。 杜鹤离和解三秋依然每天在看山水,有时好几天都不回来,这日子都到八月初五了,杜鹤离和解三秋回来了,杜鹤离美其名曰:”解三秋境界太低了,要护送他平平安安地回到苌楚宫。“ 其实解三秋明白,柳易也明白,杜鹤离不过是以护送之名在路上名正言顺地揍解三秋罢了,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解三秋乐于有个人给自己磨砺剑道,杜鹤离乐于有个不怕揍的人来给他砥砺剑心。两人都没说什么收拾行囊的话,都在说,柳易如果再以他们的名义赚钱的话,他们就要开始收拾他了。 解三秋离开时没带走龙驹,柳易简直是高兴了一整天,恨不得现在就骑马出去溜溜。 八月初十,柳易骑着马北上,他要离店的时候,客栈老板那是满脸陪笑,拿出一小摞银票,求着柳易收下用作盘缠,柳易特意去他当过伙计的小店看了看,生意还是一样火爆,不但又雇了几个伙计,老板甚至都开始养着读书的闲人了,故人相逢,老板也不知道该说几句啥,只递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子给柳易,边忙活边笑道:“生意完了之后,我可能就要搬去剑胆城了。” 柳易看着这个两个月间气质浑然一变的老板,问道:“回家买几十亩地,当个土财主不好?” 老板停下来手头上的活,将手洗干净后狠狠地灌了口茶水,“见过了繁华,要回去就难了,以前特别喜欢的姑娘,现在再看,似乎不好看了。以前我给放牛的王老爷,上回竟然来我家做客了,他那孙女五大三粗的,干活应该是一把好手,可惜是当小姐的命,王老爷想将孙女嫁给我,我当时没答应,后来想想,他家那孙女都嫁过好几回了,克夫的命,去了谁家都是家破人亡。” 柳易抱着后脑勺躺在了大树棒子上,来了回快钱之后,大树棒子上睡觉不太舒服了,“要不要给你介绍个人,生意做的好,他也看不上你这点买卖,要不要去和他一起做买卖?” 老板擦了擦身上的汗水,搓着泥条,笑道:“你柳易太看得起我了,我沈二六就想做自己的买卖。” 柳易离开,老板爹娘教训道:“你小子阔气了啊,人来了你就给钱,还给一百两,我们的棺材本你不得先准备着?” 王二六也不看爹娘,继续干活,轻声道:“还有大哥二哥呢!” 老爷子拍了拍大腿,叹息道:”他们穷啊!“ 王二六看着父亲的眼神,语气阴沉地问道:”你们又是托人送粮,又是托人送钱的,他们还穷?“ 天下父母都偏心,只要有两个以上的孩子,都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柳易一路打听李白药主仆的消息,李白药也算是名人了,一打听一个准,就是要钱,柳易干脆换下了青衫,随便买了身麻色短衫穿在身上,想在,现在他们就只会要铜钱,同样是买卖消息的,他们也是看人喊价,若是穷的,那就只要几个铜板,若是有钱的,那就要几十两银子,那些人也不会砍价。 见了几个在镇子头的闲散之人,柳易翻身下马,抱拳问道:”知道李白药在哪里?“ 回答他的是个毛胡子大汉,笑道:”怎么不知道,公子只要再骑七八天的路途,就能赶上了。“ 柳易问道:”哪个方向?“ 汉子笑道;”问事先交钱。“ 柳易牵着马上前,”多少钱?“ 汉子伸出右手的五个手指,答道:”五两白银。“ 柳易指了指自己的麻色衣裳,问道:”你看我像是有钱的?“ 汉子看着马,答道:”看着是个装穷的。“柳易哈哈大笑。 柳易问道:”三十两银子,买头毛驴一起走。“ 汉子摸了摸肚皮,大笑道:”行。“ 专门倒卖江湖消息的汉子们的消息,也是那些江湖游侠儿卖出来的,这些汉子为人可信度并不高,还有些人会见财起歹意,但是要说和绿林有关系,那真的是误会他们了,大沁国之盛世,绿林悍匪少有,能吃饱饭,大多数人其实都犯不上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买了头毛驴的汉子和柳易一同赶路,汉子捡了根枝条充当鞭子,自称叫詹山,问道:”公子姓什么?“ 柳易骑在大马上,回头答道:”贵姓柳。“ 詹山脸色十分古怪。 柳易提着马鞭指了指山川,笑道:”望山跑死马,我这马应该没问题,可惜驴子跑不起来。“ 詹山用树枝拍了拍毛驴,答道:”公子只管跑就是了。“ 柳易笑问道:”你小子是不是想着等我跑远了,你想骑着毛驴开溜?“ 詹山脸色有些怒容,答道:”我等虽然是市井痞子,可也是讲信誉第一的,混的就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江湖义气。“ 柳易没来由说道:”老子得罪了很多人,若是遇上麻烦了,你小子别想着什么士为知己者死,只管跑。“ 詹山笑道:”既然混这么久都还活着,我也算是有些眼力的,若是遇到公子打得过的,詹山说不定要冲上去拼个富贵,若是公子也打不过的,詹山也就只能跑路了,说不定还会骑上公子的高头大马跑路。“ 柳易笑道:”理是这么个理,就是耳朵不爱听。“ 汉子哈哈大笑。 前方是稀疏的松树林子,今年春天被人放了一把大火,往年的枯草被烧得干干净净,长出来的草叶子还是绿色,白色的草花随风四处飘扬,松树树皮上还是黑色的炭灰,还有很多不在发芽的断枝残桠。 林中走出一人,一袭白衫被野草划的不成样子,脸上都是灰尘,正是河间郡的世子殿下司徒青云,司徒青云痞笑道:”柳易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柳易苦笑道:”世子殿下就这么喜欢龙驹?“ 司徒青云伸出手袖遮挡着毒辣的太阳,摇头笑道:”我呢,就打算在白竹城里祸害写良家美妇就得了,白云也不喜欢,赤云是为杀戮而生的他那匹黑马实在是太丑了,龙驹看起来不错,配得上我弟弟,再说了,龙驹跟着赤云,也不会辱没了它。“ 柳易哈哈大笑道:”世人都道世子殿下纨绔,是个草包,今日打交道了,觉得世子殿下也挺会说话的,除了没提给钱。“ 司徒青云嬉笑道:”给钱啊,你配吗?“ 柳易道:”我觉得我配。“ 司徒青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柳易翻身下马,快步助跑向前,以手作剑使用剜字式,将司徒青云抡圆了丢了出去。 摔了个狗啃屎的司徒青云当场晕厥过去了,林中的司徒白云道:”够了。“ 柳易咆哮道:”我觉得远远不够。“ 詹山翻身上马,以树枝拍马离开,柳易心中其实一点也不怪他,这江湖既然可以有张真源三兄弟那样的义气,自然也会有詹山这样的不义气,江湖好不好,走了才知道,以前觉得极好,今天觉得还行。 柳易身法如燕跃鹄涌,准备将嚣张跋扈的司徒青云直接捶死,司徒白云在从林中飘出,怒声道:”过了。“ 柳易闷声不语,在草丛中如狮子追逐猎物,再次将司徒青云丢了出去,司徒白云接住哥哥,觉得这马啊,他也下定决心抢了。 司徒白云抱着哥哥在从草丛顶风驰电掣地追上了詹山,左手出剑,一剑将詹山斩落马下,兄弟俩骑马离开。 两类武夫差距之大,柳易简直无法想象,自己自负的身法,在司徒白云面前竟然不值一提,此时柳易觉得自己真的不争气。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二十六章 一道圣谕 大沁汝阳城,街道旁边的古树上,枯叶纷纷落下,已经有人在城中售卖新收的粮米了。 八月深秋,又到了斗蛐蛐的时候,痞子杨直拿着蛐蛐罐子在市井之中晃荡着,身后的老仆不听话,杨直也教训累了,老仆觉得自己理亏,远远地跟在后面。 赌博一途,都盼着能一直赢,但没有过一直赢的人,乡间有句俚语说得好,先输后赢,后输火辣疼。 杨直主仆今天就属于先输后赢,赢的不多,一包碎银子,杨直心情不错,将钱袋子放在手上抛着。 主仆俩到了集市上,买了两斤最便宜的猪肚皮,老仆以后不听话了,骂还是要骂,但瘦了跟猴似的,再不贴贴秋膘,这个冬天可能就熬不过了。 两人一路回到狗窝,杨直看着门框上一年一层一年一层地糊上去,从来没有撕下来过的对联,心里十分不自在,吩咐道:”倌儿啊,把对联拆了吧。“ 老仆倌儿咧嘴一笑,伸手拆着红褪墨残的对联,杨直在床边生火做饭。 低头烧火的杨直看到身前一团黑影,抬头一看,问道:”拆完了?“ 倌儿摇头,用下巴指着门外,说道:”公子,来人了。“ 杨直起身出门,看到个宫妆美妇带着两三个婢女后,冷冷道:“皇后娘娘迷路了?” 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苦笑,“何至于这么陌生?” 杨直话语如冰,问道:“有事就说,忙着呢!” 皇后娘娘答道:“你爹要给你找媳妇了,跟母后说说,看上了哪家小姐?” 杨直转身进门,摇手道:“就让他自己忙活吧!” 大沁的皇后娘娘满脸苦涩,身在皇家,亲儿子不亲,非亲儿子也不亲,身后跟着的人,说不定哪一天就叛变使坏,深宫大院中的甘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进了皇宫,深宅大院,看似母仪天下,其实是个独人。 女人出嫁了,在娘家是客人,在婆家是外人。 身在皇家,更有感触。 娘家人有求帮不帮?帮了,娘家人感激,对于皇家,则是釜底抽薪,不帮,就是自甘断了羽翼,孤立无援。 她孤立无援地当了一辈子的贤后,那就贤明到死时也未尝不可,儿子死了,她只有一个执念,什么兄终弟及,就算自己状若母狗,也不能让那个草包当皇帝。 …… …… 大沁士林南有苏家,北有舒家,南苏官做的大,门生故吏满天下,北舒学问做的好,家学如国学。 二十几天前还在弘桑郡风铃山的舒清浊,此时已坐船到了汝阳城,迎接他的是大沁上柱国苏罗,小年轻舒清浊一点也不尴尬,故意把自己拔高一辈,问道:”苏爷爷啊,叔叔他们不在家啊,怎么您老爷子亲自来接小子啊?“ 老态龙钟的苏罗冷哼一声,”舒清浊啊!“ 舒清浊赶忙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来。 苏罗瞥了眼这个不将规矩视为准绳的年轻人,一脸无奈。 青年人见老人不说话,赶忙请教道:”苏爷爷,你是南党的领头羊,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领头羊啊?“ 苏罗笑道:”有些事只可以做,不可以说。“ 舒清浊一副恍然大悟状,笑道:”就像是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不可以写在书上,也不可以画在卷轴里。“ 苏罗一愣,满脸不可思议。 缓过神来的苏罗问道:”要不要去我家住两天?“ 舒清浊没有立即答应,”爷爷你家门槛高不高,规矩大不大?“ 苏罗笑道:”有点。“ 舒清浊顺了顺发丝,问道:”给钱的话,能不能改改?“ 苏罗摇头。 舒清浊客气道:”既然是苏爷爷亲自来请,我一个后生,应该去才是,可是你们家规矩那么大,进了门槛之后多走一步路担心坏了规矩,多说一句话生怕坏了名声,很不顺心。“ 苏罗笑道:”既然自认为后生,与长辈说话就应该跪着才是。“ 舒清浊小声嘀咕,”才说了你们家规矩大,爷爷你又在这里摆臭规矩了。“ 苏罗哈哈大笑,他贵为上柱国,曾经也是大沁皇帝的肱骨之臣,身在尊位,就连皇帝与他说话,也会考虑措辞,其他人呢,哪怕是他的儿孙,都是他问什么,他们答什么,突然有这么个敢和他说话玩笑的,苏罗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苏罗很好奇,问道:”你小子要去哪里住?“ 与苏罗并排而走的舒清浊答道:”给钱了规矩就能改的地方,说不定睡了花魁,还不用给钱!“ 苏罗笑道:”真省钱。“ 舒清浊索性任由秋风吹乱发丝,轻声道:”多读了几卷书,也要想着用上。“ 苏罗将衣衫扯紧,裹着暖和,点头附和,”写半片词哄哄女子也算是学问入世,学以致用了。“ 舒清浊看着雾蒙蒙的汝阳城,”若是天晴了,就着汝阳城喝酒最好。“ 苏罗望着雾中的汝阳城,感慨万千,”年轻时我也这么想过,也这么做过。“ 舒清浊问道:”如今呢?“ 苏罗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老了,爬不上山了!“ 舒清浊轻声劝诫道:”苏爷爷,不是我说你啊,年轻时满身的力气不能都用在床笫之事上。“ 苏罗笑道:”雨幕中的汝阳城也很美。“ 舒清浊干脆跳到了苏罗的身前,向后倒着走路,”苏爷爷,不用骗我了吧,一场秋雨一场寒,雨天上山还不得被冻死?“ 苏罗轻笑道:”多穿些衣裳,不碍事的。“ 舒清浊朗声道:”才是深秋,我一个精壮汉子将狐裘什么的往身子上裹,那些上山的女子还不把我当痨病鬼啊,虽说我风流倜傥,学问通天,可她们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何如?“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走到了岔路口之后,舒清浊问道:”苏爷爷,你家在哪边?“ 苏罗用拐杖指了指一个方向,舒清浊说了一声告辞,朝着另一边走去,笑道:”既然苏爷爷家在那边,青楼画舫也就只能在这边了,苏爷爷不体会儿孙的苦楚,偏要把宅子置在那么远的地方。“ 苏罗笑呵呵地问道:”要分道扬镳了?“ 舒清浊不客气地说道:”非也,黄土已经埋到了苏爷爷的脖子了,小子呢,正想着怎么扬名立万,青史留名,顶多算是以前各走各的路,以后依然是各走各的路。“ 皇城拙政宫内,沁帝正在批阅奏章,堂下站着两人,一个是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钦天监监正郑长风,一身白色长衫,面若桃花,看谁都是一脸笑意,温文尔雅到让人恨不起来,一个是大沁吏部侍郎迟崇瑞,束手弯腰,许是燃烧着的香料让他有些不适应,无声地清了清鼻孔,那把白转黄的胡须在颤动,腰也不复刚才的恭敬之态。 沁帝将批好的奏章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问道:“”老侍郎闻不惯香料? 迟崇瑞回道:“不是,只是人老了,毛病也就多了。” 皇帝起身活动叉着腰缓解着疲劳,笑着吩咐道“撤了吧!重换一个。” 陪侍宦官低着头碎步去撤香。迟崇瑞忙跪下颤声道:“折煞老臣了。” 皇帝有些抱怨,“得,那就不用撤了,规矩真多,待会儿老侍郎出宫的时候,赐他几两香料,闻多了就适应了。” 陪侍太监答道:“是!” 皇帝好奇问道:“听王音说老侍郎家的烟雨楼被人一剑斩了?” 迟崇瑞弯腰答道:“劳陛下挂着,斩了烟雨楼没什么,只是这等武夫不为朝廷效力倒是一憾。” 沁帝笑容温暖,“老侍郎的报国心思,寡人知晓,朝廷上就该多几个老成谋国的臣子。” 沁帝喝了口茶,躺在软椅上,无意中问道:“朕准备将杨直接到宫里来,老侍郎觉得可否?” 沁帝话音刚落,迟崇瑞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皇帝,回道:“老臣以为将皇子接入宫里重在名正言顺,须先正名,而后顺言,陛下圣裁。” 皇帝沉吟一会儿问道:“那第一步如何?” 迟崇瑞弯腰答道:“老臣之见是投石问路,先将殿下亮出来看看朝局反应。” 迟崇瑞下意识地捻了捻胡子,心想陛下也太急了,问道:“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不等殿下羽翼丰了再作打算?” 皇帝没有怪罪迟崇瑞下意识的失礼,问道:“那迟家做不做羽翼?” 不等迟崇瑞回答,自顾自说道:“等着也不是法儿啊!” 迟崇瑞一直在小心斟酌着措辞,答道:“臣迟家世代为大沁之臣,也世代为陛下效力。” 沁帝一脸欣慰,示意郑长风扶一直弯腰答话的迟崇瑞起身。 撇开这个话题,沁帝不经意地说道:“听王音说你那侄女只是双十年龄,做事却滴水不漏,此女大气啊!” 迟崇瑞也不知如何答话,只得奉承回道:“谢陛下抬爱,不过做事也就是那江湖莽夫的行径罢了,当不得什么盛名。” 沁帝回道:“老侍郎回去吧,站了一早上也累了。” 迟崇瑞行完礼后离去。 皇帝脸色轻松了很多,笑问道:“看明白了吗?” 郑长风温语答道:“看明白了。” 沁帝再次问道:“如何?” 郑长风跪在地上,回道:“帝王之气与汝阳城的龙气相得益彰。” 沁帝微笑道:“就选她了,传谕吧!” 郑长风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继续说道:”直虞王离了汝阳城之后,再无龙气,再来了,也不会有了。九郡中三个小女孩,也有龙气。百里青青,微臣看不真切。“ 汝阳城迟家府邸,年迈的迟崇瑞刚换下了一身累赘的官服,传御太监来了,身穿寻常衣衫的迟崇瑞匆忙接下,看着这道上谕,迟崇瑞冷汗连连。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二十七章 避祸 大沁上艾郡,李百药和书童郎哥主仆俩一前一后在驿路上走着。 郎哥吊在后面越来越远,擦着额头上的汉水,冲着前面的公子喊道:“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啊?我觉得我离小梅越来越远了。” 背着书箱的李白药提了提书箱,将手掌食指交叉抱在腹上,转头轻笑道:“北方,公子带你去看看草原。” 郎哥跑上前跟上李百药,忧心忡忡地问道:“啊……公子,有什么想不开的你和我说啊!我们两人谁也没本事,你胆子那么大,都敢去草原了,除非杜公子也去,否则我是真不敢去啊公子。” 李百药呵呵笑问道:“杜鹤离?” 郎哥点头道:“听柳易说杜公子很厉害。” 李百药继续往前走,问道:“柳易有没有说杜鹤离怎么厉害了?” 郎哥笑道:“他说了,杜公子劈里啪啦三下五除二就杀了九个人。” 李百药听了之后没再说话,眯着眼睛看着当空的日头,拧着灰色袖子擦汗,问道:“还记得我教你写的那首诗吗?现在肯定天下皆知了。” 郎哥好奇问道:“哪首?” 公子写了那么多诗,也教了他那么多,他好像一首没记住。 李百药笑道:“就你最喜欢那首,‘杜鹤离,很厉害。剑胆城,还钱袋。’” 郎哥抱怨道:“公子怎么把我想的那么笨啊,写了那么多遍,还能记不住?” 李白药将郎哥的双脸捧起来,郎哥变成了个鸟喙动物,李百药问道:“你该是写了有好几百张吧?” 郎哥拍了公子的双手,一脸得意道:“为了帮杜公子扬名,我写了四百来张,不过钱花的是公子的” 李百药问道:“都散出去了?” 郎哥点头道:“都散出去了!” 李白药一脸的幸灾乐祸道:“郎哥你惨了!” 郎哥听到李白药这话,忙问道:“啊!公子,你怪我花你的钱了?” 李白药点了点头补充道:“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 一听还有其二,郎哥调侃地说道:“公子不要那么小气嘛,花了点你的墨你也计较,还是当爷的呢?你不会也跟我计较用了你的笔你的砚吧?” 李百药给了郎哥一板栗,问道:“公子是那样的人吗?” 郎哥揉着被公子敲疼的脑袋,决定实话实说,“公子,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就是!” 李白药听到“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时,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了,生气地说道:“那我就计较了” 李白药这样说后,郎哥理起了旧账了,说道:“那你上次还吃我买的糖葫芦呢,用我的钱买的。” 李白药愤愤道:“才两颗而已,小气!” 李百药将手从书箱系带中抽出来,数着手指道:“等等,我想想,还有其三呢!”李白药板着手指念念有词“其一是用了我的钱,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们只是主仆,那肯定得赔;其二是用了我的笔墨砚台,这个用一次少一次,价格不菲,肯定也得赔。” 也不管李白药嘀咕什么,郎哥问道:“其三是什么?” 李百药先前嘀嘀咕咕地数着,不耐烦地疏导“杜鹤离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郎哥想不通,好奇地问道:“啊!我不是帮杜公子扬名吗?他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书生一脸坏笑道:“杜鹤离那把剑叫豪客,你这脖子啊,肯定接不下的。” 李白药说着,双手成虎口朝握了握郎哥的脖子,郎哥下意识地缩起脖子。 身后突兀的声音说道:“没用的,豪客剑那么快,你这一缩脖子啊,咻!又去了一个下巴。” 主仆二人回头一看,李百药笑道:“骑驴看山河呵?” 柳易摆手道:“马被河间郡的狗屁世子殿下抢了。” 郎哥问道:“那你还有脸出门?” 柳易笑道:“来的时候我也想把脸收了放包袱里。” 三人一路同行,三日之后,夜尽霜明,这几天郎哥经常要学着骑柳易带来的驴子。 脾气倔的驴子在郎哥骑上去后抖擞背脊将郎哥摔了下来,三天之后,郎哥对骑驴子也没兴趣了,就想着驴肉好不好吃。 想着公子大前天说的话,越来越后怕的郎哥问道:“公子,杜公子真会因为这个杀我吗?” 李白药继续吓道:“谁知道他啊,练武的人都是很任性的,说不定改了主意,一剑杀死太没意思,就慢慢剁了稀碎才解恨。” 郎哥也不哭出声,只是眼泪双颗双颗地流了下来,牵着的驴子在这个时候不听使唤了,使劲在驿路旁够着吃树叶子。 李白药见状,心道过火了过火了,忙说道:“要不我帮你求求情?” “谢谢公子!”郎哥感激道,眼泪仍然止不住地往下流,想着自家公子那么不靠谱,肯定是救不下他了。 “哟呵!这谁家的书童啊,长得眉清目秀,我杜鹤离怎么舍得杀了,卖到白竹城的青楼做龟公的话还值个几两银子呢!我听说司徒青云男女通吃,最喜欢眉清目秀的书童,那小嘴儿啊!啧啧啧啧!”持剑的来人说道,不是杜鹤离是谁。 李白药对杜鹤离说道:“得了,你就别吓他了。” 听到公子说吓自己的,郎哥这才止住了伤心,李白药用拇指擦了擦郎哥的眼泪。 杜鹤离正经道:“我哪有心情吓他,我是说真的,反正你李白药又打不过我,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还可以吃顿好的。” 而后小声嘀咕道:“司徒青云最喜欢这种小相公了,万一看上了肯定要叫个十两银子,司徒青云也不会讲价,若是其他人买了去的话,那就叫十二两,二两作还价之用……” 郎哥听了这话,一想自家公子论打架确实不是杜鹤离的对手,刚止住的眼泪又有了要流的趋势。 说完了这事之后,杜鹤离轻声道:“百里青青还真是厉害,一剑就斩了烟雨楼。” “一剑?” “一剑?” 主仆两人同时惊呼道。 杜鹤离像是早就料到两人的表情,回答道:“嗯,一剑,从山下就开始蓄势了。” 李白药马屁道:“怪不得我说我觉得烟雨楼那么碍眼呢,斩了好!斩了好!斩了好!” “马后炮!” “马后炮!” “马后炮!” 三人异口同声道。 郎哥终于笑了。 杜鹤离看着队伍中有头驴子,偏偏没有马,问道:“龙驹呢?” 柳易洒然道:“司徒青云抢走了。” 杜鹤离恨铁不成钢道:“出息。” 柳易朗声道:“杜鹤离你他娘的别不信,总有一天,我会去一样一样的抢回来。” 杜鹤离拍了拍手,笑道:“信啊,清风山寨的大当家说话一言九鼎,如何不信。” 柳易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很想家啊! …… …… 作为江湖庙堂的一大家族,风铃山迟家历来都是朝廷势力争取的对象。 迟家出奇地冷静,既没有做那从龙之臣的想法,也没有不见兔子就撒鹰的心思。 以文入世,自成家学的迟家,官不见得大,可在朝中倾轧上百年,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不倒翁,门生故吏党羽早已满布天下,若真有那一日,可能是没几个欠替迟家说话求情的那种香火情,但迟家绝对对他们有那种让他们不说话的恩惠,为官,不说话就是一种表态,哪个朝堂不老松不是多磕头少说话? 就现在迟家为官之族人,在朝中官阶也不高,吏部左侍郎而已,上边还有不下四十人呢!那又如何? 拙政宫作为皇帝寝宫,历来不是接见臣工之地,自沁帝登基以来,二十年内拙政宫接见过的大臣不足百人,而以苏罗大柱国的次数为盛。 到了现在,大臣以于拙政宫被接见为荣,门第府新评族品时,这也成了一个决定性的条件。 那场盛事过了没几天,江湖庙堂上俱负盛名的迟重锋负气下山,也不知风铃山出了何种变故,不过各地的贩夫走卒都忙着议论京中的那位泼皮,一个女子受不得委屈而负气下山的江湖事,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 …… …… 这十几天里,当朝皇帝的私生子被传得沸沸扬扬;风铃山的盛事过了两月了;大沁的太子死了也有半年了;百里青青出世已经一年了。 又到了六月,这一年里: 百里青青出世,将本事一潭死水的江湖搅了泛浑。 大沁太子之死,让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跳了跳眼皮。 风铃山在水了丢了把饵料,引来了四国蛟龙,而天一峰冲天而起也应了谶。 大沁京城里还出了个吊儿郎当的泼皮汉,带着个穿堂风都能吹倒的老奴,皇后娘娘竟然亲自去见这个泼皮汉。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二十八章 封正 三教九流,下九流只要有空又有闲钱到处游历,都能看到的,高高在上又无处不在的三教,儒生在这功名利禄之中,早已耗尽了那满腔的浩然气,曾今那些口含宪章的儒家圣人啊,好多年不曾现世了,不经有人笑言,那些一世一世的转世,为这个世界订立了人人遵守,又人人可背叛的规矩方圆的圣人,说不定也在这四十年一次又一次的科考中,磨尽了那份根骨吧, 早有人见那玄空山中的道士与和尚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吵架,多少人在赌那个修石梯的邋遢老道什么时候换下那身衣裳,再来个百十年年,那不知多少万阶的石梯,应该可以铺到玄空山山脚了吧,多少人赌那尊释迦牟尼什么时候搬进大殿。 明面上负气下山的风铃山家主下山之后百无聊赖,下山时只是遵从叔叔的意见,不让迟家卷入储君之争,现在倒好,既不知要去向何方,也不知要归于何地。 迟家虽为大族,可就算是联姻,也做不到那母仪天下的深宫皇后,哪个世家的小姐不是一步封妃,一世为妃? 文武并重的迟家,迟重锋女儿之身偏不学那绣品女红,各路杂学倒是多有涉略,境界不高,相生境而已。 世间武夫分九品,入了三品相生境,才算是登堂入室,由力入气了。 二品无极境既称无极,自有道理,以忤天逆地为无极,不是自成乾坤,而是颠倒乾坤,只知天地有气,看不透天地之气。 若是入了一品太极境,应天地运转之契机,顺日月起落之规律,纳天地于自身,已是登峰造极,百年一遇。 不过自身既为自生,也就免不了生老病死的轮回了。 所以太极之后有化境,入了化境可飞升。 二十年间大多数时候都在山上的迟重锋很少踩到泥土,雨过天晴之后,一路都是被人和牲畜反复践踏的烂泥,在江湖中以果断著称的家主竟是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往哪处下脚。 在泥路上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后,泥水还是入了靴子里,迟重锋索性破罐子破摔,虽说步伐大步流星,脸色却不见得多好,不一会儿泥水就黄了裙角 迟重锋心里想到百里青青以水作舟下山时,她心中听到的叱声‘百里青青受得调戏,受不得算计,烟雨楼挑了就挑了,本就不算一奇。’ 此时她才想到如何回百里青青的话,当时何不这样说,”剑仙受了谁的调戏了?既然受的,何不在风铃山生儿育女,开枝散叶,迟家男儿多的是,到时候改改规矩,允许一女多夫。“如同街坊泼妇骂街,过后才会想到更恶毒更下作的狠话。 不过迟重锋最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她更想说“迟重锋算不算是一奇?如果不算,是不是也要一剑挑了?” 女子性情,十六岁躺床上自己掀了衣裙,不好,三十六岁躺床上自己还矜持着不掀衣裙,也不好,百里青青行事风格是前者,惹了喜欢渐入佳境的江湖人厌恶,迟重锋的下作手段是后者,侠胆义气的游侠儿觉得恶心。 百里青青的横空出世,波及了很多老不死的江湖宗师人物,把死水一潭的江湖搅了个浑浊不堪,好似已经由草莽转战庙堂的风铃山在一个半甲子中曾换了四任家主,无一例外,都是官身,突然出了这么一位不是官身的家主,更何况家主还是个以后也不可能是官身的女子,江湖中人都能琢磨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南北两个女子交相辉映,搭台唱着一场大戏,风铃山突兀地冒起一条冲天水柱,很多人都想赶着去瞧瞧,凑巧之下迟家又在琉璃河尽头捕获龙驹一匹,在这场两个江湖女子的南北之争中,好像是南方的迟重锋胜了,江湖被她引到了风铃山。 风铃山青石广场上的那场厮杀,大沁没赢没输,草原蛮子也没赢没输,迟家的无动于衷寒了江湖人的侠义之心,成为了那场大战中唯一的输家,百里青青怒而剑斩烟雨楼,算是将江湖那股子仗义行侠的草莽气捡了起来,这场南北之斗,最终是剑仙百里青青赢了。 如果没有两个女子,现在的江湖上依然是你好我好的人情世故,不可能这么生气。 弘桑郡是大沁的产粮大郡之一,到了秋天,什么时候收谷子,有一个大大的讲究,稻草还活着的时候,提前收了,大多会减产几斤,心疼粮食的农人万万没有提前收割的道理,稻草已经干枯的时候,老天又开始下秋雨了,落下的雨滴如父母官的棍棒,屈打成招,稻穗接触到潮湿的泥土后,三四天就能冒出长长的芽子,长了芽子的稻谷即使是收回来,也只能用来喂牲口,抢收的时节稻草桩子难免留高了一些,没有半点肥力的稻草和稗草是要拾起后扔在田外的。 老农正在田里用镰刀割着稻草桩子,身后的孩子不似农人,长得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能看到脸庞上的细小血管,孩子光着上身,下身穿着应该是好几个哥哥姐姐穿过后遗留下来的破布裤子,右手紧紧抱着草桩子,左手接过老人向后递来的一把草桩子,他的手太小,根本握不下那么大的份量,掉了好多,他在匆匆忙忙地弯腰捡着。 孩子十指相叉抱着谷草桩子,一路歪歪斜斜地走在田埂上。 到了田边的土坎时,孩子用脚尖踮脚将草桩子放在坎上,右手按着土坎跳上土坎顶后,将草桩子码在了那草垛上,露水湿了裤子,正顺着小腿流下去,他的肚皮被水草刺了有些红,孩子左手扶着草垛,在水沟里洗了洗脚。 “老爹,还要不要放水到田里?”孩子肚皮被草尖刺了火辣辣地疼,挠着肚皮问道。 老人也不搭他的话,光顾着割草,双手满满的老茧上,有几处新添的口子,像是割马草时被草划的。 孩子见老爹不答话,也不急着干活,干脆朝着自家的马那边跑去,孩子也怕被马踢到,远远地绕道到了马前面,也不摘草递去,把右手拇指伸进嘴里,啃着指甲。 听不到孩子的动静,老人也不转身,扭着脖子用眼睛扫了扫,看到孩子在咬手指头,骂道:“啃啃啃,天天就知道拿着手啃......” 孩子听到老爹的骂声,赶忙放下手,往老爹那跑去,跳下那道坎,走在田埂上。 一把一把地拾起草后,抱着往草垛这边走来,抱得比先前还多,遮挡了整个视线了。 孩子眼睛看不到田埂,手上抱着重物走得歪歪扭扭,已经走了多次的田埂异常湿滑,孩子也忘了在沟里洗脚,走到那坎时脚底一滑哎哟一声,人已滚到了田里。 老农听到呼声蹲着转身一看,也不问摔到哪没有,直接骂道:“忙人跑三朝,懒人压断腰,你多跑两次能把腿跑断了?” 孩子也自知犯错,可摔疼了也爬不起来,迟重锋几步来到小孩跟前,伸出右手。 孩子看了她一眼,见是生人他有些害怕。但还是搭上她的手。 孩子的左手搭上她的右手时,迟重锋本能的有些喜欢。 拉起孩子时,那老汉见有生人,也就止住了骂声,说道:“还不多谢这位姐姐?” 孩童也不说谢,木讷地站着。 迟重锋抱拳道:“老人家,我听他叫你老爹,这孩子是你孙儿吧?” 老农答道:“是我儿子,我已经六十岁了,就这一颗独苗,也不指望他有多大出息,就想他好好学着侍弄这几亩田地。” 迟重锋握着手袖给孩子擦了擦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说话,老农答道:“韩豆儿。” 迟重锋不以武学见长,但对佛道阴阳皆有涉略。有些晦涩难懂的望气之法,迟重锋也知一二,更能看出此子不凡。 迟重锋问道:“韩豆儿,想不想做神仙?” 韩豆儿雀跃地答道:“想!” 老农勾着腰慢慢走近两人跟前,一巴掌拍在孩子头上,说道:“想什么想,都是骗人的把戏,要学倒不如学作法事,还可以挣些铜钱。你看红桐村的张大仙,日子多体面,还不用干活。” 韩豆儿回道:“跟他学没意思啊,六十甲子他都背不齐,背着背着就嗡嗡嗡地哼着凑数。” 韩老爹摘下帽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顺便在衣裳上擦干净了手,用拇指戳了戳韩豆儿脑袋道:“你知道什么,人家那是怕别人学去了他的法术” 迟重锋看着一大一小在吵架,心想这等好苗子,虽不曾读书识字,却见地不凡。 雨过天晴,地下的阴冷动物最喜欢出了洞穴在石头上晒太阳。 此时迟重锋正看到一条手臂般粗的大蛇从田里爬了过来,先前三人光顾着说话,那父子两人也没看到那稻草桩子在摇晃。 不一会儿,那蟒蛇已经爬到了三人面前,慢悠悠地抬起头来看着三人,迟重锋不动,老农虽然知道儿子打小就亲近蛇虫,第一次见到大蛇离这么近也被吓了瘫倒在田里。 迟重锋不动,那蛇也不看她,只专注地看着韩豆儿。 韩豆儿在湿了的裤子上擦着手,也是好奇得紧。 也不知道那蛇说了什么,韩豆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我也没认出来,你说你是我在杨伯家救下的?” 那蛇吐了吐信子作为回答。 韩豆儿干脆抱着蛇头道:“我就知道你会活!” 然后趴在蛇头那小声说道:“你离开了之后,我拿竹竿打断了大公鸡的爪子,杨大伯家当晚就宰吃了。” 那蛇吐吐信儿。 “那你来找我干嘛?”韩豆儿推脱道:“事先说好啊,大事你就别找我了,你看我还忙着干活。” 那蛇已然通灵,识觉方开,果真左右转头看了看田埂。 “你要渡劫成蟒?”韩豆儿一脸不相信地道:“你这么小就想成蟒?我还想成仙呢!” 听说韩豆儿要成仙,韩老爹颤声道:“要成为张大仙那样的!” “才不是!”韩豆儿辩解道,也就不在搭话,问道:“什么时候渡劫?” 天气起狂风,呼……天地起狂风,飞沙走石,卷叶挟枝,大风足足吹了半个时辰之久,大风将几万里之外的黑云吹到了他们上空的头顶,手臂粗的蛇把头缩在韩豆儿的腋下,蛇身瑟瑟发抖,韩豆儿也顾不得安慰它,抬头看着还在继续从天外涌来的黑云,张大嘴巴一脸的好奇。 黑云仍然还在朝他们这里涌来,越堆越多,越堆越多,越堆越多,韩老爹早已吓破胆晕厥过去,迟重锋也在天威之下脸上惨白,摇摇晃晃地闷声倒地。 韩豆儿没看到老爹晕厥,也没看到神仙似的姐姐倒地,他依然在看看那汇集而来的黑云,脸色不轻松,也不凝重,更多的是好奇。 黑云快要覆盖到韩豆儿的脑门时,顿了顿,像是碰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先前还不可一世的黑云竟然一退三千丈之高,再次气势汹汹地倾盆而下。 这一次黑云畅通无阻地将韩豆儿包裹在其中,有那么一刻整片黑云都差点消散了。 天道不可欺,天法不可挡,天劫或可抗。 呲…… 第一道手臂粗的闪电如天神长戟穿过了黑云,刺在了韩豆儿的头顶,整团黑云以韩豆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形成爆炸涟漪激射出去。 电闪之后,雷声到了。 轰…… 震耳发聩,佛门禅师和道家真人心生感应,抬头看朗朗苍天,明日当空。 呲…… 第二道塔楼般粗的闪电凝结成了一个方圆千里的球体,将黑云砸出一个方圆万里的巨大坑洞,丝毫没有损耗的球状怪物直接砸在了韩豆儿的头顶上,韩豆儿双足下陷至膝盖,嘴角弯弯,戏谑地看着头上青天。 晴天霹雳,雷声响起。 轰...... 第二声雷声响起后,佛门所有僧尼和道家所有道士皆心有感应,颔首低头。 第三道闪电如大岳仙山,依然是最简单粗暴的攻击方式,当头砸下去,韩豆儿抬头看天,觉醒了一切,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为一,地为二,他为三,他头顶那身消散了只剩下一缕的气运也是三,无论是天高地厚,还是天阔地广,终归还是大不过生生不息。 韩豆儿不再看天,低头封正道:“上山成蟒,下河成蛟。走蛟成龙,势不可挡。” 抬头对着滚滚天雷自说道:“我韩豆儿,扛天道,覆灭天道,抗天劫,睥睨天劫,前世我姓甚名谁,不顾,后世我将是何人,不管,我修道了,不是这天的天道,不是这地的地道,也不是这芸芸众生的人道,我修我的道,这道不求超脱生死,只求俯身看苍生,飞剑指乾坤,甲子,乙丑,丙寅,丁卯……” 六十甲子不一会儿念完,九天之上隐约可见仙人惶恐。 …… …… 劫难过后,天地恢复寂静,漫天的黑云已然消散,又是太阳当空,不过是夕阳西斜了,迟重锋缓缓醒来,第一眼看向韩豆儿的头顶,粗壮如山的浑身气运已经消散一空,余下那条香签大小的自身气运。 蛇虽说表皮干枯,两眼却炯炯有神,经过天劫的洗筋伐髓,似乎肉身已不再是凡体了。 “姐姐,你可以带我去修道吗?”韩豆儿问道,眼睛直视迟重锋,迟重锋闻声回神,看着韩豆儿点了点头。 蛇挣脱出了韩豆儿的手臂,离开蜕皮去了。 韩豆儿也不看一旁昏迷的老爹,表情没有半点人性的光辉,说道:“走吧!” 迟重锋点了点头,抬步离开。 一路上迟重锋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韩豆儿恢复了孩子的人格道:“韩豆儿啊” 迟重锋疑惑转身看着孩子。 韩豆儿风马牛不相及道:“姐姐,你有一股子香。” 迟重锋眉开眼笑。 韩豆儿觉得姐姐很好看,可惜自己要修道,否则的话就娶回家做媳妇,姐姐长得太高了,韩豆儿算了一下,姐姐最后竟然比他高出了两个头,想想觉得天地给了他英俊的外表,没给他高大的身高,随即想起一事,冷笑道:“天地贿赂我的时候,也不问问我要不要?仙人想着法子讨好我,也不问问他们有那个资格?” 迟重锋不顾女儿之态,背手眯眼,凤眸狭长,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迟重锋带着韩豆儿骑马到了县城,天下大雪,四方都坐实了那句银装素裹,迟重锋给孩子买了一身棉衣棉裤,韩豆儿穿在身上不伦不类。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二十九章 天生道种 那场突兀的大雪停了之后,迟重锋依然带着韩豆儿上路,建子城里,韩豆儿一身白衣,韩豆儿本就长得白净,穿上白衣正适合,在没有黑色棉衣那么不伦不类,他还没见过这么多人的大城,看着热闹的集市一脸的惊讶。 北方大族居束水,南方世家定弘桑。 弘桑郡多聚传承百年千年的世家,乱世则治学,盛世则入仕的世家在当朝以苏罗老柱国为首,形成了外紧内松的南党,与以周兴老柱国为首的束水郡北党大族对阵朝堂,沁帝英明神武,党争也没到攻伐倾轧的地步,不过是争高勋,争重权,争青史留名。 皇家龙兴于束水郡,爱屋及乌,自然对束水世家颇为照顾和偏袒,可南党势力也不容小觑。 四十年来寒族以文入世,实务升官,世家以荫入朝,清贵争名,慢慢地竟然渐渐有了左右朝局的实力。 北党也想拉拢寒族,可世家倾轧的束水郡哪有冒头起来的寒族子弟? 看着韩豆儿的笑脸,迟重锋介绍道:“朝中五大柱国,弘桑郡上柱国苏罗只差周兴一线,屈居第二。” 平日里帮着老爹打下手侍弄庄稼的韩豆儿哪里懂朝堂上的繁事,也没在听,听到姐姐说苏罗屈居第二时。只好奇地问道:“第一是谁?” 迟重锋抚额,心想就这一窍不通的孩子是怎么抵抗的天劫,耐心解释道:“第一自然是束水郡上柱国周兴。” 韩豆儿问道:“姐姐,你说苏家会不会有人来邀请你?” 迟重锋冷哼一声道:“朝堂之上的事恐怕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这些人啊,想杀我还来不及呢,还请我?” 韩豆儿眨着眼睛想了想:“那他们可以先请你在杀你啊!” “有道理。”迟重锋赞同道,心里却想着那俩游历草原的主仆,还有那个抱着豪客剑的游侠,有他们的地方才是江湖,也是庙堂。 “姐姐,我们去哪啊?”一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的韩豆儿问道。 前方车马停顿,有人掀帘而出,迟重锋眯了眯眼,说道:“姐姐带你去看看极土木之盛的苏家是如何的九曲回廊。” 出身贫苦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极土木之盛,也不知道什么叫九曲回廊,他关心的是会不会饿着,虽说这五脏庙献祭什么都行,可要是有好吃的就更好了。 韩豆儿听着迟重锋说了好些他不懂得话,心想这大官家里吃的肯定不会差到哪,可他还是不放心,如果没好吃的那不白跑一趟了,他问道:“他家有好吃的?” 迟重锋又说了句他不懂,“钟鸣鼎食。” 韩豆儿好奇地呼了一声,继续说道:“这个我还是不懂哎!” 迟重锋也不顾前面下马车的来人看着,双手合抱打比方道:“就是做饭的锅这么大,还有吃饭的时候要敲钟。” 听了迟重锋的解释,韩豆儿说道:“大锅煮的菜肯定很烂,我喜欢吃硬一点的,吃饭的时候还要敲钟,那岂不是很吵?” 迟重锋也不知如何回话,来人已经靠近,韩豆儿双手合拾祈祷道:“最好今晚不要吃菜团子,要是有糯米饭就好了。” 那人已然靠近,行礼说道:“苏敷诚邀风铃山家主入府一宴。” 迟重锋抱拳还礼道:“大公子抬爱了!” 自有马车来接她们二人,跟两人坐上马车后,跟在苏敷的马车后面。 马车上的韩豆儿好奇地问道:“姐姐,这苏敷谁啊,肯定是个好人。” 迟重锋冷哼了一声道:“苏罗的长房长孙,颇受老柱国怜爱,也就是苏家未来的家主无疑,至于是不是好人,你向城中百姓打听打听,他们也未必敢说真话” 韩豆儿替她愤愤不平道:“姐姐你可是风铃山的家主啊,他家就让个未来家主来请你,要我我肯定不去,我们村里要是我去喊老人来家里吃饭的话,那些我叫爷爷太爷爷的老人也不会来,得我爹自己去请。” 迟重锋开玩笑地说道:“他家有好吃的啊!” 韩豆儿嘟着嘴,低声道:“姐姐,你是为了我有好吃的吗?” 也不等迟重锋回话,他自顾自地说道:“姐姐这次受委屈了,以后韩豆儿肯定不让姐姐受委屈!” 好听的话迟重锋听过很多,有士子写出煌煌巨著夸她美艳,有游侠儿为了她使出浑身解数,绚烂的招式叠出,听了这个小孩子的话语后,迟重锋心生感触,世道之人喜欢她,不过都是喜欢迟家得权势,这个心里想着糯米饭的孩子,不会骗人。 迟重锋伸手揉着韩豆儿的脑袋。 事事好脾气的韩豆儿莫名其妙地拍开迟重锋的手掌,嘀咕道:“经常被女子摸头就长不高了。” 有些人说了什么话都会应验,市井中叫他们乌鸦嘴,读书人叫的话一语成谶,儒释道称他们为口含天宪的三教圣人。 韩豆儿随口提了一句,苏敷就来了,迟重锋内心十分惊讶,跟着自己的这个孩子,竟然是那转世投胎的道家圣人。 声声的马蹄声中,不知不觉就到了苏家,下了马车之后,韩豆儿看着宅子两旁的青石狮子,孩子心性的他正准备上前摸摸,被迟重锋拽了回来。 没有江湖庙堂仪仗的人进门,迟重锋就算贵为迟家家主,苏家的中门也不会打开,三人朝左侧门进去,算是把迟重锋放在了不高不低的位子。 进门之后,穿过十几丈长的甬道,不走两边廊道,而是拾石阶而上,打开前堂镂花大门,过前堂后下丹墀,沿左边回廊而行,绕走于巨大的汉白玉墨鱼莲花潭,跨数道小梯后推门进入中堂。 到了申时后,夕阳已经开始下山了,黄灿灿的。两人沿大门出来时,苏敷送到门外,抱拳行礼,目送他们沿街道走远,直到看着两人消失在了人群里后才转身回去。 人群中的韩豆儿说道:“姐姐,你不是说九曲回廊吗?我数了数,才有八道弯。” 迟重锋笑道:“肯定是你数错了,毕竟你才数了一遍” 韩豆儿一乡巴佬进城,感叹道:“他们家可真大啊!你们光顾着说话,我也不好意思一直扒饭夹菜。” 迟重锋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我也没吃饱,姐姐带你吃面去。” “那人弹的什么?”看到面摊角落里坐着个二十多岁的邋遢男子,韩豆儿心里十分好奇。 迟重锋仔细地看了看,回道:“琴。” 韩豆儿率先落座道:“老板,来两碗面,我的多要葱花,要是葱花能一起煮就好了,为难的话,就放上面也行。” 面摊老板勾着腰出来回道:“公子这可为难小老儿了,有些人爱葱花这味儿,可有的人他不爱啊,若是真给您做了,我又得重烧一锅子水了。” “按你说的来。”看着这也是刚出的摊,韩豆儿问道:“要不要帮忙打下手?” “不敢劳烦公子。”那老板说完了话啊,回布帘子里和面去了。 迟重锋没有落座,只好奇地看着那卖艺的人。 韩豆儿嘟囔道:“不好听。” 汉子抬头说道:“闻弦声要知雅意,确实不好听。” 韩豆儿好奇问道:“你在等我?“ 那人抬头答道:“小生就是在等人,不过等的不是公子,而是迟家女子家主。” 韩豆儿嬉笑道:“老黄瓜一样都黄皮了,口中还是小生小生的,你不羞?” 那人摇头。 与韩豆儿所见重点不一样,迟重锋只是好奇着拥有这等千年古琴的人怎会如此落魄,迟重锋看着满含蛇腹断文的琴式,笑道:“春桐琴。” 邋遢汉子点头。 外行听音,内行听意,出生世家的风铃山家主不会弹琴,听琴一事从小耳濡目染,自然能听出琴意不凡。 那人与名家手法的半肉半甲不同,右手四个手指皆不留指甲,虽是古琴松风寒音,可在不懂的人听来却是聒噪不堪。 整曲不走不泛,不以琴技音色见真章,只重那股文人的浩然正气和武夫的一腔剑气。 盏茶之后,那人以走手之音结束了这无名琴曲。 韩豆儿松了口气,终于清静了。 迟重锋好奇问道:“如何不弹了?” 那人伸出手拇指称赞,“行家啊,我闻到面熟了。” 起身抱琴落座与韩豆儿对面,将琴放在桌上。 韩豆儿这时才看清那人,头发卷曲,下巴胡子邋遢,身上麻色衣服和他以前的没什么两样,那把琴也是多久没有拂拭,满是灰尘汗渍。 迟重锋只得坐在他们侧面。 汉子说道:”我叫段宝生,你们可以叫我老段,也可以叫段先生。“ 然后就没了下文,老板将面送到了三人所坐的桌上,段宝生不客气,挪了挪琴,把韩豆儿那碗面挪到他跟前。 拿着筷子的韩豆儿一脸诧异,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心想在他们村也没有这么无赖的泼皮啊。 段宝生也不客气,右手横扫千军地一搂,拿着刚才还在韩豆儿手里的筷子插到碗底,捏着筷子夹了一坨面往嘴里塞着。 这时才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也爱吃葱花,要是熟的就更好了。” 端面来的老板把面放在了迟重锋面前,听着这话好生奇怪,以往何曾听说有人爱吃熟了的葱花?那玩意儿甜兮兮的,哪里好吃了,葱花要的就是那股冲味儿直钻五脏六腑,那才舒坦呢!这倒好,一天就来了俩儿! 心里如此想着的面摊老板耸了耸肩,准备掀帘入内,才听到韩豆儿说道:“再来一碗面。” “好嘞!”老板答道,掀帘做面去了。 把最后一根面吸进嘴里的段宝生满意地拍了拍肚子,说道:“以前是天生道种,现在作没了。” 说完后侧望了迟重锋一眼,抱拳道:“风铃山家主,段宝生有礼了。” 正吃着面的迟重锋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段宝生像是知道迟重锋不会还礼一样,自念道:“双峰对双峰,人间盛事啊”说着双眼不经意地往迟重锋胸脯上瞧了瞧,峰峦如炬。 迟重锋抬头,素以养气功夫著称的风铃山家主毫不压抑一身磅礴的气机,眯了眯眼睛。 段宝生看到迟重锋的眼神,一阵莫名心虚,赔礼道:“当我没说,毕竟还要同行很久。” 韩豆儿不懂姐姐为何生气,笑道:”吃面条应该这样吃。“随后夹起一面条,哧溜一声吸进嘴里。 迟重锋一脸笑道:”以后我也学着。“ 韩豆儿将迟重锋碗中剩余的残汤倒进自己碗里,几口喝下,心想毕竟是花了钱的,不喝了岂不是糟蹋银钱? 迟重锋眯着眼睛,凤眸狭长,不知在想什么,由高高在上的迟家家主一步跌落成了普普通通的江湖武夫,由奢入俭也需要个漫长的过程,在那座凌驾于江湖之上的风铃山上,韩豆儿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人,这种含有非分之想的举动,迟家规矩轻则打骂,重则杖杀。 韩豆儿觉得姐姐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三十章 飒露山老道收徒 飒露山作为南方道教的执牛耳者,曾经足以与玄空山争雄,虽说现在式微,传承上千年的道教祖庭,家底子依旧深不见底,不容小觑。 山脚不见香客,迟重锋三人倒是显得突兀,背着古琴的段宝生仰头看着道教圣山,感叹道:“听说开宗老君搬来八峰组成飒露山,持道峰常年积雪,赤极峰枫叶似火。” 韩豆儿最看不得这无赖卖弄学识,板着手指接话:“持道峰常年积雪,赤极峰枫叶似火,成阴峰仙风阵阵,天灵峰紫气东来,秋水风悬剑秋水,虹霓峰倒虹汲水,云雾峰云雾缭绕,素羊峰住着个老道。” 说完之后还不忘骂一句:“天天叨叨叨,烦不烦啊!” 段宝生作摊手状,一脸无奈的表情,迟重锋露齿而笑。 路边荆棘里窜出来个干瘦的老道,把手在道袍上揩了揩,右手一抄将韩豆儿夹在腋下,嘴里念念有词,“后继有人了,后继有人了,天不绝我素羊峰啊!” 老道转头看看刚才被徒弟说烦的是何人,出手教训一顿的话,也能给徒弟留一个好印象,看到一男一女后,老道想用左手摸着胡须作仙风道骨状,却递上一把柴刀到眼前。 老道惊恐了一声,尴尬地放下柴刀,对着迟重锋道:“风铃山家主啊,要不你们三个都在我素羊峰修道得了,老道保证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迟重锋不好话,没大没小的段宝生惊叹道:“啧啧啧,这就是素羊峰的老道啊,看不出名堂!” 迟重锋也接话道:“不过这身打扮啊,好像没什么本事的样子,不像是有绝活的。”。 老道吹胡子瞪眼,痛心疾首道:“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这些小辈嘴巴也忒刻薄了。” 横抱着的韩豆儿哇哇大叫,用力拍打着老道的后背,吃疼的老道差点身形不稳。 稳了稳身形的老道对迟重锋说道:“他们没大没小也就罢了,一山之主也没大没小?” 迟重锋欠身道歉,眼里没有半分悔过的样子 老道不再说教迟重锋,看见段宝生就浑身来气,冷冷道:“本来也想收你为徒的,不过想着以后教你的话老道就得藏私了,有违老道道心,心里不痛快,你滚吧。” 迟重锋大笑,酣畅淋漓,一颤一颤的,老道差点道心不稳,赶忙闭眼转身,压住再次转身回来看一眼的欲望。 段宝生恶狠狠地剐了老道一眼,又白了笑得身形颤抖的迟重锋一眼,耸了耸肩,心里想着容貌也没看头了,女人啊,倾国倾城貌也不敌心头四两肉,到底是那里才好看。” 嘴里小声咕哝道:“谁稀罕做你徒弟啊,还得帮你捉虱子呢!”说到捉虱子,段宝生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嚣张道:“要不是为了看六月飞雪,谁乐意累死累活的上山,你抬我我都不想去呢!” 老道回望段宝生一眼,段宝生止住了声,规规矩矩地上山。 四人没有上六月飞雪的持道峰,老道说现在都是冬月了,看雪不合时宜,而是带着他们三人上了赤极峰,段宝生觉得这才是最不合适宜的,冬月去看光秃秃的枫树? 开始时迟重锋问过老道为何不往素羊峰去,毕竟那才算是老道的道观,老道顾左右而言他,迟重锋也就不好在问。 赤极峰的山道上,上上下下的都是道士,年轻的好些都不认得着邋邋遢遢的老道,也不知如何称呼,索性也就不喊了。倒是年老的倒是依稀还知道他,师叔祖师叔祖地喊着。 老道也不看那些徒子徒孙,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山道太陡了,走慢点,小心摔着。” 走在最前的韩豆儿并不觉得累,一蹦一跳地踏着石梯上山。 老道走了有些累了,扶着腰转身俯瞰山下,嘴里念叨,“现在终于可以上持道峰得瑟了!” …… …… 持道峰上,年轻的小道士林砚穿着道袍,双手捧着雪放到壶里,旁边的的老道士比山下的老道还要衰老,挽着道袍袖子,拿着竹枝儿的扫把扫雪。 偌大的山顶也就住着佝偻的老道、单薄的小道师徒两人,林砚把壶装满了,捏着拳头压了压,又抓了两把雪花放进去,手掌按实了盖上盖子。 提着壶也不急着离开,回望一眼师父,看着师父快要扫到木铲子旁边了,他过去把木铲子拿开,问道:“师父,我们不下山吗?我想到山下看看。” 老道边干活边回道:“不去了,师父还没有看够山上的风雪。” 林砚心道也没见你看雪一眼啊,“师父,我听说山腰的树很大很大,房子也很大,还一点都不冷呢!”林砚说着他听来的山下事。 老道不知徒儿何时下山去听到了这些新闻,问道:“你什么时候下山去了?” 林砚回道:“就上个月,师父你让我去请黄师叔的时候。” “师父,你知道山下的江湖吗?我听山下有些师侄说有个百里青青很厉害,我也来不及细问,忙着去找黄师叔呢!” 不等师父答话,接着一连串地问道:“有没有剑仙?有没有刀圣?有多少门派?风铃山算大吧?玄空山怎么样?有没有仙女?比师姐漂亮吗?” 老道对徒儿的问题还真认真地拄着扫把想了想,才回道:“师父年轻时遇到好几个,他们确实比你师姐漂亮。” 听到师父也不回答他的其他问题,林砚向往地说道:“我就喜欢师姐这样的,可我在山上,她在山下的,一年也见不到几回,以后下山了肯定要娶她那样的好几个。” 老道啧啧感概道:“好几个?洗衣做饭带孩子,读书剑法毛笔字,胭脂水粉和妆奁,还有衣食袄子钱,你说你养的起吗?” 听着师父如此说,小道士林砚心里害怕,细想了一下说道:“师父哎!我好像娶了你了,你看在山上,烧水做饭洗衣服的,什么都是我做呢!” 老道扔下扫把回道:“这地不是为师扫的?” 林砚捡起师父扔下的扫把,拍了拍师父道袍上的雪花,继续扫着雪, “今天先烧水做饭吧,明天为师和你说山下的事。”老道答应道。 林砚把扫把递给师父,提起壶子边走边说道:“明天明天,老是拿这个来搪塞我。” 老道闻语作势要打,可林砚已经走远,不走扫干净的石板,而是踏雪而走。老道心急地踢了踢铲子。 洗衣做饭烧水扫地,这就是他们师徒俩的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在修。 林砚踏雪无痕,身法还可以。 段宝生看着光秃秃的枫树,无精打采,不过上山走了大半天,更关心的还是饭熟了没有。 那老道火急火燎地对三人说道:“两位待会儿就在这吃饭,好徒儿,你也耐烦一会儿,为师去去就来。”也不等三人回答,捻着胡须下山去了,所幸这次没有柴刀。 老道走后,迟重锋对韩豆儿说道:“那老道叫黄翎,以后就是你师父了,好好跟他学,他可厉害了。” 韩豆儿重重地点头,保证道:”姐姐,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素羊峰内,做好饭的林砚已经等在了黄师叔的茅屋旁,看着师叔回来,欠身道:“师父让我恭喜师叔后继有人,还请师叔移步去持道峰吃饭。” 黄翎不耐烦道:“去去去,滚一边去,就和你那老不死的师父说,老子老了,身子骨不行,不想去上面受冷,我素羊峰啥也没有,吃了还得回请,事儿真多,师叔最怕麻烦别人,也怕麻烦自己。” 林砚咯咯发笑,老道吹胡子道:“你这小子性子还行,什么时候师叔请你吃饭,你师弟做的,他不会做的话,那你就当师叔没说。” 林砚不好回答,只得回师父去了。 匆匆回来的黄翎看着赤极峰里的众人碗都洗了,一脸的悻悻然。看着爱徒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干脆大骂道:“了不起啊,饭都不给吃,还好老夫辟谷了。” 空中传来声音道:“师侄知道黄师叔早已辟谷,也就不拿饭菜来破坏师叔道行了。” 这台阶难下,可素羊峰老道黄翎胆大,年纪大了也不怕折了腰,回道:“算你小子识相!” 可接着传来的声音差点让老道折了半生的面子,“何况我赤极峰弟子到素羊峰也捞不到半点吃的。” 迟重锋三人哈哈大笑,“几个不正经的老道教出了无数不正经的小道啊!” 段宝生接话道:“师弟都这样,清辉得有多不正经啊,迟家主你可要小心了。” 黄翎涨红了干瘪的老脸,回头瞪着三人。 迟重锋和韩豆儿忍住了笑,心损的段宝生适机佯装着地打了个嗝,气氛更加尴尬。 飒露山上有两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一个是掌门清辉道人,也就是林砚的师父,那个每天在持道峰扫雪的老头,另一个是一个人在素羊峰却不住道观的黄翎,他的道号啊,他自己都忘了。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三十一章 符剑秋水 想着一生可能只来一次飒露山的段宝生,既然老道那么挤兑,他都厚着脸皮上山了,当然不会因为老道黄翎的几句挤兑就负气离去,还是死皮赖脸的在山上呆着,反正迟重锋和韩豆儿在哪他就在哪,这种无赖泼皮也饿不着。 此时正软磨硬泡地教唆着韩豆儿带他去秋水峰观看悬挂着的秋水剑。 韩豆儿不答应,迟重锋也摇头,势单力薄的段宝生好奇归好奇,也不会一个人去。 不知什么缘故,韩豆儿他们依然住在赤极峰,迟重锋想着来年枫叶红了才下山。 段宝生少不得想要争几句,可山上有吃有喝的,要是真下了山,吃她的喝她的,肯定又要被当小人使唤,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韩豆儿被他叽叽喳喳地吵了烦得不行,只好向迟重锋投来求救的眼神。 老道黄翎收徒后不管不顾他的宝贝徒弟,现在都不知道窜哪了,每天都只在吃饭时才见到人。 哗啦…… 房梁上躺着的老道顺在瓦沟滑了下来,眼看就要摔下屋檐来,迟重锋想着老道自有神通,肯定不会摔在石板上,她不动,韩豆儿也想着师父可是飒露山上前三的人啊,怎么可能睡觉出错呢?段宝生巴不得这嘴损的牛鼻子摔下来,自然也不动。 砰…… 飒露山硕果仅存的道家真人,老道黄翎真就结结实实地摔到了石板上,哎哟一声,吃疼的老道缓缓醒来,说道:“这飒露山那里去不得,偏要去那秋水峰干嘛?” 老道说完之后起身,扶着屁股哎哟地一声,拉着韩豆儿一瘸一拐地下山去。 老道下赤极峰,只需一步。 韩豆儿跟着师父下了赤极峰,然后上了师父在的素羊峰,山道破败,好些石板都被雨水冲了歪歪斜斜,两旁的荆棘捂了山道也无人清理。 韩豆儿忍不住问道:“师父,这路该修一修了。” 扒拉着荆棘的黄翎道:“我来的时候就该修了,不过这些年将就着走也还凑合!” 韩豆儿听师父这样说,想着师父也没来这素羊峰多少年,但他还是问道:“师父,你来素羊峰多少年了?” 黄翎伸出两个手指,韩豆儿猜道:“两年?” 黄翎翻了翻白眼,又摇了摇那两根手指,韩豆儿又猜道:“二十年啊?那么久。” 黄翎没好气道:“两甲子。” 韩豆儿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师父,“师父,你说这路两甲子之前就该修了你都没修?” 老道摸了摸鼻子,一脸尴尬,“这路我一年也不走几回,我就懒得修了。” “师父,你这性子啊!” 韩豆儿无语了。 到了山腰有间茅屋,韩豆儿没多在意,想着这肯定是其他峰的弟子想着师父老了,来给他搭的,让他上下山时有地儿乘凉歇脚。 黄翎路过茅屋也没有歇息,直接带着韩豆儿上山。 看着山顶破落的道观,韩豆儿再好的心肠也忍不住想骂娘,这哪是道观?这就是狐媚故事里赶考书生歇脚的城隍庙啊!冷风阵阵的,打了个寒颤的韩豆儿产生一丝“这是成阴峰”的错觉。 老道士黄翎连蛛丝儿也懒得扒拉,直接从下面弯腰钻了过去,韩豆儿看不下去,跑去摘了根带叶的枝桠,一路扒拉着梁柱上的蛛丝儿,老道士黄翎干脆走在韩豆儿后面,嘴里夸赞道:“徒儿真勤快!” 主观里老君被蒙在厚厚的灰尘里,韩豆儿用拇指摸了摸,才晓得这是泥塑金身道家老君,韩豆儿忍不住吹了吹金身上的灰尘,灰尘都进了师徒俩肚子里,老道弯腰咳嗽了几声,韩豆儿给他拍着后背,手硌得生疼。 看着这破败的道观,韩豆儿问道:“师父,平日里你都不住观里吗?” 老道摇头答道:“不住。” “为何?”韩豆儿十分好奇,不住这住哪,难道还住山腰的茅屋啊,下雨了怎么办啊? 黄翎还是神秘兮兮地低声道:“你是我的好徒儿,跟你说说也无妨,可你绝对不能说出去啊?” 韩豆儿点头保证后,黄翎说道:“不是师父不想住这啊,可这偌大的道观,每天就师父一人,空荡荡的,师父还不如到其他峰上蹭吃蹭住。” 韩豆儿觉得师父说得很在理,这么大的道观,就一人住着确实很为难。 又听师父接着说道:“再说师父这懒散的性子,这么大的地儿,打扫都顾不过来,日子久了难免落了许多灰尘,那就更加不能住了。” 韩豆儿安慰道:“师父放心,现在是我们师徒两人了,两人一起打扫啊!” 黄翎露出惊恐的表情,推脱道:“修道重在日日耕作不辍,打扫这种事做一天那还不耽误修道啊?还有最可怕的原因呢,我觉得这观像是我小时候听说的那个狐媚勾搭人的地方。” 韩豆儿心想师父修为果然高深,他自己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 师父既然说不住山上,刚才韩豆儿忘了问师父住哪了,这时想起才问道:“那师父你平时住哪?” 老道抚了抚胡须道:“师父我朝饮天露无根水,夜食日月之精气,修道两甲子不敢懈怠,居无定所。” 听着师父没完没了的吹牛,韩豆儿冷语道:“还装?” 老道士瞬间破功,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山腰的那间茅屋?” 韩豆儿问道:“啊,那下雨怎么办啊你?” 老道士面对徒儿也没半点不好意思了,说道:“下雨的时候啊,我就到离这最近的赤极峰观里避雨啊,你别说,那观里的香火可真热乎,不一会袍子就干了,就是香烛烟熏了眼睛难受,眼泪咪唏的。” 看了峰顶破落的道观,韩豆儿坚持想看看师父住的茅屋,老道士黄翎眼看拗不过徒儿,带着韩豆儿下山了,老道率先钻进自己的茅屋里,韩豆儿跟进屋时只觉一股汗味扑鼻而来,他赶紧蒙住口鼻。 黄翎用力地吸了几口,说道:“味儿确实有点大了,不过不用担心。”说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陶坛来,坛延上还有些水,老道开了坛盖,捋捋袖子就用木勺舀出一勺臭豆腐来,还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微地摇着头一脸的享受。 臭豆腐的味儿只窜韩豆儿的五脏六腑,憋气憋了快要窒息的韩豆儿逃出了茅屋,拄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师父倒也不笑话他,又不知朝哪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剑。 老道紧了紧腰带,提着断剑准备大干一场。 韩豆儿好奇地问道:“师父,你这是要干嘛?” 黄翎把左手拇指摸了摸那断剑的剑锋,像是太钝了,他不太满意,可左右看看也没见到磨刀石,也就只能将就着用了,回道:“知道你不喜欢师父屋里那味儿,山上道观收拾起来又需要一段时间,再说你又没师父脸皮厚,在赤极峰住久了肯定会不好意思。所以师父帮你搭个茅屋。” 韩豆儿回道:“确实,脸皮这方面还需要师父好好教我!” 老道唇上的胡子不自觉地抽了抽,嘴上不说什么,砍树去了。 韩豆儿这才注意到师父左手食指少了一截,他好奇地问道:“师父师父,你手指少了一截,掐指测算的时候会不会算错啊?” 黄翎答道:“这个你可以去问问你清辉师伯,我那时候的破事他如数家珍。” 韩豆儿笑道:“那就是真会了!” 老道也边砍树边说道:“会啊,刚开始的时候,数着数着就错了,想着手指头的时候又忘了甲子,那时可没少被师兄笑话。” 看着师父光顾着说话,忘了砍树了,韩豆儿问道:“师父,以前我们那有个杨大仙,他给人家做法事的时候,总是左手拿着铜铃叮叮叮叮,右手桃木剑也比划着,嘴里还不忘念着经嗡嗡嗡嗡的。” 黄翎说道:“师父啊,上山之后再没下山去外面行走过,我师父也没教我怎么做法事,有时间你给我说道说道。” 师父想知道山下做法事的事,韩豆儿爽快地答应,他想着若是在可能好久不见做法事,时间久了,他也就会忘了,那时候就和师父讲不出来了,韩豆儿道:“那过几天我讲给你听。” 屋子在自家山头上搭着,可吃饭还是要到赤极峰上吃的,那些师侄喜欢的话,就多吃点,那些师侄不喜欢的话,倚老卖老地也要多吃点。 砍了几根手臂粗的树干后,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了,黄翎带着韩豆儿往赤极峰赶来。 生怕徒弟饿着的黄翎老道来早了,离吃饭还早着呢,还有两个时辰才到该吃饭的时候。 段宝生唠叨道:“韩豆,秋水峰悬剑秋水还记得吗?” 韩豆儿点头。 段宝生笑道:“那可是飒露山老祖留下的佩剑,你小子既然在飒露山修道,难道不应该去看看老祖佩剑?” 韩豆儿听了段宝生的说辞,很想去看看,向迟重锋投来眼神,问问姐姐自己可不可以去。 迟重锋笑道:“去,出事了你师父顶着。” 韩豆儿索性答应了段宝生的请求,带着他上秋水峰,老道不放心自家爱徒在山上乱走,走在前面开路呢! 秋水峰与其说是一个山峰,其实是一个没有严格山巅的峰群,山间树林郁郁葱葱,山顶巨坑里竟是岩浆,呼噜噜地往外冒逐渐把山堆得越来越高。 符剑秋水立于岩浆之中,通体猩红,段宝生啧啧称奇道:“再来个八百年,秋水峰怕是要和持道峰齐平了。” 迟重锋笑道:“又出一个不顾因果得老道。” 看着三人惊讶的表情,黄翎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傲然说道:“我道家第一符剑在此立一千年了。” 迟重锋讥笑道:“不成器,那么久了,也没找过转世的祖师爷。” 韩豆儿不说话,伸手虚握,秋水长锋已在手中,迟重锋和段宝生张大嘴巴,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韩豆儿,感情这小子身份很不简单啊? 黄翎见怪不怪,心想自己竟然教的是祖师爷嘞! 韩豆儿低头看着从剑柄冷却到剑尖的秋水剑,轻声道:“本来就是我的。” 韩豆儿提剑下了秋水峰,山腰聚集了不下一千的道士,纷纷仰头瞻仰祖师爷风采,没了那股子仙气的韩豆儿到底是个孩子,怯生生跑回迟重锋的背后。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三十二章 见之所见,闻之所闻 本来一路向北的柳易一行人到了上艾郡琉璃河后,沿着琉璃河一直往西走,快到汝阳城时北上到达大沁第一大内关重鹤关时,已经是二月了。 出了重鹤关几人也不南下进汝阳城,一直往西走,穿过沁水后进入束水古郡 北方世家居束水,南方大族定弘桑,柳易一人骑着跛脚劣马走过弘桑郡的时候没有太大感触,现在和开阳郡的一文一武走过束水郡真是感慨万千,可能是怀里有银子了吧。 这一路上,有牧童在唱着村语侬歌,柳易问路的时候故意使坏,给他们指了一条错路,他们重新返回的时候,牧童贪玩,牲口吃了别人家的庄稼,晚上外人来寻求赔偿时,孩子被父母打了个屁股开花,柳易感慨天网恢恢,报应不爽。 遇到了无数庄稼汉子在田地里忙活,烈日下的汉子光着上身,皮肤黝黑更胜柳易,手握锄犁,吆喝着粗粝的北方嗓子,声中无尽苦意,希望来年依旧是个好年景。 庄稼地离家里太远,汉子早上带着牲口器具出来忙活后,午时实在是不划算再回去,家里的媳妇给他送来饭食汤水,汉子吆喝四人与他一同吃饭,脸色黝黑到只剩一对眼睛在咕噜直转。 汉子慌忙吃完饭之后,继续起身忙活,妇人倒水洗了洗碗,将碗递给柳易,柳易接过碗之后递给李白药,李白药递给杜鹤离,杜鹤离摇头不接,郎哥得了便宜,他吃完饭后,将碗筷递给公子,李白药吃饭时,柳易笑道:”杜鹤离你别跟老子抢啊!“ 杜鹤离笑道:”绝对不会。“ 眼疾手快地杜鹤离在李白药还在扒最后一口饭地时候,杜鹤离一把抢过了饭碗,舀了小半碗饭。 柳易成了最后一个吃饭的,饭后柳易笑道:”郎哥,给钱啊!“ 郎哥跑到柳易身边,伸出双手,说道:”拿钱来。“ 妇人笑道:”不用给钱,我们村吃顿粗茶淡饭是不用给钱的。“ 柳易回道:”我们有我们的原则,吃饭给钱,天经地义,嫂子若是不收下的话,我们四人只能把吃下去的给吐了。“ 妇人收下后笑道:”也不用这么多啊,随便点就得了。“ 柳易道:”嫂子放心,兄弟有的是钱,多给的嫂子就拿去给孩子买两身衣裳,再买两斤糖,他们也能念我这个叔叔的好不是?“ 妇人笑着点头答应,也不管碗筷了,去到自家男人跟前,笑道:”当家的。“ 汉子看了一眼银子,粗粝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回道:”看把你高兴的。“ 妇人用肩膀撞了一下自家男人,抬头问道:”你不高兴?“ 汉子答道:”高兴啊,就是有点担心你跟有钱人跑了。“ 妇人抛了个媚眼,”人家也看不上我,我也就看得上你。“ 汉子觉得今天该早点回家,其一肚子还饿着,其二嘛…… 几人趁着夫妻俩的高兴劲头上离开了。 也有几个妇人握着锄犁在田地里忙活,本就单薄的身子直让人心疼,柳易叫了声嫂子,妇人停下牲口,疑惑转身,眼神浑浊。 柳易问道:“家里男人去哪了?” 妇人答道:“他啊,打仗去了。” 柳易感叹道:“没良心的。” 妇人恶毒骂道:“谁让你说我家三郎没良心了,他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男人,他说他要去打仗,要去杀蛮子当将军,回来把我接到城里去,天天吃瘦肉白米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实在是无聊了,还可以和几个诰命妇人聚在一起做针线打发时间,你是不是又想占我的身子,然后再给我干活,不行的了,上回我被卢家媳妇打了一巴掌,村里都说我勾引野男人,再这样三郎回来会不要我的。” 柳易听了想哭,心想这就是盛世啊,狗屁盛世。 李白药安慰道:“世代在土地上脸朝黄土背朝天刨食的农人是最苦的,当官的离职后开辟两亩地美其名曰隐居,动不动就号什么老农什么山人,在他们心中这些屁民就该在这片土地上籍籍无名地生,供养了他们后籍籍无名地死,若是受了灾他们就活该饿死,不能学什么螳臂挡车,自不量力。那些官老爷岂能知道,真正的农人是在这片土地上过了甜蜜的孩提时代,能够到处跑的时候有样学样地学着大人忙活,长大些之后有一肚子的机灵无法施展,对外面的世道好奇而走不出去,农忙一事就能将他们死死地拴在家里,二十岁娶了个粗野媳妇,五年就有五个孩子,七张口吃饭,干活已经成为了他的责任,在一片片庄稼地中,他们由机灵变得木讷,到了老的一天,心疼孩子为了自己这张嘴而苦,心急之下一命呜呼,他们的儿子孙子,都踩得是这个脚印,哪一步跨大了一点,那就是离经叛道,要被村里老人处罚的。“ 有驿路上的军马骑将高头大马,好大威风,追杀渗透到大沁的北国谍子,悍不畏死,柳易笑道:”其中有一人可能是那个嫂子的男人。“ 杜鹤离一愣,”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命硬。“ 柳易问道:”那男人死了吗?“ 李白药摇头,”事实之残酷正是如此,那男人可能战死边关了,也可能到现在依然是个兵卒,并没有当上将军,他没脸回来见自家媳妇,也可能当上将军了留恋军中妓院里的美娇娘,忘了她这个黄脸婆,她啊,不论他如何了,只能等,没有望夫石,没有老槐树,她啊,有的只是这片水田,那片旱地,今天她该去哪里干活而已。“ 遇着受了灾的饥民,县城内的县令,竟然马上放粮赈灾,四人求见了那个长相猥琐不堪的县令,那个县衙根本就不能称为县衙,大堂上跑的都是鸡鸭,后院更是养了三头大肥猪,县台大人的儿子每天和县台读书,痴痴傻傻,随便几句背上一个时辰也记不下来,三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每天背着背篓,供养着那些畜生,柳易感叹道:”真不能以貌取人,看看县令的长相还以为是个阴狠奸诈的小人,没想到是真的一方老父母。“ 他岂能知道,他们走了没几天,那个县令就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剥夺了官身,性子刚正不阿又乐善好施的县令本就家无余财,丢了官身之后妻子饿死,心心念念的儿子也胎死腹中,年过半百的他也气极而逝。 三个女儿被人拐卖进了渡船上,小小年纪就被迫做起了皮肉营生。 那个痴傻的儿子更是每天抱着个破碗挨家挨户地敲门,哪家乐善好施给了二两稀饭的话,傻子就能每天去那家门前守着,直到那家人实在厌恶了提着棍子打他,他才会逃跑。 就这样讨饭,身上衣衫无人帮忙整理,越来越脏,所有人都嫌弃的傻子无处讨吃,虚弱地躺在了县城街道上,几个痞子你一脚我一脚的,被踩断了双腿的傻子一路爬啊爬,终于爬出了让他受疼受累的县城,头顶上盘旋着无数的乌鸦,都在等着他死,犹如他讨饭的时候在那些人家大门外等着人家开门。 看见客栈墙壁上的诗词,李白药直呼写得好,高高在上的他不知道这只是穷书生博个彩头混耳熟,穷书生又想没想过,那些能让他安身立命的富贵人家出行,万不会住这样的破客栈? 看见书生引亢高歌,歌中不乏忧国忧民,李白药本想结交一番,两人聊了两天后李白药放弃了这个想法,那人原来是富家子弟啊,家里有钱而无权,他也是读书一副死脑经,所习学问也是在内心茅草一团,自然考不上进士,那几句忧国忧民的长诗,也是花了大代价请来文人捉刀代笔的。 看见茶馆的说书先生无事可说,竟然谱起了琵琶曲,讲了个腹稿内异世的万里山河中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天上仙人,创世大神,地上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讲道士凭着桃木符剑可斩妖除魔,卫民证道,和尚为了人间太平而自入地狱身死而佛灭,书生用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个红圈,在那红圈中的葫芦口内,战死百十万大好儿郎,武夫凭着一剑,破阵千军万马,剑折道消,金戈铁马攻伐的不过是袖里乾坤,青衫仗剑捅出的才是万世太平。 所有看客拍手叫好,纷纷从怀里掏钱撒在盆里,不一会儿,那个铜盆就有了满满的一盆铜钱,说书先生斜眼望了一下,满意地捻着胡须。 看到大户人家的小姐在花楼秀牡丹,笑起来眉眼弯弯,柳易蹦蹦跳跳地路过后,小姐起身,看见两个长相俊美的公子。 对于背着书箱的灰衫读书人,她不喜欢,她们家有很多读书人,了解读书人的那些下作手段,上回有个酸士子写了篇文章,爹爹直呼了三个好字,那个穷读书人竟然胆大到趁她上街买胭脂的时候假装和她偶遇,爹爹还默许了这种下作行为。 后来爹爹也不知被那个读书人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她和那个所谓的俊彦一同上街,那天身后跟着的婢女竟然也被他给收买了,做起了无故消失的勾当,他们两人莫名其妙地被市井痞子围殴,有个瘦痞子要轻薄她的时候,读书人竟然抱着她,紧紧地将她护在墙角,读书人挨了顿结结实实的毒打,还是一脸怜惜地看着她,后来读书人奋起反抗打跑了所有人,她呢,出了抛一个恶心的媚眼外,还得把伪装成重伤的读书人架回家。 出身书香门第的她读过很多诗书,最近特别喜欢一卷名叫《紫钗记》,为了戴上紫钗,她新制了二十多身淡紫色衣衫,现在就差一个身穿黑衣的游侠和她结成神仙眷侣了。 看见了县城中的泥瓦匠的屋子,翻修了上了新瓦,纺织的娘子,闲暇之余做起了针线活。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三十三章 去而复返 束水一郡世家倾轧,豪族并立。 刚进束水郡的时候,还不明显,慢慢深入束水郡腹地之后,柳易感叹道:“真他娘的遍地都是有钱人。” 既然到了束水郡,那就要去凤鸣城看看,不然可就枉然走一朝了。 既然要去凤鸣城,那就不得不去山水雅致的山水村,那个女子剑仙再一次扬名的地方。 经过栾涂县时,当地望族王氏不知道哪里嗅到了气味,派人来请李白药和杜鹤离,顺带打听到了柳易的名字,竟然连柳易也一并邀请。 柳易乐得有地方混吃混住,问道:“要不要去蹭吃蹭喝?” 杜鹤离摇头,“你要去可以,鹤壁剑宗和什么栾涂王家没半点交情。” 李白药附和道:“我也不去,穹庐书院的书生不值钱啊?派个家奴来请,看不起我穹庐书院。” 郎哥拍手道:“我家公子说得对,和这些大家族交往就要端着点,柳易你要好好学。” 柳易心想完了,郎哥说教人的本事,已经和李白药不相上下了。 都是以规劝之名咄咄命令,柳易抱怨道:“不去就不去呗,扯那么多弯弯肠子干嘛,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啊?” 郎哥摇头做无奈状,笑道:“你小子出身那么低,我家公子和杜公子教你,你不学就算了,还敢抱怨?” 柳易一把扯着郎哥的灰袍子,将郎哥按在地上,“我就敢了怎么着?” 郎哥哇哇直闹着,李白药和杜鹤离一脸笑意,郎哥说道:“公子,杜公子,你们别教他了,他这是…是……公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李白药试探地答道:“烂泥扶不上墙?” 郎哥答道:“书上那句。” 杜鹤离轻声答道:“朽木不可雕也。” 柳易起身盯着杜鹤离,一脸的深仇大恨道:”跟你很熟啊?“ 杜鹤离点头。 郎哥起身拍着袍子上的灰尘,随手摸摸藏在身上的香包,还在,很安心,疑惑道:”杜公子你也读过书啊?“ 杜鹤离拧着郎哥的耳朵,慢慢收手将他整个人拉到跟前,指着他的脑袋瓜子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只会练剑啊?“ 郎哥点头。 杜鹤离继续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我练剑练傻了?“ 郎哥下意识地点头。 杜鹤离一个板栗敲在了郎哥头顶,吃疼的郎哥堪堪反应过来,跑到李白药跟前抱怨道:”公子公子,杜公子套我话。“ 李白药问道:”那你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 郎哥勾勾手示意公子弯腰,他趴在两个耳朵前说道:”我就觉得杜公子练剑练傻了,拿了一袋钱后明知道我和公子都打不过他,他还会还回来,你说不是傻是什么?“ 李白药点头附和,解惑道:”说不定他们鹤壁剑宗不差这点铜钱。“ 郎哥问道:”公子,这世上还有人嫌钱多?“郎哥实在是想不通这世上还有人嫌钱多,那怎么不买糖葫芦给喜欢的姑娘吃呢? 李白药笑道:”不知。“ 郎哥自答道:”公子读了这么多书都不知道,那就是没有了。“ 柳易鬼鬼祟祟地凑近主仆两人,发现了长舌妇柳易靠近后,郎哥不再言语。 柳易笑道:”反正我是听见了,以后我遇到了嫌钱多的人后,我帮你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栾涂王家派来的孙霖愁啊,大老爷将这个差事派给他的时候,他觉得这还不简单?王家邀请他们那是天大的恩典,到时候说不定还会给他这个引见之人一笔银钱,读书人可能就是个穷读书的,应该没什么钱,有钱的也不会用双足丈量九郡之地,另一个穿青衫的皮肤黝黑,也没什么钱,就那个抱剑的可能还行。 见到四人之后,他傻眼了,书生长得面如冠玉,星目剑眉不说,说话还温文尔雅,能和读书人说上一句话,他觉得真是三生有幸。 那个抱剑的公子哥也不一样,他靠近的时候感觉一身凉意,开始还以为是个坏脾气的主,没想到在他一路奔马的臭汗干了之后,那股子凉意也消失了,还有那个和他一样黑的公子哥性子真好,聊了两句之后真是相见恨晚,那个小书童说话没大没小,也是个好人。 孙霖觉得四人真把他当人,正如四人真把那个小书童当人一样。 在大家族里从小到大都在伺候人的他见过了很多人,有笑呵呵的老人剥开了婢女的衣衫就做那无耻勾当,女子怀上后就随意配了小斯。 有轻则随意打骂婢女,重则杖杀家奴的公子哥。 自家那些公子小姐是绝对不会把他们这样的下人当人,毕竟人上人要把人当人很难。 见了三位公子之后,他觉得大老爷根本没将四人当人,否则也不会让他来请,不是自嘲的话,他觉得他真不配,甚至是王家那几个被儒林大贤吹成了神的少爷也不配来请他们,那几个老爷的脏事一大把,更是不配,只有那个自囚于祠堂的小公子,才配得上与这样的人物同行。 四位祖宗去不去你们倒是给句准话啊,去的话就更好了,不去的话,也没事,自己本来就是家奴,挨打挨骂是应该的,孙霖来回跺着步子。 柳易走进孙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问了,他们都不去。“ 孙霖苦笑,”麻烦柳易兄弟了,这才合情合理。“ 柳易笑道:”孙大哥既然叫我一声兄弟,王家我就去。“ 孙霖愣在当场。 柳易挥手道:”我去了。“ 李白药微笑着,郎哥朝他挥挥手。 柳易骑马跟着来请他们的孙霖十二骑离去。 路上柳易问道:“孙大哥,王家府邸有哪些讲究?” 孙霖勒马慢行,笑道:“说到讲究,那就大了去了,不过兄弟你不用管他是天大的道理还是屁大的规矩,屁都不是。” 柳易刹那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座山上,笑道:“这话好。” 孙霖带着柳易慢了其余人一步,笑道:“王府大老爷长了张马脸,二老爷臃肿如猪,四老爷嘛,每天在房里炼丹,你见不着他,见了你就知道了,是个小孩子,还有三少爷王林衔,是个偏头,四少爷王左衔喜欢将手放在胸前作弹琵琶状,五少爷王七衔说话不喜欢看人的眼睛,至于十一少爷王谢,你见不着,自囚于祠堂。” 柳易笑答道:“这么多人我也记不住啊!” 孙霖回道:“忘了还有个臃肿的老爷,叫什么孟烟尘,你可别错认成二老爷啊!” 柳易哈哈大笑,问道:“孟烟尘?” 孙霖点头。 柳易再次问道:“大胖子。” 孙霖点头。 柳易感慨道:“怎么哪里都有他啊!” 孙霖疑惑了,“柳兄弟你认得孟烟尘?” 柳易哈哈大笑,“这么跟你说吧,他准备分我一半家产,我还没准备要。” 到了王府之后,仪门大开,王家三位老爷并排而迎,后面跟着的两位公子,都不是偏头,不说话也不知道是谁是老四,谁是老五,孟烟尘不顾王家规矩率先出阵,差不多是滚下那按门第规矩而制的石阶,笑呵呵道:“柳公子是不是觉得哪里都有我啊,我也是奇怪,怎么到了哪里,都能遇到柳公子?“ 柳易打哈哈道:“孟烟尘你个老小子手眼通天,要打听老子的行踪还不简单?” 孟烟尘牵着柳易走上那六级台阶,“理是这么个理,从柳公子口里说出来,不对味!” 柳易哈哈大笑。 上了台阶的柳易站定,抱拳向三位老爷行了一礼,王家老少纷纷还礼。 进屋坐定后,王家四少爷见礼,柳易问道:”弹琵琶有趣否?“ 王左衔微笑,“何止有趣。“ 门外有人踏门而来,在那个女子报了名号之后,满院的家丁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家丁进门上报的时候,提剑女子已经进门了,看见端坐正堂的柳易,百里青青道:“我觉得还是该来谢你。” 柳易试探性喊了一声,”百里姑娘,你要回家啊?“ 百里青青摇头,”上回没打过,这回去试试。“ 柳易问道:”山水村?“ 百里青青点头。 柳易向王家道了别,出门后见到孟烟尘,柳易挤眉弄眼笑道:“我们牵两匹马,到时候还得孟烟尘给钱啊!” 孟烟尘入闺中怨妇,满脸苦笑着点头。 柳易想了想后答道:“既然送了,那孟老板就别介意多送两匹,李白药和杜鹤离都在了,孟老板亲自给他们送三匹马?” 孟烟尘满口答应。 柳易继续说道:“郎哥也该学骑马了,孟老板可得亲自教他啊,那算是老子还他五十颗铜钱的人情了。” 孟烟尘目送柳易和百里青青离去,给那两个谪仙人送马的时候,孟烟尘心想世事如此驳杂,柳易却能如鱼得水。 一路骑马的柳易和百里青青赶路六十里,已到了深夜,两人歇脚于路旁的破客栈,半夜正在大堂吃饭,百里青青每次夹菜都不夹太多,嘴巴快速嚼动,柳易心想剑仙就是有风采,吃饭都与众不同。 灯火随着春风摇曳,柳易不适时宜道:“百里姑娘要是老了可能会有双下巴啊!” 百里青青一巴掌甩过去,吃疼的柳易抱着头哇哇直叫,鬼哭狼嚎。 百里青青不说话,依然低头吃饭。 客栈老板看着一男一女虽说不是常人,但到底是人,这深更半夜打尖落脚在客栈,那不是和附近那些村子的一样? 附近村子经常有男男女女来他这破客栈折腾,老板起先十分不愿意,雇了个伙计之后,也没了多大的感触了,毕竟钱是自个儿收,屋子又不要自个儿去收拾,乐得清闲,不见胺攒。 那些人不也是一样,来了要两间上房,第二日从两间上房内各自出门,若不是见过了那一地狼藉,他们谁不是白荷花一样干净?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三十四章 同行 送马的孟烟尘将三匹马送到后,李百药笑道:“这小子好艳福啊!” 孟烟尘点头称是。 李百药笑容尴尬道:“我也不会骑马。” 杜鹤离哈哈大笑,促狭道:“还有你不会的啊?” 李百药作虚手握剑状反刺杜鹤离,笑道:“我不会的多了去了。” 孟烟尘乐得李百药也不会骑马,虽说他身材臃肿如猪,到底是个灵活的猪,将郎哥抱上马的他将缰绳递给郎哥牵着。 又在辔头上系了根缰绳自己拉着,边牵边跑,越跑越快。 高坐在马上的郎哥在马跑起来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地丢了缰绳,趴在了马上,准备用双手抱着马脖子,马脖子又太大,他手臂太短,根本抱不稳。 慢慢停下的孟烟尘重新将缰绳递给郎哥,这回干脆不跑了,就这么牵着走,在郎哥拥有了骑马的自信之后,孟烟尘悄悄地放下缰绳。 没了孟烟尘牵马,郎哥马上没有了那股自信,歪歪斜斜地从马上掉了下来。 孟烟尘眼疾手快接着了郎哥,他感觉手里轻飘飘的。 孟烟尘远远地望了闭目养神的杜鹤离一眼,心中有恐惧,也有自己的忙活人家都看在眼里的惊喜。 孟烟尘自从建立了一张庞大的生意网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亲力亲为地忙活了,更何况牵马执蹬? 内心孤傲的孟烟尘觉得就算是一郡权势滔天的郡守大人,也不配让他牵马执蹬,那些一口一个老孟的王家少爷也不配。 李百药主仆的话,他恨不得变成坐下的马了,不是说孟烟如何的势利眼,再大的道理也得儒林大贤附和才算道理,再大的生意也一样,得有更大的势力帮衬着才能平稳入舟。 那座比开阳郡还大的书院中出来的书生,无疑是天之骄子,一个小小的书童在山下可能能量滔天,但在那座遍地大贤的书院中应该不算人才是,当代的书生李百药却将他当成兄弟一样,孟烟尘想不透。 想不通归想不通,孟烟尘将本来要用在李百药上的耐心用在了书童郎哥身上,心中想着以后教李百药骑马也该一样,不能比现在热络,也不能比现在冷淡,读书人的弯弯肠子比他一介商人要多得多,指不定就得罪了两位谪仙人不说,万一连柳易也得罪了他就只能等着那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了。 累归累,孟烟尘觉得自己欠柳易一个天大的人情,能够给他一个商人引见谪仙人的柳易,为人仗义不说,要价还低的离谱,可能是隐藏世家的那些读书人只知道世间粮米多少价钱吧,并不知道往来人情一两几多钱。 孟烟尘教了六天,郎哥终于学会骑马了,虽说骑上那匹温顺的高马后,双手僵硬地拉着缰绳不敢放手,但到底是不需要人给牵马了。 骑上大马的郎哥有时候也会嫌弃马走的太慢,一夹马腹后又担心马走太快了,趴在马背上手足无措。 教会了郎哥骑马的孟烟尘从未如此高兴过,郎哥哪个动作合格后,孟烟尘会拍手叫好,若是不慎从马上跌下来,孟烟尘依然会献殷勤地去接住,当然了,依旧是轻飘飘的。 教会了书童骑马的孟烟尘开始着手教书生李百药,教李百药自然没有教郎哥那么费力,李百药学了两天,基本是学会了。 书生真是顶好的性子,大多数时候都会称呼他为孟老板,或者是孟先生。 被天底下顶尖的读书人叫孟先生,满身铜臭的孟烟尘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学会了马之后,李百药笑问道:“孟先生应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忙活了这么久,是不是有求于人啊?” 这几天一直忙活着的孟烟尘晒黑了,也瘦了一大圈,愣了一下后直摇头。 杜鹤离不耐烦道:“有事就说事,别他娘的闷着不说,你不说我们哪里知道啊?” 孟烟尘依然不说话,他是真不知道怎么去说,总不能说“你们哪家没饭吃,我给你们挣钱”吧? 杜鹤离一溜烟地跑到孟烟尘身边,“你给柳易多少钱啊?他这么卖力地帮你?” 孟烟尘抱拳恭敬答道:“孟家的一半家产啊!” 杜鹤离伸出大拇指,转而哈哈大笑,笑到眉眼含泪,“他一个穷小子竟然能够连哄带骗地就挣了你一半家产,胆子真大啊!” 孟烟尘接摔下马来的郎哥,觉得轻飘飘的,接摔下马的李百药也觉得轻飘飘的,心想肯定是这个杜鹤离搞的鬼,杜鹤离如此说话,他更是草木皆兵,担心又是这个心思深沉的谪仙人挖的坑。 杜鹤离笑道:”有什么事你就说,扭扭捏捏的像个胖婆娘。“ 孟烟尘说出来自己酝酿已久的腹稿,”烟尘买了李公子留在剑胆城的那副字之后,算是搭上了官家的船了,可烟尘自诩有几分小聪明,这些年做买卖也有些心得,生意做大了是好事,也有些担心树大招风,借着柳公子的帮助,想着搭上鹤壁剑宗和穹庐书院的大船。“ 说话的时候孟烟尘边说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话说完之后,孟烟尘一身轻松,成与不成,他已经不关心了。 杜鹤离笑问道:”郎哥,你觉得杜公子缺不缺钱?“ 郎哥想到了剑胆城还钱袋的事,笑道:”杜公子不缺钱,上回在剑胆城还把我的钱袋还回来了,那里面可是有四百一十三颗铜钱啊,杜公子都没要!“ 孟烟尘想到了那四句打油诗,呵呵直笑。 见了孟烟尘的笑意后,杜鹤离知道他在笑啥,顺手给了郎哥一板栗。 郎哥吃疼地摸着头,抬头看着杜鹤离,轻声问道:”难道杜公子很缺钱啊?“ 杜鹤离不答,想着什么时候转身敲李百药两板栗才出其不意又合情合理。 …… …… 柳易和百里青青住宿的那个破客栈,收拾屋子的伙计并没有在两间屋子里找到任何端倪。 收拾残局久了的他并不觉得肮脏,尖嘴猴腮的他在老板跟前讥笑道:”男的也是个软蛋,没睡到啊!” 客栈老板在柜台上一边扒着算盘,一边在草纸制成的白本上记账,字迹歪歪斜斜,错字涂的乌漆嘛黑,别字连篇。 机灵的伙计不忘奉承一句,老板写得一手好字啊! 今日手感不佳的客栈老板脸色愠怒地看了伙计一眼,伙计识趣地不和老板计较,也不看老板的眼睛,拿着抹布假装干活。 经历过无数事的老板记完了账本,起身活动手腕,“可能是收拾干净了吧!” 伙计习惯性将抹布搭在肩膀上,心想着还有自个儿收拾干净的啊,这样的客人真省心省力,随即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说不定是那个抱剑的小姐看不上黝黑的公子。” 柳易和百里青青骑马没离开多久,孙霖就进了客栈,风风火火地打听道:“掌柜的可否见着一男一女路过,男的是个长相黝黑的青衣公子,身材高大的女子一身黑衣,抱着一柄长剑。” 老板不说话,自然轮不到伙计说话。 客栈老板心里挣扎了很久,最终是良心战胜了利益心,“见了,刚离店不久。” 虽是开门做生意,那股子铜臭,到底没有入侵到心里。 孙霖风风火火地奔马离开。 客栈老板坐在门槛上,准备卷一锅旱烟,烟叶在燥热的三伏天里,已经是焦脆不看,触手即碎。 老板不停地在烟叶上哈气,稍微柔软的烟叶终于可以卷起旱烟了,抽烟的老板事不关己道:“女子长得那么好看,那个皮肤黝黑的穷公子啊,摊上大事了。” 客栈伙计看着烟尘弥漫的门前,“还顺带偷了人家的两匹马,算是死仇了。” 老板扒拉了一下身前的烟雾,问道:“这怎么说?” 伙计伸出穿着草鞋的脚试探着屋檐下的太阳光,“黝黑公子那意思是‘老子不但要骑你媳妇,还要骑你家的马’。” 抽了一锅旱烟的客栈老板准备再抽一锅,卷了烟后起身回屋点火,继续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吞云吐雾,“骑你媳妇让你生恨,再骑你家的马让你又气又恨。” 伙计伸手尝试着去握住阳光,“理是这么个理。” 老板笑道:“皮开肉绽也是这么个理。” 一路骑行的柳易和百里青青信马由缰地走着,百里青青看山看水,一脸笑意,“山水到底是家乡的要好看些!” 易感叹道:“百里姑娘,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多笑笑。” 百里青青止住了笑意。 身后传来孙霖的喊声,“柳兄弟等等,柳兄弟等等……” 柳易疑惑勒马转身,笑道:“不会是孟烟尘那老小子没给钱吧?” 孙霖走进笑道:“不是钱的是,我家十一少爷昨晚听了百里仙子的名字后,想跟你们一同游历江湖。” 百里青青面目表情。 柳易问道:“孙大哥来就为了这事?” 孙霖点头,笑道:“柳兄弟你就带上我家十一公子吧,我家公子在祠堂里太可怜了。” 柳易不点头也不摇头,“能躺在功劳簿上享福就知足吧!” 孙霖紧勒与百里青青所骑乘的枣红马亲近的胯下青骢马,笑道:“那我先回去了,柳公子和百里仙子一路顺风。” 柳易问道:“王家十一公子你带来了?” 孙霖摇头,勒马转身。 柳易眯着眸子看着渐行渐远的孙霖,轻声道:“好一声柳公子啊,将我随你去王家的情谊忘得一干二净了,好一声柳兄弟啊,叫的我心里暖洋洋的,还真以为山下也有爽直人,好一个心机啊,老子去带了狗屁的十一公子,王家要人怎么办?感情是好处你收了,罪过我担着,大户人家的好心机啊,猪口中的王谢也不一定干净了。” 柳易嘀咕间,有一骑慢慢靠近他们二人,来人年岁不大,十五六岁,一身紫色绸子贴身二合,抱拳道:“小生王谢见过柳公子,百里剑仙。” 百里青青置若罔闻,柳易问道:“你就是狗屁栾涂王家的狗屁十一公子,狗屁王谢?” 王谢答道:“狗屁王家是,狗屁十一公子也是,狗屁王谢未必。” 百里青青正眼看了一眼将自家骂的猪狗不如的王谢,王谢轻微颔首,点头之交,莫过于此。 柳易心想原来郎哥说的是对的啊,和这些大家族打交道,要端着点。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三十五章 只差一线入飞升 去往山水村的路上,整日骑在马上百无聊赖的柳易问道:“你们王家在凤鸣城的乌衣巷里有没有宅子啊?” 学会了骑马之后就没有再骑过马的王谢这几日连续赶路几百里之后,真是又累又困,毫无生气地回道:“好像是有的,小生不知道,小生一直都住在祠堂。” 柳易感概道:“家大业大啊,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了。” 王谢笑道:“谁说不是呢!” 柳易顺着百里青青的眼神看了一眼青山,随后指着青山问道:“你说那座青山像什么啊?” 王谢破天荒地沉默不语,想了一会儿后笑道:“像山啊!” 要不是骑在马上,柳易真想拍一拍这颗不开窍的脑袋,“我说啊,像铜钱。” 王谢打趣道:“穷疯了?” 柳易嬉笑道:“如果是铜钱的话,我就能和你们王家一样了,都不知道自家有多少钱。” 王谢在马上摇头道:“想多了,青山本不是你的,就算是变成了铜钱,也不是你的。” “唉……”柳易一声叹息拉得老长,蹭吃蹭喝得王谢有觉悟,不在说话打趣。 柳易笑道:“百里姑娘你能不能别板着脸啊?” 百里青青将眼神从山水上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柳易。 柳易轻声道:“人道山水好看,我道青山绿水间,故人远游归,极好看。” 百里青青沉默不语。 好是好,有山水,无故人,何来极好? 百里青青轻声道:“我想回家看看,柳易你要不要进凤鸣城?” 柳易笑道:“我这是见丈母娘去了?那感情好啊!” 百里青青不说话,她不知世人为何都喜欢将所有事情往男女之事上拉扯,她此生只管得了剑之一途,其他的没空管,也没心情去管。 …… …… 教了穹庐书院的那两主仆学了马术之后,孟烟尘没有跟着两位谪仙人一同北上。 去了也是自讨没趣,说不定呆久了还惹人厌呢! 孟烟尘既然已经在穹庐书院和鹤壁剑宗的谪仙人混到脸熟了,以后还住个屁的清风客栈啊? 从杜鹤离的字里行间稍微分析后,孟烟尘觉得以后开阳郡也不住了,直接搬去清平城得了,这些谪仙人啊,你不逼他们一把,他们说不定就将你忘了。 再说了,去了清平城还可以和那个年轻人一教高下,看看是走蛟之龙强还是地头蛇更厉害。 孟烟尘一路南下准备搬迁,一介商人只能乘驾一马车。 孟家有钱,在孟烟尘头上又舍得花钱,礼节不能僭越,那少不得要将马车装饰得豪华点,一身硬木打造的马车啊,光车重量就已经是马力的极限了,还要拉着一座肉山一样的孟烟尘,这几日差不多是每天要换一匹高头大马。 马跑到了极限之后,孟烟尘心情好,让仆役埋了那匹口吐白沫的大马。 从去年以来,他每天心情都很好,因为认识了个名叫柳易的人物。 虽说以后不打算再住在清风客栈了,但哪里还是要去看看,孟烟尘其实打心底里看不起妻管严的客栈老板,一家人要是让娘们说了算,晚上还好意思往媳妇肚皮上爬啊,羞不羞? 对于老板娘他也是真心看不惯,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也就算了,还对自家男人口提面命的,你没看出来呀,老板都被你吼傻了不说,唯唯诺诺你以为是听话啊,是窝囊! 芊芊姑娘又要走她娘的老路了,同为男人,孟烟尘提前觉得有点心疼柳芊芊的男人了。 孟烟尘准备再去清风客栈一趟,认个干女儿,不上床头那种,若是小妮子自荐枕席,那自己宁愿滚花坛也不敢爬上床了。 干女儿带在身边的哈又担心惹出闲话,不带在身边的话又觉得不放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将他孟烟尘辛苦打下的江山给祸害了。 孟烟尘想归想,事情成不成不在他,也不在清风客栈老板夫妻俩人,就看小妮子第一句话是答应还是拒绝。 …… …… 一路北上的李百药、杜鹤离和郎哥三人走的极慢,这回不是杜鹤离每日看山看水悟剑耽误了行程,而是李百药和郎哥主仆俩人实在是太不争气,双手握着缰绳不敢动也就罢了,李百药现在是整个身子僵硬在了马背上都不敢稍微晃动一下,马儿实在是跑不起来。 杜鹤离笑问道:“在孟烟尘面前你马术很好啊,这几日不但不长进,反而一日不如一日,如何说?” 李百药在马上目不转睛,嬉笑道:“我以为我只是装得很像,没想到连你也骗过了。” 杜鹤离摇头道:“自讨苦吃啊!” 郎哥回头,“游历也是自讨苦吃。” 李百药看着马鬃毛瞪了一眼,目光实在是不敢斜视了,反驳道:“游历是为了增长见识。” 郎哥笑道:“前面几天我一直以为我马术不行,不行就算了,万一耽误了公子去和百里剑仙相识相知如何是好啊,没想到是公子马术不行,只要不怪在我头上,公子说是为了增长见识那就是为了增长见识吧!” 话多的郎哥差点从马上跌落下来,杜鹤离赶忙驭剑将他扶正。 郎哥抱怨道:“杜公子你不会轻点啊,下手那么重?” 杜鹤离冷笑道:“有恩不念好,鸡蛋里挑骨头。” 郎哥撇嘴道:“你们都是读书人,说什么都对。” 杜鹤离冷笑道:“你个小书童才是说什么都对。” 郎哥气道:“杜公子诡辩。” 杜鹤离哼哼道:“诡辩,何谓诡辩?” 郎哥不说话了,他知道何谓诡辩,但他不知道怎么去说。 李百药双手握着缰绳,用下巴指着前方的大山笑道:“当地人将那座山和它对面的山统称为打架山。” 郎哥眉开眼笑,“我家公子才是读书的,这都知道哩!” 杜鹤离不服输,冷哼道:“杜撰。” 李百药耸肩道:“李说不是杜撰。” 杜鹤离哈哈大笑,“老子倒是要去打听打听看看两座山到底是不是叫打架山。” 李百药笑道:“你去吧,我和郎哥正好歇歇脚。” 杜鹤离拍马离去打听。 李百药笑道:“回来可不能说谎啊?” 杜鹤离摇摇手道:“哪能啊?” 杜鹤离去也匆匆,来也匆匆,回来后趾高气扬道:“打听清楚了,那两座山叫山打架,不是叫打架山。” 李百药讥笑道:“杜撰了。” 听了公子的话后,郎哥觉得公子说的应该是对的,问道:“公子哎,为何叫打架山,而不是叫山打架啊,我看着是两座山在打架啊?” 博学的李百药是真不知道了,轻声道:“这要是考究起来又是遑遑巨著了,郎哥呀,纸张可贵了,有些官家小姐发明的信纸小笺啊,已经是一页纸一两金了。” 郎哥疑问道:“那么贵的纸张有人买啊,那些读书人真是有钱哟!” 李百药呵呵笑道:“大沁盛事了,都有钱啊,更有钱的文人士子趋之若鹜。” 郎哥摇头道:“读书人不再是穷读书人了,就会到处乱花钱。” “啪”,杜鹤离伸手拍了郎哥的脑袋,轻声道:“在汝阳城还叫洛阳城的时候,有个花魁新出了薛涛笺,浪荡士子令狐楚在纸上写了篇《猎春赋》,最后连写了三个‘好’,读书人公认的第一个‘好’是人比花娇,第二个‘好’是文章巨著,第三个‘好’是说用纸极好,后来的洛阳士子纷纷向那个花魁买笺纸抄录《猎春赋》,是间洛阳纸贵啊!” 郎哥听了这番话,想不通,疑问道:“杜公子哎,这两座山为何叫打架山而不叫山打架啊?” 杜鹤离瞬间语塞,“呃……” …… …… 路过小镇的时候,柳易买了顶维帽递给百里青青,笑道:“带着遮阳,女子家家的晒黑了可不好。” 百里青青看着维帽怔怔出神,既不伸手接,又不摇头拒绝,轻声道:“不会晒黑。” 柳易干脆将帽子递给了身后的王谢,身无分文的王谢这几日差点就晒了头顶冒烟了,感激道:“多谢啊!” 柳易懒得和这个蹭吃蹭喝的公子哥说话,内心恨不得王谢能晒得比自己还要黑,柳易转头看着百里青青,问道:“练剑还可以这么厉害?” 百里青青先前本是一手持剑,一手牵马,她将左手握着的长剑交到右手上,右手中有长剑有缰绳,百里青青伸出左手将落下来遮住了脸庞的青丝撩到了耳根上,整理完了之后,她才轻轻点头。 柳易心想原来女子牵着头发那么好看啊,问道:“那我练剑能不能变白?” 百里青青将单符剑重新交到左手上,反问道:“你要变白作甚?” 柳易嘿嘿笑道:“勾搭小娘子呗!” 百里青青噗嗤笑了一声,答道:“可以变白的。” 柳易回头道:“真好看。” 百里青青面上再无表情。 柳易问道:“百里姑娘,你练剑是为了什么啊?” 百里青青不答,浑身气机震荡,只差一线入了飞升境。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三十六章 再次学剑 三人骑行到了山水村,河网两岸杨柳青青,河中流水潺潺。 村中似乎并不热,有人在田里忙活,还有几十个汉子往远处扛回来一捆一捆的柴火,他们是山水村中不事农桑的窑工。 几百年来的山水村世代烧瓦, 不但已经挖了几座小山的泥巴,附近山岭中的森林也被砍伐一空了,现在的柴火都需要从八里之外的山林里砍伐运来到瓦窑旁边。 活是重了点,可大沁盛世后瓦片也跟着涨价了,不论是瓦工还是胚工,就连上山下水的砍柴工也都穿着干净衣裳哩,和一年多之前不同了,现在家家都盖起了瓦片房子。 这个时节的泥土烧瓦不见得很好,但村内泥瓦生意好了,哪管它泥土好不好,打桶拉胚,架窑守火的瓦匠师傅们都自信着呢,就没他们烧不好的瓦片,就算是有,也不在山水村这方圆几里地内。 三人进了村子里打听后,才知道刀法宗师萧笙乱带着徒弟司徒白云游历去了,柳易笑道:“在风铃山的时候,明明看见司徒白云执的是三尺长剑,为何拜了个使刀的宗师哎?” 百里青青不答,活了十六年只会在祠堂读书的王谢和柳易一样,是不知道。 柳易笑问道:“萧笙乱很厉害呀?” 百里青青笑道:“以前很厉害,现在不见得了。” 随后女子剑仙想到了什么,脸上笑意慢慢消失。 柳易不在说那句“真好看”了。 三人进了一年多之前百里青青喝过酒的那家酒肆,百里青青一马当先,继续坐在了老位置,只是这次没掀碗砸碟。 酒肆掌柜看到又是这个主之后老脸抽搐了两下,这些年门前人来人往的,本就有些脸盲的他对好多人都是见过了就忘了。 可这个持剑女子他没忘,说好点是忘不了,他在这里做了无数年的生意,第一次有人敢动手杀人,那个女子不当人命是人命啊,可能他们的背景在她的眼里屁都不是。 难听点就是人活越老越怕死,怕小命不保,也怕身首异处,吓到了家里的小孙子不打紧,就是自个儿想想,也觉得疼。 老掌柜心里哀嚎一声,心想你一个人来我们也打不过,你还带两个帮手啊? 对于老掌柜黑土般的脸色,百里青青根本没去看,坐在长凳上闭目养神。 老掌柜心想这个女子不敢给新雇来的伙计去照看,而是自己要亲自出马才能伺候好了,要是自己伺候不好的话,女仙子说不定非将他这个棚子给掀了不可。 老掌柜抱了一坛子新丰酒,又拾了三个白瓷小碟子,另外让后厨伙计快些准备几个小菜,不但要求爽口,还要热度适中,最好有两个不油不腻的解暑小菜。 老掌柜将新丰酒报到三人所围坐的桌子上,干笑道:“仙子再次光临小店,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柳易拿过老掌柜手中的瓷碗,揭开酒坛子泥封倒了三碗酒,将两个酒碗分别挪到了百里青青和王谢面前,嬉笑道:“百里姑娘,你来过这家酒肆啊?” 百里青青端起酒小口小口地喝着,轻声道:“来过啊,不过去年没能打赢萧笙乱。” 三人喝完了酒,还免费吃了顿解暑小菜,柳易心想到底是有背景的酒肆啊,菜做的比清风客栈老板娘做的好吃多了,没有油烟味不说,不油不腻才是难得。 酒足饭饱之后,柳易起身结账,不是他还能有谁,这一路都是他在给钱。 老掌柜开始时不论柳易说什么也不收,后来答应收三十两银子。 收银子的时候,老掌柜感慨道:“干不了几年了,手抖的太厉害了。” 柳易关心地问道:“掌柜的看大夫了没有啊?” 老掌柜回道:“老毛病了,医不好的。” 出了酒肆,柳易留下王谢在山水村等候李百药和杜鹤离,王谢可怜巴巴道:“你们一定要回来接我啊。” 柳易笑道:“王家十一少爷哎,我可得抱紧这棵大树。” 王谢反问道:“若脱了王家十一少爷这重身份呢?” 柳易哈哈大笑,“王谢啊,老子又没害你爹日你娘,你他娘的跟着老子干嘛?” 王谢呵呵笑道:“是了,想当个拖油瓶也名不正言不顺的。” 柳易看着一点也不生气的王谢,问道:“都日你娘了,不难过啊?” 王谢摇头,回道:“大户人家嘛,金扁担银房梁的,有钱,扒灰养小叔子的,薄情。” 柳易踩在木板桥上,假装歪歪斜斜地摆着手,“感情是你娘被好多人给日了似的。” 抱手站在桥头的王谢捡了颗石子朝柳易扔来,怒道:“你娘才是千人骑万人跨。” 柳易走近王谢,笑问道:“我说错了?” 王谢一步步后退,直到靠着柳树后退无可退,回道:“夸张了点。” 王谢平日里总摆着副生人勿近的臭脸,其实内心也希冀有几个朋友,可从小生长在祠堂的他实在是不习惯有人靠近啊。 柳易重复了一遍“夸张了点”,忍不住哈哈大笑。 王谢苦笑。 柳易笑道:“老子要去见丈母娘了,开不开心?” 王谢摊手道:“你去见丈母娘问我开不开心?” 柳易一愣,尴尬道:“我问百里姑娘呀,她人呢?” 王谢大笑道:“走了啊。” 柳易破口大骂道:“我日你娘。” 王谢问道:“谁娘?” “你娘啊!” “我还以为她娘呢!” “她娘是丈母娘啊!” “快追吧,记得买几斤酒,几斤糖,还有那些小孩子爱吃的玩意。” 柳易笑道:“记下了。” 王谢摇头道:“我也是书上看来的,不知灵不灵。” …… …… 柳易奔马追上百里青青问道:“为何不等我?” 百里青青说道:“知道你会追来的。” 百里青青脸上笑盈盈的,不知是因为要回家了开心呢,还是因为有个男人会追来了高兴? 柳易笑着搬了王谢那段话,“还得买几斤酒,两斤糖,再买些小孩爱吃的玩意。” 百里青青噗嗤笑了一声,转头望着柳易,翻了个白眼,“老爹啊,经常喝酒醉,还是别给他买酒了。” 柳易笑道:“得嘞,丈母娘家的事听媳妇的,准没错。” 百里青青单符剑出鞘寸许,冷声道:“我家啊,没人。” 柳易一愣,轻声道:“我家也没人。” 柳易换了个温和的语气轻声道:“既然家里都没人了,那就不回家了。” 百里青青展颜一笑,“你真那么担心我惹事啊?放心,波及不到你。” 两人折马回山水村,柳易笑道:“百里姑娘,看你年纪也不小了,逛江湖也逛了一年多了,喜欢谁啊?” 百里青青骑马跟在柳易后面,轻声道:“剑。” 柳易苦口婆心道:“姑娘啊,剑是死的啊,得喜欢个大活人才行啊!” 百里青青脱离马背,御剑上九霄。 柳易仰头看着在九霄之上,云层之间穿梭得百里青青,他的脸色有惊讶,也有惊喜,还有嫉妒羡慕。 这一次他终于敢抬头看百里青青了。 那回在风铃山上,她在烟雨楼顶,他在烟雨楼下的青石广场边。 他知道顶楼站着个女子剑仙,但他不敢抬头。 后来见到胡秦死了,他十分庆幸自己没仰着头看女子剑仙。 那时候他就想着,既然是女子,站那么高干嘛,让人抬头就看了裙底,不好。 这回旁边无人,柳易明目张胆地看了,不过就看到个女子御剑千里,黑衣飘摇。 柳易感慨道:“真风流啊!真逍遥啊!” 百里青青御剑千里之后蓄势返身,柳易只见一个黑影慢慢靠近他…… 随后他才发现那个黑影真是风驰电掣,转瞬即到他的眉心…… 在柳易快要趴在马背上躲闪时,黑影停下了,剑尖直指柳易眉心。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土匪冷汗连连,抱怨道:“百里姑娘啊,万一你没控制好怎么办啊?” 御剑千里的百里青青心情不错,重新掉落在马背上,意气风发道:“我计算过了。” 柳易感慨道:“现在的百里姑娘最好看了!” 百里青青一挑眉毛,眉眼弯弯,真像两柄牛角弯刀。 喜欢的女子在跟前,好似一颦一笑、一嗔一怒、一悲一喜,都一样,好看至极。 柳易下山之后觉得练剑好像比练刀厉害点,现在再看看,觉得以后真要买柄好剑了,初步决定就单符剑这样的吧,杜鹤离那柄豪客剑好是好,有点丑啊! 回去的路上,柳易问道:“百里姑娘,你可以教我学剑吗?” 百里青青咯咯直笑,求人的柳易啊,脸上的表情太滑稽了,百里青青答道:“可以啊。” 柳易翻身下马,牵着百里青青骑乘的那匹马,轻声道:“百里姑娘笑得声音也那么好听呀!” 柳易正经道:“那就不说了。” 骑在马上的百里青青心情舒畅,轻声道:“剑之一途啊,剑术修力,剑道修心,若要道术皆争,那真就是心力憔悴了,你要学见到还是剑术啊?” 柳易也不知道剑道和剑术哪个好,问道:“你修什么啊?杜鹤离修什么啊?解三秋修什么啊?” 百里青青笑道:“我道术皆修,鹤壁剑宗和苌楚宫皆是重术而轻道,杜鹤离自然修术,听说温文公子解三秋修道呢,飒露山的老道说解三秋剑心高古。” 柳易摆手摇头道:“我一时间听不明白,也想不明白,百里姑娘,你愿意放下什么我就修什么好了。” 百里青青听了柳易的话后,想了许久,面有歉意道:“我想了我还是道术都不想放下。” 柳易笑道:“那我也一样,道术都修就得了。” 百里青青咯咯直笑,“你以为你能啊,贪多嚼不烂啊。” 柳易跟着笑道:“万一剑道利口忌肠我就的好好嚼一嚼,万一剑术利肠忌口我就囫囵吞下。” 百里青青笑盈盈地看着精气神浑然一变的柳易…… 柳易一愣,好像刚才的他与平时的他确实不一样耶。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三十七章 女子就是有耐心 柳易听了百里青青练剑的心得体会之后,再次翻身上马,笑问道:“百里姑娘,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市侩啊?” 百里青青点头,轻声道:“刚才确实有点。” 柳易轻夹马腹,忧心忡忡道:“当伙计得的毛病。” 两人骑马之后不在说话,一路奔马驰骋,说不定王谢在柳树下翘首以盼地等他们呢。 两人回到山水村,王谢没有在小河边柳树下“翘首以盼”地等着,不知哪里阴凉处纳凉去了。 柳易笑道:“百里姑娘,上回喝的那种酒不错。” 百里青青奔马如雷,朗声道:“那就再去喝一回啊,反正都是你出钱。” 柳易眉开眼笑道:“好嘞,不过不去上回那一家了,老掌柜的眼神不太对。” 百里青青轻笑着,他眼神要是对才奇怪呢,她也要刮目相看了,笑道:“随你。” 柳易给了坐骑一鞭子,追上百里青青,笑道:“这回就不带上王谢那个拖油瓶了。” 百里青青疑惑地看着隐隐超前一步的柳易,问道:“会不会太狠了。” 柳易摇头,心想狠个屁啊,这小子要来了,肯定会盯着百里青青的下半身研究半天,那时候柳易少不得要狠狠踹他几脚,王谢计较起来,那是什么都敢往外说啊。 柳易想着王谢那句夸张了点,哈哈大笑。 百里青青转头看着柳易,柳易一脸尴尬地止住了笑声,心中还是忍不住想笑。 两人进了一个打扫还算干净的酒肆,穷苦出生的柳易就算是带着女子一同喝酒也不忘量力而行。 桌椅还算干净,虽说半新不旧,应该是倒腾好几道手了,实在是不值钱,酒肆掌柜的才买回来将就着使用。 柳易吆喝道:“掌柜的,来一坛子新丰酒,一个炒花生,一个炒青菜,要是还有好东西的话,那就来一个九斤左右的井水镇西瓜。” 掌柜的开门做生意多年,性子练就了十分活泛,轻笑道:“公子果然识货,小店虽然看着差了点,可这酒啊,真是从汝阳城外的新丰酒坊进的啊,公子眼睛明镜似的,也看得出来,我们这个破店既然能在这里开这么久,必然是有好货的啊,井水镇西瓜,有啊,昨天刚运过来的,小老儿买了二十来个,昨晚都用竹篓子沉到井底了。” 柳易呵呵笑道:“有就上着,先打盆水我们洗个脸。” 老掌柜呵呵笑道:“好嘞。”转身打水去了。 两人吃饭喝酒,百里青青吃的极快,犹如御剑逍遥遨游九天一般。 老掌柜轻声道:“妮子啊,饿坏了吧?” 百里青青牙齿快速嚼动,轻轻摇头。 老掌柜抱手轻笑,年轻时吃饭快的女子啊,他也遇到过几个,那时候他这样问了,那些女子也是摇头,可惜嫁作人妇后慢慢老了,上回他经过一家的门口,那个女子吃饭还是那么的快,这回他再问的时候,那个变成了中年妇人的女子拍了他肩膀一巴掌,挺重的,她啊,还和一众闲汉开起了荤玩笑。 柳易吃着井水冰镇的西瓜,腮帮子上也挂着西瓜籽,百里青青嬉笑道:“你好像一头猪啊!” 柳易用舌头碾碎了嘴里的西瓜瓤子,咽下后回道:“再怎么说,柳家的猪又没拱了百里家的白菜。” 百里青青朝着柳易面前扔了一块西瓜皮,西瓜皮在柳易面前的桌子上转着,本就满襟西瓜汁的柳易毫不在意,嬉笑道:“高高在上的百里剑仙啊,活成个小女子了。” 百里青青咬住嘴唇,好像想哭哎,柳易做了个鬼脸,百里青青嬉笑,继续吃着井镇西瓜。 柳易感叹道:“真甜啊,西瓜是这样,笑也是。” 两人吃了个撑,柳易起身结账,傻眼了,八百两银子,他娘的,这么贵啊? 柳易作势要理论理论。 掌柜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那位还不是你媳妇吧,听老人一句劝,别争论了,再争论的话,可就黄了。” 柳易气得牙痒痒,狠狠道:“怪不得能开这么久啊!” 老掌柜拿着抹布擦着柜台,呵呵笑道:“这山水村头啊,都这样。” 柳易气笑道:“前天我们在村头喝酒才花了三十两。” 老掌柜丢下抹布,横着眼仁道:“你少唬我,就说一句,给不给钱,爽快点,给了,咱们相安无事,不给了,我可就真要喊了,就算你报官,官府抓了我,不过是关几天的事,你以为收这么贵都进了我的腰包啊?” 柳易干笑道:“给啊,又没说不给。” 柳易掏出怀里的银票,选出八百两数了又数,恋恋不舍地交到老掌柜手里,有恃无恐的老掌柜也不接不抢,扒拉这放进抽屉里。 柳易来到百里青青面前,说道:“走了。” 百里青青提剑起身,两人出门牵着马,进入山水村找王家十一少爷。 两人牵马并排走在木桥上,木桥咯吱作响,一如以前的清风山寨上那些年久失修又常年摇晃的木板床,柳易正想入非非。 百里青青嬉笑道:“给了八百两银票,亏不亏啊?” 柳易心疼道:“你知道了还不劝阻?” 百里青青轻声道:“就想看看你是狼不是。” 柳易重重地踏了两脚木桥,问道:“听着这个木桥的咯吱声,百里姑娘想到什么?” 百里青青有些跟不上柳易的跳跃思维,等着柳易自问自答。 柳易笑道:“有点像我们清风山寨那些年久失修的木板床,大晚上总是咯吱作响。” 百里青青看到柳易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她朝着溪水下啐了口口水,骂道:“流氓。” …… …… 两人进了山水村后,柳易每日腆着脸求百里青青教他学剑。 王谢经常躲在树底下乘凉,看着晒黑的柳易,嘿嘿道:“越练越黑了。” 柳易经常追着王谢一顿胡踹,也不敢用力,万一断个胳膊什么的,他们真没钱医治。 上回吃了顿冤枉饭后,柳易到村里和王谢抱怨几声,没想到王谢和百里青青一样,没有半点饿肚子的觉悟,经常拿这事嘲笑他。 对于王谢的调侃嘲笑,柳易倒是有了狗皮膏药的一招,就那句“夸张了点。”屡试不爽。 对于百里青青的调侃柳易真没招了,也不敢反驳,万一百里青青一生气了就不教他练剑了如何是好,吃着二十二岁饭的柳易都长大了,分得清楚孰轻孰重。 柳易没剑,依然握着木枝作剑,学些最简单的动作,木枝太轻或太重都没用,重心又老是没找对,进步实在是缓慢。 百里青青与杜鹤离不同,杜鹤离给他耍了一剑三式后什么也没说,就让他自个儿勤加练习,百里青青却十分耐心地教导,这里日柳易经常感慨:“女子就是有耐心!” 今日是三月二十四了,不知杜鹤离和李百药主仆磨蹭什么呢,现在还没来到山水村,练了一天的剑后,喝着茶水的百里青青笑道:“你的武功底子并不弱,差不多就是五品境界,有了底子是好事,但也有了坏习惯。” 柳易道:“一直被人追杀,我还觉得自己不行呢,杜鹤离也说我天赋不行。” 王谢调侃道:“是男人,不能说不行。” 百里青青反手就是一个结实的大板栗,敲得王谢哇哇大叫,柳易觉得真他娘的快意啊。 当天晚上,百里青青让柳易去和客栈老板要一根笔直的木枝,柳易带回来后,返身回去睡觉了,这几日练剑比练刀还累,也比走路还累,柳易经常睡眠不足。 百里青青所住的屋子一夜没熄灭灯火,柳易当晚被王谢嘻嘻哈哈地打扰着,也没能睡个好觉,看着百里青青屋子里的灯火还亮着,一阵心疼钱啊。 第二日是三月二十五,早上柳易握着木枝在练剑,百里青青来了,抛给柳易一柄木剑,单符剑样式的,柳易握着试了试,重心正好适合,夸赞道:“百里姑娘真是心灵手巧啊!柳易以后不论走到何处,这柄木剑都会带着。” 王谢慢慢靠近柳易,两人嘀嘀咕咕一阵后,王谢朝着与百里青青和柳易所占位置的远方退着走,确保走到安全距离后,王谢开口道:“百里姑娘,柳易和我说‘他的裤裆破了,你心灵手巧,能不能帮忙缝几针?’” 柳易转身咬牙盯着王谢,王谢转生飞奔而逃。 百里青青咬牙盯着柳易的后脑勺,柳易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想要解释,百里青青原地消失了。 “啪”耳光到了脸上,柳易感觉大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柳易转身追着逃跑的王谢,百里青青同样一巴掌扇在了王谢地左脸上,王谢回头骂道:“柳易你个王八蛋,教唆百里姑娘打我。” 柳易跑近王谢跟前,祭出左手“啪”一巴掌扇在了王谢地右脸上。 柳易扇完了巴掌,风一样地跑了。 王谢抬起的左手扑了个空。 当天晚上出现了滑稽的一幕,百里青青吃饭依然很快,第一个吃饱起身。 以前不相上下的柳易只有半边牙齿能吃饭菜,慢了很多。 王谢两边脸庞肿了老高,两边都不能嚼饭菜眼神的他忧郁地看着百里青青,再看到柳易高高肿起的右脸庞,王谢想笑,扯动了自己的脸庞,真疼,百里青青看到王谢想笑,咯咯而笑,柳易看到百里青青在笑,又看了眼神忧郁的王谢,他也跟着哈哈大笑,扯动了右脸庞,真疼。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三十八章 北行 柳易三人在山水村等了二十多天,日子都快到五月了,若是李百药主仆和杜鹤离再不来,总不能再等大半年到靖宁二十二年吧,何况身上只有不到两百两银子了,三个人怎么活? 柳易这几日练剑可谓一日千里,比较悲伤的是没像杜鹤离那样,随便拿着木剑练几天再用铁剑的时候,剑尖就吐出剑气信子了。 柳易起先还不信,和百里青青借了单符剑,单符剑握在手中比了个剑式试了试,还真是没有啊! 柳易如何也不愿相信自己天赋根骨那么差,再说了,自己在剑胆城随便比划个剑式,那个打铁的汉子都能说出“这一式强在杀力”这样的话来,自己的根骨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练了二十多天,柳易看看摸到了五品的门槛了。 柳易敲开了百里青青的房门,两人一坐一站,柳易请教道:“什么是五品?” 百里青青捋了捋青丝,笑道:“不到三品相生境,大多数还是修力,练剑术而已,犹如朝中的当官的做不到三品官的话,在地方上可能是一方大员,实则上朝的资格也没有,凡事也有例外,有些从五品的言官,他们也只有说话的资格,没有拍板的权力,犹如刚练剑的天然剑坯,入了九品就已经由力入气了,你这个五品嘛,没有增加什么气力,也没有什么标准,可能会使你心境更加通透,出剑更加自信,但你可能根本感觉不出来,这也就是人间九品武夫划分没有进入底层江湖的原因,没有几斤几两,只有模糊的感觉。” 柳易笑道:“那还不是什么都没有啊!” 百里青青抬头看着柳易,问道:“你以后练什么?” 柳易提着木剑答道:“练剑啊!” 百里青青盯着柳易的眼神问道:“为何?” 柳易想了一会儿,答道:“因为觉得练剑厉害些。” 百里青青轻笑道:“你啊,有一个剑心了,不过你回答慢了,不再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了。” 柳易轻声道:“有些道理啊,深思熟虑的话语,不是初心。” 百里青青点头,“剑之一途不需要什么人情世故,怎么想,那就怎么去做。” 柳易哈哈大笑,调侃道:“怪不得江湖上之中除了叫你剑仙,叫你疯狗的也不在少数。” 百里青青没心思计较这些,对她来说剑之一途有没有理由都不重要,再大的道理,单符剑都可以去问一问,剑心一事才最是要紧的。 柳易问道:“不屑于反驳还是无话可说?” 百里青青笑盈盈道:“脸刚好啊!” 柳易在这春日了打了个寒颤。 门窗户旁偷听的王谢以为能听到什么好事,听到了“脸刚好啊”这句后,浑身都打了个寒颤,这二十多天中有一半的日子吃饭真叫一个痛苦啊,咽口水也疼。 屋内的柳易笑道:“真不知道杜鹤离和李百药主仆在路上磨蹭什么啊,都等了二十多天了还不来,不会是进凤鸣城了吧?” 百里青青左手握着一头青丝,牙齿咬着系长发用的黑色绸带,右手用木梳子梳着头,含糊不清地问道:“不想等了?” 柳易笑问道:“百里姑娘还愿不愿意等?” 百里青青将长发分束编了几个小辫,挽了个新奇的发式后用门牙咬着的绸带紧系长发,答道:“早就不想等了。” 柳易笑道:“百里姑娘早说嘛!” 窗户下蹲着的王谢笑着小声嘀咕道:“真像一对夫妻,妻子风情万种,丈夫是块木头啊!” 柳易觉得在百里青青屋内实在是不合时宜,轻声道:“我们还是先走吧,到玄空山等他们就成了。” 王谢在门外咳嗽一声后推门而入,附议道:“你有钱你说了算。” 柳易朝王谢竖起大拇指,无声赞赏。 这几日难得赌对一次的王谢觉得自己说对了,趾高气扬地偏着头,柳易轻声问道:“嫌左边的脸庞好太快了呀?” 王谢瞬间破功,推门而逃。 午时许三人骑马出了山水村,百里青青的肩上背了个行囊,里面啊,都是柳易给他买的衣衫。 王谢也背了个行囊,不用说,里面不单有他的衣衫,还有柳易的几套衣衫呢。 路上百里青青问道:“你要去玄空山,你知道玄空山呀?” 柳易一夹马腹,驱马与百里青青同步,轻笑道:“第一次是听义父说起的,玄空山是道教祖庭。” 百里青青呵呵笑道:“玄空山啊,处于四国交会之处,群山占地比束水古郡还要大呢,山下南有沁水,北有饮马河,玄空山下道观佛寺差不多各占一半,山上的话,这几百年来,道门大兴,佛门虽说式微,可也不遑多让,三百年来两家都有利益之心,道门尽了十二分的力守住第一的‘玄’字,佛家是处心积虑想将‘玄空’二字颠倒过来,上面的和尚道士不论是像黄瓜一样老黄皮的老道士老和尚,还是嘴上无/毛的小道童小沙弥都能为这个吵起来。” 柳易感叹道:“他们不打架啊?” 百里青青哈哈大笑道:“那么大的地方也就相对集中了几万人,你说他们打不打架?” 柳易笑道:“这个办法好啊,不论输赢,都只有他们两家知道。” 百里青青劝诫道:“若是上山听到他们吵架了,别听,也别看。” 柳易抱着手臂在马上悠哉悠哉道:“百里姑娘,这个你就放心吧,我说不定会跟他们说‘吵得差不多了,可以动手啦。’” 百里青青和王谢哈哈大笑。 三天之后,柳易三人到了武定县,柳易笑道:“听说灵寿郡有个武定关,灵寿和束水本就毗邻,到底是灵寿郡的武定关取错了还是束水郡的武定县取错了?” 经常在祠堂里看书的王谢答道:“武定县是古县名,‘武定’二字存世已经两千二百余年了,中途为避讳改过一回县名,武定关则不然,这是北方蛮子崛起了之后才建关取名的。”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地进了武定县城,武定县城竟然比栾涂县城还要热闹,柳易笑道:“是不是有股子回家的感触?” 王谢笑道:“能不能从你这里支取些银子,五两就够了。” 柳易赶紧捂好自己的钱袋子,问道:“你小子要钱干嘛?” 王谢羞射道:“想喝两杯茶。” 柳易稍松了捂着钱袋子的手,易问道:“不是在山水村喝过了啊?” 王谢洒然一笑道:“那个不太适口。” 柳易笑骂道:“到底是世家子,矫情。” 王谢指着柳易问道:“就说给还是不给?” 柳易纠正道:“你应该说‘借还是不接?’” 王谢气笑道:“给还是不给?” 柳易嬉笑道:“给。” 柳易抛给王谢一锭银子。 毫无疑问,牵着马的王谢单手没接住,弯腰从地上捡了起来,眉开眼笑道:“我就说嘛,柳易最仗义了。” 柳易笑骂道:“马屁精。” 王谢抛着银子离去,临了不忘将缰绳塞到柳易手里。 柳易和百里青青牵马到了客栈,柳易没敢选那种门面干净,内里桌椅也闪闪发光的大客栈,而是宁愿多走几步路,也要选个地段闭塞,门面也破旧的小客栈,这些地方啊,吃食住宿都很便宜。 柳易点了两个小菜,趁着王谢不在,柳易觉得该打个牙祭了,问客栈老板道:“老板,你们这里猪肉多少钱一斤?” 客栈老板一听这两个住客竟然点了肉食,瞬间眉开眼笑道:“公子难为我了,小店有腊肉和鲜肉,大小分为碗口、刀头和盆口三种,公子你要哪一种?” 柳易和百里青青十分疑惑,柳易笑问道:“何谓碗口、刀头和盆口?” 客栈老板起身来到柳易和百里青青所围坐的桌子前,从竹筒里抽出一支筷子,比划道:“碗口这么大,大概一斤,刀头这么大,两斤左右,盆口这么大,七八斤。” 柳易笑道:“怪不得李百药要游历呢,原来九郡民俗差别很大啊!” 老板笑道:“我看您二位就要个刀头吧,多了吃不完,少了不够吃。” 既然打肿脸充胖子,那气势一定要足,柳易笑道:“一个新鲜的瘦肉刀头。” 相处了这么久,柳易知道百里青青爱吃酸辣,问道:“你家有没有酸菜和辣椒?” 老板笑道:“我们家的酸菜啊,都是老菜梗腌制的,若要吃酸菜的话,口感不行,我们就为了一个酸,辣酱也有,我们这里的辣椒叫回蔸辣,那叫一个辣啊……” 老板咽口水道:“二位尝了就知道了。” 柳易伸出手指道:“要一碗酸菜汤,还要两碟子辣酱蘸水。” 柳易回头望百里青青,问道:“满意否?” 百里青青点头。 柳易悠悠道:“百里姑娘,跟你商量个事呗。” 百里青青疑惑问道:“何事?” 柳易说道:“以后遇到这么照顾你的男人啊,就嫁了吧!” 百里青青薅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早知会有此招的柳易提前躺在了凳子上,百里青青的手掌扑了个空。 躺在凳子上的柳易笑道:“说正经的,百里姑娘,以前没人和你说话的时候你经常板着脸吧,以后就算是我不和你说话了,你也不要老板着脸啊?” 百里青青摇头,冷冷道:“好像不能。” 躺在凳子上的柳易觉得愁啊!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三十九章 相聚 第二日一早,柳易带着百里青青出了武定县城,柳易笑道:“要不咱们不带王谢玩了?” 百里青青高坐马头,不咸不淡道:“随你。” 柳易在城外一夹马腹,笑道:“百里姑娘在此等着,我去找找这小子。” 百里青青点头。 午时许柳易才找到依然在城中喝茶听戏的王谢,柳易进门后端着茶盏一喝而尽,顺手给了王谢两板栗,气呼呼道:“你他娘的还不想走啊,气死老子了,给你两个板栗。” 王谢正想还手,随即想到自己已经装了这么久的公子哥了,反抗个屁啊? 王谢骂道:“你他娘的敲这么重啊?” 柳易反问道:“担心长两支羊角辫啊?” 王谢被他的逻辑给气笑了,也气消了。 城外的百里青青将三匹马拴在了古树上,恬淡地等着两位同伴。 远处传来声音,“公子啊,我们要去玄空山,是不是不用去草原了?” 李白药赶了一早上的路,实在是不想说话了。 杜鹤离嘿嘿笑道:“你家公子还是要去,怎么,你小子怂了?” 郎哥笑骂道:“怂个屁啊!” 三人见了百里青青,杜鹤离拍马上前,下马后抱拳笑道:“青青姑娘。” 百里青青冷冷道:“找揍啊?” 杜鹤离摆手,笑问道:“柳易这小子还在城里啊?” 百里青青点头,远眺盯着李白药。 李白药心想完了完了,在风铃山上,女子剑仙听到他们说话了,随即又想还好马术精进了不少,实在是打不过的话,风紧扯呼呗。 李白药抱拳道:“百里姑娘。” 百里青青轻轻点头,问道:“李公子什么时候学会马术了?” 李白药笑吟吟道:“托了柳易这小子的福,否则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学。” 百里青青轻笑。 郎哥话痨,也只是跟公子、杜公子和柳易三人话痨,见了百里青青,郎哥下意思地躲避在了李白药身后。 郎哥小声劝道:“我们不去玄空山了。” 李白药问道:“为何?” 郎哥忐忑道:“百里青青那么厉害,万一我什么时候说错话了,她就提剑戳我怎么办?” 李白药呵呵笑道:“好办啊,这一路上你别说话就行了。” 郎哥担心道:“要是我忍不住说了,会如何?” 李白药摇头道:“不知,你只与我们说话就行了,别跟剑仙说话就不会错了。” 郎哥扣着手指说道:“劝不听你们三人,好像只有这个办法了。” 郎哥笑道:“公子啊,若是我不小心说错了,百里青青杀我就算了,万一祸及公子如何是好?公子是做大事的读书人,万万不能因为我而死在这里了。” 李白药揉揉郎哥的脑袋,笑道:“言之有理。” 郎哥说道:“要不我们提前去玄空山,不等他们了。” 李白药呵呵道:“也行啊,柳易两次不等我们三人,我们这回也不等他。” 杜鹤离回头道:“真走啊?” 李白药在马背上直起身子,朗声道:“烦劳百里姑娘告诉柳易一声,上回在栾涂县这小子不等我们,我们现在也不等他了。” 百里青青点头,问道:“那天在风铃山上,你们主仆俩说了什么,怎么慌慌张张地下山去了?” 知道百里青青没听到的李白药心中大定,低头呵呵笑道:“也没说什么啊!” 百里青青笑容恬淡地问道:“没说我的坏话?” 李白药抬头,可惜没见到挑眉横眼的刁蛮脸色,而是一脸恬淡从容。 百里青青和李白药谈话的空当里,郎哥和杜鹤离也没闲着。 郎哥教唆地问道:“杜公子,百里青青就在跟前了,不打一架啊?” 武无第二,下山就被抢了风头的杜鹤离怎么看看百里青青都觉得心情不爽,又担心打不过折了面子,打哈哈道:“和为贵嘛你!” 郎哥小声问道:“杜公子你是不是担心打不过?” 杜鹤离抬手给了郎哥当头一巴掌,笑骂道:“就你他娘的话多。” 郎哥哈哈笑道:“我说对了,杜公子才会生气。” 李白药主仆和杜鹤离拍马离开,远行的时候,郎哥问道:“公子哎,我们怎么往南走了,真不去玄空山啊?” 李白药笑道:“不去了,以后从赤岩山绕道去。” 郎哥问道:“那我们去哪呀?” 李白药抬头笑道:“就不告诉你,哼哼……” 没能得瑟多大一会了,李白药轱辘似的从马上摔了下来。 百里青青露齿而笑。 …… …… 汝阳城中,束水郡白马书院的舒清浊进城之后,一不拜访故交,二不拜访亲朋,每日流连花丛之余,会在街上摆个小摊。 大街上摆摊挣钱的商贩多了去了,舒清浊摆摊一不代写书信,二不买卖字画书籍,三不捣鼓吃食玩意,他不是为了挣钱,准确来说,舒清浊是每天从兜里掏钱往外撒。 舒清浊每日请人给自己讲故事,讲好了就给钱,待遇丰厚,京城里大到穷读书人,小道轿夫都会来讲故事挣钱。 这几日那些说书先生也不落脚酒楼茶馆了,在那些个地方只能挣些铜钱和碎银子,在舒清浊的小摊前却不同,大小铜钱和金锭银锭,只要故事讲得好,舒清浊给钱十分利落。 京中之人挣钱的门路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地舒清浊的摊前已经排了长龙了,舒清浊让五人共同讲解,他做笔记…… 小摊摆了十天后,舒清浊收摊了。 好些来晚了的说书人在舒清浊摆摊的位置扼腕叹息,一股自己没了几千两黄金的失落,差不多让舒清浊忍不住多摆两天摊子了。 收摊之后的舒清浊不再进青楼画舫,而是买了笔墨纸砚后闭门苦思。 在闭门之前,舒清浊对严厉奇说道:“公子我要写一本旷世大作了,天大的事都他娘的别打扰我。” 严厉奇抱拳回道:“保证不会。” 严厉奇心想,这二十年来,公子好像是第一次认真做事啊,认真做事的公子,最有风流了! 其间有个泼皮带着老仆前来拜见公子,严厉奇一剑拍了过去,铁剑铮铮作响,严厉奇见着老仆也不敢用力,拍了之后当即后悔了。 …… …… 原鹿郡有个中年读书人,面阔口方,身材高大,青衫抬手,大袖风流。 读书人有人之地一步一脚印地行走,走出了远游士子的风尘仆仆,无人之处御空而行,遨游九天,颇具天人风姿。 读书人先东入开阳郡,在穹庐书院停下后,读书人看了两天,不置可否,读书人又到鹤壁剑宗看了两日,在鹤壁剑宗山门上镌了几个小字。 读书人一路往东走,进了厌次郡后,进苌楚宫看看,看到个姑娘,他觉得还行,露齿而笑。 读书人继续东行,进了弘桑郡之后,读书人去了飒露山,清辉邀他上持道峰,他摇头,黄翎不喊他去素羊峰,他也没厚着脸皮去。 读书人到了风铃山时,山上山下无人知道他来了,他也乐得没人打扰,安安静静地数了一夜的青竹。 读书人继续东行到了上艾郡,平流王世子等候多时了,读书人递给刘木枯一盒药丸,刘木枯接下后递给读书人一柄雨伞。 读书人开口道:“好自为之。” 刘木枯问道:“先生说我刘木枯,还是刘家?” 读书人面无表情,说道:“都一样。” 读书人北行入了河间郡,白竹城中,读书人对司徒青云的藏拙功夫表示肯定,又摇头看着那个青年书生李奉上,读书人北上红苕关,身披金甲的司徒赤云又在吃人肉了。 读书人一步从红苕关跨到了重鹤关,走下城楼后遇谁都笑呵呵的。 读书人本想进汝阳城,后来还是没去,坐船一路往西,堪堪到了麒麟关前。 读书人跨过麒麟关头,在东皇城的破茶楼上喝着三文钱的大碗茶,看着楼下的宋客师一身黑甲,领兵北上。 读书人东进了灵寿郡,本想给孙丹玺点东西,想想还是算了。 读书人继续东行,到了束水郡后,一步一步地走到柳易跟前,一巴掌连拍了三人的脑袋,呵呵笑道:“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柳易大骂道:“神经病啊。” 柳易深思后惊恐万分,他娘的他们骑在马上啊! 百里青青眯着眸子,与迟重锋如出一辙,迟重锋下巴尖尖,她呢,老了可能会有双下巴哟! 见了三人后,读书人扶额,转身南下,一步跨到了开阳郡,到了川龙山清风山寨那座无碑的坟前,破口大骂道:“老子就卖弄了,咋的,不服啊,不服干一架?” 说话之后,书生嚎啕大哭,喊道:“先生啊!” 孤坟寂寂无声,山风呼呼。 读书人牵着衣襟擦干了眼泪,三步北上鲜卑,与先前的神通相比,步子极小,步伐极快。 到了鲜卑的读书人看了很多山,才北上进入零丁,也不去柔然了,折身南下上了玄空山。 玄空山有个老道修石梯子,一直从山上修下来,已经快到半山腰了。 读书人上山之后,老道修梯子的进度慢了一半。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四十章 离开 玄空山下,沁水出水口两边。 香烟袅袅,暮鼓晨钟,阵阵鸣声。 沁水左边一侧,道观林立,几乎从山脚延绵到了山上,山下一座道观宏伟壮观,青砖碧瓦,飞檐挑楼。 前面一座牌楼,高约二十丈,红墙黄瓦,建筑极为险绝,仿佛经了小小的风吹雨打,就会分崩离析,轰然倒塌。 牌楼进去是三条石板甬道,汉白玉砌就,甬道旁的草坪上,皆是被踩紧实的黄土,不见一草,只有孤零零的三四棵秋桂古树,足见香火之旺盛。 甬道两旁一直延绵到山门,皆竖立一座座道家碑刻,柳易看了看,有些已经斑驳不堪,犹如百年老桂的树干,有些是新刻之碑,碑文清晰,有道歌,有道家经典子集,有传教经言,有证道飞升之语。 甬道走尽之后,一座山门以汉白玉为基,楠木为墙,琉璃为顶,宣纸为窗。 山门进去是道家众仙之殿,第一座为玄空山开山祖师爷仙殿,往后依次为三清,道祖…… 三人并未上山,再看了佛家这边,山下佛寺比道观寒酸了几分,也不遑多让,新扩建了一部分院子,隐隐有蓄势赶超之意。 山下佛寺,四进佛院制式,进入佛寺大门后,里边是个巨大的院子,院子对头是置了个等人齐高的铜香炉,炉内大香小香燃烧长短不一。 过了香炉后,左右两侧边道皆有佛偈,中间是天王殿,内供奉四大天王,金刚怒目。 出了天王殿后又是一座院子,大雄宝殿阶下有四人合围的古树一棵。 百里青青不想进大雄宝殿,王谢也在打退堂鼓,一人不进庙,柳易只在大雄宝殿门外看了看,内供奉佛祖释迦牟尼,陪供观自在。 百里青青和王谢都不想走了,柳易也不在往前走,返身再从道观进门上山。 黄泥山道上,昨夜刚下了场雨,柳易折了根树枝为行山杖,上前开路,问道:“百里姑娘,你害怕佛祖啊?” 百里青青左手持剑,右手搭左手背在身后,轻声道:“佛道之争影响天下人的命运,懂了,就怕了。” 柳易回头望了两人,笑道:“要不百里姑娘你走前面吧,不小心滚下山也有我们挡着。” 知道柳易那点小心思的百里青青摇头,笑道:“差不多我也该离开了。” 柳易停下身疑惑问道:“都上山大半天了,百里姑娘你不上山啊?就算不上山,走到半山腰,踩了石梯子再走不迟。” 百里青青点头,问道:“走到了山腰的石梯子上,是不是还想挽留?” 柳易摇头,笑道:“有些人要离开,留不住,至少我柳易留不住。” 百里青青轻笑着点头。 柳易尝试着问道:“可以不走吗?” 百里青青摇头,问道:“不是说不留,也留不住?” 柳易嬉笑道:“不想吃马肉,还不得死马当做活马医啊!” 柳易将行山杖担在双肩上,双手搭在行山杖两头,问道:“不去看看玄空山?” 百里青青转身望向山下的广阔天地,轻声道:“无熟人。” 柳易感慨道:“看看你山水也好啊。” 百里青青摇头,抬头看天,笑道:“看过了很多山,很多水,皆无故人远游归,不差那点了。” 柳易索性也不挽留了,问道:“要去哪边?” 百里青青答非所问道:“整点拿得出手的剑招。” 柳易问道:“一剑三式那样的?” 百里青青嗯了一声。 柳易轻拍木剑,笑道:“过几天我做一把剑鞘。” 百里青青捋了捋青丝,轻声道:“随你。” 柳易不知道该说什么,百里青青是谁问一句,答不答看心情的性子,柳易不问,她也不说话,两相无言。 王谢上山越走心情越沉重,一直咬着嘴唇不说话。 三人沉默良久之后,百里青青轻声道:“走了。” 柳易将行山杖递给王谢,不再看百里青青,轻声道:“你是干大事的人。” 一直仰头看苍穹的百里青青展颜,回眸一笑,轻声道:“你也是。” 柳易惊愕道:“我?” 百里青青不再耽搁,御剑上青天。 柳易抬头,九天之上的黑点随之消失了。 天上的百里青青哈哈大笑,黑衫飘摇。 堪堪摸着五品境界的柳易看不到她的身影,也听不到她的笑声。 山上,打扰着老道修石梯的中年读书人没来由地轻声道:“这娘们上天了这么骚啊!” 老道放下手中物什,甩手一巴掌,没落空,也没将读书人打疼。 …… …… 大沁京都汝阳城,五月天杨柳依依,沁水和琉璃河流水潺潺。 端午节不但有龙舟,画舫也来凑热闹,几处水流平静的江上,真是热闹非凡啊! 城中女子这几天让一本书给感动的不行。 “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尘貌。” 光此一句,就骗了无数多愁善感的女子们多少眼泪,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好句子。 京中纨绔王子桢今天丢下了一众狐朋狗友,也给妹妹带了一本,名字叫《青冥记》,听了这个名字后,王子桢实在是提不起看一看的兴趣。 王子桢与京中名叫杨直的泼皮不打不相识,今日王子桢摆下宴席,也邀了杨直一同参加,对这个年轻人,王子桢口言十分欣赏,至于他心里十分崇拜的事,他不说,自然无人知道。 户部尚书王灿所住的王府,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进了七八个人,拥着一男一女进门。 王家小姐王烟然乘着马车逛过几天江湖,没混出名堂的她当即没了逛江湖的兴趣,每日呆在秀楼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天读完了那本《青冥记》,怔怔出神,不哭不闹不睡不吃一整天,满院的丫鬟都不知道小姐怎么了。 王家兄妹二人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端午节过后,王灿将二人禁足在了家里。 同在京中的舒清浊大获成功,问道:“我写的文章如何?” 严厉奇扳着手指道:“三月的李子,四月的桃,五月的杨梅,六月的枣,酸。” 舒清浊叹气一声,自语道:“什么时候可以写雅俗共赏,人人爱看的文章啊!” 严厉奇笑道:“听说清平城有个胭脂老板,不好好卖胭脂,捣鼓着什么武侠小说,清平城里识字的都爱看。” 舒清浊哈哈大笑道:“他娘的,拜师学艺去了。” 大沁的柱国大臣苏罗病了,沁帝体恤下情,恩准苏罗大柱国不再上朝,还派了五六个太医院太医长住苏家,专门负责医治苏罗大柱国。 舒清浊临行前去见了苏罗,卧榻的苏罗请求道:“舒小子啊,苏爷爷求你件事呗?” 舒清浊实在是装不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悲情来,笑道:“苏爷爷只管说,小子能尽力的自然是全力以赴。” 苏罗翻了个身子,感慨道:“我苏家四百五十二口,九十四个男丁,都不成器,就重孙女苏蔫还行,你小子带上她,教教她吧!” 舒清浊笑道:“苏爷爷啊,我们祖孙两人好像没什么交情啊?” 苏罗睁眼看着这个江湖庙堂评价都不低的后生,笑道:“我不是去接你了呀?” 舒清浊笑道:“带上就带上,先说好,童养媳还是童养妾得我说了算。” 苏罗笑着点头。 南党的领头羊呀,在安排后事咯! …… …… 厌次郡清平城,有个长得极其俊美的公子哥正在敷面膜,满院子的仆人皆是女子,园中盆景绿树都收拾成了独特样式。 公子哥是厌次郡中的胭脂老板,一盒胭脂十两黄金的胭脂老板。 两年时间,厌次郡的高端胭脂供货都被他垄断了,手下掌柜的劝他进军汝阳城,打响了名头之后将生意做到九郡和草原四国,胭脂老板不答应,依然在做饥饿营销卖胭脂。 胭脂老板给无数达官贵人送银子,他的家里,除了满屋子的女子,不让任何人再进这个家门,大多数人感慨这个年轻人会做生意不会做人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已经把银子送到汝阳城那些大官的府上了。 年轻人最近在捣鼓着写书,好像叫什么武侠小说,卖的比胭脂便宜,只要二两银子,买的人多,看的人也多,胭脂老板说这个不是为了赚钱,就想写写书而已。 年轻人想游历江湖,生意上的事又抽不开身,开始豢养江湖游侠做扈从,大把大把的银子丢出去,低声下气地去那些山门求人,也养了两个苌楚宫地外围弟子。 胭脂老板有句名言说“老子做事有原则。” 不论是在清平城里吃喝嫖赌还是打架斗殴,他都会给钱,大把大把的钱撒出去,却不见他心疼,因为他有钱。 有钱归有钱,胭脂老板既然是商人,自然逃不过商人的势利眼,他的钱可以自己糟蹋了,也可以赏给属下花了,但他从不做善事,他说过“有钱嘛,就该为富不仁。” 最近地头蛇胭脂老板和过江龙孟烟尘在清平城大斗法,哗啦啦往外送钱,胭脂老板给达官贵人家的门房送钱,孟烟尘就能给达官贵人家老爷的老仆送钱,孟烟尘能将钱送到后院枕头边,胭脂老板就能将钱亲手交到老父母手里,你能送法曹,我就能送兵曹,你能送粮曹我就能送言官。 两人谁也不服谁,他们经常坐一起喝茶吃饭,表面风平浪静,太平无事,手下人却在相互攻伐倾轧。 整个五月过了之后,这场大斗法好像是胭脂老板赢了,胭脂老板将银子送到了郡守大人家的后院,孟烟尘给郡守送字画的时候,郡守大人不但没收,反而教训了孟烟尘一番。 斗法分出胜败之后,元气大伤的两人竟然开始合伙做生意了,两方手底下的人都想不通,这么大的仇都能忍,还是不是男人啊?老大都称兄道弟了,他们自然也能冰释前嫌,开始劲往一处使,做起了双赢的大生意。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四十一章 南方的袭杀 段宝生没看到赤极峰上的枫叶似火,也没看到持道峰的六月飞雪,韩豆儿跟着师父去了素羊峰,段宝生再没理由待山上,这时正和迟重锋商量着要下山呢! 风铃山家主迟重锋要在山上呆多久,这一山的老道小道都不会说什么。 嘴损心坏的段宝生在山上呆的这段日子里,那些小道天天求着他讲些山下的事。 现在倒好,落下了好多修行功课不说,还有几个都敢忤逆师父了,非说要跟成阴峰的师叔祖学那剑法,学成下山好和百里青青一决雌雄。 既然韩豆儿跟着黄翎学道去了,迟重锋也想着还是下山去,不然每晚韩豆儿都在往赤极峰上跑,太分心。 迟家家主既是因避难而下山,自然就不会让好事之人捕捉到踪迹,悄无声息地上山,也要悄无声息地下山。 迟重锋打定主意会悄悄地离开,但礼数还是要到的,这一日正带着段宝生辞了赤极峰的戒律长老,长老让她别去云雾峰,扰了炼丹的话准会得一阵臭骂。 飒露山上老一辈都是怪人,这么看的话,掌门清辉道人和韩豆儿的师父黄翎还算是好相处的了,迟重锋也不去素羊峰看韩豆儿了,而是直接上持道峰向清辉道人告别。 二人越往持道峰上走越发的冷,二人本来还想上峰顶,可到了山门时,一老一小在门外在等着,老道拄着把竹枝儿做的扫帚,生机枯竭,粉雕玉琢的小道歪着身体提着水壶,气运较韩豆儿之前还盛。 看到他二人,老道微微一笑,小道也不怕生,抬头打量着在山下声名远播的迟重锋,行礼道:“小道林砚见过风铃山家主!” 迟重锋点头致意后,欠身向清辉道人行礼。 清辉道人拖着扫帚在前带路,段宝生对林砚提着的水壶视而不见,迟重锋接过水壶提着,林砚哈了哈手,不是太冷,上山的头一年经常习惯性地搓手,现在也没改过来。 清辉道人将竹制扫帚担在肩上,笑道:“师弟有了传人,迟家主功不可没啊!” 迟重锋再如何自傲,也不敢在前辈清辉道人面前放肆,提着壶道:“韩豆儿早开了识觉,我见他时气运如山,雷劫之后半点不剩。” 清辉道人点了点头道:“贫道知道,以那身气运为道的话,成就比我只高不低,没了那身气运,将来能走多远,贫道不好说。” 林砚正想着师父怎么今天这么多话了,平时好像都是自己在说呢! 清辉道人长长地叹了口气,笑道:“我辈修道,大多是在自身结网而已,或者说是作茧自缚,修道求长生,求不死,也就是修个‘求’字,不是自我求真,是求仙人怜悯也。还记得刚修道的时候师父给我念了句‘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那时候听起来还心向往之,现在想想,修道好没意思。” 迟重锋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闷声听着,不答话。 嘴损的段宝生不知怎的又和林砚斗嘴了,两声嘀嘀咕咕地吵着,你来我往的互有胜负,好在林砚没有在听师父这骇人听闻的言论。 下山的路上,段宝生好奇道:“林砚这小子不简单啊,天赋都快赶上我了。” 迟重锋看着这个不要脸的男子,噎道:“清辉道人有眼无珠了?” 清辉道人修为通天,段宝生自然不会说他的不是,打哈哈道:“仙长自有他的考虑。” 人间六月,南方的大雨季节,大风吹倒了很多庄稼,农人冒雨在田地里忙活着,迟重锋和段宝生一人一匹马,撑着油纸伞在驿路上慢行。 段宝生擦了脸上的雨水,大言不惭道:“你说你一个位高权重的家主,怎么就一个人走江湖了,不过你放心,现在有我保护你。” 迟重锋噗嗤一笑,也没说什么,这种人啊,你跟他搭话肯定就没完没了的了。 大沁承平多年,打家劫舍的强盗有没有?有!迟重锋他们两人就遇上了。 路边的草林里悉悉索索地窜出了五十来人,为首的拿着一口四十斤左右的大刀,长得五大三粗,圆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黝黑的,铜铃似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迟重锋和段宝生。 左右两个汉子,一人拿着大斧头,头上系着条很久没洗过的汗巾,看着迟重锋咽了咽口水,一人拿着把短矛,穿着和其他人皆不同,蓝衫打扮。 段宝生背着琴,怎么看都像是携侣游历的士子啊,那些世家子仗着三脚猫的武艺壮胆,大言不惭地说要如何如何保护佳人,种人啊,他们见得多了,有的还真死死地护着,然后就死了,有的撒丫子逃跑,然后被追着杀死了。 在江湖上混,尤其是干占山为王的强盗这行,其实不需要多大的眼力劲儿,反正就要胆大,遇着人第一个提刀上去砍,下面的小弟才会一窝蜂地上去剁人,两刀砍完之后,手下人上去打得过,就再补两刀,打不过的话……风紧扯呼,大不了以后换个山头嘛! 提着四十多斤大刀的强盗头领第一个冲了上了,抡起大刀就砸下去,刚才还说要保护迟重锋的段宝生好不犹豫地躲到了迟重锋后面。 大刀快要砸到风铃山家主时,迟重锋以手掌“啪”地拍在刀身上,顺势侧身。 一刀不中,头领诧异了一声,心想难道碰上了行走江湖的扎手点子,踢铁板上了? 头领也不退回,手腕一扭,反手持刀锋又向着迟重锋齐腰外砍。 迟重锋不挡,诱敌地退了几步。 那些喽啰看不出这是诱敌之计,哇哇地一拥而上 嘭嘭嘭…… 毫无疑问,五十来人不一会儿就被迟重锋拳打脚踢在了地上,哎哟哎哟地惨叫着。 三个匪头子转身而逃,迟重锋也不在意三个小蟊贼。 段宝生从草丛里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竖大拇指夸赞道:“厉害!” 段宝生还不忘踢了踢旁边躺着哀嚎的那个土匪。 唰啦唰啦…… 逃命的三个匪首在草丛里穿梭着,拿着斧头的汉子干脆丢了斧子,扶着膝盖“嚯哦嚯哦嚯哦”地喘气。 另外两人也歇了下来,男子蓝衫被草划了絮絮缕缕,脸上也是血口子,暴走的他咆哮道:“这小子前几次都不出错,这次怎么回事?” 拿着大刀的大哥吐了口痰,不耐烦道:“他妈的,赔本了!” 大声喘气的汉子缓过来了,说道:“大哥二哥,我看到那小子在装死。” “他娘的!”匪首骂了一声,吐了口浓痰,跑累了的痰又白又浓,没吐出去,长长地挂在他胡子上,“他娘的!”汉子又骂一声,用手扒拉着抹在了野草上。 迟重锋走近众匪,正想逼问。 咻…… 飞剑投胸而过。 迟重锋跪地,右手捂着胸口,左手撑地支撑着身体不倒下,她慢慢抬头,口里流出一丝丝的血线,迟重锋啐了一口,眼睛直直地盯着土匪堆里缓缓站起的人。 段宝生看着刚才还在地上哀嚎的绿林强盗慢慢站起,他脸上露出惊讶表情,然后是惊恐,最后是恐惧,他回头一看,迟重锋已然中剑,嘴里鲜血如红线般落在地上。 段宝生不知哪来的勇气,捏着拳头站在迟重锋身前,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可他的拳头捏得很紧,双眼变得通红。 绝对实力面前,勇气扭转不了胜负,至少一个人的勇气不行。 那人抬步前冲…… 嘭…… 结结实实的一拳打在段宝生肚子上。 段宝生不自觉地弓腰,但依然死撑在迟重锋前面,一步不退。 那人见一拳不倒,双手向上一捧,“咔嚓”下巴骨裂的声音,快速收手,左手成掌抚在右拳上,右手以肘击在段宝生第一次受创的位置,支撑不住的段宝生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胜负毫无悬念,段宝生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没有气机流动的杀手最可怕,飞剑洞穿了左胸之后,迟重锋依然感觉不到气机流动。 这种剑技一般只是一生入气无望的武夫才会练,这一手刺杀太极境高手也不是不可能,本就重在出其不意,脱手剑技刺杀往往九死一生,若是一剑不中,只能逃遁,还不一定逃得了,中了,毫无意外。 迟重锋死死盯着杀手,她不动,他也不敢贸然进攻,这一剑是实打实地穿了左胸,想着穿胸而过,杀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杀手一直耗着,耗到她油尽灯枯,除非她心在右边,否则安能不死 “嗯?”杀手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变,正准备扑草而去…… 迟重锋轻笑,唇上的鲜血如同胭脂,笑无声,却祸国殃民。 迟重锋如同疯子,对胸口的血流如注全然不顾,强提气机拔地前掠, 双手成掌一合,闷声拍在杀手两耳上。 迟重锋提膝,“嘭”地撞在杀手的肚子上,这时杀手才闷哼一声。 力竭的迟重锋坠地,可她仍然强撑着身子不倒,用模糊的凤眼扫了扫四周,没有看到重伤的段宝生。 杀手受了两下重击之后,大脑摇晃,耳朵嗡嗡作响,腹中更是绞痛非常,他强撑着一股意志力,不让自己昏厥,正准备向着迟重锋掠来。 迟重锋顾不得段宝生,毫不犹豫地扑草,捡了杀手的长剑,飞掠而逃。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四十二章 救命 苌楚宫位于厌次郡腹中,多年来逐渐形成了一个小镇,小镇平日里也就一两千人,大多是苌楚宫的佃户,时不时也有来苌楚宫比剑的江湖人,不过那只是少数。 大门大派开销何其之大,苌楚宫不能光靠着小镇一千多的佃户养活,也在各处有些生意店铺什么的经营帮补着。 最为挣钱的商队生意苌楚宫当然不会落下,一可以赚些银子供门派开销,二也可以增加门派弟子的见识。 剑冠解三秋自然不会去做送货押镖的活计,苌楚宫每年六月左右,就需要有嫡传弟子下山去,干的不是什么好差事,得罪人的活儿,解三秋从风铃山回来后很不幸,就捞了这么个行当,催促各商铺纳银呢! 这不已经到了六月中旬,各地店铺商行的贡银也该有人送来了,解三秋刚到各县把上一年的租银收了回来。 解三秋刚回到宗门,又听说苌楚宫里到草原做生意的商队已经离宗门不远了,解三秋又骑着马出门。 宗门里每年都会到弘桑郡收购几万匹丝织绸缎,过了年之后,商队就不用再去弘桑郡绕一圈,而是可以往西走,到开阳郡再收些笔墨纸砚、糖果等玩意儿,往北渡了琉璃河,由灵寿郡进入草原四国。 若是货物能在鲜卑就倾销一空的话,商队也会再回来灵寿郡和束水郡再收些东西出关倒卖。 不过这也是好多年不曾发生的事了,各大商队竞争激烈,地处南边的苌楚宫也被打压得厉害,没能在大沁九郡站稳脚跟,只得到哪刀口舔血的危险地儿去讨生活。 商队从弘桑郡回来,这是多年以来的定例,从鲜卑进了高车,高车北上柔然,再南下进入上艾郡的走马关,若是到了走马观都不出差错的话,也就算平安回来了。 以前商队还走河间郡绕一绕,自从司徒布景世袭了河间王之后,行商门哪敢再走司徒家世代镇守的河间郡,掉钱眼儿里的司徒家雁过拔毛,没几个商队经受得起。 中原商队从草原带马匹回来倒卖是惯例,关卡以马抵税也是常事,边境关卡稍贵,大关的话大多是十抵一,或者十五抵一,小关二十抵一也是有的。 河间郡粮多马少,占着是回汝阳城的近道便利,河间四关关税一涨再涨,去年就变成了五抵一了,也就是五匹马得留一匹在河间郡,几个商队经得起这样的消磨? 现在大沁商队都学滑溜了,宁愿绕道上艾郡也不走河间郡,毕竟上艾郡公道,多年来都是十五抵一。 刚刚回来的解三秋身心俱疲,骑马也不快,天色已是黄昏之时,太阳蜡黄蜡黄的…… “解三秋救我!” 马上的解三秋顿了顿身子,回头只见有人高高跃起,分明是个男人,也没有受伤的样子。 解三秋借力于马,倒掠回去双手十指相扣成拳。 嘭…… 结实地打在那灰袍打扮的汉子身上,那汉子被这一拳打得倒飞了出去,解三秋这才看到逃了近半月的风铃山家主。 脸色蜡黄,云鬓散乱,身上的黑色袍子被草划了破破烂烂,嘴唇因高烧起了满是水泡,胸口的伤结痂了又裂开,如此反反复复,早已流不出血来,修长的手指上也有些草划的伤口,指甲里尽是泥垢。 曾经风光无限的风铃山家主,就那么隐蔽地歪躺在路边的枯草下,早没了高高在上的模样。 解三秋手足无措,救人他倒是会,救女人,他没救过,想着也不会。 想把迟重锋送回宗里,可望了望路上,那马早被他借力给蹬跑了,回去的路啊,远着呢! 解三秋解下棉质白袍子罩在了迟重锋身上,抱起风铃山家主时,解三秋不自觉的“嗯”地上升调哼了一声,心里想着完了,醒来肯定饶不了我的,小时候师妹最不喜欢他抱怨她重了。 走了三百步之后,解三秋手酸了直发抖,感慨道:“我这小身板啊,以后娶媳妇儿了怎么办!” 他听说了,女人最受不得别人说她胖,就算是自家男人说也不行。 迟重锋这半月以来,第一次可以这么安心,迷迷糊糊地睡了。 解三秋自认为走得挺快,可依然被苌楚宫的商队赶上了。 看着商队越来越近,抱着迟重锋的解三秋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 商队有三百多人,骡马六七百,不过解三秋看这阵势,应该又增了六七百了,远远地就看见黄烟滚滚。 骡马随时都驮着货物,行商行商,“行”是走得远,“商”是买卖大,苌楚宫生意不算大,就做些小买卖罢了,估摸着那件盐粮生意也快做成了,那时商队还可以再翻一翻。 既然做了行商,那就没有让马骡闲着赶路的道理,这不也满满当当地驼着东西回来,大多都是肉干和毛皮,这东西在大沁南方可是稀罕物啊! 货物值不值钱不是大事,大事是再低贱的东西都有人买,商队里最在理的一句话:“沙漠里的荆棘到了束水郡也能卖出好价钱,就看你遇不遇得到买主了。” 商队里吴钩走在最前面,解三秋看着他回来了,本来想着安慰几句“幸苦了劳累了”的话语。 吴钩却是开口就没句好话。 骑在马上的吴钩看见大师兄抱着个女子,奚落道:“哟嚯,大师兄,小半年不见就干起了这种勾当了啊?” 吴钩比解三秋略小几岁,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路上劳累,风尘仆仆,绿色的袍子也好久没洗过了。 解三秋也不觉得尴尬,回道:“风铃山家主。” 吴钩惊叹道:“有福气。” 解三秋面色愁苦道:“有个屁的福气,要是让师妹看到,还不得把我掐死!” 吴钩无半点要帮忙的意思,笑道:“那师兄只能自求多福了。” 解三秋依然不死心地问道:“真不救救我?” 吴钩微笑着摇头:“不救。” 解三秋痛心疾首地咆哮道:“我可是你师兄啊!” 吴钩呵呵笑道:“死道友不死贫道。” 看着走交情的路子行不通,解三秋咬了咬牙道:“五两?” 吴钩得瑟道:“我自己都在路上捡了匹马,差你那五两十两的?” 看着自己都出到五两银子了,他还不答应,素以温文尔雅的解三秋放狠话道:“吴钩,你不要太过分了啊?” 吴钩依然高坐在马上,笑问道:“大师兄,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解三秋好奇问道:“那我该怎么求?” 吴钩说了那句他不知说了有多少遍的话:“生意不成仁义在啊,有事咱好商量,我先出个价,你还一句。” 吴钩伸出三个手指:“三百两。” 解三秋一脸惊讶道:“三百两?狮子大开口啊!” 对于师兄脸上惊讶的表情,吴钩报以一笑,轻笑道:“大师兄你这是夸狮子呢,其实狮子张口没这么大。” 解三秋定了定神,还价道:“五十两。” 对于师兄的白痴话语,吴钩忍不住了,咆哮道:“五十两?你会不会做生意啊。” 解三秋往上将迟重锋抱高一点,问道:“你这出价不怕被人砍死?” 吴钩反问道:“你这还价不怕被人砍死?” 解三秋轻笑道:“我有剑!” 解三秋本来想扬扬绵柳剑,可抱着风铃山家主,他也抬不起手。 吴钩报以同样的表情轻笑道:“我有人!” 吴钩指了指已经走远的商队。 看着商队走远,吴钩也不打算和解三秋在这纠缠,问道:“我说大师兄,生意还做不做嘛?” 解三秋沉吟道 :“做啊,怎么不做,只是这价……” 吴钩扯着马鬃,漫不经心道:“师兄,其实这已经是行情价了,快决定吧,不然我走了,你就算想出三千两,也没人帮忙。” 解三秋挣扎了一会儿后说道:“算了,我也没钱,不做了,我偷偷地去。” 吴钩拍了拍马脖子,看着师兄解三秋笑盈盈地说道:“师兄,没看到我的马啊!” “唉……”解三秋那时单想着求助,哪会料到被阴啊? 解三秋轻声道:“那我要匹马就行!” 生意来了,吴钩瞬间来了精神,摇晃着两个手指,笑道:“二十两。” 气坏了的解三秋摸了摸怀里,将银锭抛给吴钩,干笑道:“就十两,另外十两算是我欠你的。” 吴钩接过银子后眉开眼笑,抱怨道:“什么算是啊,本来就是你欠我的。” 说着吴钩下马,把马让给师兄解三秋。 解三秋抱着迟重锋不好上马,说道:“吴师弟,你先帮我抱着迟家主,我上马了你再递上来给我。” 拉着马缰的吴钩冷冷道:“那得交银子,至少五两。” 解三秋摇头道:“算了,我自己来吧!” 吴钩一看生意没成,重新定了个价,笑道:“五分?” 解三秋蹬地借力上了马鞍,那马受了惊吓,两人一差点摔下马来。 吴钩放了缰绳,肯定也追不上商队了,慢悠悠地走着。 解三秋追到商队时也不了马,爽朗地说道:“我先走一步了!” 从小在苌楚宫长大的解三秋自然知道小镇哪条巷子人少,哪条路是土道。 天黑后镇子里万籁都寂,马蹄声就显得格外清晰,走石板路上马蹄声太大,要是被发现了,麻烦就大了。 好多人知道他回来了,尤其是她,现在肯定在守株待兔呢。 疲惫的风铃山家主还未醒来,解三秋也只能紧紧地抱着她,不让她坠马。 小巷子里屋檐低矮,他们只能弓着腰。 左转右拐地到了苌楚宫门口,解三秋不敢走正门,必然有人在那里等着他! 解三秋把马拍了从正门而去,自己带着迟重锋翻墙而入。 当解三秋抱着迟重锋“鬼鬼祟祟”地走到了自个儿屋时。 门外一声“师兄你回来了啊!” 来人着实把解三秋吓了不轻。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四十三章 一身袍子引发的事 解三秋将风铃山家主放在了床上,打哈哈道:“回来了回来了,师妹这么晚了还不睡?” 女子也不进门,笑道:“其实也不晚,商队回来了,我也忙着张罗接待。” 女子朝着屋内看了一眼,问道:“你床上躺的是谁,男的女的?” 解三秋不知如何作答。 女孩进门点了蜡烛,一看躺在床上的是女的,激动地问道:“她谁呀,怎么放你床上了?” 解三秋解释道:“风铃山家主,快去叫师父来。” 小小年纪就操持着宗门里吃穿用度的万筠斜听到师兄说是风铃山家主后知道事情的轻重,好奇地看了看迟重锋,心里有一肚子的疑问想问问师兄,现在也不是问的时候,果断出门找师父去了。 解三秋也想招摇过市地把风铃山家主救回来,可迟重锋昏睡着,他也不知道年轻的家主是怎么个意思。 若是平日里,风铃山家主出行必定是大摇大摆的,这次却是悄无声息地跨了一郡都没人知晓,事出无常必有妖。 救起风铃山家主时,解三秋心想前几个月传说要入宫当妃子了啊,怎么就来到我苌楚宫的地头了? 其实解三秋不像外界传的那样,除了练剑啥也不会,至少救起风铃山家主时,他就能联想到很多: 皇帝有个私生子在汝阳城里晃荡着,这种事平头百姓可能还不知道,说不定太子爷死了都快一年了,这种国家大事他们也蒙在鼓里,还天天念着储君是如何的爱民如子呢! 对于朝中发生的事苌楚宫一早就知道了,苌楚宫还知道今年大柱国的病越发重了,沁帝去看了两次,宫中御医大半在罗府住着呢!南北两党都在拉外援,狼子野心,总想着左右朝局。 苌楚宫在山下势力方面比不了风铃山,可苌楚宫也是大沁境内前十的武道宗门,自然有它的消息渠道,否者每年送出去那么多的金银古董不是白花了? 苌楚宫以武立宗,宗门里的人就会练剑,其他啥也不会,要不是出了个吴钩,缸里都快舀不出粮了! 当然这样说是有些夸张,苌楚宫这两年实力蒸蒸日上,外有解三秋行侠仗义扬名江湖,内有万筠斜操持张罗,还有个财神吴钩为宗门殚精竭力,日进斗金。 可苌楚宫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朝中无人,消息总是慢了半拍,比如迟家发生变故这事儿,若不是凑巧救了迟家家主,苌楚宫指不定还要蒙在鼓里多久呢! 万筠斜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换了一身白色衣裙,一路上师父长师父短地说着,身后六十多岁的老人,正是女孩和解三秋的师父,苌楚宫宫主刘璃,老人刚换的黑袍雍容华贵,紫髯稀疏笔直,头发有些斑白了,也不听徒弟说话,一路跟着徒弟进了解三秋的房间。 大家族的女儿都有些忌讳,迟重锋算是官宦之女,也算是江湖儿女,又是迟家家主,抛头露面也是常有的事。 苌楚宫宫主刘璃吃不准的是迟家忌不忌讳把脉这种事儿,凡事小心些总没错错,听到消息的刘璃马上安排万筠斜去找个女大夫来。 自古民间懂些偏方的女人是不少,但不现实,那些一是太远也接不来,二是苌楚宫也不敢大意,医的不是寻常人寻常伤,万筠斜也不敢随便找个敷衍了事,自然更加小心翼翼。 要找个女大夫也是难事,苌楚宫宗门里的人也就四五十个,收纳的大大小小客卿闲人却不下两百,万筠斜首先就命人去客卿里打听。 江湖儿女学医的是没有,用毒的高手不少啊,用毒的更担心被毒死,她们也会学些解毒的法子,先找来给风铃山家主解了药毒才是要紧。 刘璃和万筠斜进门之后,刘璃看了眼风铃山家主,师兄妹两人在闲聊着,解三秋听见银铃声响,抬头一看,进来一个快到四十的女子,身量比一般女子矮些,身材较之纤细倒是显得丰盈,以丰满而评又觉着单薄,女子头上戴着银铃,深蓝的袍子上也挂着许多银饰。 那女人欠身行礼道:“南疆陆枝拜见宫主!”拜完刘璃之后,也向着师兄妹微微欠身。 瓜子脸虽然保养得极好,岁月也在她的话语里留下了痕迹,声音透着媚意。 刘璃点点头作还礼,解三秋和万筠斜起身还礼,解三秋眼观鼻,鼻观心,万筠斜也毫不失礼。 礼毕后师兄妹对视,解三秋下巴轻轻动了动,那眼神分明是在告诉师妹“你要学着点”。 万筠斜毫不掩饰眼里的厌恶鄙视,恶狠狠地回瞪了师兄一眼。 陆枝忙着瞧病人,没有看到他们师兄妹俩的眼神交流。 陆枝沉吟着把了把脉,起身回道:“这位小姐自有神药护体,也不是多大的病了,不过气血流逝太多,导致了体虚息弱,再加可能连日颠簸劳累,才惹得热毒衍生,高热不退,只需清理缝合伤口,在用些寻常伤药内服外用,不过最快也要一年才可痊愈,在苌楚宫的的丹方圣药面前,奴家也就不献丑了,只写些祛热的方子。” 缝合伤口时刘璃和解三秋自然得回避,小院里就他们师徒两人,黑袍的刘璃背着手看天,说道:“这事做了就做了,是利是弊还真不好说。” 解三秋屁股坐在石凳上,与在风铃山时的行正坐端不同,坐没坐像,后背歪在石缘上头枕着石桌,不接师父的话。 刘璃转身望了懒散的徒弟一眼,问道:“百里青青入太极境没有?” 仰着头的解三秋不自觉地张着嘴巴,懒洋洋道:“师父啊,你早就问过了。” 刘璃不太确定地问道:“我问过了?” 解三秋无比确定地说道:“问过了。” 下雨了,师徒二人在门外屋檐下避雨,解三秋穿着白色底衫觉得有些冷。 解三秋干脆起身,准备去屋里添件衣服,走到门前,端冷水的端热水的丫鬟进进出出,他悻悻地回到檐下,雨停之后师父已经离去了。 夜深了,他的屋子依然被占着,解三秋搓了搓冻僵的身子,明天肯定又是一场大雨,这几个季节啊,老天爱哭。 解三秋搓了搓身体,喊道:“哎,小桃啊,你再回去一趟,拿身袍子来。” 名叫小桃的丫鬟咯咯直笑,转身回去解三秋屋里,不一会儿就给解三秋拿了件袍子,月色灯笼下,解三秋一看袍子抽搐着脸,“这不是去年师妹送他的生辰礼物?” 解三秋心里想着黄绿色铜钱花圆领袍子,穿起来要多土财主就有多土财主,太难看了。 解三秋披着袍子,也不伸手到袖子里,央求道:“小桃啊,可不可以换一件啊?” 小桃笑盈盈地说道:“我进去的时候说,‘大公子在外面说要件袍子’,大小姐就让我拿这件来,说这件热乎,刚才二公子回来的时候,还央求着大小姐赶着给他做一身呢!说是那身在半道上穿坏了。” 解三秋陪笑道:“这身热乎这身热乎……” 去年的时候,万筠斜给他做了身袍子,就这件黄绿色铜钱花圆领的袍子,解三秋穿了一天,那天苌楚宫里上到师父刘璃,下到丫鬟仆役,都围着他哈哈大笑,喉咙都笑哑了。 吴钩的生辰在正月,过了生辰之后又要出去了,万筠斜也给他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说是犒劳一下子吴钩。 吴钩拿着袍子感恩戴德,整天追着说“谢谢师姐谢谢师姐……” 倒是把万筠斜折腾得烦了。 解三秋心里哀嚎,今晚肯定睡不上自己的床铺了,他披着袍子往外走。 解三秋嘀咕道:“吴钩那小子不是喜欢这‘漂亮’的袍子吗,送他得了。” “送他?不可能,不是还欠他十两银子嘛,这个肯定能顶十五两了!” 披着黄绿色铜钱花圆领袍子的解三秋敲响了吴钩的房门。 吴钩惊醒地问道“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 门外的解三秋吸了吸鼻子答道:“解三秋。” 吴钩问道:“师兄?收足迹呢?” 收脚迹是厌次郡的俚语,传说人死了之后的好几天里,死者的灵魂依然会在阳间晃荡,要到他生前走过的所有地方把他的足迹收回来,才可以顺利的转世投胎。 对吴钩的毒嘴骂舌解三秋也不生气,笑道:“你不是喜欢那身铜钱花袍子吗,我正想送你呢!” 听到说袍子,屋内的吴钩翻轱辘爬了起来,开门道:“有这等好事?” 解三秋窜进屋子里笑道:“要是能换一身也好。” 吴钩指了指墙角道:“左边那个木箱子里,你爱哪身你就挑哪身!” “我这可是好东西啊,我能不能挑右边的箱子?”解三秋嘴上商量着问道,人却已经走向了右边的木箱子,正准备打开呢! 吴钩把他拉了回来说道:“就左边的,爱换不换,还有,只准拿一身!” 解三秋商量道:“好好好,一身一身,不过我这好料子至少值二十两啊,要不白天欠的那十两一笔勾线了?” 被他烦的不行的吴钩早已清醒,仍然装作迷迷糊糊地回道:“一笔勾销一笔勾销……” 得了准话的解三秋随便在左边箱子里拿了件袍子,就被吴钩推着出去了。 屋外的解三秋把拿来的袍子披着,小了大半截呢!大概十五岁孩子穿的衣裳,他依然开开心心地回自己院子。 屋内的吴钩一改迷迷糊糊的样子,脸上带着奸诈的笑容,想着明早的好事儿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一整夜没睡着的吴钩起了个大早,他就算有一肚子坏心思,也不会去两头当坏人,只是跟着师父和师妹一道来看望风铃山家主。 路上随意地问道:“回来的时候我见师兄把袍子盖在了迟家主身上,昨晚又占用了他的屋子,也不知有没有冻坏?” 万筠斜不疑有他,回道:“他支使小桃来屋里拿身袍子,我就让小桃把去年我做的那身拿去了。” 按理来说,迟重锋原该昨晚就移到万筠斜屋里,或者新收拾一屋给她住着,可伤口须好好养,宜静不宜动,也就留在解三秋屋里住了。 今早昏睡了一晚的迟重锋已经醒来,依着苌楚宫里大夫的意思,需要人慢慢扶起来活动活动。 当师徒三人赶到的时候,风铃山家主正和解三秋在石桌旁聊着天呢! 迟重锋换下那穿了半月的黑衫,着了一身杂色衣裙,小了一号,应该是万筠斜的衣裙。 青丝儿随意挽着,无簪无钗盛在素雅,眉不画黛而呈色,口不抹丹似朱笔,颊不敷粉而白如霜雪,遗世独立如陆地神仙。 在外守了一夜的解三秋着了风寒,对这胜过银装素裹的美人视而不见,只坐在石凳上把头埋在双腿间,身子紧紧地裹着昨夜换来的黑袍,这袍子看上去就一点也不热乎,也不能挡蚊虫。 吴钩也的确是个会做生意的主儿,生意上的事能做到皆大欢喜可不容易,但着了风寒的解三秋勒着袍子依然喜喜欢欢,半点没有亏本的低迷神情,他也兴奋得一夜无眠。 刘璃问了风铃山家主几句,无非是好些了没有?需要什么吃的玩的随时找他,在这好好静养,苌楚宫会派人给风铃山递信儿…… 客套完了之后的刘璃“识相地”离开,说是去打发几个丫鬟来跟前伺候着,解三秋的屋子也要被占用一段时日。 虽说同样是一宗之主,但迟重锋到底是小辈,属于年轻一代的江湖才俊,刘璃自己在的话,他们说话反而拘束了。 离去也好给自己徒弟和迟家家主好好攀攀交情,他哪里知道,大徒弟剑意是不俗是真,练剑练傻了也是真,聊天也不会。 在刘璃刚走后,解三秋笑道:“也不用谢我,迟家家主欠我苌楚宫两回人情了。” 迟重锋不答。 女人相妒,万筠斜不爱和迟家主聊天,长得高长得漂亮了不起啊,还不是有这么大个疤。 万筠斜完全能想到洞房花烛夜欲行周公之礼时,宽衣解带后就着昏暗的烛光下,拳头大的疤肯定会把自家男人吓了瘫软! 生下来就掉钱眼儿里的吴钩,眼里就只有白花花的银钱,常人一般说着“我说句话您别不爱听”的时候,肯定就会说别人最不想听的话了。 吴钩说道:“迟家主,我说句话您别不爱听。” 万筠斜问道:“吴师弟,商队的银子入了公中了没有?” 吴钩不搭师姐的话,自接着先前的茬说道: “您说您在我苌楚宫养伤每日花销……” 把头放在双腿间的解三秋抬起头来向吴钩使眼色,吴钩装作没看见,接着道:“得记账上吧,汤药的话昨晚就去了好多银子,他们也没记,不过……” 万筠斜问道:“吴师弟,马喂了没?再不喂可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吴钩想着那马还没喂呢!也不请辞,自离去了,一路上还大声说道:“不过既然那时家主未醒,就算记了也做不得数,我吴钩做生意向来堂堂正正不打马虎,以后的日子里所有花销我记账上了啊!家主伤好后离去我不管,银子的事您也别操心,不用风铃山送来,我自个儿辛苦一趟,自去取去。” 万筠斜恨恨地瞪着远去的吴钩,不好意思回头看风铃山家主。 解三秋又羞愧地把头埋在大腿上。 见风铃山家主不答,去而复返的吴钩还想再说一遍。 迟重锋道:“我知道了。” 吴钩转手双手抱拳,“爽快!” 风铃上家主迟重锋不作表情说道:“银钱花销确实该算清楚。” …… …… 苌楚宫剑主刘璃离去之后,不一会就来了十几个杂役,进屋把解三秋平日里常用的东西挪到别的房间,万筠斜也张罗着给风铃山家主买些贴己的常换衣物及其屋内的各类陈设摆件。 问完风铃山家主后,万筠斜忙安排着人去采买,而回避的解三秋和吴钩两师兄弟也回到石桌旁。 吴钩以昨晚解三秋的姿势仰躺在石桌上,轻声道:“师兄,给我五十两,昨晚的事一笔勾销。” 听着吴钩的话语,解三秋一脸疑惑,问道:“这吝啬鬼不会想反悔了吧?” 迟重锋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吴钩说道:“师兄,你猜猜早上来的时候我和师姐说了什么?” 解三秋一点也不好奇,也不想问。 “其实呢,也没说什么,昨晚你不是脱了袍子在外面呆了一夜吗,我就随口说道:‘回来的时候我见师兄把袍子盖在迟家主身上,昨晚又占用了他的屋子,也不知有没有冻坏?’” 解三秋也有些疑惑,问道:“吴师弟是要唱哪出啊?” 吴钩也不管他,笑道:“师姐和我说:‘他支使小桃来屋里拿身袍子,我就让小桃将去年我做的那身拿去了。’” 吴钩数着手指笑道:“早上师姐竟然忘了问你怎么穿了身黑色袍子,看来待会我得提醒提醒她。” 风铃山迟家家主从头到尾都没听懂他们师兄弟在说些什么,也插不上话。 解三秋把吴钩推了出去,低声道:“师弟……有事好商量啊……” 苌楚宫的大厅内,安排好所有事的万筠斜揉了揉眉心,一宗七八百号人的吃穿用度全都靠她张罗,这差事确实为难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了。 苌楚宫宫主刘璃痴心剑道,平日里并不管杂事,也就由着万筠斜折腾。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有这等管家的本事,开始时万筠斜也做了好些错事。 好在这姑娘爱学,跟着各地的帐房掌柜的请教如何算账,也跟着商队镖行学些江湖规矩。 苌楚宫没有稳固的官家靠山,极少与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官打交道,万筠斜也就少了这点历练。 所以宗内大小事务还得按江湖规矩来,苌楚宫大小客卿闲人奉承她张弛有度,说到底她啊!也不过是个江湖上还算会办事的野丫头,匪性犹存。 说是张罗着给风铃山家主买些贴己的常换衣物及其屋内的各类陈设摆件,其实这不过是离开的借口而已,苌楚宫每年进银子不少,可出银子更多。 那些孝敬银子也准备着要递上去了,官家的银子,都是赶时节不赶年关,现在出了银子,那些官家九月再收些银子,一栋宅子不就有了,年关再送去的话,热脸贴上热屁股,谁稀罕你的热脸啊,山下不给面子,宗门运转将受到大大的掣肘。 收罗上来的银子十去其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当家的万筠斜觉得像是从身子上割肉一样的疼。 外人只知道苌楚宫商队如何的日进斗金,可哪有人关注苌楚宫的人马折损。 今年高车也不知发了什么疯,商队到了境内突然遭遇袭杀,丢了一路上收来的货物算是要紧,可折了百十人和马匹,万筠斜心里真的在流血。 商队回来时依然浩浩荡荡,不当家的宗里人,有几个知道商队出了变故?大宗要维持大宗的面子,好些生面孔都是临时雇来凑数的呢! 万筠斜胡乱地喝了口茶,不顾形象地躺在椅子上。 解三秋回来时,万筠斜有空去堵他一整天,可这姑娘啊,一年也没多少闲时,那算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 也就在师兄面前,万筠斜依然保持着翩翩少女的心态,在了外人面前,万筠斜是对自个儿都下得去手的狠角儿! 比起万筠斜的苦,吴钩好像轻松很多,不过是刀口舔血而已。 商队穿山过卡哪个不要钱使?到了言语习俗不通的蛮人之地,稍不注意就被追杀也是常有的事。 对十六岁不谙人情世故的的孩子来说,这也是天大的难事。 解三秋爱做那一苇渡江的逍遥事,可他哪里知道?那些给他写诗的书生,念他入骨的欢场清倌,哪个不从宗里拿几百两银子? 办完事的万筠斜又回到了小院,只有风铃山家主一人,俩师兄弟也不知去哪了。 高高在上的两个女人好像没什么好聊的,小院里气氛很尴尬。 好在时间持续不了多久,那对活宝又争争吵吵地回来了。 “师姐!”外面传来吴钩的大喊声。 先闻声后见人。 吴钩衣衫不整,就穿着身白色内衫。 解三秋在后面拉拉扯扯。 万筠斜问道:“何事?” 两人打哈哈道:“啊哈,没事没事!” 先前在院外的时候,吴钩穿了件不合身的铜钱花袍子,看着有些不伦不类,正是解三秋昨晚披着的那身。 吴钩想着还有斡旋的余地,低声演绎地说道:“师姐,师兄把这袍子换给我了,我本来不想交换,又怕他扔了,我才答应跟他换的!” 解三秋在他身后拉扯着想要解下那衣衫。 吴钩大声喊道:“师姐!” 解三秋恶狠狠地说道:“成交,算你狠!” 吴钩哪有先的急切着想往院里走的样子,悉悉索索地脱了那身铜钱花袍子,进了院子后就是迟重锋和万筠斜看到的那一幕。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四十四 公然抢人 柳易和王谢在玄空山呆了很久,都到七月了,依然无人问一句,两人渴了饿了就到大饭堂吃喝,白吃不要钱。 柳易每天拿着木剑比划之余,也会在山上瞎逛,看看百璃姑娘不敢上的这座山到底有什么格局,有什么门道? 山上与山下不同,山下以沁水为界,佛寺道观基本各占一半,山上则是道观大套小,一套接着一套,生生将佛寺挤到了犄角旮旯里无法喘息。 山上道观门外石梯千踏万踩,已经变得光滑似镜,山门更是被一人接一人抚摸的汗渍涂抹成了黑色,大殿门内坐着个老道,卖些香火,顺带解签算命。 柳易进门后看到头发斑白的灰袍老道士,问道:“你这里的签灵不灵?” 老道抬头,用袖子擦干案上的哈喇子,使劲抹了把脸后才正眼开柳易,笑道:“贫道的签啊,没有不灵的。” 柳易听了后笑问道:“多少钱一签?” 老道咧嘴笑道:“嘴里有几颗门牙,贫道收几文钱。” 柳易见到老道嘴里三颗黄黑色的老牙,轻笑道:“三颗门牙。” 老道擦着竹签筒子,轻笑道:“是了,门牙越来越少了,还好肚皮也越来越小了。” 柳易在案桌上放了三文铜钱,伸手抽了一签,他也不看,递给老道。 老道拿着凑近看了看,哈哈大笑道:“无字。” 柳易抢过竹签子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无字。 柳易将签子放入竹筒中,捡起三文钱准备走。 老道抓住柳易的手,几乎是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搬开了柳易的手指,取出那三文铜钱,老道在袖子上擦尽了汗渍,收入袖子,临了不忘提着袖子抖了抖,防止丢了。 柳易抬眼等着老道。 老道干笑道:“三文钱不多,你抽了无字签,竹签就送你了。” 柳易点头,不再计较,吃了这么久的白食了,再计较三文钱,那不是把自己推向了风口浪尖,万一以后吃饭要钱可咋办。 老道看着穿堂风吹拂着的柳易,轻笑道:“公子唉,一袭青衫提着剑,像个剑仙哟!” 柳易回头朝着老道哈哈大笑,提着木剑大踏步穿过院子。 老道佝偻着腰身,抬头看着上台阶的柳易,轻声道:“江湖哟,风流哇,削尖了脑袋往上爬!” 柳易下意识地回头,只见老道收摊,笑道:“今天不测了,买两个包子吃吃。” 柳易招手告别,快步进门。 柳易开门进去,只见殿堂之上站了无数人。 无数双眼睛朝着门外看来。 柳易转着眼珠子四处看了看,屋子里有道士有和尚,好多人咧! 柳易进退不是,笑问道:“准备干仗啊?” 满屋子的人都不开口说话。 柳易指着半屋子的道士,问道:“谁选的地方,在这里干仗,砸坏了物什和尚赔不赔?” 柳易又指着半屋子的和尚问道:“砸坏东西赔钱还不花了善男信女的香火钱了,你们心不亏?” 出来一个干瘦的老和尚,身披乌红袈裟,笑道:“我等在此等着施主。” 柳易将木剑横握在腰间,笑道:“等着布施,见佛祖去吧。” 出来个黄色道袍老道士,抱拳笑道:“等着你来。” 柳易呵呵笑道:“还是头上有毛的说得准确。” 身披乌红袈裟的老和尚笑道:“施主上山三十多天了。” 柳易抱拳答道:“先说好啊,和尚庙我可是一顿都没去吃过。” 老和尚笑道:“是了,贫僧知道的。” 柳易张望着横扫了满屋子的两教人士,随后抬头打量着屋顶上的木料,问道:“这么多人找我何事?” 门外有个老道开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个中年儒生,老道在衣襟上擦着手,干笑道:“你小子叫什么名?” 柳易抱拳回道:“柳易。” 这么多年一直安心在玄空山腰凿石头的陂脚老道,一直在兢兢业业地修石梯,多少年不曾上山的邋遢道人,在听到这名字之后,直呼道:“痛快!” 柳易感觉一头雾水,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大面子了,这么多人来迎接,看满屋子的老道士和大光头,柳易觉得啊,这些应该都是世外高人吧? 老道哈哈笑道:“名中‘易’与我道家宗旨相得益彰,你小子该修道。” 佛家老和尚对着上山的坡脚道人,指了指柳易头顶,也不泄露天机,只说道:“这是我佛家苦行头陀之人,日后苦行天下乞食,于人以慈悲心教化万民,于己,佛法修成后涅槃,免坠阿鼻地狱之苦。” 打天下难还是守天下难? 随后老道和老和尚围绕这个话题争论不休。 老道颇有一番指点江山的气势,朗声说道:“别听那些树墩子胡说,打天下难还是守天下难,古有圣君说过:‘守天下难也。’柳小子,你该守住玄空山的玄字,太极无量天尊。” 大和尚大骂道:“你个牛鼻子瞎说,打天下才能成为圣君明主,守天下的可能是庸主啊,所以柳施主你该给空字挪个位置,无量寿佛。” 道家人群中出来个小道童,笑道:“老和尚爱瞎说抖机锋,柳易别信他的。” 和尚队伍中同样站出来个小和尚,怼道:“爱说鬼神阴阳的道家才是神神叨叨的,柳施主不要信他们啊!” 粉雕玉琢的小道童一抖黄色道袍,骂道:“你小子忘了上回在飞升台撒尿了,那上上回在大雄宝殿撒野没忘吧?” 白白净净的小和尚不想再提前面一事,怎么说都是他理亏,轻笑着回道:“贫僧在佛祖身前说的话没错,我佛家修行,大慈大悲本就出于‘不忍’二字,凡事能动恻隐之心,即是慈悲。” 半屋子的和尚倾耳听着小和尚说法,何谓大慈大悲,何谓诸法实相,何谓般若无智,何谓涅槃无名,小和尚都能说出些不一样的门道来。 小道童哈哈大笑。 半屋子的道士跟着哈哈大笑。 小道童一改平日里的和气声色,笑道:“心中的‘不忍’二字让你动了恻隐的慈悲之心,那你等将佛祖放在何处?” 小和尚似乎料到会有此问,不紧不慢道:“贫僧心中不止有‘不忍’二字,贫僧心中的恻隐之心,皆因心中之佛而起。” 小道童笑道:“题目太大,什么时候咱们在飞升台好好论一论。” 小和尚怯生生问道:“贫僧觉得佛殿外的大树下就很好。” 小道童哈哈大笑,走上前去拍小和尚的脑袋,问道:“怂了?” 对于两个孩子的言语,似乎两家都不当回事,又似乎两家的心都提在了嗓子眼。 毕竟山上很多人都围着两个孩子转呢。 中年读书人出了人群,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带去山下逛街了。 老道士看着柳易,干笑道:“选不选道家,你给个准话。” 柳易不答。 老和尚笑道:“柳施主,你本就是我佛家头陀转世,上一世心愿未完,才转世投胎继续渡人,总不能学了道,丢了那颗佛心吧。” 老道士问道:“三教真意本就殊途同归,佛家头陀修一世道法就算是误入歧途了?老道倒要去你们和尚庙借阅两卷佛经,看看老道是不是误入歧途了。” 老和尚笑骂道:“你读佛经,道心有股子抵触,自然是读不出‘不忍’二字来,我佛家头陀这一世未闻佛道,还不得学啥像啥了,白白误了这一世的大好光阴。” 柳易笑问道:“你们吵得差不多了呀,可以动手了。” 老和尚对着老道士哈哈大笑,“咱们也看走眼咯,还有游说的纵横家影子。” 老道士不说话,老和尚这么多年在山上无活可干,每日读佛经讲佛法,心思坏得很,前几天有个来道观求姻缘的小姐硬是被他劝去了和尚庙问佛祖去了,那对男女下山时笑得那么开心,老道就知道口传佛语的老和尚扯谎了。 老和尚每日念经颂佛的,也不差这一日,柳易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老道士既然耽误了干活,自然也不介意多耽误一会儿,笑道:“柳易你慢慢选,总有一天会想通的,我道家就是比佛家好,玄空山改不了空玄山,老道还活着的时候,它都改不了。” 柳易扬着手中木剑问道:“像何物?” 老和尚颂了声阿弥陀佛,答道:“佛祖。” 老道士哈哈大笑道:“像百里青青。” 自知已输的老和尚摸了摸那颗皮包骨的大光头,不服道:“柳施主说的是像何物,又没说像何人呀,你个牛鼻子的答案偏颇了。” 柳易笑道:“我选道家。” 老道士眉开眼笑,满屋子的道士争相欢笑。 和尚阵营则是无精打采地出去了,他们啊,还要去劝王谢修佛法呢,王施主,也是棵好苗子。 当天柳易搬进了一个独立小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院内应有尽有,他还领了三身制式道袍和两顶道冠,柳易从那三身合适不过的道袍上看出来了,玄空山道家香火旺得很。 选了道家的柳易第二天就后悔了,拜了师父后,柳易一刻也没得空,跟着老道到山腰修石梯子去了,这算哪门子修道,最烦的是那个喋喋不休的中年读书人,天天打扰他干活不说,还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几天之后,柳易好奇问道:“师父不教授我道法?” 老道将压在肚皮上的石块放下,笑道:“修道嘛,先静心再说,心静了,道法自然一日千里,心动的话,道法不得进不说,还会乱了心思。” 柳易将石块凿平了之后问道:“何谓心静?” 老道轻声道:“老道修石梯子这么多年,没抱怨过。” 柳易笑道:“师父你要修,当然不抱怨啊,师父要我修,我抱怨也正常啊。” 老道轻笑道:“是这么个理。” 柳易问了个压在心中好几天的问题,“师父,你道号是啥?” 老道看着南方,笑道:“清静。” 柳易听了之后,调侃道:“师祖取名太不用心了。” 老道大概是忘了自己没读过书了,说了个秘事,“南方有个老道士,他师父给他取了个道号,他不会念,也忘了怎么写了。” 柳易有一天趁着得空去了他们住的院子里,王谢恰巧过来搬东西,他成了大光头。 柳易问道:“师父何姓何名?” 王谢开口道:“道长仙寿多少?” 僧不言名,道不言寿。 两人如同以前一样打趣,似乎又不尽相同。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四十五章 神神叨叨 七月上,玄空山山腰。 柳易跟着老道一同修石梯子,老道搬石块,凿石块,柳易就负责将山坡挖成阶梯状,再将石块安放稳当,柳易竟然忙不过来,石块越堆越多,身旁的中年读书人看着下巴如水线般滴着汗水的柳易,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依然在自问自答,柳易没空听他说什么。 老道看着堆了满地的石块,扶着腰找了个阴凉处一屁股坐下,扯了四张青叶子,两两重叠,分别盖在两只眼睛上,笑道:“为师的道啊,在这石梯之间寻得了,你啊,贫道教不了,也不想教,从今儿起,你小子每天来帮忙就行。” 柳易停下手上的活计,冷哼道:“帮忙?我觉得我成了主力军了。” 柳易觉得栽了,老头吵架功夫可以,赢得他的“芳心”后就原形毕露,他想一路去追赶李白药三人,也赶不上啊。 身材高大到上战场本来可以去当将军的读书人笑道:“没事,我教你。” 柳易做在铁锹把子上,直连用道袍衣襟擦汗,问道:“先生会什么?” 读书人哈哈大笑道:“你想学什么,锦绣文章还是纵横捭阖?” 柳易摇头道:“先生只抖露这么点本事的话,我看不上。” 读书人摇头苦恼道:“你小子说一个?” 柳易抬头看九穹之上,一本正经道:“练剑。” 读书人摆手道:“不好,我也不会,你就想凭着那把木剑就练成剑仙,小子啊,天真是好事,但木剑戳不死人,如何是好?” 柳易起身,慢慢干活,轻声问道:“若是木剑出了剑芒呢?” 读书人啧啧称奇,问道:“你练出了?” 柳易摇头,用铁锹将树根挖断,随后将树根丢在一旁,拄着铁锹把子笑道:“还早 ,没影的事,但我的感觉错不了。” 读书人笑道:“是了,跟着感觉走错不了,剑的话,老夫不擅长,其他东西了嘛,你爱听,老夫会讲,不爱听,老夫也会讲。” 柳易愁道:“先生耍无赖呵?” 读书人哈哈笑道:“我家先生的无赖功夫,这个天下无敌。” 柳易抱着石板,笑问道:“是你家先生没教好,还是你这个学生学坏了?” 读书人想替自家先生鸣不平,抛出个问题问道:“杀一人救十人,你杀不杀?” 柳易将石头砌好,没想到该如何回答,索性不答。 读书人再问道:“杀十人救百人你杀不杀?” 柳易不说话。 读书人见柳易不答,接着问道:“杀百人救千人你杀不杀?” 清静见柳易干活越来越快,那一堆石板没剩下几块了,慌忙起身干活。 柳易依然埋头干活,默不作声。 读书人近乎咆哮着问道:“杀百万人救万万人你杀不杀?” 柳易脱口道:“不知。” 读书人苦笑道:“你不是不知,你也不是没想好,你是不敢说,我家先生当时就是这么说我的。” 柳易放下活计,轻声道:“你家先生学问极高。” 读书人柔声道:“我辈读书人看他,高山仰止。” 柳易轻笑道:“此生若活不成一座后人仰望的高山,什么活法皆是苟活。” 读书人笑道:“立功立德立言你想做哪个?立功则丰功伟绩成了之后急流勇退,保一世英名。立德则不是人间烟火,活成一个道德楷模。立言则是代圣人说道理,道理得说对了。” 柳易一屁股坐在新砌的石梯子上,摇头道:“都不想。” 读书人再次追问道:“你想位高权重,得皇家著传名谥,封妻荫子?这也算是一座高山。” 柳易再次摇头道:“也不想。” 读书人接着追问道:“你想驾士驭将,牧万方之民?” 柳易反问道:“先生长这么高大,有没有想过当个将军什么的?” 读书人认真点头,笑道:“想过啊,不过想法在前,没去做,读书去了。读了几卷诗书之后又觉得好歹也算个读书人了,不能放下书本去干粗活咯,文官一张纸,武官跑出屎,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得亲自动手,多累啊,更何况跑出屎了,公文也不能随便用来擦屁股不是?” 柳易轻声道:“走出一步,断了无数可能走的路。” 读书人笑道:“是这么个理。” …… …… 靖宁二十一年八月十五,大沁九郡都在过节,清静给柳易放了一天的假,每日在山腰干活的柳易无处可去,放假了也只能在山腰看师父凿石块。 基本都是师父一锤砸下去,柳易和徐先生跟着锤声闭眼,飞溅的石屑又小又锋利,两人都在下意识地保护眼睛。 八月十五那天,柳易被飞屑伤左眼,失明。 那天晚上单眼看月亮的柳易觉得没意思,用桃木剑练了两个时辰的招式,完了之后又练了杜鹤离教他的一剑三式,依然不伦不类。 徐先生来到柳易的住处,没带月饼,而是带了一坛子酒,两个黑色海碗,两人在院外石桌上赏月饮酒。 徐先生落座之后,开了酒的泥封,两个碗都倒了碗底,端酒笑道:“月亮啊圆,今夜你小子想起了谁的屁股?” 柳易端酒一口喝尽,问道:“先生想起了谁的?” 徐先生摇头,笑道:“市井中听来的俚语,话糙理不糙。” 柳易倒酒又喝了一口,问道:“先生的先生,学问很高。” 徐先生站起身,身材高大到进门出门都会下意思地低头弯腰,徐先生弯腰进柳易的屋子里喝水,喝完了水的他笑道:“依我家先生的诗来说,今晚有五个人在此喝酒。” 柳易轻声道:“学问太大,学不了,也解不了。” 徐先生笑道:“我家先生独自饮酒时有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柳易听后哈哈大笑道:“先生的先生诗写的真好。” 徐先生点头附和,笑道:“我家先生不但诗写的好,更是天下至情至性至伟至仙之人,学生无能,只能继承他半分学问,却继承不了他那身灵气。” 柳易轻笑道:“先生这么爱笑,过了五十岁之后,当心三道额头纹啊!” 徐先生一愣,哈哈大笑道:“无妨,你小子多喝些酒,晚上睡的踏实,眼睛不疼。” 夜已深,两人饮宴醉欢而散。 第二天柳易酒还没醒,就被徐先生拉到山腰看师父砌石梯子,柳易有一次随着锤声闭眼,脑子不太灵光,慢了半拍,当天柳易伤右眼,失明。 那天晚上,徐先生给柳易捣药包药花了大半夜,徐先生离开之后,柳易起身练一剑三式,较之昨夜,成看了点。 这两日柳易一边怪罪自己不长眼,一边诽谤师父清静,不教他神仙道法,柳易不计较,本就是便宜师父,他又没花钱拜师,柳易老是觉得师父是故意的,教训他不长眼,忘了给师父好处。 第三天,话痨的徐先生一路扶着柳易去山腰,这回更诡异,身边石块竟然砰地一声炸得粉碎,那声响把柳易震聋了,耳朵嗡嗡嗡地什么也听不见。 这回柳易是真不敢了,无论徐先生怎么劝他,他都不再去山腰了。 第四天柳易躺在床铺上养病,屋外电闪雷鸣,下了场磅礴的秋雨。 身在山腰的徐先生雨不沾身,大笑道:“佛祖也是吝啬的,给了,他没说要不要,他都不知道该要还是不要,他们就将它收回去了。” 山上的柳易天雷轰顶,几乎被雷轰死了,外焦里嫩,清静第一次来到柳易的院子看望徒弟,看着命悬一线的柳易,清静直呼了三个“好”。 垂死的柳易抽了抽嘴角,他自己的命可能不值钱,可他不想死,见过了世间的繁华,还认识了百里青青这样的朋友,那些杀他的人,他还没杀回去,那些救他的人,他还没报恩,不想死,也不能死了。 第二天,清静给他修了一天的房顶,搬瓦片,做房梁,好一天的忙活。 …… …… 飒露山持道峰上的老道清辉和徒儿林砚,年复一年除了打扫那个破院子,扫除院门外的雪,烧水做饭浣衣以外,似乎无事可做。 清辉似乎意识到很久没见过师弟了,让林砚下山去请黄翎来持道峰吃饭。 素羊峰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道观只住了师徒两人,树影婆娑,空荡荡的,好在每日晨暮都会有一股炊烟冒起,仙山有了一股子人间烟火气。 林砚上山请了黄翎,这回黄翎没有拒绝,一口答应了,让师兄弟两人先走一步,他换身衣衫就来。 下素羊峰的林砚和韩豆儿无话可说,林砚将右手搭在韩豆儿的肩膀上,韩豆儿随后将左手搭在林砚的肩膀上。 两人一道走着,快下完素羊峰的时候,韩豆儿朝师兄眨了眨眼,师兄弟两人松开了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臂,一同向北拱手行了一礼。 北方悬空山上的小道童坐在飞升台崖边,摇晃着双腿,心生感应,拄手起身,同样,在佛堂的王谢起身。 小道童与卧龙小和尚一同向南行礼。 道童行拱手礼,低眉无话可说。 和尚结无畏印,抬头念了句不是很口熟的佛偈。 灵寿郡的稚童觉得读书很烦哎,不顾先生的劝阻,起身出了学堂,抱拳长揖,行了个儒家古礼。 随后先生打手板时,小小稚童,口诵《论语》,不哭不闹,温润如玉。 …… …… 一路游历的李白药三人站在大城前,仰望着大沁京城。 书生也是个没主意的,游历草原那件事,书童说不去了,他就不去了。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四十六章 阴阳家 九月,玄空山下,段宝生背着琴风尘仆仆而来。 段宝生在山下看沁水,头天吃了和尚庙素饭,第二天他吃了道观的斋米。 玄空山下,看门的老道邀请段宝生往道观里走,段宝生摇头。 他从和尚庙上山,在山腰,老道继续干活,许先生抱拳相迎。 第二天夜晚,三人一同来到柳易的屋里,段宝生抚琴。 清静洗着自己的道袍,问道:“你们阴阳家也掺和进来了。” 段宝生停下抚琴,笑道:“阴阳家嘛,就是四处挑事呗!” 段宝生出门趁着灯光四处打量着房屋四周。 古树重重,月色从林间射了下来,照在黑色的树干上,柳易所住的道观红墙青瓦,今后啊,会有很多人住进这个独一无二的住处。 段宝生笼着衣襟进门,抱拳问道:“先生可是他的学生?” 许先生抬着袖子,笑道:“前面的动静确实大了点,让你们这些尾巴捕捉到了。” 段宝生将琴装入琴囊中,坐在柳易的床榻上,伸手将柳易的手抽出来放在被子外,说道:“我觉着吧,他不会只有个假儿子和几个假读书学生,还应该有个有点真的读圣贤书的学生。” 许先生起身走到桌前,将琴从琴囊中拿出来,放在桌上奏了一曲,曲子极短,完了之后徐先生闭眼坐着享受了一会儿,起身笑道:“阴阳家的后生不但坏得很,嘴更损。” 老道累了一天,起身回去休息。 柳易睁着个眼睛骨碌直转,段宝生起身拍着胸脯,笑道:“老子叫段宝生,专门来看你死了没,没想到没死,哎,浪费我的光阴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反正你伤好了之后,得赔钱,赔大钱,一只手提不动的大袋子钱。” 柳易哗啦啦往下流泪,问道:“我还得揍师父和许先生一顿?” 许先生起身摊手,笑问道:“有典故?” 柳易轻声道:“无。” 段宝生咯咯直笑,“那你还哭?” 柳易轻声道:“躺着的时候眼泪多。” 第二日段宝生扶着柳易在山上走一走,柳易换上了那身青衫,将手臂搭在段宝生得肩膀上,一瘸一拐地走着,一路都是段宝生四处远眺,讲着山上山下,周边各县和山外大山。 柳易并没有太多问题,山上道观那么大,古树那么多,众仙大殿那么多,二人却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和尚庙。 栾涂县王家的十一少爷变成了卧龙小和尚,在大殿不修佛法,不事佛事,一心修起了闭口禅,见了柳易,不喜不悲,似乎与他无关。 柳易算是知道了,为何慈悲的菩萨只有慈悲,没有笑,为何金刚怒目只是怒目,无恨。 有朝一日成了世外人,出尘了,想入世就难了,礼佛修道认真了,入世成人也不得了。 看着面无表情的卧龙,柳易笑问道:“有闲钱的时候记得赔我五两银子,在武定县借去喝茶的银子啊,你小子还记得吧?” 卧龙双手合十,无话无行。 柳易看着装神的卧龙,气不打一处来,准备抬腿踹他一脚,尝试着抬不起腿,吩咐道:“段宝生,你替我踹他一脚。” 段宝生将柳易放了靠在神龛上,抬腿狠狠地踹了卧龙一脚。 卧龙被踹在地上,起身双手合十,看着大殿上的柱子,面无表情。 柳易知道世上再无王家十一少爷了,也再无平时温文尔雅、借钱时趾高气扬的王谢了,柳易觉得有点悲伤。 段宝生搀扶着柳易返回道观,路上段宝生自笑道:“我们阴阳家你可能没听说过,但以后你就会知晓了,阴阳家啊,厉害着呢,也不是坏人。” 柳易挣脱手臂,靠在一棵没有枝叶的古树桩子上,笑道:“那你就说说你们阴阳家,让我这个山里长大的土匪长长见识。” 段宝生恢复了贱贱的表情,笑道:“阴阳家本是道家分支之一,儒家分了无数流派,什么心学,什么理学,什么气学,什么谶纬神学,最后都没能成气候,贤士君子都在短短四十年的科举中消失了一身的浩然正气,我阴阳家的阴阳谶纬之学,却不出自儒家,而是来自道家占卜之术,我阴阳家将其发扬光大,练气士游历于阴阳谶纬之间,小可以算命维持生计,往大了说嘛,祸乱天下和平地天下亦可。” 柳易靠着树哈哈大笑,轻声道:“你们阴阳家就是到处害人啊,苍天无眼,没让你们遭天谴。” 段宝生摇头,反驳道:“害人不至于,帮人也不至于,再说了苍天有眼,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是遭天谴了?” 柳易指着苍天大骂道:“老天无眼,老子这么个大善人,还他娘的被天打雷轰了。” 段宝生嬉笑道:“你怎知打你的是老天,就因为雷从天而降?” 柳易将手搭在了段宝生肩膀上,一瘸一拐地走路,问道:“打我的不是老天啊?” 段宝生摇头,“你这资质,老天还看不上,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之上有大道,大道之上是青天,谁打的你?鬼知道。” 柳易回了院子,看着院外的悠悠古松,他一瘸一拐地进屋子找了木剑,拿着出门练了两个时辰。 段宝生看着练剑的柳易,决定到其他地方逛一逛。 …… …… 玄空山为佛道两家祖庭,佛道之争如火如荼,就差大沁以王朝的名义组织一次佛道之争了。 玄空山上有个飞升台,飞升台曾经不叫飞升台,而是地藏王菩萨的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三百年前道家在佛道之中吵赢了,道家大兴,兴盛了三百年,佛家一步一步地被挤压到只剩一个小院子了。 三百年前的佛道大争,佛家的水陆道场变成了道家飞升台,除了两家吵架,光头大和尚不得再接近飞升台一步。 段宝生不再背琴,拾步上了飞升台。 飞升台上,十四五岁的小道童一身黄色道袍,头戴莲花冠,一人坐在悬崖边,将双足挂在悬崖边上,双手撑着大半个身子,仰躺着观看着汹涌翻滚的云海,小道童下意识地摇晃着双腿,似乎一直看不厌云海仙山,又似乎不是在看云海仙山。 段宝生上了飞升台后,一步一步地穿过广阔的飞升台,与小道童齐身,两人一躺一站,段宝生举目远眺,笑道:“玄空山与飒露山相差很大。” 小道童也不看一身棉衣的段宝生,抬了双手仰躺在石板上,背脊直接靠在了地上,轻声道:“阴阳家来人了,准没好事。” 段宝生转头远眺近处黑青色,远处淡蓝色,及远处灰蓝色的延绵大山,问道:“山上仙人也怕了?” 小道童躺在崖边孩子心性地翻滚了两转,憨笑道:“不怕。” 小道童转身,嬉笑道:“你从飒露山而来,那你应该看过飒露山的林砚吧,怎么样,他和我相比,谁长得好看,上回我感觉飒露山上有两个师弟,你说有几个?” 段宝生打量着这个躺在地上,身量还未张开的小道童,轻声道:“林砚嘛,我见着了,长得很好,但没你好看,黄翎收了个弟子,叫韩豆儿,我也推算过了,应该是气运如山的大帝转世,可惜了,气运没了,大帝的根骨倒是还在,但已经支撑不起他的天赋,以后你们三人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有的争。” 说完之后,段宝生下了飞升台。 小道童起身,双手撑着身子仰在悬崖上,万事漠不关心的样子,随手掐拾算了一卦,咯咯直笑,悠然地看着云海。 段宝生下山给柳易买药,在山腰,清静和许先生一人在忙活,一人躺在树下,一手支撑着头颅,一手持书。 段宝生抱拳问道:“老道长,我早就想问了,你和清辉、黄翎,谁是师兄,谁是师弟?” 老道停下手上的活计,答道:“清辉是师兄,黄翎是师弟,师弟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娃儿,贫道经常将他扛在肩上,他无数次撒尿在贫道脖子上,一大泡尿能顺着贫道胸膛流到脚背,老道不但要洗自己的衣裳,还得给他洗尿裤子和屎裤裆。” 段宝生不再问,行礼后继续下山买药。 …… …… 飒露山持道峰上,平流王世子刘木枯一身狐裘,与一年四季都穿一件单薄道袍的清辉下棋,两人皆是落子极慢,林砚看了一会儿,再无兴趣,起身烧水做饭去了,今天有客人,师父忙陪客,他还得帮师父扫雪。 思忖的空当里,刘木枯右手食指和中指一下一上捻着棋子放在膝上画着圈子,问道:“许先生来过了?” 活了两百岁,生机枯竭的清辉一直留恋着持道峰上的雪花,不忍飞升,老道挤出一脸干瘪的笑意,笑道:“来过了,阴阳家的后生也来过了。” 刘木枯不急着落子,左手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了两声,缓了呼吸后问道:“到底是多大的事呀,这么多人都露面了?” 老道摇头道:“贫道亦不知。” 刘木枯摇头道:“该不是改朝换代那么简单,但改朝换代的契机何在啊?” 刘木枯落子。 老道跟着落子,笑问道:“刘先生也要去争一争?” 刘木枯摇头,“我嘛,争什么啊,就想着多活几年。” 老道笑道:“不难。” 刘木枯再次落子后问道:“道长觉得李公角如何?” 清辉轻声道:“许先生在玄空山,他也该去玄空山才是。” 刘木枯落子后起身,棋局已进收官阶段,输赢嘛,都不重要。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四十七章 柳易的道 十月,北方已经遍野严霜。 太阳不出来的时候,可以看到一层薄薄的严霜盖在瓦上、树上、稻草上,耳朵皮和手脚僵冷,太阳出来后,白色消失了,天气也温暖了。 柳易坐在他在独立院子中,今天他才得空好好打量自己的住处,以前嘛,白天都在山下干活,晚上就是回来吃饭睡觉,这地方不是家,只是住处。 段宝生不高,但体质单薄,衬出他身材修长,只要换一身衣着,修修边幅,装个鲜衣怒马的公子哥祸害良家妇女和大家闺秀应该没问题,可惜高高在上的阴阳家寻龙望气士,竟然做起了小使的活。 段宝生将一碗汤药递给柳易,柳易接了喝下,将碗和披在身上的袍子递给段宝生,段宝生不情不愿地拿进屋里。 柳易扶着椅子站了起来,苦笑道:“我有点后悔拜清静为师了。” 段宝生出门后不置可否,而是搬了桌子椅子摆放在院子中,摆琴弹上一曲。 曲尽之后,段宝生问道:“如何?” 不懂音律的柳易重新坐回椅子上,活动着双手,一手放到头顶,一手藏到后背,做了个杂耍武把式,摇头道:“我不懂音律,也不知好不好,但听得出来,这张琴,很好,也看得出来,这张琴,很老。” 段宝生伸出拇指,起身拍掌赞赏道:“春桐琴,世间为数不多存世的好东西,蛇腹断文的古琴,老子告诉你吧,就算是汝阳城皇宫,也不会超过三张。” 柳易不懂这些,听说贵重之后问道:“值钱了,那怎么不卖?” 段宝生笑道:“盛世古董,乱世金银,大沁正当盛世,这张琴啊,值钱得很,现在卖,早了点。” 柳易起身,扶着椅子一步一挪进了屋子,拿出木剑准备练一练,已经落下好多天了。 段宝生见柳易在摆弄木剑,瞬间没了任何兴致,索性将所有东西搬回屋子,出来后发现没有坐处,段宝生吹了台阶上灰尘,坐了上去,四平八稳。 柳易身上的伤还没好,练剑没用力,只用心。 先比了一剑三式,杜鹤离说过,一剑三式只要能近身,任你是剑仙刀圣还是枪神,都能剜出小二两肉来。 柳易先比了个刺字式,果然生疏了,不伦不类,这一剑若刺进心脏,一击毙命。 就算是刺字式没刺进心脏,再配合剜字式剜个方圆,剑尖用挑字式一挑,剑尖上不就有二两肉了,剑若是更为锋利,剜断肋骨,那就不止二两肉了,得是三四两骨肉相连。 柳易心想要是把刺字式改为侧边虚刺,剑够锋利的话,剜字式可直接将对手剜成三段咯,可惜木剑没那么锋利,铁剑也没有那么锋利。 练了一个时辰后,柳易反手握剑,将剑身靠到手臂上,问道:“师父没说道是什么,也没说怎么修,我自然是不知道,段宝生你知道吗?” 段宝生摇头,毕竟道这个字用道家之言来说的话,太大了,大到让人不知道怎么去总结和归纳,三教发展了几千年,每一家的教义都发展更新了很多年,早已不是一句话,一篇文章能总结得了的。 再过一个多月,柳易的生辰就到了,他啊,已经是快满二十三岁的人了。 柳易不再想自己的事,挤了个笑脸,笑道:“开始时还以为你们阴阳家很厉害,现在看看,问啥都不知道,阴阳二字,你们拿来唬人的吧!” 坐在门前台阶上的段宝生腾地站起身,气笑道:“几千年来,就算是三教圣人也不敢说我阴阳家拿阴阳二字唬人,也不敢说我阴阳家一无所知,你小子胆子很肥啊,就凭这句话,我阴阳家的算命先生也能将你喷死你信不信?” 柳易拿木剑指着段宝生,反驳道:“老子说你们阴阳家一无所知了吗?” 段宝生重新坐下,抬头看着一脸怒气的柳易,随后发现仰视着柳易自己气势也太弱了,站起身望着柳易,咆哮道:“老子最厌恶别人用剑指着我,他娘的,好像就练剑的不讲道理一样,我们阴阳家练气士使起坏心眼来,也是他娘的不讲道理。” 柳易问道:“你们的坏心眼有剑厉害呀?” 段宝生哈哈大笑,“对某些人的话,可能没剑厉害,但对你,恕我直言,你的剑就是个屁。” 柳易挥手道:“滚吧,老子要练剑了。” 段宝生掏了把匕首剃着胡须,置若罔闻。 柳易对着万里河山大喊道:“老子的道就是剑了。” 段宝生想想胡须还是不用剃了,也没闲工夫勾搭女子不是,他捡起一根香签般粗的树枝,树枝上正有只蚂蚁爬来爬去,段宝生两只手像拿个烫手山芋一样来回换着手,蚂蚁爬到了木枝的这头,段宝生就换手捻着木枝的那头,蚂蚁爬到了木枝的那头,段宝生就换手捻着木枝的这头,乐此不彼。 蚂蚁掉下了木枝后,段宝生伸手越过肩膀向后扔了木枝,起身笑道:“好啊,十年之后又有个一剑破万法的大剑仙了,那时候的江湖,真精彩。” 段宝生感觉鼻子热热的,他伸出拇指朝鼻孔抹过,看着血红的拇指骂道:“真他娘的多嘴。” 柳易停下了练剑的身法,大笑道:“佛道两家的圣地可没有窑子给你泻火。” 段宝生参笑道:“老子一想到某些事情,就觉得可笑,笑着笑着就流鼻血了。” 柳易一脸疑惑地望着段宝生。 段宝生扯了柔软的草叶子堵住鼻孔,笑道:“比如风铃山家主迟重锋以后会走什么样的路。比如以后解三秋和杜鹤离,谁是剑术出神入化?谁是剑道出类拔萃?比如疯狗百里青青以后会走到什么高度?比如以后以后舒清浊和李百药、李仕鱼三人,谁从龙?谁扶龙?谁屠龙?比如以后那个讨凤宫娘娘厌恶的倾国倾尘女子现在长开了没有,是不是胸脯子就有个小包?比如佛道之争谁家会赢,儒家以后会不会出个圣人力挽狂澜,再次将儒家拔高到与佛道两家等高的地步?再比如你,以后怎么样?” 柳易将木剑别在腰间,抬头问道:“你想到了?” 段宝生翻了个白眼,一脸郁闷道:“快看到了时候,总有云雾遮着,就像飒露山的云雾峰一样,只可见一斑,窥不得全貌。” 柳易拔剑如拔刀,出鞘入鞘一气呵成,练了这一手后笑道:“老子以后肯定是大剑仙,不过当务之急是做一把剑鞘才是正事。” 段宝生点头,“百里青青刻的木剑,是该好好珍藏起来。” 柳易点头,问道:“木的怎么样?” 段宝生起身,笑道:“剑鞘嘛,当然是越好的材料越好啊,最好是蛟皮,其次嘛,你不要问,好鞘配好剑,入宝马配英雄,理所当然,否则就是明珠蒙尘,美人迟暮的糟糕事了。” 柳易轻声道:“听起来有些道理,就是囊中没钱,再大的道理也大不过买不起。” 段宝生回道:“再大的道理也大不过不讲道理。” 柳易心不在焉地比划着百里青青教他的一招一式,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们阴阳家都如你这般爱说话?” 段宝生苦笑,回道:“算命的都喜欢神神叨叨地抖机锋,得说的神鬼莫测,才能骗到钱不是?” 柳易哈哈大笑,笑道:“怪不得那些说话越是让人听不懂的算卦摊子前排队的人最多。” 段宝生从石板台阶上起身道,又蹲下抓了把湿润的泥土放在手中握着,准备尝一尝玄空山的土壤。 慢慢将握着一抔土的手放到嘴边,这个阴阳家寻龙望气士脸色古怪之极,苦笑道:“懒死,洗脚水也不往远些倒。” 掸下了手中的泥土,段宝生又打水洗了手,笑道:“穷文富武,看你家祖上往上查个十代八代的也没啥有钱人,买几本书读一读,考个秀才相公就差不多了,学武浪费钱,你小子支撑得起花销啊,更何况练剑更费钱,铁了心硬要了爹娘的老命啊?” 柳易远眺群山,轻声道:“一人吃饱就算是全家不饿了,练剑就是自己能挣多少银子,练多少的本事。” …… …… 十月十二日子时。 汝阳城。 杨直和老仆所住的那天破街,热闹的破店都已经关门了,整座城除了犬吠声和风声,再无多余的声音,沁帝一副富家翁的样子,紫衫打扮,背着手步行极为缓慢。 沁帝身后只跟了个面阔口方的中年人,一身紫衫,正好与浓密的紫髯相得益彰,中年人身材高大雄伟,比之沁帝还要英气几分。 街左右的房子里,跟着几百只神出鬼没的黑蝎,大沁罗网谍子。 沁帝和中年人站在杨直主仆的破门前,身后中年人没有要上前敲门的意思,沁帝也不敲门,抬腿一脚,破门垮塌。 门内,倌儿背手站在屋内,见到来人是沁帝,老仆没行礼,只是在狭窄的堂里让了一步。 杨直咆哮道:“进门没必要这样吧,皇帝都是暴脾气呀,怪不得都死得早。” 沁帝呵呵直笑,问道:“什么时候搬到宫里?” 杨直不答话,问道:“今年现在还没下雪,你这个当皇帝的,慌不慌,是不是担心有人将你的私事放出去嚼舌头?” 沁帝选了个平时用来剁柴火的木墩子作凳子,提着衣摆坐下,发现太矮了,沁帝将双腿伸直在地上,总算是坐的舒适了,问道:“不用替为父担心,大沁的掌舵人嘛,应付大事得心应手。” 杨直自笑道:“看着你们这对慈父慈母的殷切请求,老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感情老子要是不去,好像辜负了你们似的,老子去就是了,平日赌钱赢了高兴,输了的话,回来的一路上想着自己有个当皇帝的老爹,心里还挺爽的,不过路太长,犹如嫖资太贵,爽不了多大功夫。老子既然决定去了,自然不会让你太为难,挡住悠悠众口的理由老子都替你编好了,随便选一座山,说老子上山去学啥去了,比如穹庐书院还是白马书院的都行,不过白马书院应该更好,那个书院的读书人爱当官。” 沁帝笑道:“受委屈了!” 沁帝悠悠地来,悠悠地走了。 主仆俩躺在没门板的屋里,皎洁的月光照进了床榻上,两人都睡不着,老仆起身站在门口,替公子挡住了晃眼的月光。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四十八章 不破不立 冬月初四,柳易的二十三岁生辰到了,今天他没煮鸡蛋,好像是忘了,在那座山寨,他的生辰鸡蛋不是老爹煮的,就是义父煮的,已经一连三年没能在生辰这天吃上煮鸡蛋,现在他也不是十分的想吃。 上回糊里糊涂地被雷劈了一下,他躺在榻上睡了两个多月,现在身体已然大好,柳易没和师父下山做活计,拜了青衫儒士许先生为先生,开始读书,白天读书,晚上练剑,无论何事,他都极其认真,做即要做到极致。 段宝生一看没劲,背着蛇腹断纹的春桐琴下山,他要去灵寿郡看个孩子。 靖宁二十一年冬月到靖宁二十二年九月,柳易每日闭门读书。 靖宁二十二年九月,柳易行了及冠礼,许先生说:“既然你喜欢练剑,字‘剑仙’如何?” 柳易手不释卷,摇头道:“会不会太俗了点了?” 许先生哈哈大笑,“老子的字才是俗,俗不可耐!” 柳易将视线从书卷上移到先生面上,问道:“那就不取字了吧,我看先生也取不了什么好字。” 许先生作势要打,想想自己确实是那样,读书一目十行,讲经头头是道,但取名一途,他不在行。 才一年时间,及冠的柳易就记下了很多儒家典籍,并且后劲十足,这时候在看法家之学,翻书极快,右手两指基本就在嘴唇和书页之间来回。 这一年的每一个夜晚,柳易依然在练剑,他没来得及做剑鞘,也没触碰过铁剑,柳易的心底坚信就算是用木剑,他也能练出剑气来,这一年里剑招倒是有点像模像样了,可出剑依然平平无奇。 玄空山上本就没几本道藏,都被翻烂了,这一年里,山上的都没上过几回的柳易别说要去翻那道藏了。 有一回上山看到有个道老头竟然拿着剪刀绞了头发,哭着喊着敲开和尚庙的寺门。 有一回上山看到苦行僧回到山上后,和一个年轻小道士吵了一架,小道士瞪眼说了句:“入世乞食修行看到了啥,众生皆苦还是独我苦,看到人心还是佛心?” 那苦行僧似乎很久没说话了,嗫喏着无话可说。 小道童接着说道:“我道家有本书叫《抱朴子》,要看自己去翻。” 那苦行僧还真散去了一身金刚境佛法修为,特意到和尚庙里和主持吵了一架,舍了一肚子的都难渡厄佛经,蓄发到藏书楼翻看那本破破烂烂的《抱朴子》。 好奇的柳易一路追着去看了看,那人看书极慢,只看书,不言语。 …… …… 汝阳城老臣苏罗,年轻时曾是大沁世家中的明珠,高寿一甲子之后,老当益壮,一举成为了国之柱石,封柱国,任尚书令,兼修国史,说句权倾朝野可能谈不上,作为南方士林领袖,若北党不全力去争,说个左右朝局倒是当得起。 老柱国年轻时参与了凶险的夺嫡之争,时人称为苏谋,但好像是耗尽了苏家的文气和胆气,老柱国的儿孙们一个个平日里欺负良家妇女那叫一个手段熟练,但凡遇到个官,说话都不利索,这两代儿孙中,倒是有人中举,可就没那进士及第,为家大业大的苏家挑起大梁。 老柱国去年病重了,靠着一口气熬着。 皇帝旨意到了,荫两子,长子苏植任前朝称为黄门侍郎的给事中,虽在门下当差,却是为天子省读奏案得近臣,若无过错,熬个三十年,在内可做六部侍郎,外放郡守的实缺。 四子苏绿娶公主拜驸马都尉,一生平安无虞。 皇帝旨意到了没几日,柱国卒。 冬月,琉璃河的水烟漫进了汝阳城,一座百万人的大城尽在烟雾之中,没能去游历草原的三人缓缓入京。 汝阳城南临琉璃河,西倚沁水,东北是一夫当关的重鹤关,天下人天下货均在汝阳周转,不可谓不繁荣,寒冬腊月更是如此,到处都是叫卖吆喝声。 汝阳城这名字叫了没多少年,初名咸阳城,后改为大兴城,当今沁朝改为汝阳城,大沁立国九十多年后,该是没人再把它叫做大兴城了。 玄空山老道清静下山,一路直奔京城而来,老道为前朝在京藩王,还是最有能力那个,国家分崩离析前他曾苦劝皇兄,那个九五位上的皇兄继续忙着烧丹练汞,这个天下似乎还不如他的一炉丹药,这座江山似乎还没有那个渔家女子好看。 曾经的亡国藩王修得一身本事后入京,有很多人不答应。 一路有江湖之人拦挡,老道一袖挥之,一指点之,最后到了汝阳城外不远处,遇到了个能说上话的,老道说道:“山野之士而已。” 身穿紫衫的高大中年人不出剑,远远地侧身让路。 来到城外的新丰酒坊陂足道人,指名要喝二两新丰酒,店内酿酒师父也还客气,送了他二两,未曾想那道人竟不领情,喷了酿酒师父一脸的酒水。 清静破口大骂道:“拿这淡酒糟烧的酒蒙贫道?” 酿酒师父只得耐心道:“这正是新丰酒,酒坊做了一百五十年,就是这味儿。” “还想蒙我,两甲子之前年轻时我和师父来了这新丰酒坊,那时候师父要了二两,乘着他老人家外出小解去了,我就偷偷喝了一口,那味道啊……” 说完后老道咂吧咂吧嘴,一脸向往回忆皆有。 口拙的酿酒师父应付不了道人,不一会儿来了个掌柜说道:“不知老神仙几时来的?” 老道说道:“两甲子之前,那时候我还年轻。” 那掌柜说道:“请问仙长在何处修行?” 老道答道:“玄空山。” 清静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掌柜的听说玄空山之后,面色平静,依然问道:“仙长修何种功法?” 老道吹胡子瞪眼道:“你这后生,没完没了了?口干了,说不得话。” 掌柜使了使眼色,有人递上了茶水。 那老道喝了口茶,回道:“凿石头。” 掌柜的大喝道:“打出去。” 十来个酒坊内小斯拿着扫把铲子就追了出来,陂足道人落荒而逃,脚虽然不利索,但跑的还挺快。 新丰酒坊两甲子前叫来晚酒坊,老道说错了,就被打出来了,可有谁知道老道修为通天,还是前朝在京藩王,但到现在也不曾识字,平时在山上得了空,就拉着小辈给他读经呢!至于他的道号他为何记那么牢,因为师弟记不住他自己的道号啊。 酒坊传了六七代人了,早已不卖酒,也不是不卖酒,是不卖散酒,有好多大宗生意要做,这不河间郡的酒帮也该来了。 酒坊酒好,生意自然也就好了,骗酒喝的人就来了。 拿些诗词艳赋的,打扮成富商大贾的,还有这仙风道骨的道家打扮的,每年新丰酒坊要应付几十个这样的人。 灰头土脸的陂足道人到东城门外时,已是晌午了,老道掐着满是茧子的手算了一算,哀叹道:“还是来晚了!” 老道也不想进城了,本想哼着歌儿出城,可这么多年都在山上,早忘了以前学会的歌儿了,新歌他又没听见过,就算是听到了又怎样,忙着凿石头,怎么记得住? 陂足道人想想这一路上那么多人阻拦,但他依然到了这里,不进城岂不亏了,想通了的老道欢快地进城。 城内老道望着李白药三人,随后拉着李白药说道:“公子,老道给您看了看面相,贵不可言啊,可否容贫道算上一卦?” 李白药哑然,回道:“道长请!” 吊在后面的郎哥跑上前来,拍开老道的双手,当心摸脏了公子的双手,衣服也是他洗的。 老道捻了捻胡须道:“公子贵不可言,依老道之见您这几年不宜出行,尤其北方更是煞地,还是读书的好。” 说到读书,老道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我在大兴城还有个忘年交的读书朋友呢!得了,我还是要进城一趟,看看他死了没。” 说罢老道自行离去,也不要卦钱。 叫这座城做大兴城的人啊,肯定会在城里迷路的。 折桂步蟾宫,历来都是折桂的人多,步入天子堂的人少,但这不妨碍人们随时随地折桂,寒冬腊月,依然不乏折桂求吉的书生跳过围墙,偷偷摘一根桂树枝,逗留京城的书生都想着明年高中,李百药三人一路上都看到好些捻着桂树枝的书生。 杜鹤离看到众人手中的桂枝后,问答:“李二先生,明年是考举人还是考进士?” 李白药无可奈何,在剑胆城第一次喊“李二先生”时,还带着恭敬,这几个月下来,就变成调侃似的称呼了,李白药回道:“童生还没考过呢!” 杜鹤离知道穹庐书院厉害,正士足以力挽狂澜,邪士也足以乱国,可穹庐书院也要一步一步地去考的,说道:“看来李二先生是浪得虚名了。” 李白药不好说话,郎哥道:“我家公子有没有真才实学,这也轮不到你个只知道抱剑剁人的莽夫来嚼舌头。” 杜鹤离转身闷声道:“嗯?” “剑圣剑圣,杜公子是剑圣!”郎哥急忙补救道。 杜鹤离对于郎哥的迅速改口,夸赞道:“上道。” 郎哥嘀嘀咕咕地说道:“剑圣要解剑,霸王要卸甲,” 隔得有些远,杜鹤离没听到郎哥的嘀咕。 杜鹤离慢慢靠近郎哥,笑道:“你这书童改口挺快,不过我杜鹤离揍人不需要理由。” 郎哥转身而逃,杜鹤离在后面追着…… 傍晚时分,汝阳城内依然是熙熙攘攘。 杜鹤离气喘吁吁地问道:“这事你怎么感谢我?” 李白药回道:“其实他就是再走慢些,我们也是能到的。” “这白面书生的脸皮啊,比城墙四角还厚呢!”杜鹤离无奈道,其实是他自己想走快些。 李白药点了点头:“比脸皮,我好像还没怕过谁。” 杜鹤离耸了耸肩道:“不要脸。” 李白药笑笑,可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的汝阳城内,有三人在狂奔,身后不远处跟着追赶之人,一个老头。 李白药牵着郎哥,郎哥拖着桂树枝跑得不快,被旁边的杜鹤离推推搡搡。 三人一路大街小巷地窜着,与身后的老人越来越远,那老人眼看追不上也就不追了,唇焦舌燥地暗骂着,拄着叹息地回去,心里想着看来这几日小院里的那株桂花树啊,要专门雇人来看着。 老人回了自家院子,见到陂足道人清静,两个多年前的朋友相见,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 “你还活着。” “你还没死。” 两人说道,没有韶华不在的感慨,也没有时光荏苒的唏嘘,不消说年轻时如何的意气风发,更何谈友情如何如何。 窜到小巷子里的三人再也跑不动了,两个大人拄着膝盖喘息,郎哥拉着断口被虫子啃过的桂花桠枝,摸了摸鼻子上的汗珠。“” 李白药问道:“郎哥偷人东西了?” 郎哥回道:“没有,摘根树枝而已,至于追着打骂啊?我们在风铃镇摘了比这还好的柳条都没人追我们。” 杜鹤离插话道:“郎哥啊,其实我觉得那老头真不算过分,你看着树枝挺大的啊!” 郎哥问道:“你站哪一边?” 杜鹤离答道:“自然是你们这边。” 郎哥问道:“那你该怎么说话知道吧?” 杜鹤离答道:“郎哥你说得对,那老头小气该打。” 郎哥老气横秋道:“你这就对了嘛!” 杜鹤离说了那话,自己都被恶心到了,嘀咕道:“要是老子豪客剑在手,真想一剑剁了你这小子。” 心明眼亮的郎哥听到了,问道:“剑仙,你的剑呢?” 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小子,真把杜鹤离气得心绞痛,不耐烦地回道:“你知道个卵。” 郎哥用脏手掏了掏裤裆道:“我知道两个卵,不信你试试。” 杜鹤离伸手一拍脑袋道:“你们主仆真是没救了。” 李白药偏头望着杜鹤离好奇地“嗯”了一声。 杜鹤离道:“主子脸皮厚如城墙,书童流氓如色鬼投胎。” 郎哥打了个响指,可惜没响,笑道:“一语中的!” 杜鹤离啧啧道:“郎哥你这跟谁学的啊?” 郎哥答道:“我家公子啊!” 郎哥指着小巷子尽头说道:“公子你看那贴了什么,有好多人在看呢?” 看书伤了眼睛的李白药哪能看到那么远的尽头,摇头表示自己看不见。 三人往小巷尽头而去,郎哥依然拖着那桂枝,说要给公子,可公子不要,不过他觉得桂枝挺好的,难怪好多人都捻着。 人挤人地看着告示,郎哥道:“公子你去看吧,我不识字啊!” 李白药笑道:“杜鹤离识字,你叫他去吧!” 郎哥说道:“杜剑圣,劳驾了。” 杜鹤离下意识地答道:“好说!” 答话后杜鹤离反应过来,笑道:“本公子好歹也是鹤壁剑宗的剑冠啊,世外高人的样子得一直装下去。” 郎哥挠头道:“我又不识字,我家公子吧,一副风吹都要倒的样子,只能劳驾杜公子去看一看了。” 杜鹤离最喜欢郎哥奉承他,一脸受用。 人群外的郎哥看着挤进人群的杜鹤离,对自家公子说道:“练武的就是厉害!” 杜鹤离看完之后出了人群,耸了耸肩,觉得白忙活,没什么看头,不经意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死了个人而已。” 郎哥好奇问道:“死了谁啊?” 杜鹤离摊手道:“一个姓苏的柱国。” 李白药沉吟道:“苏罗柱国,天还不下雪,皇帝又痛失肱骨,难道真要应了阴谋家的胡言乱语?”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四十九章 沁帝入府 冬月苏罗柱国丧期,登上九五后从不曾出过皇宫的沁帝准备到苏府吊丧,北方在朝中那几个高官清流苦劝不止,又是祖训又是国法的,沁帝还是来了,南方士林有荣与焉的同时,也为北党此次落败拍手叫好。 大沁王朝的大柱国苏罗卒了,就在昨日,冬月初八,满大街的告示好多人都看见了。 苏罗大柱国的逝世在民间没有引起多少波澜,这座大城里讨生活的小贩照样出摊,孩子依旧在街道上追赶着嬉戏打闹,酒肆茶馆还是早早地开业。 往日里生意火爆的街道上,今天也没多少客人,这些热闹时都没多少生意的茶馆更不用说,账房嘴里念着账目,手指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小厮往日里跑堂累了,难得趴着桌子上睡一觉,流了一摊哈喇子,桌子硬邦邦的硌得慌,那小厮擦擦口水,换了个姿势。 大柱国死了,百姓没乱,官宦乱了,南党突然没了主心骨,乱成一锅粥,北党忙着打压南党,忙着争名夺利。 今日的京官比大朝时还起的早,都在往苏府赶呢!赶着去吊丧,赶着去争名,赶着去抱苏家这棵大树,赶着去泼苏家的脏水…… 大柱国死了,百姓没乱,皇宫乱了,今日本是大朝的日子,为哀悼苏罗大柱国的去世,沁帝罢了十日,听说还在宫内大哭不止,派来苏府的御医回去之后,已经被他杀了好几人。 汝阳城很大,琉璃河北岸边居住着上百万人,可汝阳城又很小,小到只有世家倾轧的长安巷和大沁朝的皇宫,至少今天是这样的。 连通长安巷和皇宫的街道名为凤兰街,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都是雕梁画栋,彩绘金粉,铺子多卖字画和古董,大沁盛世,古董字画好卖着咧! 今日凤兰街的铺子也不做生意了,商铺开价上楼一人十两白银,一口价爱上不上的那种,好多人等着上楼看热闹,哪有不上的道理。 天子脚下也有付不起银子的人,死要面子说不想上楼,其他人也不当面揭穿他,两两对视面后会意一笑,然后携手说说笑笑地上楼了。 穷人在楼下看热闹,脚尖贴着脚跟,脚板踩着脚背。富人上楼看热闹,也是人挤人,楼上的人看见楼下的熟人时,不忘大声打招呼炫耀,楼下的人害怕被楼上的人看到,卖力地往人群里挤。 李白药三人硬着头皮上了楼,杜鹤离给的钱,三十两,这里没有小孩不要钱的说法,开始时李白药还觉得贵了,想着换一家看看,说不定会便宜些,可杜鹤离硬拉着他上楼之后,楼下已经变成十五两一人了,李白药暗自咂舌。 楼上走廊里人太多,李白药三人也挤不到栏杆边去看,也就随着人潮被挤在中间,没什么拉着扶着的地方,四处摇晃着保持平衡。 胖嘟嘟的富家翁挤的满头大汗,胡乱地抹了圆脸上的汗渍,又卯足了劲往廊道栏杆处挤去。 也花了十两银子上来的小孩刚学会数数,指着轿子数着,数多了就忘,忘了又数,当爹的扛着孩子欣慰地笑着,云淡风轻,没有心疼钱,应该是个有钱的人家。 好事的汉子搓着身上出汗后的泥条,嘴上猜测着这个坐轿的是哪个大官,那个骑马的是哪个将军,那三匹马拉的又是哪个勋贵,还有那隔得远的车马,有些人能看清,有些人看不清,双方在争论着。 京中之地寸土寸金,官员府邸大多杂乱,如同孩子胡乱下的棋子,当然棋盘上还夹杂着其他孩子扔来的沙子泥土,分散在各个大街小巷,也就今日能集齐,争相涌进这长安巷子里,这景确实值十两银子。 世家大族经营了上百年的长安巷,地方不大,也就住了三十来家人,挤出的多是勋贵,挤进的也多是勋贵。 多少人拼命地往上爬,想要挤进长安巷里,可长安巷里的宅子啊,是几十年也换不了匾额的! 苏家在长安巷巷子尽头住了九十五年,周家在巷子里住了八十年,还有陈家、吴家……都好多年没人挪窝了。 今年有些不一样,户部尚书王灿没有武勋,也没有祖荫,更不是皇亲国戚,可他挤进去了,挤出的是家道中落的李家,其实李家也不算落败,至少出了个李仕鱼,国子监监生自然前途无量。 好多人坐等着这书生如何让王老匹夫身败名裂呢!不过现在老匹夫势头正盛,无人愿掩其锋芒,那就让他再嚣张几日,王灿老匹夫什么都争,那肯定是不得好死的。 李仕鱼翅膀太软,还不是王灿的对手,可王灿也太老了,好多人担心这老匹夫可别死得太早,那就真的便宜他了,他们也少看了一场大戏。 汝阳城内来苏府吊丧的官员不知有多少,长安巷外的车马早已放不下了,都快堵了凤兰街了,但远处还是不断地涌进车马来。 皇帝也说要来苏府吊丧,任凭各司各部如何劝阻,沁帝皆以高祖千里单骑吊丧司徒武忠的先例来搪塞,决心毫不动摇。 今日罢朝,沁帝乘着大辇出了皇宫,上千人浩浩荡荡地穿行于凤兰街上,一路的锣鼓仪仗不绝于耳,一街的百姓跪拜不止。 皇家挤下了蜂拥而来的京中官吏,缓行到长安巷的那石坊前,石牌坊的匾额上写着三个中正平和的大字,不烫金不鎏银,墨色黝黑沉重。 在这石牌坊之下也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镂着瑞兽祥云,也有“长安巷”三字,这碑虽是落轿下马之碑,却不刻那落轿下马之语,与别处区别开来。 一声太监的尖细嗓子道:“落……” 皇辇缓缓地落在了牌坊之外,坊内坊外齐齐地跪了一大片,除了苏家子弟披麻戴孝,其他吊丧之人袍式不一。 “起来吧。”沁帝淡淡道:“今日是来拜老柱国的,何以拜起朕来了。” 着黑色正装的沁帝提袍前行,被包裹在了一片谢恩之声中。 灵堂内上香等等事宜之后,苏府内管家来报:“皇后娘娘吊丧苏老柱国。” 沁帝完全不知皇后会来,耸了耸肩道:“也不知皇后会来,否则就一道来了。” 苏家嫡长孙苏敷也从弘桑郡赶来了,父辈忙着陪一众同僚,他赶忙张罗着迎接皇后,忙前忙后地穿梭着,还得小心伺候着来苏府吊丧的几个勋贵,他们在后堂陪着沁帝说话。 巷外来的不止皇后一人,户部尚书王灿也一道来了,还有个来混脸熟的年轻人,穿一身华贵的黑衣,但头发焦枯,脸色黝黑,不伦不类。 母仪天下的皇后下了辇,牵着一路走到这长安巷的年轻人,何其自然! 满巷子里跪着的人啊,大多都认识这人,不过拜也不是不拜也不是,所幸有个不懂事的新晋官员起身,其他人也揣着明白装糊涂,跟着站起来了。 皇后脸色如常地牵着年轻人前行。 年轻人眯着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王灿满脸沟壑纵横,看不出表情。 年轻人正是杨直,皇帝年轻时在外游历处处留情,生下了这么个膈应人的杂种。 灵堂内皇后捻香作了揖,把香递给了苏敷,苏敷把香插在了灵前的香炉里,本想示意堂下跪着的家人谢礼,皇后发谕道:“直儿,你也来给老柱国上柱香吧!” 苏敷手足无措,点香也不是,不点也不是。 堂外束手而立的大小官员也呆了。 杨直看着苏敷不动,也装作没听到皇后的话。 皇后有些生气地道:“直儿,母后让你给老柱国上柱香!” 苏敷点香了,堂下的苏家孝男孝女谢礼后,皇后离了堂前站到侧边。 杨直慢步到堂前欠身,接过了苏敷递来的三柱细香,恭恭敬敬地作揖,然后把香递给了苏敷,苏敷颤抖着双手插上了那三柱香,抖落了香炉里香头上的香灰,落在他的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沁帝返身入灵堂见到母子两人,说道:“都来了啊,确实都该来,苏柱国为大沁殚精竭力,杨家不可不谢。” 随后沁帝朝着杨直招手道:“直儿,到朕跟前来,咱父子两有事商议。” “是,父皇。”杨直答道,坐在了沁帝下方。 沁帝问道:“直儿觉得老柱国定哪个谥号为妥?” 堂前的苏敷在细听,心里想着父亲曾和他说:“我死之后,谥号是什么都好,不要争,否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了,于我苏家不利,于整个弘桑郡也不利。” 不过苏家想争一争,乃至整个南党也想争一争,堂下的苏家孝子贤孙也在竖着耳朵听着那父子俩的谈话。 杨直沉吟一会儿后,回禀道:“老柱国为人刚正不阿,敢于直谏,本该谥为‘文端’,可文端一谥号,哪概得了老柱国的功绩,所以儿臣斗胆请父皇谥‘文忠’。” 皇帝哈哈大笑道:“黄口崽子,你哪里知道老柱国的丰功伟绩、庙堂经纬啊?他的那些功劳啊,只有朕一人知道。” 皇帝说着,回忆起了曾经的那些峥嵘岁月,不一会儿回神对堂外的众臣传谕道:“各位爱卿也不必急着哀悼,先给老柱国定个谥号才是要紧。” “一个时辰后朝议。” 沁帝说罢起身抬步离去,身后的随侍太监赶忙去扶着门。 皇帝乘着大辇回宫去了,先前还在苏府的官员也乘着轿子马车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 苏府内荡然一空,长安巷牌坊前也没几顶轿子几架车马了,凤兰街上来往车马乱成一团,堵得水泄不通,只有皇家车马仪仗畅通无阻。 杜鹤离看着拥挤的凤兰街说道:“苏罗死了,南党的领头羊死了,大沁朝的大柱国死了。” 李白药回道:“私生子来了,皇子来了,储君来了。” 杨直没有出长安巷,而是去请没来吊丧周柱国、陈柱国去了。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五十章 曾经的狗肉上了席面 北方沁水之源头,玄空山山顶,坐在悬崖边的石板上的两个天南地北地吹着牛,柳易说着他在鹤壁剑宗山下听见的剑仙故事,还见到剑仙百里青青了,百里青青还教他武功,从小就上山的小道童晃着退,对江湖事一脸的憧憬,也挺羡慕柳易。 柳易和他说那山下书生讲的志怪小说,还有那河上湖畔的青楼画舫, 接着柳易讲了他听见的乡野侬歌,还有那百里青青和他说的,山水村的那个练刀宗师萧笙乱唱的船歌。 “长桥短桥杨栁,前浦后浦荷花。人看旗出酒市,鴎送船归钓家,风波欲起不起,烟日将斜未钭……唼唼绿头鸭斗,翻翻红尾鱼跳,沙宽水狭江稳,栁短荻长路遥,人争渡处斜日,月欲园时大潮,我比天随似否,扁舟醉卧吹簘……钟边山远水远,篷底风多雨多,饥蟹衔沙落簖,结禽映竹窥罗,丫头两浆休去,为唱吴侬棹歌……” 小道童一把抛了准备慢慢喂仙鹤的蚯蚓,将木盆也丢下山,站起身边往回跑边说道:“这歌有道家真意,我去藏书楼翻书看看。” 小道童走后,柳易百无聊赖,也试着把腿放在哪悬崖边晃着,一只未开灵智的仙鹤把柳易误认成小道童,落在了柳易大腿上,柳易无心地说道,那么喜欢他,那以后幻化成玄空山祖师爷的青牛,带他去飒露山翻那三千道藏。 …… …… 杨直请了周、陈两位大柱国,送两人到了宫外后,两位大柱国进宫去了,他没进去,眯着眸子看了看这座皇城,吩咐道:“倌儿,走了。” 老仆问道:“公子,我们去哪啊?” 坐着马车的杨直眼神直愣愣地,轻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去哪,今天啊,曾经的狗肉上了席面了,我表现的很好。” 老仆倌儿觉得公子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玩了,更变得不开心了,心想肯定是因为做了大官的缘故,这官有什么好的,天天有人送吃的,吃肉他又嚼不动,这大半年还掉了两颗门牙呢!公子也没什么胃口,这都瘦了一圈。 倌儿本想劝公子要不不做这官了,可他又不敢说,自打公子做了这个他不清楚是做什么的大官后,钱有很多,多到他数都数不过来,还有好些人送钱来给他们,也有了大房子,比以前的小屋大多了,不过没小屋好住,这大房子啊!空荡荡的。 那小屋还是进京时捡钱买的呢!开始时自己劝公子,这捡来的钱啊,可不能用来制房屋和其他用具,就该用来买吃的,否则会走霉运的。 后来看着那堆白花花的金银珠宝,买吃的哪吃得完,当然也有些花在玩儿上,本想着公子玩几天就能收住手的,可公子进京后心就飘了,日日斗鸡玩蛐蛐,金山银山也受不起这样的糟蹋啊。 老仆开始时想着公子开心就好,最穷也不过要饭,再说城里好多要饭的都长得黑胖黑胖的,公子那话怎么说来着,“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哪会有饿死人的道理。” 老仆看了这城里的乞丐,觉得公子说得真是在理,也就随着公子心意,日日去那赌场厮混。 主仆俩捡了钱没买什么东西,老仆不知道老话怎么就不灵了呢?他们的运气还是越来越差,公子赌着赌着都开始欠债了,老仆心慌,索性自作主张,顾不上以后运气好不好,花钱买了那间小屋。 公子可是爱干净的人啊,下雨的时候自己可以去和那些臭烘烘的要饭的挤破庙,公子哪能受得了这个,也不管公子如何怪罪,老仆耐烦地受着,一句也不还嘴。 以前在那间小屋的时候,公子赌钱输了,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打骂自己,赌钱赢了的时候,吩咐着他买些肥肉打打牙祭,吃饭时还会给自己夹块肉,自从做了这大官之后,公子好像没以前开心了,每天都闷闷的,也不说话,心烦了就跺脚,也不打骂自己了。 公子大骂他的时候疼归疼,可老仆还是想公子难过的时候,打自己一顿好了,毕竟自己只是个糟践的仆人,还是要死不活的那种,自己身子疼也总比心疼公子好受些。 他们都好久没斗鸡斗蛐蛐了,老仆想着王子桢肯定在赌摊上,他不想公子不开心,现在都有钱了还不耍钱寻开心?提议道:“公子,不如我们去斗蛐蛐吧,王子桢肯定也在那里,我找个理由骂他一顿。” 主仆两个没什么钱的时候,就在这座城摸爬滚打地讨生活,也找些乐子,比如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到赌摊上骂骂王子桢,主仆俩心里舒坦了,等他家的恶奴磨拳擦痒的时候,主仆俩就跑,不敢往小屋里跑,反着跑,那些天天吃肉的胖墩哪跑得过他们?那些恶奴追不上了,他们就歇着喘气儿,休息够了就搂着肩膀笑,笑到别人都以为他们是神经病也不在意。 今天杨直一直闷闷不乐的,老仆心想这大小伙的,天天这样还不闷出病来,那可要不得,随即提议道:“那我们去呈云阁啊!” 杨直抬了抬眼皮问道:“倌儿,你都几岁了,还有这心思?” 若是往日里倌儿提议去呈云阁的话,公子肯定很高兴,可今天公子怎么这样了? 杨直说道:“我们回家吧。” 倌儿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啊!公子你说我们去哪?” “回家。” 倌儿不确信地问道:“小屋?” 杨直点了点头。 倌儿带着哭腔说道:“公子啊,我们大半年没回去了,再说从这儿去,我可不认得路啊!” 杨直拍拍老仆肩膀说道:“其实公子也不认得路,咱们就不回去了。” 倌儿说道:“我觉得那小屋该扫扫了,现在回去肯定满是灰尘,晚上也住不成。” 主仆两人转身入了街道,杨直也不回头看那座城,穿戴一新的主仆在城里从皇城出来显得格外扎眼。 街坊上的生意人最好评头论足,大多以此作为赌注,主仆两人路过时,好事的掌柜带着客人倚门指指点点地说道:“这两人一看就了不得啊,尤其那年轻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眼神流露精光,不怒自威,像是久居上位之人,不过那老者从穿着来看也不像是什么大官,可能就是年轻人的仆人吧!” 旁人马上反驳道:“乱说,曾经在庆余斋我远远地看到过王老尚书一回,老尚书长得就那老头那样。” 小厮也想看几眼,可他们急急忙忙地抹了桌子出来一看,那两人都走远了,只好又回去老老实实干活。 杜鹤离扬扬下巴道:“看到没有?这就是未来的大沁皇帝,你不去讨好讨好?” 李白药笑道:“我又不当官。” 郎哥眼睛直转,问道:“杜公子,你觉得我要是给他们买两串糖葫芦的话,那未来的皇帝以后会不会照顾我家公子些?” 茶拿到嘴边的杜鹤离也不喝茶,说道:“给我买一串我才回答你。” 李白药听了郎哥的话苦笑不得,不过好多达官贵人啊,就念这种香火情。 李白药说道:“别浪费你那几文钱了,以前有用,现在你买一百串也不顶用的。” 郎哥掂了掂钱袋说道:“这可不是几文啊公子,都可以换好多银子了。” 杜鹤离伸手道:“要不要我帮你拿去换?” 郎哥紧了紧钱袋,“我自己也可以去换的啊!” 看到郎哥着动作,也就是还不信任他杜鹤离了,嘟囔道:“就你?还没柜台高!” 郎哥摇头反驳道:“杜公子小看人了,上回路过钱庄的时候,我试了试,踮起脚跟的话,我能够到柜台的。” 杜鹤离好奇道:“那你怎么不换啊?” 郎哥拍了拍钱袋子解释道:“我更喜欢铜钱,换成银子太小,我怕弄丢了。” 汝阳城人爱看热闹,哪有人归家,都在等着大柱国的盖棺定论呢! 而消息最为灵通的不是街上,而是这人多嘈杂的酒肆茶馆,李白药三人也是早早就来这旺角的茶馆里占了位置,不然待会儿可就得端茶站着听了。 朝局如何的风云变幻,怎么个步步为营,这些升斗小民哪里能懂,可一次大朝后,哪派赢了哪派输了,这个城里人还是知道的,争相在茶馆酒肆里论着吵着,在这茶馆酒肆里争赢了也有面子不是? 满朝文武还没有从皇城里出来,各种假消息已经传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了。 茶馆内四十几岁的文士提议道:“猜猜这柱国会得个什么谥号?” 同桌坐着的人五十多岁,带着顶青色帽子,留着些稀稀疏疏的胡子,抖抖青衫问道:“赌什么?” 那人耸了耸肩说道:“你个七品京官有钱可赌?” 在京做七品官的老头答得干脆,“没有。” 那文士说道:“赌你家小院里的一坛女儿红。” 老头也不问那文士出什么赌注,回道:“不赌。” 文士问道:“怕了?” 老头答道:“怕。” 文士促狭道:“胆小鬼!” 茶水呛着的老头咳了几声,随后问道:“你家的输了还剩几坛?” 那文士心想这老头八成是心动了,说道:“埋了十六坛,这些年赢了没几坛,输的倒挺多,前些日子刚输了一坛,也就剩五坛了。” 老头没反应,文士急了又问道:“赌不赌?” 老头直摇头:“不赌。” 文士一副我懂了的表情问道:“怕家里那位?” 老头也没半点不好意思,说道:“有点。” 文士挤眉弄眼的说道:“你这不止是有点吧?” 老头喝了口茶,不耐烦地说道:“十分怕行了吧?” 文士抱拳道:“既然怕了,那待会儿的茶钱我结了,省得你回去又被骂。” 老头伸大拇指说道:“够仗义!” 文士只是笑笑。 门外响声大起,众人心道“来了。” 急忙趴的趴窗户,挤的挤门,只见街上骑马的太监也不勒马,大声说道:“苏大柱国功勋卓著,朝议谥文正公。” 茶馆内说书的老先生心思一转,开始讲心中那个庙堂上的衮衮诸公是如何纵横捭阖,讲南北两党如何口诛笔伐,争论于朝堂之上。 …… …… 靖宁二十二年冬月十二,大沁直皇子搬入宫中居住。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五十一章 小道童一语中的 玄空山藏书楼中,那个所有人以为弃佛修道的苦行僧并没有去翻那几本道家典籍,天天上藏书楼,却只翻那抱朴子外五十篇,读书极慢,慢到柳易都替他急,汉子却一点也不急,柳易现在读书很上道,自从拜了许先生为师,柳易的学问增长极快,在那座小院里,他的书堆了满满一桌子。 柳易读书读到了快意处,总会不自觉地拍大腿,若许先生坐的近些,他还能连许先生的大腿也一起拍。 许先生说读书读到快意处时,浩然气才生出,柳易觉得自己已经有几分浩然气了,他现在读书,快意叠生。 看汉子读书,柳易很急,读书就得大声读出来,而不是闭嘴用眼睛瞧书,许先生还说过读书得养浩然正气,你都不读出来,怎知浩然正气在哪里? 由释转儒的汉子读书困难重重,三教典籍教义虽说大多数殊途同归,但曾经佛法修为通天的汉子读起儒家典籍来,依然有很多不解之处,这不遇到了疑惑,持卷一路来到这飞升台请小道童给他解惑,小道童早上去和尚庙的农田里挖了一早上的蚯蚓,现在在飞升台边上用筷子夹着蚯蚓抛喂仙鹤。 柳易如小道童一样坐在崖边,持着筷子夹蚯蚓,一大一小两个道士侃大山,基本是柳易说的多,毕竟柳易的江湖经历比小道童丰富得多。 柳易说道激动处哈哈大笑,不但拍自己的大腿,连小道童的大腿他也拍了,蓄起了头发的苦行僧疑惑不解,但依然上前打扰这一大一小。 身材高大壮实的汉子不做合十的佛家之礼,学了儒生拱手之礼,以沙哑的嗓音问道:“在这抱朴子中,吾不解之处甚多,可否请小仙师解惑?” 小道童将一根蚯蚓抛到崖外,引得数十只仙鹤争相啄食,小道童咯咯直笑,答道:“这云海翻腾都看不完,哪有时间给你传道授业解惑,滚。” 小道童说完话之后才想到刚才他说了个“滚”字,现在觉得自己刚才的气势应该与百里青青剑斩烟雨楼不相上下了吧,想完之后,小道童在崖边愉快地打滚。 汉子苦笑一声,左手背于身后,右手持卷与胸齐平,一边读书一边转身离去,离去前自然不忘再行一次蹩脚的拱手礼。 柳易打量着这个汉子,走路十分稳健,汉子回头对他咧嘴一笑道:“明年吾要下山参加科考,可否请小仙师帮吾从哪山下寻一本书来。” 柳易下意识地点头后回过神来,说道:“你立个书单,回头有空我就去山下买来,钱不能少,跑腿费也不能少。” 由释转儒的汉子用食指在那石板上一口气写下了三十来本儒家典籍,笔力之强,像是刻在那石板之上似的,字如长枪大戟,老龙出海。 汉子边写边说道:“吾自会送钱来,不必担心。” 汉子走后,柳易打趣小道童,“小仙师,能否教我那神仙之法?” 小道童笑了笑,也不在这话上纠缠,只说道:“这山上有老道喊我师叔,小道喊我师叔祖,就你那师父,硬要喊我祖师爷,谁稀罕当香烟熏香火烤的破败祖师爷啊,要不是因为你这徒子徒孙,我都不乐意和清静说话。” 柳易丢下筷子,起身提着木剑准备比划,好奇问道:“哎,你们玄空山祖师爷以前干嘛的?“ 小道童依然坐在崖边,以一个极其不舒适的姿势扭头望着准备练剑的柳易,“修道呗,要不我念几支道歌给你听?” 柳易笑道:“说来听听吧,不然咱俩聊天,光我一直在巴拉巴拉地讲,迟早我的故事讲完了,咱俩就得看着云海无聊。” 小道童正了正衣冠,清清嗓子唱道: “剑起星奔万里诛,风雷时逐雨声粗。 人头携处非人在,何事高吟过五湖。 粗眉卓竖语如雷,闻说不平便放杯。 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别我二更回。 先生先生莫外求,道要人传剑要收。 今日相逢江海畔,一杯村酒劝君休。 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 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 小道童唱完后,柳易笑道:“虽说不太懂,可听到剑啊酒啊的,感觉有着一股子气。” 小道童迷眼望着翻滚的云海,笑道:“你悟性真高,已经懂了。说不定你练那祖师爷所谓“一断无明贪嗔,二断无明爱欲,三断无明烦恼”的天遁剑法也能一日千里。可惜金液大丹与灵宝毕法早已无人去练,可惜可惜!” 柳易笑道:“其他的不急,我先练出剑芒再说吧。” 小道童自顾自说道:“玄空山上很多道士练剑,剑道天赋好的练,剑道天赋平平的也练,厉害的没能做那飞剑斩黄龙之壮举,不厉害的,就算到山下摆个杂耍摊,也不见得能争多少铜钱,唉,我都替祖师爷愁啊,他这些徒子徒孙,一个二个的都不成器。以剑术入世修行,以剑道登堂入室,以侠义平世间不平事,以斩妖降魔、除邪恶,杀凶顽登九霄,好是好,可贫道和林砚都选了条容易得道的法子,他的道在烧水做饭间,贫道的道在闲云野鹤间,他哪天不觉得烧水做饭烦了,道就成了,贫道哪天知道什么叫闲云野鹤了,道也成了。” 柳易插话道:“看起来很容易嘛!” 小道童将筷子仍下山崖后才想起自己扔的是筷子,一脸愁苦道:“我也这么觉得,那就是没看透啊。” 随后小道童捡起柳易放下的筷子继续夹着蚯蚓朝山崖边扔着,笑道:“飒露山老祖曾想以易龙、指玄,先天三境划分天下武夫之境界等级,可他那有我玄空山老祖天纵奇才,熬到死也没让他得逞,说起这个,那代玄空山几个道心崩碎的老道们功不可没啊。” 柳易不懂这些道家内幕,也是头一次听说这天下武夫境界划分之争,忙问道:“不知玄空山祖师爷怎么划分武夫境界?” 对于柳易的没见识,小道童嗤笑一声,自豪地说道:“相生境,无极境,太极境,化境。” 小道童起身,举手投足间颇有一番指点江山的气势,笑道:“短短四十年间,儒家那一身浩然正气竟然已经消失殆尽了,曾经的三教教义之争变成了如今的佛道之争,武之境界,佛家硬要以‘金刚、般若、涅槃’对抗我玄空山祖师爷的‘相生、无极、太极’三境,我道门太极之后有化境,入了化境可飞升,他们佛家涅槃之后啥也没有了,所以不论是打架还是吵架,我道家都该赢才是。” 柳易没见过这么意气风发的小道童,也不再打扰他,忽记起一事,说道:“那要去科考的汉子看起来挺老实,怕不是要耍赖了,我得去催一催。” 小道童在悬崖边坐下,晃着腿说道:“玄空山祖师爷有言,世间若有不平事,当以侠义之剑破之,贫道在想,若自己做了不平事,何为?” 柳易摸摸鼻子,说道:“以后还真得喊你祖师爷了,小道童。” 柳易临走前挥手笑道:“你说我悟性高,你小子也有眼光啊,天赋不高的人能在这座山被佛道两家据理力争?” 小道童听到柳易提起这事,哈哈大笑,笑得在崖边直打滚,忍不住透露道:“其实佛道两家都看不上你,就担心以后有你的那家吵架输了,把罪过归在你头上,吵架输赢的事口服心不服。” 柳易听着小道童说的还挺有道理,问道:“当真?” 小道童轻声道:“你都要喊我祖师爷了,我还骗你呀?” 柳易轻笑道:“谁知道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山下那些算命道士一直都在说假话,人有不顺之事才去算命,算命道士知道善男信女有不顺运道,非但不安慰,反而往各种家破人亡上牵引,就为了所谓的逆天改命,随后多挣几个铜钱。” 小道童不知将筷子丢在了哪边,多半是丢下崖去了,轻笑道:“算命的多是阴阳家子弟,他们经常挑事。” 柳易去藏书楼向汉子拿了银钱吗,他不再绕道去飞升台与小道童聊天打屁,而是去小屋里,汉子列的书单里,他的小屋里就有七八本,自己看完了,也记下了,卖给汉子看也无妨。 玄空山山顶最高处是飞升台和佛道两家的藏书楼,其次才是道观佛寺。 柳易到屋里挑了七八本书,其他的还得下山去买,他一路朝着石梯子下山,很多时候想一步多跨几级,又心存恐惧,想跑快又不敢跑太快,慢了又觉得不甘心,大多数时候是一步三阶地往下跑,也有可以眼花了,会突然忍了一下,那一步只能跨两级台阶。 柳易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滑稽,人之常情。 柳易花了两个时辰跑到山腰新修的石梯处,师父不在,先生躺在树下阴凉处,一身杵着头,一手持书。 柳易抱拳行礼,问道:“先生,我师父哪里去了?” 许先生将书移开,笑道:“他算卦好几天了,这几天宜出行会友。” 柳易轻声说道:“寒冬腊月玄空山山雾弥漫,先生大可不必躲在树下乘凉。” 许先生四处看了看,笑道:“是了,没注意。” 柳易下山。 许先生笑道:“可惜你没见到百里青青蓄势的一剑,若心境有了,小道士说的天遁剑法说不得真的可以一日千里。” 柳易觉得石梯也不可怕啊,一步敢跨四级石梯了,不过平淡心境没能保持多久,脚步再次杂乱无章,没走几步,石梯子没了。 一直看着柳易的许先生再次将书卷移到眼前,轻声问道:“先生的儿子似乎平平无奇啊,先生怎么看上他了?” 天地寂静,山雾弥漫。 踩在泥巴路上的柳易小跑下山,买了十多本儒家书籍,笑道:“讨饭的不当家,一当家就败家,白得的便宜占了心不安,不占的话,都恨不得抽自己。”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五十二章 于名山之巅练剑 大沁宁靖二十二年腊月上旬,大沁汝阳城终于下雪了,满城欢笑。 京中更有个论调,今年直皇子搬进了皇宫,为大沁添了不少的福气,瑞雪兆丰年。 去年腊月十四才下雪,今年虽说与以往相比还是晚了,但与去年相比,到底是早了,明年的粮食不会像今年这般贵了。 汝阳城那些天子脚下的穷苦人家在建国之后一直在变卖田地祖产,卖到再无三分田半亩地,有几个脑子灵光的也不打算卖祖产田地,但官家盖宅子用到了,不卖也得卖了。 他们最后只能靠挣钱养活一家老小,在外面挣钱不顺心,回家难免不把媳妇儿女当人,老了之后,心慈的老婆子搬去儿女家住了,老人们孤独无依,也想过去儿女家蹭吃蹭喝,但儿女不认他们。 老人们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是如此,当年挣钱很累,没把只会吃饭的父母当人,儿女们读书求学,他们也没上心,儿子一身的力气,码头搬麻袋也能养活一家老小,还浪费钱读什么书?女儿家更是如此,读成了大家小姐又如何,嫁出去的姑娘如泼出去的水,花钱让她们读书,那岂不是泼水连盆也丢了? 老人们老了之后才信佛道两家的因果报应,但信晚了,于事无补。 …… …… 玄空山上的柳易领了一套灰色棉袍子,穿得暖和的他在小屋里看着书卷,许先生洁癖极重,自己屋里不愿生火惹灰尘,他也来柳易屋子里蹭温暖。 柳易起身开门观雪,门外风雪迅速飘进屋里,柳易赶紧关门和掸落棉袍上的雪花。 柳易读书一年,许先生也不考他,柳易问道:“跟随先生读书一年了,先生为何不考校学生?” 许先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提着衣襟擦了眼角的眼泪,摇头道:“先生的先生只教了先生读书,先生不管学生学得如何,只谆谆教诲学生要多读些书,先生说:‘这叫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柳易坐回椅子上,不再看书,抬头问道:“先生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觉得圣贤书该如何去读?” 许先生哈哈大笑,“儒家四书五经六艺,太多太杂,甚至有些书籍表达叙述摸棱两可、晦涩难懂,读书难,读万卷书难,走万里路更难,学以致用极难。” 柳易望着许先生的眼睛问道:“先生学以致用过了?” 许先生将书籍放在桌上,抬手向前,大笑道:“学以致用过了,上回还被阴阳家逮了尾巴。” 柳易伸手烤火。 许先生再无读书兴致,笑道:“读书也一年,练剑也一年,贪多嚼不烂,终归得选一样,放下一样。” 柳易抬头问道:“先生劝我读书还是练剑?” 许先生摇头,“人生路上,很多路要自己选,他人的建议可听可不听,要多思量为何有人说,又为何有人劝。” 柳易扭头远眺,视线似乎已经穿过了窗纸,穿过了浓雾,他轻声道:“也该想想为何有人帮?” 许先生一愣,轻声道:“我是知道你要来玄空山了才决定要来的玄空山,年轻人不要知道了算计就将所有事往阴谋上去思量,这世间啊,要信还是好人多,关于杀人救人一道题,我后来多读了很多书之后,不再是不敢说了,而是不知该如何选择。” 柳易嬉笑道:“先生是觉得我柳易要是不读书,或者要是我柳易读也没能成为我爹那样的读书人,那就算我爹眼瞎了?” 许先生点头。 柳易冷笑道:“老子平生最恨任何人帮老子选择,也看不上长辈给张罗铺路的公子哥,老子的路应该是老子走到了岔路口,自个儿想想该走哪条路就行,您老不必费心。龙生龙,凤生凤,意思是我爹是读书人,我以后就必须是读书人,我要是丢下书卷去练剑就算数典忘祖了,你们读书人的道理都不讲道理,怪不得我爹要兴科举折断读书人的脊梁。” 许先生也不生气,笑道:“我辈读书人看先生,高山仰止,先生还说过:‘弟子不必不如师。’” 柳易起身拿剑,冷笑道:“我爹捡了我,他错还是没错我不知道,但恕我直言,我爹选你做学生,大错特错。” 柳易提剑摔门而出,看着那座石崖,柳易绕崖而走,直到临深崖了无路可走,柳易才转身顺着石梯上崖。 飞升台上的小道童不知在哪里捡了根拂尘,他用拂尘杆子画着八卦。 在如此巨大的广场上画八卦图,小道童随手作画,竟然极其圆润。 小道童画完之后,开始沿着画痕挖雪。 小道童挖了并足宽的雪道,顺便将雪堆在两边,小道童边挖雪边将堆在两边的雪抹平整,让八卦以后看起来不会那么突兀。 小道童画完太极八卦图之后才抬头看柳易。 他不问,柳易也不说话。 小道童笑道:“贫道有些担心仙鹤在大雪天找不到吃食会饿死,又想着你似乎要占用飞升台练剑,贫道想了想先做个八卦图让你练剑要紧,待会儿贫道再去和尚庙挖蚯蚓。” 柳易不说话。 小道童离开了。 柳易右手握着已经被汗渍染成了黑色的木剑,满天地间,百里之内银装素裹,千里之内风与雪是同一颜色,万里之外,风雪已经变成了乌云的颜色。 硕大宽广的飞升台上,只剩一人一剑而已。 柳易一步一步走向八卦图中心,步子极慢,但他武功底子极强,又加上这一年勤加练习,步履稳健。 柳易出手即杀招,一剑三式使出来,木剑似乎将一片片从空中飘落的雪花斩成了两半。 柳易开始出剑赶风斩雪。 他提剑从八卦图中心阴阳两边走过,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满地雪花,斩尽阴阳鱼内的冽风寒雪。 他提剑从阴阳之间走过,比天下最顶尖的剑客要温柔,比游历于阴阳谶纬之间的练气士要英气。 他踩着八卦图边缘,此刻他在欺师灭祖,而他却不似道士,而是剑客。 他从飞升台万丈崖边走过,专心致志,除了剑,其余东西,浑然不见。 他从飞升台百丈矮崖边走过,似乎没看到山崖下的道观佛寺。 柳易出剑极为简单,出的是百里青青教他的剑招,由于学过刀,剑招并不纯净,偶尔也会夹杂着长刀的招式。 剑招中夹杂着刀法时,总会有风雪成为漏网之鱼,并没有被他的剑锋劈砍碎裂,此时柳易会快速变招为一剑三式将漏网之鱼肃清。 柳易力竭停下,拄着剑大口喘息,漫天的风此时才有机会吹拂过飞升台,漫天的雪此时才有机会落在飞升台。 柳易低头望着被踩实在地上的雪花,似问似笑,朗声道:“一剑在手,天下何处去不得?” 恍惚间,柳易觉得自己握着的是条如琉璃般的长河,又或是一座比玄空山、比九郡还要大的山峰。 回神的柳易低头一看,还是木剑,不过没有百里青青刚送他的时候好看,现在木色浸满汗水,已经变成黑色了。 此刻柳易低声念道:“飞剑当空千里去,一根别我二更回,终有一天木剑成符剑,飞剑斩黄龙,降妖除魔证道,快意,比读书快意!” 一直看着柳易的许先生起身关门后,打扫起了被风吹进屋里的雪花,轻声道:“先生呐,他练剑比读书还上心,学生无能为力了。” 没挖到蚯蚓的小道童一手将木盆抱了卡在腰间,一手扶着肩上的锄头,“这么厚的雪,我在菜园子里挖了好几个时辰,半根蚯蚓没挖到,还被臭和尚赶了出来,仙鹤得饿肚子了。” 柳易问道:“仙鹤吃何物?” 小道童哈哈大笑,扔了出头和木盆,笑道:“仙鹤吃鱼虾蚯蚓,也吃五谷杂粮,走了,咱俩狼狈为奸到和尚庙偷米咯!” 柳易问道:“你去即可,为何带上我?” 小道童笑道:“第一嘛,咱们两人可以多搬点米来飞升台,第二嘛,你面子比较大。” 一大一小两个道士下了飞升台,柳易在厚厚的棉衣内怀揣了两个麻袋,一大一小。 刚才商量了好一会儿,小道童硬要拿大袋子,柳易担心贪心的小道童拿了大袋子舀米的时候忘了自己有多大力气,若是压断腰杆什么的麻烦就大了去了。 柳易死活只揣了一大一小两袋子,并且他并不打算扛满袋子米回来,帮别人做贼嘛,意思意思就行了。 佛道两家为了柳易差点打架不假,柳易面子大,但只是在平时面子大,做贼被抓的时候面子不一定大。 两人鬼鬼祟祟地翻墙进了和尚庙厨房,房内就一个肥头中年和尚在灶边烤着火,和尚将手臂抱在膝盖上,将脑袋趴在手上,摇摇晃晃地打着瞌睡。 小道童作为先锋上前将贼路上的坛坛罐罐肃清,柳易才上前舀米。 大麻袋舀了大半袋,小麻袋舀了小半袋,柳易对小道童急切地表情不管不顾,小道童张牙舞爪的动作他也视而不见,将大半袋百米甩手扛在肩上,悄悄出门。 小道童见柳易出门后,再看看米缸里那么多米,又看看小半袋米,他实在是不甘心,又悄悄将袋子舀满。 小道童准备将满袋子米甩在肩上,试了两次没能抬起来,他当即有些后悔自己贪心了,不过想起饿肚子的仙鹤,他勒紧了腰带,一鼓作气将白米扛了起来。 两人鬼鬼祟祟地出了和尚庙,又鬼鬼祟祟地穿过道观,开始大摇大摆地登上飞升台。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五十三章 山下有客南方来 冬去春来,整整一两个月时间,清静老道都不在。 柳易上回和许先生吵了一架后,许先生当天冒着风雪离开了,柳易每天练剑读书,或者是身穿黄色道袍和小道士一路下山上山。 有香客背的行囊重了,这俩真假道士就帮忙背上山,善男信女多少会有点难为情,到了山上烧香拜神的时候,人之常情也会多捐些香火钱。 柳易开始还觉得这不欺负人嘛,就和山下那些个商铺一样,伺候周到了,买客不多买些东西会觉得难为情,有时价格本可以往下砍个几分银子的,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小道童却不赞同,他认为这叫我以善意待人,人以善意带我,我们高高在上的神仙中人,会计较那点碎银子小铜钱? 柳易笑道:“你讲的有道理也没道理,我觉得你在一那点碎银子破铜钱。” 小道童伸手在嘴唇上,出声嘘道:“天机不可泄漏。” 这话说了之后,小道童自个儿忍俊不禁,柳易怕放声大笑打扰了那些个善男信女,亦是憋得很辛苦。 下山的小道童,一步三四级石阶,走得依然轻松写意,柳易则不行,要么两阶,要么三四阶,小道童在石阶上倒退着下山,看了柳易的身法后取笑道:“心猿意马咯!” 柳易停下身子笑道:“你心里的马死了。” 小道童就在那石阶的棱上以诡异的角度站定,轻笑道:“这叫动如奔雷,静若处子。” 柳易反问道:“知道什么叫处子?知道洞房花烛夜要铺红被褥?” 小道童摇头,“不知。” 柳易下行几步与小道童踩在同一级石阶上,得瑟道:“我知道。” 小道童瞬间破功,两人继续朝山下而去,又干起了光明正大的善心绑架。 下山的路上,小道童很好奇那些他不知道的学识,欲言又止,他看着柳易那得瑟劲儿,觉得让柳易讲出来的可能性并不大,索性懒得问。 两人远远地瞧见三侠有个老和尚此时正对着富家打扮的两人双手合十。 男子一身白衣,头梳歪髻,举头手足间皆有写意,女子一身淡紫色衣衫,头别素钗,面容姣好。 柳易看到这颗皱巴巴的光头,心情不错,笑问道:“这是哪个大和尚?” 小道童摇头表示不知。 柳易笑道:“山下那对男女你猜是兄妹还是夫妻?” 小道童不懂这个,没有要猜的意思。 两人下山太慢,那对男女已经被老和尚带着上山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王子桢抱拳行了一礼,柳易和小道童均抱拳行礼。 女子提着衣裙施了个万福。 柳易摆了个自认为极好的微笑。 小道童不知所措。 待大和尚带着两人走远后,柳易打趣道:“看上了?” 小道童忧心忡忡道:“贫道就担心那位小姐是那位公子的媳妇。” 柳易脸色古怪,促狭道:“以后我去和尚庙帮你问一问?” 小道童轻轻点头,随后担心自己点头幅度太小,柳易不一定看得见,改为重重点头。 柳易望着一脸正经的小道童,哈哈大笑。 小道童愁眉苦脸,倒不是因为被柳易笑话,他是真担心紫衣女子已经嫁人了。 两人继续下山,山下沁水源头水雾漫漫。 山下来了一主一仆,主子一身雍容华贵的黑衣,不伦不类,看上去倒像市井中的泼皮流浪汉,带着个仆人走路也不看路,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鼻孔朝天而行。 像是个丐帮帮主带着个老叫花巡视自己的地盘,那老仆尖嘴猴腮,一身黑袍正好陪一身黑帽子,比他家主子还要滑稽。 老仆身子上肉头还没骨头份量大,走路都打蔫儿。 主仆两人身后跟着六个呼吸沉稳,气机绵长的扈从,六位扈从依然很拽,就差脸上没写着我是高手高手高高手了,都不拿正眼看人。 柳易和小道童摇头,这八个人实在是一无是处啊,两人都看不上,干脆土坡上歇息,柳易问道:“我师父也不知道撂下活计去了哪里了,也不忙着回来修石梯子?” 小道童答非所问,“,你说好不好笑,前朝的皇亲制度被大沁调侃为养猪王朝,所有皇家藩王皆由户部出钱粮养着,养到最后竟然有两百来万藩王皇亲,不事农桑的皇亲硬是将整个王朝的财政给拖垮了,大灾小灾,户部左右拿不出钱来,王朝倾颓的那几年啊,那个修道的皇帝接连着杀了好些个户部尚书,杀到没人敢做掌管钱粮户策的户部尚书了。” 柳易问道:“这与我何干?” 小道童哈哈大笑,“你师父清静老道就是前朝在京藩王,那时候空有一身抱负只能用在床榻上糟蹋女人,王朝大厦将倾的时候,他曾冒死进宫劝过那个九五至尊的哥哥,但那位皇帝一心烧丹练汞追求长生,直到叛军杀到大兴城时,他才知道自己能不能长生似乎并不重要,自己有没有脸面见列祖列宗才是要紧。” 小道童似乎没说过瘾,向柳易透露了一些关于南方祖庭的密事,“同为道家祖庭,为何玄空山与飒露山说个云泥之别也不过分?这就要从九十五年前的前朝说起了,那时候道家南北两大祖庭交相辉映,虽说也有吵闹,但到底还是亲兄弟,外人欺负不得,百年前飒露山出了个妖道,不敬神不求长生,一心以异道恶毒法子炼丹求圣,那个倒霉蛋皇帝就成了他的第一个试金石,龙运浩瀚的皇帝硬生生被妖道折磨致死,顺便让整个王朝成为了陪葬,你家清静师父呢,亡国之后还不知道怎么就亡国了,一头雾水地在飒露山潜心修道,知道了秘事之后师兄弟也不要,一心在玄空山修石梯子。” 师父清静获得他的“芳心”后就开始撂挑子,柳易对这些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换了个问题,“飞升台靠北那面山崖是不是直达山下?上回练剑之后,现在想想一阵后怕,以后也不敢坐在那里了。” 小道童笑道:“直通山下又如何,怕了?” 柳易笑道:“现在想想以前胆子太大了。” 小道童起身下山,随口问道:“不知道杜鹤离和解三秋两人以后谁更厉害,百里青青嘛,小道不看好,师弟林砚和韩豆的话,贫道不知,但想着山上人嘛,厉害也没了比较的心性,也就是不厉害了。李白药也好,舒清浊也罢,算上国子监监生李仕鱼,三人都不像能陪供至圣之人。” 柳易跟着起身下山,抬手一拍小道童的脑袋,“飞升台太高了,你个小道童年年生长在飞升台上,得了个谁都看不上的毛病,看不上就看不上吧,玄空山大山之巅的小道童说话,谁也不敢说个不字,但怎么这么多人你就独不看好百里姑娘?” 小道童轻声道:“这个姑娘似乎与所有人都不同,就拿近的说吧,世间武夫上玄空山大有裨益,独独他害怕佛道之争。” 柳易小道:“山中只七日,世上已千年,若不是数着日子,我都忘了今年已经是靖宁二十三年了,也不知百里姑娘过得怎样。” 小道童笑道:“和喜欢的人有共同喜欢的事,世间极好。” 柳易捧腹大笑,“是了,小大人。” 柳易笑完之后,轻声道:“以后我顺便给你问问那个紫衫姑娘喜欢何物,是不是喜欢练剑?” 小道童停下步子,正衣襟道:“极好。” 两人开始下山去迎土包子般看着沁水就忘了闭嘴巴的杨直。 …… …… 飒露山持道峰上,林砚和师父打扫完了院子,又烧好了水,一老一小俩人均坐在屋外一根歪倒得枯树上,林砚正用道家神通望着玄空山下一行几人。 林砚伸手推醒正在打瞌睡的师父的手,说道:“师父,快看,那人有龙气哎,到底是皇帝还是太子殿下啊,或是太子皇子?或者是个造反的混世魔王?” 老道人的哈喇子拉成长线,犹如纺织娘面前织机上的丝线,他有条不紊地揩了口水,语重心长地问道:“徒儿,是修行重要还是看外面的花花世界重要?” 林砚辩解道:“这不睡不着嘛,若是耽误修行,则外面的花花世界不重要,若是两不耽误,那就两者兼顾,未尝不可。” 老道拿着捡来地松树叶子在眼前看了看。 林砚说道:“师父还说我看花花世界,你也在看呀!” 老道起身笑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佛家就这句话说得还行,其他的都是些狗屁。” 林砚望着飘落下的雪花,以手掌托住一篇雪花挪到眼前,端详着雪花随口问道:“师父,我道家说佛家之教义,会不会有失偏颇?” 老道答道:“会啊,佛家说道家之教义也会咧,否则佛道之争吵什么呀。” 林砚正经问道:“师父怕佛道之争吗?” 清辉破天荒露出一抹笑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头发的不怕光头的。” 林砚嘻嘻笑道:“那些大光头想不通道理的时候就摸一把光头,和我道家想不通的时候挠一挠头发好像是一个道理,不过没挠到头发应该很失望吧。” 清辉哈哈大笑。 素羊峰上,老道黄翎叼了根茅草坐在三清肩膀上,伸手指点着韩豆卷蜘蛛网,听到师兄的的笑声后他跳到地上,吩咐道:“去看看你师伯发什么神经,笑得那么瘆人?” 曾经白白净净的韩豆儿浑身护色更加晶莹剔透,面容也长开了些。 韩豆儿将带叶的树枝递给师父,下山上山。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五十四章 一见如故 玄空山下的柳易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可不就是去年的自己吗,看着泼皮年轻人特别顺眼,那泼皮年轻人亦然。 一见如故的两人间发生了一段了无生气的对话, 泼皮年轻人杨直看着这个不像道士的年轻人,问道:“你谁呀?” 柳易答道:“你猜呀。” “我不猜呀。” “我不说呀。” 接着柳易问泼皮年轻人:“你谁呀?” 泼皮年轻人答道:“你猜呀。” “我不猜呀。” “我不说呀。” 只混过土匪窝子,没混过市井江湖的柳易落败破功,笑道:“兄弟你这混的有点差啊,才跟我去年一样。” 泼皮年轻人抱拳道:“兄台承让。” 柳易眉飞色舞道:“不过我去年好像也比你厉害点,前朱雀剑仙百里青青开路,后玄武鹤壁剑宗杜鹤离压轴,左青龙穹庐书院李白药负责骂人,右玄武郎哥给我端茶送水,捏肩捶腿,聊天解闷。” 泼皮青年人插上一句,“真是神仙日子啊!” 柳易心里认同,话语不是说停就停地,接着说道:“那叫一个威风,神挡杀神,砍瓜切菜喀喀喀喀,佛挡杀佛,切菜砍瓜嚓嚓嚓嚓。” 泼皮青年人抱拳深深一拜,附和道:“久仰久仰。” 柳易抱拳还礼。 接着轮到泼皮青年人说自己的英雄事迹了,只见青年人一把将老仆拉过来,那叫一个轻松,几乎是提过来的,口若悬河地说道:“小弟不才,只有这老仆是自己人,带上他那是逢赌必赢,就算是不带半颗铜板去赌场,那也是两袖清风去,盆满钵溢归,身后这位,要吃肉酱不要捣臼,拿拳头捶出来的肉酱,鲜得很咧!” 从未吃过肉食的小道童不知肉是何滋味,也没注意听听什么是肉酱,只想着从山上差着他好几个辈分的小道童手中没收来的那些书上说的事,好些赌客那是输多赢少,没去赌时想赢,赌赢了那就想继续多赢,回头输了之后想着赌几把扳回本,然后接着输,倾家荡产。 小道童一边想着一边好奇,逢赌必赢,那赢的金银珠宝那不得成金山银山珠宝山啊,怎么进赌场还半边铜钱也不带呢? 身后那位短衫打扮,一身那位满身腱子肉充满了力量,面阔口方的国字脸拳师朝着柳易点头行礼, 这吹牛和煎药一样,讲究个火候,三分水阴,七分火阳,是为药,吹牛吹到刚刚好,比之药,有奇效。 柳易笑着说道:“回头我想吃肉酱就去找你,还要麻烦这位师傅了。” 两人一人一句笑道: “棋逢对手。” “将遇良才” “龙王碰头真天子。” “杀手遇着蒙面人。” 两位青年人一见面,颇有一番他乡遇故知的情景。 那个在飞升台上意气风发的小道童发现自己竟然插不了话了,好心提醒一句:“该上山了。” 柳易和泼皮青年人同时摆手笑吼道:“大人说话小孩别开口。” 弄得养气功夫极好的小道童郁闷得不行。 老仆从未见着自家公子如此高兴过,咧嘴而笑,说话都漏风的门牙长得老长。 两人自卖自夸的同时亦相互捧场,那叫一个其乐融融。 上山路上,柳易笑道:“老子叫柳易,在山上拜了个修石梯的老道为师,马上你就能看到我师父修的石梯了,但老子实在是不想修道,我爹的学生想让我读书,我也不想读书,我更想学剑。” 青年人笑道:“老子叫杨直,有个狗屁倒灶的皇帝老爹,硬要我当什么劳什子的皇帝。” 对于这个去年刚搬进皇宫的皇子的到来,玄空山佛道两家 波澜不惊。 道家这边大到不出世的老不死道士,小到遇到人都要喊师祖、师叔祖的小道童对于杨直的到来,两者表现得惊人的一致。 不闻不问。 佛家这边好似先前迎了两个宝,对忙着关门乐呵,对于大沁储君更是置若罔闻。 佛道两家不闻不问的杨直不出意外地住到了柳易的小屋。 杨直看着小屋四周清雅的环境,笑道:“比我们那个破屋子强多了!” 小道童来到了柳易的小屋后并未进门,打了声招呼后就走了。 柳易看着乡巴佬进城的杨直,笑道:“那是,好歹我也是道家几位硕果仅存的真人的高徒不是?” 杨直两面百丈的悬崖,感叹道:“早听人说玄空山很怪,佛道两家一直再为‘玄空’二字的先后顺序吵着,绵绵不休,在山下时看着佛道两家实力阵容不相上下,到了山上再看后觉得道家要厉害些,佛家的话,能不能再熬个二十年都是个问题,现在再看看百丈悬崖,到底也觉得不虚此行。” 柳易哈哈笑道:“刚才那个小道童就是唯一住在悬崖上的道士,现在是不是感觉错过了天大的机缘?” 杨直将双手掐在腰间活动腰身,轻声道:“谁说不是啊,早知道刚才背他上山就好了,多少能换点香火情。” 柳易对于大户人家的香火情不是很明白,只知道上回算是彻彻底底地得罪死栾涂王家了,现在成了山上人,除了那几个于他有恩的朋友,他不太愿意去想山下事,索性不答,拿着木剑在院中开始练剑。 柳易出剑速度极快,虽然到现在依然没能练出剑气,但柳易想着应该快了吧,再说了练剑基本功练好了,以后再怎么折腾都能一日千里。 百里青青告诉过他练剑从来都是由快到慢,在由慢到快的过程,由快到慢是拿着剑就开始呼呼哈哈地一顿胡练,出剑快了,内心自我感觉极好,初学于剑道剑术无益,好好的剑招可能也只能磕磕绊绊地分解着才能使出来,一气呵成的剑招分解后已不纯粹,慢慢地练的就不是练剑了,倒像是剑在驾驭人。 柳易现在正处在那个练剑由快到慢的阶段,当然现在他只是快,追求出剑极快,快到极致,快到泼水不进,他的剑就能成一半。 柳易一直想问百里青青的剑有多快,但他没来得及问,到了来得及问的时候又是离别,在玄空山山腰问这个的话,有点不合时宜,他也见过了,百里青青御剑千里的时候,极快。 杨直正摸着下巴津津有味地观看着柳易练剑,柳易突然停下身形。 杨直笑骂道:“担心我偷师啊?” 柳易呵呵笑道:“你杨直以后三宫六院都顾不过来,怎的会有时间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武功?” 杨直不知可否,抱手找了棵就近的槐树靠着,“登九五和登九天比起来,似乎低了一等。” 柳易将木剑立于身后,轻声道:“什么侠以武乱境都是屁话,说到底就是当官的实在看不惯逍遥九天的武人,才会出个什么传首九边的劳什子政策。” 柳易以前读书,读到了“肉食者鄙”的时候并没有多大感触,现在看杨直国之储君竟然不关心黎民疾苦,而是上仙山求神拜庙,柳易忽然有些生气。 柳易笑骂道:“国之储君为何不关心九郡军民财政人口田亩,而是上山求仙问道?” 杨直与柳易本就是性情中人,见了柳易的深情后猜到了七八分,听了柳易的话后更加笃定柳易把他想在一心求仙的人了,笑道:“老子以前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扛麻袋,累死累活地挣点碎银子,那几年倌儿病重,老子又忙给他寻药看病,饿了好多顿地肚子,最他娘的糟心的是老子一个当爷的得饿肚子,倌儿一个老仆老子却要想方设法给他吃饱,万一哪天腿一蹬嗝屁了,老子晚上没人说话还不得疯了。” 柳易耸耸肩,笑道:“咱俩真是同道中人啊?” 杨直点头附和,一直站在杨直五步范围内的老仆倌儿背着手,一脸愧疚,啜泣道:“公子啊,那几年是倌儿拖累您了。” 杨直摆手毫不在意,笑道:“咱俩什么交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榜外十分,佛寺道观屋顶的琉璃瓦被夕阳照了反着光,黄灿灿的,悬崖上白色的岩石也反射着夕阳光芒,此时的玄空山顶沾满了仙气。 柳易小屋的仙气被破坏了,杨直带来了个大厨,肥到圆滚滚的妇人如同六月的青牛,走路也要小心翼翼,担心身量太重一不下心踩滑了还不得多交代几斤肉。 柳易望着这个长相剽悍的中年妇人,远远地柳易就闻到一股窒息的胭脂味扑鼻而来,现在一看,妇人脸上果然是“份量十足”,柳易保守估计也有二三两。 妇人朝柳易和杨直行礼,留在小屋的倌儿也没放过,可能是遇到了能讲些荤话的同龄人,妇人朝着倌儿风情万种地又行了一礼。 市井中骂架在行,打架不行的老仆破天荒地有些露怯,红着那张枣红中透着老年斑的老脸。 杨直走近老仆后一拍倌儿脑袋,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差点被杨直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倌儿咧着嘴歪笑,回道:“要是年轻三十年,公子哎,你看看我有没有出息。” 杨直指着妇人笑道:“这是老子请来的大厨,以后你可以跟我们一同吃饭。” 柳易扭头望着杨直,“意思是我荣幸之至?” 杨直望着柳易一脸笑意,本来想骂人的话被他咽了下去,一脸贱样笑道:“老子可是国之储君,以后说话想着点,在胡乱说话指不定那天就被传授九边了。” 柳易哈哈大笑,“老子虽然只是一介武夫,但你听说过‘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否,再说了,有朝一日飞剑变符剑,飞剑黄龙斩得,真龙天子亦斩得,那时就是伏尸一人,信否?” 杨直咬着嘴唇沉默不语,倌儿伸出枯槁的手拍打了公子的后背,此时得主仆两人和住在那条阴暗狭窄巷弄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老仆觉得挺好,自己又和公子亲近了。 缓过情绪的杨直轻笑道:“吹吧你。” 柳易不再说话,开始练剑。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五十五章 牛皮 自从杨直来到玄空山后,有一件事很明显,从第二天起天起飞升台就不再是小道童一个人的了,甚至是在玄空山地位超群得小道童已经没了什么存在感。 柳易和杨直两人在悬崖边意气风发地高谈阔论的时候,在整个玄空山存在感极强的小道童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玄空山的那个“空”,也是佛家的那个“空”,因为自己在与不在俩人都一样,蛮横地夺了他的飞升台。 小道童觉着这日子真是没法子过了,有喋喋不休的两人在的飞升台上,他就算是当个木头人去看云海都觉得多余。 以前的柳易上飞升台的时间很多,练剑的时间也多,自从杨直来了之后,柳易上飞升台的时间更多了,但练剑的时间变少了,因为杨直主仆的打扰,心不在焉的柳易出剑极慢,经常放下剑式扭头与杨直聊着天。 杨直盘腿坐在距崖边一丈左右的位子,春风呼呼,在一身华贵的黑色衣衫衬托之下,杨直像个迎风飞扬的仙人。 杨直望着云海感叹道:“若是有朝一日本太子也能御剑长空,那将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呀!” 柳易停下架势笑道:“帝王嘛,爱江山还是爱美人都是个大问题,两者皆不爱,想必极难。” 杨直扭头望着柳易,问了个草包问题,“沙场军人和江湖武夫有何不同?” 柳易点头笑道:“不同之处极大,底层的江湖武人犹如沙场军人,出手即杀招,杀人或者是被杀变数重重。中层武夫则不同,出手即杀招不假,但捉对厮杀的时候招招致命也不一定能杀死同级对手,两人基本上是奈何对方不得,只能找破绽钻空子,取巧夺胜。至于最顶尖的武夫的话,打到山河变色也一样,除非差距极大,否则打个几天几夜也是平常事。” 盘腿坐麻了双腿的杨直将腿伸直,右手握成拳使劲捶打着麻木的大腿,自嘲地笑道:“看起来沙场冲锋陷阵的军人终究打不过江湖武夫呀!” 柳易白了杨直一眼,将剑靠在背后走到崖边才轻轻开口道:“底层武夫若是被骑军围杀,大多数只能被活活耗死,少数能逃逃脱的也只能说是运气好。中层的话,有心恋战的依然会被军中阵法耗死在战场上,若是无心恋战,骑军可能打得过,但追不上。至于跨入飞升境的武夫嘛,除非一心求死,倾力杀个几千人后力竭而逝,否则的话,骑军根本见不着他们的影子。” 杨直换了个姿势,直挺挺地躺在飞升台上,十指相扣盖在眼睛上遮挡阳光,轻声道:“听起来养个江湖武夫比养几万骑军省钱啊?” 柳易回了句,“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杨直咋呼呼地坐了起来问道:“你小子什么水准。” 柳易转身接着刚才的剑招练剑,笑容和煦地柔声道:“提刀的话,底层水平,握剑的话,怎么也该有中层水平才行啊。” 杨直复直挺挺地躺着的姿势,一脸不可置信道:“吹牛皮。” 柳易一脸无所谓,刚才的话虽说有点水分,但水分其实不大,他感觉水分不大。 直挺挺地躺在石坪上的杨直没躺多久就觉得后脑勺被石头磕的生疼,采用双手跪地支撑着整个上身后问道:“你说为何两军打仗的时候不派几个江湖高手去刺杀敌方高层武将和关键文臣呢?” 柳易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杨直一眼,他收了练剑的架子,笑道:“忘了你没当上皇子几天,不懂这些军国大事理所当然,两军对垒的时候刺杀本就层出不穷,无数亲军保护的将军极难刺杀成功,但也不是没机会,只要打仗,大沁罗网那帮谍子肯定有半数会撒到敌国去干九死一生的刺杀勾当,成不成功两说,光一波接一波的刺杀的威慑力也足以使敌国胆寒。” 说到罗网的柳易呼吸有些沉重,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又在开始练剑。 杨直则实在是找不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吩咐老仆去院子里拿了给凳子。 站不如坐,坐不如躺。 坐着凳子的杨直依旧觉得不舒适,吩咐老仆下山去编个竹椅子,可以躺着的那种竹椅子。 几天之后,躺在竹椅子上的杨直又觉得柳易木剑破风的声响实在是太吵,但这回他没说什么,飞升台的小道童已经被他和柳易气到不来飞升台了,若是再有个道士被他气下了飞升台,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的他还不得被朝堂上的口水给淹死了? 万丈悬崖边的云海从来只有小变化,这么多天杨直也没见着什么大波澜,已然看腻。 再看柳易练剑,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招,老仆看得津津有味,杨直却只想打瞌睡。 老仆低头在杨直耳边说道:“柳道长很有毅力,普通剑招他也能练千万遍,剑式剑招极有样子,重规矩也重创意,堪堪已经踩到相生境的门槛了,但差一个契机,差一个练出剑芒的契机,到时候真要一日千里。” 躺在竹椅上的杨直只听到老仆说话的声音,但没听清老仆在说什么,闭目问道:“倌儿,你是老爹派来保护我的高手吗?” 老仆笑道:“倌儿不是什么高手,公子才是高手咧!” 杨直一脸失望得表情,苦笑着轻声道:“我以为我那个老爹会派十个八个的高手保护我,没想到就派了你一个老子每年要买猪肚皮给你贴秋膘,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的老仆。” 老仆双手掐着腰将腰杆伸直,笑道:“公子有一点说错了,老仆虽说一介废人,但不是谁都能指挥得动的,还记得那年老仆倒在码头上的时候吗,整个码头的汉子都当作没看见,就公子看见了,公子当晚还给我买了猪肚皮,那时候公子做饭的手法老道呀,猪肚皮煮的是一抿就化,老仆感觉吞下的是满口油水,解馋得紧。” 杨直哈哈大笑,差点打断了柳易练剑。 杨直问道:“老子一顿肉就将你收买了?” 老仆摇头,“公子也许忘了后来又给老仆煮了几顿肉,但老仆没忘。” 杨直看着缓慢变化的云海瞬间联想到了波云诡异的朝堂,想到那个烂摊子的杨直心情甚是不好,他伸手捋了鬓角之后轻声说道:“满朝的事公子有时也不一定应付得了,如果出事了你先跑,公子比你年轻,后跑一步也能轻轻松松地追上你,说不定到时候你还会被公子反超了。” 老仆倌儿一脸憨笑道:“若前方是深渊老仆就将公子拽回来,实在是拽不回公子老仆就跟着跳就是了,才多大点事儿。” 杨直哈哈大笑,快意之至。 练完剑的柳易对杨直主仆不管不顾,提着剑下了飞升台又走到和尚庙,曾经答应了要帮小道童问一问那个紫衫女子婚嫁了没,自然是要说到做到。 到了和尚庙的杨直进门就看到了那一男一女,杨直提着木剑走上前行了一礼,再看看男女两人,男的应该就是个草包没错,女子看起来很好看啊,笑容恬淡,柳易觉得差点就比得上百里青青了,百里姑娘眉间有股子英气,这个姑娘没有,有的只是大户人家的伤春悲秋。 柳易开门见山问道:“小姐是否婚配了?” 王子桢以为柳易是什么登徒子色胚,大骂道:“老子日你娘。” 王烟然眉头一横地望着哥哥,轻声道:“不许骂人。” 王子桢气势瞬间弱了一头,扭头干脆不再说话。 王烟然施了个万福,笑道:“这位是我哥哥,道长误会了。” 柳易甩头就走,笑道:“上回我和一个小道童在山下偶遇你兄妹两人,那个住在飞升台的小道童当时就看上你了,但他脸皮子太薄,不好意思来问一问,只好让脸皮子还行的我来问你了。” 王烟然笑道:“道长为何不自称贫道?” 柳易摆手道:“你以后问一问小道童为何喜欢自称贫道也一样,我就想着要是自称贫道了看上的姑娘觉得我穷看不上我可如何是好?” 王烟然捂嘴咯咯直笑。 她想给小和尚带个好消息,那个一直被小道童欺负的小和尚肯定高兴。 …… …… 上巳节,柳易和杨直两人在飞升台上疯疯癫癫。 杨直对着青山云海笑道:“看,朕的江山。看,朕的子民。” 柳易有样学样,对着朝阳云海道:“看,吾之华舍。看,吾之美人。” 那个一直跟在杨直五步以内得老仆倌儿望着自家公子在笑,也在跟着笑。 小道童觉得两人该吃几颗丹药冷静冷静,他小大人样地背着手去往那个他喜欢喊作炼丹师兄的炼丹房。 小道童的到来把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给感动坏了,顾不得一炉珍贵的丹药,小跑过来恭敬地问道:“小师祖今日得空了啊,炼丹房您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小道童根本不扭头看一脸恭敬的老道士,笑骂道:“这么大年纪了,做事毛毛糙糙,贫道又不是不识得路,还用你来迎接?白白浪费了这一炉天才地宝。” 老道士刚想开口解释。 想着一炉子天才地宝的小道童生气道:“成事不足还则罢了,败事有余的东西,要我怎么说你,你才能长大啊。” 一把年纪的老道被训斥一通,既不会觉得自己大半辈子真的是活到狗身上的废物点心,也不会觉得小祖师爷是真生他的气,小祖师爷的飞升台被两个泼皮占了,这会儿正不爽,找自己这个徒子徒孙发发脾气,那是应该的,没有比这更天经地义的事了。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五十六章 汝阳城中的布局人 汝阳城内,那条不知名的小巷里,住着个不知名的老人,老人腿脚不利索,只能拄着根拐杖侧身挪步子。 老人打扮与其他同龄人并无不同,穿一身黑色衣衫,戴一顶黑色帽子,行将就木的老人大多是这身着装,毕竟黑色衣衫帽子比较容易捂热身子骨。 老人是这条巷子里唯一的读书人,平时谁家有红白喜事的时候,都会让老人帮忙写对联、挂礼单。 老人爱说话,也十分会说话,巷里人来了客人后经常请老人去陪客,老人也十分上道,桌上荤菜素菜该夹几筷子就夹几筷子,只有少吃的规矩,没有多吃的时候。 近来巷子里有几个汉子挣了钱,除了置办屋子和家伙什,还会给家里老父母买两身衣裳,媳妇也没落下,都有闲钱买胭脂水粉了,家里那些以前只会在巷子里疯跑玩尿泥的稚童也跟着老人读书写字,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才想着给孩子读书,他们那些没读过书的苦力在外面肯定也吃了不少没读书的亏。 老人对七八个孩子的学业并不十分上心,倒不是因为孩子们家里没给钱,而是人老了之后觉得孩子实在是太吵,晚上下学后孩子们回家了,老人耳朵里孩子们的声音依然在嗡嗡作响。 老人看管小院子的桂花树,比老财主看管自己新纳的小妾还勤紧。 不过一个是对床笫之事有心无力的老财主,一个是春意洋溢的小妾,老人完全看管不过来。 不知名老人老眼昏花瞌睡多,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能睡一下午,桂树也实在是长得太好了些,前几日刚被春闱讨喜的书生摘去了几枝。 老人深深地自责的同时,也下了狠心,老人天天搬个躺椅在桂树下躺着晒太阳,时不时喝一口提神醒脑的浓茶保证自己不会打瞌睡,拐杖也放在旁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有人敢动他的桂树,他就卖力挥一棒让那些书生骨头断两根长长教训。 傍晚夕阳斜照,睡了一天一夜的陂足老道拉着桂树枝桠下了树,衣衫稍有褴褛的他拍着打哈欠的嘴巴问道:“这是你布的局?” 醒着熬了一天的老人不说话,也不看清静,就那么枯坐着。 清静自顾自倒茶,只有小半碗,喝了之后到口不到肚,没能喝舒坦的老道启开白色茶壶盖子,抓了把泡熟的茶渣放在嘴里嚼着。 不知名老人提着拐杖准备打老道的手臂,又担心失手把茶壶打烂了,只能把拐杖放下双手拄着,笑道:“你还是没能改掉吃茶渣的臭毛病。” 清静自顾自将口中茶渣咽下,一屁股坐在躺椅上自顾自说道:“比以前厉害多了,在平山郡杀太子后,皇帝莫名其妙地冒出个私生子来。双峰对双峰,江湖盛事,还真要应了老秃驴的胡言啊。旨意要迟重锋入京做太子妃,东宫无主了还选个屁太子妃,无非是想让身无龙运的私生子汲取小妮子身上那份与汝阳城龙气相得益彰的气运,以后继承大统自然顺理成章,无人诟病。王音一辈子算是活到了狗身上了,好一条忠心的狗啊,自己外孙女也下得去手。鹤壁剑宗,苌楚宫,穹庐书院,白马书院等好些势力都卷了进来,九郡暗流涌动,真是一盘大棋哟!你也不怕在局里淹死咯?” 刚才老道挤在躺椅上的时候不知名老人让了半边屁股,现在的老人需要双腿帮忙使力才能坐稳在躺椅上,他往老道屁股位子挤了挤,老道寸土未让,老人只得拄着拐杖起身,晒了一天太阳的他将拐杖夹在胯上,慢吞吞地拉拢衣衫,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边的夕阳,感慨道:“人老了,太阳还在山头就觉得身子骨有些冷。” 看着老书生不说话,老道清静急道:“老头,问你话呢?” 老书生一手扶着躺椅,一手拄着拐杖桀笑道:“确实是老头问我话,你说你比我大了多少岁,还不死啊?” 清静一脸傲然,起身笑道:“不多不多,也就那么点,这不等着先给你送行后贫道也就飞升了。” 重新坐回躺椅并且也打算寸土不让的老书生不确信地问道:“飞升?” 老道不计较躺椅的得失,轻嗯了一声。 老书生一脸的不信。 清静回头看了书生的表情后忍不住说道:“你什么表情啊,不飞升贫道活一百五十年干嘛?” 老书生躺在躺椅上,侧身将拐杖抱在怀里后有节奏地摇着躺椅,悠哉游哉道:“我以为你只是单纯的不想死罢了。” 清静哈哈大笑,附和道:“听起来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不知名老人躺在椅子上一边摇晃着椅子一边哼起了沙哑的小曲。 清静陂脚来回踱了两步,忍不住问道:“真是你布的局?” 老人一脸自傲道:“不是,是我弟子布的,怎样,堪称国手了吧?” 人老了之后有儿女的就开始比儿女,他们无儿无女的,就比徒弟,看着自己徒弟成器,老书生有荣与焉。 老人望着哑口无言的清静,爽朗笑道:“我这个弟子啊,比你那个强太多了。其实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我徒弟也就安排些小虾米去杀他,命不该绝不是因为有贵人相助,而是我们对他根本不上心,或者说不在乎。” 清静又从茶壶里抓了把茶叶放嘴里嚼着咽下,“你的嘴巴一如既往地毒。” 老人扭头望着清静,轻笑道:“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我这个毒士终结了你们家的大夏王朝,咱们还能不能成为朋友。” 清静看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犹如百年前他看着大夏的那抹余辉,不同的是那时候心冷,现在身冷。 老道想起了那个不爱上朝的老爹,想起了那个当上太后以后喜欢挨个儿子女儿家串门的娘,想起了想成仙想疯了的哥哥,想起了成为胯下玩物的嫂嫂,想起了一个个被戳死在汝阳城各个角落的叔伯、兄弟姐妹、侄儿侄女…… 老道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之后才回神,他转头一看,老书生已经将躺椅收进了屋子里,此时双手拄着拐杖与他并排而立,不同的是老人看夕阳余晖,老道看着毒士老人。 想通了一切的清静一拍老人肩膀,轻笑道:“你这收了个好弟子,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我呢,收了个不好不坏的弟子,死嘛,肯定不能闭眼,只好退而求其次,飞升做天上神仙去。” 在玄空山常年干活的清静出手不知轻重,被拍了生疼的老人耸肩缓解疼痛,问道:“真的?” 清静伸手拍老人的头顶,头没拍疼但帽子被拍落了,露出了老人没几根白发的光头,失手的清静哑然笑,将落地的帽子捡起扣在老人头上,轻声道:“假的。” 听老道说是假的,老书生哈哈大笑,“你也会死我就放心了,毕竟大家都变成鬼才公平。” 清静嘟囔道:“你会死是真的,我是死还是飞升最后才知晓,既然能比你多活那么多年,自然还要比你多活几年。” 清静内心感叹自己确实老了,好些事差点就忘记问了。 刚才老人夸了他弟子大半天,老道还不知道老人的弟子是谁呢,既然故交收了弟子,那他也要颇为“照顾”一下才是,好奇地问道:“你那弟子是谁啊?” 玩了一辈子心计的老书生一听了这话,就知道这牛鼻子没安好心,摆手道:“不说,说了他小命难保。” 老道耸了耸肩道:“不说我也知道,李仕鱼嘛。” 老书生有些好奇,这牛鼻子怎么会知道这事,笑道:“这后生聪明归聪明,布局不怎么样,出手太小气,没有国手风姿,以前想过收他后好好教授老夫这一身绝学,可这后生名声太大,根本不适合做这个,我在国子监另找了个好的。” 说着弟子的事,老书生一脸欣慰。 听到老人说他徒弟在国子监,清静作势道:“那我就杀了整个国子监的监生。” 老书生不慌不忙地提醒道:“身为道家真人你不怕惹了因果后飞升不得是小,折了道家气运你赔得起?” 清静抱拳道:“多谢提醒!” 老人一提起清静内心十分火冒,询问道:“身为方外之人,你不是快飞升了,人间事与你何干?” 老书生心想道家人就是奇怪,年轻时见他也是这样,天天说着忙凿石头,可又天天往山下跑,当然那是他年轻的时候,不是清静年轻的时候。 清静笑道:“人间贫道也得争一争啊,你看清辉那牛鼻子。” 老书生补刀道:“你也是牛鼻子。” 清静自顾自说道:“别打岔,黄翎收的那孩子是个好苗子。” 老人有些跟不上清静的节奏,问道:“刚才才说了清辉,怎么又变成说黄翎了,清辉我也不会了,你说说黄翎的徒弟有多好吧?” 在玄空山上凿了两甲子石头的老道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他知道那孩子很好,可他不知道怎么去说,憋了大半天后才说道:“那黄翎收那个孩子,也是好苗子,五百年一出的那种。” 清静说到了五百年一出之人,老书生马上想到了他以前看的那些宫廷密档,乘机调侃道:“好像你曾经也是五百年一出的吧,怎么就只在玄空山上凿石头了?” 陂足老道打哈哈道:“旧事不提也罢,旧事不提也罢。” 老书生转身拄着拐杖侧着挪步子,小步小步地靠近屋门,屋檐上的瓦片被春风吹得松动,摇摇欲坠,老人举着拐杖想推一推,没能够到瓦片。 清静陂脚跺着步子靠近老人,跳起身将瓦片紧紧地塞进了瓦缝里,得瑟地点点头。 老书生哭笑不得,酸道:“你再不找个徒弟的话,玄空山可能真的就要改名空玄山了。” 清静吹胡子瞪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道家兴盛该有这个数。” 说完之后清静才慌忙地伸出五个指头。 老书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着步子靠近桂树下,笑道:“五百年啊,太长了,中间说不定会有几个变数,兴有理由千千万,败却只需一个理由罢了。” 清静满不在乎。 老书生将拐杖塞进桂树枝桠里,轻笑道:“说说黄翎那传人吧,我听听是如何的了不得,看看以后跳不跳得出我弟子的布局。” 清静取下拐杖后仔细端详着,自语道:“他那传人叫韩豆儿,才十多岁。” 老书生笑道:“这些不重要,你那时都三十多岁了。” 老书生就嫌弃他这个,每次说话都找不到重点。 清静眼神无限柔情,肯定又忘了自己现在是方外之人,柔声道:“那时候贫道都三十多岁了,本王的妃子可是顶尖的美人儿。” 老书生问了一个自己多年前就很想问但没问,那时候也不适合问的问题,“说实话,刚去玄空山时想不想媳妇?” 清静老道无奈道:“想啊,怎么不想,刚去飒露山得时候就特别想念了,毕竟什么都经历过。” 老书生抢过拐杖接着问道:“是不是差点破了道心?” 清静抬眼望着老书生,笑问道:“你怎么知晓?” 老人指指自己的心,又指了指脑门。 老道揩了揩手上刚才塞瓦片留下的灰尘,无奈道:“跟你说话真没意思。” 老人笑道:“你说岔了还不自知。” 老道回归正传道:“你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没有半点气运奇不奇怪?” 老书生答道:“还行。” 清静轻声咆哮道:“说句‘奇怪’会死啊?” 老书生再次将拐杖塞进桂树枝桠里,笑道:“会不会死我不知,我知我不想那么说。” 陂足的清静拉正衣襟道:“老道掐指一算。” 清静本想卖弄自己的本事,不曾想老书生一句话让他差点气死。 老书生不经意地问道:“去了多少天的道行?” 老道随口答道:“六十年。” 老书生一脸的幸灾乐祸,快意之致,哈哈大笑道:“一下子去了这么多年道行,你不是才修道两甲子,心不心疼?” 清静一脸肉疼道:“心疼啊,这一世飞升无望了。” 清静幡然醒悟,食指遥指着老书生说道:“你他娘的套贫道话呢!” 老书生爽朗地哈哈大笑,说道: “醒悟过来了?” 清静笑道:“跟你说话真没意思。” 老书生说道:“你已经是第二次说了。还是接着说让你泄了六十年道行的小道童吧。” 清静今日心情实在是不好,懒散道:“他上山前封正了一条化蟒的小蛇儿,五雷轰顶拍散了如飒露山般粗的气运,留下了香签般的自身气运,这还不算,自身气运也日渐消散了,上了飒露山后竟然一丝也没有剩下。” 老书生说了个猜测,“应该是某个大帝转世。” 老道轻笑道:“雷劫时像是知晓了前世,狂语说道:‘我韩豆儿,扛天道,覆灭天道,抗天劫,斜睨天劫。前世我姓甚名谁,不顾。后世我将是何人,不管。我修道了,不是这天的天道,不是这地的地道,也不是这芸芸众生的人道,我修我的道。这道不求超脱生死,只求俯身看苍生,飞剑指乾坤。甲子,乙丑,丙寅,丁卯……六十甲子念完,天劫威压已经不存在了。” 老书生笑道:“六十甲子有这神力,这倒奇了。” 清静表示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老书生说道:“你确实该再找个弟子,否则这玄空山更不更名我不知道,南方的香火慢慢地肯定会比你们山头旺些,你那个徒弟到底哪里不好,你个老小子眼神昏聩看走眼了?” 清静笑道:“眼拙不至于,他有他的道,老道管不着。” 老书生好奇问道:“南北两山相隔万里,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清静笑道:“你猜。” 老书生有些担忧道:“你不会也看到我学生了吧?” “不敢,这世道变了,万一再泄我六十年道行可怎么办”说着这个,老道就有些想骂娘,这什么破世道啊?随便出一个人来,他两甲子的修行好像不值钱似的,看一眼就散了一半。 老书生提议道:“那就别算了,再找个徒弟,凿石头也有个伴。” 清静点头附和道:“是这么个理。” 清静说完之后作势离去,气呼呼地说道:“‘风赴千山山山翠,铃音万竹竹竹声’怎么就不好了?听人说风铃山就用了‘风赴千山,铃音万竹’作了个没横批的联子,贫道很是不爽,准备去掰扯掰扯道理。 老书生落井下石道:“俗是俗了点。” 老书生没有拿放在桂树枝桠间的拐杖,开始挪步朝屋门走去,清静陂脚朝巷道上走去,两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背道而行,谁都不回头。 清静走远之后。 老书生又将躺椅拖出放在桂树下,老人看着桂树,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李仕鱼那小子会送新丰酒来,有了念想后一个人的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 …… 国子监学堂内,同一制式的青色衣冠让外人分不清这些学子谁是谁,好些都在小湖边抱着书念,没带书的另类只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子监监生李仕鱼。 湖边好多蚂蚁,李仕鱼抱手蹲着看蚂蚁来来往往地搜寻着食物,拿了颗搓了满是汗渍的糖果放在地上,蚂蚁触了触糖果,往蚂蚁窝里去了。 书生眯了会儿眼睛,好多蚂蚁往这赶来,书生拿了糖果搓在线头绑有石子的线条上,把线条垂到水里,在先前位置找不到糖果的蚂蚁一路地嗅着食物味道上了那线条上。 书生在那等啊等啊,太阳落山了好一会儿,书生才抖抖爬满蚂蚁的线条,水里满是逃命的蚂蚁。 远处跑来的小书童叫道:“公子,吃饭了,菜都凉了。” 书生也不看那书童,随意回道:“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书生一圈一圈地甩着挂了石子的线条,哼着戏文离去。明天该给老头送酒了,这回要少送一坛,喝多了酒后看不看得住那桂树他不在意,他担心的是一辈子活在拨云诡谲的算计中的老头,哪天没了念想就嗝屁了。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五十七章 新鲜事 玄空山,飞升台藏书楼上,曾经的苦行僧变成了儒生,言行没了苦行僧的耿直,也没了和尚的机锋,多了几分儒家君子贤人的文雅之气。 小道童推荐的《抱朴子》到底是没读进心里,内篇他根本没去碰,外篇倒是读了,读着读着就想经世济民,随后还是选择了儒家典籍,毕竟科考的时候用得上的还是儒家经典子集。 儒士决定要走科考之路后,藏书楼上的那几本普普通通的儒家典籍倒是给他读了通透,柳易帮忙买的几本儒家典籍他也早已铭记于心,更是有了儒家士子风流,改了身青衫大袖,话语多说之乎者也。 儒生想着今年要去参加童试,读书越发卖力,大沁儒生必须通过了一县县官所举办的县试,并且成绩佼佼者才能成为童生. 童生之考并不以比例定人数,而是当有十人则十人,当有五人则五人,别看是一县之试,童生之考,最能体现一县教育水准,童生之难,有些儒生每年必考,花甲之年依然没能考上童生,有的县境辖区广大,但几年没能出一个童生。 由释转儒的儒生读书用功至极,与柳易练剑的勤奋程度已然不相上下。 儒生读书累了,就来飞升台坐坐,多是向学识渊博的小道童请教学问,不过小道童在时也不会回答他,更何况现在小道童不在。 今日儒生手持书卷来到飞升台,两个青年人和一个老仆都在上面。 身份尊贵的杨直躺在竹椅上一边往崖边扔食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仆说着话,崖外几十只仙鹤争相捉食,。 柳易专心致志地练剑,儒生望了一眼,赏心悦目,一脸笑意。 杨直将食物抛洒完了之后,拍了拍手上的食物残渣,望着手掌似乎觉得不干净,将手在华贵的衣衫上擦干净,望着干净的手掌满意后似乎对一身脏了的衣衫不是很满意。 老仆和儒生可能因为年龄相当,投机的两人说着话,老仆一边给公子换衣服,儒生则一边翻着书。 僧不言名,道不言寿,道家追求长生,问寿数那不是没事找事?佛家子弟抛下了忠孝节义一心修佛,问僧人之名那不是让出世空人有记得了红尘中的父母亲人了?和找佛祖挑事没啥区别。 倌儿内心没有臭规矩,就算是有他也能忘了,或者是根本不会在意这些臭规矩,老仆问道:“你叫啥名?” 已经还俗的苦行僧也没有了避讳的意思,手持书卷背在背后笑道:“乌野先。” 老仆将杨直的衣衫脱下来抱在怀里,准备下去小院里拿一身干净的衣衫上来给公子换上,临下石梯子时傲然道:“你是准备读圣贤书当大官啊,不过再大的官也没我家公子官大。” 乌野先笑道:“为官者,上无愧圣人之言,下可保一方百姓,足矣!” 只穿了白色内衫的杨直笑问道:“可否觉得有负皇恩?” 乌野先笑道:“读书之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立功立德立言求名声不朽,为师为将为相成完人,至于公子之言吾儒家亚圣早已说过‘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柳易拍手叫好,“先生读书比我用心。” 乌野先摇头,“若吾又读书又练剑,必不如先生耳!” 柳易摇头,“若我只读书亦差先生甚远。” 两人抱拳哈哈大笑。 读书人的快意杨直并不懂,但偌大的飞升台上就他们三人,两人在大笑,若是倌儿在的话他还可以假装在和倌儿说话,但倌儿不在,杨直只能苦恼地陪笑着。 乌野先笑完之后继续回藏书楼读书。 文人相轻,君子自重。 两人一没有相轻的想法,二没有自重的心思,竟然有些像儒家圣人。不过一人想着可能明天就能练出剑芒,一人读书之后有了一颗经世济民之心,都不是为了规矩。 臭味相投的两个青年人听见和尚庙里钟声嗡嗡,更是夹杂了喧闹之声。 柳易和杨直在崖边望了望,只见和尚庙乱作一团,无数光头从深山之极远处赶来,一步百十丈。 更有道士御剑长空,百里之外方能看到的黑点转瞬即到,背上斜挎着剑鞘,手上拿着拂尘,道袍随风飘摇,长发随风飘摇,拂尘随风飘摇,爽朗笑声随风飘摇。 柳易见怪不怪,他见过了一夜死千人的手段,也见过一剑杀十人的手法,他听说女子剑仙翻手向上轻轻地推出一剑,风铃山上的烟雨楼被斩成了两段,他见过百里姑娘御剑千里,风流至极。 逃下清风山寨后他经历了很多事,现在他相信世间有仙人,可能不是“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的那种仙人,但施展起神通来也应该差不了多少。 曾经在码头搬麻袋,后来在京城里斗鸡耍钱的杨直虽说成了皇子,甚至可以说成了太子,但直到现在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望着一步百十丈的大光头一脸讶然,望着御剑而来的道士更是神情复杂,身在高位不久的他养气功夫十分有限,同时也流露了内心深处的向往之情。 两人见到和尚庙围满了人也匆匆忙忙地去看热闹,热闹不出在自家,再怎么大都只有嫌小的道理,柳易笑道:“说不定待会儿我们再回飞升台时能看到百里之外的深山内和尚道士打的是你来我往,天昏地暗。” 杨直懒得说话,稳定心神一步四级阶梯跨到了柳易前面。 柳易也不甘示弱,两人一溜烟地跑去和尚庙。 玄空山和尚庙出了个倔和尚,今日不念经拜佛,将佛殿门外大柱子下的柱基拆了,体态壮实的老光头学着喜爱负重的老鼋打坐在巨大木柱下。 和尚庙里早已乱作一团,好些个入定几十年的大和尚现身苦劝,原来小小的和尚庙住着这么多光头,亮堂堂地晃眼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几个和尚。 柳易和杨直爱看热闹,道观内追求清静无为的道士也一起凑热闹不嫌事大。 若非两方都没带着兵器,那些个香客差点以为曾经听说的佛道之争要从吵架要变成打架了。 柳易一众人到和尚庙大殿门口,满院子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光头,有老的光头上都是老年斑,有年轻的光头虽说剃刮得勤快,近看也能看见短短的发茬。 柳易跟着在前面卖力凿阵的道士挤了进去,只见柱底和尚头流金色鲜血,已成头陀,身前有金色鲜血所写“顿悟”二字。 一个睁眼后额头纹沟壑纵横的老和尚苦劝道:“师弟你武功比我厉害,佛法比我精深,怎得就想不开呢,远的不说,就说近的,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趺坐四十八天才参悟佛法,已是十二月初七日,这天晚上,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默坐金刚座上,示现种种禅定境界,遍观十方无量世界和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一切事情,洞见三界因果,十二月八日凌晨,明星出现天上,他豁然大悟,得无上大道,成为圆满正等正觉的佛陀。人成佛有出处,你说你写这顿悟二字作何解,出自何经何文?” 在柱子底下趺坐的大和尚先前任你是师叔师叔祖来劝阻,依然是一言不发,现在听了师兄的话后,大和尚抬眼看了一眼大和尚,柔声道:“京城的皇家讲经师弟去不成了,师兄替我去一趟,那日我否了师兄所悟之偈子‘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当时佛心快意至极,后来看了师兄脸色后,又觉得自己做的不太对,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想想不后悔。” 大和尚一言不发,临了的趺坐和尚笑道:“师兄啊,你把佛祖之于‘我’看得太重,把‘我之佛心’看的太紧。佛一字,我有一解两悟,说与师兄听听。佛祖不重要,佛僧不重要,佛经亦不重要。一悟众生自有佛性,二悟顿悟成佛。”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佛涅槃之时,其言皆佛语,满堂和尚静心聆听,似有所悟,被涅槃和尚称为师兄的老和尚则重重点头。 趺坐的和尚双手合十放在鼻尖上,轻笑道:“不过我是参佛祖,阅佛经,有所得所悟尚未能自圆其说,神秀师兄带着卧龙下山多听多看,替我完此佛愿,以后师兄可将所悟的佛理讲给道家那些道士听听。” 说罢和尚头顶血流如注,并迅速整个身躯染成了金色,当和尚身上皆是金色血液时,不垢不净,大和尚已经坐化为金身。 最终来的那么多老和尚老道士还是没能打起来,毕竟这事好像单单是那个叫慧能的和尚没想通,并不是道家这边的道士使坏阴了那个大和尚。 慧能和尚事了之后柳易上飞升台练剑。 杨直则坐在院子里开始学下棋,并收了一封信书,杨直快意大笑。 跨上山来的老道士老和尚们下山回自己的茅屋了,几十个老和尚大多是有的面容枯槁,最小的也是八十以上高龄,更有几个生机枯竭的老老和尚辈分高的出奇,就算是慧能也得喊师叔祖。 老和尚们离去前脸上满是惋惜,却也无可奈何,虽是看淡生死的方外之人,但那些师兄弟之情、师徒之谊到底还是存在的。 离去的老道士面上有惋惜之情,心里却笑开了花,有几个辈分稍小的道士养气功夫欠佳,没走几步就现出了原形,哈哈大笑着离去。 院子里的老道士老和尚都走完了之后,和尚庙这边的和尚依旧各司其职,里外忙活,几位得道高僧商量着搬进大殿陪供佛祖还是就随他留在大柱之下,随后决定还是留在柱下为好。 道观那边的道士们乘兴离开,方外之人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至始至终都在大殿内的卧龙朝着厌次郡瞪了一眼。 清静乘船下弘桑,为老不尊老道地在船头上狠狠地瞪着回去。 飒露山持道峰上的清辉抬手一挥,挡回了小和尚的视线的同时也让外人再也看不清飒露山上的情景。 当晚的飒露山皓月当空,清辉满地,一直不忍飞升的清辉老道溘然长逝。 玄空山上的在和尚庙里挖了一天蚯蚓的小道童顺便在和尚菜地里喂饱了一只仙鹤,今天好似没有看到这一切,大半夜抱起装着十来根蚯蚓的木盆上了飞升台,他慢慢往崖边抛下蚯蚓,十根蚯蚓丢下崖后也没能引来仙鹤。 怅然的小道童轻声道:“兴科举之前的漫长千年,佛道两家同气连枝地对抗儒家,你俩是‘同气’,本来是一人飞升另一人只能被迫跟着飞升才对,你俩倒是一个比一个脾气倔,都不飞升,现在倒好,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成,所幸人间之事结果之后你们二人之命不在相连,下一世透个好胎,离着玄空山远一点又不要太远,太近了灯下黑找不到,太远了没心思去找,或者离着飒露山近点也成。”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五十八章 下山 玄空山上,以前几乎不踏足和尚庙的道士昨日破例了一回。 今日从来不踏足道家道观的神秀和尚破天荒地登上飞升台,他邀请三人一同下山去看他师弟所说是否有理。 师弟说他神秀将佛祖之于“我”看得太重,将“我之佛心”看的太紧。这一点神秀认可。 但师弟说佛祖不重要,佛僧不重要,佛经不重要这一点,他神秀是不认可的。 “众生自有佛性,顿悟成佛”一说,他需要下山验证师弟之言才知晓。 柳易和杨直都在飞升台上,小道童今日破天荒地在飞升台观望云海,算是三人都在。 杨直在飞升台不稀罕,因为除了这里他似乎哪里都去过,但哪里他都呆不久。 柳易练剑之后觉得院子实在是太狭窄了点,不够他的剑招辗转腾挪,所以基本都是在飞升台练剑。 对于柳易和杨直的挤兑,小道童美其名曰“耐烦”。 柳易见大和尚登上山来,心想小道童似乎就在等他。 神秀和尚说完来意后,千辛万苦来到玄空山的杨直表示自己不会下山,从小在飞升台上长大的小道童是不想下山。 柳易来到玄空山也惹出过佛道相争的盛况,但现在他师父去哪里了他都不知道,更何况练剑嘛,只要地方够宽敞,似乎在哪里都一样。 柳易很想下山去听听百里青青干了什么,杜鹤离闯出了比百里青青更响的江湖名声了没有? 李白药这个穹庐书院的读书人除了写给杜鹤离的打油诗之外,是否还有诗文流传在江湖。 还有那些个一面之缘的游侠现在,在这一年里是否闯出了诺大的名声。 决定下山的柳易毫不扭捏,告辞之后对小道童他并无交代,只朝杨直说道:“你说你是太子爷,我说我还是皇帝,怎么样,官还是比你大吧?老子走了之后,你遇着新兄弟,就继续吹牛,但别捡着我的话去吹,我以后也会结交新朋友,又可以和其他人乐呵乐呵。” 杨直躺在竹椅上胡乱抱拳,“你这副欠扁的模样真是恶心人,信不信你前脚下山,我后脚就派人杀你,你看我那几个家奴,那是高手高手高高手,厉害厉害贼厉害。” 柳易假装四处看了看,随后佯装恍然大悟,指着崖下的小屋问道:“就他们几人?” 杨直站起身笑道:“我还有个便宜老爹,你信不信我这就送信给他,让他找人来砍你?” 柳易哈哈大笑,左手我成拳用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尖,“爹在这呢,不用送什么信了,你说一声,我自己把自己掐死。” 杨直气得牙痒痒。 柳易满意离去。 柳易回到院子收拾行囊,胖婆娘大厨在忙着做饭,敬业精神让柳易十分愧然,柳易练剑的时候只要杨直说话他都想反驳几句,但今日他从厨房外走过,大厨依然在忙着切菜,竟然顾不上看他一眼。 柳易走到小院中,六个武夫都在闭目养神,柳易朝光头笑道:“以后我想吃肉酱的时候会联系你家公子的。” 光头扈从苦笑。 柳易收拾了几身换洗的衣衫,又带了身道袍。提着木剑要出远门的他这时又想起木剑还未做鞘。 背着行囊提着剑的柳易赶往和尚庙与神秀和尚会和,到了和尚庙的柳易折返身跑到小院后对着大厨说道:“今日不要做我的那份,我要下山了。” 胖婆娘大厨将头伸到窗户外问道:“柳道长这是要下山斩妖除魔?饭差不多熟了,柳道长何不吃了饭再下山也不迟,要是事情实在是紧急的话,柳道长只管忙就是,您的那份我能帮忙您吃。” 柳易笑道:“那感情好啊!” 柳易和一大一小两个和尚一同下山,行及山腰,大和尚神秀将小和尚背着的行囊放入自己的背篓中,笑道:“卧龙啊,这个佛号很好。” 卧龙小和尚点头却不说话。 柳易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卧龙和尚将他的手臂推开,依旧不说话,闭口禅,被人骂了也不会还口的闭嘴禅。 …… …… 风铃山下小镇,来了个勾着腰的老道,住着李白药主仆二人住过的客栈。 那时候江湖盛事传得沸沸扬扬,小镇内的物价飞涨,没了盛事之后,小镇内生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现在便宜了,只要三分银子就可以住一个晚上不说,为了客源灯油给了满晃晃一灯碗,只要能厚着脸皮去索要,还有茶水饮用,热水泡脚。 若是使上二三十文铜钱,还有人给捏肩捶腿解乏。 这辈子前三十年锦衣玉食的老道从踏入道门那天就开始一步步由奢入俭,两甲子之后想由俭入奢终究是强人所难。 好多年不曾下山的他已经是过了时代的人了,他不知道山下客栈变着法子地拉生意,但他知道教化万民的儒家倒下了,世事人心会有很大的变化,只是常年在山上没见过也没听过。 前三十年没少花言巧语地骗小娘子暖被窝的老道,在玄空山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垒石梯中,淡了花花心思的同时,也消磨了口才。 客栈伙计送洗脚水的时候顺嘴说了几句:“客栈里的捏肩姑娘那叫一个水灵,手法老道力道得当,别看客栈破,这里前几天可是天天爆满啊。” 伙计几次问老道要不要捏肩捶腿的时候,老道光顾着烫脚,没怎么搭话。 生意上的事不怕你不说话,就怕你一口拒绝。 伙计三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什么老年人最怕筋脉堵塞,血脉不通,严重时中风瘫痪,什么若是赶路快了,歇息的时候浑身肌肉没放松下来,轻则抽筋痉挛,重者可决定生死。 活计三子心思活络,最后不忘拍马屁一句:“老道长修长生道还是医道?不过两者都好,医成则悬壶济世,道成则飞升成仙,小的看老道长怕是已经修道多年了,常年累月积累下来,老道长自然是道法高深,说不定明天就飞升成仙了,但今晚终究还是人呐!” 活计三子见老道不答话,他拉着袖子擦眼泪,啜泣道:“小的家父在世的时候常年生病,但村里有人病了,不论是男女老少,家父都会拖着病体上山采药帮忙医治,家父活着的时候也会给自己熬两副药,久病不治之后家父经常感叹‘医者不自医’的事。” 生老病死,亡国皇亲见过很多遍,见过上到八十岁老祖宗下到吃奶乳童皆死在刀下,见过曾经的庸臣殉国、能臣成为贰臣最后惨死。 师兄前几日也死了,清静依然没上飒露山,方外之人本就无情,上回在汝阳城和不知名老人说过话之后,清静心中早已没了多少牵挂,好些仇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报,好些仇早已忘了。 老道恍惚之际,活计三子认为自己再努力一把就能得逞,笑道:“身子骨疲乏了自己握着拳头敲敲打打几下终究功效轻微,倒不如喊上两人来伺候伺候,老道长是世外仙人,小的也不喊放浪形骸、衣着风骚的女子来仙长面前碍眼,自有良家女子,家里遭了灾,客栈老板心善,不但出银子让她们去学着一技之长,还把她们留在了客栈,日子不算好,只有一日两餐,温饱不成问题,与被卖去动辄打骂下人的大户人家,或是卖去勾栏里终归是要好些。” 老道依然沉在自己的思考中无法自拔,他想着风铃山事了还是得去飒露山一趟,见不着师兄不要紧,能见着师弟也行。 伙计三子依然喋喋不休,“小的手糙,就会端茶送水、扫地擦桌的粗活,否则的话小的倒是可以帮老仙长捶捶腿,我家去年遭了灾,老板看我手脚勤快,妹妹心灵手巧,才让我们兄妹在这客栈里安定下来,我妹妹保准按得舒舒服服,前几日客人多,我这当伙计的每天楼上楼下几百趟,累了晚上差不多是爬着回的租住小屋,我妹妹每晚给我捏捏肩捶捶腿,我第二早上又能恢复了昨日的力气,古话说‘力气是个怪,今天使完明天还在。’我倒是觉得那几天能多挣几两银子,我妹妹是功不可没的。” 回神的清静笑道:“那就喊来捶几下子,贫道能解乏,也能光顾你们的生意做一庄功德。” 伙计三子眉开眼笑道:“得嘞,家里的弟弟在私塾读书,笔墨纸砚贵着呢,上回弟弟看上一本四两银子的书籍,小的到现在还没攒够钱,算命先生说我弟弟是文曲星下凡,以后能要考状元当大官,再苦不能苦弟弟,那本书我们兄妹苦点累点也要攒钱买了,熬到弟弟考状元当大官就好了,到时候我们再不用累死累活地挣铜钱。” 说罢伙计转身开门出了屋子。 老道动了恻隐之心,昧着道心让伙计把他妹妹叫来捏肩捶腿。 姑娘来了之后顺带关上了屋门,屋内只有非亲非故的一老一少,或者说一男一女,气氛有些奇怪。 身材瘦弱的女子率先打破了尴尬,她将清静按在椅子上坐着,先捏肩。 女子捏肩的时候胸脯子时不时地蹭在老道的白头上,老道起身在行囊里翻找了那顶很多年不曾戴过的莲花冠戴在头上,再次坐回椅子上的他心安了很多。 老道已经很多年未曾如此享受过了,小姑娘手法果然娴熟,清静感觉被按摩之时只觉得浑身痒痒,不算舒服,现在却是通体舒泰,神清气爽的他愉快地付了钱。 拿了钱的女孩儿怯生生地出屋子门,门外先前还和老道有说有笑的伙计三子已经等候多时,见姑娘出门后他眼神阴鸷地盯着她,姑娘哪里是他妹妹,他的摇钱树还差不多。 女孩儿不敢藏私,亦是不敢怒不敢言,只得乖乖把钱拿给伙计三子,至于伙计给他多少,那就看他的心情了。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五十九章 梦 神秀和尚对于入宫讲经似乎从来不心急,柳易三人走走停停。 要是饿了,一大一小俩和尚会端着钵盂去化斋,若是渴了,山间并不缺山泉。 三人在一个冷清的小镇中看到一个竹竿似的扒手窃了大户人家公子哥的钱袋,衣衫颜色不伦不类的公子哥马上指挥家奴上前追赶。 累成狗的扒手逃脱了魔爪之后将银钱高高抛起,满脸得意。 扒手领着一只灰毛老狗一同去买了七八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离去前不忘丢一个包子给跟了他一路的老狗。 低头吃完包子的老狗再抬头时,麻秆似的男子已经不知所踪。 神秀冒冒失失地靠近了得意之后退着走路的年轻人。 年轻人后背撞道老和尚时给他吓了不轻,以为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到底是没逃脱,一口肉包子皮厚馅小,差点没将他噎死。 年轻人按了按脖子将卡在了脖子内的包子皮咽下,拍着胸脯直感叹有惊无险。 年轻人再看老和尚头上有戒巴,又见到一个提剑的青衫公子,还有个白白净净到男人都想睡的小和尚,他眼睛轱辘转后想想唐老爷家也不会养这样的三人。 神秀唱了句佛号,“阿弥陀佛。” 年轻人后知后觉地以为柳易三人要抢他的包子,他慌忙把肉包子藏在身后。 柳易抱拳笑道:“兄弟误会了。” 年轻人难掩笑意,觉得自己确实是脑子想的和平常人不太一样,经常一惊一乍。 神秀一脸慈眉善目道:“施主有佛性。” 大半辈子没接触过和尚的年轻人笑意冷了下来,一脸怒气。 他以为老和尚要骗他去当和尚,本想破口大骂,不过今日心情不错,好歹也算惩恶扬善了,不太想骂人,双手合十回了声阿弥陀佛,转身乐呵乐呵着离去。 年轻人走远后吹着口哨,想着今日的收获后再回头望一眼三人,老和尚不算太丑,小和尚面冷心善,至于那个青衫年轻人嘛,若不是彼此身份天壤之别,他很想结交一番。 年轻人向后招手道:“老子名程达,字千里。” 柳易抱拳笑道:“老子叫柳易,无字。” 年轻人哈哈大笑,笑世间有知己,一问知何以答,随后年轻人说道:“交了姓名就是交了朋友,以后混不下去了,可以来白马镇找我,老子以后混不下去了也会找你。” 柳易膛目结舌,心想年轻人交朋友也太随便了吧? 年轻人没听见柳易的声音,大声问道:“答不答应你倒是说啊?” 柳易朗声道:“答应了。” 年轻人大踏步离开,不再回头。 神秀在小镇验证佛性的事了之后,三人离开镇子,老规矩,神秀和尚走在前面,柳易和卧龙和尚并排而行。 柳易离开玄空山之时杨直的话他只当作笑言,他并不在意。 柳易下山没几天,他就见那个铁头能捣肉酱的扈从了,虽然只是匆匆地见了一眼,光头男人他在玄空山见过很多,但杨直扈从的那颗光头令他印象十分深刻。 光头的来意不是试探,而是宣战。 柳易见了光头后破口骂娘,“杨直你个狗日的,开不起玩笑那不开玩笑就是了,仗势欺人算什么东西?” 骂完之后的柳易有些没底气,向神秀问道:“他真是狗屁太子?” 神秀摇头道:“不是。” 柳易以为自己赌对了,抱着剑哈哈大笑道:“我就说嘛!” 老和尚抖搂一身灰色僧衣,双手合十道:“杨施主是皇子。” 柳易握着木剑画了个大圈,满不在乎道:“太子只有一个,皇子多了去了,怕是还不如世子大少爷什么的值钱。” 柳易说完之后收剑挂在要上,抬手重重地拍在与他并排而走的卧龙头顶上,毕竟抖搂机灵学识这种事嘛,以前的王谢没少干。 被柳易拍疼的小和尚抬头不让眼泪流出来,眼泪汪汪。 走在前面的神秀后脑勺似乎长了眼睛,轻轻叹息一声,谁也听不到他的叹息声,但可以被感知,眼泪汪汪的卧龙望着师伯的背影,不知所有,但仿佛知道一些事情。 走在前面的神秀有些担心柳易没完没了,苦笑道:“柳道长不必跟他一般见识,您爱听,老僧说给你听就是了。” 柳易朝老道摆手,“我就想听卧龙禅师说与我听,你他娘的管得着?” 柳易不让神秀说并不代表神秀真就不说了,“杨施主是惟一的皇子,太子死了。” 柳易笑道:“那挺值钱啊,我现在回去认个错来不来得及?” 神秀和尚抬头看青天,轻笑道:“武夫看不上庙堂,庙堂鄙视武夫。下山那日杨施主有了鄙视武夫的勇气,柳道长今日好似有了武夫的精气神了。” 柳易抱拳道:“正如你有了佛家的慈悲心啊。” 和尚轻轻点头,笑道:“慈悲心老僧倒是有了,玄空山上清静老道日复一日修石梯,十分无聊,师弟天天讲经,一句经文他能讲千万遍也不觉得烦,更无聊,老僧悟性没师弟高,武功没有清静好,但老僧与清静相比,没执念,和师弟相比,有信仰。以前还经常沾沾自喜,现在才发现老僧没他们活得自在。” 三人一直走傍晚时分,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偷懒,趺坐在地上开始念经。 柳易忙前忙后拾了柴火生火,天已经慢慢黑了,柳易摸黑又割了蒿草堆在火上,火堆上冒出了一股能驱散蚊虫的滚滚浓烟。 柳易割了一堆茅草铺平在石头上,累了一天的他躺在石头上面。 明月当空,天上的星星忽闪忽闪的,如同面饼上的芝麻,可惜苍天不是面饼,星星自然也不是芝麻。 柳易伸手从怀中掏出个干硬的面饼咬着,面饼实在是太干了,柳易起身偷卧龙的水葫芦。 神秀和尚的水壶他已经偷过很多次,首次偷卧龙水葫芦的柳易当下就着了道,新做的水葫芦盛装的清水也是苦涩的,喝了之后的柳易打了几下冷颤,嘴巴差点就闭不下来了。 柳易最终还是忍住了丢葫芦的冲动,小和尚知道他有钱,万一开口第一句话就找他借钱买水葫芦如何是好? 躺在石头上的柳易半梦半醒间做了个梦。 一座宏伟巨大的宫殿,大殿中央有个身高万丈的雕像,雕像一手持剑,一手上托着个以云为衣裳的女子。 大殿堂内站满了人,都是剑客,因为他们都带着剑,各人带剑方式不尽相同,背着、抱着、挂在腰间皆有,所有人的神情都很复杂,敬畏崇拜自豪皆有。 站在众人身前的几个老人白发苍苍,眉毛老长,他们面上有敬畏,也有跃跃欲试的炙热。 柳易眯眼仔细看了看那个雕像的面容,有点像他,至于那个女子的面容身躯他根本看不清,在他走近后已被衣裳遮了整个身子,那么大的神像上的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柳易心想应该是任何人也看不清女子的面容。 柳易听到开门的声音,大殿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走进来一男一女。 男子以火为衣,以鼎为冠,浑身炙热,金光闪闪。 柳易未见其人貌,先闻其爽朗笑声,待到见时才知道是个面阔口方,身材高大的汉子。 女子以水为衣,一身清辉,女子还在远远地柳易就觉得如沐春风。 对于一男一女的横穿大殿,满屋子的剑客下意识地让路,包括那几个老人也不例外。 男子一脸笑意道:“看我给你做的雕像如何?” 柳易刚才已经记下了雕像面容,现在才发现多半像自己,少数有点像男子,柳易抱怨道:“不像我,也不像你,不伦不类。” 男子一手搭在柳易肩膀上,小声嘀咕道:“你帮我做这样的媒人,我也只能帮你做这样的雕像。” 女子一手拍在男子的肩膀上,吃疼的男子赶忙松开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大庭广众之下双手抱着女子。 巨大雕像在柳易心中砰然炸开,柳易惊醒,只见天现黎明,只觉身下茅草, 柳易起身练剑。 梦醒之后的柳易意气风发,练剑卖力,一练就到了巳时许,几人吃了干粮继续上路。 …… …… 两人快到汝阳城的时候已是六月。 九郡六月多雨,不下雨时天气很热,赶路的行人如同头顶着太阳一样,几乎被晒到冒烟。 天热口渴时大多需要忍着,不能想喝水就喝水,喝多水之后人软弱无力,浑身无力就走不动路了,三人在驿路旁见到七八十人背着斧头,同时还斜挎着一大缠子粗绳。 他们是官家负责维护驿路的工人。 大沁同样是维护驿路的工人就分了三种,有修路的,架桥的,维护的,工有不同,又都是苦力活,但他们地位崇高,都是吃皇粮的。 三种工人中又分了七八种,而几个背着斧头的工人是专门负责砍树的,遮挡驿路的大树都将它砍倒拉向一路外。 军民两用的驿路通常不会出现大问题,就算是路旁某几棵树长大了碍着路,民间那些汉子也会顺手砍一砍,管那些驿路的护工十分消闲。 汝阳城四周驿路发达,路有长短。 柳易三人所走的这条驿路单单是军用的,汝阳城与北方三十里外的驻军大营和重鹤关三者形成了犄角之势,这条驿路正是三个地方的纽带,城北驻军可以迅速达到迅速驰援的目的,但民间商队去往河间郡的少之又少,更何况这也不是去河间郡最近的路。 三人路过大营时天要下雨了,一路上都是该死的蝉鸣声,进入密林后蝉声更胜。 神秀拉拢着脑袋说道:“前方林子中有杀机,不知是针对柳施主的还是针对老僧的。” 柳易停下步子笑道:“肯定是针对我的了。” 柳易先迈步子走到神秀面前,一马当先,在深山当土匪的柳易哪次抢人不是冲在最前面,狗日的太子殿下,老子跟你死磕到底。 柳易边走边想着怎么保命,与神秀和尚“委婉”地商量道:“你这身行头不行,卧龙小和尚这身行头也不行,你俩走一起,就像是大骗子带着小骗子一路坑蒙拐骗,我柳易就不同,说句玉树临风再贴切不过了,看起来面善心慈,你知道我与飞升台上的小道童很熟对吧?” 神秀点点头。 柳易笑道:“你给我保命,以后你们佛道之争,我让小道童给你们放水?” 神秀听后眉开眼笑,试探性问道:“真的?” 柳易也不废话,笑道:“我跟他啥交情你不知道?” 神秀摸摸卧龙的小光头,笑道:“好。” 柳易笑道:“在山下的日子你都护送我。” 神秀爽朗道:“行。” 都是聪明人,也都是爽快人,做事都不拖泥带水。 柳易几句话就把小命谈妥,依然是一马当先跨入密林。 三人平静地走出了密林,按理说三人就该去汝阳城才是,但神秀和尚没有马上去汝阳城,而是每天在汝阳城方外两百里以内转悠,有时砍一棵树,有时拔一棵草,有时挖一抔土,还是很喜欢说“有佛性”。 某日下雨,三人在茅草屋檐下避雨,屋内老妪给他们端了三碗热水。 神秀双手合十道:“有佛性。” 某日三人在市井中添置烧饼,拿着糖人稚童把糖人递给家贫的小伙伴吃了一半,他才愉快地吃起来。 神秀双手合十道:“有佛性。” 某日三人在山巅砍了棵大树,下山时看到担着一担柴火的樵夫将不小心蹿出土的蚯蚓用脚薅在一边,随后放下柴火,樵夫用柴刀挖了个坑重新将蚯蚓埋在土里。 神秀和尚对樵夫说道:“施主有佛性。” 樵夫挑起柴火,将扁担挪在了习惯的位子,挑起柴火后笑道:“我想着它好歹是一条命。” 神秀和尚双手合十朝樵夫行了一礼,樵夫挑着柴火下山,什么也没看见。 某日三人被占山为王的强人掳上山去,强人只劫财,不伤人命。 强人头子命两个喽啰将三人送下山。 神秀双手合十说道:“施主有佛性。” 强人头子抬头苦笑,一脸的笑,一脸的苦涩。 柳易三人被送到山下,神秀对两个强人喽啰说道:“两位施主有佛性。” 两个强人不见得有他们老大好脾气,一个敲他两板栗。 神秀和尚依然说道:“两位施主有佛性。” 其中一个强人咆哮地说了句“滚”。 神秀和尚笑容温暖,并无不快。 某日三人见到渡船上的疍民父子俩竟给身无分文的读书人撑船过河。 那个读书人上船后侃侃而谈,“若得高中,必会上书御案,废了这贱籍之制。” 神秀双手合十道:“佛性也。” 柳易看了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四个月,他只见大和尚佛心,不见私心,他没看到小和尚的心,不知道他是什么心。 柳易这回见了很多事,但他似乎并无多少感触,好似超然物外。 假道士犹如真方外之人。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六十章 堪称国手 老道在汝阳城和朋友聊天之后有些感慨老朋友收了个好徒弟,不比较不知道,再看看自己的徒弟,一无是处,活不想干,道法不修,每日练着木剑读着书,还能自得其乐。 老道也想过是自己疏于管教的原因,但说到底还是那个年轻人不知上进。 老道其实知道读书人的弟子就是国子监监生李仕鱼,但读书人否认,他也懒得拆穿。 老道事了后准备上飒露山看一看,但在风铃山小镇事乱如麻,他也没有多少必须去看看师弟的决心。 …… …… 直皇子搬入宫中的那天李仕鱼想去混个脸熟,但总觉得时机并不成熟。 直皇子入玄空山这件事李仕鱼并未出力,事后他去小屋请教过先生,先生说“极好。” 李仕鱼也觉得极好,直皇子搬入皇宫的那天晚上李仕鱼和先生在小屋做了一个推演,师生两人推演的初始条件相同,都是入学正名。 忙了一夜的师生两人推演的结果却相差甚远,先生的结果是束水郡的白马书院,李仕鱼的结果是开阳郡的穹庐书院。 先生认为白马书院入仕学子甚多,直皇子为了以后登位绝对会选择这个不小的助力。 李仕鱼则认为认为南方的穹庐书院多出儒林大贤,直皇子既然想正名,儒林大贤的助力不可不顾,太平盛世的口诛笔伐要比当官的奏疏管用得多。 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后师生两人可谓大跌眼镜,先生感叹自己耳朵聋了,年迈的他对外面世界知之甚少。 李仕鱼则想着他怎么将玄空山给忘了,其实李仕鱼忘记的不是那座这几年来不怎么折腾的大山,而是忘了两教之争。 没有文气的两大书院很大,也有很多读书人,但也仅仅是读书人而已。 曾经有个读书人给了天下读书人一个理想,也顺便折断了他们的脊梁,儒家的浩然正气消散在了天地之间,从此儒家与皇家不再是兴亡与共,而是互不相干。 李仕鱼以前也想过,但他觉得这件事太冒险了,皇家要的是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事实证明李仕鱼可以正确认识到沁帝的铁腕无情,但他还是低估了沁帝的决心,皇帝就是要直皇子的命运与两教之争产生难舍难分的瓜葛。 李仕鱼的先生在知道直皇子上了玄空山之后只说了句“疯子”,再无它言。 李仕鱼也感叹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李仕鱼知道皇帝有个私生子的时候,他一番细小的推演之后知道皇帝想让私生子继承大统当上皇帝,至于皇帝和那个女子的爱恨情仇,李仕鱼并不知道太多,但他知道沁帝的心思就够了。 知道皇帝心思的李仕鱼果断出手,初露峥嵘的太子殿下死在了凉王治下的天心湖。 事后皇帝什么也没有追究,大事小事出殡衣冠冢一应大事操办完之后,皇帝才让他知道私生子的事。 诗家对诗的评价有句话叫做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李仕鱼对于自己出师的第一局棋很自豪。 先生也说比较满意,不留痕迹,才是阴谋。 坐镇汝阳城中枢的户部尚书王灿真是什么都想去争一争,他现在正在慢慢地接近大沁的谍报机构。 对于他的要求,皇帝没有拒绝,特别和蔼地让他们一老一下多多合作。 王灿之下户部主事有些大户人家的税收收不上来的时候,他会请李仕鱼派人去帮忙查一查,某个县瞒报人口田亩的时候他也会请李仕鱼派人去帮忙查探,一来二去一阴一阳的两人公务经常合作,也算点头之交。 几个月前李仕鱼曾给远在玄空山的直皇子送去过一封书信,曾经的世家子,如今的读书人说不紧张是假的,说太紧张也是假的,他更多的是期待。 十月,玄空山有书信递来,两封书信一封递到了御案,一封则交到了李仕鱼手上。 见了书信后李仕鱼笑道:“一个老和尚带着个小和尚,身后还跟着个假道士,不好对付,好对付也轮不到我。听说他们两人在玄空山还是朋友哩,说杀就杀,帝王心术不过都是阴狠刻薄罢了,这些我李仕鱼都管不着,我能做的只是在国子监好好读书,跟随先生好好学棋,以后做好鹰犬,皇帝让咬哪就咬哪,让要谁就咬谁。” 对于皇帝案前那封书信,李仕鱼想着跟直皇子给他这封书信应该是大同小异,那里面应该多了两三句问候,更多的则是家长里短,给他的则多是命令之语。 李仕鱼默念着书信内容,轻笑道:“比我想象的学得要快。” 有的只是祖荫,没有功名的国子监监生李仕鱼不出意外地被请到了拙政宫,掌管钱粮的王尚书早已在堂上。 沁帝见李仕鱼来了后,大晚上他也并不觉得疲惫,笑道:“朕当了大半辈子的皇帝,杀儿子不眨一下眼睛,因为他该死,也因为我要杀,但既然坐了这狗屁的九五之位,护短也不需要讲什么道理,你两人是合作也好,单干也罢,总之我要这个叫柳易的年轻人的头颅。” 沁帝揉着眉心说道:“要不王尚书就别管了,你李仕鱼亲自布局,让王音带人去杀,将功补过,至于那个老道就让他在风铃山耗着,还剩一个和尚,也是个没什么佛性的和尚,就算是玄空山的和尚,又有什么杀不得,能杀死最好,杀不死,麻烦也不大,就是三人会来到朕面前一本正经地叨叨。” 李仕鱼抱拳离去。 …… …… 厌次郡,出生白马书院的士子舒清浊毫不意外地和一个年轻人成了好兄弟。 舒清浊心思缜密,两人合伙坑起孟烟尘来,孟烟尘慌忙接招,只有防守之力,没了强龙的进攻之势。 生活奢华的孟烟尘在清平城买了一座巨大的宅子,宅门外布局平平,丝毫不敢有僭越之心,宅内则是穷尽极致之物,附庸风雅。 今日孟烟尘宅子门外停了孟烟尘的马车,下车的却不是孟烟尘,而是他认得干女儿答应搬来他家住了。 胖乎乎的孟烟尘从宅门内几乎是滚出来的,抱手呵呵笑道:“干女儿来了要早点说一声,这样义父也好去接你。” 柳芊芊极不协调地提着一瓦罐酸菜,见了义父之后自然地将瓦罐递给义父,她不望孟烟尘,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说道:“我娘说‘我家穷也没有什么你能看上的东西,这一坛子酸菜就当是礼物了。’” 孟烟尘拿着坛子靠近鼻子,果然很酸,他轻笑道:“芊芊提了这么久累了吧?” 柳芊芊横眉反问道:“你说呢?” 孟烟尘哈哈大笑,“义父想着我的干女儿肯定是累了,义父背你回家。” 说完之后孟烟尘蹲下身子,柳芊芊自然地趴在他的背上。 孟烟尘一手提着晃悠的陶罐坛子,一手搂住背上的干女儿抬步进门。 在义父背上的柳芊芊撒娇道:“芊芊提着坛子走了一路,很累的,半路上很想把摊子放在车上,但驿路太颠簸了,万一坛子里面的酸汤撒了还不得把你的车弄脏了?” 孟烟尘老怀欣慰道:“我的干女儿最好了,都知道心疼义父的车了,也知道心疼义父了。” 柳芊芊在孟烟尘背上四处打量着孟家的宅子,随后感叹道:“你们家真大,你每天进门出门的走这么远的路还那么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吃肉啊?” 孟烟尘跑的是呼哧带喘,笑道:“以后芊芊监督义父减肥如何。” 柳芊芊伸手摸摸孟烟尘脖子后面的三条带汗珠的肉勒子,哈哈笑道:“我只能监督义父多吃酸菜。” 孟烟尘哈哈大笑。 父女两人回到屋里,他将小丫头放了下来,捧着小丫头的脸问道:“芊芊想做大家闺秀还是想做江湖大侠?” 柳芊芊睁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她问道:“我来你家不是享福你啊?” 说罢小姑娘回望来路,潸然泪下道:“我要回家,我要告诉爹爹你欺负我。” 孟烟尘手足无措,本想丢了那个坛子,想想是干女儿送的啊,他把坛子放在桌上柔声道:“芊芊啊,话我们可不能乱说。” 柳芊芊哭道:“我要告诉爹爹你不但欺负我,还不让我跟他说。” 孟烟尘欲哭无泪,着=这是什么事啊,小姑娘不但性子剽悍,人也挺精明啊。 孟烟尘商量道:”咱们不哭了,以后你想干嘛就干嘛,需要钱就来找义父?“ 柳芊芊啜泣道:”不是随便花啊?“ 孟烟尘啊了一声,”你把我当冤大头了?,随便花,我还想随便花呢?“ 柳芊芊再次眼泪滚滚而下,大声哭道:”义父你吼我,我要告诉我爹你吼我。“ 孟烟尘摊手道:”义父正在跟一个年轻人斗法,你希望我赢吧?“ 柳芊芊边擦眼泪边答道:”希望。“ 孟烟尘哈哈大笑,”随便花,随便花。“ 柳芊芊抽泣道:”那我想买下剑胆城,以后咱们光靠收租子都能养活自己,不用再去劳心劳力地苦钱了,你看你头上都有白发了。“ 柳芊芊说完伸手将孟烟尘头上的白发拔了。 孟烟尘错愕,张着一张夸张的嘴巴黑洞完全跟不上干女儿的脑回路。 柳芊芊望着孟烟尘的神情,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回神的孟烟尘忙答道:”愿意,义父没有不愿意,只是买下了一座城天天收租过日子也太没前途了吧?“ 柳芊芊歪着脑袋想了想确实如此,她说道:”唉,看起来义父以后还得挣钱养我了。“ 孟烟尘眉开眼笑,轻松了很多。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六十一章 正大光明的袭杀 神秀和尚听了师弟之言下山之后多听多看,这几日每天看到善行善性都会念叨“有佛性”,不知不觉中竟然破了趺坐多年都未曾攻破的般若境,一举成就正果,境界到此时依然高歌猛进,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一直跟在神秀和尚身后的柳易只觉得神秀浑身精气神与初见时浑然不同,竟然真有几分菩萨低眉的意味在里头。 神秀见柳易的目光后解惑道:“破了般若境了。” 柳易啧啧称奇,眼中艳羡嫉妒皆有,随后问道:“般若是何境界?” 神秀和尚答道:“佛家有‘诸法实相,般若无智,涅槃无名’之说。金刚境为佛家第三境,般若境为佛家第二境,涅槃境为佛家第一境。佛家三境有对抗道家给世间武夫划分的‘相生,无极,太极’三境的意思在里头,不过武夫九个境界划分并未在底层江湖流传开来,因为前面六境的提升很不明显。” 柳易笑问道:“既然是‘诸法实相,般若无智,涅槃无名’。为何佛家第一境不叫诸法境?” 神秀面色古怪道:“柳道长不觉得俗了点吗?” 柳易点头,“也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破镜。” 神秀笑道:“柳道长厚积方能勃发,现在不可一味追求破境,而是应该打好基础,最后来个一剑破镜,方是逍遥。” 柳易见木剑笼在袖子中,轻松道:“练了这么久没一点进展,我都想放弃了,你一句话又点燃了我心中的火焰。” 神秀和尚哈哈大笑,指了指北方,那是玄空山的方向,神秀敛笑道:“当日你在飞升台上练剑老僧见到了,有几分意思。” 柳易疑惑问道:“若我练剑能否有百里青青一样的成就?” 老和尚摇头。 柳易以为他是天赋根骨都不行,有些泄气。 神秀轻声道:“现在是十月份,天气已经很冷了,但今年几时下雪依然是个未知,明年收成如何依旧未知,就算是今年冬月初几就下大雪,看起来明年会有个好收成,但万一明年又来几场大灾,收成又如何?柳道长可明白?” 柳易摇头道:“你可以说准确一点,不要这样打机锋。” 神秀和尚遥望极远处,“老僧说句不好听的话,柳道长剑道天赋根骨并不是多好,若是机缘好了那是当然可以成为剑道修行中的一份子,但修行之路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危机,柳道长在路上是成仙成鬼,变数重重。” 柳易轻笑道:“大道之争,路有千万条,我柳易只争剑道一条即可。” 两人谈论间经过密林,连续几个月来他们一直在汝阳城外兜兜转转,经过密林已经成了常有的事,但此刻柳易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果然他们见到了一个打扮怪异的老人,深山中有个老人本就奇怪,有个打扮怪异的老人,那就更是处处透着奇怪。 一身灰色棉袍子里塞满的满满的棉花,瘦弱的老人穿在身上尽然显得有些臃肿,老人想必是极其怕冷的人,头戴一顶狗皮帽子,帽子紧紧地捂住了耳朵,老人还将裸漏的手掌相互伸进袖子里。 柳易笑道:“大和尚,看你的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皇帝亲自授意,办事漂亮的国子监监生李仕鱼亲手布局,罗网大档头王音亲自出手。 有人为了护短,有人为了投名,有人为了将功补过。 柳易说话时神秀和尚闭口合十,身躯岿然不动。 柳易朝老人仰着下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音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道:“王音,罗网大档头,我以前在风铃山见过你。” 柳易哼哼冷笑道:“王是王八蛋的王?” 王音缓缓抽剑,声音沙哑道:“算是吧。” 柳易横木剑于胸前,笑道:“那今日我死你未死的话,能否为我给杨直带句话,‘杨直你他娘的王八蛋,王是王音的王。’” 罗网大档头王音轻轻摇头。 柳易阴阳怪气道:“一条好狗哟!” 战事将起,卧龙趺坐于地上开始念经,柳易略出阵外,神秀和尚在阵中看着卧龙。 神秀和尚一身稍有褴褛的灰色僧袍无风自动,气机盈袖。 柳易长剑斜提,这一式市井武人用起来只会力砍,柳易则是攻防皆备。 王音缓缓抽出的长剑已经完全抽离剑鞘,他提剑越长空,直逼柳易。 神秀合十的手掌骤然分开一尺左右距离,神秀如有百丈长,千里宽,左手手肘将王音狠狠击退二十丈,右手盈袖的气极也将近身的二十来人掀翻在地,生机全无。 王音再次进攻,不过这一次的目标不是柳易,而是神秀和尚,准确地说是神秀和尚的眉心。 神秀和尚对致命一击不管不顾,两足于方丈之地辗转腾挪,手使佛家罗汉拳,拳未到肉,但在老和尚四周十丈的刺客皆被掀翻在地,已然死透。 柳易则以木剑在神秀四周掠阵,伺机宰一两个出神的家伙。 神秀实力表现得越震撼,平日里意志如铁的罗网谍子中出神的就会越多,柳易能杀的人自然就越多。 人养玉十年,玉养人一生。 人养剑十年又如何,柳易不知,他只觉手中木剑有千钧之力,今日杀人,正当合得意。 王音长剑已至神秀眉心。 只见神秀眉间临危生出一点朱砂之痣。 王音长剑正中神秀眉间红痣,神秀被气势汹汹地长剑抵退二十丈。 神秀单膝跪地止住退势,双手握拳交叉于面上奋力向两边一分,长剑断成两段。 王音见长剑已断并不在意,他将右手中半截断剑往身后一收,巨大的收势使出来竟然连王音也没能站稳,他变成了侧对神秀。 王音左手弹指将折断后飞到他胸前的半截断剑弹飞。 柳易在土匪中练就了一身警觉的本事,方觉身后有破空之势,他本想躲闪,却被几名谍子拖到毫无施展的地步,他只得蹲下身子,本来直指柳易后脑勺的断剑划过柳易的发髻,长发瞬间断了一半,散落下来。 柳易刚想转身,王音握着的半截断剑已然脱手。 柳易在手掌中旋转剑柄变成反握立于肩胛,柳易以诡异的发力方式用剑身竖拍,本来要穿过他心脏的断剑从他身后左侧飞了出去,柳易的后背上只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横穿后背。 神秀和尚一提小和尚卧龙转身朝柳易掠来,后背下意识地留给了王音。 王音从左侧肩胛中拔出短剑,反握冲上前,迅速在神秀后背上留下两道斜向交叉的伤痕,神秀倒向柳易,慢慢地后背才流淌出金色鲜血。 所有人以为战局以定。 整个后背上流淌着金色鲜血的神秀却说道:“讲道理老僧讲不过很多人,悟性没有师弟高,武功又没有清静厉害,但是老僧练武是为了和动口不动手的君子讲道理,那一堆不算厉害的道理呢,是为了和动手不动口之人去说。” 神秀吟唱一声佛号,趺坐在地上念起了《金刚经》。 罗网谍子中除了登上太极境的王音,其他人如遭雷击。 儒家圣贤的道理写在了书本上,有人去读,但未必有人去信,大多数人读圣贤书皆是为了科考登榜,光宗耀祖。 道家典籍有人钻研,但世人只探水浅,不知水深,即便是道家当代掌教,也只是在大道中选了条长生的小道。 佛家佛经,凡夫俗子读经,解其意,但不入其心,大德罗汉讲经授课,方能渡人。 儒家的道理,劝世间人克己复礼,道家的道理,劝修道之人无为,佛家道理,劝芸芸众生向善。 三教宗义皆是道理,世间有道理终归是好事,不管是劝人的也好,劝己的也罢,都是道理。 这百十年的人间,江湖盛况不在,曾经的刀圣、曾经的剑仙,曾经的儒家圣贤、佛家头陀及道家老祖的道理约束不住世人。 何谓人心不古,因为仁人之心已然作古。 大沁春秋鼎盛,王朝盛世了,江湖也就暮气了。 好似江湖暮气之后很多人都忘了为尊者头上也有一把三尺利器,好似这世间道理都大不过王法二字,好似这世间所有讲道理之人都矮了张口闭口王法的官吏一截, 大和尚神秀自认为是个讲道理的人,文理讲不过师弟慧能,他趺坐自囚,不单单因为慧能是他师弟,更多的是他想用武力和清静讲道理,武理打不过清静,他就不练了,不单单因为清静是他好友,他想多读几卷经书,以后和师弟好好掰扯掰扯。 文武他都放不下,不算是执念,何谓执念,知道需要放下却不放下是执念,神秀知道两者他都不需要放下,所以不算执念。 他帮师弟下一趟山走路修行,带着的道士年轻人不知怎么惹到这些人了,话都不说一句就要提刀砍人,神秀和尚只认识这个叫柳易的孩子,也认为这孩子一心向善,对于那些人,非亲非故的。 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何况肉做的和尚。 老和尚只管揍他娘的,以后跟佛忏悔是他的事,当务之急让他们见鬼也是他的事,“当务之急”四字注定他以后要忏悔了。 还是那句话,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肉做的和尚,既然渡不了他们去西方极乐世界,那就送他们去阿鼻地狱也好。 趺坐念经的大和尚觉得自己好像又错了一点点,讲道理给爱动手的人听,那也要看人家能不能冷静下来听,劳什子的大档头就不太冷静,他不冷静的话,底下那些杀手也冷静不了。 打架,他不擅长,杀人呢,他不敢,出家之前让他杀只鸡他都不敢动手,后来出家了,吃素,倒是省事。 那金刚级的吟诵之声传到天外,竟有那隐隐的天鼓之声,这红色的雪花飘落,形状似那曼珠沙华,曼陀罗花瓣…… 柳易不确信地问道:“大和尚这是要成佛啊?”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六十二章 我有故人抱剑来 “架都不会打,成个屁的佛。” 一个声音响起,我有故人抱剑来,抱着单符剑的百里青青踏雪而来,她抓了一把红色曼珠沙华嗅了嗅,雪而已。 百里青青来到柳易身边,促狭道:“交友不慎,转身就要杀你。” 柳易笑容温暖,“我交了个朋友,现在来救我了。” 百里青青对两三百的落网谍子视若不见,倒是很好奇神秀和尚流淌的金色鲜血,她用食指在神秀僧袍上沾了一点,放在眼前两个手指揉着金色鲜血,随即没了兴趣。 百里青青在柳易身边轻声说道:“好东西啊,趁现在还流淌着你赶紧多接一点。” 柳易和小和尚一同起身,小和尚马上摘了腰间水葫芦去接师伯的鲜血,柳易则拖着受伤的身子去摘神秀腰间的水葫芦。 随后两人一人接了一葫芦金色鲜血。 小和尚捡了把断刀割袍子帮柳易包扎伤口,柳易强忍着疼痛道:“这小子侃大山无边无际,没想到心这么毒。” 柳易望向百里青青,一本正经道:“百里姑娘,我要跟你学剑,教不教?” 百里青青摇头,“不教。” 柳易苦笑道:“百里姑娘拒绝的真干脆。” 百里青青不再和柳易说话而是转头望向十丈之外的王音,轻声奚落道:“好歹是个当外公的,有哪门子的外公把外孙女往火坑里推的啊,不过你还算是个人,放她一马,私生子让杀谁就杀谁,真要给杨直当狗了?” 王音扶了扶狗皮帽子,沙哑道:“真要当狗了。” 听到罗网大档头的话后,百里青青哈哈大笑。 百里青青一身黑衫随风而动,单符剑缓缓出鞘,她想了想收剑说道:“今日我不想杀你,你看着办。” 王音不说话,握剑转身,罗网大档头杀起自己人来,砍瓜切菜。 王音杀尽了大沁精心打造出来的谍子后,抱拳转身离去。 柳易看着远去的罗网大档头,紧紧地握住木剑,天不怕地不怕的柳易对那个杀自己人也能杀得心安理得的王音,竟然生出了丝丝的恐惧。 趺坐在地上的神秀和尚缓缓起身,似乎不知后背上两道交叉伤口的疼痛,抱怨道:“我的百里姑娘,我的百里施主,我的百里仙子,我的百里女菩萨,你说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为哪般,你一个高来高去的女剑仙,没必要跟老僧一个老和尚置气吧?” 平生以看得开著称的老和尚坐化的心都有了,这日子没法过,什么破事啊?看来师弟所说的众生皆有佛性是假的,百里青青这娘们就没有。 百里青青完全没有打扰了好事的觉悟,朗声问道:“你打架不在行成个屁的佛啊?” 神秀和尚双手合十,“我佛家僧人成佛是为了普度众生,打架并不重要。” 百里青青咯咯直笑,“刚才你差点就被王音送往西方极乐的破事你忘了?” 神秀看着四周的红色雪花摇头道:“本来老僧还想将他们送往阿鼻地狱,百里姑娘你就来了。” 百里青青笑道:“吵架我吵不过你,有本事就打一架。” 神秀和尚一肚子委屈不敢发作,轻笑道:“正如百里施主吵架超不过老僧就懒得与老僧吵架一样,老僧打不过你,懒得和你打。” 百里青青伸出大拇指道:“有觉悟。” 神秀和尚摇头笑道:“老僧的悟性在玄空山只能算马马虎虎。” 百里青青好奇问道:“你们到了汝阳城这么久,为何现在还不进城,只在四周兜兜转转,真要打乱野心家的布局?” 神秀和尚笑容和煦,“世上有人喜欢乱世,有人喜欢盛世,老僧不知自己喜欢什么,只是时常想着怎么普渡众生,想想没什么比延续盛世更好的手段了。” 柳易倾耳聆听,世间之事不是几百本儒家典籍就能概括得了的。 柳易读过很多的儒家典籍,也听很多人说过三教宗义殊途同归,但柳易对于佛道两家还是不甚了解。 读书人谨言慎行,柳易不知道三教有哪些大同小异,又有哪些小同大异,索性多听多看。 什么布局,什么乱世,柳易并不知道,他上了玄空山后才知道世间有仙山,有王朝,仙山和王朝曾经合伙推翻了大夏王朝的统治,但仙山和王朝两者并不如何地如胶似漆,而是两不相干的同时谁都在防着对方。 百里青青笑道:“乱世有人避乱祈福,按理说乱世于你们和尚更有利才是啊,想想到时候上百万的大光头一人为佛家贡献一份气运,到时候你们说不得真能打破道家当兴五百年的寿数。” 神秀和尚摇头道:“佛家以后如何那是玄空寺住持该想的事,佛寺以后如何那是佛家每一座寺里的住持该想的事,老僧忙着自己心中的佛,不知他们如何想。” 百里青青点头道:“如果你们佛道之争不是为气运寿数而争,那你争什么?” 神秀入般若境后神秀愈发温柔,般若无智,菩萨低眉,神秀笑道:“老僧不否认很多和尚道士是为了气运寿数而争,但老僧不是,老僧单纯为教义而争。” 百里青青正经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四十年前的三教变两教布局你们佛家参与了没有?” 神秀和尚抬头反问道:“百里施主要为儒家鸣不平?” 百里青青摇头。 神秀和尚似乎松了口气,缓缓说道:“三教变两教那一局棋似乎只是一个人布的局,甚至是佛道两家都不曾知道,儒家君子贤人都来不及阻止,第一年的春秋两试就已经考完了,那个读书人给了底层儒士一个抱负野心,从那以后儒家总不能自断手脚,佛道两家乐见其成,看看现在的科举之制,完备成熟,儒家再无翻盘的可能。” 百里青青笑道:“贤人成德,君子养气,圣人立言,天大的规矩竟然被一人颠覆了,那个天大的手笔。” 神秀叹了口气,“大沁将杨直送上玄空山了,虽然送去的是飞升台,但那个有执念的年轻人似乎更信佛法。” 百里青青促狭道:“怕了?” 神秀摆手,“说不怕是假的,万一再出一个人把佛道做局消了一家,不知是和尚对不起佛祖还是道士对不起道祖了。百里施主就不好奇儒家那份气运往何处去了。” 百里青青轻声道:“东南两方无处可去,听说西方沙漠之外极远处是外邦佛国,儒家气运说不定是往西方去了。” 神秀给了个准确的答案,“北方灵寿郡。” 百里青青错愕,她也想过那份儒家气运会北上造个圣人出来与神道信仰的众神对抗,再花个几百年时间引一场衣冠北渡,最后将蛮子打造成衣冠。 甚至百里青青也想过儒家气运还会落在大沁九郡,以后再形成一个兼容百家,独尊儒术的大王朝出来。 但百里青青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世人尝了甜头之后,圣人也融不了芸芸众生的野心。 听了神秀的回答后百里青青在想难道灵寿郡以后要出一个至圣先师那样的儒家圣人啊,百里青青转念一想,曾经的儒家也是从百家中披荆斩棘脱颖而出的,自然该有这份意气。 百里青青笑道:“直虞王应该快要入京了,皇帝的亲兄弟就封了个无兵无权的二字郡王,他要是进汝阳城,肯定得有一番鸡飞狗跳,大沁王朝似乎已经成为了死局,祸起萧墙啊!” 随后百里青青问道:“好歹也是栾涂王家的十一少爷,长大之后娇妻美妾要多少有多少,怎么想不开要去当和尚?” 卧龙和尚不答话。 故人相逢,两两无言。 柳易先前只见百里青青和神秀和尚说话,以为是因为离别太久已经陌生了,他见百里青青与神秀已经谈完,柳易笑道:“百里姑娘送我的木剑很好用。” 百里青青打趣道:“就是没长进。” 柳易笑着将木剑递给百里青青,笑道:“几年来一直没得空做一把剑鞘,用着用着木剑都变成黑色了。” 百里青青笑道:“人养玉十年,玉养人一生,人养剑十年则如何,以后你可以问一问道观里经常背着桃木符剑的老道士。” 遇见百里青青之后柳易放下了很多对剑的关注,笑问道:“这回百里姑娘要去何处?” 百里青青将随风飞舞的鬓角夹在耳朵上,笑道:“先去汝阳城外的新丰酒坊喝一坛新丰酒,随后再去灵寿郡看看那份儒家气运到底落在了何处。” 柳易笑道:“百里姑娘,咱们正好一道。” 冬风萧瑟,柳易想起了去他们三人一同去山水村的时候,他说过,“青山绿水间,故人远游归,好看,极好看!” 今日他只觉得故人远游归极好,有没有青山绿水,都不重要。 想着事的柳易一拍闷葫芦卧龙和尚的脑袋,哈哈大笑,快意至极,虽然后背的伤口很疼,柳易的笑脸有些扭曲,但他就是想笑。 柳易想起了很多事,他想好好练剑,最少也要超过百里青青,以后可以保护他,把欠她的恩情还了。 他觉得自己若是能把百里青青骗去清风山寨,那一千多人肯定会特别高兴。 他们可能不敢当面夸百里姑娘好看,但背地里都会夸赞他这个大当家有出息。 山寨中的媳妇除了老妻,其她的都是掳上山后胡乱点的鸳鸯谱,那些长得好看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柳易若是能把百里姑娘带上山,涨一涨自己的威风不说,也能给兄弟叔伯门安一安家风。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六十三章 新丰酒坊 百里青青看着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小和尚,朝着柳易问道:“什么名?” 卧龙和尚怯答道:“卧龙。” 百里青青想笑,然后她就笑了,笑的青丝飞扬,笑得腰肢乱颤。 柳易觉得很美,开口道:“百里姑娘笑起来很美。” 百里青青嗯了一声。 柳易轻声道:“知道百里姑娘笑起来很美的人很多吧,但敢说出来的应该不多。” 百里青青面色平静。 柳易和百里青青两人拖在了队伍四人后面,一男一女两人抱剑并排而行,好生奇怪,两柄剑都叫单符剑,两柄剑都杀过人了,符剑与木剑相比,似乎并无不同,木剑与符剑相比,现在稍逊,以后如何,无人知晓。 前面的神秀和尚后背已经结痂,僧袍依旧没换下来,光看僧袍的损坏程度就知道那两剑的威力。 柳易望向百里青青,问道:“李白药和杜鹤离他们在哪里?” 百里青青答道:“他们三人在汝阳城中逗留许久,八月刚往北方去了。” 四人于冬月初到达汝阳城外,好像神秀和尚一直都能说什么对什么,他说万一今年冬月初就下雪,果然现在冬月初就开始下雪了。 四人走在雪地里,落雪刚及脚踝关节,雪下的不大,但异常地冷。 冬日最好的避寒方式不是棉衣棉被,也不是大户人家的地龙,羊肉也不是谁都能吃得起,但一壶老酒的钱嘛,应该是谁都不缺的,喝口酒驱寒已然成为万人共识。 汝阳城外有个新丰酒坊,虽然曾经的晚来酒坊改名成了新丰酒坊,但很多念旧的人都会来此坐一坐。 有的是好多年没出过门的老人想起了之后会来此看一看,有的是慕名而来的青年才俊,大多是到了地方之后望一眼失望而归,有的是青楼名妓,到了之后想起能在史书中留上一笔的杨盼儿,心向往之。 酒坊经过多年的发展之后早已不再做当初的散卖生意,存在了这么多年早已根深蒂固,酒坊大宗生意买卖极好,每年都能供不应求。 酒坊既然大生意已经做得如此之好,散卖的小生意他们早已经放下了,平日里只会摆两根长板凳在坊外,让那些念旧的人来此有个歇脚的地儿。 酒坊四周经多年发展已经初具规模,一应吃住地方皆有,现在也就几个经常留置此处的小商人,但多是卖小物什小玩意,丝绸铺子和粮铺还没有开到这地方来。。 曾经也有人把客店商铺开到新丰酒坊来过,那些人都是新入行不懂市的愣头青。 新丰酒坊离着汝阳城并不远,行商们摸黑多走几步路就能到汝阳城,大沁京城的要什么有什么,就算是新丰酒坊这里开几个商铺,丝绸款式没有京城多,旅店没有汝阳城舒适周到。 商人逐利,地理环境并不十分优越的地方,大商铺大客栈自然是开不起来。 现在开起来的那几家客栈也是盖了屋子之后让孩子看店,每天能挣几个铜钱就挣几个铜钱,日久天长的大人看不上那几个铜钱,小孩子也看不上。 客栈生意都没人上心就成了个死循环,想住店的望了不想住,开店的几个月没挣到钱,屋舍也不想用心打扫了,那些想将就着住店的也将就不了了,时长久远之后铺子门可罗雀,小孩们经常坐在门槛上吸着清鼻涕,爱干净的客人都能被吓跑连夜赶路汝阳城。 百里青青抬头仰望新丰酒坊的布帘子,布帘子招牌应该是新做的,并且没挂上去多久,依旧如新。 冬风凛冽,酒坊招牌随风飘摇,猎猎作响。 柳易笑道:“这么有钱的酒坊子还舍不得出钱做一块烫金招牌?” 百里青青轻声道:“你又响起了在山水村的事了?” 柳易叹了口气,“那回坑惨我了。” 百里青青轻笑,“花了多少银子来着?” 柳易摇头道:“忘了。” 百里青青转眼望柳易,轻笑道:“这次我并不打算进汝阳城,现在在新丰酒坊喝了酒,随后准备四处转一转。” 柳易望着百里青青的发丝被冬风吹拂之后遮着脸庞,柳易再看看一大一小两个和尚,两颗大光头倒是省事。 柳易疑惑问道:“百里姑娘为何不进汝阳城?” 百里青青笑道:“我一介武夫手中必须有剑,入城解器的汝阳城不进也罢。” 柳易不知汝阳城还有这个规矩,轻声道:“那百里姑娘在这里喝酒等我便是了。” 百里青青摇头,“喝酒之后我想去灵寿郡一趟。” 走在最前面的神秀和尚听到了两人的言语,双手合十道:“百里施主还是放不下儒家气运,硬要去一探究竟?岂不知一叶可障目,圣人羽翼未丰之前,大道会为他们遮挡一二,所以哟,咱们去了也是白去,看不见,也摸不着。” 百里青青笑道:“见不见得到去了才知晓,不去必定见不到。” 灵寿郡何其之大,百里青青竟想凭一己之力将那个由儒家气运应运而生的儒家圣人给找出来,痴人说梦。 神秀和尚说了一句后再无言语,这娘们的行事风格好多人看不懂,为何独独钟情于这个修道没兴趣、练剑也是天赋平平的小子,大和尚也不明白。 神秀半生随心而活,他知道自己劝不听,懒得搬大道理出来劝人。 百里青青自顾自坐在酒坊的长凳子上,柳易起身与老板谈生意并缴纳了银钱,对于过命交情的百里青青要花钱柳易从来都不吝啬,一股脑将行囊里的钱都交了。 一大一小两个和尚不敢越雷池半步,趺坐在石板上念经做课。 假道士柳易与百里青青对酌,新丰酒坊只是一个酿酒的厂子,一样下酒菜都没有,柳易和百里青青就那么喝着酒。 两人喝酒的速度都不快,熬了一个时辰后才见碗底。 其间百里青青一直在望着远方随风摇曳的万物,甘之如饴。 柳易时而望一望随风摇曳的树林子,时而瞧一瞧百里青青,时而瞧一瞧趺坐在石板上的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好似世间万物皆可佐酒,笑容和煦。 酒碗见底之后柳易趴在桌子上,用手托着下巴说道:“百里姑娘,修道这几年天天练剑,我啥也没想,读过一年的书,看了道家的’天气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觉得甚有道理,以后不干两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情来,天地依然将我当猪狗一般,任我自生自灭,世人也不知道我柳易是谁,那就是白活了。” 百里青青无声点头。 酒后方知真性情,有人酒后喜欢说心里话,有人酒后会把自己藏得更深,曾经的小土匪做了道士做了剑客之后,性情依旧耿直爽朗,没变。 …… …… 风铃山上,一道不起眼的院门两旁有一对四字对联,上联“风赴千山”,下联“铃音万竹”。 对联存在了很多年,和那些每年除夕贴上的喜庆对联不同,这副无横批的对联已经成为了那道院门的一部分,山上的主子奴婢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是习惯到都没注意过院门两旁还有一副对联。 风铃山山上太大,老道人清静花了好几日才找到那副对联所在,老人下山买了笔墨纸砚,纸是红色的纸,路过那杂货店时,老道买了把锄镐,特意让老板将把子锯了极短,老道拿起后,眯着眼顺着把头看去,还行。 出了杂货铺子的清静将锄镐别在腰带上,随着老道的步子锄镐一晃一晃地敲打着老道大腿,锄镐太重,老道的腰带也有下滑的趋势。 清静别着锄镐去街上转悠了好半天才见到代写书信的摊子,老道坐下后只让那个中年读书人帮他写几个字。 代写书信的中年读书人并未花销老道的笔墨纸砚,老道很后悔自己白花钱了,很久没下山,竟然连山下的规矩他也给忘了,老道将笔墨纸砚收进行囊中,想着以后带上山去送给那些徒子徒孙,他们也能给他多读读的经文。 读书人按老道的交代写完字后,老道将十四个字揣在怀里,开始上山,老道步子极慢,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照着老人的速度赶路,天黑也走不到风铃山山顶。 未曾想天黑后老人一步十阶,竟比我蓄势出剑的百里青青还要快,老道从山下行到山上时走得轻松写意,快到山上时走得鬼鬼祟祟,似乎生怕给怕被人发现给捉了去。 老道到了山顶的青石广场后,他抬头看了看那雾气中新盖的烟雨楼,对于天一峰的存在,老道视而不见,只是想着有天一峰的存在,烟雨楼以后腐朽得更快了。 老道找到先前踩点的院门,他将 先前买好的红纸摊平在青石板上,随后又掏出笔墨,他想了想还是算了,干脆以手指沾口水写出六个大字。 看着自己的“墨宝”,老道很得意,若非时时提醒着自己这是在做贼,不能笑,老道真要放声一笑才能释放胸中快意了。 老道使劲将遮住对联的绿植拔出丢在一旁,取下锄镐挖着对联下的土,一切都准备停当之后,老道吐口水在手指上,随后用手指涂一涂写满字的红字四角,他将红纸贴在对联下方,老道提着锄镐凑近了看,点头觉得已经可以了,老道提着锄镐走远了看,似乎需要轻轻调整,如此往复几次后,满意的老道提着锄镐开始下山。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六十四 得见真龙 位于两河交汇处的汝阳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 琉璃河从西边的平山郡外千里而来,河水进入地势逐渐平坦的大沁腹地之后变得又宽又深。 沁水几乎是往南垂直地汇入横穿大沁王朝的琉璃河,从北方玄空山倾力南下的沁水即便是汇入了琉璃河已然没有被阻挡了凶势,一直冲刷着琉璃河南岸,千百年来两江交汇之处逐渐形成了一个大湖。 两条大河的河水清浊响当,并无不同。 将近两百万人分居于三岸,人声鼎沸,繁华异常。 两条河实在是太大太宽,人力架不起那么大那么长的桥梁,所以两岸大小渡船无数。 京城每时每刻都在彰显着大沁盛世,车如水,马如龙,船似浮萍,参差三十万户,广厦千家万舍。 沁水两岸有多少痴男怨女消逝于烟雨朦胧之中,无人可知。 琉璃南岸又有几何才子佳人诗词唱和,无人可晓。 渡船缓缓,折扇轻摇的盛景这时节看不到,这时节有的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温情。 繁华去处多有浪荡子,烟花之地可有痴情人? 后者不知,前者倒是出了个宗师级人物。 出身于县丞之家的书生柳耆卿入京之后爱上了听歌买笑,已在琉璃河南岸勾栏之中住了三四年,每日歌舞饮宴,好不逍遥。 柳耆卿的科考之路一路上披荆斩棘,独独折在了春闱上。 京中的书生和花魁现在都还记得圣上的那句“属辞浮糜,既然喜欢填词,那就去青楼填一辈子好了。” 柳耆卿以“奉旨填词”的名声迅速在琉璃南岸站稳了脚跟,他时常能出好词金句,深受青楼女子追捧。 京中有名的纨绔不管你是门下仆射之孙,还是尚书令之子,名声不如柳耆卿甚远。 最近柳耆卿与呈云阁里一个名叫隋珠的新晋花魁好上了。 隋珠,夜明珠也。 夜明珠亮的时候价格斐然,却有蒙尘那一天,人老如珠黄。 姑娘名叫这样的名字,即使只是花名,也不吉利。 柳耆卿不管这许多,现在他只给一个人填词。 柳易三人进了汝阳城后,他们在城里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下。 一日吃饭时柳易抱怨道:“皇家也是吝啬,不是让你们来给皇室讲经,怎么不管吃不管住的,都这样了你们还屁颠屁颠地来了,是不是傻?” 短短数日,神秀后背上的伤口已经痊愈,柳易则还需要些时日,但他每日依旧坚持练剑悟剑。 神秀夹了一筷子素菜放在自己碗中也不急着吃,轻笑道:“佛家讲求普渡众生,自然是只要三教九流需要,佛家之人都会在。” 柳易附和道:“与儒家的有教无类、法家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样,虽说对事不同,对人则相同的,三教教义殊途同归不是没有道理的。” 柳易先前听不懂百里青青与神秀说的东西,现在慢慢地觉出味来,柳易问道:“大沁将杨直送上玄空山是为了把皇家气运与佛道两家的气运融合起来?” 神秀摇头,“融合起来根本是不可能的,准确来说是混合起来,佛道之争何其凶险,老僧观杨施主虽身在道门,却是天生亲佛,大沁不过是将杨施主置身于佛道之争中,让皇家气运与佛道两家的气运混合起来,到时候就算是佛道之争争出一个胜负结果,杨施主也能立于不败之地,大好的布局,曾经的欧先生没有这么老辣,看来是收了个高徒了。” 柳易笑道:“先不说这个,杨直上了玄空山后也能攒起无数名声为以后继承大统造势啊!” 神秀点头道:“柳施主说对了,谋略分阴阳两部分,大沁这一着布局阳谋稳赚不赔,阴谋也是稳赚不赔,若非大国手,那是没有这样的棋力的。” 神秀将筷子一丢,笑道:“想那么多做甚,杨施主头上毫无气运可言,贵不可言的迟重锋不甘做笼中金丝雀,下山云游去了,迟家在江湖庙堂皆是根深蒂固,化境老祖宗依然留在人间,皇家也只能吃个哑巴亏。当今天下再找不出龙运如迟重锋那么盛的人物,就算是寻得几个龙运旺盛的年轻女子又如何,真要以下作法子汲取几人的龙运?油盐酱醋茶五味杂陈在杨施主的肚子里,也能将杨施主给撑炸了。” 柳易咬着筷子想了想问道:“当朝的衮衮诸公们是否身负龙运?” 神秀笑道:“柳施主对于人间事悟性极高,很是上道,虽名为龙运,龙运却并非皇家独有。龙运来无踪影,去无痕迹,不过天下气运此消彼长是肯定的。当朝大官同样是身负龙运的大人物,也有些女子天生身负滚滚龙运,像是投错了胎似的,身负大运却是女子之身,这些女子往往成为了政治牺牲品,皇家豢养的阴阳家望气士经常巡视九郡,将身负龙运的女子收入瓮中。” 神秀所说的瓮无非三种。 第一是皇帝直接纳入后宫成为妃子,皇帝几次临幸的同时阴阳家使用秘法将女子身负的龙运榨取干净。 第二是让皇子们纳为正妃侧妃子,皇子们以后于床笫之事上也能慢慢汲取龙运。 第三是将身负龙运的女子指婚给朝内功勋之子,对于功勋之臣而言,算是赐恩祖荫的最好一种。 柳易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们和尚怎么不住在庙中,汝阳城中也有三四座大的庙宇啊?慈恩寺、楞严寺、法华寺皆是大寺。” 神秀和尚无奈道:“老僧出身玄空山辈分太高,还有就是如果老僧要是去了,那些庙内就算是一寺住持也会拉着老僧请教佛道,声名太累。” 汝阳城东为紫金山,西为栖霞山,日出紫金而落于栖霞。 大沁皇宫位于琉璃南岸的鼋背山上,对整个皇城呈俯瞰之势。 城中衮衮诸公登上皇宫后可见朝阳东升,夕阳西下。 腊月初八天朗气清,皇宫里今日十分热闹,今日不单是腊八节,还是皇家迎接玄空山高僧的日子。 大沁建立之初太祖皇帝曾与江湖仙人订立过规矩: 仙山是仙山,王朝是王朝。 别看它只是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如今却发挥着无限的作用,山上人不管山下事,山下人亦不管山上事,百十年来大家可谓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沁帝在皇宫中修建了一座高楼,平日里没事的时候沁帝会去高楼屋檐上坐一坐,光看一眼自己亲手缔造的汝阳城他就十分满足。 登高能望远,神秀带着柳易和卧龙开始登楼,每上一层柳易就会四处望一望。 楼下来人越来越近,坐在屋檐上的沁帝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楼下的神秀和尚正襟屏吸,两人摆出你让一尺我就能让一丈的谦虚架势来了。 登山顶楼之后三人沿着垂直的木梯爬到屋檐上,楼顶的沁帝没有要见礼的意思,依旧孤坐,大小和尚执合十礼向皇帝见礼,柳易用道家拱手礼,手抱木剑。 神秀率先开口道:“杨施主要听何经何文?” 沁帝轻轻摇头,“朕好歹也是大沁皇帝,大师的称呼不恰。” 神秀笑道:“老僧佛家讲究普度众生,何谓众生,天下之人也。” 沁帝没有要辩论的意思,风马牛不相及道:“朕那个不安分的弟弟即将入京,大师去帮忙劝一劝如何?” 神秀摇头道:“与佛家相干?” 沁帝摇头,“与大师俗家相关。” 神秀遥望地处西南的原鹿郡,那是个在九郡中平平无奇的大郡,自从有原鹿郡起,原鹿郡就从来没有出过享誉文坛的读书人,现在更是文脉凋零,煌煌大郡竟然连一所像样的学宫都没有。 每年春闱束水和开阳两郡的考生合起来基本就占了一半的人数,其余七郡分剩下的那一半数量,原鹿郡每年科考春闱的人数并不少,却基本都是名落孙山,没有上榜及第。 神秀的俗家曾经差点出一位真正的读书人了,当时儒林大贤纷纷认为那个小子以后会成为原鹿郡的第一个读书种子,那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也自信黄天不负他,开始入京居住。 那时候科举还没有兴起,读书人也需要积攒名望,在汝阳城的小子很快就得了无数名望,迅速成为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客。 当时大沁陷入了皇储之争,沁帝与直虞王之争如火如荼,不分胜负。 两方都在拉拢人脉聚集名望,沁帝出手慢了一步,那个小子就被直虞王请入王府了。 年轻的读书人被请进王府之后,沁帝在朝堂上的战争经常是输多赢少,这种情况一直到他遇见了王灿和欧先生后才扭转了大局,沁帝以碾压之势一举将弟弟赶出了汝阳城。 后面的很长一段时间,沁帝一直以铁腕剪除直虞王的羽翼,大刀阔斧地改革弊政,最终造就了现在这个迟来了三十年的盛世王朝。 沁帝这一生不信神仙轮回,老了之后同样睿智,大病小灾只服汤药而不食丹丸,养尊处优,精神矍铄。 柳易心想自己一个江湖底层人物竟然能与皇帝相遇,并且距离如此之近,他一直用余光悄悄打量着沁帝。 沁帝不以为意,将手伸入袖子中抱着,轻笑道:“法家说天子当喜怒无常,头戴冠冕高坐上位,让臣下不敢直视天颜,也不敢猜测皇帝心思,你小子望了朕那么久,怎的,嫌命长啊?” 柳易抱拳笑道:“人生百年作古,只有嫌命短的道理,没有嫌命长的说法。” 沁帝望向柳易手中的木剑,问道:“看剑的样式,你应该是柳易吧?” 柳易笑道:“皇帝应该是看碟报就知道了,何必如此一问?” 沁帝冷哼道:“只有皇帝拆穿臣下想法的道理,你竟敢拆穿圣心,知道怎么死吗?” 沁帝走向柳易,低声问道:“王灿将一双儿女送到了玄空山,柳道长见了没?” 柳易笑道:“见着了。” 沁帝两眼一闭一睁,自言自语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六十五章 人间烟火 大沁王朝自推行科举功名制以来,每年都会在汝阳城中举行一次春闱大试,四十年来雷打不动。 春闱大试作为九郡聪明读书人的最后一场较量,名落孙山的不代表学识不好,大多不过是差点心性磨砺和运气成分,金榜题名的书生点翰林一朝成名天下知,前途无量。 汝阳城内有些赶考的士子今年三月没能考中,回乡山高路远,就都留在天子脚下了。 京城居不易,尤其对这些穷读书人更是残酷非常。 新年将近,在京读书人实在是混不下去了,这几日会摆摊卖些对联字画换盘缠,几千人在出摊,各人生意都不景气,有时候抢生意还会出现书生意气之争,面子不要了,生意也不要了,大打出手,有辱斯文。 玄空山一大一小两个和尚滞留皇宫讲经,柳易出宫之后无事可做,每日提着木剑四处闲逛。 腊月二十五,天下大雪,柳易登紫金山。 柳易在紫金山顶见到一座道观名为紫金观,可能是在玄空山待太久了,柳易对道观天生亲近。 柳易拿出行囊中的道袍莲花冠穿戴整齐后才缓缓进入道观之中。 柳易进观之后只见门内有一个小道士,粉雕玉琢较之玄空山上的三个孩子还要俊俏几分。 小道士在大雪天气依然只穿单衣,见有人进门之后小道士习惯性递上一根竹签。 柳易没有伸手去接。 小道士心想山下很多人都知道他解签极其灵验,还有人不要他帮忙解签? 小道士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消瘦修长的道士提着符剑,小道士在木剑上停留了一眼之后再无兴趣,对于黄色道袍他也当作没看见一般,两眼直接略过柳易的五官,停顿在柳易那顶莲花冠之上。 道家等级森严,莲花冠是道家地位极高之人的象征,小道士望柳易的穿戴应该是玄空山的样式,笑问道:“道兄来自玄空山?” 柳易点头附和。 小道士自言道:“难怪了,天下道统出身的道士就是不一样,戴一顶莲花冠行走世间,极有面子。” 小道士在此打量柳易手中提着的木剑,笑道:“道兄所提之剑并不是道家符剑样式,好像也不是桃木材质。” 柳易啧啧道:“见识不凡啊!” 柳易不再说话,开始进入大殿。 身在道门,入殿拜神天经地义。 柳易在大殿拜神之后出了大殿,在院中开始练剑。 小道士翻过桌子,一溜烟跑回大殿拿了一个巨大的供品饼子,又从他在大殿开辟的仓库里抓了两捧瓜子兜在衣襟中。 小道士准备好了一切之后坐在台阶上望柳易练剑。 小道士一边望嘴里丢着瓜子,一边小块撕着大饼往嘴里塞。 屁股下的石阶很冷,但小道士没有要起身拿凳子的意思。 小道士看得津津有味,渴了他抓一把雪放嘴里嚼着,饿了他吃一口大饼,闲着没事干他可以嗑瓜子打发时间,如此往复。 小道士觉得柳易练剑应该很厉害啊,他准备试一试。 柳易试着不然雪花近身,却始终没能做到。 小道士大跌眼镜,这就是玄空山的道士?好歹也是天下道统的执牛耳着好不好,怎么就这么水来着? 小道士吃完最后一口大饼,一手提着衣襟站起来,一手抓着一把雪朝柳易扔了过去。 柳易后背好似长了眼睛,木剑斜插在后背将那一颗雪球弹了出去。 柳易十分惊叹小道童的力道,刚才那一式将柳易背后的伤后震了生疼。 小道士玩心大起,快速丢出七八个雪球,无一例外都被柳易用木剑拍了回去。 小道士越丢越快,鹅卵般大的雪球一个个快速扔出,雪球到达柳易身前时已经不下二十个了。 柳易或挡或拍、或挑或刺,快速将二十多个雪球的大阵化解。 小道童最后笑道:“道兄真是好心性,简简单单的剑招能练出千万遍,竟然给你练出了精纯剑以出来,那一着杀招你同样是练了千万遍,却是长进不大。” 柳易停下身形,擦干了额头上的汗水后抱拳笑道:“一剑三式,偷师杜鹤离的剑招。” 小道士抱拳回礼,衣兜里的瓜子落了一地。 小道士摊手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大人一般,不如意。 大殿的屋脊之上坐着一个老道士,笼着衣襟歪靠着身子。 随后又有个踏雪无痕的道士上到屋脊来,来人说道:“颜小子又偷供品了,你得好好管教管教,‘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不可不防啊。” 老道士点头答应。 来人看着师兄的表情就知道师兄不但不会批评教育,说不定私下里还会夸奖一番。 来人笑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喜欢坐在屋脊上啊!” 老道士回道:“臭毛病了,人都快入土了,也没想过要改正。” 来人问道:“那小子练剑师兄觉得如何?” 老道士笑道:“极好啊!” 来人觉得师兄又敷衍他了。 练完剑之后的柳易准备下山。 柳易下了紫金山之后一路乘船往西穿过整个汝阳城。 汝阳城西边有一座山名叫栖霞山,夕阳西下之时,半边天的红霞如同栖息在那座山上似的,所以前世人将那座山取名栖霞山。 柳易开始登栖霞山。 栖霞山又大又长,若只是一个小山包也不能得“栖霞”之名。 栖霞山上有一座栖霞寺,栖霞寺是除了慈恩寺、楞严寺、法华寺之外最大的寺庙。 香火供养而言,分居于三岸的三个大寺香火要比栖霞寺兴旺得多。 栖霞山山高路远,又没有多少特色,京中之人娇贵又眼神毒辣,没有看得上眼的特色他们懒得爬那么多级台阶。 栖霞寺在京中四大寺中也太平凡了点,善男信女们上一趟山多半是半个和尚也见不着。 曾经有人逮着个和尚问过为何上山半个和尚也见不着? 那个和尚一副欠揍的表情说见着半个和尚的话还不吓死人呐! 栖霞寺的另类可见一斑。 柳易上山同样只见大寺,不见一个和尚,也没见到一个行人。 柳易返身下山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以苍老的声音说道:“你也被人放进三教之争中了。” 柳易转头去看,一个人也没有。 兴科举之后三教之争早已变成了两教之争,莫名其妙。 …… …… 腊月二十六,囊肿羞涩的柳易买了笔墨纸砚一应之物。 忙了一早上的柳易下午就在西岸开始出摊了,他也做起了卖春联的生意。 柳易字写得不算好,就以大字代替小字,笔画粗壮,看起来极具喜庆的臃肿富态,再加上柳易心思活络爱吆喝揽客,开工就赚了二十两银子。 柳易旁边的那个书生就不行了,神情木讷,张嘴半天也没有声音,因该是个遇到陌生人就不敢说话的结巴。 那个书生好像脑子有病,新年将至,喜气洋洋,所有人都是穿着红炮子欢笑着迎接春联,就他一个人十分另类,偏生要在这时节卖白纸挽联。 挽联无人问津也就罢了,由于受他的影响,附近几个脸皮子薄、不好意思吆喝的书生的生意也受了极大的影响,有顾客前来挑选的时候免不了会四处张望两眼,一不小心看到白纸挽联后索性将手中十分喜庆的春联也扔了就走。 好些个笑着来逛街的城里人见了之后少不得骂上几句,大过年的见了白纸春联,众人心情都不会很好。 一根筋的蓝袍书生这几日在好多地方摆过摊子,南岸他也去过了,那边都在等着大官青睐的书生们早已使出浑身解数,书画双绝家里并不缺钱的书生们早就高价买了出摊的好位置,无不摆出平生最好的字画。 蓝袍书生因为只卖挽联,到哪里都在被排挤,实在是在其他地方找不到位置了才选择来西岸摆摊。 柳易看着这个一根筋的愣头青,真是佩服佩服。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汝阳城从来不缺读书人,煌煌大城里的百姓们世代在汝阳城里扎根,哪家都有几个读书人的亲朋邻里。 过年时节大户人家从不缺春联,大户人家有丹青圣手的好友赠送的春联,上官赏的春联,下面官员送的春联,只有贴不完的,没有不够贴的。 小户人家也有几个书生亲戚,首善之区的百姓也改不了爱占便宜的心性,春联一事上也会想着法占便宜。 他们很多天之前就跟侄子辈的读书人说过过年时需要几副春联了,书生们的字有人认可了自然高兴,经常都是满口答应不在话下。 等到家里米糊熬好了的时候那些亲戚才会拿着红纸匆忙地来向书生讨要春联,不客气的亲戚们经常是在书生写完之后就拿着对联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三瓜两枣也不会留下。 书生面子薄,不好意思要润笔,有些个腆着张厚脸皮的亲戚更是过分,对联所用的红纸都需要书生自己出了他们才满意。 读书人气量大,可能就算是家贫也不会计较这些,但有些亲戚不但不念好,反而得寸进尺,看到邻居家贴的春联也是侄子帮忙写的,并且念着比自己家的喜庆的时候,泼妇们反倒会去骂侄子几句,什么有辱斯文的话都说得出口。 柳易刚搬进小巷住了几天,腊月二十九酒有两个人来认亲戚了。 什么姑父家姓这个,侄儿娶了哪个姓的媳妇。 他们知道柳易是读书人,又见到柳易屋内有一身华贵的道袍,自然是想着法攀上亲戚关系,什么时候写写书信、什么时候化解鬼神都需要人。 世代生活在汝阳城的百姓间有一句俗语:遇到外地人的时候,能动嘴巴说的动的事就别胡乱花钱,否则是给天子跌份。 城中大街上的百姓可能知道什么叫端庄,小巷子里的百信则是泼辣惯了,爱占便宜的心性也习惯了。 小巷里这家的洗脚水泼到了那家的屋门口,都是要吵架的,有些个跋扈的妇人经常是吵着吵着就跳上前去撕扯了。 旁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白花花的胸脯子能露出来,不看白不看,看了的话,生津止渴。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六十六章 圣人出世 大年三十之后,已经是靖宁二十五年正月初一了,今日老天开恩,天放朗晴。 汝阳城的大小街道格外热闹,柳易从西岸一路租房的小巷之中一路挤到了城边,沁水和琉璃河交汇之处水流漫漫,河上楼船络绎不绝。 新年本该是穷苦百信累了一年之后休息的日子,很多人今天也没忘了开张。 小型的船只行走方便,迅速穿梭于大船之间,轻松写意。 河上极大的船要数青楼花魁的画舫,雕梁画栋的画舫设计巧妙,平日里只在下游水流缓慢之处行走,今日为博取彩头,才来了两河交汇之处。 青楼女子无家可归,过年也不知道和谁团聚,京中在初一到十五举行了巨大的选举仪式,每年选举一个色艺双绝的第一花魁,算是将平日里斗艳的花魁都聚齐了。 柳易买了一身白衣换上,穿上白衣之后他想起了喜穿黑衣的百里青青,不知道她去了灵寿郡没有,要是去了又到达了没有,今天她在那里过年?柳易向北忘了一样,只看到交叉错落的屋舍,只看到行人如织,笑语欢声,异常热闹。 想起了百里姑娘之后柳易又想起几年之前在剑胆城见过的青青姑娘,不知道那时候是没见识还是没胆子,因该是两样都有吧,柳易见到青青姑娘的时候内心感叹过青青姑娘的漂亮,没胆子和她说话。 柳易想起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 他在剑胆城做过生意,也当过伙计,不知道那两个年天和他无话可说的活计还好不好?老板娘的厨艺长进了没,会不会还是做菜一股子油烟味?老板有了钱之后有没有胆子变坏,偷着逛逛青楼什么的?那个小丫头几年没见着了,怕是已经会抓着老板娘的胭脂往脸上涂了吧?还有那个会做生意的孟烟尘,好久没来信了。 柳易想起了那座山寨,一千多条的性命好似不值钱一样,说死就死了。 他的飞黄腾达好像是那些人的性命换来的一样,自从他离开了清风山寨之后认识了很多人。 现在的他是道教祖庭玄空山上清静的弟子,柳易内心虽然觉得师父不靠谱,来到汝阳城之后柳易才知道那顶莲花冠很好用。 杜鹤离要教柳易一剑三式的时候,柳易内心其实对自己并没有多少信心,那时候没有剑,练剑一事心不在焉,更何况在剑胆城中他才知道混世魔王离了拦路抢人的买卖之后,才知道自己也只能在城中做一个跑堂小伙计,还是管吃住的那种伙计。 柳易见到杜鹤离一剑杀数人的时候,内心只是感叹这个邻居的厉害,也庆幸自己小命得保了。 再一次在清风山寨被追杀的时候,柳易知道那三个游侠已经死了,虽然不甘心,但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想过要报仇,望而生怯,起不了报仇的心思。 那一次在风铃山上打了一架,柳易心中同样没有多少感触,南人打北人,胜了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跟着李白药往北走的时候,杜鹤离来时说百里青青一剑斩了烟雨楼,李白药多半是信了,柳易心里其实没信。 柳易有些想他的龙驹了,在绿林中同样是弱肉强食,但这并不代表弱者心甘情愿,柳易很不愿意龙驹被司徒白云的弟弟骑着厮杀于战场,怎么说呢,犹如特别喜欢的女人在别人胯下承欢一样难受。 在山水村时柳易求百里青青教他练剑,百里青青真就教了,那时候的他练剑只想把一些属于他的东西抢回来。 那回跟百里青青一同返回山水村的时候,柳易见了御剑千里的百里青青,真逍遥啊。 握着木剑的柳易那时候有了一丝底气,但要说有多自信,其实一点也没有。 柳易在玄空山上读书很久,练剑也很久,甚至是一不小心就成了师叔师叔祖一般的人物,但那天在飞升台上练剑,他柳易又找到那个混世魔王的自我了。 从那天起,柳易的剑才是日日不辍,从那天起,柳易始终坚信有一日他将练出剑芒万丈。 柳易手握木剑同样自信满满,因为在他心里,木剑与铁剑并无不同,他并不会因为手有铁剑而自信,也不会因为手握木剑而自卑。 柳易拿起剑,他知道他有一日回在草原纵马,会在九郡称王,如同天地一般,无论世人俯仰还是平视,都能看到,都有敬畏之心。 读书之后方觉李白药这般的书生难能可贵,练剑了之后方之江湖高高在上。 书中有什么,柳易并不想去深究,练剑之后的柳易想知道天外有什么,地下是什么,剑的尽头在哪里。 有那么一刻,意气风发的柳易还是觉得江湖小了,虽然他见的只是万一。 柳易望着两河之水,河水无穷无尽地流淌着,他准备去皇宫问一问两个和尚出门了没有。 身旁有人一扯他的衣袖,笑着问道:“公子是要渡河吗?” 柳易回头只见是一个半截人笑容和煦地仰头望着他,柳易点头。 那个矮人笑道:“大年初一,我也不收公子太多银钱,您渡船图个开心,我渡船也图个开心,公子觉着八分银子可行?” 柳易笑道:“行。” 柳易登上渡船,渡船摇摇晃晃想着南岸驶去。 一叶小舟在大船之间穿梭,别有风趣。 柳易问道:“船家可知道李白药和杜鹤离?” 身材只有半个常人高的船夫摇着木桨,听到渡客问话后笑道:“小老儿还渡过他们一回呢,李公子脾气极好,杜公子面冷心热,那天杜公子拉着张老脸帮忙小老儿摇桨。就那个书童话太多,不问能说一串,问了能说一大串。” 柳易捧腹大笑。 船夫一脸疑惑,有那么好笑吗,他平日里就是这样说话,也没人笑话啊。 …… …… 大年初一午时,地处大沁极北的玄空山上落雪绵绵,杨直一身白裘开始下山。 白裘十分华贵,两年前的杨直绝对配不上这么好的冬衣,曾经那个在汝阳城码头上搬麻袋的工人,从来没有想过世间有如此温暖合身的衣裳,那时候想着工头那件棉衣就挺好,厚实。 杨直养尊处优一年多以后,肤色变白了,人也干净利落了,随后跟在他身边的老仆也胖了两斤。 杨直本来很久就应该下山的,离着过年还有好远的时候杨直就已经受到京中慈父慈母联名的书信了,但他一直拖着。 大沁盛世正当其时,户部由王尚书掌管,于朝廷于皇家都是财源滚滚。 这几年各地风调雨顺,物富民丰,各地纷纷进献祥瑞,这一个盛世是沁帝缔造的,但杨直没看到盛世,或者说视而不见。 他记得的并不多,但那个用轱辘车拖着他来汝阳城的女人他忘不了,临死前她说了“薄情人”三个字,他也还记得。 杨直本来也想给老仆倌儿套上一身白裘,老仆没答应,老仆觉得自己又老又瘦,还那么黑,根本配不上穿白裘。 杨直拉着跟在身后的老仆慢慢地往下走。 主仆两人踩在石梯上,一身黑裘老仆感慨道:“终于穿上以前经常想的鹿皮鞋子了,鹿皮做的就是不一样,穿起来合脚,走了这么远还不会进水,暖和。” 杨直哈哈大笑,“这身白裘才是真的舒服,倌儿平时吃饭多吃点,再涨个十斤左右,到时候穿一身胡白裘,绝对适合。” 老仆幻想了杨直的话一会儿,觉得不太可能,轻声道:“倌儿老了,吃多了堵在胸口这里,特别难受。” 杨直并没有丝毫不快,爽朗道:“你死了我给你埋就是了,担心什么?” 两人谈话间已经到了山腰,老道清静正在砌石梯子,杨直抱拳道:“老道长已经回来了。” 清静笑道:“你准备回家过年啊,要是老道没记错,今天应该是正月初一了吧?” 杨直答道:“老道长没记错。” 老道追忆往昔,轻声笑道:“毕竟第一年的历年贫道也出了一份力的,记不会错。” 杨直准备告辞,“杨直下山了。” 老道毫不客气,也好不规避地问道:“明年还来呀?” 杨直笑道:“自然。” 清静感叹道:“真是个大麻烦。” 杨直轻笑。 老道摆手让一行人下山,吩咐道:“帮贫道带个口信,去了让柳易快些回来,贫道干活也需要个伴。” 随后清静一直在自言自语“再不来的话,臭小子真就要走那条被披荆斩棘的道路了,到时候离了三教,就没了机缘,离心离德了。” 杨直抱拳离去。 清静没有修到的地方,皆是泥泞。 好在是过年时节,并无人上山下山,杨直只觉路滑,未觉泥泞。 清静望着渐行渐远的杨直一行人,叹息一声,“不平静啊,指不定惹出什么幺蛾子来。” …… …… 百里青青一路向北到了灵寿郡武定关,关上一个还没有城墙上马头高的孩子够着马头蹦蹦跳跳,一直嚷嚷着自己看不到外面。 男孩身旁的将军一身戎装,将军实在是受不了儿子的吵闹,将儿子扛在肩上。 孩子咯咯直笑,在老爹的肩膀上撒了泡尿。 百里青青抱剑站在城楼顶的挑角尖上,就那么近近地观察着这个孩子。 当天晚上孩子被母亲打了个屁股开花,只会哭的姐姐一直在哭,梨花带雨。 孩子被打从来不哭,指着一堵城墙说道:“那堵墙要倒了,让行人离远一点,你们更是不能到城墙之下。” 第二天城墙真的倒了几丈的口子,将军带着人修了七八天。 口含天宪,不过如此。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六十七章 故人 毫无疑问,玄空山上的一大一小两个和尚都没有出宫,柳易扑了个空。 柳易回来时青楼大选正在如火如荼地举行着,现在看不真切,到了晚上河中灯火通明时,最是精彩。 手中有两个闲钱的柳易登上了一艘小小的画舫,从画舫的规模来看,上面的女子应该是个过气了的花魁。 柳易进入画舫后只见一个衣装华丽的女子歪躺在炕上,旁边火炉上的水开了,热气一阵一阵的吹着铜壶盖子。 站着打瞌睡的婢女听到脚步声之后赶忙摇醒女子,女子醒了之后歉意一笑,柔声说话却言语泼辣,“公子上奴家画舫是因为兜里没钱,还是因为看奴家可怜?” 柳易错愕,不知怎么回答女子的话。 女子掩面咯咯直笑,“那就是两样都不是了。” 柳易四处打量房间布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初次逛青楼的雏儿。 女子毫不在意有人打量,她倒了一杯水递给柳易。 柳易喝着开水好奇问道:“小姐为何不去争花魁之名?” 女子摇头,“公子叫我绿衣就是了,年老色衰,拿什么去和年轻人争?” 柳易笑道:“可以多穿几身漂亮衣裳啊。” 绿衣冷眼望着柳易,气笑道:“公子是来哄奴家开心的,还是来惹奴家生气的?” 柳易摇头,“都不是,我想向绿衣姑娘打听两个人?” 绿衣笑道:“公子请说。” 柳易问道:“绿衣姑娘可知道穹庐书院的李白药主仆和鹤壁剑宗的杜鹤离三人去了何处?” 绿衣咯咯直笑,笑到直接直不起腰来,“公子这是问对人了,李公子和杜公子都来过奴家这里,那天李公子喝醉了,乘着醉意还在奴家后背上提了半片词,醉了的他那天差点从画舫外摔了下去,杜公子觉得画舫照顾不周,还在这里砍了一剑。” 柳易循着绿衣手指的方向望去,桌上果然有一道剑痕,同样是练剑之人,柳易下意识地抚摸剑痕。 绿衣羞红着脸啐道:“公子这是做什么?” 柳易一脸想不通,他再看看剑痕,终于懂了,原来是人家想歪了。 绿衣笑道:“李公子留下的半阙词奴家拓下来了,公子要不要看一看?” 柳易点头,“李白药除了一手打油诗,还没有任何诗文面世呢,自然是要望一望。” 绿衣将拓下后玉轴厚纸裱好的半片词轻轻展开,柔声念道:“桨声灯影,玉壁启轩窗,初见,言语里,多是嗔怪,笑靥风情,如见金仙。” 柳易看完之后笑道:“我以为李白药只会损人,没想到夸人的功夫也很高啊!” 柳易转身离开,他知道这不是李白药写的词,出身穹庐书院的书生不可能写言词吹捧青楼女子,那样等于砸了穹庐书院的招牌。杜鹤离那小子也不是随意发怒的人,他怎么会给青楼女子捧名声? 柳易出了画舫之后,立刻有小船来到画舫下了,柳易立刻跳下小船,朝着船家笑道:“十大名妓的画舫一个一个去。” 船夫笑问道:“公子先去第十名妓的画舫,还是先去第一名妓的画舫?” 柳易站在船头问道:“第十名叫什么,第一名叫什么?” 船家笑道:“第十名叫青青,喜穿黑衣,本来应该没有人喜欢才是,没想到刚来就迅速打开了名头,小老儿是看不懂了,京中之人的癖好真是越来越怪,花衣裳的姑娘没人喜欢,倒是对黑衣服的青青姑娘趋之若鹜。” 柳易轻声嘀咕道:“没想到她来汝阳城了。” 船夫再次问道:“公子是先去那个花魁的画舫?” 柳易吩咐道:“先去青青姑娘的画舫吧。” 船夫应了一声,开始划船,柳易顺水而下。 穿上的柳易问道:“第一花魁名叫什么?” 船夫停下摇桨,笑道:“公子是第一次来汝阳城吧,第一名叫宫霓衣啊!” 柳易笑道:“第二应该叫隋珠吧?” 船夫附和道:“公子猜得极准,隋珠现在是柳耆卿柳大公子的姘头,柳大公子只为她填词,她只为柳大公子梳头。” 柳易一直望向河面上的大船,轻笑道:“除了第一第二和第十,其他的也懒得去猜。” 船夫控制好了船之后说道:“京中花魁就是争第一第二和第十呢,你不知道先前有人给汝阳城排了十个名妓,除了第一第二和第十,其他姑娘的花名好多人都念不齐整呢,恰好小老儿知道,宫霓衣,隋珠,寇白门,裴奴,臣翠翠,于占春,羡梅左,云青,顾回摩,青青。” 柳易走近船尾调侃道:“这你都知道,不怕家里媳妇怪罪?” 船夫打了个冷颤,“小老儿就怕哪天一不小心说漏了一个字,如果媳妇听到了,小老儿得跪一天的碎瓦片,公子是没跪过,真不知道那有多疼。” 两人一路谈话,一路顺河而下。 柳易上了画舫之后青青姑娘差点没认出来,青楼女子张口不是公子就是老爷,青青姑娘笑道:“公子来了呀?” 柳易走近之后,青青仔细打量柳易后娇笑道:“奴家好像在哪里见过公子。” 柳易轻笑,“剑胆城清风客栈,那时候青青姑娘去买清风客栈的招牌。” 青青掩嘴娇笑,“公子一身白衣,奴家差点没认出来。” 柳易开门见山道:“姑娘的画舫又大又繁华,今晚就不去争一争京城第一?” 青青笑道:“肯定要争呀,否则小女子只身一人来汝阳城做什么?” 柳易见青青姑娘四处张望,摆手道:“你有事的话自己去忙,我就在上面随便逛一逛,蹭吃蹭喝就成。” 青青欠身施了一礼,赔罪道:“怠慢了。” 柳易摇头,“无妨。” 青青姑娘离去前说道:“公子比以前白了很多。” 柳易错愕,百里青青见他的时候怎么没说? 柳易再回头时青青姑娘已经离去。 柳易四处打量,青青的画舫要比附近其他女子的要豪华得多,一看就知道这是楼阁中的牌面。 柳易进入画舫内有婢女柔声问道:“公子喝酒还是喝茶?” 柳易要了一壶就,就那么拿着壶、半倚在画舫外的栏杆上喝酒。 画舫内的婢女应该是有人交代过,柳易身旁恭敬地站着两个侍女随时伺候。 柳易吩咐道:“你们进去吧,河面上风大。” 两个婢女都摇头,其中一个长相刁蛮的婢女问道:“公子为何拿着一柄木剑?” 柳易望了望手中的木剑,轻笑道:“这是一个姑娘送的,你们叫木剑,我们叫符剑,道家斩妖除魔用的。” 那个婢女继续问道:“那公子为何不穿道袍?” 柳易将空酒壶丢入水中,“我要是穿着道袍上青楼,还不给道家祖师爷丢脸啊?” 另一个婢女进屋给柳易重新拿了一壶酒,柳易接过之后喝了一口,口感香醇绵长,但并不讨喜。 柳易吩咐道:“拿回去吧,先前的那种再来一壶。” 婢女拿了回去。 青青姑娘应酬了所有事之后,一男一女靠在栏杆上,在剑胆城时两人不熟,无话可说,现在两人依然不熟,同样是无话可说。 青青拿过柳易手中的酒壶喝了一口,口感并不适合,她忍着咽了下去。 柳易笑道:“你这个打扮有些像百里姑娘。” 青青笑道:“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两个青青你都认识了呀,是不是在那个青青那里得了不快,准备来这个青青这里找点安慰?” 柳易摊手,“没有的事。” 青青将扎住头发的丝带取下,满头青丝一泻而下。 青青咬着丝带用双手整理着长发,含糊不清问道:“两个青青准备先睡哪一个?” 柳易听到了也当作没听到。 重新扎了马尾的青青问道:“没想好,还是没想过?” 柳易笑道:“两样都是坑啊,怎么说呢?” 青青姑娘眯着眸子远眺河面,“你姓什么?” 柳易笑道:“柳易。” 青青笑道:“听郎哥说起来你很有能耐啊!” 柳易答道:“小孩子说话嘛,不可信。” 青青点头,“不可全信,又不可不信。” 柳易问道:“今晚挺忙的吧?” 青青轻声答应,“今晚来看看十大名妓争输赢?” 柳易贱笑道:“青青姑娘准备露胸,还是准备露屁股?” 青青摇头,“都不露。” 柳易悠悠道:“没什么看头。” 青青下了逐客令,“柳公子是打算睡了奴家才走吗?” 柳易转身下穿,轻声道:“孟烟尘写信说过你,恐怕连你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亏了还是赚了,你在京城傍了大山,孟烟尘却傍上了苌楚宫。” 青青冷哼道:“柳公子是来向我炫耀的?” 柳易摇头道:“非也,只是劝你以后别作百里姑娘的装扮。” 青青妩媚道:“你奈我何?” 柳易笑容温暖道:“杀你。” 柳易说完了短短两个字之后登船离开。 画舫上的青青姑娘紧咬嘴唇,眯着眸子望着远去的柳易。 那个以前在破客栈对谁都好脾气的跑堂伙计,现在说起“杀人”二字来如吃饭喝水,面色如常到令人恐惧。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六十八章 十绝斗艳 大年初一晚,琉璃河上灯火通明。 曾经好事之人随口一提的十绝准备在画舫上斗艳争名,所有画舫正缓缓向两河交汇之处之处驶去。 柳易准备上京中排名第九的花魁的画舫,却被一众仆役赶了下来。 柳易掬一捧河水放在手心,冰凉冰凉的极其提神,柳易轻笑道:“狎妓,没有点文才老子画舫都上不去还提个卵的见十大花魁啊!” 有眼力见很好的船家赶快划船过来接柳易,柳易坐上船之后船夫才说道:“我看公子提着剑,应该是没读过书吧?上船之前打听一下也可以啊,岂不知顾回摩喜欢剑招,也喜欢诗词,不过最喜欢的还是文人斗酒。” 柳易气呼呼摇头道:“好大的面子。” 船夫摇桨轻笑道:“琉璃河流过了繁华的汝阳城,河水中仿佛都带了一层脂粉咧!这些女子有人吹捧,身价自然很高,见公子的打扮可能会正眼网上一眼,但恕小的直言,人家见了你的木剑之后肯定会将你赶下船的,汝阳城中人其他本事可能不太行,狗眼看人低的本事嘛,从来不低。” 柳易虽在小船之上,但远远地也能看到高高花船之上的场景,稍具规模的花船上都有几个流连花丛的读书人依红偎翠地喝酒。 有书生一手提着酒壶,一手叩船作诗填词,酒喝了一半,倒了一半,更有几个酒醉微醺的书生一不小心从花船上摔了下来,扑通一声落在了水里。 花船上一时间慌慌乱乱,有的忙着递绳子下去,有的者慌忙跳下去捞人。 这是一座风流的城市,柳易一路所见所闻,真是涨了好大的见识。 有白衣书生衣冠端正,一丝不苟,却趴在女子延颈秀项之间闻香,女子非但不怒,反而呵呵直笑,画舫之上一片笑语欢声。 有三个年纪轻轻的纨绔子弟可能是平日里没读什么书,临场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把戏,几人一合计之后躲在了女子石榴裙里捉迷藏。 被几个少爷闹得满脸羞红的女子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想快步跑远又担心踩到裙下的少爷们,只能在原地捂着衣裙告饶。 琉璃河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实在是太拥挤,柳易所乘的小船虽说轻便快捷,可船夫卖了个眼的功夫小船就被堵在了犄角旮旯里划不出来。 柳易干脆坐在了船头之上他瞧见一艘巨大的画舫远远地接了一个胡须花白的老人,老人上了船之后毫无顾忌,直接将手伸进了女子胸脯之中。 柳易指给船夫看。 船夫笑道:“见怪不怪了,炭火热烈,哪有胸脯温手适合。” 柳易感慨道:“读书人很会玩啊!” 柳易想着杨直骤然富贵,是不是也把以前没享受过的都享受了一遍? 柳易望见一个五十左右的书生冠帽平整,应该是到了这个岁数了依然不服老,还坚持着穿一身年轻士子钟爱的青衫。 书生年纪大了之后依旧为老不尊,此时正半趴在那个可以给他当孙女的女子玉背之上题诗。 柳易指给船夫看。 船夫笑道:“丹青圣人郑丹青,听说去年他在剑胆城给一个女子在背上作了一幅山水,第二天那个姑娘就照着那幅画纹了刺青。” 柳易轻声道:“为老不尊。” 船家并不附和,“在这座城里有清倌人爱书生的诗词唱和,有多娇美女爱看英雄,有放浪形骸的女子爱金银珠宝,什么为老不尊,似乎都不是很重要。” 柳易听了船家的话之后突然想起兴科举之后彻底消亡了的儒家,圣人不施教化,人心不古。 栖霞寺上有个人说有人将他柳易放在了三教之争的位置上,当时柳易只觉得莫名其妙,现在仔细想想,好像还真就是这样。 柳易思忖自己上了玄空山之后与佛道两家都极其有缘,许先生又教了他读书,再加上现在他认识的百里青青要去寻儒家气运,冥冥之中的所有事情似乎都与他有点干系。 船夫见柳易不说话,虽说只是一锤子的买卖,但路程实在是有点长了,闷着头划船的话没活头,一路上一边吹牛一边走走倒是不累,船夫率先开口道:“今晚这琉璃河上,只是十大名妓的主场,我们都是路人甲。” 柳易不懂这些新词,问道:“何谓主场,何谓路人甲?” 船夫笑道:“公子是许久没在汝阳城行走了吧,竟然连这两个词都不知道。” 船夫本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性格,自顾自解惑:“这几年汝阳城流传着很多小说哦,开头的时候好像是打北边的束水郡来了个公子叫舒清浊,是他最开始写小说的,他写了之后好多人在看他写的小说,小老儿还听说舒公子是出自白马书院的读书人,小老儿以前买书的时候还纳闷怎么看不懂,现在想想应该是舒公子吊书袋子了,怪不得只要是舒公子出的书,汝阳城的大户人家小姐都是人手一本,牛皮吹了点,水分真不大。” 柳易感叹道:“舒清浊啊!” 船夫问道:“公子认识啊?” 柳易摇头,“不熟。” 船夫笑道:“想来公子也不认识,否则今日就轮不到小老儿渡公子咯!” 柳易遥望船头,灯火通明,河面上犹如白昼。 虽说平时说话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柳易骨子里其实也有一股子自卑感,这是一种在那座山寨的他绝对不会有的心理。 自从离开了那座山之后,柳易得罪的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结识的也是高高在上的那般人物。 虽说他不是一个习惯服输的人,但见了无数天才之后,再看看自己努力之后的成果,到底是有点挫败感。 船夫一个糙汉子可不管柳易想什么,将船划出去了之后朗声说道:“舒公子好像去了清平城了,这两年清平城也有个公子哥在捣鼓小说,在我们这个圈子里,那个名叫曹都的公子的小说要比舒公子的好看得多。” 柳易笑道:“这个听说了。” 船夫憨厚笑道:“小老儿摇着桨又忘了给公子说什么叫主场,什么叫路人甲了。” 柳易摆手道:“无妨,我有个老道士师父也说年轻时候经常是念经就忘了打卦,打卦就忘了念经。” 船夫并不在意柳易说的话,他思忖一会儿后说道:“主场嘛,小老儿理解的就是这个热闹是谁惹出来的,那就是谁的主场。路人甲嘛,将相当于在那个场子里很多人好像都只是看热闹的,无名无姓。” 船夫藏不住话,也担心自己讲错了话误导了他人,轻笑道:“公子什么时候去茶馆听一天的书就知道了,小老儿没念几年书,也不知自己说的对还是不对。” 柳易想着这么大的盛会,怎么就没有赌博的呢,柳易问道:“就没有人赌钱啊,比如赌一赌这个姑娘穿什么颜色的衣衫,那个姑娘船什么颜色的亵衣?” 船夫干笑道:“怎么没有,多着呢!” 柳易佯装质问道:“看这样子你也投了钱吧?” 船夫眼神躲闪,“不多,就投了五两银子。” 柳易挤眉弄眼,“背着媳妇投的。” 船夫摇头,惆怅道:“小老子长得不俊,渡船又小又破,平日里都招揽不到客人,谁跟我成亲啊,年轻时也想过一辈子不成亲,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现在是一年不如一年,天天摇了一天的船再回去,手酸脚累的才会想着有个媳妇就好了,丑点也没什么关系,好歹回家就有一口现成的热食。” 柳易做了许久的山上人之后,并不太清楚人间感叹,轻笑道:“以前我在那座山寨上是没地方花钱,唯一的花钱方式就是赌钱,你在城里还不知足,有那点钱还不如多买几袋子白米。” 船夫赌了很多年,劝他的人很多,但他戒不了,今日他不想说这个问题,轻笑道:“前面就到了,不知公子想登哪个花魁的画舫?” 柳易笑道:“再去一次青青姑娘的画舫的话怪不好意思的,只能从第一名妓那里一个一个去碰碰运气了。” 船夫哈哈笑道:“公子说得怪磕碜的。” 柳易点头,“无名小卒嘛,都这样。” 沁水与琉璃河交汇之处,虽然已经成为了一个大湖,但水流依旧湍急。 湖面上大大小小的花船无数,十绝的画舫连成一线,又高又大,可谓鹤立鸡群。 宫霓衣的画舫上挂着与众不同的紫幔,紫幔随河风飘摇,略显清冷,船上却是热闹非凡,充满了觥筹交错之声。 京中第二名妓隋珠的花船则是有些寒酸,没能把第二名妓的气度给表现出来。 柳易所乘的小船,船夫是个爱说话的性子,在柳易望向第三艘画舫时说道:“寇白门,来自原鹿郡。” 船夫指着下一艘画舫说道:“裴奴,以前叫裴兴奴,大红大紫的时候给自己改了个花名,慢慢沉寂下去了。” 随后船夫又指了一艘,笑道:“臣翠翠,小老儿今晚就赌她能赢。” 于占春,羡梅左,云青,顾回摩,青青四位姑娘,船夫一一介绍过去,如数家珍。 柳易听完之后笑道:“你知道的很多啊!” 船夫笑道:“公子要耐烦一些,今晚的献艺比赛不可不看。” 第一卷 风入律 第六十九章 书生的能量 汝阳城有头有脸的青楼女子画舫大都聚齐到了湖上之后,今年的大比开始了。 每一次大选都会在去年的头名画舫上举行,去年的头名是宫霓衣,其余就为女子都还没有登上她的画舫,她就已经开始拉票了。 柳易所在船上的那个船家笑道:“瞅瞅那一身绸子衣衫,少说也得值几千两银子。” 柳易站在船头,清风徐来,水波兴起,柳易的白袍同样随风飘摇。 大小花船上都有几个人在讨论着穿白袍的柳易,有人说这人穿这么少,不知道冷呐?有人说穷鬼就是穷鬼,怕是为了这一身白袍已经典当了一身的家当,有人感慨还提着把剑,应该是一个地位颇高的江湖人。 船夫不好意思道:“公子不要在意,京中之人就好评头论足。” 柳易洒然一笑,“我何时在意了?” 船夫轻笑,“如公子这般人物其实也可以在意计较一番,京中花魁见过了很多会说会唱的士子,也见过许多动不动就搬出老爹老祖宗来压人的纨绔,冲冠一怒为红颜也有,不过是少数,相处着两个时辰下来,小老儿觉得公子写诗词肯定是不会的,大户人家的公子也不会乘小老儿的破船,只有兵行险着一招了。” 船夫说着说着哈哈大笑,“小老儿可得提醒公子一句,‘公子可以捡那些名气不那么响又特别有潜力的小花魁下手’。” 柳易笑道:“柿子专拣软的捏的道理我懂,船家经常给人支招,收不收钱啊?” 船家轻笑,“是这么个道理。” 柳易望向灯火阑珊处,轻声道:“听说大沁皇室有一棵守宫槐树,不会就是先生吧?” 船夫哈哈大笑,脱下帽子露出一脸面容,船夫将帽子丢入水中,无奈道:“公子真是玲珑心思,是不是看到老夫无数次想要抚须?” 柳易摇头,“好似世人都将我柳易当作一号人物,所以与人相处的时候我都会留一个心眼,先生莫怪,真的是被坑怕了。” 船夫摆手道:“皇帝硬是要我来,我就说我装得不像,他硬要说我装得像,这不一不小心就被拆穿了。” 柳易转身望向这个伪装的船夫,只见这个人紫髯碧眼,身材高大,就算是穿着普通民装依旧掩盖不了那身磅礴气机,柳易摇头道:“杀鸡何用宰牛刀,先生不是来杀我的。” 船夫笑道:“皇宫的屋脊上老子都抠过无数次脚丫子了,在汝阳城内任你是三教真人还是江湖散仙,只要没有入圣,都别想打得过老子,你觉得老子会杀你这么个年轻小辈?” 柳易笑道:“不一定,老一辈不要脸起来,也是特别不要脸的了。” 老人一脸无奈,“儒家圣人不在,人心不古啊!” 大沁的守宫槐,在皇宫中沁帝见了也要跪下称石先生的他永远没忘记某个小辈读书人说的一句圣人之言。 那个书生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智也,”的时候,好似代圣人言,比儒家典籍里的这句话还要重千万斤。 石青崖很好奇,这个年轻人怎么认出他来的。 柳易见了石青崖的表情之后解惑道:“第一嘛,先生说小老儿的时候很不自然,似乎不是京腔,我就听了几天的京腔也能知道京腔的‘小老儿’三字如何去说,耿况刚才已经听了一遍了。第二就是先生的气度与众不同,不可否认先生在乔装打扮上废了不少的功夫,但我柳易同样是练剑之人,见了先生的摇桨之后,柳易慢慢地也确信先生是练剑之人。一个练剑比我厉害的人来作摇桨的活计,先生就不觉得蹊跷?” 石青崖问道:“那你怎么知道老夫是石青崖?” 柳易笑道:“这个就更简单了,我就得罪了七八拨人,如果是在白竹城的话,我可能不知道先生是谁,但知道先生为谁办事,这么说吧,在九郡任何一个地方,柳易大概只能猜出先生的身份,但猜不出先生是何人,在汝阳城嘛,天子脚下,从整个皇家的表现来看,当今的皇帝陛下对杨直这个臭小子太过溺爱了,那么先生必定是皇帝陛下最为亲近信任的人,亲手缔造大沁盛世的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又有雄猜之心,除了大沁守宫槐,其他人不过都是他的臣子罢了,可用不可信。” 石青崖笑道:“怪不得有人将你放在三教之争的节骨眼上。许先生教了你读书,清静教了你道法,现在就差一个教你佛法的大和尚了。年轻人,听老夫一句劝,慧极必伤,不是好事。” 柳易摇头,“隐隐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平凡,总觉得练剑也能练出名堂来。” 石青崖哈哈大笑,“到时候的抽丝剥茧极其好玩,不过先保住小命再说其他。” 柳易问道:“先生可打得过我师父清静?” 石青崖声音提高一个八度说道:“打得过啊,怎么可能打不过,老子好歹是大沁守宫槐,他一个道门真人就想跟我叫板,要不是因为没空,我都想上玄空山上去抽他几个大嘴巴子,你这后生也太没有见识了。” 柳易哈哈大笑,“听先生的语气那就是打不过了。” 石青崖一脸的不耐烦,“信不信老子将你丢上花船上去。” 柳易笑道:“求之不得。” 石青崖笑道:“,老子改主意了,认识青青姑娘吧,那你小子就再去她的穿上遭白眼去,老子忙着赶回去看月色,曹都写了一句‘今晚夜色很美’,确实如此。” 柳易被送上了青青姑娘的画舫,石青崖撑船离去。 柳易眨个眼之后只见小船在河面上晃荡,船上无人,寒风吹动的河水摇着良知木浆,不知是木浆的摇动让船快了,还是寒风直接推动了小船。 柳易在画舫之外扶着栏杆,后背有汗水的人才知道拂面的寒风有多凉快。 青青姑娘还是从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来见了柳易这个故人。 换了一身淡紫色衣裙的青青姑娘今夜还未登台就博得了好多喝彩,因为常年处在青楼,青青姑娘逢人必说好话,对于刚才得罪过她的柳易她也丝毫不介怀,亲自给柳易提了一壶酒。 柳易望向青青姑娘,轻笑道:“青青姑娘换了一身紫色衣衫后,给人不少的素雅之感。” 青青姑娘轻笑,“柳公子处在灯火阑珊之处,寒风吹拂着发生,跃然如神。” 两人可能因为几个时辰之前已经见过,客套话说完之后再无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河面上大大小小大船只。 青青告饶一声,转身进了画舫内部,今夜她有很多事要亲力亲为去忙,也有很多人要陪。 宫霓衣的船上想起了紧密激烈的锣鼓点,其余船上的人迅速登上宫霓衣的画舫。 宫霓衣的画舫似乎是近来重新打造的,又大又宽,聚在了其余九大画舫上的人上了宫霓衣的画舫之后也不觉得拥挤,就算是站在门外的客人,也能从窗户望到里面的情景。 很不幸,柳易就是站在门外的一份子。 柳易见房内抽签彩排,竟然比清风山寨还要正式,一板一眼的。 士子风流,士子和风流好像天生就是串联在一起的,所以评委之中多是读书士子。 柳易见那个名叫郑丹青的丹青圣手了,由于年迈,他正在打瞌睡。 除了年纪最大的郑丹青,内里的读书人柳易一个也不认识,好在京中不缺爱炫耀的人,有人七嘴八舌地将评委都介绍了一遍,还顺带说了他们的风流韵事。 堂中有一人正在大快朵颐地对付眼前的吃食,大叫着“唯有眼前不可辜负。” 柳易望了那个名叫柳耆卿的书生一眼,感觉像是饿死鬼投胎似的。 一切准备完备之后已经是深夜了,河水潺潺,清风徐来,有几个穿得少的读书人捂着灯笼取暖。 柳易抱剑望着屋内,第一个出来的是去年的第一花魁宫霓衣。 宫霓衣一身白衣上寒梅几点,白雪漫天。 墨鸦在寒冬落在腊梅枝头,由于找不到吃食,啄了一枝梅花衔在口中。 宫霓衣献歌一曲,“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背 飞双燕贴云寒,独向小楼东畔、倚阑看。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身材窈窕,歌喉婉转,舞姿曼妙。 嗔痴喜怒随筝鸣之声变化,起落皆随鼓点。 一曲罢了,舞姿缓缓停下。 满堂喝彩,柳易也忍不住跟着拍手。 宫霓衣去年能拔得头筹,不止是因为有一个绝美的名字,更多的是色绝艺绝。 今年彩排她在第一个出场本是劣势,但宫霓衣硬是凭才艺样貌挽回了这种劣势。 第二个出场的是裴奴,裴奴一手怀抱琵琶,一手提着裙子上了台。 今夜裴奴走的是冷色调的路子,一袭黑衣之上空无一物,她的长发更是梳成了大沁皇城禁军的歪髻。 裴奴,被称为右手无敌的琵琶清倌人,因为她的琵琶多谱写边塞风情,金戈铁马,壮士黄沙,来京的短短两年,凭着右手无敌的琵琶,她成功地挤进了十人之列。 因为她的琵琶,汝阳城中最善于舞剑的俞瑜甘愿为她舞剑一辈子,而她,同样愿意为他和剑一辈子,虽是清倌人和浪荡子,却是京中人都看好的神仙眷侣。 琵琶声起,俞瑜长剑反握翻了个后空翻,长剑挑刺之间,偶有鸣声。 这一曲琵琶听得所有人如痴如醉,有人在幻想自己是仗剑走天涯的游侠,一路行侠仗义,英名流传。有人在缓向自己是边塞游驽,两军对阵,死而无声。 琵琶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幡然醒悟,哄然叫好! 青青姑娘不是很幸运,今天她抽了个第三,青青还是刚才那一身毫无累赘的紫衣。 青青姑娘牵着一个年轻的白衣公子上场之后,楼上缓缓落下船只。 青青扶着公子上船,公子坐船头,青青在船尾轻轻摇桨,轻声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唱完之后,满堂懂的人彷徨,无措。不懂的人不知所以。 由于兵行险招,青青姑娘的方式反响平平,没有任何优势。 第四个是隋珠,一个只会弹琴的清倌人今夜唱起了歌:“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不是所有人都懂隋珠在唱什么,但所有人都懂那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所有人都知道隋珠是柳耆卿的相好,所以柳耆卿出新词了。 画舫上沸腾了,好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今夜聚在画舫之上的读书人本就是读书得意、科考失意的书生,这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正好是他们现在生活的真实写照。 所有书生无不凄然,更多的是对这句词的感慨。 所有人喝彩,除了柳易,他没有走过那条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他不知道科考之难。 柳耆卿听到所有人喝彩,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治国平天下如何?他不知道,但他喜欢有人给他喝彩,此生足矣。 第一卷 风入律 求打赏求眼熟求可怜 幼小,可怜巴巴,又无助 《剑道路漫漫》第一卷 风入律 求打赏求眼熟求可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七十章 赢得青楼薄幸名 一个屡试不第的书生写了一首小词,竟然能够左右汝阳城第一花魁之争。 画舫上的书生和花魁都很服气,书生中混吃混喝的老祖宗,混嫖古今第一人,柳耆卿的词说个一字千金也不为过,甚至是有价无市。 柳易摸着下巴,想起了那句“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柳易在玄空山和杨直吹牛的时候杨直说过想结交柳耆卿这样的人物,最好是拜师磕头,而不是称兄道弟。 柳易想着杨直的话,一脸笑意。 接下来几个花魁的节目都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不是说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而是珠玉在前,硬要比较的话,大家都没了体面。 大沁靖宁二十四年,汝阳城的第一花魁在宫霓衣的画舫中选出来了。 有人喜,亦有人悲,但今天的欢乐比过年还要喜庆,因为柳耆卿出新词了。 屡试不第的柳耆卿离京时写下了“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之后,在没有新的诗词问世过,这回的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不但将回汝阳城后一直炒冷饭的柳耆卿送上了巅峰,更是左右了花魁大争。 今年的第一花魁选出来之后,画舫内依然热闹非凡,画舫外的人则已经三三两两地离去了,只余下柳易等三五个人,更有两个此时觉得风大,也下船离开了。 画舫内也有两三人告饶离开,柳易三人得以进屋子坐一会儿。 最大的热闹完了,余下的小热闹还在。 十名花魁中有几个的相好都在这艘画舫之上,少不得陪着饮酒作乐。 柳耆卿一手送上巅峰的隋珠也已经坐在了柳耆卿的身边。 下九流的生意,要的不但会说话做事,最重要的是要有眼力见,柳易等几人也各有一个女子陪着。 几个书生穿着上穷富不一,但他们身旁的姑娘姿色基本相当,算是一个面子性的应酬。 刚才花魁大比的台子之上响起了琴筝之声,慵懒悠扬。 吃喝了一晚上的柳耆卿已经大醉,却挣脱隋珠拉着的手要起身向各位敬酒。 隋珠拗不过他,只得起身倒酒。 柳耆卿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起身,柳易啧啧地轻声说道:“这才是真正的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少爷。” 柳易旁边的几人没有听到他说什么,那些刚才清醒的花魁这时候也已经大醉,只有一直伺候着柳耆卿的隋珠听到了,隋珠朝着柳易妩媚一笑。 柳易并不领情,仰头喝尽杯中酒,捡了颗油炸花生丢入嘴中。 柳耆卿一路敬酒,一路和各人通了姓名,至于他明天能记住几个,有可能一个也记不住,但他的礼节从不曾少了。 几个刚才和柳易一同在屋外的书生在汝阳城多时也不曾扬名,一直在外面忍受着寒冷的心思,除了对柳耆卿的崇拜以外,更多的还是对柳耆卿身后的人脉网络比较感兴趣。 柳耆卿与他们喝酒的时候,几个书生的酒杯压得很低,脸又离着柳耆卿很近,恨不得让醉眼朦胧的柳耆卿睡梦中也能梦到他们那张脸庞。 几人通报名字的声音同样是可谓独树一帜,第一个只报了一遍,第二个就报了三遍,第三个差点是柳耆卿都与他喝完酒了,他还在说“弘农郡龚长春。” 柳易左边坐着的那个书生与柳易一样,一身白衣,看衣服料子比柳易的还要贵两三倍。 那个书生有可能是真崇拜柳耆卿这个留恋花丛的浪荡子,柳耆卿与他喝酒的时候他忘了报自己的名字不说,拿着酒杯的手也一直在颤抖。 柳耆卿与谁喝酒,众人都一直在瞩目着,看到那个书生的表现了,堂中发出了一阵嘲笑,那几个刚才一直在报姓名的书生笑得尤其大声。 白衣书生被嘲笑后更是感觉自己一无是处,由手抖变成了浑身颤抖,心急后不知道怎么说话,动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旁人嘲笑更胜。 白衣书生也是个果断的人,一口将酒喝了之后,不顾礼节地坐下了。 旁人一阵嬉笑,那个书生不管不顾,柳耆卿则是听不听得见那阵嬉笑都是两说。 隋珠扶着柳耆卿来到柳易身前,柳易站起身道:“柳易,开阳郡人氏,现在玄空山修道。” 柳耆卿将酒喝下,笑道:“玄空山啊,有点远哦,年轻时候我也想去玄空山修道,奈何父母以死相逼。” 柳易笑着准备坐下。 柳耆卿挣脱隋珠扶着的左手,双手扶着不让柳易坐下,用比没醉时还大的声音“悄悄”地问道:“听说玄空山佛道同居,既是道家道统所在,又是佛家根基,是不是真的啊?” 柳易点头。 柳耆卿回望隋珠一眼,隋珠了然,待会儿自有人会背着其他人询问柳易的住处。 柳耆卿再次说道:“差点忘了你说你是开阳郡人士了,可曾见过李白药和杜鹤离?” 柳易坐下后丢了颗油炸花生在嘴中,轻笑道:“见过了。” 柳耆卿扶着腰哈哈大笑,“你应该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那小子’了。” 柳耆卿笑完之后脸色有些不对劲,赔罪道:“酒有点上头,失陪了。” 柳易挥挥手,示意自便。 大年初二,汝阳城中十大花魁的大比已经落幕,但什么十小花魁,十小清倌人的都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不知何故,柳易昨晚竟然喝醉了,今早他是从隋珠姑娘的画舫上起床的。 柳易起床后只见柳耆卿和隋珠姑娘安静地坐在一旁。 两人对柳易不管不顾,柳耆卿正在给隋珠姑娘上妆画眉。 恍惚间柳易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老板只会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清风客栈。 柳易霎时间回神,他轻轻走向柳耆卿,仔细地望着他的细致功夫。 大功告成之后柳耆卿笑道:“我和珠儿打赌你会几时起床,没想到我们都没赌对。” 柳易轻笑,洗脸之后出门在船上开始练剑。 柳耆卿跟着出门站着望柳易练剑,忘了一会儿后柳耆卿觉得有点不舒服,又说不上来是哪点不舒服,直到隋珠给他搬来凳子之后,柳耆卿才知道原来是站着不舒服啊! 柳耆卿正襟危坐着望了一会儿,他本就是极为懒散之人,哪里受得了这个,正坐了一会儿就歪靠在椅子上了。 隋珠又给他将椅子换成了可以躺着的摇椅,躺了一会儿的柳耆卿觉得太阳有些刺眼,他食指相扣盖在双眼上又眯了一会儿瞌睡。 柳易练完之后用木剑一拍柳耆卿,柳耆卿惊醒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又引来柳易拍了一下。 柳易兴师问罪道:“昨晚是不是有意灌老子酒?” 柳耆卿满脸委屈道:“大哥,是你自己要喝的好不好,我们拉都拉不住。” 柳耆卿身后的隋珠见柳耆卿这表情之后,呵呵直笑。 柳耆卿起身回头望道:“真好看。” 隋珠杏眼一瞪,“柳郎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又好看,又好听。” 柳易忍不住笑意,好像柳家的男儿都喜欢看女子笑哎,还都喜欢夸咧,他就喜欢望百里姑娘笑,现在又见到柳耆卿喜欢看隋珠笑,果然都姓柳,一笔写不出两个柳字,柳家的男儿自然都是一个模儿模出来的。 三人均回到画舫屋里,柳耆卿落座后轻笑道:“十年一觉汝阳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柳耆卿说完之后,接下来隋珠递过来的一杯热酒喝下。 柳耆卿喝酒有三恨,一恨酒会上头,头疼。二恨酒醉回吐,恶心。三恨酒后语出不如人,大舌头。 柳易独自坐在屋内,闭目养神。 昨夜的酒本来就没有醒过来,柳耆卿与隋珠几杯小酌之后,雪上加霜,又将昨夜的醉意给引出来了。 醉后的柳耆卿喜欢吃美人唇上的胭脂,也喜欢说你侬我侬的相思贴己话。 此时的柳耆卿正对着隋珠的小口一顿狂啃,隋珠姑娘满脸羞红。 柳耆卿吃完了胭脂之后,趴在隋珠的耳边说道:“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隋珠听了他的话语,笑得腰肢乱颤,很开心。 柳耆卿轻抿嘴唇,寡淡无味。他又凑近隋珠的唇边舔了舔,同样没有味道了。 柳耆卿醉着起身拿起画笔又给隋珠上了一个唇妆,今日独吃点绛唇。 柳耆卿点完唇,扶着隋珠起身左看右看,满意后两人相拥着重新落座,柳耆卿笑道:“清平城曹都的胭脂也不算好,最好吃的胭脂啊,是秀口上的,尤其是珠儿秀口之上的。” 柳耆卿说完后轻佻地勾起隋珠的下巴,闭眼享受道:“鱼儿舔杆头哟!” 柳耆卿说话间自然是没忘记将隋珠的两只手拉来握在自己左手中。 隋珠生气但抽不出双手,可怜巴巴道:“就会欺负人。” 柳耆卿用脑门靠在隋珠的脑门上,两人的炙热的呼吸气息皆可闻到,他温柔说道:“我怎么忍心让你受疼。” 柳耆卿说罢放开了隋珠的双手。 隋珠伸手张牙舞爪地要捶柳耆卿的胸口。 两人打闹完了之后柳耆卿朝柳易举杯道:“哎,睡着了吗?” 柳易睁开眼睛摊手道:“自然是装的啊,很辛苦的。” 柳耆卿不等柳易提杯,直接将酒饮尽,轻声道:“有一天你遇到喜欢的人了,要好好珍惜,若是能在一起最好,若是最后不能在一起了,你知道你们相互喜欢,外人看到你们眉目传情,足矣。” 柳易将杯中酒水喝尽后感叹道:“大情圣啊!” 柳耆卿嬉笑,没了刚才的正经。 柳易说完之后一脸惆怅,他喜欢谁,他自然知道,但他不敢跟她说呀,更不敢让柳耆卿知道。 柳耆卿语不惊人死不休道:“世间你放不下的女子,要么没睡过,要么没睡够。” 正在喝酒的柳易一口酒水喷了出来,激烈地咳嗽着。 隋珠对柳耆卿的惊世骇俗言语早已见怪不怪了,只是有点害羞柳郎竟然说得如此直白露骨。 隋珠享受着自己在行内如日中天的名声的同时,有时候夜深人静,她望着身旁的柳郎,她也会感叹他是什么样的脑子,又是什么样的心? 有时候她也觉得人就是贱,他喜欢吃她唇上的胭脂,她就让他吃好了,他喜欢闻她胸脯间的香,她就让他闻好了。 她享受着照顾柳郎的每时每刻,也享受着柳郎照顾她的每时每刻。 但如同她叫隋珠一样,人会老,珠会黄。 终有一天自己会吃不成女子花魁这碗饭,到时候声名每日都会一落千丈下去,直到落在了这琉璃河,落在了这沁水河,再没有半点水花。 而他呢,每时每刻可以说不重样的情话,没日没夜可以写流传千古的诗文。 隋珠声名越盛,她就越想将柳郎拴在身边,如同命 根 子一样,她就喜欢他在她身边,如果他不在自己身边了,自己也就活不成了。 柳耆卿见柳易和隋珠都在走神,他决定来一剂猛药,吟唱前人诗道:“‘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好,极好,大善,当浮一大白。” 柳耆卿说罢将手中酒杯喝光了。 柳耆卿转身抬头问道:“柳易,你可曾见过豆蔻梢头二月初?” 柳易摇头,“不曾。” 柳耆卿惋惜道:“遗憾遗憾!” 屋内的龟公和丫鬟都红了脸。 半老徐娘的过气花魁几年前改行做了老鸨,她觉得公子说得雅致,不过那回事也就是那么回事,她低啐了一口,柔声责怪道:“越说越远了。” 柳耆卿望着老鸨说道:“大相径庭。” 说完之后的柳耆卿灌了口酒,朝着出神地隋珠哈哈大笑,终于拉回了隋珠神游太虚的心神。 赢得青楼薄幸名,即是如此。 …… …… 正月初四傍晚十分,柳易回到了他在沁水河西岸租住的小屋。 柳易在这里除了练剑,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为生计忙活。 茫茫大城,若不相识,两个面熟的人的话,根本不可能相遇。 这样的巧事真就被柳易给碰上了,他遇到了那个在年关卖挽联的书生。 两人以前是面熟,现在是只会写挽联的书生与一个友人竟然住在了柳易租住的小巷,两人大一包小一包地搬着包袱。 江上清见了柳易后抱拳道:“公子吉祥,在下江上清,这位是在下的朋友胡云彬,与在下一样,皆是原鹿郡人士,在下年前为生计所困,与公子一同摆摊做生意,不知公子可还记得?” 柳易被这一腔酸文给逗乐了,抱拳道:“怎么可能记不得,话说你今年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江上清慌忙抱拳行礼道:“还行还行。” 柳易笑道:“还行,谁他娘的闲得慌,大年初四搬屋子?” 江上清慌忙低头掩饰尴尬。 柳易帮两人分担了一份,轻笑道:“这读书人要是放不下脸皮,过的也太惨了点了吧?” 两人点头附和。 柳易问道:“你们两个有没有功名?” 两人笑容灿烂,胡云彬开口道:“在下与江兄同年考上举人。” 柳易点头道:“厉害厉害,我们山上有人还想着考童生呢,不知道下山了没有,如果下山了,不知道考上了没有。” 胡云彬问道:“公子可有功名?” 柳易用大拇指指着自己道:“我?就读过几年书,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 江上清心情低落道:“在下是考不上进士了,你我二人中,胡兄倒是还有希望。” 胡云彬摇头道:“江兄不可妄自菲薄。” 江上清不再说话,他回想起自己以前读书,躲在他屋内的小偷都背会了那篇文章了,他却没有背诵下来。 小偷什么也没拿愤愤不平地走了之后,他自个儿熬了一个通宵,终于把那篇文章磕磕绊绊地背诵通了。 江上清想起胡云彬的事,轻声说道:“江兄千里扶棺,天下皆知了。” 柳易问道:“你就是那个千里扶棺的胡云彬啊?” 胡云彬点头,“胡某交友交心,友人临终遗言,不可不应。” 柳易笑道:“这几天我都听说了,靖宁二十一年,你与授业先生沈一藩结伴进京赶考,你二人都到汝阳城了,授业先生病重自知命绝,他不想客死异乡,你也不参加春闱了,自制了一个木架子背着老师回乡,半路上老师死了,你同样千里扶棺,把老师送回原鹿郡亲手安葬,这份孝心可惜天下人不知。” 江上清接过话头道:“谁说江兄无人知晓了,江兄三次扶棺已经是四海皆知了。柳兄应该不知道吧,前年科考胡兄进京刚好与上艾郡士子马三愚同住一家客栈,马三愚祖籍亦是在原鹿郡,胡兄开头还感慨马家先祖跑的远,从大沁最西南跑到了大沁最东边。他们两人人皆是学习刻苦的人,每夜挑灯夜读,慢慢相熟成了知己。春闱前一天马三愚病逝了,胡兄当天作诗四首,也不再参加第二天的科考了,再次千里扶棺到上艾郡。” 江上清说完这事之后继续把第三次也给说了,“去年的话在下与胡兄偶遇上艾郡秋闱同年何如立,三人结伴住在了同一家客栈,大考未至,何兄病逝,胡兄再次千里扶棺,送同年回乡安葬。” 柳易笑道:“千里扶棺,先生致情致性之人也。” 胡云彬摇头道:“现在回想起来,要是当天科考的话,我还真不一定会立即将三人送回去。” 柳易笑道:“你江上清在京三四年了,是不是谁家死人了你都会送一对挽联过去?” 江上清点头答应。 柳易问道:“那也混出了一点名堂了啊!” 柳易不知道,再过几天胡云彬三次千里扶棺的壮举会闹得人尽皆知,这事真的让胡云彬名扬天下了,京中大小官员争相与他相交,互相引为知己。 再过两个月,胡云彬会第一年旗开得胜,马上就考上了进士,成为天家降谕褒奖的大孝子,更是成为了翰林院编撰。 爱屋及乌,与胡云彬同住的江上清所写的挽联也有人收了,这一年江上清成了赐同进士,因为会做人做事,五年六升,在那个新年号中,迅速成为了工部侍郎。 后来新王朝的史书记载上,胡云彬与江上清基本都是双双出现,当时的市井之言也会被记载在史书之上。 “包写挽联江上清,千里扶棺胡云彬”,两人的事迹名垂千古了。 第一卷 风入律 也是个小可怜了 码了这么久才五钱物,也是个小可怜了。 《剑道路漫漫》第一卷 风入律 也是个小可怜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七十一章 出剑 自从江上清和胡云彬两个书生搬进这条无名小巷之后,虽然两家隔了一百多步,但柳易的日子再也不得安生。 在江上清的有意传播之下,胡云彬三次千里扶棺的壮举变得家喻户晓。 小巷内每天访客无数,有的进来之后高谈阔论,好像大沁王朝不让他入仕,大沁就会倒了似的。有的虽然说话低调,但做起事来,张口闭口就是名利,那股子自负令他们说话也忘了压低声音。 柳易的屋子与江上清和胡云彬屋舍比起来,柳易这边要冷清得多,基本上没有几个人会来拜访柳易。 正月十五亥时中,柳易已经熄灯睡下了,门外有两声敲门声,柳易起身开门。 来人是住沁水河东岸中某条无名小巷中的欧先生,金刀陈混口中的罗网老祖宗,往亲近一点来说,就是王仕之的半个学生。 老人不等柳易开头,自己率先进门。 进门的欧先生对着柳易左瞧右看,老人脸色慈祥,或者说是波澜不惊。 欧先生望完了之后笑道:“还真是平平无奇啊!” 柳易生气问道:“你是何人?” 欧先生开门见山道:“小老儿姓欧,曾经受了那个书生一点恩惠,所以前来看一看。” 柳易听后点头,“听我义父提起过,你家门前的桂花树下放了水缸没有?” 欧先生点头道:“桂树已经栽了有些年头了,水缸子一直忘了,回头小老儿让李仕鱼买一个放在树下。” 欧先生说完之后拄着拐杖离去,柳易没有起身送他的意思,欧先生也没有生气。 除了欧先生来过之后,柳易的屋子再没有客人来过。 柳易望着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对边,艳羡什么的谈不上,他读书不是为了功名济世。 不过对于热闹,柳易也十分喜欢。 江上清和胡云彬那边,有人来吹捧,有人来烧冷灶,自然就有人来泼凉水。 吏部尚书贾道在朝中英明一世,处处陪着小心才做到了吏部天官这一位置,但他树立的好名声好像都让不成器的儿子贾南枝给败光了。 贾家府邸一直都在沁水河西岸,从来不曾往皇宫所在的琉璃河南岸搬迁过。 汝阳城南岸的痞子杨直与户部尚书的儿子王子桢斗得正起劲的那段时间,贾南枝一直在闭门读书,事后他才晓得自己错过了一个与京中纨绔一教高下的机会,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了,但他现在想起来依然会下意识地感叹几声可惜。 贾南枝听说沁水河西岸来了两个名声比他还要响亮的读书人,他一直坚持着要去看一看这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都没有到贾府拜会过就敢在沁水河西岸积攒名声,不想活了是吧? 贾南枝带着一帮扈从杀气腾腾地赶来了小巷,进入巷子的时候贾南枝一马当先,身上穿着的袖袍在巷子春风的吹拂之下,几次飘摇着遮住了身后一个扈从的视线。 官宦世家历代取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名媛小姐,经历多年多带的基因改良之后,世家内出生的子弟基本都不会有多丑。 年三十刚满二十岁的贾南枝身材修长,面如冠玉,但因为性子跋扈,父亲贾道时常管教禁足,长此以往,贾南枝的脸上除了嚣张跋扈外,又多了一分又不管不顾的阴沉戾气。 为了保险起见,贾南枝带了三十多个扈从,准备进场就开始砸场子。 贾南枝越走到巷子深处脸色越发难看,两旁都是低矮的民房,自己一个吏部天官的大公子竟然跟两个身居低矮民房的穷士子计较,自己又带来了这么多人,万一待会儿进屋子只见家徒四壁,砸场子,砸什么啊? 贾南枝的脸上有点挂不住,轻声跟后面的扈从吩咐道:“直接乱棍打死。” 身后的扈从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人,听了公子的吩咐后一脸的嗜血表情。 进庙之前得知道庙中有哪些神仙,很多心思活络的士子书读的不咋地,但为人处世和打听后台这种事,正是他们的强项。 几位前来结交江上清和胡云彬的士子见到吏部天官的公子要来找麻烦时,慌忙地面朝墙面悄悄地侧向挪步子,逃之夭夭。 京官不好惹,不管是官大官小,既然能在京城官场这个大染缸内混口饭吃,他们自然是盘根错节,满地的人情世故。 贾南枝知道这一点,他也不敢给老爹找麻烦,对于官员们正大光明地离去,贾南枝视若不见。 小巷内的官员不乏御史台中的人物,但他们选择不管不顾,不是因为不敢得罪贾南枝,而是得罪了这个贾家的大公子之后,他们的麻烦绝对少不了,吏部天官要给他们小鞋,容易得很。 见到几十人兴冲冲而来,一身文气的胡云彬没了胆气,也没了刚才问答如流的写意,浑身哆嗦着站在门外屋檐下。 江上清慌乱归慌乱,但定力还在。 江上清抱拳道:“公子吉祥。” 贾南枝冷笑一声,“老子吉祥你老娘!” 三十多个扈从听了公子的话后三下五除二就将江上清和胡云彬两人推到在了门边,七八个扈从上去就是一顿卖力的胡踩。 剩下的二十多个扈从也没闲着,进门之后几人撕了墙壁上挂着的字画,几人撕了被褥衣衫,还有几人则将书箱中的圣贤书统统撕烂洒在空中。 两个读书人只顾着求饶,求着求着呼声越来越微弱,渐渐地差点听不见声音了。 贾南枝嘴角戏谑,但一会儿他就笑不起来了,他感觉身后有一道荆棘刺的他很不舒服,贾南枝回头一看,只见柳易笑容和煦地望着他。 贾南枝冷笑道:“老子打架最讨厌别人在一旁观战。” 身后扈从听到公子的话之后对趴在地上的江上清和胡云彬不管不顾,纷纷冲向柳易而来。 柳易反手抽出用绳子挂在腰间的木剑,出剑就拍在了冲在最前面的扈从的脸上。 柳易用木剑将第一个扈从拍倒了之后,他改成两手反握木剑,柳易木剑朝左向上刺出,斜插过第二个扈从的心脏。 有两个扈从速度相当,一同靠近了柳易。 其中一个眼尖,见了柳易连杀两人后的他以诡异的身姿止住了身形。 另一个则没有那个眼力见,依然一冲向前。 柳易的木剑在手心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正握木剑的柳易看也不看出剑的前方,侧身伸手直刺,木剑平着穿过了那个身材与柳易相当的扈从的咽喉,随后势如破竹地从后脖颈刺出。 那个止住身形的扈从是贾道动用了军中关系后从军中调出来专门保护贾南枝的,但出身那支素来以死战著称的骑军的汉子,那时候死战也能视死如归,现在竟然萌生了退意。 扈从准备后撤,柳易则是越战越勇,木剑上前一剑斩下了头颅,一剑将头颅拍到了贾南枝怀中。 刚才看着战场的贾南枝脸色早已变成了猪肝色,再看了刚才那一剑,他只觉得怀中多了一个球体,内心还在好奇那颗头颅飞到哪里去了。 柳易快步朝着贾南枝走去,那一帮扈从再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二三十个人作鸟兽散。 贾南枝见到柳易朝他走去时,他先是十分惊恐,慌神到忘了逃跑。 柳易离着他十步左右他才想起逃跑,贾南枝逃跑,柳易并不想去追,而是静静地站着闭目养神。 柳易在想刚才那一剑,可能是气愤,也可能是看不起临阵退缩的沙场军人,但似乎都不重要,刚才他出的那一剑,又快又准,刚才出剑时的他心如磐石,比第一次在飞升台上练剑时还要沉稳。 跑远了的贾南枝见柳易没有追他,他定了定心神,此时的他才想起怀中有一个东西,他边跑边低下头去看,就是刚才他好奇飞去了哪里的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贾南枝打了个冷颤,双手下意识一松丢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贾南枝浑身颤抖着逃跑,时不时地回头望柳易追来着没有。 柳易闭目比划刚才的那一剑。 贾南枝正好见到柳易出家,吓得他一跤摔了下去,连滚带爬地朝着那头的巷子外逃去。 柳易就那么直挺挺地闭目悟剑。 蜷缩在门外的胡云彬确认安全了之后,起身问道:“江兄你伤着那点了没有?” 同样弯腰蜷缩着的江上清也缓缓齐声道:“没呢,你呢?” 胡云彬摇头道:“我也没伤着。” 两人相视微笑,大有劫后余生之感。 两人同时望向柳易,胡云彬轻声道:“也不怪他了,救了是情分,不救是本分。” 江上清轻声道:“不过是出现晚了一点,今天还是他救了我们。” 胡云彬马上知道自己确实想岔了,朝柳易抱拳赔罪道:“是在下错了。” 两人进屋一看,已经没有一样完整的东西了,两人出门跑路。 不知是故意还是忘记,两人朝柳易身边跑过时,都没有提醒这个出现晚了点的救命恩人。 睚眦必报的贾南枝回家之后稳了稳心神,对于吃亏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而是准备今夜联络着商量一夜,明天多带些人去复仇,一定要将那个杂碎剁死在屋内。 柳易悟剑,夕阳西下了之后柳易依然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是夜,贾南枝联系了一众汝阳城中地下的江湖门派,用贾府大公子的身份开出高价请人杀人。 天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小巷中躲在屋内瑟瑟发抖的众人开始出来了,他们摇醒了柳易,开始询问四具尸体怎么处理。 在城中杀人,柳易没经历过,他自然没有处理尸体的经验,倒是巷子中众人想了一个办法,半夜的时候偷偷地沉入河底,当然,这些事需要柳易去办。 柳易将一切事情办妥之后已经快破晓了,他匆忙回去睡了一觉。 第二天是正月初十,小巷内毫无动静,柳易知道贾南枝会来报仇,但他不知道贾南枝什么时候来报仇,也不知道贾南枝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报仇。 正月初十晚上,柳易留了个心眼,并没有睡在床上,而是蹲在了屋顶的横梁之上,柳易等了大半夜,才听到弩箭破空的声音。 杀人朝着柳易的床上射了七八支弩箭,确认保险之后的杀手开始悄悄进屋内,慢慢靠近床边的杀手还没来得及掀开床单,从横梁上跳下来的柳易已经扭断了他的脖子。 第二次搬运尸体的柳易轻车熟路地沉尸河底。 十一下午,小巷内来了个拿着破碗,拖着打狗棍的小乞丐,小乞丐进入巷子后就一直打量四周,经过柳易屋前的时候还特意上前敲了门。 柳易以为是柳耆卿来了,他起身准备开门,但留了个心眼,柳易问了句,“谁呀?” 门外的小乞丐快步离去,并不说话。 十一夜,柳易继续蹲在横梁之上,乘着月色,柳易见到门外有人朝他的屋内吹进来迷烟。 柳易以道家小道童教他的法子开始闭气修行。 半炷香的功夫后门外涌进来了三个人,柳易跳下去乘着月色一剑杀一人。 正月十二午时,昨天的那个小乞丐又来了,小乞丐依然上前敲门,门内的柳易同样说了句“谁呀?” 汝阳城的混龙帮其实很恼火,派去了两拨人,两拨人没有回复,那个年轻人却依然活蹦乱跳,帮主知道那两拨人已经死了。 混龙帮帮主知道那个年轻人不是他惹得起的主,所以他们和贾南枝的买卖谈崩了。 混龙帮不想再派人刺杀,也不计较死了的两拨人。 贾南枝这两日很上火,以前要杀个人还不简单,伸个手指头就能戳死一大片,这回算是碰到扎手点子了,但贾南枝并不介意,他准备用人命去填,自己报仇好了。 雷厉风行的贾南枝决定好了主意之后开始四处找人,迅速拉拢了一只一百一十人的队伍。 正月十八,日中,沉寂许久的贾南枝开始报仇,百十人将小巷子赌了个水泄不通。 柳易青衫仗剑,这回的动静太大,说不定只要打起来就会惊动朝廷,所以柳易并不准备杀人,而是以万军之中取敌军上将首级的法子教训贾南枝一顿。 柳易以木剑破门而出,以木剑或拍或打,或者以身形绕行,柳易转眼就到了贾南枝身前。 柳易一把捏着贾南枝的喉咙,慢慢地将贾南枝提了起来。 受疼的贾南枝有些后悔刚才没让人带弓箭,但此时此刻保命要紧,贾南枝开始抖搂自己的身世,“你知道我是谁吗?吏部尚书贾道是我爹,吏部侍郎迟崇瑞是我干爷爷,我是贾家的大公子贾南枝,得罪了我,你得罪得起贾家吗?你得罪得起风铃山吗?今日在天子脚下行乱,你已经是死局,你知道吗?” 柳易轻声道:“聒噪。” 柳易手一甩将贾南枝摔了出去。 围着的一百多人根本不敢动一步。 柳易摔出贾南枝后身形随至,再次提起贾南枝,柳易冷笑道:“明明是个带把的,偏要取个女儿家的名字,怎么,偷天啊,担心取了男儿名字老天望见了养不活?” 柳易本想再次将贾南枝甩出去,但看着已经毫无力气的贾南枝,他死在是担心一不小心把这小子摔死了给自己惹一堆的麻烦,柳易索性将贾南枝踩在脚下。 柳易轻声笑道:“人要死的时候搬出皇帝来也没用,再说了,搬后台,你他娘的比得过老子,鹤壁剑宗知道吧?杜鹤离是老子半个兄弟。” 柳易用木剑轻轻拍在贾南枝脸上,“穹庐书院知道吧?李白药是老子半个兄弟。” 柳易一脚踢在贾南枝大腿上,“提到了风铃山,你跟风铃山老祖宗说过话没有,老子和他老人家吹过牛皮。” 贾南枝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柳易又在贾南枝大腿上提了一脚,“跟老子比后台,老子是玄空山飞升台上小道童的兄弟,老子是玄空山腰修石梯的老道清静的弟子,你他娘的听够了吧!” 知晓了一切的贾南枝躺在地上,任柳易如何踢如何打,他也不哼一声,柳易踢累了后说道:“老子的剑是百里青青教的,老子这柄剑是百里姑娘送的木制单符剑,你他娘的跟老子拼后台,真他娘的不知道纨绔这一行怎么混?那你去问徐凤年啊!” 柳易提剑离开,离去前轻声说道:“蚍蜉撼大树,可敬,但是会死的,没有必胜的把握之前,别他娘的贸然报仇,丢人还跌份的东西。” 贾南枝躺在地上惨笑,笑到沸腾,笑到口吐血沫,二十年来,他贾南枝第一次被人骂到无法反驳,打到无法呼吸。 …… …… 大沁最东边的上艾郡,琉璃河尽头,大河流进了巨大的山岳之中,消失不见。 百里青青一身黑衣,站在大河边的巨石上,长发随风飘摇。 与一般人相比,百里青青要高出一个头不止,与柳易相比,百里青青也高出了许多。 此时的百里青青站在大石之上,与周边的每一种东西比起来,都显得渺小。 巨大的山崖似鬼斧神工切就一般,高不可攀,山的那边有什么,百里青青并不好奇,其他人并不知道。 此地几乎无人踏足,河边净是巨树,一条井口般粗的巨蟒冬眠了一冬之后,春来就醒了过来。 蟒蛇躺在巨树上痛苦地蜕皮,皮蜕到了一半的蟒蛇满眼痛苦,浑身虚弱。 蟒蛇见到百里青青后,虽然虚弱,但它浑然不惧,它吐着巨大的信子,那个声响,如同风吹过了带叶的树林。 巨蟒慢慢地下树,张着血盆大口一直在找一口将百里青青吞入腹中的时机。 百里青青知道巨蟒已经通灵,提剑笑道:“长这么粗,真不容易啊,多少年了?” 巨蟒看着这个淡定的女子,除了眼神阴鸷外,其实心里早已生出退意,它对敌我的实力进行了预估,觉得今日自己实在是太虚弱了,若是硬要一战的话,说不定真要受伤了。 对气势捕捉极准的百里青青完全明白巨蟒的心思,单符剑出鞘的同时朗声道:“我百里青青有一剑,对手怕了,要递出,我怕了,也要递出。” 这一日,百里青青符剑斩巨蟒,入飞升境。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七十二章 匹夫无罪 打完之后,这条小巷已不是久留之地,柳易准备到南岸看一看两个和尚出来了没有。 小巷的屋顶上,大和尚低头吟唱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柳易抬头见两个和尚,满脸笑容。 柳易朝左边望去,大沁朝的皇帝也来了,一身紫色衣装,习惯性地就着胡须,还有几人柳易并不认识。 沁帝开玩笑道:“柳易,你小子好手段啊,天之脚下,首善之区,你小子当街行凶,真当我大沁朝无人呐?” 柳易低头抱拳道:“不敢,不过是替贾南枝的老爹教训一下这个不孝子。” 沁帝冷笑,“教训?那也没必要教训到满地打滚啊?你小子知不知道他老爹是谁?” 柳易疑惑不解,摇头道:“只知名叫贾道,不知是谁。” 沁帝朝左边指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大臣,“贾道,儿子被人欺负了,你就没点想法?” 在朝中身为户部尚书,兼光禄大夫的贾道看都不看宝贝儿子,在屋顶上抱拳道:“不成器的儿子,由陛下做主了。” 沁帝微笑,“别他娘的一小个屁事也要朕做主,事事都需要朕来裁决,那养你们这些羽衣公卿干嘛?” 躺在地上的贾南枝现在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好像皇帝来了,老爹也来了,还来了两个和尚。 贾南枝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但肯定是不能爬起来的,他自己一爬起来,很多人脸上都挂不住。 柳易轻笑道:“没事的话柳易先走了。” 沁帝问道:“这里的事情还没解决清楚,你小子要走去哪里?” 柳易想了想,回道:“自然是到皇宫门口等神秀和卧龙两个和尚。” 沁帝听后呵呵直笑,“两位大师不是都在这里了?” 柳易轻声道:“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呀!” 沁帝呵呵笑道:“你倒是不掩饰。” 柳易摇头,“我也掩饰不了啊!” 沁帝第一次用正眼瞧这个年轻人,他想起了他的儿子,杨直对他,也是从来不加任何掩饰,沁帝又想起了那个喜欢和世家眉来眼去的杨弘。 柳易转身刚准备走,有人咋咋呼呼道:“柳易是住在这条巷子里吗,有你的信了。” 柳易轻笑道:“我就是柳易。” 那人把信递给柳易,有些好奇地踮脚朝巷子里忘了一眼。 所见所闻差点没把这个年轻人吓死,巷子内趴着一个公子,他知道那个就是他们见到了也要退避三舍的贾公子,年轻人往屋面上望去,只见平日里在画中的人物,皇帝陛下和一众大官。 年轻人下意思地缩着脖子跑了,连辛苦费也忘了向柳易索要。 柳易低头撕开信件,上面是百里青青的话,但因该不是百里青青的亲笔,应该是摊贩上的老书生代写的。 信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写书信的人为了节约用纸,一般都会从最右上角往下写起,从而使这一封书信只有短短的一列,“九郡很大,正好我有时间,二月二,城外新丰酒坊。” 汝阳城外,杨直终于从玄空山慢摇慢赶地来到汝阳城了,路途中杨直一直趴在军方的大船上,懒得挪一步。 来到汝阳城的杨直换了小船,小船由沁水南下到了两河交汇的湖中,杨直高立于船头,一身白衣,士子风流。 杨直的小船穿梭于大小画舫之间,画舫上总会有几个姑娘趴在栏杆上晒太阳,杨直经常朝他们打招呼。 船上的杨直对晕船吐了一路的老仆说道:“咱们是先去皇宫还是先去呈云阁?” 倌儿浑身虚弱地仰躺在小船上,微声道:“公子想先去哪里?” 杨直毫不掩饰,“呈云阁。” 老仆说道:“那就先去皇宫吧!” 杨直拍手哈哈大笑,“没想到你个老杂毛也开始玩起心机了,倌儿你个老小子觉得老子是那种不知道顾全大局的人?实话告诉你吧,老子不是了,老子以后再也不可能是那个只会搬麻袋上船下船的杨直了,而是大沁王朝九郡万方之地的太子爷,国之储君。” 杨直说话之后,脸上看不出表情悲喜。 小船穿过了几艘画舫之后,船上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调笑声,杨直恢复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痞子脾气,再次朝画舫上的姑娘们问道:“小姐胸脯子太重了吧,腰肢都坠弯了,要不让本少爷帮你托着。” 画舫上的姑娘一阵轻啐,朝着柳易吐口水。 杨直巧妙地躲过口水,痛心疾首地说道:“助人之心,义不容辞,没想到本公子好心好意,却换来姑娘们的恶心,人心不古呀!” 隋珠的画舫一直停泊在南岸旁边,今日午时小歇之后,柳耆卿和隋珠两人正趴在栏杆上晒太阳。 河水清冷,又加上一阵有一阵的河风吹拂,花船上确实有些冷。 在其他地方晒太阳可能会觉得有些热,但在船上晒太阳,恰好适合。 两人趴在栏杆上,隋珠小女子心性,下意思地啃着栏杆。 柳耆卿调笑道:“鱼儿舔杆头哟!” 柳耆卿的下流言语换来了一顿猛捶。 杨直的小船正好路过,杨直哈哈大笑道:“郎情妾意啊,是不是只知道大白天躲在屋内颠鸾 倒凤有伤风化,不知道在花船上打情骂俏也碍了本少爷的眼。” 画舫上的柳耆卿也不生气,轻笑道:“公子说话注意些。” 杨直扯着脖子道:“怎的,你他娘的也要教训老子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柳耆卿摇头道:“不敢。” 杨直哈哈大笑,“那就闭嘴。” 小船已经走远了,柳耆卿被噎得无以复加,隋珠难得见一次柳郎吃瘪,呵呵直笑。 杨直进攻之后才知道皇帝老爹不在家,他先去见了那个不是亲妈得老妈,那个以前只会慈母舔犊的深宫娘娘今日依旧,一顿问候之后轻声说道:“要是你父皇问起你怎么征用了军中楼船,你只说他的圣谕去晚了,你只赶着回来就是,他特别忌讳这个。” 柳易称是后出来,正好赶上沁帝回来了。 父子两人见面并没有好话,沁帝问道:“柳易这个年轻人真值得你去杀?” 杨直并不回答,笑着反问道:“你真当作同龄人意气相争了?” 杨直说完之后,父子俩一道赶往御书房,沁帝不再说话,杨直同样闷着。 沁帝再次开口道:“你真以为爹怕了那些武人?” “山上人是山上人,山下人是山下人,快有一百年了,一直相安无事,你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这是因为山上人的利益与山下人的利益并不冲突,他们忙他们的道,我们谋我们的江山,说了这么多你明不明白?同龄人不要因为意气之争去打破规矩,不要一直走在底线上。要是因为意气之争,你爹还不得把一堆人都给杀了。” 杨直听着,边走边听,没有要改正的意思。 沁帝想起一事,问道:“付南甲为何没有一同回来。” 杨直朗声道:“帝王没了雄心,王朝倾颓之始。” 沁帝好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道:“雄心,何谓雄心,你那些小动作,你不觉得你就是一只苍蝇,哪里臭就叮哪里?” “作为后世帝王,守业同样极难,百姓受不了皇家每一代都是开疆拓土的圣君,这样的道理你不懂?” 杨直笑道:“懂。” 沁帝苦口婆心道:“父皇年轻的时候也想做一个圣君,现在想想,做一个贤君就得了。” 沁帝伸手遥指北方,“开疆拓土的圣君需要英明神武,但我等守成之君只需雄猜阴刻就够了。” 杨直哈哈大笑,“付南甲去杀刘璃和迟雪君去了,不知儿子这一手在父皇眼中算不算阴刻?” 沁帝低头沉吟一会儿,抬头道:“真要杀死了,脸面不好看。” 杨直轻笑,“儿子早有交代,自然不会让他们这么早就死了。” 沁帝不再计较这件事,问道:“征用军中楼船的事你又如何解释?” 杨直呵呵笑道:“刚才母后教过儿子了,父皇的圣谕去晚了,儿子只是忙着回来,所以就……” 深宫多年,宫廷不乱,沁帝一脸的欣慰,呵呵摇头道:“她倒是想的周全。” 沁帝摸摸杨直的脸庞,轻声说道:“你心中有气,来晚了就来晚了,父皇不会计较。” 父子俩人走到了御书房后,沁帝吩咐道:“早些回宫吧,这几日想在京中闹多大你就闹多大,讲究藏拙,省得朕那个不省心的弟弟过早入京,打乱了朕的布局。” 杨直点头离开。 杨直并没有回宫,而是直接来了呈云阁隋珠的画舫之上。 柳易那边,神秀和卧龙出宫后并没有跟随皇帝回去,三人忙前忙后,一直忙到了夕阳西下,终于将破败的屋子收拾停当了。 做完一切的神秀和尚抬头问道:“老僧二人要回山了,柳道长回不回去?” 柳易摇头道:“百里姑娘来信了,我可能晚些时日才会回去。” 都不是拖沓之人,神秀和尚带着小和尚乘着夕阳离开。 柳易笑道:“吃过饭再走不迟啊。” 神秀摇头,“柳施主不忌口,我叔侄二人万万不敢破戒。” 柳易不再留他们,重重地拍了卧龙的脑袋之后,才放他们走。 两个和尚走远之后,神秀摸摸小和尚的光头,开口道:“你要快点成为佛家大能,以后将柳施主拉进佛家里来,他才有一线生机。” 小和尚重重点头,柳易亲口提过的五两银子,他记得,柳易没提过的一路蹭吃蹭喝,他也记得,若永生,则永不忘,若涅槃,则事前他会亲自去了了这桩机缘。 正月二十四,舟车劳顿的杨直终于缓过来了,带着一众扈从开始出宫散逛。 隋珠的花船中,杨直一直在喝酒,身后跟了一众扈从,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把花船上的人都生吞活剥了。 柳耆卿和隋珠两人定力非凡,知道今日走不了,他们就不走了,两人对坐,打情骂俏,并不当回事。 杨直喝了三坛子佳酿之后,大着舌头说道:“咱三今日见过啊!” 柳耆卿轻声道:“见过了,公子乘的是小船。” 杨直咋呼呼道:“他娘的,读书人了不起啊,就这么看不起人?” 柳耆卿抱拳道:“在下并没有看不起公子的意思。” 杨直把脚搭在了桌子上,歪着下巴道:“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那你赔礼做什么?” 文思敏捷的柳耆卿完全跟不上杨直的套路,气笑道:“公子今日似有不快,在下不与公子计较便是。” 杨直哈哈大笑,“有些时候,你不找麻烦,麻烦总会去找你的,直说吧,这个姑娘,本公子看上了。” 杨直说完之后轻声对老仆说道:“我是不是说的含蓄了,我应该说本皇子不?” 老仆想了想,答道:“应该。” 杨直也想通了,太直白,那就有点假了,他说道:“算了,还是说本公子吧,说本皇子有点假。” 老仆点头,“是老仆想的不对了。” 杨直想通之后,花船上上演了一场穷士子和花魁郎情妾意,但生生被达官贵人以实力拆散了的戏码。 杨直轻笑着自言自语道:“一举成名天下知。” 花船上的丫鬟仆役一个个被追赶得仓皇而逃,纷纷跳水,有几个没能逃出魔掌的丫鬟被扯了鬓钗散乱,脸上无色,而那些恶奴们不但没当回事,反而将三个丫鬟剥了个一丝不挂,直接当着众人行起了奸 淫之事。 几个扈从甚至开始调戏起了长相清秀的龟公,动手动脚。 不一会儿,除了柳耆卿和隋珠两人,其他人都被剥光了赤条条地站在船板上。 杨直伸出食指指着柳耆卿,“你走,老子看上的又不是你,而是这位姑娘。” 柳耆卿摇头:“在下不走,在下就要看看你们今日要如何?” 杨直嬉笑道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嗜好,好吧,本公子赏光,待会儿就让你看看隋珠姑娘在老子胯下承欢的样子。” 柳耆卿伸手拉起隋珠一同跳水,一个柔弱的书生拉着一个柔弱的花魁,两人双双跳下花船。 杨直吩咐道:“女的捞起来,男的派个人捞起来放岸上。” 杨直身后的老仆有些看不懂,问道:“公子哎,怎么可以这样呀?” 杨直拍拍老仆的肩膀,轻声说道:“公子在给自己泼脏水。” 老仆问道:“可以不杀人吗?” 杨直摇头道:“很多事情咱们踏出去一步之后,就再也由不得自己的心了。” 老仆不是很明白。 扈从把捞起来的隋珠押到杨直跟前,杨直望着隋珠一身湿漉漉的衣裙紧紧地贴在身子上,曼妙身材若隐若现,杨直一脸色相淫笑。 隋珠紧咬嘴唇,满是鲜血,她开口骂道:“柳郎不会放过你的。” 杨直下令开船,哈哈大笑道:“他是准备拉几百同窗好友写文章骂我呢,还是准备联合几千名士子吐口水淹死我,或者是让以后的青楼姑娘不接我的客?” 画舫慢慢驶向河中央,两岸行人和河中船上之人都在指指点点。 被悄然放在岸上的柳耆卿呛了水之后肺里难受,不一会儿就咳着醒来了。 柳耆卿在内心中搜了一遍,汝阳城中的士子,除了崇拜他的,还是崇拜他的,平日里的大小诗会自然是一呼百应,但那里就没有一个能挡事的人,何况那些人又不是他的至交好友。 柳耆卿想到了在船上练剑的柳易,他一路朝着柳易的住处而去,马不停蹄。 柳易今日无事,偏倒是当朝吏部尚书的儿子来给他赔罪了不说,还派工匠来给他修缮屋子了。 柳耆卿一路爬来的时候柳易以为这个书生又喝醉了,正准备给他倒一碗水。 柳耆卿喊道:“柳易,救救隋珠姑娘啊!” 柳易这才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问道:“隋珠姑娘怎么了?” 柳易边问边回屋子拿剑,柳耆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路拖着柳易往外走,在路上慌忙说了一遍事态的经过。 两人来到河边,柳耆卿急促道:“下面的事不知道如何了,我们得快点快点。” 柳易问道:“如何快点,咱们现在需要一艘大船。” 柳耆卿慌忙说点头附和,小鸡啄米似的。 两人使用柳耆卿的名声,外加上柳易的凶神恶煞,迅速征用了一个花魁的画舫。 柳耆卿一直再催划船的船夫快一点快一点,他也想帮忙,但是使不上力。 柳易立于船头,他听了柳耆卿的介绍之后,觉得那个人多半就是杨直了。 柳易也希望那个人就是杨直,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了,大家都干净利落。 画舫慢慢驶进了琉璃河之后,已经依稀可见隋珠的画舫了。 柳耆卿来到柳易跟前,紧握拳头拍打着栏杆,咬牙切齿道:“柳易,待会儿你只管打倒便是,动手杀人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 柳易点头,杀人这种事他也不愿在天子脚下进行,如果真是杨直,他也要他付出代价。 两条花船慢慢靠近,柳易和柳耆卿所乘的花船比起隋珠的花船要矮一个腰身左右。 杨直抬转身俯瞰柳易和柳耆卿,轻笑道:“没想到你们两个姓柳的搞到一块儿了。” 柳耆卿慌忙爬上船去,跑向被捆绑在柱子上的隋珠,佳人在大难中再次相见,两人深深地拥抱在一起。 柳耆卿七尺男儿,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隋珠更是梨花带雨,哭得无比伤心。 柳易望向一对佳人,轻笑道:“还好。” 杨直痞笑道:“你爬上来看看。” 柳易定睛一看,三个婢女和两个龟公衣不蔽体,都倒在了血泊之中,五人的鲜血一直流在甲板上,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柳易怒道:“若不是在汝阳城,你今天该死。” 杨直反问道:“今天在汝阳城了,如何?” 柳易用行动告诉他今天该如何,柳易将木剑横于胸前,一步跨上船去。 柳易快速前掠,过程中第一个将老仆倌儿踢飞在十步之外。 柳易出剑了,剑出就是横扫千军之势。 柳易第一次出剑横扫一圈,将围在他身旁的扈从都扫飞了出去,有的侥幸落在了船上,有的则扑通一声落进了水中。 杨直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扈从,只是盯着柳易。 柳易同样对身前拦路的扈从视而不见,一直死死地盯着杨直,确认杨直并无异动之后,柳易才敢畅快出剑。 因为出剑决心不正,柳易腰间很快就被砍了一刀。 柳易越杀越勇,船上的扈从赶忙到杨直身前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阵型。 柳易哈哈大笑到:“今日你该死。” 杨直哈哈大笑,“你他娘的都已经受伤了还放狠话,以为是脸贴脸吵架啊?” 柳易身负重伤,两三个地方一直在流血,他视线浑浊道:“我柳易哪里招惹你了?” 杨直咆哮道:“问你娘,老子跟你前世有仇行不行。” 柳易长剑向前,开始凿阵。 柳易咆哮道:“你我二人性格相像,你好好做你的国之储君,老子自己好好的练剑修道,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不好,为何你要追着我不放?” “就因为你身居高位,所以你看我不爽?” 杨直笑道:“老子骤然富贵,自然是看你不爽。” 柳易哈哈大笑,“匹夫无罪。” 柳易出剑再也无碍,长剑掠空,剑出必有人死。 柳易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杨直跟前,两人差了七步左右。 只需再走三步,柳易长剑出,杨直就得死。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七十三章 剑无碍乎 当柳易凿阵到杨直跟前时,柳易剑指杨直眉心。 杨直直挺挺地站着,刚才没想着逃,现在也没想着躲闪。 两个年轻人,一个曾经是山上的土匪,后来也只是小客栈的跑堂伙计,几年时间,因缘际会之下成了山上人。 一个是在汝阳城河边码头搬麻袋的苦力,因缘际会之下有人供养了,身份来了个空前绝后的大反转,一举成为了大沁当今皇帝唯一的儿子。 他们都由曾经的摸爬滚打变成了现在的养尊处优,高高在上。 他们都在玄空山,都在飞升台上坐而论道,吹过牛皮。 他们两人曾经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但两人真的好像前世有仇一般,如同柳易前世是杀人全家的凶徒,而杨直就是受害者家属中的幸存者一样。 冥冥之中,杨直心里好像对柳易有无限的仇恨,即使是现在他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但这种仇恨他控制不了。 柳易长剑出,一剑拍在杨直右手大臂之上,从小就一直没有磕磕碰碰过的杨直捂着手臂,跪在地上哇哇直叫,脸上都是泪水,但满脸笑意。 杨直笑得畅快至极,笑到柳易如同刽子手一般,笑到柳易的势头好像都比他弱了一头。 柳易问道:“笑够了没有。” 杨直泪流满面,他想到他娘死的时候,浑身是血,却是一直在笑。 柳易一剑拍断了杨直的左手大臂,哈哈大笑道:“匹夫一怒,流血五步,同样痛快。” 柳易握着长剑转身下船,临行前大笑道:“别再过分,要不然老子真杀了你。” 柳易握着木剑,手抖得厉害,好像木剑不听使唤,自己要挣脱一般。 …… …… 大沁靖宁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九,厌次郡苌楚宫。 几年前被刺杀伤了本源的迟重锋一直在苌楚宫内温养,现在终于痊愈了。 痊愈后的迟重锋准备离开,刘璃不好劝留,就交给大弟子一个艰巨的任务,劝迟重锋留下。 由于在山上呆的时间太长,曾经高高在上的迟重锋与一直处理宗门内脏事的万筠斜再也没有了那点小成见,反倒是成了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 既然已经轮到和女孩说话都不利索的解三秋去劝留了,万筠斜自然已经劝过了,并且帮不上忙。 解三秋进门只见白衫的迟重锋正在烧水泡茶,迟重锋见有人来了,邀请解三秋坐下,并且给解三秋倒了一杯茶饮。 相处了三年了,解三秋依然不敢直视迟重锋的眸子,因为看了,他就真的说话不利索了。 万筠霞在旁边桌子上摆了满满的一桌子账本,正在低声念叨着,一边念叨,一边劈里啪啦地扒拉着算盘。 解三秋好奇地起身望了望,轻声问道:“师妹算什么呢?” 万筠斜头也不抬,伸手将遮住眼睛的法斯捋了夹在耳朵上,不耐烦地回道:“去年的收支。” 说完之后万筠斜撒娇地嗯了一声,起身将师兄推远了之后才说道:“因为你的打扰,我算错了,啊啊啊啊啊!” 解三秋摊摊手,“关心一下而已,有错吗?” 迟重锋茶饮递到了嘴边,也不急着喝,露齿而笑。 迟重锋的内心深处其实很喜欢这里,这座山里的事,这座山里的人,比风铃山的要有意思多了。 解三秋重新落座后说道:“师父让我来劝你不要走。” 一直在算账的万筠斜忍不了了,起身拍着师兄的脑袋感叹道:“榆木脑袋啊!” 迟重锋只是笑,不知是在笑解三秋的单纯,还是在笑万筠斜的忍不住说出口,亦或者是两者都有。 苌楚宫山门外的小镇,来了一个中年人,中年人身穿紫衫,一身贵气,腰佩长剑,英姿飒爽。 中年人的行为与身份格格不入,他在小镇中四处打听,问了又问。 中年人开始问的是牛肉,后来才知道小镇没人吃得起牛肉,自然也就没人卖牛肉。 中年人开始问羊肉,他不知道小镇无人会杀羊,做出来的羊肉膻味极重,日久天长,无人吃,自然无人卖。 中年人最后问到小镇什么最便宜时,终于有人知道了,谢歪脚家的刀削面最便宜。 中年人换了个打听目标,开始问谁是谢歪脚,没人告诉他。 谢歪脚因为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个跛脚,被亲生父母丢在了雪地里。 那年大沁南方也下了很大的雪,谢歪脚的养父病重,他的养母冒着大雪去山上采药给丈夫治病。 被丢在了雪地里的谢歪脚身上只裹了一件破布衣衫,冻了哇哇直叫,他的养母就循着叫声去找到了被遗弃在山上的谢歪脚。 养母看到被冻了小脸红紫的谢歪脚后,赶忙把他塞在怀子捂热。 谢歪脚的养母把手指伸进谢歪脚的口中,小小的谢歪脚饿极了,开始卖力地吸吮着他养母的手指。 谢歪脚的养父母本来都已经四十多岁了,他的养父身体一直都不好,母亲又一直劳累,所以老两口一直没怀上孩子,捡了谢歪脚后一直当作亲生儿子来养活。 谢歪脚长大些的时候才慢慢显示出来是跛脚,但二老依然将他当作宝贝,走到哪里背到哪里,捧在手心担心不小心掉了,含在口中又担心化了。 老两口家无余财,但还是拼了命供儿子读书。 谢歪脚在学堂的时候得的名字,谢歪脚。 他的乳名叫小宝,私塾先生又给他娶了个大名叫做谢必实,但两个名字都没人叫,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叫他谢歪脚。 谢歪脚脑袋机灵,读书却不成。 私塾先生说他也只能教会谢歪脚识字,但写文章的话,先生教不了。 谢歪脚父母年迈之后,开始给他张罗了一间面摊,谢歪脚因为腿脚不方便,本就干不了别的,一直在兢兢业业地经营着面馆。 谢歪脚因为小时候在雪地里冻的时间太长了,落下了一些病根,他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但肚脐一直都没能治好,都是不好不坏的,天晴下雨交替的时候经常淌黄水儿。 因为这个病,小镇内的佃户基本不会去谢歪脚的面摊吃饭,乡下人也有一些讲究,觉得不干净。 镇里有人用这个打趣谢歪脚的时候,谢歪脚经常说:“翻过垭口就挨着伴儿了,大舌头吃肥肉,谁也别说谁。” 那些人总是会吐几口浓痰表示晦气,岂不知正应了谢歪脚的话语。 他们不知道,谢歪脚从来不在摊子边上吐痰。挠头抠肚脐眼这种事,他在摊子前,也是从来不干的。 小镇经常有很多没什么钱的游侠前来游历,他们经常去谢歪脚的摊子上吃饭,因为那里便宜,量又足。 只要有江湖人来了,谢歪脚都会向他们打听江湖事,如果有人愿意说了,谢歪脚还会少收他一两文铜钱。 谢歪脚后来想想,他和父母商量之后又在隔壁买了间铺子,做起了客栈生意。 因为谢歪脚会做人,又会做事,好些门可罗雀的摊上老板就开始攻击他,开头那些说他抠肚脐眼的流言,本来就是没有的事,日久天长之后自然不攻自破,现在又有新流言了。 腰挂长剑的中年人打听谁是谢歪脚的时候有几人说了,还有几人装作壮士割腕一样,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了一句,“谢歪脚肚脐眼漏气,我们经常看见他坐在摊上扣肚脐眼,满是黄水的手洗也不洗就开始和面。” 七嘴八舌,中年人又听见有人说前几天程家寡妇去谢歪脚摊上买面条,亲眼看见谢歪脚摸了程家寡妇的下面,然后又开始和面,同样不洗手。 中年人身边又围了几个人,有人说看见谢歪脚站不稳,好几次摔进汤锅里了。 后面又有人接着说谢歪脚脚跛,行动不便,自己不能上山砍柴,也舍不得浪费柴火再烧一锅水,那锅水他还留着给客人下面条。 最后有个人说谢歪脚为了节约,用耗子肉代替肉丝,还狗眼看人低,给人的刀削面薄一片厚一片的,薄的煮了稀烂,厚的还没熟,他就是昧着良心做生意,怪不得遭了天谴,天生脚跛。 中年人有些好奇一个跛脚年轻人怎么会被这么多人打击,这个小镇应该也不超过一千人呐,怎么有那么多人说跛脚年轻人的坏话? 中年人对身后的七嘴八舌不管不顾,开始在小镇中找那个叫谢歪脚的年轻人。 小镇很小,小到没有统一的街道,各家房屋交叉错落,没有规矩,中年人基本是一家一家地问,到了大半夜才找到了那个已经冷清的面摊。 一身灰色衣衫的谢歪脚见到有人光临他的面摊了,一瘸一拐地跑出来招呼客人。 中年人盯着谢歪脚看了很久,看到谢歪脚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谢歪脚率先开口道:“本店有杂酱面,酸菜面,麻辣面,刀削面,清汤面,不知老爷吃点什么?” 中年人回神一笑,算是为刚才的事表示歉意,中年人说道:“来一碗清汤面,多放葱花就成。” 谢歪脚应了一声,到锅头灶边忙活去了。 谢歪脚经营面摊也有两三年了,说见过世面什么的也谈不上,但中年人这种打扮的游侠,他见过很多,只是那些人大多都看不上他的面摊,不会落脚。 谢歪脚端上了热腾腾的清汤面,自个儿搬了个凳子坐在中年人旁边,打听道:“这段时日,也不知道外边发生什么了。” 中年人将将面条和了又和,吃了一口才笑道:“也没什么国家大事,只是发生了几件小事而已。” 谢歪脚手里剥着蒜瓣,衣兜里都是蒜皮,轻笑道:“老爷知道啊,那给我说说呗!” 中年人端起海碗沿着边上喝汤,满意之后笑道:“要从几年前说起了,玄空山上有个老和尚坐化了。飒露山上有个老道士天天看雪,还没看够就死了。山上又有了几个难缠的年轻人。太子爷要和直虞王争皇位了。” 中年人突兀地说了几句之后,好奇地问道:“那个,你知道曾经的太子爷死了呀?” 谢歪脚轻笑,颇为自负,“小店热闹啊,所以小的打听事情嘛,能准个七八分,杨弘死了的事,小的是知道的。” 中年人笑问道:“你知道苌楚宫有哪些人吧?” 谢歪脚点头,“知道,迟重锋应该快要离开苌楚宫了,她一走,按照苌楚宫这两年来的尿性来看的话,解三秋必然会跟着走,这样一来苌楚宫又只剩下刘璃和万筠斜师徒两人了。” 中年人哈哈大笑,“你呀,比那个叫李仕鱼的书生靠谱多了,在下付南甲,想不想跟我进汝阳城?在那里,你将会名垂千古。” 谢歪脚摇头,“家中父母尚在,小时候读书不成,就那句‘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记得清楚,我没有解决的方法,自然不能走。” 付南甲哈哈大笑,“你身居高位之后,二老自然有人照顾。” 谢歪脚歉意笑道:“终归是没我自己亲手照顾来得顺心呐!” 付南甲不再扯淡,几口吃完了面条,先沿着碗口将漂浮在汤面上的葱花喝干净了,再用筷子边搅边喝汤,一直将那点面条汤喝到只剩一小口汤底才肯罢休。 谢歪脚见了付南甲的模样后笑道:“要不我再给你整一碗?” 付南甲摇头,“饱了,爱喝汤,老毛病了。” 付南甲吃完之后歪靠在桌子上。 谢歪脚想着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客人了,但可能还会有一两个也说不准,他不急着收摊,而是熄灭了几盏灯,提着铜壶坏了之后改造成的火盆到灶边。 谢歪脚艰难地蹲下去,用铲子在灶洞种铲了两铲子明晃晃的炭火,随后用两根木棍将火盆架到付南甲跟前。 两人面对面枯坐着,摇曳的细小灯火之下,两人都能看清对方。 谢歪脚用铁钳子扒拉着炭火,坐了大半夜。 炭火快要熄灭了,没有暖意的时候,付南甲起身轻声说道:“我也了解你的想法,似乎不给你点恩惠你就不信我似的。” 付南甲问道:“还有没有房间?” 谢歪脚点头。 付南甲点头,“先不急着收摊,先到我屋里来。” 谢歪脚没听他的,小镇猫狗很多,晚上那些畜生经常四处晃荡,年三十隔壁老梁家挂在门外的猪大肠就被几只狗拖去了。 谢歪脚将面粉和热水盖上后,又用水浇灭了明火,才跟着付南甲进屋。 第二天谢歪脚没有出摊,后面两天谢歪脚都没有出摊,而是拄着拐杖到摊前望他老父母在摊子上忙前忙后。 第四天,谢歪脚的脚不歪了。 老两口很高兴,现在的儿子终于可以娶媳妇了,四处打听谁家有适龄的姑娘,老两口还拜托了好几个远近闻名的媒人。 谢歪脚走路不歪了之后,生火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他还在经营小摊,其他同行照样人前人后诋毁他,所有人还是喊他谢歪脚,隔壁老梁家那个小丫头也不例外。 后来的煌煌史书之上,谢必实的碑文之上,谢小宝的乳名不在,只是都有一个外号——谢歪脚。 …… …… 大沁西南原鹿郡,有三人骑马而行。 郎哥毫不意外地落在了最后面,郎哥超前面喊道:“公子,都离穹庐书院这么近了,咱们回去一趟呗?” 骑在马上的李白药风尘仆仆,比郎哥更甚,轻笑道:“前几天才寄了一次钱,现在没钱你好意思回去?” 在前面开路的杜鹤离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一丝不苟,轻松写意,一身黑衣也不觉得酷热,哈哈大笑道:“想你那个童养媳了?” 郎哥扭头道:“才不是。” 杜鹤离笑问道:“是不想胡青梅,还是不是童养媳?” 郎哥有些晕。 杜鹤离想着一路上枯燥至极,打趣一下郎哥也算有趣,笑道:“别人家的童养媳是男女一同长大,男方父母供给女娃吃穿用度,你们郎家倒好,是你亲自将自己的小媳妇养长大,吃了无父无母的亏。” 郎哥咆哮道:“我不姓郎。” 杜鹤离点头表示知晓,出声商量道:“要不跟我姓杜得了?杜郎哥,不算好听,也不算难听,马马虎虎,先叫一声干爹来听听。” 郎哥拍马上前,他想要捶杜公子一下,但是相距太远,连杜鹤离的衣襟都没有摸到。 郎哥无趣道:“说要去北方,都三四年了,还不去,现在更过分了,到家了都不回。” 李白药笑道:“游完了九郡再去四国也不迟,到时候回家也算是衣锦还乡。” 郎哥说道:“那还要多久啊,现在都到家门口了。” 李白药笑道:“天地悠悠,皆是是非之天,是非之地。” …… …… 二月初一,夜。 风铃山的老祖宗迟雪君正在自家一亩三分地晃荡,白天的时候他实在是不敢出来了,一出来就能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那些小辈不自在,他也不自在。 迟雪君有些想念曾孙女了,要是她在的话,他也有个说话的伴。 迟雪君学着百里青青的样子,从地上一跃上了天一峰顶,对天一峰这个名字,迟雪君其实挺满意的,至于什么阴阳谶纬,管他丫的。 迟家大局走向,他迟雪君再也管不着了,现在的迟家已经变成了簪缨世家,家族子弟都在读书,除了迟重锋和他最重视的迟重重,其他人好像都忘了自家三百年前只是草莽出生。 迟雪君站在天一峰水柱之上,水不湿鞋,也不沾身。 迟雪君四处张望,这座山他看不够,与清辉老道不同,他看不够持道峰的雪,他看不够风铃山的人。 春风动,风铃阵阵,迟雪君的思绪却不在万杆铃声之中,他一直在四处打量着这座山,终于被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青石广场旁边一座不起眼的院门,院门上的对联被人动了。 风铃山老祖宗跳下天一峰,直接落在了院门前。 他从高高耸起的天一峰跳下,即使是落在了泥地上,脚下的泥地也毫无变化,如同落下的只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一样。 风铃山老祖宗仔细端详着红纸贴上去的“山山翠”和“竹竹声”六个字,哈哈大笑。 迟雪君笑道:“曾经是好好的王爷不当,偏要打扮成小道士,现在是好好的道家真君不当,天天想起山下事,你啊,比我还不如,真不想飞升了?和我一样,明知多滞留一天就少了一丝飞升的契机,偏偏赖着不走,唉,都有执念啊!” 迟雪君的行动与感慨迥然不同,他慢慢撕下那六个字,几张纸叠成一摞后在上面撒了泡尿。 风铃山迟家老祖宗心情不错,哼起了他们那个世代传唱度最高的小调,“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千里之外,百里青青御剑而来,与以前的阵仗不同,气机内敛的百里青青此次前来,无声无息,转瞬即至。 迟雪君慌忙整理裤子,一边系腰带一边转身,哈哈大笑道:“小姑娘厉害呀,差点就瞒着老夫近身了,这么说吧,老了,皱巴巴的也不好看,要不老夫给你介绍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百里青青轻笑,“为老不尊。” 风铃山的老祖宗正色问道:“剑无碍否?” 百里青青点头“木剑无碍,符剑自然无碍。”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七十四章 离开汝阳城 柳易下了花船后,一人提着剑跌跌撞撞地回到租住的无名的小巷之中,已至深夜。 柳易进屋之后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准备出门买药,他不知道这么晚还有没有药铺子未打烊,准备出去碰碰运气。 小巷外,当朝吏部尚书贾道一身便衣,一手拖着依然鼻青脸肿的儿子来了。 贾道上前敲门,估计门内的柳易能听到了,贾道退一步站定。 屋内的柳易问道:“谁呀?” 贾道朗声道:“当朝吏部尚书、光禄大夫贾道,贾南枝之父。” 柳易一屁股坐在床铺上,歪靠在墙面上的柳易浑身难受至极,缓了一会儿后用被褥遮住流在墙面上、床铺上的鲜血。 做完这一切的柳易在衣服上又套了衣衫,正是那身道袍。 柳易艰难地整理着头发,辛苦地带上了莲花道冠。 柳易试着站起身,稳了稳心神后说道:“年轻人打架,尚书大人就不必掺合了吧?” 门外的贾道已在门外站了两柱香的功夫,但丝毫没有生气心急,倒是身后的儿子贾南枝几次站不稳,差点摔了下去。 贾道摇头道:“老夫不是瞎掺和的人,只是犬子伤了柳道长,老夫专程带这个不孝子上门请罪,希望柳道长不要见怪,也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柳易故作轻松,哈哈笑道:“柳易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贾尚书只当是同辈纨绔的意气之争就成了,没必要上纲上线,如此大费周章。” 贾道试探性地问道:“柳道长伤到哪里了没有?贾道专门带了药来了,不知可否进门细说?” 柳易在门内轻笑,“我柳易又没有挡在门外,不让贾尚书进门意思,贾尚书何必如此客气?” 贾道上前推门。 柳易慌忙在床上打坐。 贾道先将贾南枝推进屋里,自己才进门。 贾南枝受伤很重,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由于是皮外伤,经常不敢用力,这回被老爹用力一推,几个不稳直接在柳易跟前摔了个狗吃屎。 贾道进门后不看儿子,而是抱拳赔罪道:“犬子年轻纨绔,老夫少有管教,希望柳道长不要在意。” 柳易摆手道:“柳易也是年轻人,这些事情是年轻人的事,贾尚书帮理不帮亲,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贾道脸色一愣,心想有这么说话的吗,自己好歹是一朝尚书,什么叫帮理不帮亲算难能可贵? 在朝多年,贾道早已是喜怒不形于色,哈哈陪笑道:“柳道长在打坐,老夫父子俩也先走了。” 柳易摆手送客。 贾道不愧是看得清局势的,临走之前不扶儿子,而是将袖中一应药物放在了小桌子上,随后独自抱拳出门。 贾道和贾南枝父子俩都走了,柳易艰难起身望一望桌子上,满脸笑意。 桌子上有很多小瓷瓶,柳易粗粗地看了一下,有治疗明伤的药物,也有治跌打损伤的药物。 还有两个长盒子,两个盒子相同,五面由紫檀木卯榫而成,剩下一面是由水晶砥砺而成的抽盖,每个盒子里放着一根山参,一老一新,老的大概也是两百年以上的山参王。 两百年以上老参,就算是在财大气粗的贾家,也是稀罕物,这回的赔礼,大方。 柳易打开老参,撤下一根参须放在嘴里嚼着,味道也还行,至于功效,之后才能知道。 柳易后背的伤口已经结了坚硬的血痂了,柳易在伤口上撒了药粉 ,他起身熬了一锅稀饭,将那棵老参丢了进去。 柳易的举止要是被识货的人见了,肯定会直呼几十个暴殄天物。 人参煮粥?天下有无数种精致、又有功效的吃法,他却选了最浪费的一种。 柳易喝完粥之后碗也不洗了,天亮之后就是二月初二,他要跟着百里姑娘游历天下去,何必再洗碗。 昏昏欲睡的柳易只觉浑身燥热,身上的几处伤口痒痒,他又不敢伸手去挠,就这么将就了一夜。 二月初二早晨柳易醒来时感觉鼻子有点堵,他一挖鼻孔,小指尖上都是干了的鼻血。 带着伤的柳易收拾停当,身穿黄色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提木剑,肩上斜挎一个行囊,里面有两套换洗的衣衫,还有前些天摆摊挣得的银钱。 柳易准备去向柳耆卿告别,昨天回来之后,杨直这个臭小子应该不会再去为难他们了吧。 柳易从西岸乘船到了琉璃河中,靠近琉璃河南岸的呈云阁了,柳易下船。 柳易轻车熟路地登上了隋珠的花船,隋珠今年夺魁,吹捧的士子应该络绎不绝才是,但前有柳耆卿早已成为入幕之宾,昨天隋珠姑娘的画舫上又死了那么多人,画舫之上冷冷清清。 丫鬟们争着服侍的盛况不在,诺大的画舫上,竟然只有柳耆卿和隋珠两人。 柳易见到一脸疲惫的柳耆卿,又见着了鬓钗散乱,没有梳妆的隋珠,两人脸上皆是一脸愁容。 柳易见了气不打一处来,生气地问道:“杨直又来找你们麻烦了?” 柳耆卿点头,“昨天你走了之后,杨直拖着手臂又来了几次,后面一整夜,画舫上多有人骚扰。” 隋珠哭哭啼啼道:“他说要奴家跟柳郎分了,以后进宫去做娘娘,奴家一天不答应,他就一天不休。” 柳易哈哈大笑,“他娘的,不服打是吧,老子去剁了他。” 柳易说完风风火火地往皇宫方向而去。 午时许,柳易到了皇宫门口,那里已有一对父子等着他。 柳易对沁帝视若不见,径直走到杨直身前质问道:“不记打是吧?” 杨直一脸嬉笑,“我以为你来是要杀了我。” 柳易轻笑道:“你配吗?” 杨直反问道:“要是做了大沁的皇帝,不知道我配不配?” 沁帝沉声道:“直儿。” 杨直瞬间不作声。 沁帝微笑道:“实在是朕那个弟弟太不让人省心了,直儿如此做,只是为了自污名声,直儿往自己脸上泼的脏水越多,直虞王就能晚一天进京,他晚一天进京,大沁就乱不起来。” 柳易不说话。 沁帝感慨道:“天家苦楚,柳道长不懂,朕也不需要柳道长懂得,只望柳道长能理解一二。” 柳易轻声说道:“为了你们家的江山不乱,画舫上死了五个人了,怎的,那五个人就该死是吧?” 沁帝眉头一皱,不怒自威,“柳道长可知今日皇家给他们五家送去了多少银两,又给他们安排了什么样的风光大葬?” 柳易感慨道:“人都死了,要这些有何用?” 沁帝背着走往皇宫里走去,朗声道:“柳道长可知满朝的衮衮诸公都在争什么吗,若是不知,朕告诉你,生前争名夺利,死后争名。” 柳易长剑压在杨直肩上,质问道:“你要如何?” 杨直点头,正色道:“我要天下皆知我杨直当上皇子的那天就抢了京中第一花魁进宫。” 柳易问道:“以后如何?” 杨直哈哈大笑道:“不要一年,自见分晓。我赢了,找个由头,比如玩腻了什么的,自然放回,要是我输了,想放回也无能为力。” 柳易点头,“懂了,我答应了。” 柳易转身离开。 杨直嬉笑道:“你说我们前世有恩还是有仇呀?” 柳易也不转身,摇头道:“都不重要。” 走近宫门的沁帝念道:“前世是今生的一场幻影,来生是现在的一个注定,你们的命呀,前世今生,无比清晰,直儿是要将大沁盛世推向顶峰的人,你柳易呢,以后的道家第一真人。你们两个,注定不是仇人。” 沁帝浑身舒坦,因为今日他又赢了,按命格来看,他赢了天下道统。 柳易到画舫上说明缘由之后,隋珠表示答应。 柳耆卿则沉默不语。 隋珠分析道:“奴家进宫了,柳郎不宜留在京城,否则到时候说不定会被直虞王当作马前卒使唤。” 柳耆卿好似下了天大的勇气说道:“我跟柳易走就是。” 柳易准备走了,他不想让百里姑娘等太久。 隋珠赶忙去给柳耆卿准备行囊,一切就绪之后,柳耆卿与隋珠两人依依惜别,泪眼相送,好似生离死别。 两人乘着隋珠的马车走远了之后,柳耆卿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柳耆卿笑问道:“你真认识剑仙百里青青啊?” 柳易不说话,这个问题,柳耆卿已经问过很多遍了。 柳耆卿感慨道:“剑仙啊,柳某十分仰慕,要是能吃上百里青青唇上的胭脂,死也值了。” 柳易抬腿就是一脚,柳耆卿被他踢到了马车的另一边。 吃痛的柳耆卿摸着大腿,眉开眼笑,好像知道了某个天大的事一样,腆着脸问道:“你姘头?” 柳易怒道:“滚。” 柳耆卿抱拳道:“能不能传授我一些怎么勾搭剑仙的金玉良言呐?” 柳易冷声道:“给钱就能。” 柳耆卿哈哈大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呢,去哪都靠一腔文采,奉旨填词。” 柳易点头,心上的阴霾少了几分,好像又找回了进汝阳城之前的心性。 柳易轻声道:“先说好,要看看百里姑娘想不想带上你,如果他拒绝,我答应了也没用。” 柳耆卿点头,轻松道:“放心吧,就算不跟你们一道,我也饿不死。” 柳易看着心情浑然一变的柳耆卿,轻声问道:“心情转变如此之快,不喜欢隋珠姑娘了?” 柳耆卿回头望向柳易,泪流满面道:“她啊,是真想去做皇妃了。” 柳易哈哈大笑,随即笑不出来了。 两人乘着马车到了新丰酒坊,柳易里里外外地找,没见到百里青青的身影,他埋怨道:“百里姑娘不会是嫌弃我来晚了吧?” 千里之外,有仙子御剑而来,转瞬就到,停在新丰酒坊门前道:“不是,因为她也来晚了。” 柳易满脸带笑地喊了一声,“百里姑娘。” 百里青青轻轻点头。 柳耆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柳易和百里青青一道进入新丰酒坊,两人围了一张桌子,桌上已有酒水。 柳易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给百里青青倒了一碗,随后对门外的柳耆卿喊道:“发什么呆呢?” 柳耆卿鼓起勇气进门,坐在一根凳子上。 柳易给柳耆卿倒了一碗酒,说道:“新丰酒,你应该没喝过。” 柳耆卿端起小酌一口,闭眼抿嘴道:“这酒有点意思,但差了点意思。” 百里青青点头附和。 柳耆卿心想剑仙也不过尔尔呀,刚想开口说话。 百里青青抢先一步道:“闭嘴。” 百里青青转头问柳易道:“你想先去哪一郡?” 柳易端碗喝酒,放下酒碗道:“想先去河间郡将马给抢回来。” 百里青青摇头,“那是你的事。” 柳易也无所谓,“那就厌次郡吧。” …… …… 二月初八,苌楚宫满山的挽留也没能留住迟重锋,迟重锋还是下山了。 宗门内早已习惯自家大师兄成了迟重锋的跟屁虫的事了,迟重锋在哪里,解三秋必然也会跟在哪里,宗门里的人以前还会埋怨,现在直接选择视而不见。 宗门内的师兄弟听师姐万筠斜说起大师兄和迟重锋的事来,满山的师兄弟对这个大师兄是真的很失望。 先前有人以为师姐是不好意思向迟家主询问,只能向大师兄询问他们两人进展到哪一步了。大师兄念师妹是女子,也不好意思言说。 后来他们也去问了大师兄,大师兄先是害羞,接着说手都没牵过。 满山的师兄弟都替这个大师兄害臊,这么几年时间花前月下的朝夕相处,不说野孩子什么的,还他娘的手都没牵过,这是几个意思? 苌楚宫山腰,一身棉质白衣的解三秋问道:“迟家主想先去哪里?” 迟重锋提着白色衣裙下石梯子,笑道:“先去汝阳城啊,你去过了?” 解三秋摇头,“没呢。” 迟重锋笑道:“那就先去汝阳城了。” 解三秋说道:“也行。” 下山之后解三秋买了一辆马车,迟重锋坐在马车内,解三秋在马车上赶马。 有点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意思,只不过一人是离家出走,一人是离宗出游。 …… …… 二月初十,大沁弘桑郡建子城,直虞王府。 气势恢宏的直虞王府内满座哄堂大笑,汝阳城皇家的荒唐事传到弘桑郡了。 身穿九蟒四爪袍的直虞王笑罢,朗声说道:“还以为是金玉,没想到是猪狗。” 堂下有人抱拳附和道:“一个码头上的苦力能有多大出息,骤然富贵之后肯定就想着爱什么就抢什么,哪有王爷这样的经天纬地之才。” 也有人说道:“那张椅子已经是王爷的囊中之物了,王爷只要入京,还不是手到擒来?” 满堂附和大笑。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说道:“王爷,入京吧。” 直虞王摆弄着自己的胡子,低头想了想后说道:“早了,本王要知道本王的好侄儿是不是在自污名声。” 老人跪下劝道:“王爷呐,不管是自污还是生性,您现在去,这件事也是您手中的筹码,您不去,只能坐以待毙啊!” 直虞王歪靠在王座之上,轻声说道:“那种生不如死的争储,本王经过一次,就怕了。” 老人抬头直视直虞王,问道:“王爷是想坐在这王府之中看杨直怎么作死,怎么一步步将他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爷岂不知过了这么久,杨直在汝阳城小巷中斗鸡耍钱没有过错,在玄空山结交了一帮子和尚道士也没有纰漏,怎么再一次回汝阳城就犯了这么大的错呢?” “王爷,凡事要细细去想啊!” 直虞王笑道:“无妨,再看一事后再议吧!”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七十五章 女人相妒 柳易三人南行的路上,柳易和百里青青经常一同骑行在驿路上。 身体吃不消的柳耆卿则是远远地掉在后面,实在是望不到前面的两人了,柳耆卿会拍马跑几步,再一次见到了,柳耆卿又是悠哉游哉。 柳易问道:“百里姑娘,你这回来的气势不太一样了。” 百里青青展颜一笑,“连你都看出来了,我已入化境。” 柳易有些气馁,同时也有点高兴,轻声说道:“百里姑娘一日千里,相比起来我就不行了,到现在还没能练出剑气。” 百里青青笑道:“厚积薄发。” 柳易轻嗯了一声,“我也经常拿这个词安慰自己。” 百里青青望向柳易,笑容古怪。 柳易问道:“百里姑娘练剑是为了什么?” 百里青青轻声道:“现在也还没想好。” 柳易笑问道:“听说入了化境可飞升,你想不想飞升去天外看一看?” 百里青青甩头,“年纪大了,没了好奇心。” 柳易哈哈大笑,“百里姑娘今年几岁了?” 问过后的柳易才想起来女子年龄是不能随便问的,柳易赶忙补救道:“要是不方便说的话,百里姑娘大可不必说。” 百里青青轻笑道:“二十六。” 柳易感慨道:“大姑娘了。” 百里青青哈哈大笑,“不用留情面,应该说老姑娘了。” 柳易惆怅地望向远方,“以前在清风山寨的时候,第一次下山抢劫,二狗子也是第一次,那回我们在山下遇到了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他见到小姑娘就甩了三板斧,百里姑娘想不想听什么叫三板斧?” 百里青青道:“你想说,我就听一听。” 柳易柔声道:“姑娘芳名?年龄几许?家住何方?” 柳易说完之后捧腹大笑,百里青青一脸疑惑。 柳易忍不住笑道:“后来二狗子觉得那天状态不好,发挥失常,将那个小姑娘吓跑了,他琢磨了好几天晚上才想起来忘了问一句‘可曾婚配’?” 百里青青一副了然的表情,“三板斧变成四板斧很可笑?” 柳易摇头道:“不可笑,可笑的是二狗子说‘哪天有个女子听了三板斧不怒的话,就问一问她第四板斧’。” 百里青青柔声道:“懂了,闭嘴。” 柳易轻哦了一声。 百里青青说道:“我在灵寿郡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孩子,你要不要听一听?” 柳易点头道:“百里姑娘请说。” 百里青青笑道:“我在武定关头见到一个男孩站在城头,一直拉着老爹的盔甲嚷嚷着自己望不到外面,老爹将他架在脖子上时,他在老爹的脖子上尿了一泡尿。” 柳易哈哈笑道:“真是个顽皮的孩子啊!” 百里青青轻声道:“那孩子指着一堵墙说墙要倒了,第二天墙真的倒了。” 柳易扭头问道:“那孩子就是百里姑娘要找的人?” 百里青青点头,“以后的儒家圣人。” 柳易不太相信,科举之下,儒家不是土崩瓦解了吗,怎么还有圣人,他疑惑问道:“三教之争已经变两教之争了,儒家早已名存实亡,怎么还会出圣人?” 百里青青笑道:“能有人将三教之争变成两教之争,不可谓不是本事,但想将儒家踢出百家之列,谈何容易。” 柳易轻笑,“百家,曾经的百家争鸣,不争之后还剩几家?” 百里青青正色道:“比如阴阳家就一直存在啊!” 柳易哈哈大笑,“算命的嘛,始终饿不死的。” 九郡的驿路虽然大多数都死直道,但为了方便军民就地补给,大多会选择擦边路过各个繁华的小镇和县城。 二月二十,柳易三人与解三秋两人相遇于厌次郡边境的驿路上。 几人相互见礼之后,柳易将解三秋拉到一旁悄悄问道:“孤男寡女一同出行,迟重锋坐在马车内,你小子赶马车,这是要私奔?” 解三秋已经说过很多遍了,现在再说一次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低声笑道:“没呢,手都没牵过。” 柳易一拍解三秋脑袋,恨铁不成钢道:“不成器。” 一个是风铃山的年轻家主,一个是神仙宗门的青年才俊,两人结伴游历江湖,无不让人觉得玩味。 天家诏书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众人都知道沁帝正在给儿子选媳妇, 风铃山不知韬光养晦,偏要让一个女儿家撑起门面,迟重锋冒头之后,沁帝看上了这个风头无两的迟家家主了。 天家的圣谕还没有去到风铃山,迟家家主就因为某件隐晦事与迟家决裂,最后肩无担子一身轻的迟重锋与解三秋同游江湖。 皇家圣谕未至,一切皆有可能。 众人知晓迟重锋的负气而走后,才再一次打心底里佩服迟家的手腕。 亦官亦莽的迟家真就在皇家面前公然反抗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年,吏部侍郎迟崇瑞老而弥坚,依然是吏部侍郎,近来更加得皇帝倚重。 迟家依然文武并重,皇帝没有要问罪的意思,迟家也当作什么都没有发过。 以前还无人知晓迟重锋得行踪,现在迟重锋竟然与苌楚宫的解三秋同步而行,已经天下皆知了。 众人一边观望,十分好奇对于皇家吃亏这件事,沁帝是否会有一番作为,是否敢打破那条铁律。 江湖中的好事之人则更为关心迟家家主究竟还是不是处子之身。 五人见面之后,解三秋好似妻管严一般,轻声问迟重锋要往哪边走。 迟重锋也习惯了解三秋的没主意,告诉他一同结伴而行就成。 解三秋和迟重锋跟着柳易、百里青青、柳耆卿三人再次回到厌次郡。 古话说得好,文人相轻,女人相妒,接下来的日子,三个男人过得胆颤心惊,因为百里青青和迟重锋两个高高在上得女子,也没能摆脱这样的宿命。 五人的队伍没有多大变化,柳易三人依然骑马,百里青青则坐在马车之中,解三秋依然是车夫。 一日百里青青拍马来到迟重锋的马车前,迟重锋一直从窗户遥望远山风景。 百里青青将身子趴在马背上,问道:“迟家主在苌楚宫呆了一两年了,有几个孩子啊?” 迟重锋皮笑肉不笑,“就一个女儿,拜了个复姓百里的读书人,读书人给她取名作百里青青。” 百里青青直起身子,拍马一鞭。 马车上的迟重锋满脸笑意,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百里青青拍马来到柳易跟前,轻声说道:“没想到迟家家主面冷心冷,嘴巴却是那么恶毒。” 柳易问道:“吵架输了?” 百里青青点头,“输了一阵。” 柳易支招道:“想赢嘛,还不简单。” 百里青青问道:“怎么能赢?” 柳易轻笑,商量道:“先说好了,你们吵架可以,但绝对不准打架,我剑还没成,惜命,担心被殃及池鱼。” 百里青青满脸自信,“放心吧,她也打不过我。” 柳易轻笑道:“百里姑娘去跟他说进宫做太子妃有什么不好,睡太子爷总比睡解三秋要有意思吧?” 柳易说完之后嘱咐道:“百里姑娘说完就走,不要停留。” 百里青青拍马而去,说完之后拍马而回,满脸笑意,这回赢了。 当天五人住店打尖的时候,百里青青笑问道:“你们两个狗男女不住一间?” 解三秋满脸苦涩,像极了妻管严又嘴笨的丈夫。 迟重锋抬头反问道:“你不和两个男人住一间?” 百里青青瞬间语塞,练剑厉害,不代表吵架厉害,没有柳易支招,她总是输多赢少。 在一些很小的小镇之中,青楼是不叫青楼的,也没有画舫,只有一个通俗直接的名字——窑子。 一路担当着财政大臣的柳耆卿望着钱袋快空了,当晚写了首小词,准备去青楼骗些银子首饰。 他不知道那里面的女子只做皮肉生意,她们不但琴棋书画不通,斗大的字也不认识几个。 好不疑问,柳耆卿进门之后都不知道脱裤子,她们就将他晾在一边了。 柳耆卿第一次吃瘪,为了三人的生计还是厚着脸皮小心翼翼地递上了那首小词。 一个女子拿着在京城好歹值二三十两黄金的墨宝去擦先前客人完事的床单,柳耆卿痛心疾首,他看着虎背熊腰的女人,心里直念君子动口不动手。 柳耆卿回来之后跟柳易说了今晚的事,柳易安慰道:“她们不识货。” 柳耆卿拉着柳易复盘一遍,柳耆卿一脸愁容,柳易则是哈哈大笑,笑到差点直不起腰来。 ,当天晚上,百里青青和迟重锋睡着了之后,柳易与解三秋躲着商量,两人一直提防着百里青青和迟重锋打起来,毕竟打赢了的不好看,打输了的,他们三个男人也不敢看。 最重要的是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去往清平城的路上,百里青青与迟重锋两个女子每天都会斗上几句嘴,针尖对麦芒。 柳易和解三秋则是两边调停,站颤心惊。 至于柳耆卿,那个在汝阳城中呼风唤雨的书生已经不复不存在了,他现在每天都在为几人的生计忙活奔走,卖力地创作。 …… …… 汝阳城,那个住在沁水河东岸的老人又熬过了一冬,此时正躺在桂树下的躺椅上晒太阳。 提了两坛酒的李仕鱼来到老人身旁,他对老人行礼,也不说话。 师徒两人都在桂花树下晒太阳,一躺一站,躺着的老人在唱戏文,不似京腔,奇奇怪怪。 从昏暗的小巷中走出一人,王音身穿红橙色丝绸衣衫,衣衫上锈了一个个铜钱,笼着手缩着脖子,一副怂样。 罗网大档头王音,一个为帝国干脏事干了一辈子的老人,寻常时候都是这副打扮,可能是这身衣裳,让他觉得自己活在了现实里。 王音出了那条昏暗的巷子,来到桂花树下,他看着一老一少,也不行礼。 王音眯着有些昏聩的眸子,仰头望向头顶的日头。 常年游历于黑暗,终将忘了见过光明。 王音有些不习惯太阳的炙热,或者说是袍子捂得太严实了,他有些闷热。 王音一边扯着袍子,一边走到桂树另一边的阴影下。 李仕鱼倒了碗酒递给王音,后者摇摇头。 李仕鱼也不勉强,淡淡道:“柳易没死,太子殿下心里不爽。太子殿下不爽了,哭委屈的奏疏啊,就递上御案了。陛下看了之后心里不爽,就怪罪我这个布局的人。我也不怪罪你,上次没杀死柳易,接着杀便是。” 王音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 李仕鱼好奇问道:“百里青青真有那么扎手?” 王音用沙哑的嗓音说道:“对上她,王音出剑的勇气也没有。” 李仕鱼感慨道:“唉,这么大的官了,还是觉得委屈。” 李仕鱼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你说百里青青那么强,她一个娘们,想干嘛呀?” 王音摇头,桀桀笑道:“不知。” 玩了一辈子阴谋诡计的老人闭着眼,李仕鱼伸手给欧先生摇着躺椅。 书生心里一肚子气无从发泄,看着王音这个闷葫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了句,“滚。” 王音临走前问道:“先生的意思是接着刺杀?” 李仕鱼点头,“废话,不然留着过年?” 王音感慨道:“才过完年,下一个年还要十个月。” 李仕鱼伸手指着王音道:“一点也不好笑。” 王音返回小巷,消失在尽头之中。 将洗菜水泼在小巷里的邻家妇人看见了一老一小,还有个富家翁从院里离开,笑问道:“老先生莫不是欠债了,年关前没钱给,开春了债主齐聚。” 李仕鱼笑道:“哪能啊!” 夫人继续笑道:“若是欠少的话,我们街坊邻居可以帮衬着还上。” 李仕鱼笑容和煦道:“老先生独独贪口那几口酒,能欠下哪门子的债呀?” 老先生平日里教她家小保弟识字很上心,儿子现在除了调皮捣蛋外,每晚都会给他们讲故事。 妇人觉得老先生是有本事的,他们两口子揍不听的儿子竟然被老先生给教服了不说,现在还会喊爹娘了。 妇人觉得巷子里也就赵家那口子嘴巴毒了点,李家儿媳妇爱讲小话了点,刘家那小姨妹阴了点,文家儿子爱动手了点。 除了这几人,那都是好好的街坊,能全力以赴的时候绝不尽力而为,这词可是儿子讲的,老先生教得好! 其实妇人觉得是坏人那几个哪里是坏人了? 不过妇人吵架吵不过赵家那口子,她家男人也打不过文家儿子罢了。 妇人嘴碎,比如哪家媳妇晚上声音大了点,几个女人家一起做针线活时,妇人会啐两声,欢爱也不知羞,几人总会在人前人后调侃几句。 巷子里没啥新闻,李家媳妇听风就是雨,她添油加醋说的话就是天大的新闻。 前天李家媳妇说到文家床摇塌了,当天就来了两个修床的匠人,那是刨子锯子的都带了齐齐整整的,准是大修。 几个夫人一边哂笑,其实内心都有点怪罪自家男人没那个本事,怒其不争。 妇人听李仕鱼说不是欠债,她想着那就是老先生也有几门富家亲戚了,妇人觉得老先生这些亲戚也是没良心的,老先生的院子都这么破了,也不帮忙修缮修缮。 妇人感叹自己家还是穷了点,帮不了老先生太多。 市井最有意思,夕阳总会落下,鸡毛蒜皮大的事也会被提起。 老人望着落下的夕阳,心里暖洋洋的,问道:“张家嫂子,淘米呢?” 妇人笑道:“今晚老先生带着公子来我家吃饭好了,我就多下一碗米。” 老人道:“那今晚赶个便宜。” 李仕鱼提着酒笑道:“正好和大哥一同喝两杯。” 妇人赶忙摆手,悄悄说道:“他啊,两杯就醉,一醉就耍酒疯,公子别提着酒去惹他,不然我也招架不住这个牛力气。” 李仕鱼忍俊不禁,满脸带笑。 屋内带伤的汉子见媳妇迟迟为进门,以为又是和哪个不对付的娘们杠上了。 对于媳妇的吵架功夫,汉子其实很有信心,主要担心的是又惹上姓文的了。 汉子也想劝媳妇不要惹文家的儿媳妇,自己利利落落的都打不过文家那小子,这伤还没好又杠上的话,他这一年就躺着养伤吧。 但几次话到嘴边了,汉子总是说不出口。 汉子心里有一根筋,媳妇嘛,就是用来疼的,脖子上安着个脑袋的男人,可不能让媳妇吃亏了。 半年前和姓文的小子打了一架,自家媳妇这半年来不但更加会伺候人了,家里也打理的井井有条的,汉子觉得值。 同样在汝阳城,琉璃河南岸的事与沁水河东岸发生的事迥然不同。 沁水河东岸的是温馨,琉璃河南岸的事血腥。 骤然富贵的直皇子强抢民女了,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女,大沁立国将近百年,大庭广众之下干这种荒唐事的,直皇子是第一人。 七八百人都见到大沁直皇子强抢民女了,他们都见到那个女子被拉扯了长发负面,衣不蔽体,满脸泪痕。 他们都看见那位女子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被直皇子的扈从打死了,七八百人当夜黑压压地在宫门外跪了一大片,准备直面天子,告御状。 沁帝当晚就出门给回复了,当着七八百人的面,直皇子被打了六十大板。 …… …… 二月二十五,大沁弘桑郡建子城,直虞王府。 直虞王哈哈大笑道:“本王准备入京了。” 堂下独坐着的老人仙风道骨,一身道袍,头戴道巾,一甩拂尘道:“待老道算上一卦,测一测吉凶。” 直虞王摆手,“道长不用算了,就算是龙潭虎穴,本王也必须去。” 老道士罢手,轻笑道:“杨直已经第二次犯错了,不管是藏拙还是本就是草包,王爷都必须亲自去试一试。” 直虞王问道:“这次进京找个什么由头呢?” 老道哈哈大笑,“陛下的寿辰快到了。” 直虞王一拍脑门,“本王竟然将这事给忘了。”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七十六章 清平城中的胭脂老板 要问寻常人大沁有多大,他们只知道大沁坐拥九郡。 要问读书人大沁有多大,他们只知道大沁比曾经的大夏要大得多。 那么大沁有多大呢? 大沁拥九郡四千六百余县,大县境人口一二十万,普通县境人口五六万,合计大约七千万人口。 厌次郡为九郡中最小的一郡,县不过两百八十余,人口不过四百万。 因为厌次郡离着汝阳城比较近,清平城自然而然成了除汝阳以外最热闹的郡城。 厌次郡中有条巷子毫不避讳,直接取名为烟花巷。 名字什么货色,自然就是什么用途,基本错不了。 烟花巷毫不意外地成了烟花之地,二十余年来,烟花巷扩了又扩,差点就赶上汝阳城凤兰街的宽度了。 柳易一行人一路疾行,三月二十到了厌次郡清平城。 这几年来,这座城总是新闻不断。 前有一个胭脂老板名叫曹都,他的胭脂迅速占了很多市场份额,但胭脂老板玩的是饥饿营销,那些持久留香的胭脂,就算在清平城中,也是稀缺紧俏货。 后有强龙和地头蛇斗富,大摆筵席,觥筹交错。 现在是酒肆茶馆之中都讲起了真正的稀缺紧俏物,自编自演的说书先生都改讲解风头正盛的武侠小说了。 柳易三人进了繁花似锦的清平城后,三个男人一商量,一致决定带着两个女子不能随便选一个小客栈就住上了,好歹要选一个大一点的客栈才行。 三人商量完后一掏兜合计,他们身上那点钱也只够住个两三天。 柳耆卿摊手感慨道:“我又搬石头砸自己了。” 柳易和解三秋两人遵照老规矩,柳易和解三秋一同住中间的房间,他们的房间正好能将百里青青和迟重锋隔开。 至于柳耆卿呢,柳易随口提了一句,随后就忘了。 柳耆卿自己找了个屋子住下,但他真的是睡不着。 当天晚上柳易、百里青青、解三秋、迟重锋都睡下了之后,柳耆卿鬼鬼祟祟起身,他的钱得去烟花地挣。 第二天,柳耆卿在清平城已是名声大躁,他昨夜写了一篇小词。 最后那一句“只应会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好似有万般思念一样,昨夜惹得花魁泪眼涟涟。 天色大亮之后柳耆卿起来,他跟在吃饭的柳易说道:“她要去做贵妃娘娘,那我也只能帮她一把了,好歹相好一场。” 柳易拍拍柳耆卿的肩膀,最笨,拍拍肩膀,权当安慰。 三月二十一下午,柳耆卿拉着柳易准备到青楼散逛。 柳易转头望向百里青青,百里青青冷声道:“你看我作甚?” 柳易笑道:“百里姑娘要不要去逛一逛?” 百里青青破天荒地点头答应了。 百里青青要去,迟重锋也表示要去。 柳耆卿哈哈大笑道:“一个黑衣,一个白衣,黑白无常似的,你们是去青楼嫖/娼,还是去索命?” 解三秋无奈道:“我也是白衣哎!” 柳耆卿大手一挥道:“统统换了,蓝色灰色青色都行,黑白两色算什么事啊?” 解三秋轻声征询道:“逛青楼我就不去了吧?” 柳易笑道:“不勉强。” 解三秋笑容和煦道:“你剑术未成,我去了能保护你。” 柳易将解三秋拉到一旁,轻声说道:“我一直以为你如同飒露山老道说的那样‘剑道高古’,没想到跟我也是一丘之貉啊,什么冠冕堂皇的当扈从啊,明明就是心里痒痒,怎么样,想保护佳人?” 解三秋摇头,“没有的事。” 柳易轻笑,“那就是有了,快去换衣衫吧!” 迟重锋起身回房换衣服,百里青青提剑起身,跨门而出。 迟重锋哈哈大笑道:“行囊里都是黑衣,是不是小时候被什么人给糟蹋了,一直觉得自己不干净,所以不敢穿花色衣衫。” 百里青青语塞地望向柳易。 柳易不知如何是好,解三秋和柳耆卿同样不敢喘大气。 百里青青出门之后不再回头。 三男两女中,柳易换了身青色衣衫,百里青青同样是一身青色衣衫。 解三秋和迟重锋好像是被苌楚宫特意安排了,行囊内衣衫或许材质不同,但颜色大致相当,两人都穿了一身丝制淡蓝色衣衫,衣衫上有散落的梧桐花装点,典雅又精神。 百里青青哈哈笑道:“丝桐合为琴,分不开了。” 迟重锋怒目望向百里青青。 解三秋赶忙安慰,“我马上去换了。” 迟重锋摇着嘴唇道:“不必了。” 这个奇怪的组合集结完毕之后开始往烟花巷进发。 柳易和解三秋一直有意无意地将两个女子隔开,争锋相对的两个女子要是打架的话,他们三人绝对招架不住。 大沁盛世,大街小巷尽显繁华。 盛世古董,小巷内有很多古董铺子,要是两个女子打架的话,少不得要摔坏几家铺子,那些坛坛罐罐的可值钱了,足以让人倾家荡产。 柳易没见识,解三秋不关心,柳耆卿则是一直拖在后面想着他的诗词。 他们不知道有可能某个小铺子的门窗都是古董,不知道不代表不思考,否则的话柳易和解三秋也不会有意无意地隔开两个女子。 柳易这一次游历比上一次愉快了很多,上一次每天都在为生计忙活,圣母心泛滥,不但关心自己吃不饱,还担心其他人吃不饱。 百里青青不在意银钱,迟重锋丢下了风铃山的挑子后,什么也不去掂量权衡,一身轻松,解三秋则是有剑足矣。 柳易每天忙着练剑,财政的重任自然而然地交到柳耆卿手上了,好在柳耆卿名声在外,放个屁都是香的,对他来说,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只要有人识货就行。 昨夜,柳耆卿来了清平城的消息不胫而走,再有今天一早的传播,说不定柳耆卿已经在勾栏内拥有诺大的名声了。 现在的烟花巷内,说不定很多人翘首以盼,等着柳耆卿光临大驾。 这样的光景,清平城已经好多年没有发生过了,卖胭脂的老板只会砸钱,吟诗作对一样不会,他没能掀起清平城中的风流。 后来又来了个叫舒清浊的书生,他写的书赚了无数女子的眼泪,但他就没有去过烟花巷。 柳耆卿的到来,烟花巷中的女子如同打了鸡血一样。 多年不曾三更梦,回光返照又一春。 柳易三人不顾满街的呼唤,径直走进一座楼阁之中。 楼里老鸨曾经也是花魁,过气了之后干脆接任了老板,做起了调教人的营生。 老鸨看人十万,眼睛毒辣,一看两女扮男装的姑娘,她知道这是她惹不起的主,老鸨赶忙装糊涂。 老鸨心想女子不苟言笑,自然不是来寻磨盘快活的人。 老鸨刚才也想过这对碧人在闺阁里如何疯狂,今日是为拜师学艺而来,可老鸨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奉承好话多说,建议少提。 常年混迹勾栏的人知晓,无需她言,初涉之人愣青,早早开口,老辣之人自己会开口,轻车熟路。 两女子既然不说,老鸨自己打定主意,将两位女子请去清倌人处听曲,必须是最好的清倌人阁楼。 老鸨担心自个儿眼拙,看不出两人确实是磨盘好友,为了保险起见,她没有选择由龟公引路,而是暗里招呼了个顺眼的丫鬟引路,这样不得罪人儿。 上楼之后柳易想着解三秋怕是给飒露山老道送钱了,“剑道高古”肯定有水分。 刚才来的路上,解三秋早早地交代了柳耆卿,在两个惹不起的主去听曲时,解三秋假装跟着去,柳耆卿硬拽着,解三秋呢,盛情难却,只好作罢。 解三秋事先不是没有找过柳易演戏,柳易没答应,他就退而求其次,找上柳耆卿了。 柳耆卿身旁那个佳人是这座楼中风头正盛的当红花魁,柳耆卿懂得诗词风流语,花魁知晓温情俏皮话,一男一女相谈甚欢。 花魁时不时咬着柳耆卿耳朵说一句,柳耆卿又咬着花魁耳朵哈一口气,花魁面红耳赤,娇滴滴地轻啐一声。 相比起来,柳易和解三秋身旁的女子,就差了一点。 要是平日里没个比较,两人身旁女子也会被误以为是当红花魁,可这一桌之上三女子,两女子就有点比不过了。 柳易和解三秋心里也很平衡,出钱的得漂亮的那是天经地义,朋友归朋友,规矩不能乱。 柳耆卿还是改不了爱吃唇上胭脂的习惯,站着伺候柳耆卿的花魁特意上了最好的胭脂,左等右等,柳耆卿还是没有要下嘴的意思。 花魁见着那些个达官贵人,只觉得厌恶,看着柳公子的漫不经心,她从未如此急切过, 柳易看着都着急,在汝阳城的时候柳易不是没问过,那次柳耆卿说:“吃甘蔗要朝头往脚吃,越来越甜,这叫渐入佳境,世间最美事之一。吃胭脂也一样,心不到,情不到,那吃的只是胭脂而已,胭脂有何好吃的?” 此时,柳易想着“心不到,情不到”六个字,他想起那个教他一剑三式的杜鹤离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柳耆卿花丛老手,不是有酒即喝。 柳易和解三秋两个雏儿,他们想拒绝,可两美人酥酥地抱怨两声后,两人只得乖乖喝酒。 酒到酣时方知此物好,酩酊大醉才显真性情,有酒,有碎嘴,有美人,人呐,什么都有了,也就什么都不想了。 青楼门前,来了个跋扈的公子,带了一大票人,不是正正经经地跨门而入,而是把那门拆了,才觉得舒坦,进门之后踩着楼梯上楼,直直奔向当红花魁的绣楼,一脚把门踢开,看到他心心念念的花魁秀口正忙着,跋扈年轻人怒不可遏。 吃着胭脂的柳耆卿浑然不觉。 柳易趴在了桌子上,碰落了一地的花生,习武的解三秋酒醒了大半,提剑起身。 曹都愣了一下,讪讪一笑道:“都在忙啊,打扰了,告辞。” 世间伺候人的人都有颗玲珑心,有钱人也有,她既然不看他曹都,那要么就是真心喜欢那公子,要么那三人是他惹不起的主。 曹都知道是后者,否则他每年花几十万两银子请来的武道宗师早就替他出头了。 男女之间,就男人来说,难过之事有二,喜欢的人有了新欢,要嫖的人正在接客。 曹都平日里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做,每当家破人亡的人狠狠地说“这大沁朝有皇帝有官府,别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时,他都回答“有钱确实能为所欲为。” 今日里,跋扈一世的曹都莫名有些憋屈,回答那句有钱真能为所欲为,他有的是底气,大沁盛世没了行侠仗义的江湖大侠,官员也喂饱了,不敢说清平城就是他的天下,好歹一半一半吧。 曹都有那么一刹那竟然想良心发现,觉得以后还是做个好人。 曹都幡然醒悟后骂道:“卧槽,日了狗了。” 胭脂老板轻声念道:“门都拆了,总不能换一家吧,那以后怎么在清平城混,清平城可不是有钱就行,还得有脸面。” 年轻人想既然惹不起,那就结交吧,不能当敌人,那就当朋友。 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有个伟人说过,“政治 斗争就是把自己争得多多的,把敌人变得少少的。” 还有个百年修得的人说过,“混纨绔这行也有风险,要有眼力劲儿,遇着厉害的,咱就乖乖地认怂,不丢人,面子嘛,以后再挣回来。” 曹都随即感叹一句,“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随身浩浩荡荡而来的数十人,带着坐骑、轿子、马桶、铜镜、梳子等。 胭脂老板出门,用得上用不上的都会带上,他的身后经常是浩浩荡荡地跟着几十人,犹如大驾卤簿上的图画。 年轻的胭脂老板还有个习惯,身上经常会带着几十两黄金,他从来不带银票和银子,只带一粒一粒的小黄金。 几个亲近胭脂老板的家奴看着老爷的样子,猜想老爷怕是遇着事了,平时老爷都是开开心心地嫖妓,然后乖乖地吃大补丸,今日破天荒地“开门”而不入见,事出无常,必定有事。 曹都下了楼梯,他走向他以前从来不去的清倌人阁里听曲,胭脂老板爱排场,自然是最好的清倌人处才对得起他的身份。 在清倌人处伺候的老鸨胆战心惊,差点没被吓死,今日赚不赚钱两说,就怕惹了小祖宗不快,回头他就将楼砸了。 老鸨心惊肉跳,又不敢多说,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胭脂老板自认为是个俗人,俗人听个屁的曲,他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而已。 曹都来了之后,觉得这样的台阶也不算尴尬,他旁边有两个八十文以上的女子。 曹都低声念道:“女扮男装,骗谁呢?一个还拿着把剑,装什么大尾巴狼?” 当木剑以诡异的角度飞出,搭在了曹都肩膀上之后,曹都马上就蔫了,心里念叨,“这他妈什么世道?老子也不去什么破汝阳城,就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作威作福也能吃憋?” 随即自我安慰道:“还是钱赚少了,这要是每年花个几百万两请个太极境高手坐镇,那岂不是狂拽酷炫吊炸天。”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七十六章 巧合和算计 靖宁二十四年三月二十一,夜,汝阳城皇宫。 沁帝和杨直父子俩人站在宫墙之上,墙内是整个大沁的核心,墙外则是出水马龙的凤兰街。 沁帝望着街上景象,熙熙攘攘,万家灯火。 沁帝一脸满足,盛世是他亲手缔造,也是他亲手送上巅峰的。 沁帝指着远处说道:“那里有很多人还没有站队,所以你不能留在京城太久。” 杨直一屁股坐在垛口上,手伸过头顶竟然没能摸到垛子顶上。 杨直用双手撑着两边的墙垛子,轻笑道:“这一回是去哪里?” 沁帝扭头望向儿子,笑道:“你想去哪里?” 杨直想了想后说道:“听你安排。” 沁帝点头,随后苦笑道:“你不走,他就要来了,我那个弟弟做事一向优柔寡断,你走了,他就不会一个人来汝阳城了。” 杨直轻声问道:“你确定我走了,他就不会来?” 沁帝点头。 杨直轻笑,跳下垛口就走,头也不回,朗声道:“我选择相信你。” 沁帝跟上儿子的步子,正色道:“这回还是去玄空山,不过这回去的是寺庙,不要踏足道观一步。” 杨直扭头问道:“柳易怎么说?” 沁帝哈哈大笑道:“钦天监对你们的前世今生都进行了推演,至于结果,前世他留你一命,这一世同样如此。” 杨直笑容灿烂,随后有些不信,忧心道:“算命的嘛,都是骗子。” 沁帝摇头,正色道:“天家笼络的就不是骗子。” 沁帝想了想后轻声道:“若是遇到了那两兄妹,选择视而不见就行。” 杨直点头,一朝天子一朝臣,胳膊拧不过大腿,漏网之鱼,以后那个人的事,只有三句话而已。 沁帝忧心道:“有些事很是恐怖,就算是我也控制不了。” 杨直问道:“两教之争?” 沁帝点头又摇头,“要是柳易真被放进了三教之争中,那么以后很多人的命运都将被改写,你也不会例外。” 杨直笑着问道:“倌儿是高手?” 沁帝轻笑着点头,“没有一个化境宗师跟着你,为父实在是不放心。” 杨直没那么多父子温情,轻笑道:“你会不会怪我知晓晚了,那天见他摔在船上,如红毛落地,我才后知后觉地觉着了他不止是个老仆那么简单。” 沁帝哈哈大笑道:“韩前辈并不是我特意安排的,他们江湖人念旧情,你给了他雪中送炭,他就能给你出生入死。” 杨直轻笑道:“本就没几两肉,死了可惜,活着可怜。” 杨直快步而下,当夜匆匆出门。 …… …… 当夜,一直在清倌人处听曲的曹都很憋屈,五年来一直都是顺风顺水,今日怎么了,还让不让人混了? 作为一个男人,如果自己女人受欺负了,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将对手打累。 这就忍了,不符合胭脂老板的做事风格啊,胭脂老板越想越憋屈,他娘的,自己女人正在和别的男人咬架,并且到现在还没有停下来。 看见两个女人又觉得惹不起,长那么漂亮还大摇大摆,要么有个牛哄哄的亲爹,要么有个屌炸天的干爹,实锤了。 胭脂老板这一世学会了察言观色,遇事从来不贸然出头。 前世他就是出头,一不小心被人闷头来了一棍,才来到了这智障的世界。 初来乍到,他也长了教训,总觉得女人不能找的太漂亮,否则冲冠一怒为红颜真的会死的。 曹都后来发现,这世界赚钱真他妈容易,赚钱之后他一直想着怎么花,这个世界有的只是青楼女子,有钱之后也没能天天会所嫩模。 后来曹都想着这世界没的东西他可以创造发明呐,想通了一切之后曹都真就发明了。 不过除了他,没什么客人,再说了,他是老板,去了也不用付钱,自然不算客人。 曹都想发明很多东西,但他出生太低了,一直了解不到这个世界中最高一层的规矩。 前世他看过很多穿越小说,那些穿越者一不小心发明了一些东西之后当时就被砍头了,所以曹都也不碰军中东西,而是选了最为保险起见的胭脂买卖。 说到底曹都不信任自己的运气,他能瞎猫碰到死耗子般地穿越一次,再作死,说不定真要赴黄泉了。 曹都的胭脂在整个大沁打响了名声之后,他选择了饥饿营销的模式。 他只敢占领高端市场,低端市场他不是没想过,但万一直接变成垄断了呢? 在他的那个世界里,每个国家都有反一家独大的垄断法,要是成了垄断企业家,那是会被群起而攻之的对象的。 曹都不敢挣太多钱,他挣的钱都选择花了。 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曹都并不喜欢读书,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学渣,尤其不喜欢历史地理这些学科,但史书上那些趣事,他多多少少地知道一些。 明朝有个人叫沈万山,钱一直省着不花,最后落了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曹都有钱之后,怎么花钱成了他的人生一大问题。 曾经读书勉强考了了一个民办高中,学费贵的要死,但整个学校都充满了一种垃圾场的味道。 高二分科的时候,曹都真不知道他该选哪一科,对于学渣来说,选文选理都一样,因为都不行。 他最后选了文科,死命读书之后知道了古时候花钱,不能花出名声和行头,绝对不能。 西晋有个人名叫石崇,他就是花钱太看重名头,所以被人砍死了。 石崇因为爱美人,所以买了个名叫绿珠的姑娘,随后得罪了真正的权贵,最后真正的死不瞑目。 曹都不读书,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也了解了一些时事,比如京中今年的第一花魁名叫隋珠。 隋珠就是绿珠,不过是换了一种叫法而已。 隋珠在的一日,胭脂老板都经常提醒自己,名满天下的女人绝对不能碰,否则绝对会不得好死。 果然,胭脂老板前几天刚知道,那个隋珠被假太子爷看上了,听说死了一船的人。 胭脂老板事后一脸的庆幸,还好自己没碰。 有钱之后,曹都还是改不了有钱男人的通病——巴不得漂亮的女人都在自己家里等着临幸。 曹都这么想,也这么干了,他盖了一条可以住两三百人街道,每天划着车,车停哪个女人的门口,当晚就睡哪个女人。 还没能爽块几个月,曹都发现这肾啊,不争气哟! 但是那事还得办,漂亮的女人,就算老子睡不过来,也不能让别人睡了。 有钱人的世界,那就是想什么就能干什么,还能都干成了。 曹都想着老子就将天下漂亮女人都藏起来,嫉妒死你们,曹都这样干了之后心里特别爽快。 他的那片地上盖了无数的房屋,工匠们还在日夜赶工,加紧建设。 手底下有人跟曹都说过养女人开销太大,曹都哈哈大笑,跟有钱人说开销大?那点开销,九牛一毛。 成大事者,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是为英豪。 曹都想做英豪,可他觉得成大事者,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是为傻逼。 这一次曹都竟然忍了,退一步越想越气,想让曹都说自己是傻逼,那得这全世界都是傻逼,他也是才公平。 坐着听曲的曹都浑身都不自在,所以他决定换一个字才符合他身份,虽说是安慰人,但心里爽了。 成大事者,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是为土豪, 曹都改了这句之后觉得不行,这他娘的都忍,这他娘的都能自我安慰大半天,挣钱干嘛? 曹都风风火火地起身,大踏步准备出了阁楼。 老鸨时刻都在关注着这位祖宗,见曹都杀气腾腾地起身后,老鸨赶忙上前拦了下来,笑颜如花道:“曹公子是不满意翠儿的琴声吗?奴家这就去换。” 曹都一把推开老鸨,怒目道:“滚开。” 出了清倌人阁楼的曹都准备召集人手干他娘的。 说做就做,青年人朝着门外的众人招手,细细密谋道:“进门之后只管打,打死了老子赔,打不死你们就得死。” 那些跟着曹都的打手都在摩拳擦掌,有个人说道:“三个都打死吗?” 曹都翻了个白眼,笑骂道:“不然留两个过年?” 人群中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众人浩浩荡荡地进门了,进门?门都坏了,此时跟着曹都的人才觉出老爷的英明来,拆门,原来是有先见之明呐? 曹都带着人杀气腾腾地进门之后傻眼了,屋内他娘的什么鬼,竟然有人也看他们不爽,已经打起来了,乱作一团。 曹都推开一个逃跑到自己面前的嫖客,骂道:“打你妹啊,老子不动手,你们他妈的凑什么热闹?” 曹都愤愤不平道:“穿个黑衣杀人,耐脏还是耐打?” 曹都朝着身后人说道:“动手。” 众人一拥而上,黑衣人渐渐已经显颓势了,还有几个人在苦苦支撑。 曹都身后站着三个气定神闲的中年人,打扮不同。 一个是刀法宗师,麻色短衫打扮,刀法早已融会贯通,臻至完善。 一个是棍法宗师,穿着蓝色单衣,棍扫一大片,他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还有一个则是拳法宗师,一身腱子肉差点就能将宽松的褐色短衫给撑开了,拳法刚猛无匹,所到之处,万物尽折。 曹都朝刀法宗师抱拳道:“今日的事就麻烦冯师傅了。” 姓冯的刀法宗师重重地嗯了一声,加入战阵。 曹都身后的棍法宗师说道:“我都想出手了,没想到便宜了老冯。” 曹都哈哈笑道:“忍耐啊!” 胭脂老板在清平城不怎么样,低调得很,就是平时做些强抢民女、混个青楼砸钱什么的勾当。 他有两样东西,一样是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虽然遗憾请不到太极境高手,无极境有几个,他也满意了。 在高高在上的江湖上,无极境高手可能多如牛毛,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无极境高手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胭脂老板因为太有钱了,脑回路有些清奇,刚才要杀的人他已经不准备杀了,他要杀的人被人捷足先登杀了,哪算什么事啊,他曹都的面子不要了? 回到那句话,惹不起的人我就不惹,当朋友,那我惹不起的人,并且是准备当朋友的人被外人惹了,当如何?提刀砍他丫的,方是正道。 曹都吩咐道:“救下那三个人。” 传令的吓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偷偷望了老爷两眼。 曹都重复道:“救下那三个人。” 曹都身后的两位宗师脸色古怪,他们实在是跟不上主子的脑回路。 清倌人处,百里青青和迟重锋对外面的事置若罔闻,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满屋子早已乱作一团了,弹琴的清倌人也慌忙走了,两人四周的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但两人依然气定神闲,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甚至是外面太激烈了,两个女子也朗声斗嘴解闷了。 迟重锋仰着下巴问道:“不去救你的两个男人。” 百里青青笑道:“战且不说不是我男人,就算是,我也送你了。” 百里青青说完之后好似恍然大悟一般,轻声说道:“忘了你已经有解三秋了,好像你也不需要。” 百里青青说完之后依然不依不饶道:“两年多不见了,解三秋依然滞留在相生境,你也同样滞留在相生境,怎的,这么两三年来,你们在苌楚宫都忙些什么呀?” 迟重锋气笑道:“短短几天就变得如此伶牙俐齿,柳易那小子调教女人的手段,了不得啊!” 柳耆卿躲在了墙角落处,伸着手将三个女子护在身后。 三个女子都在哇哇大叫,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忘了用手绢擦拭。 柳易和解三秋两人,一人握着木剑守着三道窗户,有黑衣人从窗户外窜进来时,柳易就用木剑拍回去。 解三秋握剑守着门户,绵柳剑狭长无比,正好适应解三秋返璞归真的剑法。 解三秋的相生境就算是对上江湖游侠的太极境也能一战,杀这些小鱼小虾自然没有问题,但门外涌进的黑衣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差点就杀不过来。 更有无数的弩箭朝着屋中射来,解三秋又忙于杀敌,又忙于拍落射进屋内的弩箭。 慢慢地竟然有些气机不支的迹象,解三秋正在疲于应敌,这时候他不再使劲拍落一支又一只的弩箭,而是选择用诡异的角度将弩箭拍了偏离原来的轨迹。 眠柳剑,这柄出现在大沁西北的平山郡后,被凉王纳为己有了,至于这柄杀器怎么来到大沁汝阳城正南方的苌楚宫,解三秋不知,他也不了解,师父让他用这柄剑,他就用了,正好称手。 柳易挡在了三道窗户之间,脚下辗转腾挪,手中木剑或顺握或反握,一次又一次地杀退了从窗户外掠进来的黑衣人。 有两次柳易为了拍偏射向柳耆卿等四人的弩箭,甚至使出了以前从未使出过的倒提木剑。 柳易渐渐体力不支,每次在屋内剑挑了杀手之人,窗户外的杀手好像全然不惧死一般,波涛汹涌地朝着窗户掠来。 柳易刺杀一人后,不得不将刺死的刺客挑起往窗户外扔去挡住再次掠上来的刺客。 正有一个刺客朝着柳易左边的窗户掠来,柳易倒提长剑准备将这名黑衣人杀了。 柳易上前一步,弩箭从窗户外射来,正指他的头颅。 柳易腰身一扭避过弩箭,随后柳易倒提木剑在空中画了个大圈,木剑剑柄刚好拍到了短小弩箭的箭尾,弩箭由此改了射向柳耆卿的轨迹。 柳易的木剑将整个圈画圆了之后,正好切在了黑衣人的脖颈之上,黑衣人一半的脖颈已经被木剑割开了。 柳易木剑一划将黑衣人整个头颅切了下来,正在此时,右边的两道窗户上已经进来两个黑衣人了。 柳易灵机一动,临时改了练过千万遍的一剑三式,第一剑用剑柄拍飞了那个可怜虫的头颅,头颅正巧将将他左前方的那个黑衣人拍出窗外。 柳易脚下腾挪到了那具还没有倒下的无头失身面前,背对门外的解三秋时,木剑已经横握在胸前。 柳易右手握剑,左手成掌按在剑上,腰身一动用力前腿将无头尸身推向跨进屋内的杀手。 杀手慌忙出剑刺向尸身,在剑尖穿过尸身时,黑衣人已经被柳易推向窗户外了。 柳易木剑一个旋转拍向柳耆卿的头顶,拍散了柳耆卿发髻的木剑急转向下拍落一只弩箭。 木剑拍落了弩箭之后气势不减,顺势将落进窗户的黑衣人拍到解三秋那边。 解三秋绵柳剑在手掌中一转,长剑反握,急转向下,一剑刺进被柳易拍到他跟前的黑衣人。 解三秋左手朝着脑门一抄,握住射向脑门的弩箭。 解三秋握住弩箭急速跪地,弩箭直接插在了还未死透的黑衣人脸上。 解三秋刚才跪地避开的弩箭射到柳易跟前,柳易长剑相上,被巨力改变轨迹的弩箭射在了房梁之上。 就算是在繁华的烟花巷,罗网杀手依然是来去自入,悄无声息地来,估计打不过后悄无声息地退了。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七十八章 不打不相识 黑衣人退了之后,柳耆卿手一松,躲在他身后的三个女子慌忙下楼。 柳易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大喘。 解三秋握着长剑守在门外,怔怔出神。 他破镜了,滞留好几年的相生境竟然在刚才的大战中势如破竹地冲过去了。 解三秋回想起刚才的场景,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 柳易抬头道:“解三秋,多谢了。” 解三秋回神后笑道:“咱们什么交情嘛!” 柳易点头,满脸带笑。 在一楼的曹都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哈哈大侠道:“我曹都要保护的人,那就绝对死不了。” 柳易抬头问道:“你哪位?” 曹都郁结在胸中的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柳易接着问道:“百里姑娘和迟家主还好吧?” 迟重锋在门外笑道:“还好。” 柳易长叹一声,这一劫也算躲过了。 烟花巷尽头,王音换了一身秀才打扮,眯着眼眺望阁楼,不知是在望外孙女活得好不好,还是在往柳易死了没。 王音确定什么也望不见,背着手,转身消失在了人潮中。 曹都笑问道:“那些黑衣人是谁,你跟他们有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 柳易淡淡道:“罗网。” 曹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说了句“我操。” 柳易笑问道:“后悔了?” 曹都哈哈大笑,满不在乎道:“后悔个卵。” 曹都说完之后毫不留情面地问道:“我看你也是屁民,怎么惹了那些人了?” 柳易站起身,摇头道:“我也想知道。” 柳易随后释然,轻笑道:“债多不压身,习惯了。” 曹都摊手,无奈道:“我他妈该说什么好,我的家财万贯,我的娇妻美妾,以后都没有了。” 满屋子内,众人面色古怪。 曹都自我安慰道:“算了,现在也不是抱怨的时候,罗网要收拾我这么个家伙简单得一逼,那就只能让他简单不起来。” 柳易点头道:“有道理,比如祸乱天下什么的,想想就刺激。” 曹都笑骂道:“祸你妹。” 曹都说完之后轻笑道:“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今晚都去我那里吃饭。” 曹都身后的拳法宗师轻声嘀咕道:“你们是一致对外好不好,这只能算共同御敌,怎么就成了不打不相识了?” 曹都朝身后摆手,意思是郭师傅,您闭嘴吧! …… …… 三月二十三,苌楚宫山下小镇。 住在谢歪脚客栈处的付南甲今早起了一个大早,穿戴整齐后还去谢歪脚的面摊上吃了碗刀削面。 曾经跛脚的谢歪脚现在走路比正常人还要正常,不但不歪了,反而走出了一身正气。 谢歪脚的父母经常给他四处张罗婚事,但都被谢歪脚一一回绝了。 付南甲吃完刀削面后吩咐道:“我去山上杀个人,你也别走远,以后就跟我会汝阳城吧!” 谢歪脚轻轻点头。 付南甲步行上山,步子很慢,到了大中午才走到山门处。 付南甲仰望苌楚宫的木制山门,面无表情。 付南甲跨过山门之后一路向前,朗声笑道:“刘璃,别他娘的躲在自家一亩三分地得瑟,有本事就比剑去。” 刘璃从山顶一跃而起,一步跨到付南甲跟前。 付南甲望向刘璃身后的披风,满脸嫌弃道:“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别拿那身行头唬人。” 刘璃不做纠缠,朗声问道:“你想去哪里打?” 付南甲指向南边的障林,笑道:“那边就很好,赢也好,输也好,反正没人知道,还不会殃及池鱼。” 两人皆是一步跨向南方,随后落在障林之中,踩着树尖上。 相隔二十丈的两人表情几乎一致,皆是神采奕奕。 付南甲笑道:“忠君之事,为君分忧,得罪了。” 刘璃同样满脸带笑,“走狗就是走狗,何必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证明自己不是走狗?” 付南甲率先出剑,长剑横推向前。 刘璃并没有硬碰付南甲的第一招,而是选择拔地而起,堪堪避过。 付南甲轻声笑道:“你还是这样,读了几本书,就有了谦谦君子之风,好似天下人你都不喜欢得罪。” 付南甲说话间,身影并没有停下,而是蓄势横扫,剑气五百丈。 剑气掠过之处,方圆千里,化作枯木。 刘璃在空中闲庭信步,无论付南甲挥出多少剑气,纷乱的剑气依然近不了他的身躯。 付南甲暴喝一声道:“再不出剑你就没机会了。” 刘璃轻笑道:“剑嘛,出不出都无所谓。” 付南甲看向这个疯子,冷声道:“则几年来你们苌楚宫和凉王关系莫逆,别以为别人不知道。” 刘璃哈哈大笑,“有些事情,我刘璃藏不住,也不准备随时藏着掖着,所以绵柳剑招摇过市了,那又如何?” 付南甲轻轻摇头道:“疯子。” 刘璃轻笑,“世间很多人听风就是雨,凉王将绵柳剑送来了苌楚宫,解三秋一直佩戴着绵柳剑,哪门子的道理就可以胡诌我苌楚宫投靠凉王了?” 刘璃说罢之后开始拔剑,他的配件名叫扶南剑,谐音付南甲。 刘璃与付南甲曾经是师兄弟,现在是仇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被逐出师门的弟子混出了大出息了,再次来到曾经的宗门后,总想将它揉碎。 刘璃苦劝道:“扶南剑,当时你就该拿了,不该事事都想着留给我。” 付南甲哈哈大笑道:“小师弟啊,人要向前看,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咱们就别提了。” 刘璃正色问道:“这回真要杀我?” 付南甲点头,“其实跟你们收留迟重锋那小妮子一点关系也没有,跟那柄凉王送来的绵柳剑也没有关系,跟多的是你们的存在把棋祸害死了。” 刘璃对于生死似乎毫不在意,轻声道:“以前的时候,大师兄事事都能想到我,这一次就让我为师兄着想吧!” 两人同时望向他们现在所处之地的北方,千里之外的苌楚宫,是他们三个师兄弟一同长大的地方。 刘璃轻笑道:“我死之后,大师兄一定要将二师兄找回来掌管宗门。” 付南甲泪流满脸,瘪着嘴梗咽道:“那是你们的宗门,与我何干?” 刘璃哈哈大笑,“大师兄竟然哭鼻子了。” 付南甲拉着衣襟擦了泪痕,换了个笑脸说道:“谁家死了人不哭啊?” 刘璃哑然失笑,“有大师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刘璃说完之后整理正了衣衫,临空面北三拜九叩。 做完这一切的刘璃起身,正色说了一句他们小时候在师父面前说了无数遍的话,“请大师兄赐教。” 付南甲哈哈大笑,“自从师父死了之后,没人管得了你我,也没人管得了朝廷。” 刘璃点头笑道:“师兄不用说了,师弟安心上路便是。” 付南甲点头道:“跟聪明人说话不费口舌,即使是想说话了,他们也能给我堵回去肚子里。” 那天刘璃使出了平生所学,毫无疑问,对上武道天才的付南甲,刘璃还是输了。 剑折,人没有当场就死,而是跌跌撞撞地回了苌楚宫。 …… …… 飒露山上,林砚一个人正在扫雪,师父死了之后,扫雪、烧水、做饭都成了他一个人的事。 素羊峰上的韩豆儿肩膀小,任务重,也经常没时间上持道峰和师兄说话。 林砚好像长大了一样,他每天做完一切活计之后就坐在一根木头上,对于修道,他无一刻不上心,又好像都没有上心。 林砚可以在木头上坐着等雪又铺满了刚才扫出来的道路,晚上一个人睡不着时,林砚也会坐在木头上数星星。 师父说人不能指月亮,否则晚上睡觉时会被月亮割了耳朵。 月亮只有一个,也没什么好数的,林砚就数星星,有些星星是他看见正在闪光的,有的星星则是他能感知到的,还有一些星星他瞎猜的。 …… …… 玄空山上,王子桢和王烟然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柳易的小屋。 兄妹两人都是能折腾的主,柳易的藏书已经被撕得差不多了,至于屋子,已经面目全非了。 兄妹两人将房子隔开成了两间,左边一间王子桢居住,右边的则是王烟然居住。 有一天,飞升台的小道童拿着一颗黄瓜种子放在了王烟然手心。 王烟然收下后种在了小院中,已经开花了。 小道童基本上一天能在飞升台和小屋来来回回地跑七八趟,他没话说,也不知道怎么说话,他喜欢她望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因为她在笑。 小道童每天跑七八趟来回,让她看他累的气喘吁吁,自己也能见她掩面嬉笑。 玄空山上,曾经被小道童收为小弟的小和尚回来了,小和尚上山之后屁颠屁颠地爬上了飞升台,朝着小道童喊了一声老大。 小道童邀请他一同喂了一下午的仙鹤,随后让他先回家了。 小道童这几日每天都在往小屋跑,新结的小黄瓜他一直都在看着。 流口水什么的倒是不会,他就想黄瓜长成了,该她第一个人吃。 小道童在小屋算了一卦,随后哈哈大笑道:“好算计。” 王烟然瞪了他一眼,小道童不但不笑了,而且正心修神了。 一大一小两个和尚上山了,到了新砌的石梯子那里,清静问道:“怎么不把老道徒弟喊回来,你们是不是望了?” 神秀脸不红心不跳道:“哪能忘了,老僧传达了,他不回。” 清静摇头道:“下山之后心野了。” 第一卷 风入律 第七十八 四件事 柳易一行人已经在曹都的家里住了好几天了,现在的柳易早已没有了刚来时的惊讶。 今天,曹都的家里来了年轻人,束水郡白马书院的舒清浊。 由于柳易一行人大闹了烟花巷,满城皆知。 柳易每日必定练剑,百里青青不再指点他,解三秋忙着稳固境界,根本顾不得他,迟重锋与百里青青是同水火,每日不斗嘴就过不下去日子了,四人在她的心里,早已分为了两派,她视若不见。 柳易这几天练剑,经常都会想起在屋中出剑那一次,那一次他真的是心静如水,毫无波澜。 柳易这几天每天都要花上两个时辰悟剑,但毫无例外,他都失败了,一直没能再次复制那一次的心境。 柳易练剑的时候,舒清浊搬了个躺椅在柳易的不远处观看,看着看着就没了兴致。 舒清浊身旁的严厉奇看得晶晶有味,一遍又一遍地感慨道:“剑仙教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严厉奇每说一次,舒清浊总是抱怨道:“又来了,闭嘴。” 无论舒清浊怎么咆哮,严厉奇看到痛快处依然会下意识地感叹一句。 舒清浊认输了,拖着躺椅挪了地方。 严厉奇则是有样学样地偷师起来,如同忘我。 柳易停下身形后笑道:“严兄弟还没有拜师吧?” 严厉奇哈哈大笑,“柳兄弟同样没有拜师呀!” 严厉奇说完之后捧腹大笑,“要是变成师徒了确实不太方便下手。” 柳易轻笑道:“严兄高见。” 严厉奇抱拳,朝舒清浊扬扬下巴后说道:“跟那位比起来,我就算个屁。” 曹都穿了条裤衩出来后重重点头,沉吟道:“好歹算个屁,要是屁都不是的话更尴尬。” 严厉奇抱拳问候道:“曹公子。” 曹都摆手道:“严兄该叫我曹老爷,想知道我为何喜欢别人称呼我为老爷吗?” 曹都问完之后不等两人回答,轻轻笑道:“平日里强抢民女的时候要是别人叫我少爷,那他妈不是变成年轻莽撞的公子哥强抢民女行苟且了?但叫老爷就大不同,成熟稳重的老爷竟然干出强抢民女这种事,那就成了真的喜欢,姑娘说不定都知道捡到宝了,再说了老爷这叫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变成少爷之后说这话,不是装逼,就是吹牛逼。” 柳易笑道:“怪不得曹老板会这么有钱,原来是想的通透啊!” 曹都哈哈大笑道:“这话说的我差点就信了。” 曹都说完之后笑道:“老子他妈就是一个俗人,太雅致的事老子干不出来,只能是挣钱,花钱。” 曹都指着四周一圈,哈哈笑道:“跟你们说句实话吧,我这次是把我想做的都做了。” 柳易不想再听曹都吹牛逼,提剑转身就走。 曹都赶忙拉住柳易,笑道:“你不听我就真没兴趣说了。” 柳易倔强地往前走,扯下曹都的手后说道:“那就闭嘴。” 曹都摊手道:“富贵不吹牛逼,如同锦衣夜行。” 说完之后曹都哈哈大笑,快意至极,朗声吟诵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四方。” 一直躺着的舒清浊眼睛一亮,轻笑道:“很威猛。” 未见其人,先闻其身,门外有大笑声传来,进来一个大胖子。 柳易许久未见的孟烟尘又胖了一圈,孟烟尘先是朝着柳易抱拳,又分别和其他人纷纷抱拳见礼。 行礼完毕的孟烟尘朝着曹都问道:“几个菜啊,喝成这样,来来来,夹菜吃,别光顾着说话。” 曹都瞬间破功。 严厉奇补刀道:“曹公子的悖逆之语,砍个十遍八遍的脑袋都不过分,” 曹都望向一直重新坐回椅子上的舒清浊笑道:“主辱臣死,臣辱我则如何?” 舒清浊淡淡道:“还是他死。” 曹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话,瞬间没了精神。 孟烟尘四周打量,啧啧称奇道:“曹老板真是会享受!” 曹都打哈哈道:“一般一般,世界第三,寡人头痛欲裂。” 孟烟尘缩着脖子问道:“这又是什么梗?” 曹都摇头道:“孟老板收了个干女儿之后更富态了,脖子差不多和头一样大了。” 孟烟尘指着自己的脖子,笑道:“一个将吃食转换成屎的来笑我将吃食转换成肉的,你有什么资格?” 曹都轻轻点头道:“徒儿学的差不多了,为师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孟烟尘苦笑摇头,每次说话,他都输在了末尾。 曹都转头望向一直躺着的舒清浊,笑问道:“赌一回,敢不敢?” 舒清浊闭着眼睛问道:“赌什么?” 曹都轻笑道:“咱们赌一赌谁的书写的快,又写得好。” 舒清浊点头,“明天开始吧,今日想休息一天。” 曹都好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走近舒清浊,一拍舒清浊的脑袋,大声道:“你哪天不是吃我的,喝我的。日上三竿?天地焦枯,谁他妈的也不欠谁,所以谁给你吃现成的?” 舒清浊摇头道:“那就现在开始吧,严厉奇,快去研磨。” 严厉奇试探性问道:“能用吗?” 舒清浊吩咐道:“快点,将就而不讲究。” 见舒清浊有人帮忙研磨,曹都不甘示弱,环顾一周后发现身边没一个使唤的人。 曹都朝柳易吩咐道:“吃我的,喝我的,小小报答,感激不尽。” 柳易摇头道:“太小了,不屑于做。” 曹都一溜烟地跑去研磨写书了。 柳易朝孟烟尘问道:“生意如何了?” 孟烟尘哈哈大笑道:“如日中天。” 柳易点头,沉吟道:“那就好。” 孟烟尘环顾四周,院中只剩他一人,孟烟尘低声说道:“苌楚宫的生意还是没能接手过来,以前的合作伙伴不答应,书信递上苌楚宫也是石沉大海。” 柳易点头,在山上生活了这么久,他知道山上有规矩,也有无数固执的人。 柳易轻声道:“这个我来想办法。” 孟烟尘嗯了一声。 孟烟尘临走前说道:“有四件事,我想说一说,柳公子也听一听。” 柳易笑道:“咱们什么交情,你说吧。” 孟烟尘正色道:“第一件事,京中第二付南甲来到了苌楚宫,在镇上结识了一个叫谢必实的跛脚,绰号谢歪脚的谢必实很会做生意,小镇上就数他最挣钱。” 柳易轻笑,“左右无事,我会亲自去看一看。” 孟烟尘说了第二件事,“昨夜付南甲突然上山向刘璃问剑,两人飞向了南方,不知输赢,也不知生死。” 柳易哈哈笑道:“苌楚宫庇护了迟重锋,天家报复来了。” 孟烟尘说道:“这几年苌楚宫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解三秋那柄剑,好像是凉王送的。” 柳易感慨道:“新仇旧恨,刘璃怕是差不多了。” 柳易淡淡地问地三件事。 孟烟尘眉头一皱道:“杨直又去玄空山了,这回住在了寺院,柳公子的小屋被人霸占了。” 柳易心头一沉,他联想到了佛道之争,只要杨直能攀扯上虚无缥缈的佛家气运,佛道之争,就成了真的了。 柳易摆手道:“第四件事不用说了。” 孟烟尘摇头,“第四件事对柳公子来说不打紧,却是实打实的大事,‘直虞王没有进京。’” 柳易感叹道:“杨直家里父子俩又算对了。” 孟烟尘说完之后提了一句,“柳芊芊长个了,柳公子不去和她说说话?” 柳易手搭在孟烟尘肩膀上,一同出门。 在自己屋里的舒清浊奋笔疾书,一边写一边构思,,前言搭后语,结构十分紧凑。 在自己屋里的曹都则是一边想一边说,他的身前坐了四个中年读书人,他们楷书写的不好,但草书写的很快,也很清楚。 曹都说完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随后吐了口中的浓痰。 柳易跟随孟烟尘去到孟家的宅子后,柳易见到了一身青衣、身量已经开始慢慢长开的柳芊芊。 分开太久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口无遮拦的小孩子,他也只是个没有梦想的懵懂青年,两人相处也就几个月,一起说过的话也不是很多。 柳易笑道:“我认识一个姓柳的读书人,可厉害了。” 柳芊芊笑道:“义父跟我说过了。” 柳易朝孟烟尘做了个鬼脸,打哈哈道:“那你当我没说。” 柳芊芊不依不饶道:“你明明说了。” 柳易哈哈大笑,“那你当作没听见。” 柳芊芊跺脚道:“我分明听见了。” 柳易哭笑不得。 孟烟尘见两人聊得很开心,他自己恰合时宜地离开。 柳易和柳芊芊两人爬到了房顶,坐在了屋脊上。 夕阳西下,柳芊芊柔声道:“这几年你走了很多地方。” 柳易点头,轻声问道:“给你娘写信了没有?” 柳芊芊摇头,“我离开之后他们不在剑胆城了,而是回乡下种地了,也生了个弟弟,他们也不写信给我,我也不写信给他们。” 柳易轻声道:“一家人,没必要闹这么僵。” 柳易用手杵着下巴,夕阳西下,两人无言。 柳芊芊没话找话道:“你在想什么?” 柳易摇头道:“升斗小民能想什么啊,坐着晒太阳呗!” 柳芊芊丝毫没有不耐烦,再一次问道:“你在想什么?” 柳易笑道:“我在想可惜都姓柳了,否则的话我也能迎娶大小姐,当上老板。” 柳芊芊哈哈大笑,笑够之后轻声问道:“你在玄空山上也是这么没个正形吗?” 柳易选了个比较方便说的事,“大小姐说我不长进,你不知道我上玄空山的时候那是万人空巷,满屋子的和尚和道士为了我差点打了起来。” “后来我想着剃个光头也不好看啊,跟个灯笼似的。” 柳芊芊噗呲一笑,实在是忍不住笑了,捧腹大笑。 柳易接着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玄空山拜了个修石梯的老道为师,他什么也不教我,索性百里姑娘教了我学剑,否则那些日子够无聊的。” 柳易想起一事,哈哈笑道:“以前我和一个小道士一起去和尚庙偷米,差点就被抓到了。” 柳芊芊问道:“你们偷米做什么?” 柳易答道:“喂仙鹤啊,你不知道那个小道士有多喜欢仙鹤,后来他喜欢上一个姑娘了,但他不敢跟人家姑娘说话,那个姑娘姓什么都是我去问的,女大三,抱金砖,也不知他该抱几块金砖。” 柳芊芊柔声道:“柳易,以前我不懂事,说你长得丑,你别介意啊!” 柳易满不在乎,轻笑道:“大小姐客观评价,很中肯了。” 柳芊芊噗呲一笑,时移事迁,他们的性格都已经在不同程度上改变了。 柳芊芊双手杵在屋脊上,摇着头道:“柳易,你给我讲讲江湖事吧。” 柳易错愕,想想后笑道:“我还是给你讲讲才子佳人吧,江湖事,我也只能窥得冰山一角。” 柳芊芊摇头,撒娇道:“再好的才子佳人,能比得上舒公子那句‘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而你就是那倾国倾尘貌’吗?” 柳易听后想了想,笑道:“我听过两句,一句是风铃山老祖迟雪君对我说的,‘有些人,能喜欢最好,实在是不能喜欢了,那就在心中开辟方丈之地,置一间有桌椅板凳和胭脂水粉的屋子,给她一个梳妆的地方’。还有一句是柳耆卿说的,‘有一天你遇到喜欢的人了,要好好珍惜,若是能在一起最好,若是最后不能在一起了,你知道你们相互喜欢,外人看到你们眉目传情,足矣’。大小姐认为这两句如何?” 柳芊芊点头道:“都很好,但是,又臭又长。” 柳易点头道:“柳耆卿还说了一句话的,刚才不想说给你听,现在也该说了。” 柳芊芊笑问道:“什么话啊,要用作杀手锏。” 柳易正色道:“世间你放不下的女子,要么没睡过,要么没睡够。” 柳芊芊满脸羞红,不知所措。 两人坐在屋脊上等着太阳落山,柳易笑道:“差不多我也该回去了。” 柳芊芊鼓起勇气问道:“那个,你能跟我说一说你跟百里青青的事吗?” 柳易惊慌失措,错愕得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