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茶香盛世》 第一章 寡妇 沈妤陷在黑暗里,耳边隐约有嘈杂声。 她顺着声音跌跌撞撞往前跑,不知道挣扎了多久,终于在筋疲力尽时看到了一片亮光。 沈妤奋力冲去,喉头一阵腥甜灼烧,侧头吐出一口鲜血。 “好了好了!这回没事了!大奶奶醒过来了!多谢二爷!” 沈妤刚醒来,瘫软无力地倚在软枕上,抬眼看向对面的“二爷”。 那是个二十余岁的男人,身形高大,相貌刚毅俊朗,抿唇望她的时候带着不动声色的观察。 呀,真俊俏的小哥哥! 还没来得及欣赏上两秒,沈妤就彻底呆住了。这人,脸是长得极好看的,但是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衫,留着短发。 这……这造型怎么跟教科书上的民国知识分子一样呀!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又一个惊雷向她砸了过来。 “大哥过世,您哀毁过甚,昏迷了几日。” 那人见她醒来,也不在内室滞留,只道:“您且好好休息,我去叫大夫过来。” 大哥?过……过世? 沈妤脑子里一团混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这是……在哪里? 明明自己正要开车去公司,怎么会…… 她记起来了。 过十字路口时,有辆大卡超速向她冲来,她避闪不及,撞了上去。 沈妤轻轻吐出一口气,打量着周围古色古香的陈设。复古的卧房,垂着轻纱帐子,对面紫檀木的桌子上还摆着一座古董钟。床和家俱都油亮油亮的,一看便是新打的。 她平常没少看民国电视剧,里头旧式家族就是这样的陈设。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正想着,一位穿着深紫色精致裙褂,但是面相刻薄的中年妇人带着几个丫头浩浩荡荡地冲进内室。见沈妤醒着,冲上来便是一巴掌。 “你这天煞的薄命鬼丧门星!若不是你,我儿怎会年纪轻轻便去世?!你若还知道些廉耻,便应该一头撞死在我儿的灵堂上!!” 沈妤被这一巴掌甩得眼前满是星星,脸颊更是疼得麻木。然而,妇人说得话却让沈妤震惊不已。 她……嫁了人?还死了丈夫?所以刚刚那个小哥哥说的大哥,是她丈夫?所以她现在是一枚新鲜出炉的寡妇? 老天啊!要不要玩这么大! “不知道哪个小娘皮肚子里出来的种,也好充作沈家的大小姐!我儿便是因为你进门,活活被冲撞了!你这种贱人,留在盛家也是招祸!就该将你送下去伺候我儿!!” 那妇人发了疯一样的撕扯她,旁边几个丫鬟俱是不敢硬拦,站在一旁嚅嗫着,“大夫人息怒”。 短短几句话,沈妤已经掌握了了不得的信息。 她这具身子的主人并不是沈家的大小姐,却被冒充沈家大小姐嫁了过来。但是偏偏,前脚进门,后脚这位盛家的大爷腿儿一蹬就挂了。 才刚嫁入盛家,转眼就成了寡妇,原主也是够惨的了。偏偏这李代桃僵的戏码还被拆穿了,盛家大夫人自然是怒火中烧,所以才有了方才那一出。 原主是怎么死的,沈妤不知道。但是她刚刚死里逃生,惜命的很,才不肯傻呆呆地被她收拾。一个扭身,滑鱼儿似的滚到榻里。 盛家大夫人还要冲过去打她,却被闻讯赶来的青衫男子拦住。 “大哥过身,夫人心中哀伤,致使言行失态,大家都理解。只是现在沈家的送亲使还在外面,若是知道夫人这样对沈家小姐,回去之后与沈家人一说,怕是会引起误会。” 他几句话倒让大夫人不再对沈妤动粗,道:“一个替嫁的下人罢了,便是将她送回沈家,沈家也不能说半个不字!沈家竟敢嫌弃我的儿子,舍不得嫁亲生女儿过来,我就要让他们看看我盛家也不是好惹的。” 她冷冷地扫了男子一眼,冷笑道,“盛延卿,你倒是护着她!怕不是两个贱人种子一见如故吧!我告诉你,想也别想。若让我儿身后不干净,我便让你在盛家待不下去。” 沈妤听得头大,这位大夫人嘴里不干不净的,分明就是指自己与盛延卿勾搭成奸了。在旧式家族,这样的罪名可是能要人命的。 沈妤怎么也不能让她就这么红口白牙地诬蔑自己。 “佛说‘因果报应’,大夫人嘴里不干不净的随便往人头上扣屎盆子,焉知不是自己的‘口舌’果业报应到了大爷身上?” “你这个贱人,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这话像捅了大夫人的痛脚,她面皮涨红地朝沈妤扑来,那架势恨不能将她撕成碎片! 盛延卿皱了皱眉,他不能对大夫人动手,便只能挡在沈妤的面前。于是,大夫人的撕扯就全落在了他的身上。 屋里又乱了起来,几个丫头都围了上来劝架。 沈妤正要喊人,却听一稳重苍老的声音呵斥道:“够了!” “还不将大夫人拉下去!” 沈妤望去,只见一位老妇人立在门口,看那架势,便是当家之人。 “既然沈氏醒了,荷香你去同沈家的送亲使说一声,叫他们不用担心。” 小丫头接了令,麻利地往外跑去。 “母亲!这贱人是丧门星!活该叫人剐了,给我儿报仇!!” 老夫人冷冷地扫了大夫人一眼,“延茗如何去的,你当我不清楚?若不是你这当娘的一味争强好胜,逼得延茗熬干了身子,他又怎会年纪轻轻便撑不住撒手去了?!” 大夫人红着眼辩解:“我是茗儿的母亲,怎会害他?他是盛家嫡长子,自然要负担起盛家家业!难不成还要将盛家的这些产业给那些小妇养的不成?!” 说着,目光死死盯住旁边的盛延卿。 老夫人脸一沉,唇角显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住口!延茗延卿都是我盛家的子孙!若是你今后再这样胡搅蛮缠,我便一封休书,将你送回陆家!” 这话一出,大夫人再不敢说什么,只是目光中淬了毒似的看向盛延卿。 “好了,沈氏刚醒,还需休息。旁的人都下去吧。” 话音一落,她身边的小丫鬟麻利地搀住大夫人,强硬地将她带了下去。 盛延卿也跟在老夫人身后,离开了沈妤的房间。 沈妤靠在软枕上思忖着刚才那些人话里的信息。 既然原身不是沈家大小姐,那是个什么身份? 还有刚才那个二爷盛延卿,仿佛是个庶子? 这个盛家,还有她出身的沈家,都是谜团重重,叫人捉摸不透啊。 方才被派出去传话的荷香回来了,手里还端了碗药,恭敬道:“大奶奶,您先把这安神的药喝了吧。” 第二章 生路 沈妤接过药碗,却不肯入口,眨了眨眼睛就开始哭:“我的命真苦,才刚嫁进来,大爷就去了。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大夫人口口声声都说是我克死了大爷,我还不如……不如就这么死了!” 荷香是个爽利脾气,快人快语道:“大奶奶快别多心!您可别听大夫人胡说!什么克夫丧门的,没影儿的事!这根本就不关您的事!” 沈妤眨着一双泪眼看着荷香,端得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却给自己点了个赞。 “大爷身子不好,是整个清水县的人都知道的事儿。奴婢在沈家的时候都听说了这事,只知道他从小屋里的药就没断过,这幅身子便是好好调理都怕不经心。要不然,沈家放着这样好的亲事不成,非要替嫁,不就是怕自家的女儿到了盛家是要守寡的嘛。奴婢听说,大夫人硬逼着大爷读书上进,每日熬到夜里三四点!前些日子少爷大婚,夫人也不肯叫他把事分给二爷去做,非叫他硬撑。一根蜡烛两头烧,就是身体康健的人也要病一病,更何况大爷身子本就不好,这才……唉,大奶奶可不要把这事往自己头上揽了。” 沈妤眼珠子转了转,方才便见大夫人对二爷盛延卿犹如仇人一般,看来只怕是宅斗戏码里的夺家产桥段呢。 沈妤抚着胸口,轻声道:“大爷与二爷自是亲兄弟,大夫人又何须如此防备?” 荷香眼神四处一扫,见屋外并未有人守着,才低声与她道:“二爷是苏姨娘所出,苏姨娘在世时,大夫人与她就斗得跟乌眼鸡一样。” ……原来自己是扫到了台风尾? 碗中药已是半冷,沈妤拿勺子搅了搅,道:“我已是大好了,这安神汤不用也罢。” 她如今能穿越过来,自然是原主已不在了。原身如何去的还没弄清,她可不愿因为这一碗不明不白的药再死一次。 那二爷说她是因为哀毁过甚才晕厥的,可她刚醒时吐了含着药液的血,分明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荷香见她如此却面露为难,面上犹豫许久,还是一咬牙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小姐!您刚刚被大夫人强行灌了药,现在身体里的毒素还没有肃清,可不能不喝药呀!” 沈妤一惊,被大夫人强行灌了毒药?还以为她只是嘴上叫叫,没想到是真的要她给她儿子陪葬啊! 这么说来,原主怕是在灌药的时候就死了,导致自己穿了过来接手她的烂摊子。 荷香继续道:“您嫁入盛家,迎亲送亲拜天地都是二爷代大爷行的礼,大爷身子早就不好了,连洞房都没能入便去了。大夫人心有迁怒,给您灌了药,若不是二爷及时叫您吐了出来,现在,现在……” 荷香说到这儿,眼眶也红了起来。 沈妤隐约想起,那时好像确实有个声音一直让她“吐出来”。 原来如此。 沈妤正思量着,有小丫头通报,说沈家的送亲使与老夫人身边的陶妈妈过来看她了。 “快请。” 沈妤便见一着丁香织锦缎的妇人进了屋,见她果然醒了,微微松了口气,福身请安。 “陶妈妈不必客气,荷香,快扶陶妈妈坐下。”荷香机灵地搬了个锦杌来,陶妈妈谢过,却只肯坐了半边。 “老夫人派老奴过来,也是问一问您今后的打算。沈家的送亲使还留在家里,若是您愿意跟着沈家回去,那盛沈两家便将聘礼嫁妆各自退回,这场联姻便作罢。若是肯留下来,那您今后的一切供应都按大奶奶的份例来,盛家也会保您一辈子的衣食无忧。” 沈妤正色看她,丁点犹豫都未显,道:“我既然已经嫁入了盛家,便是盛家的人了,哪里还提什么回沈家的话?虽然我没福分伺候大爷,可他既是我的相公,往后的四时八节上香作法,自然是我的分内之事,也算是全一全我们的夫妻情分。” 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却道,听荷香方才的话,这盛家大爷是个病秧子的事怕也是人尽皆知的,这种情况下沈家舍不得大小姐,却肯将她嫁过来,怕是原主在沈家也不是什么金贵身份。 云英未嫁时都不被看重,现下丧夫守寡,回去之后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还不如留在盛家,起码盛家为了搏个好名声,也会愿意好好待她的。 陶妈妈听了,果然面上露出赞赏之色,又叮嘱荷香与另一个鹅蛋脸的叫采薇的丫头好好伺候她,才起身告辞。 沈妤又想起刚才荷香的话。 盛家大夫人虽然给她灌了药,但看方才老夫人对大夫人的态度,怕是灌药只是大夫人自己的意思。 她在盛家,大约还是能谋出一条生路的。 陶妈妈不知她想了这般多,回到鹤寿堂向老夫人回话:“……说是愿意留在盛家,瞧着是个懂事的。” 老夫人闭着眼,手中捻着串一百零八子的佛珠,淡淡道:“能说出这番话来,还算是有些成算。罢了,往后你多照应她一些,别叫人做的太过,说我们盛家不容人!” 话到最后,语气陡然凌厉:“往后再有那种昏头昏脑害人坏我盛家名声的,看我能饶她!” 陶妈妈连忙束手正色应了。 沈妤歇了半晌,与荷香采薇说些闲话,也对盛家的大致情况多些了解。盛家分为大房跟二房,如今的盛家茶庄由大房掌权,二房跟在大房后头分一杯羹。 老夫人是大房的老夫人,早年丧夫,中年丧子,晚年又失了嫡长孙。是个苦命的女人,却也是个厉害的女人。 盛家茶庄能有今日,全是老夫人的功劳。 在清水县的东头,便立着几座牌坊,打头的便是老夫人的那一座,上面刻着永节流芳。 沈妤听着就觉得唏嘘,旧式女子夫死守节,每一座贞节牌坊背后,都是一个女人凄凉的一生。 然而,她穿进了旧家族的寡妇身上,搞不好也得为那一座牌坊奋斗终身了。 一想到这儿,沈妤觉得自己还不如被撞死。 晚些时候大夫人派人过来叫她。 那人翻着眼皮,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大夫人说今日自己身子不适,叫大奶奶去给大爷守灵。” “我们大奶奶身子刚好,怎得能去灵堂那么阴冷的地方?!”荷香不满道,“陈妈妈,大奶奶去跪灵,伤了身子怎么办?” 第三章 大爷替她留的后路 陈妈妈一撇嘴,道:“不过是个不能生蛋的母鸡,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金贵人儿了?她是大爷的妻子,她不去守灵,谁去?” “可是……” “你这贱蹄子再这般不识教,看我不撕了你的嘴!”陈妈妈柳眉一竖,颇能唬人。 沈妤怕荷香被罚,轻轻拦住她,也不说自己去不去,只道了声:“知道了。” 便打发人把陈妈妈送走了。 荷香还要劝她:“大奶奶,您可别为了那劳什子的名声逞强,身子是您自个儿的,还得您自个儿疼惜才是。” 沈妤笑笑,还未说话,一旁的采薇却幽幽道:“唉,只是可惜了大爷,这般年轻去了,连个能给他跪灵的人都没有。大奶奶到底是大爷明媒正娶送进门的,若是连大奶奶都不去,大爷身后,未免太过凄惶。” 沈妤眉心一动,问道:“采薇之前,仿佛是伺候大爷的?” 采薇垂眸,自怜道:“我十三岁便被大夫人送到了大爷身边,大爷瞧着我年纪小,平日里也颇多照顾,只许我伺候笔墨,那时……唉,只可惜大爷天妒英才。” 话里缠绵不尽的意思叫沈妤勾唇一笑。 若是盛家大爷还活着,这丫头保不齐就是个“晴雯”。 不过她有句话倒是说对了:自己到底是要靠盛家大奶奶身份做庇护的,既这样,倒不好不去跪一跪这个盛家大爷了。 便让荷香帮着换了身素服,提了香烛纸钱去灵堂。 灵堂设在大爷生前住的嘉禧院,离着沈妤的住处不过几步路。到灵堂时天色已经暗了,四周幽幽冥冥万赖俱寂,飘荡的白幡在风中缠绕,更多了几分凄凉之气。 沈妤虽不惧鬼神,可触目生情,不免想到另一个世界,自己的身后之事。 她自小便没父母,跟着个疯疯癫癫的怪老头长大。那老头满脑子的茶经,自打她会说话,便叫她辨茶品茶。等沈妤毕业了,直接将她安排进自己的茶叶公司上班,让个青春年华的女孩成日里泡在茶叶里。 沈妤仰着头看着庭院幽窄的天空,想,不知道她不在了之后,是谁在照顾老头子? “大嫂。” 盛延卿提着盏白灯笼从远处过来,微弱的灯光照亮他半张脸,神情看起来远比白日冷漠。 “二爷。” 沈妤敛襟屈膝,向他回了一礼。 听荷香说,盛家大房这一辈只盛延茗盛延卿兄弟二人,现下盛延茗不在了,大房迟早是盛延卿的。 若想在盛家过得好,便要交好这位盛二爷。 沈妤故意慢了几步,等盛延卿过来同他一道往里走。 两人一路无话,等到进了灵堂,盛延卿率先取了香烛点燃,跪下给盛延茗上了柱香。 沈妤趁机暗自打量他,盛二爷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可那份气质却沉稳的过分,如同风浪中巍然不动的礁石,静,沉,定。 他的长相与气质一脉相承,轮廓深刻,唇薄鼻挺,望着人的时候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将一切虚假剥落,露出**的真相。 “听说大嫂决定今后留在盛家?” 沉稳低醇的声音划破灵堂的寂静,沈妤回过神,略一愣,便道:“二爷好灵通的消息。老夫人慈心,不过多问一句罢了。”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要走?”沈妤望向灵堂上盛延茗的牌位,紫檀木的底,描金的字,一看便知是名家笔墨。 “大嫂青春年华,甘心在后宅空耗一生?” 沈妤愣了愣,没想到这话是一个封建旧社会的男子会说的。随即又立刻端正了自己的姿态,做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道,“有何不甘心的?盛家三媒六聘将我娶进门,我自当为大爷守一生来报答盛家这份情义。” 她的话一出,灵堂之内顿时静默一片。她能感受到盛延卿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隔了好一会儿,盛延卿这才意味不明道:“天底下没有一份富贵是好享的,盛家亦如是。” 沈妤不避不让地对上他的眼睛,轻声回道:“盛家如是,沈家亦如是。” 盛延卿薄唇一勾,似在讽刺,起身朝她一拱手,便径直离去了。 沈妤望着他宽阔高大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无奈——看来盛家这位未来当家人,对她印象好像并不如何好啊。 大约是把她当成贪慕富贵的人了吧? 沈妤收拾了方才抖落在香炉外的灰烬,又重新取了三炷香插好,望着袅袅青烟,想,他是男子,自然不知道女子在这世上的处境如何艰难。可再艰难的处境,只要给她一丝生机,她都会尽力抓住,逆风翻盘。 她的生机不在沈家,在盛家。 沈妤上好香,便跪坐在一旁,思忖着盛家如今的局势。 盛家的男人大多命短,大老爷二老爷具已去世,现下还活着的男丁不过大房的二爷盛延卿,还有二房的三爷盛延伟,还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四爷。 盛家大爷去世之后,盛家杂务便落在了盛延卿身上,听说大夫人颇多微词,不过是因为老夫人压着,才没闹出来。 老夫人…… 沈妤回想那个满头白发说一不二的老夫人,心中一动,丧夫丧子丧孙,人生至痛至悲之事不过如此,她却能扛过这些打击,将盛家稳稳掌握在手中。 可见是个能人。 或许她的突破之处,就在这位老夫人身上。 正想着,听到背后故意加重的脚步声,沈妤回头,便见一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捧着个紫檀盒子过来。 “大奶奶。” 沈妤起身,屈膝一礼,那人连忙避开,恭敬道:“大奶奶折煞在下了。我姓谢,双字长里,忝居盛府管家一职,大奶奶今后有什么事,只管派人去吩咐我一声。” 沈妤客气地点头:“如此便多谢谢管家了。” 谢长里并未绕弯子,直接点明自己来意:“这盒子是大爷生前交给我的,说若是大奶奶今后留在盛府,便让我把这些东西都给大奶奶,给大奶奶今后做个依仗。” 他将盒子递给沈妤,沈妤接过,只觉手上一沉。 “谢管家这话……倒像是大爷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似的。”沈妤状似无意的抚过木盒,“怪道人家说大爷天纵英才呢。” 她话说的隐晦,却将谢长里话里的疑点都点透了。 第四章 灵堂起火 盛延茗死在大婚之夜,叫沈妤说,这也太巧了。 早一天,盛沈两家联姻便不会成;晚一天,沈妤同他圆了房,便再也不能提回沈家的话。 只有不早不晚就是那一天,才能让盛沈两家既有了姻亲之实,又不会让她陷在盛家守一辈子寡。 这位盛家大爷,看来也不简单呐。 谢长里无言地矗立片刻,答非所问道:“大爷是个好人。” 说罢,朝她行了礼便退下了了。 两人都未看到,重重帘幕之后闪过的身影。 沈妤打开盒子翻了翻,见里面有一沓厚厚的银票,还有些房契地契之类的,虽贵重却不至于引人觊觎。 盛家大爷,思虑的果然周到。 沈妤承他的情,跪灵跪的又多了几分诚心。 灵堂四下一片安静,沈妤跪累了便倚在棺材上,望向高高在上的灵牌。 “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能否在天上看到这三千世界?” “若是大爷您在天有灵,能够看到老头子的话……劳烦您,替我多看顾他一些吧。” 沈妤闭上眼,回想起那张历来冷峻如风中礁石的脸,他手把手地教自己认茶,碧螺春、雨前龙井、六安瓜片…… 一室茶香。 后半夜沈妤守灵守得累了,不知不觉便眯了过去。 醒来时只觉热风扑面,在这深秋时分显得格外诡异。 沈妤一下子站起来,这才发现四周的帷幕已经烧起来了。熊熊火苗舔舐着厚重的幡布,飘舞的白幡顷刻便化为灰烬。 着火了! 沈妤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绕着灵堂转了几圈,发觉里边摆放的都是些香烛纸钱白幡披挂之类的东西,只消给一把火,能把灵堂烧的干干净净。 靠她一人之力大约是救不回这灵堂了。 当务之急,还是保命为上! 沈妤将灵堂里放的几壶凉透的茶水往自己身上一浇,又撕下块衣角拿水浸湿捂住口鼻,辩清方向后心一横咬牙冲了出去。 哐当! 灵堂的横梁不堪重负摇摇坠下,沈妤好险倒退几步躲过。人倒是没受伤,可前路已经堵死了! 她四周一望,入目俱是张狂的烈焰,沈妤一回头,只见盛延茗的牌位高高在上地看着她。 牌位…… 沈妤心念急转,灵堂布置的时候为了图个吉利,将两间屋子打通了,这样便凭空多了面窗户,不知道这扇窗户开在了哪里? “大夫人!我们小姐还在里面,求求您救救她吧!” 嘉禧院外,荷香跪在地上不住地朝大夫人磕头,额前一片青紫。 大夫人陆沁芳一脚将她踢到一边,骂道:“这个丧门灾星连累的延茗灵堂被烧,无法入土为安,便是活活烧死在里边也抵消不了她的罪过!再者说了,现下火势这般,我派人进去救她,岂不是害了别人?” 她面上闪过一道得意,怨毒道:“这贱人早就该死了,我又容她多活几日,已是大发慈悲为我儿积德了。” 荷香气得身子发抖,灵堂失火她最先察觉,可还没来得及赶过来便被大夫人一行堵在了嘉禧院外。大夫人还拦着不叫人去喊救火队,荷香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可以控制的火势失控席卷嘉禧院。 小姐…… 她是沈家给小姐送的陪嫁丫鬟,早在沈家是就听说这位寄居在府里的小姐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不远处,一群人匆匆赶了过来,带头的正是盛延卿,身后跟着谢长里。 “长里,赶紧带人灭火!” “是,二爷。”谢长里说完,便带着一群人去灭火。 然而大夫人却是一下子怒了,恨恨道,“盛延卿!盛家还轮不到你当家作主!我说了,不准去救!” 盛延卿眉目不动,看向大夫人的眼神冷漠又透着嘲讽,“盛家不能让人说一句草菅人命,大娘想要手上沾血,我却不想大哥走得不清静。” 说完,也懒得与大夫人再说下去,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大夫人气得脸色青白,眼神里更是淬了毒一般。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灵堂里横梁坠落,将进出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荷香终于忍不住哀嚎一声,痛哭出来:“小姐!!” “荷香?” 荷香看着眼前一身素缟站在眼前的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小姐你,你没死?!” 沈妤弯腰将荷香从地上拉起来,轻声道:“灵堂后边有扇被掩住的小窗,我跳窗出来的。” 荷香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见只是衣服有些湿,别的都还好,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这边没说几句,大夫人便气势汹汹朝她走来,见了沈妤二话不说,扬手便是一巴掌! “贱人!你怎么不去死!” 沈妤避闪不及生受了这一巴掌,脸蛋登时肿了起来。 “哎哟,大嫂怎得在这里就开始教训新媳妇了?” 沈妤循声看去,一群人簇拥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走来。 大夫人身边的丫鬟们纷纷行礼:“二夫人。” 二夫人,宋宝琴。 沈妤垂下眼眸,思忖着之前从荷香处听来的小道消息。 二夫人也是出身商贾之家,比大夫人晚进门大半年,平生最不忿之事便是掌家之权落在了大夫人身上,三不五时地便要与大夫人寻些事来。 果然,宋宝琴见了沈妤挨打,捂着嘴惊呼:“大嫂这一巴掌也太重了些,这嫩豆腐似的小脸怎能受得住这些?” “啧啧,这小模样还真是招人疼。”二夫人修得尖利的指甲划过她的脸蛋,“只可怜我那大侄子没福分,生生浪费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她这话是往陆沁芳肺管子上戳,大夫人脸皮涨得发紫,恨不能把宋宝琴的嘴撕烂。 “你什么意思?!” “哎呦,大嫂怎得还生气了?”二夫人抿唇一笑,“不过几句玩笑话罢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这大侄媳妇的命数,和大嫂简直一模一样呢。” 沈妤知道她就要拿陈年旧事做文章。 大夫人先是青年丧夫寡居多年,后又中年丧子膝下无依,府里说她命硬的流言也不在少数。 “宋宝琴!!” “二婶这话我不大懂。”沈妤忽然站了出来,对宋宝琴道,“方才我看二婶过来,还以为是见灵堂着火,您担心侄子侄媳,特意赶来的。可如今听您这么说,却知道是我误会了您的意思——但凡有些长辈的样子,也不会硬往晚辈身上按上‘克夫’的名声。您今日过来,怕只是看热闹吧?” 第五章 借力 沈妤才不会因为二夫人这几句话便以为她与自己一伙呢。 方才二夫人那话,看似是骂大夫人命硬,实则是将“克夫”的名头砸实了按在她身上! 只要这名声传出去,今后盛家有什么事,人们就会统统算到她这里! 沈妤讽刺道:“今日灵堂着火,连是天灾还是人祸都没弄清楚,就急忙着往晚辈头上扣帽子,果然是‘慈心’的长辈呢!” 这话不仅骂了二夫人,连刚才掌掴她的大夫人也骂了进去。 宋宝琴被沈妤一番挤兑,当即便怒道:“哪里有晚辈这样说话?!你这是什么家教?!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动手教训你一番?” “延茗媳妇怎么样,还用不着你们一个两个的来教训!” 威严苍老的声音从嘉禧院正门传来,只见刚离开的盛延卿搀着老夫人进来,里面剑拔弩张的几人也只好先朝她行礼问安。 “老祖宗,刚才这丫头嘴里不干不净的,媳妇怎能眼睁睁地看她这般不知礼数?正要教一教她规矩呢!” 老夫人锐利的目光划过二夫人,沉声道:“你自己将盛家的规矩吃透了?盛家门里,自来便没有无缘无故为难小辈的事!你若不知什么叫‘以身作则’,便去将家规抄上一百遍!陶妈妈,送二夫人回去。” “老祖宗……” 老夫人没空听她废话,直接叫人带了走。 隔山震虎,老夫人手段一出,叫大夫人也老实了几分。 沈妤垂下眼睫,心道老夫人果然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 她忖度老夫人的时候,老夫人也在打量她,忽然开口道:“延茗媳妇,你方才说,今日灵堂着火可能是人祸?” 沈妤心中早有成算,不疾不徐道:“回老祖宗的话,孙媳今日在灵堂跪灵,后半夜时觉着起了热风,四处一看发觉灵堂里帷幔烧了起来。灵堂里虽有香烛之类的东西,可都按规矩摆在高台上,纵然有不当的地方失了火,也不该先烧了帷幔。” 如果是插烛失火,最先遭殃的应该是灵牌才对。 她刚回完话,那边谢长里便带人过来了。 “老夫人,刚才我已带着人检查过了,这次灵堂失火实在蹊跷……窗户底下找到个铜壶,里边像是装过桐油。” 桐油,遇火即燃。是上好的燃料。 几乎可以断定,有人故意拿桐油引火了。 沈妤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抱紧了怀里的灵牌。她也是够惨的,先是险些被毒死,没两天又差点被烧死。 而此时,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大奶奶将大爷的灵牌带了出来。老夫人与大夫人也都瞧见了,只是老夫人高深莫测,大夫人却是恨意重重。 “长里你今夜辛苦些,带人将灵堂布置在扶云居,明日正常出殡。”老夫人雷厉风行地为此事定下基调,“今夜之事,我不想在外边听到半个字。什么都没有发生,都记住了?” 众人连忙称是。 老夫人说完目光一扫沈妤,又多加了句:“延茗媳妇,你记住了吗?” 沈妤心头一凛,老夫人这是在警告她,不准乱说话。 “是,孙媳妇儿知道了。” 这一夜,盛家所有人都没有睡踏实。 第二日大爷出殡,沈妤虽不用在外抛头露面,可也忙到了傍晚才歇了口气。 刚坐下没一会儿,大夫人身边的陈妈妈便抱着一摞经书过来了。 “大夫人说了,让大奶奶今夜把这些经书抄完,为大爷祈福。” 她盛气凌人地将经书扔下,又冷言冷语地挤兑了沈妤一番,才一摇三摆地走了。 荷香气鼓鼓地把经书摆好,心疼道:“大奶奶今日忙了一天了,怎得还能抄经?大夫人分明是在难为人!大奶奶,我们去找老夫人评评理吧?” 沈妤却摆摆手,随意地翻了两页,道:“拿这种小事去打扰老祖宗,就是我做晚辈的不是了。荷香你先去休息吧,今日不用过来守夜了。” “大奶奶!” 沈妤含笑望她,眼神里却是不容违拗的坚定。 荷香无法,只得下去休息了。 沈妤等她走后,才把这摞经书收拾到一边,一眼也不多看。只是借着烛火的光整理大爷的旧物。 这位素未谋面的盛延茗大爷生前倒是个雅致人,除去铺子里的账本外,还留下了不少古籍珍本。沈妤上辈子就是个爱看书的,得了这些书本自然手不释卷,点着灯,一夜竟将本《茶道索赜》读完了。 天将明时沈妤才收拾了书本伸了个懒腰。 前世她看到这本书时已经残缺不堪了,没想到盛家倒是藏了善本。若是让老爷子知道,得羡慕死她。 想着这些,一边从床下拉出个火盆,将昨夜大夫人送来的经书扔进火盆里,点上蜡烛烧了个干净。 一大早陈妈妈果然过来要经书,沈妤一边揉眼睛,边道:“我昨夜抄完了经书,便烧给大爷了。喏,陈妈妈不信去看,灰烬还没来得及收呢。” 陈妈妈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大奶奶抄了经怎得能不拿给大夫人看一看?你这样自作主张地烧了,谁知道你到底抄没抄?” 沈妤也不恼,只是道:“经书是佛物,经手越多便越不洁净,远不如甫一写完便烧掉来得心虔。我听闻,老夫人房里也都是这样做的。” 她搬出老夫人来说话,陈妈妈还要再说,被荷香顶了回去:“陈妈妈怎得这般会拿捏人?您也不瞧瞧我们大奶奶的眼睛!熬夜熬得通红!昨个儿大奶奶房里的灯亮了一夜,若是妈妈不信,尽管去打听罢!” 陈妈妈这才不说话了,挂着个脸去给大夫人回话了。 沈妤丝毫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大夫人在她这里多次折戟,迟早要找补回来的。 这次抄经书的事大约只是个开始——嫡婆母要为难刚进门的媳妇,有的是法子。 她趁着现在大夫人还没想出新招式,吩咐荷香将原主留下的物件翻找出来。见有个箱子里专门放着给未来公婆的衣物鞋子,不由一笑。 “荷香,你针线如何?” “大奶奶,我之前便是针线房里伺候的。”荷香带着几分得意,“当时针线房里的张妈妈都夸我手巧呢!” “那就好。” 沈妤捧着顶绣工精致的暖帽指给她看:“你立刻将这暖帽外沿的姜黄边拆了,换成鸦青色,做好之后直接给老夫人送去,老夫人若不问便罢了,若是问起,只说是天冷了,孝敬给老祖宗的。” 第六章 辩茶 荷香不大明白,沈妤看天色不早了,也不多解释,只叫了采薇,一道去如意轩给大夫人请安。 “呵,抄个经书都抄出这许多花样来,我可担不起你伺候!” 大夫人果然有话说,沈妤只是垂头听命,并不反驳。 “瞧见你这副丧气模样就心烦!滚去外面天井那里跪着!” 沈妤屈膝一礼,便乖巧地去天井处跪着了。 深秋的早上青石板上还沾着露水,生生跪下去时凉气钻的人骨头发疼。只希望老夫人能出手救她一把,要不然,就她现在的身子骨,怕是直接就完蛋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进了如意轩正院。沈妤刚还跪的笔直的身子立刻一晃,支撑不住似的要倒在石井栏杆上。 “大奶奶!” 荷香尖叫一声,立刻冲过来扶住她,“大奶奶您没事吧?” “荷香?你怎的来了?”沈妤刚才悄悄将口脂擦了,现下唇脸俱是苍白,瞧着虚弱的不成样子。 “我……” “回大奶奶的话,是老夫人吩咐荷香姑娘带奴婢来找大奶奶的。”陶妈妈行了一礼,与荷香一道搀住沈妤。 沈妤感激道:“祖母吩咐,妈妈派小丫头说一声便罢了,何苦亲自跑一趟?” 陶妈妈微笑不语,只是进如意轩同大夫人说了一声,便带着沈妤离开了。 路上,陶妈妈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新进门的少夫人。 说她是个刚烈不驯的性子吧,听说昨晚上抄经书时也忍了;今日一大早也主动去了如意轩请安。 可若说她乖巧恭顺,又很知道拿捏着分寸找老夫人求助。 这位大奶奶,可真是个妙人。 她心里过了一遭,状似无意地说:“今早上大奶奶送去的暖帽老夫人甚是喜欢,直夸大奶奶有心呢。” 沈妤受宠若惊的笑笑,道:“这也是前天夜见了祖母才想起来的。现在风凉了,一早一晚若是不带暖帽怕是会伤寒。大爷这事闹得府里忙乱许久,祖母那边怕是还没来得及动针线,我便自作主张给祖母送去了。祖母不要怪罪就好。” 盛延茗去世,府里按规矩是要挂孝的。 虽说老夫人是长辈,不需像她一样要守孝一年,可做祖母的,孙子刚去,未必愿意穿得鲜亮夺目。 她早上吩咐荷香将姜黄帽檐换成鸦青的,也是为着这个。 老夫人前天晚上出来并未戴暖帽,那边大概还没来及动针线改衣服帽子,这就给了她个先机。 陶妈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大奶奶这样就很好。老夫人一向喜欢知礼数的孩子。” 沈妤低头一笑,带着几分晚辈的娇羞。 三人刚走出没多久,正遇上过来送茶叶的管事,遇上她们连忙避让行礼。 “桂管事这是去哪里?”陶妈妈见是熟人,便多问了一句。 管事桂全讨好地朝陶妈妈笑道:“庄子上送来了今年的新茶‘香林’,我送给老夫人过目。” “那正好,我们也是去鹤寿堂。这位是新进门的大奶奶,你怕是还未见过。” 桂全又朝沈妤行礼,沈妤倒不在意这些虚礼,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上的茶叶看。 “这是今年的新茶?” “是呢,大奶奶。” 沈妤望着簸箕上的鲜嫩茶叶,心里转过个念头:她的转机到了! 等到了鹤寿堂,她先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带着她今早送来的暖帽,见她进来便道:“好孩子,难为你有心了。” “能得老祖宗一句赞,就是孙媳的福气了。” 两人说了几句,陶妈妈便把桂全领进来了。老夫人见是今年的新茶,便叫人装在茶叶罐里给府里各处送去。 沈妤自然也得了一罐。 她捧着茶叶细细闻了闻,面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你不大喜欢这种茶?” 老夫人看在眼里,道:“有什么喜欢喝的茶叶尽管叫人去铺子里取,咱们府里别的不多,茶叶是管够的。” 这话叫鹤寿堂的丫鬟婆子都笑了。 盛家是做茶叶起家,鼎盛时还给皇家供过御茶,说是“第一茶商”也不为过。 沈妤也凑趣笑笑,放下茶罐轻声道:“老夫人明鉴,这香林茶自来以新茶为上品,色泽沉碧,气味甘香,拿泉水泡开后茶汤嫩绿偏黄,而茶叶则如密林般直直朝上,最是漂亮不过。媳妇自然是喜欢的。” 老夫人听她话里有话,不动声色道:“听你这样说,还是个行家了。那你便帮我泡杯茶来吧。” 沈妤也正有此意。 吩咐人准备了泡茶的工具,她取了两个杯子,闻香辨茶,将茶罐里的茶取出后分成两撮,分别洗净泡开,盛在水晶杯里,呈给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两杯茶水,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眼风一扫,陶妈妈知趣地带着鹤寿堂的丫鬟婆子退下,室内只剩下老夫人与沈妤二人。 “怎得两杯茶,如此不同?!” 一杯正如沈妤所说,香气四溢,状如密林;另一杯却色泽暗淡,茶叶也歪七竖八,不成样子。 沈妤缓缓一笑,道:“东西不同,自然茶水不同。” 话音刚落,老夫人已是勃然大怒。 “将人都叫过来!” 外男不入内室,老夫人在鹤寿堂正厅见人,除了管事外还有盛家的几个主子。 老夫人一见管事的便怒道:“今年的香林茶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不从实招来!” 说着,将茶叶罐摔到地上,嫩绿茶叶散落一地。 管事的面色有一瞬苍白,可犹自强撑道:“小的不明白老夫人问什么,今年的香林茶刚制好便给老夫人送来了……” “沈氏,你说。” 沈妤让人将刚才泡好的两杯茶都捧出来,指着茶水道:“这两杯茶都是用桂管事刚送来的茶叶泡的。” 管事冷汗登时落下来,哆嗦道:“大奶奶可不能这样污蔑我们啊!庄子里每年头茶都是给盛家送来的,这是今年收的最好的香林茶!” 盛延卿也看向她,目露沉沉。 沈妤却缓声道:“桂管事说的也不错。” 管事闻言刚要松一口,便听沈妤继续道,“这两杯茶确实都是上等的茶,不过是一杯新茶,一杯旧茶罢了。” 谢长里听到此处也明白了,沉声请罪:“是长里失察,竟让庄子上新旧茶混着送来!” “这事与你无关,是有些人在庄子上养的心大了,连盛家都敢欺骗!罢了,便将他以欺诈之罪扭送衙门罢!”老夫人厌恶地扫了瘫在地上的掌柜的一眼,决断道。 管事已是面目惨败,嚅嗫道:“老夫人,老夫人息怒!这,这事并不是小的的主意……小的也是按照大爷吩咐的做的!” 第七章 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此话一出,鹤寿堂为之一静。 “大爷在世时,叫小的每年收七分新茶,三分旧茶,混着来卖,说这样价格低廉利润也高些。小的不敢违拗大爷,只好,只好……还请老夫人息怒,看在小的衷心盛家的份上,放小的一马!” 桂管事在下面哭得涕泗横流,活脱一副忠仆模样。 上首的老夫人脸色却很是难堪,这大孙子虽未展示出什么过人的商业才能,可一向都是中规中矩的,怎的糊涂至此,做出这种事?! 这样想着,连带的对沈妤也有了迁怒。 二夫人趁机道:“没想到大侄子竟是这样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沈妤心下一沉,这是要往盛延茗身上泼脏水啊,想来个死无对证! 呵,那也得问问她同不同意! “桂管事,大爷平日里是如何行事的,众人皆知。如今大爷不在了,你就想把脏水往大爷身上泼,良心是让狗给吃了么!”沈妤扫了一圈众人,在兴灾乐祸的二夫人脸上停了片刻,这才嘲讽地笑道,“大爷真的让你每年都新旧掺着卖?” 桂管事眼珠子滴溜溜飞快地转着,忙不迭地应道,“是,确实是大爷让小的如此干的。” “胡扯!”沈妤厉声呵斥道,吓得桂管事抖了抖。 “你当跟盛家做生意的都是傻子么,新茶旧茶,凡是经营此道的都能分辨得出来。若是早几年便如此做了,那么盛家的招牌早就已经毁了。” 沈妤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老夫人听了,脸色也有了回转,看向桂管事的眼神里透着冷意。 桂管事哼了哼,犹自狡辩道,“大奶奶伶牙俐齿,小人辩不过。但是,就是大爷吩咐小的新旧掺半。” 沈妤气得想骂人,恨不得让桂管事去底下找盛延茗对峙去。 二夫人见沈妤吃憋,顿时又跳出来煽风点火,“我说大侄媳妇,我大侄子都已经不在了,还不是由着你说。你这样,是要让人以为我们盛家仗势欺人?” “呵,二婶也知道延茗不在了,所以就由着一个下人往他身上泼脏水?是认定了死无对证是吗?按着二婶的意思,是巴不得这样的丑事出在盛家?” 此话一出,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二夫人。 二夫人面皮一涨,恨恨道,“我几时是这个意思了!大伯娘,延茗媳妇这嘴也太厉害了,再这么辩下去,只怕这罪名都要落到我们二房头上了!” 话里话外,仍是指错在大房,错在盛延茗。 沈妤撇撇嘴,不再说话。她算是看出来了,盛家这一大群人,根本就是面善心恶。二房靠着大房生活,如今出了事,却也恨不得将大房踩在脚下。 “证据……也不是没有的……” 就在一切落入僵局之时,一直未曾开口的盛延卿淡淡地丢出一句话,引得所有人看向他。 他神色淡淡,眉目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来,只接着道,“大哥去世前,曾给过我一个账本,上头记载了一些东西。因着大哥去世,所以耽搁了。孙儿已经让人去取了,一会儿祖母瞧了便会明白。” 沈妤听罢,立刻就明白过来了。只怕桂管家犯的事情,盛延卿早就知道了。便是没有她今日揭穿一事,盛延卿也定会找个由头将事情抖出来的。 哼哼,腹黑货。 很快,账本便被取回,交到了老夫人手上。 趁着老夫人看账,盛延卿慢悠悠地说道,“桂管事说大哥叫他陈茶新茶一道收,那怎得去年的茶叶进价反而高了?而且,旁的茶叶也便罢了,香林茶新旧殊异,若是去年就开始这样混着销售,怎得也没有熟识的主顾找上门来?” 老夫人一边看账本,一边黑了脸,沉声道:“桂全!你若是再不说实话,我只好将你交官了!” 桂全见了棺材才死心,瘫在地上哭道:“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求老夫人饶过我这一遭吧!” “今年盛家事多,茶叶收的晚些,沈家便想要多得几分。与我说,让我将他家的旧茶按新茶的价卖给盛家,多出的钱与小的一道分。小的一时昏了头,答应了沈家……老夫人,求您看在我这些年为盛家兢兢业业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吧!” 沈家? 沈妤没想到还有这一遭,现在只觉被架在火上烤。 她虽不算沈家的人,可到底也姓沈。 果然,刚才来凑热闹的二夫人闻言便刺道:“沈家可真是盛家的好姻亲啊,竟然这样坑我盛家!啧啧,刚还以为大奶奶多为盛家着想呢,原来是喂饱了娘家,才来管婆家的死活!” 沈妤默然站在一旁,等老夫人让谢长里把桂全押送官府,眸光忽然一动。 老夫人压根没理二夫人,只是问剩下的人:“现在新茶陈茶的事已是清楚了,你们都说说,要怎么办吧。” 二夫人抢先道:“既然已经收来了,自然是要卖出去了!要不然咱家不就赔了么?!” 老夫人不置可否,忽然问沈妤:“延茗媳妇,你说要怎么办?” 沈妤心中早有决断,道:“孙媳以为,陈茶与新茶不可混卖。” “哦?” “新旧茶混卖虽然得了一时的利益,砸得却是盛家茶叶铺子百年的招牌。若是这种以次充好的名称传出去,盛家百年清誉只怕要毁于一旦。” 老夫人又问盛延卿:“延卿,你说呢?” “当众销毁旧茶,以作警示。” “那便按延卿所言,将旧茶都销毁。” 老夫人一锤定音,二夫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她几句话骂了回去。 待她走后,老夫人才显露出疲态,揉着眉心道:“新旧茶叶掺在一起,辨别起来怕是难了。延卿,这事便交给你,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这怎么可以?!” 大夫人一听这个,率先不满,“盛家的产业怎能给个妾生子,没得叫人笑话我们盛家没规矩!” 沈妤偷眼看向盛延卿,只见他面色未变,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果然好定力! 老夫人将龙头杖在地上一顿,道:“住口!什么妾生子之类的话休要再提!延卿也叫你一声母亲,你瞧瞧你可有点嫡母的样子?” 大夫人气得眼圈通红,还未来的及说话,便听到老夫人再扔出个惊雷。 “延茗媳妇可知如何分辨新茶陈茶?” 第八章 严惩刁奴 沈妤沉稳应道:“略懂一些。新茶较旧茶而言水汽足些,质地偏重,再者,颜色也深沉些。” 老夫人一点头,“我猜想你在沈家长大,方才泡茶手法也很熟练,对这些事应当是懂一些的。这段时间你也不要在后宅伺候了,去铺子里给二爷帮帮忙,先将这事理清罢。” “娘!这贱人害死了我儿,怎能去管铺子?!”大夫人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再者说了,沈家的事没准就是她与娘家沆瀣一气故意做下的,叫她去管铺子,以后铺子是姓沈还是姓盛?!” “她既嫁入了盛家,便是盛家人。以后若再让我听到你这些糊涂话,休怪我对你动家法!”老夫人被这个大媳妇气的够呛,朝沈妤二人一摆手,“沈氏和延卿先回去吧。” 沈妤朝老夫人行了礼,缓步走出鹤寿堂。 刚走到门口,便听里面哗啦一声,似有瓷器破碎,隐约还能听到老夫人的怒骂声,“大房现在只有延卿一个男丁,以后大房的基业自然要由他继承,你这蠢妇若是在多嘴多舌,便去家庙里关着吧!” 沈妤脚步一顿,抬眸望向盛延卿。正好与他目光对上。 盛延卿面沉似水,丝毫没有因为老夫人刚才的话露出喜悦之情,反而对沈妤道:“大嫂好算计。” “二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沈妤故作不懂。 “今日香林茶的新旧掺混之事是你揭露的吧?还有事后的处理方案,也是你猜着老夫人的心思说的。沈妤,你究竟要做什么?” 风起了,沈妤额前发丝浮动,遮住她眼中的兴味。 “新旧茶事关盛府前途,我既然知道了,就不会放任不管。至于处理方案……二爷不也认为,我说得有理么?” 盛延卿俯下身子看她,如同狩猎者盯住了自己的猎物般,极赋侵略性。 “是这样么?” 沈妤望进他的眼睛,反问道:“不然呢?而且,今日之事,不也在二爷的谋划之中么?” 两人对视片刻,盛延卿率先移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妤深吸口气,往扶云居走去。 盛延卿好厉害的一双眼!香林茶的事,盛延卿早就知晓了,只不过是被她占了先机而已。 他说的不错,刚才的处理方案确实是她忖度着老夫人的心思说得。 老夫人将桂全送官,便是不准备私了这件事。茶庄管事进了官府,盛家“新旧茶”之事还能瞒多久呢? 若是不破财保名声,这件事便会成为沈家拿捏盛家的把柄,盛老夫人算计人心一辈子,当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况且,若是“新旧茶”混卖,又怎能显得出她这辨茶的本领呢? 沈妤望着扶云居的匾额,缓缓露出个笑。 她也只是,想在这个波诡云谲的盛家活的好一些罢了。 第二日一早,她便按照老夫人的吩咐去了盛氏茶坊。 刚进去便看到几个管事围着盛延卿扯皮。 “二爷,您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个月的账一分钱都没收回来,若是再将茶叶销毁一批,茶坊里的伙计都得喝西北风了!” “就是!您一来,二话不说就要换管事,说来我们也算为盛家卖了一辈子命,您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就把人打发了啊!” “您别说咱们不给您面子,就是大爷在这儿,也得讲规矩不是?要不咱们干脆去老夫人跟前评评理,看老夫人是不是那种对忠仆用完就扔的人!” 沈妤驻足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是盛延卿要处置当初和桂管事一起做假账的人。 去年茶叶明明没涨价,进价却高了两成,分明是铺子上和庄子上里应外合,坑盛家钱财。 只见盛延卿坐在堂中,对那群管事的抱怨无动于衷。手上一杯清茶,袅袅散着香气,偏生让这群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就在众管事面面相觑之时,他放下茶盏,淡淡地说道,“规矩?盛家的规矩何时是底下人能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原本我也看着几位管事在盛家做事多年,不欲追究。但是若是几位非要不顾脸面,那不如就查一查是不是真的是忠仆。要是真查出来不干净,也别怪盛家不讲情面。” 此话一出,几位管事顿时变了脸色。 沈妤站在那儿偷听了一会儿,只觉得盛延卿这一招恐吓用得真好。这群倚老卖老的人,怕得就是主家深究了。 她理了理裙摆,走了进去。 “大嫂。” 沈妤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姓陈的管事哭天抢地地跪到了沈妤面前,摆出一副受到天大冤屈的样子,“大奶奶,您可要给小的们做主啊。大爷才刚过世,二爷就急着将我们这些老人给换了啊,这分明是有私心啊!” 沈妤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扫了一眼那名管事,沉声道,“私心?二爷是盛家的二爷,自然是一心向着盛家的,能有什么私心。倒是你们,既然如此忠心于我夫君,为何还要如此闹腾得让他在地底下不得安宁?” 几位原本以为来了救星的管事们纷纷一滞。 那陈姓管事顿时面露不满道:“大奶奶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里相夫教子,跑来茶坊做什么?” 沈妤一笑,反问道:“那你方才还朝我求救?我也是奉老夫人之命行事,陈管事若是又别的什么想法,不妨去同老夫人说说?” 老夫人丧夫后便撑起了盛家茶坊,在茶坊之中很有些权威。 沈妤见他不再说话,才继续道:“二爷是盛家的主子,也是盛家茶坊今后的掌事人,怎得他要处置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还不行了?口口声声衷心为盛家,可去年进价高出两成竟无一人来回话!不知道那些多出的钱落尽了谁的口袋里?这些靠着卖主家换来的钱财,花着可还安心?!” 她语气越发凌厉,说得下首管事俱是低头。 眼看大局将定,另一陆姓管事跳出来道:“大爷尸骨未寒,大奶奶就这样一心偏帮别的男人,不知大爷在天有灵看到了会如何想?” “会如何想?”沈妤目光如电逼视他,“我夫君那般光风霁月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有陆管事心理这些蝇营狗苟的!我入了盛家的门,便是盛家的人,如今我二弟受到外人刁难,我自当仗义执言!这也是为了大房的上下和谐,为了盛家的百年基业,若是夫君在天有灵,不知如何欣慰!” 第九章 沈淮安回来了 那陆管事还要说话,被匆匆赶来的谢长里截断:“奉老夫人的命令,今后盛家茶坊一应事宜均交由大奶奶和二爷,凡是不服管教者,俱是盛家茶坊不容之人,还望另谋高就!” 他这话一出,将那些人的气焰灭得干干净净,再无人敢说什么阳奉阴违的话。 剩下的事便简单多了。 盛延卿接手盛氏茶坊,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批吃里爬外的管事,又订下规矩,一旦发现有人拿陈茶以次充好,直接扭送官府。 沈妤将辨别茶叶的法子告知小伙计,亲自盯着他们辨别了一会儿,见都上了手,便径自在一旁端茶歇息了。 过了片刻,盛延卿过来找她,亲自为她斟了碗茶,低声道:“方才多谢大嫂为延卿说话。” 沈妤似笑非笑地接过他的茶,“不必谢我,我也只是猜着老夫人的意思办事罢了。只是,很不好意思,又抢了二爷您的风头。” 这是拿那天的话顶他。 盛延卿不以为意,轻笑了一声,“那天的事,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大嫂勿怪。” 沈妤抿了口茶水,道:“在这世上,我既无亲眷,也无好友,命如浮萍一般活着,所有的图谋不过是为了能过得自在一些罢了。” 说罢,放下茶碗,招呼在茶坊乱转的荷香:“咱们好容易出来一回,去街上转转。” 盛延卿望着沈妤纤细瘦弱的背影,勾了勾唇。 “大奶奶,二爷原来也不是大夫人口里的‘窝囊废’呀,你看他今日在茶坊里处理事务井井有条的样子,是藏着大本事呢!” 沈妤倒是赞同她这话,盛延卿先前是没机会展露自己的才能,现下得了机会,腾云化龙还不是一眨眼的事? “所以呀,以后可别得罪二爷,要不然我可救不了你。” 荷香叽叽喳喳道:“我哪里敢得罪二爷?二爷那般品貌,不知道什么样的天仙才能配得起他!唉,说来当初还是二爷替大爷迎的亲呢,只可惜……” “荷香。”沈妤截住她的话头,轻声道,“这种话往后不可再说了。被有心人听到了,咱俩就大祸临头了。” 荷香吓得吐吐舌头,捂住自己的嘴。 沈妤回头看了眼盛氏茶坊,盛延卿站在门口不知在干什么,长身玉立的佳公子模样,身上却带着杀伐之气。 这样的人,即便是出身不太好,也绝不会被埋没。 仿佛察觉到了沈妤的目光,盛延卿忽然回过头,两人隔着半条长街遥遥对视。 沈妤心中漏了一拍,垂下眼睫回头便走。 暗暗提醒自己,这里是旧社会,女子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她与盛延卿,离得越远越好。 盛家茶坊开在昌隆街,是数得上来的热闹地段,一路上的小摊琳琅满目。 沈妤上一世没有逛过庙会,现下看什么都稀奇,指着吹糖人的摊子道:“你看,他连凤凰都能吹!” 荷香顺着看去,果然见那手艺人不多时便吹出了个活灵活现的大凤凰,道:“大奶奶想要这个?我去买!” 沈妤还没来得及说话,荷香一扭身便跑过去了。 她只好含笑站在原地等荷香。 “沈妤,你让我好找。” 沈妤只觉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胳膊,强硬地将自己按在了巷角,“胆子变大了,嗯?” 她抬起头,拉住她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穿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剑眉星目英姿勃发,只是眉眼间带着阴郁疯狂,让人有些害怕。 “竟敢趁着我不在嫁给盛延茗那个病秧子,沈妤,你很好!” “这与你何干?”沈妤垂下眼睫,心里头却忍不住抓狂,这位大哥又是谁? 那人见她这幅冷淡模样,冷笑几声,道:“与我何干?沈妤,你以为你躲到盛家就能逃出我的掌心么?盛延茗连洞房都没撑过便死了,又能给你什么庇护?” 沈妤咬了咬牙道:“纵然这样,我也是盛家的大奶奶。” 那人狠狠地握住她的手腕,如同阴毒的蛇在她耳边吐着信子:“是么?那我们就走着瞧吧。迟早有一天,你,盛家,都是我的。” 沈妤心中一片惊骇。 原主与他究竟什么关系? 她不愿惹事,使劲挣开他的掌控,往巷口跑去。那人紧跟其后,大步流星追上来。 “大嫂。” 盛延卿忽然出现在巷口,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后,“沈淮安,你想做什么?” 那人见沈妤躲在盛延卿身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讥笑道:“盛延卿,怎么,你大哥死了,就轮到你护着他的女人了?” 盛延卿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道:“你当别人也与你一样?” 沈淮安脸色极是难看,恨恨地盯了沈妤片刻,扭头离开。 “大嫂还好么?” “我没事,只是你怎么会在这儿?”沈妤惊魂未定,却不得不掩饰平静。方才那一幕,没被他看到吧? 盛延卿看了她一眼,那记眼神透露着方才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然而,他并没有提到,只是淡淡地说,“路过。” 沈妤悄悄松了口气。 荷香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大奶奶,你没事吧?” 沈妤将自己红肿的手腕藏进袖子,淡声道:“没事,你不要担心了。” 荷香看了一眼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盛延卿,咬着后槽牙道,“大爷这是要做什么!您都已经被他逼得情愿嫁进盛家守寡了,他难道还想……还想……这种不顾伦常的事情,他怎么能做得出来!” 语言间,几乎要难过得哭出来。 沈妤顿时了然,这个沈淮安与原主之间许是有什么过往。才让好端端一个姑娘家,为了逃离虎口,跳进了狼窝里。 荷香怕她难过,保证道:“您快别多想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两人快步跟上盛延卿,只见他停在一间盛家茶铺门口,看着一对父子正局促地站在柜台前,等待着茶铺掌柜的定价。 “这,这不是我们瞧不起人,只是您这……确定是茶叶么?”掌柜的为难地说道。 怎么看都是草叶吧? 沈妤凑过去,只见那对父子摆出的茶叶还未炒制,约莫一指长,如韭叶粗细,色泽沉碧泛红,确实很像野草。 可沈妤一看眼睛便亮了,连忙捏起一条细看,还挑了片小的放进嘴里嚼了嚼。 “到底收不收俺们的茶叶啊?这回收的可不多,禁不起这么吃的。”年纪大些的见沈妤吃茶,不由嘟囔一句。 沈妤咽下茶渣,一锤定音道:“收!掌柜的,拿三块钱来。” “三块?!” 第十章 救命之恩 掌柜的与那对父子下巴都砸到柜台上,看着这位大奶奶不知如何反应。 沈妤微笑,先对那对父子说:“十两银子买的可不只是这回的茶叶,您还得告诉我们,这茶叶长在什么地方。” 那对父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些钱,早就懵了,一回神连忙道:“俺说,俺说,这茶就长在城北青阳山背阴处。” 掌柜的还有些懵,拿不定主意地看向盛延卿。等盛延卿点了头,这才将银子拿了出来。那两人收了钱喜滋滋地走了,剩下沈妤对着一茶铺呆若木鸡的人。 盛延卿捏起片茶叶,笑了笑,“大嫂可是认出了这茶叶?” “二爷不也认出来了么?”沈妤抬眼瞧了他一眼,心下冷哼,这位二爷还真是爱装大尾巴狼。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捏起片茶叶,指给他们看:“这是‘翻云龙’,是前朝记载的一种茶,我还道失传了,竟然长在青阳山上!” “大奶奶,您这可确定?”别走了眼白费了三块钱吧? 沈妤见他们不信,叫荷香端一杯滚水来。 将这“翻云龙”往滚水中一放,韭叶似的茶登时如腾云驾雾的龙般翻腾起来,不过须臾便将一杯水浸得如血般透红。 浓烈的香气也随之挥发出来,茶铺里品茶的几个客人纷纷询问是在泡什么茶。 “‘翻云龙’是少有的不用炒制的鲜茶,只需在水里一滚,便能芳香四溢。更妙的是茶汤馥郁色泽如红玉,入口回甘,妙极!” 沈妤也有些激动。 她只在老爷子给的书里见过这种茶,谁知道竟然能摸到实物! 浓郁的香气吸引了一大批客人过来,有人听说是“翻云龙”竟开到一百两银子要买他一两。 沈妤却不肯卖,只道改日开品茶会邀请各位来品尝。 那些茶客意犹未尽地离去,还有几位买了许多别的名贵茶,问能不能多少给一些“翻云龙”。 掌柜的乐的眉开眼笑,拨弄着算盘直夸大奶奶英明! “大嫂准备如何处置这翻云龙?” 沈妤愣了一下,“二爷心中不是已经有了决断,为何还要问我?” 她不知道盛延卿是如何想的,但是直觉告诉她,盛延卿绝对会把握住“翻云龙”这个好机会。 盛延卿负手而立,淡笑道,“延卿想听听大嫂的意见。” 沈妤有些无奈,心知盛延卿这是故意要摸她的底,便也不藏着掖着了,“二爷接手盛家茶坊后想必也发现了茶坊现下的问题。盛家茶坊开了这些年,名气算是有了,也养出了一大批熟客,只可惜,在真正的茶客眼里,盛家茶坊只能算是个二流茶铺。” 说完,她抬头看了盛延卿一眼,只见他眉目未动,瞧不出喜怒来。 想了想,沈妤问道,“二爷觉得,我说得可对?” 盛延卿手指在桌子上点了两下,道:“正如大嫂所说,自我父亲去世后,盛家茶坊便开始走了下坡路。如今在整个清水县,并非盛家一家独大,你们沈家便是一个劲敌。”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往沈妤脸上一掠。 沈妤撇了撇嘴,这人,是在意指她也姓沈? “我是觉得,一个茶铺,立身根本还是在‘茶’上,要么是百姓茶庄,只卖些寻常茶叶,靠销量取胜;要么是老餮推荐,里面奇珍异宝,靠珍奇取胜。可盛家茶坊现在却两头不占,虽然量大,可利薄;虽有珍品,可不够奇。二爷,可得想想办法呢!”沈妤端着姿态,把皮球又给踢了回去。 而盛延卿却是并没有再与她打太极,脸上露了一丝笑意,透着志在必得的意味,“这事好办,大嫂不是寻到了这翻云龙?那我们便开个品茶会,只邀请京城里会品茶爱品茶的老茶客。如此一来,大嫂所说的,我们盛家茶坊皆占齐了。” 沈妤被他脸上的笑意晃了晃,竟是觉得心头一颤。她原也是这样想的,没想到盛延卿竟然跟她想到一起去了。这么想着,当下又有那么丁点的不开心,这人分明早就已经有了主意,却还要故意试探她。 另一边,盛延卿说完,便起了身,吩咐人去套了马车。 沈妤这才堪堪回过神来,“二爷要去哪儿?” “我想去青阳山看看。” 沈妤犹豫了一下,提了要求,“我也要去。” 半个时辰后,沈妤坐在车上,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青阳山风景如画,却因为位置偏僻平时少有人来。沈妤同盛延卿下了车,一道往山上爬去。青阳山虽不高,可爬上顶峰还是耗费了两个多时辰,沈妤累得脚疼,这旧式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当真是娇弱得可以。 沈妤一边腹诽,一边移动着脚步。忽然,脚下踩到石子,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妤顿时心下一惊,此处都是山坡,这么一滚怕不是要完?就在此时,一只手朝她的背后推了一下,她稳住了身形,而身后的人却是因着地上太多的石子,向山体一侧的悬崖倒下。 沈妤下意识反扣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牢牢勾在崖边的树上,两人便如同倒挂金钩般坠在悬崖边。 “你放手,你拉不住我的。” 盛延卿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沈妤握的更紧,“你别乱动!我不会松开的,这个高度摔下去,就算不死也得掉半条命,盛延卿,你不许松手!” 盛延卿看着女孩因吃力涨红的脸颊,心中一片柔软。 “大嫂,松开吧,我不会有事的。” “不行!”沈妤固执地不愿松手,反倒是扯开了嗓子喊,“救命啊!救命啊!” 本就跟着一同上山的几名盛家下人听见喊声,连忙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拉了上来。 沈妤的胳膊已经完全麻了,她使劲儿甩了甩,疼得小脸皱成一团。 出了这样的事情,沈妤自然不再被允许上山,只能灰头土脸的回到马车上。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帘子被人掀开了。盛延卿坐了进来,“多谢你相救。” 沈妤耸了耸肩,“应该是我谢你才对,明明是我连累了你。而且,若是刚进你盛家的门便‘克’死了你们兄弟二人,那我估计离死也不远了。” 她的直白让盛延卿抿唇一笑,“我之前……想错了你。抱歉。” 第十一章 达成同识 沈妤顿一顿,玩笑般道:“您之前怎么想我?” 沈妤问了也没指望着他能回答。 她自己心里清楚的很,盛延卿还能怎么想她?无非是贪慕荣华富贵的势利眼罢了。 马车在盛家门前停下,沈妤下了车,正准备往里走,只见盛延卿停住脚步,静静望向她。 月光下,男人如墨的眼眸越加深邃,如同装着浩瀚星空。 “我一直以为,你进盛家,另有所图。”盛延卿低醇的声线流淌在夜色里,让人熏熏然陶醉。 沈妤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约是月色太美的缘故,鬼使神差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另有所图?” 话一出口,才觉着里头的意思有些暧昧,静默一瞬之后,补救道:“不过是图个安心罢了。” 说罢,抬步前走去。 盛延卿却没有跟上来,他落后两步,看着沈妤的背影出神。 他之前从未见过这个养在沈家寄人篱下的“表小姐”,第一次见面便是兄长大婚时。兄长旧疾复发,连床都下不了,家族责令他代兄迎亲。 而在新房乱起来时,他看见了自己掀掉了盖头的沈妤。灼灼嫁衣映着一张欺霜赛雪的脸,乌发之下,她眉眼妖丽的让人心惊。 夜里,沈妤躺在床上时倒没有想今日坠崖的事,而是在琢磨那个怪异的沈淮安。 盛家大爷身体不好之事人尽皆知,原来的沈妤宁肯进盛家守活寡都不愿意与沈淮安有什么瓜葛,今后见了这人,怕是要多几分防备了。 第二日老夫人特意派人嘱咐沈妤,叫她今日晚些去茶坊,好好休息。 沈妤难得清静,带着荷香去花园转,正巧遇到了三奶奶,许馨玥。许馨玥是二夫人的大儿媳妇,也是盛家三爷盛延伟的妻子。 这会儿的她,穿了一身略显宽松的旗袍。听说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但是看起来身子却瘦的怕人,仿佛一把风就能吹倒似的。 沈妤上前与她说话,免不了多问几句,许馨玥神色淡淡的,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话。 “弟妹有了身孕,应该多吃一点,对孩子好。” 许馨玥依旧是冷淡的模样,丝毫没有孕妇提到自己孩子时的幸福喜乐,只是道:“多谢大嫂。” 两人之间安静的让人尴尬,沈妤只想赶紧找个借口离开。正纠结着,有个小厮跑来,道:“大奶奶,二爷在二门上等您,说今日与您一起去茶坊。” “哦,我马上过去。” 沈妤松了口气,总算能找个由头开溜了,于是表现出对去茶坊的极大热情,喊了荷香便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却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回头一看,只有许馨玥冷冷地盯着自己背影出神。 沈妤心中疑惑,不知她为何这样。 到了茶坊,依旧是那班人。前几日因为“翻云龙”的事,茶坊里一些人已经服了她的管教。可仍是有几个老骨头念着旧礼,觉着她这种寡妇就该关在府里一辈子不出门。 沈妤进茶坊的时候还听到那人说:“啧,从未见过这种年轻夫人出来抛头露面的。寡妇门前是非本就多,还不知避讳,沈家竟是教出这样的女子来。” 沈妤望去,见是个姓孔的管事。 她这次未当作未听到,径直过去,道:“孔管事今日倒早。” 孔管事没料到沈妤会过来同他搭话,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是很快便又恢复如常,“大奶奶早。” “我还道孔管事来这么早是想替茶坊多做些事,却不想原来是过来嚼舌根的!”沈妤讽刺道,“那些没见识的话我只当只有无知妇人才会说,没想到孔管事这般有见地的人,也如长舌妇一般,信了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的鬼话。我瞧着倒不是是非多,而是有些人心中鬼多,所以看谁都是邪肆。却不知别人都是光风霁月一般,只有他自己,一脑子的阴私之事,臭不可闻!” 这孔管事不知是今天脑袋里塞了浆糊还是真的当自己高枕无忧了,见沈妤跟她说话,而且说的那么不好听,脸一拉,鼻子一抽,哼哼了两声接道:“非是旁人心中鬼多,而是苍蝇不叮无缝蛋。大少奶奶,您这几日跟二少爷同进同出的,旁人就算是光风霁月也难。” “让我跟二少爷一起来茶坊的是老夫人,你若是觉得此事不妥,可以去找老夫人说话。”沈妤也不恼,笑了笑,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盈盈看着孔管事,“只是一件事,孔管事若是心中没有阴私,那账面上的钱,你可能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沈妤这么一提醒,孔管事顿时汗如雨下。 老太太可也是守寡之后接手了家业,让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飘到老太太耳朵里,他可真落不着什么好处。 孔管事的冷汗还没出来,又被沈妤后面那一句给激回去了。 这几日一直在查账面上的钱,不少人都胆战心惊。孔管事原本是府里的,今年春才调到茶坊中来,这事儿原本也算不到孔管事身上。 可是,孔管事的手也不是干净的,虽说事情不大,在这个关节口上,怕是没有什么法不责众的道理。 “二爷?”沈妤见盛延卿从里面出来,招呼了一声,“新旧茶的分拣还没利落,这里,就交给二爷了。” 这分明是把坏人给了盛延卿去做,沈妤还做的如此不露痕迹,让盛延卿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眼神微转,面上却如古井,一点波痕都没有。 “好。孔管事,跟我这边来。” 经了昨天一天的分拣,已经有了不少成品出来。 沈妤简单看了一下,无奈的坐了下来。 分拣陈茶和新茶更多的是一个经验积累的直觉,这帮伙计虽然在茶坊工作的时间不短,却也不能算是经验丰富,分拣过的茶叶并不是完全的泾渭分明。 “荷香,先把这些分拣过的送到那边廊下。”沈妤指了指东边的回廊,让荷香先把这些茶叶放过去,然后自己则去了分拣的那些伙计跟前。 巡视了一圈,沈妤对众人的水平也了然几分,挑了几个手脚利落的指派到东边回廊下之后沈妤就看到盛延卿自己过来了。 “打发了?”沈妤浅笑,冲着盛延卿招呼。 盛延卿点头,“孔掌柜毕竟是祖母指派过来的,到时候还得劳烦大嫂跟我一起去祖母那里说一下了。” “好。”沈妤点头,刚转身去帮忙分拣茶叶,就听盛延卿在她背后说道。 “茶叶的分拣是个细致活,既然旁人做不了,只能多劳烦长嫂几日。今早,祖母传话,若是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他老人家讲。” 第十二章 过继儿子 这里人数众多,除了在庭院中分拣茶叶的伙计还有前后厢房里的管事,盛延卿这话,显然不是说给沈妤的。 “多谢祖母照拂,不过鸡毛蒜皮的小事,自是不敢劳烦祖母。”沈妤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二弟且去忙吧,等晚上一起回去。” 盛延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里间的厢房。 沈妤指派了几个伶俐的伙计把茶叶第二次分拣之后,也拿了一筐跟荷香一起在廊下帮忙。 早一日分拣干净,才能早一日还盛家一个清明。 这一忙就忘了时辰,等到沈妤跟盛延卿回到盛家的时候,盛家众人都已经用过晚膳,在寿鹤堂里陪着老夫人说话。 因为那日的大火,嘉禧院已经化为灰烬,在老夫人的做主下,沈妤就跟盛延茗的灵位一起迁到了扶云居。 沈妤先回扶云居梳洗了之后才去寿鹤堂给老夫人请安,在门口,沈妤碰到了刚好梳洗完的盛延卿。 冲着他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一屋子的女人,盛家的三代。沈妤一眼望过去,只觉得是大宅门里的孤苦伶仃的女人。除了许馨玥以外,大房二房全是守寡的女人。 长辈里,除了二夫人穿着时新的旗袍以外,老夫人跟大夫人都是颜色深沉的裙褂,将身段都掩住了的。 沈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嫩黄色的裙褂,一点也不像是个寡妇。 看到两人进来,老夫人笑吟吟的问了今日的事情,盛延卿一一答了,老夫人心中有数之后没有多插手什么,就把话头转到了沈妤身上。 “孔管事的事情我知道了,今儿个她媳妇跑到我跟前哭了一鼻子,我就说你们两个都是看着稳妥的孩子,绝不会行差踏错,原来是这么回事。” 屋里的西洋钟发出滴哒滴哒的声音,有下人过来,用洋火点了屋里的灯。 老夫人冷笑一声,扫了大夫人一眼,“这是打量着我老了,好糊弄了?” “大伯母何必生气,孔管事不是已经发落了么。倒是我看着,这两个孩子往这一站,倒是郎才女貌,不亏人家说一嘴。”二夫人见缝插针,接了老夫人的话头,却挤兑起了沈妤。 “弟妹这话就不对了,天底下郎才女貌的多了去了,那个姓孔的说这两个人该在一起,那就必须在一起?他难不成是天王老子?”一直没说话的大夫人冷眼挑了二夫人一眼,居然替沈妤说起好话来。 沈妤登时有些受宠若惊,大夫人一向是恨不得她早死早超生,好去给盛延茗陪葬,居然这会儿还会替她说话。 方才进来的时候,沈妤就已经发现了这里气氛不太对,一进门,许馨玥的眼神就不太对,似乎对沈妤有着莫名其妙的敌意。现在,大夫人又替她说话,实在是让人觉得疑惑。 “若是寡妇出门就是错的话,你们能有现在的日子?”就在二夫人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老夫人慢悠悠的开口,眼神中满满的都是不满。 “大伯母别误会,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说沈妤到底年轻,身边又有一个芝兰玉树一样的二郎,难免让人想歪。” 二夫人宋宝琴连忙摇头,“咱们自己人当然相信沈妤是清白的,可是外人可未必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难道你还能给人缝上?”大夫人说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呛的宋宝琴翻了个白眼,一甩帕子转头不理她了。 “大伯母,我是寻思着,所有的事端还是因为沈妤膝下无子。您想,若是沈妤有了延茗的遗腹子,谁还敢说三道四?要我说,不如寻个孩子过继到延茗底下,让他也算是后继有人。”二夫人话头一开,沈妤顿时明白了其中缘由。 就算沈妤是个现代人她也知道,过继宗族的孩子到她这里只是迟早的事情。只是二夫人未免太心急了一些。 “怎么,这么急着要给沈妤过继儿子,你是选好人了吧?”大夫人阴阳怪气地说道。 宋宝琴面皮抖了抖,扭头对老夫人道,“伯娘,我这儿确实有个人选。是延伟堂兄家的那个小儿子,叫晋熹。伯娘过去也见过的,很机灵的一个孩子。” 沈妤忽然想到宋宝琴说的这个孩子,似乎一直在二房养着。当初那一家子人,是救了二房的大爷,后来家里人都去了,就把这个孩子养在了二房的。 也就是说,那孩子,是等同于宋宝琴养大的。 大夫人嗤笑,斜了一眼二夫人,脸立刻拉了下来,“你是当我死了不成?延茗刚去,你就把你养的那野小子送来抢家产,想都别想!” 盛晋熹都十岁了,该懂的事情都已经懂了,又是在宋宝琴身边养大的,将来长大,肯定不会认沈妤这个娘的。 这样一来,等于说是盛家大房的资产,最终落到了二房手里。 如此司马昭之心,也难怪大夫人能忍下心头的恶心维护沈妤。 沈妤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也就坦然了,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她一个凡人就不操心了。 “什么野小子,那也是我好吃好喝养着的。要不是因为心疼沈妤,我还不乐意呢!” 二夫人的无耻程度显然不是大夫人能比的,即使被拆穿了目的,还能稳坐泰山,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 “你简直无耻!”大夫人气的手脚发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相公虽然没有一儿半女传下来,但是大房好歹还有一个二少爷。如今二少爷还没婚配,二婶就急着把孩子过继过来,未免操之过急了一些,还是二婶笃定二少爷也不会有那一儿半女?” 大夫人绝不是二夫人的对手,老夫人又摆明了不想直接插手,沈妤也只好再得罪宋宝琴一次。 “难怪大伯娘这么喜欢延茗媳妇,原来是个牙尖嘴利的。”二夫人冷哼一声,瞥了一眼沈妤,“你婆婆没让你开口,你就开口,这家教可真好!” “陶妈妈,你去下西院,请了老二家的来。”良久没开口的老夫人忽然开口,让陶妈妈去西院请二夫人的婆婆来。 大房跟二房本就不是亲兄弟,老夫人也不好太过管教二夫人。可是,她管不了,有人管的了。 宋宝琴的正经婆婆现在还活着,当初老夫人守寡之后,以一人之力将盛家转危为安,二房两位长辈是有目共睹的,所以这么些年来,对老夫人也是言听计从。 虽说前几年,二房的太爷去了之后,太夫人就闭门谢客,专理佛事,可到底是自家事,她不能不管。 一听老夫人要请了自己的正经婆婆,宋宝琴顿时脸色大变,连忙摆手道:“大伯母,这可使不得,我婆婆不问世事多年,何必用这点小事惊动她呢。” 第十三章 给我跪着去 “事关大房二房子嗣的事情还是小事?我倒是想问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婆婆的意思。”老夫人冷哼一声,脸也拉了下来。 宋宝琴一看,连忙告罪,“大伯母息怒,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操之过急。我,我这就先走了,等下延伟就要回来了……” 说着,宋宝琴连忙起身就走,许馨玥费劲的跟上。 等到两人都消失不见,大夫人狠狠的出了一口气,瞪了沈妤一眼道:“母亲,过继的事情确实要考虑下,我看一日不定,二房就不会消停。我先把她带走商量商量,等有一个章程之后再来回禀。” “去吧。”老夫人摆了摆手,借着陶妈妈的手站起来道,“我也乏了,你们别说太晚,明儿个延茗媳妇还得去茶坊呢。” “是,恭送婆婆。”大夫人连忙起身,送了老夫人去后堂。 沈妤一直站着,在大夫人起身之后连忙躬身行礼,在老夫人的身影落入重重帷幔之后,默默的在心里为自己叹了口气。 出了寿鹤堂,大夫人甚至等不及回到自己院子就回手一个耳光抽到了沈妤的脸上。 “你个不下蛋的蠢货,要不是你连延茗的一儿半女都留不住,哪儿有今日的事端!” 大夫人早就把盛延茗的死全都怪罪到了沈妤身上,所以连带着今儿个的账一并算到了沈妤头上。 沈妤低着头,咬了咬牙,低声认错道,“婆婆息怒,媳妇知错了。” “你!”大夫人一看沈妤这个样子就气炸,随手抄起廊上摆的花盆就朝着沈妤扔了过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死了算了!” 花盆擦着沈妤的头皮过去,还是在她的头上开了口子,沈妤吓了一跳,往旁边躲了一下,却被陈妈妈抓住了胳膊,“少奶奶,大夫人训话呢,你躲什么!” “婆婆说的是……”沈妤自然不会在这里硬碰硬,等一会儿自然就有人来解救她的。 “嘴皮子倒是挺溜,有什么用!就凭你能保住大房的家产么,你难道还能凭空给我变一个孙子出来?贱骨头,干脆把你沉塘了事,也还我一个清净!”大夫人越说越气,刚想抬脚朝着沈妤身上踹,忽然被人拉住了。 “大夫人,老夫人休息前吩咐我来通传一声,明儿个少奶奶还要去茶坊呢。” 陶嬷嬷拉住大夫人的胳膊,面色非常不悦,“到底还是盛家的儿媳妇,若是有什么闲言碎语,吃亏的还是您不是?” “你!”生生被扼住了火气,大夫人怎么能善罢甘休。 可陶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大夫人又无可奈何,最终只恨恨的看了沈妤一眼。 “给我去祠堂跪着,不跪够两个时辰,不许出来!” 丢下这么一句,大夫人扬长而去。 荷香连忙把沈妤扶起来,一边掉眼泪一边说道,“大少奶奶这是倒了什么血霉,摊上这种事儿。” “多年媳妇熬成婆,大少奶奶快去吧。”陶妈妈话里有话,轻轻推了荷香一把,让她们快点去祠堂。 沈妤听出陶妈妈的那句话是让自己隐忍,在这种环境下,便是沈妤不忍也不行,要知道,这个时代可是你一步错,就会死无全尸的时代。 “少奶奶,你说陶妈妈会不会……”荷香忽然琢磨出来什么,忍不住惊呼。 “知道就行了,走吧。”沈妤堵了荷香的嘴,一前一后进了祠堂里跪着。 现在是戊时,两个时辰后是子时,也就是说,她十二点之前还是可以睡觉的。 早跪完,早睡觉。 荷香见沈妤如此不当回事,心头的火冒了冒,却什么都没说,转身悄悄去房里给沈妤拿了两个垫子。 等到子时,沈妤从祠堂出来,远远看见门口的树下走出来一个人,吓了一跳,“谁在那里!” “是我。”盛延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两个药瓶子。 “你在等我?”沈妤讶异了一下,没想到盛延卿会在这里等着给她送药。 “这两株桂花树是盛家先祖种下的,现在还不到桂花盛开的季节,可是夜里却有凉风习习,赏月乘凉都是一个佳处,你为何断定我是在等你?”盛延卿的眼里有一抹难以觉察的浅笑。 “哦,你在给桂花树上药。”沈妤在心里呵呵了一下,“二少爷既然不是等我,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妤说完就走,盛延卿摇了摇头把药瓶交给荷香,转身欲走,就看见不远处的长廊下站着许馨玥。 许馨玥几步走到盛延卿跟前,眼睛里含着情意,“你还记得桂花树!” 隔着衣服,盛延卿感受到了许馨玥的颤抖,却不为所动。 “你一定还记得我对不对!当年在城东的那棵桂花树下,你给了我一个玉佩,你还记得么,你还记得么!我,我……” 许馨玥越说越激动,月光打在她的脸上,衬得她越发的脸色如纸。 “我不记得了,你是三弟的妻子,便做好你的三少奶奶。”盛延卿一根根的掰开许馨月的手指,将她推开,丝毫不关注她眼中的崩溃和绝望。 “不,你不是,你不是这么绝情的人!”许馨玥颤抖着摇头,见盛延卿要走,连忙快走几步,死死拉住了他的袖子。 盛延卿挺住脚步,转了转身,看着许馨玥。 “当年的事情,今夜的事情,从来都是你一厢情愿,你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不是我执迷不悟,是你早已变心!是不是沈妤?我看到你给她送药!你是不是爱上了她,是不是!她是你的大嫂!” 许馨玥的眼中闪过一抹疯狂,手上也松了力道,“她果然是个贱人!” “不可理喻!”盛延卿早就不想跟许馨玥纠缠,一甩手快步走去。 许馨玥追了两步没追上,脸上一冷,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妤刚到扶云居门口,就看到了站在正门口,面色如鬼的许馨玥。 “这大半夜的,弟妹找我有什么事情么?”沈妤并不知道许馨玥跟盛延卿两人之间的纠缠,见她身子不爽利,连忙让荷香把她往里面让,“快进来坐吧。” 第十四章 快管管这些下人 “不必,我嫌脏。”许馨玥冷冷的丢了这么一句,“我来是想提醒大嫂,可要对得起盛家的三座牌坊。” 怎么着,这是她还没申请,许三少奶奶就要给自己安排上了? 沈妤向来不是什么好性子,见许馨玥这个样子也冷笑道,“若你想要第四座,我可以帮你!” 许馨玥见沈妤竟然如此不客气,本想回敬她,却见谢长里低着头走了过来。许是忌惮谢长里,许馨玥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扶云居的门口。 “大少奶奶,三少奶奶这是?”谢长里也看出了这是许馨玥,疑惑她来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沈妤摇了摇头,也疑惑许馨玥这莫名其妙的恨意从哪儿来,“谢管家,三少奶奶跟二少爷认识么?” 不是沈妤瞎猜,而是盛家如今囫囵的男人也就盛延卿一个了,旁的许馨玥应该是看不上才对。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听说,三少奶奶新婚夜里哭着喊着说自己要嫁的是二少爷,不是三少爷。为了这事儿,还闹了一场呢。”谢长里寻思沈妤也不是外人,也没瞒着她。 “原来是这样……”沈妤了然,忍不住开启了脑补模式。 按照惯常套路来说,应该是许馨玥喜欢盛延卿,谁知道阴错阳差嫁给了盛延伟。 可是这可是民国,不是二十一世纪,结错婚了离婚重来就行。所以,许馨玥只好闹了一场之后被二房强势镇压,屈从了。 许馨玥这个样子很显然是没有对盛延卿死心,难不成得不到就要把怒气转移到她身上? 沈妤打了个寒蝉,赶紧岔了话题:“这么晚了,谢管家来这里可是长辈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吩咐,让小的等着大少奶奶出来之后给大少奶奶送些药膏。”谢长里笑了笑,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瓶子递给荷香,“这是老夫人那里拿来的,活血化瘀最好。用法我已经写在了这个纸条上,荷香你识字吧?” “认识,多谢管家了。”荷香一喜,谢过谢长里之后接了东西,眼神灼灼的看着沈妤。 “举手之劳,我就先走了。”谢长里笑了笑,临走前不忘叮嘱沈妤,“明日少奶奶可以晚一些直接去老夫人那里,当着老夫人的面,大夫人也不敢太过造次。” 沈妤知道谢长里这是好意,谢过了之后目送他离开。 第二日一早,沈妤醒来的时候听荷香说盛延卿今日有事,要去山上看茶树,所以就不去茶坊了,也不知道是真的为了看茶树还是避免跟沈妤同进同出。 “行吧,那我们自己去。”沈妤是不想在家呆着的,不然谁知道大夫人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整她。 以前,沈妤觉得电视剧里面的奇葩婆婆已经很可恨了,如今看到大夫人才知道什么叫做小巫见大巫。更让人绝望的是,她还不能反抗。 刚到茶坊,沈妤就看到盛延伟从里面出来,顿时有些疑惑。 这么早,盛延伟来这里做什么? 这几日观察下来,沈妤并不觉得盛延伟是一个勤奋工作的盛家少爷。相反,盛延伟的风评并不好,据说他是吃喝嫖赌抽什么都做,否则也不至于会为了娶个媳妇还得冒用盛延卿的名号。 “哎呦,大嫂来了?”盛延伟看到沈妤的马车,眼睛一亮,连忙跑了过来,“大嫂可算是来了,这茶坊里的人忒不懂规矩,你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什么风把三弟吹来了?”沈妤一边下车,一边跟盛延伟打招呼。 无事不登三宝殿,盛延伟此番到这里,绝对没有好事儿。 就在两人说这两句话的功夫,呼呼啦啦的从茶坊里面跑出来了两三个伙计还有管事。 “三少爷,您且等等,等我们跟老夫人回禀了再给您拿。”刚上任的刘管事见盛延伟还在门口没走,沈妤又来了,悄悄松了口气,拉住盛延伟苦口婆心的说道,“三少爷,您拿了钱是潇洒了,我们却遭殃了。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是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卖了也赔不起这么多钱啊。” “怎么回事?”沈妤借着荷香的手一边从车上下来一边往茶坊里面走,同时示意伙计们把盛延伟给拉进来。 这么大庭广众的,难道要白给人看热闹? 伙计们齐心协力把盛延伟给拉回了茶坊,这一路上的空挡里,沈妤已经听管事们说了事情的始末。 今天一早,盛延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直接就来了茶坊,借口去进货,要从账面上拿钱。刘管事刚上任,一时间并不知道盛延伟负责的究竟是哪个单子,说要查一下,耽搁一小会儿。 就这么一小会儿,盛延伟都不愿意等,直接从装钱的匣子里面随便抓了一把就要往外走。刘管事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带着两三个伙计去追,可是盛延伟又不是旁人,他也不敢真的拉拉扯扯的伤了金贵的少爷,心里苦的堪比黄连。 好在沈妤这个时候来了,刚好把盛延伟给堵住,让他才堪堪松了口气。 “三弟着什么急,如今茶坊里虽说有些乌烟瘴气,但是查个单子也不过是须臾的功夫,怎么这么点时间就等不了了?”沈妤笑盈盈的在上座上坐下,看着盛延伟道。 眼瞅着自己就要跑出去,却被沈妤给拦住,盛延伟自然是心情不好。 却见她笑意盈盈,声音温软,只当她是个好拿捏的。他吊儿郎当的寻了个椅子坐下,哼哼两声吩咐道:“那还不快去!” 刘管事连忙去后面查单子,一盏茶之后刘管事扶着眼镜颠颠的跑了过来,面色有些犹豫。 “说,是不是有我要做的单子!”盛延伟看着刘管事手中拿了一个单子,哼哼两声抱着胳膊问道。 “回三少爷的话,确实有。”刘管事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盛延伟,又看了一眼沈妤,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这不就完了么,非得浪费这么一回事儿。大嫂,不是我说你,妇道人家就是胆小,若是这一会儿的功夫,那茶叶卖给了别家,可别怪老祖宗说你。”盛延伟站起身,一抖衣摆就要往外走。 第十五章 这钱你怕是拿不走 “慢着!”沈妤有些不满,却没表现出来,只让盛延伟等一等,“既然有单子,三弟又要正经的去进货,我自然是没理由拦着的。只是三弟方才胡乱抓了一把,只怕也不清楚自己带了多少音量。” “倒也是!”盛延伟一听,顿时觉得沈妤怕是要再多给他一些音量,连忙从怀里把钱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劳烦掌柜给称一下,今早我看的那批茶,怕是没有一百两买不下来的。” 他这几日听闻了不少关于沈妤的事情,以为她是跟老祖宗一样是个铁血手腕的,现在看来,沈妤不过是个纸老虎。跟下人跟前耀武扬威,在正经的盛家人跟前,还不是个哈巴狗? 哼,她还算聪明,知道自己是要仰仗谁的。 “稍等等,刘管事把单子拿来给我看下。”称钱的事情,不劳烦刘管事去做,指派了一个小伙计去把钱拿走,沈妤伸手要了刘管事手里的单子,“还劳烦管事把这单子上的时间之后,三少爷取钱的记录都给拿出来瞧瞧。” 这几日,沈妤早就发现了账面上钱亏空的事情。这其中,除了管事的贪墨之外,还有就是盛延伟私自来这里支取银两。这几日林林总总算了下,短短半年,盛延伟就支取了一千两有余。 如今,盛延伟还要在账面上支取钱,沈妤既然撞见了,那就不能不管。 若是前日,沈妤还能睁只眼闭只眼,但是发生了昨日的事情,沈妤自然也明白了老夫人的几分心思。 老夫人一手做下来的家业,自然是只想给自己的儿孙的。二房虽然是盛家的二房,却跟大房的关系到底差了一层。 老夫人的相公跟盛延伟的爷爷是兄弟,大夫人跟二夫人也不过是堂妯娌,盛延卿跟盛延伟更是远了几分的堂兄弟。 这样的亲戚,若是安分守己,老祖宗未必不想养着,算是全了几分亲戚情面。可若是他们不安于室,老夫人也不会坐视不理。 再加上,昨天宋宝琴的事情刚闹出来,这个档口要是再对盛延伟放纵,只怕茶坊上下都会以为,大房死了嫡子就真的能任人拿捏了! 盛延伟一听要去看以前的账目顿时有些慌了,不过转念一想,先前的那些人只怕也没记多少,便又悄悄放下了心。 见盛延伟这个样子,沈妤微微一笑,只低头去看那单子,没说什么。单子是三个月前的单子,主家是城东的悦然茶楼,要十斤毛尖,十斤武夷大红袍,十斤龙井,十斤六安瓜片,总价不过二百多两钱,交货的时间是这个月底。 如今已经到月中,如果沈妤没记错的话,如今库房里的存货,怕是没有这么多。想到这里,沈妤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盛延伟一直在悄悄观察沈妤的表情,见她一会儿轻笑,一会儿皱眉,那心情也是随着一起一落,急得他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找个机会赶紧出去。 可是,他又舍不得马上要到手的钱。 就在沈妤把看完的单子放到手边的时候,刘掌柜已经拿了盛延伟支取音量的记录过来,沈妤仔细看了一遍,拨了拨算盘算了之后抬头看着盛延伟道:“三少爷,今儿个这钱,只怕你是拿不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盛延伟一听顿时气了,站起身子就朝着沈妤这边走了过来。 有利落的伙计赶紧把他隔开,开玩笑,这可是大少奶奶,要是三少爷在这里把大少奶奶打破了头,他们一样没办法交差。 虽说好男不跟女斗,但是这盛延伟委实不算好男。 “盛家是大户人家,又是商贾之家,不管做事还是做人都有一个章程。”沈妤笑了笑,好似对盛延伟的威胁并不放在心上,“悦然茶楼的单子统共不过二百多两钱的单子,但是三少你前前后后少说也拿了小一千两出去,而库房中的茶叶却一点都不见多,我且问三少爷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不过是我们盛家买来冲喜的一个丧门星,好好做你的寡妇就行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盛延伟恼羞成怒,没想到竟然被沈妤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给耍了。 “我是盛家大房买来冲喜的媳妇,堂堂正正拜了堂的大少奶奶。至于盛家茶坊,本就是老祖宗一手做出来的,是大房的茶坊,我大房的儿媳妇管了大房茶坊中的事情怎么也碍着三爷了?反倒是三爷,你无凭无据毫无缘由的来茶坊拿银两,走的是哪门子的道理!”撕逼这件事情,沈妤从来没怕过谁。 更何况,昨天她就已经对盛家二房非常不满,今儿个还纵容了盛延伟,那还真是个棒槌! “呸,家雀尾巴插画纸,装什么凤凰呢!你不过是被老祖宗委任过来挑茶叶的一个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告诉你,今儿个你要是不把钱给我,以后有你好果子吃!”盛延伟发了一通火,见沈妤竟然毫不在意,竟然发了狠。 “我吃的是大房的米面,用的是大房的用度,你给我什么果子吃?”沈妤冷笑,看着在那里上窜下跳的盛延伟,“今儿个钱你还真拿不走,若你不爽,大可到老祖宗跟前告我的状,我且看看,老祖宗是帮谁!” 反正沈妤手里有凭有据,就算是老祖宗问起来,她也不怕。 盛延伟见沈妤这么坚定,身边又有伙计们堵着,眼瞅着捞不到好处,气的一边骂一边往外走。 “鸠占鹊巢的老母鸡,给你个鸡毛就当令箭了,你且等着老祖宗来那你是问!” “我可是盛家正正经经的三少爷,你苟且得了一个大少奶奶的名头就来我这里耍威风,你算个什么东西!” “男人味儿都没尝过,就给老子甩脸色看,今儿个算你能耐,当心有一日落我手里,让你生不如死!” 盛延伟越骂越难听,沈妤脸一拉,抬脚出去,却见盛延伟已经噤了声,一溜烟的跑了个没影。 第十六章 这可是盛家大奶奶的肚兜 沈妤疑惑的在门口看了看,却没看到有任何认识的人。不过他已经闭了嘴,人也走了,便是想拎回来说道说道也没机会。沈妤咬了咬牙,哼哼了两声转身回去。 “今儿个多谢大少奶奶了!”刘管事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跟在沈妤身后道谢。 “你们这么多人拦不住一个盛延伟?”沈妤看了一下茶坊里面的青壮少年们觉得疑惑。 “不是我们拦不住,他到底是盛家的三少爷,而且先前这种事情也不止一次,上报给大夫人,大夫人却都不管不问,我们也不敢做什么。”刘管事叹气摇头,又有些心有余悸。 若是今儿个这些钱不见了,盛延伟又不承认,到最后少不得要他来赔。 “他是盛家三少爷,不缺吃不缺穿的,要这么多钱做什么?”沈妤更好奇的是这个,盛延伟就算是浪荡一些,却也不至于能小半年就花这么多。 就算是现在这个年月,一千两钱,足够寻常百姓人家吃用一辈子不愁了。 “大少奶奶还不知道?三少爷年前的时候就迷上了赌钱,先前还赢些钱,现在就只输不赢了。”刘管事整理好所有的单据,惋惜道。 “古来十赌九输,便是刚开始赢点,后面也得全都输回去。” 原来是这样,沈妤点了点头,叮嘱了刘管事以后不要再给盛延伟一文钱之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了。 到了晌午,盛延卿还没回来,沈妤往门口看了一眼,见他毫无踪影就让荷香去取了饭食,寻了个地方慢慢吃。就在吃饭的空挡,刘管事又慌慌张张的找了过来。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这事儿只怕得您才能拿主意了。”刘管事一溜小跑,小腿肚子都在打颤,额头更是汗水密布,让沈妤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让刘管事急成了这个样子。 “出了什么事儿?”沈妤把饭碗往旁边一丢,连忙让荷香先去倒杯水。 “多谢少奶奶,是订单的事儿。我刚刚去在前头查单子,在夹缝中看到了这个,您瞧瞧,这可怎么办啊。”刘管事一把推开荷香送过来的茶水,焦急的把手中的单子递给了沈妤。 沈妤接过来一看,也忍不住跟着有些上火。 那单子是上个月一个商人路过这里留下的单子。要的货物倒是不多,但是单子写的语焉不详,定金多少,价格多少,还剩多少尾款一件都没写清楚。 再去看那经手的人,沈妤却也瞬间明白了。 又是盛延伟。 只看到一个名字,沈妤就忍不住的想要用最坏的揣测去安排给他。 看着这张纸,沈妤忍不住就想到一个路过的商人想要在这里**一批茶叶,因为信任,所以留了定金在这里。 原本盛家准备好了货物之后用漕帮的船送到客人指定的地方,验了货,拿了钱便成了。 可惜了,这人遇见了盛延伟。盛延伟见这人是个外地人,人一走便贪墨了定金拿去赌博,至于单子,若是不被刘掌柜发现,等回头人过来了的时候大可一问三不知,抵赖到底。 “刘管事,账面上可有这笔定金的记录?”虽然不报任何希望,但是沈妤还想问一下。 “没有,我查过了,丝毫没有。少奶奶,这可是这几日就要交的货物。若是交不上,那盛家以后……” 那盛家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经商这件事全靠诚信,几百年来积累下来的诚信却很容易被一次细小的误差毁掉。 “刘掌柜先去准备单子上的货物,看看能准备多少。剩下的人,若是没什么事儿,都去城里的赌坊酒楼里面找三爷,找到之后不用惊动他,回来告诉我,我去找他!”沈妤将单子交给刘管事,顺带吩咐伙计们出去找人。 众人一听,连忙各自散去,找人的找人,备货的备货。 一柱香之后,茶坊的伙计急匆匆的进来,冲着沈妤说道,“大少奶奶,找到三少爷了,在三条街外的长隆赌坊。”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沈妤冷笑一声,让人准备马车,她要去赌坊把盛延伟给拎出来。 谁知,一到赌场,沈妤刚一进去,就被气的七窍生烟。 “你们别瞧不上这个东西,这可是盛家新晋的大少奶奶的贴身肚兜!嘿嘿,你们瞧瞧这刺绣,瞧瞧这面料,莫说五百文,就是五两钱也不在话下!” 一进门,沈妤就看到盛延伟一只脚站在椅子上,一只脚踩着赌桌,正脸红脖子粗的跟人理论着什么。 “你当我们没见过娘们的肚兜不成,随便从大街上扯来一个冒充盛家大少奶奶的肚兜就来滥竽充数!”旁边的赌徒早就已经红了眼,根本不买盛延伟的账,只让他赶紧滚蛋,“赶紧滚,赶紧滚,别在这耽误大爷我们赚钱!” “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东西,仔细看看,仔细看看!”盛延伟见要被人推搡出去,死活抱着那赌桌不肯走,一只手还高高举起那肚兜,只求万一有人能看上。 沈妤被他的这个样子气到气血翻涌,三两步走到了盛延伟跟前,一把抢过那肚兜,将盛延伟捞了出来,冲着他的脸就是“啪啪”两个耳光子。 赌疯了的盛延伟被沈妤这两耳光子打的头晕目眩,却也瞬间清醒了过来,见到沈妤过来,更加得意,拉着她让她承认这是自己的东西,“大嫂你来的正好,你快说说,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来人,把这个东西给我捆回盛家!”沈妤才不会跟他胡搅蛮缠,直接让伙计把盛延伟捆了带回盛家,自己则转身就走。 那个肚兜,真的是她的。 一瞬间,沈妤有点慌,这个年代,女人的名声比命还值钱,若是肚兜这种东西被人在大庭广众下看到,无异于沈妤就在大街上裸奔。 这样的结果,沈妤承受不起。 可是,究竟是谁要毁了她? 捆了盛延伟,沈妤却没有惊动盛家的长辈,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借着换衣服的功夫让荷香去打听今天谁进了内屋。 第十七章 你不能赶我走 等到沈妤换好衣服,荷香已经到打听清楚回来了。 “内屋除了我和采薇,旁人是绝不可能进来的。少奶奶,我方才找了个借口让采薇出去,自己悄悄去翻了采薇的东西,发现她果然藏了一包银两。”说着,荷香拿了一个钱袋子出来交给沈妤。 “这个钱袋子,能证明是盛延伟的么!”沈妤现在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两个人都给剁碎了喂狗! 盛延伟记恨她没给他钱她还能理解,可是采薇图什么? 采薇是盛延茗的贴身丫鬟,如果盛延茗还活着,采薇就是个妾。可是盛延茗死了,沈妤自问也没什么地方对不起采薇,为什么采薇要这么害她! “能,这个钱袋子不少人都在三少爷身上见过,跑不了。而且,我问过了,今天看门的小丫鬟亲眼看到三少爷拿了一包钱给采薇,采薇鬼鬼祟祟的交给他了一个布包。”素荷点头,表示现在人证物证都在。 “把盛延伟交给老祖宗,让老祖宗去处理这件事吧。你去把采薇找回来,我倒是想听听她怎么说。”沈妤冷笑,想知道采薇这肚子里究竟放了什么算盘。 “是!”荷香转身去寻了采薇回来。 没一会儿,采薇就跟在荷香的身后进来了,最后面走的就是今天守门的那个丫鬟。 “你说吧。”荷香推了一把那个小丫鬟,让她把事情的始末给说出来。 “是!今天一早,三少爷气冲冲的从外面回来,一边走一边骂,奴婢听见了之后,不敢冲撞三爷,于是赶紧寻了个角落躲了起来。谁知道三爷竟然直接冲着扶云居来了。”小丫鬟怯生生的看了一眼采薇,又看了一眼沈妤,见两边都没什么火气才敢继续说。 “三爷原本还生气,谁知道看到扶云居的牌匾的时候忽然笑了,招手让采薇姑娘过去,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见采薇姑娘转身进了内屋,不一会儿就拿了一小包东西出来,跟三爷换了一包银两之后就进去了。” 小丫鬟刚说完,采薇就跳了起来过去掐那丫鬟,“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平日里我待你不薄,你竟然出卖我!” “那我可曾苛待了你!”沈妤“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怒气冲冲的看着采薇,“虽说你是个丫鬟,可是来了扶云居之后,我什么时候差使过你,什么时候让你受过委屈!”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想差使我?”采薇冷笑一声,转身看着沈妤,“若你是盛家少奶奶,差使我,我自然无话可说。可是你不是,少爷原本定的亲事是沈家嫡小姐,你一个表小姐李代桃僵,害死了大少爷,你还敢在这里妄称少奶奶!” “婚书上可曾写了新娘名讳?”沈妤瞬间明白了,采薇这是一个实打实的忠仆,觉得是沈妤克死了盛延茗。 “写没写,关你屁事,反正大少爷要娶的人不是你!”采薇见沈妤好好的坐在这里,越看越生气,说着就要冲过来挠沈妤。 “吃了豹子胆的东西,陷害少奶奶就算了,还想打人!”荷香也是个泼辣性子,见采薇上来伤人,三两下就把她扣下。 “荷香,直接把她赶出去吧。”对于这种根深蒂固的思维,前面已经有个大太太了,沈妤自然不会白莲花到去拯救一下这个执迷不悟的采薇。 这么一个人放在身边,有了前科之后,沈妤也不能放心让她留着。 “你敢,你算什么东西!我出生在盛家,是盛家的家生子,你凭什么把我赶出去!”采薇一听,眼睛血红,恨不得登时撕了沈妤。 “就凭我现在是跟大少爷拜堂成亲的人,就凭我是盛家承认的大少奶奶!”沈妤嗤笑,看着采薇,“你不服是么?要真说起来,都算是命!你就是没命做盛家的妾,你就是没命享盛家的福,怎么样,满意了吧?” 这样的人总是执迷不悟的,便是沈妤说破了嘴皮子,采薇也绝对不会相信一个字。她今天故意把沈妤的肚兜弄出去,就是存心想要弄死沈妤,让沈妤死在所有人的口水之下。 沈妤不是圣母,她不可能原谅一个差点害死她的人。 把采薇赶出去,已经是她最大的仁慈了。 “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大少爷怎么可能会死!要不是你,盛家也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早就该死了,早就应该死在少爷的棺材里,去地底下跟少爷做伴!”采薇如同疯了一般,挣扎着要挣脱荷香的束缚,冲过来跟沈妤同归于尽。 沈妤皱眉,这里的人都疯魔成这个样子了么! “闹什么闹,成什么规矩!” 就在采薇癫狂的时候,门口进来了一个人,一声暴喝止住了采薇的所有话。 沈妤见到来人,连忙站起身行礼,“婆婆,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要是不来,你这个院子还不得翻了天!”大夫人不满的冷哼一声,看到荷香制住了采薇更加不满,“到底是野丫头,也不看看你手里的人是谁,还不赶紧给我放开!” “婆婆,恕儿媳不能聪明,采薇今儿个犯了大错了。”沈妤摇头,头一次的顶撞了自己婆婆。 “什么?”大夫人不解的看着采薇,示意她说来听听。 “大夫人,您一定要为奴婢做主啊。”采薇见到大夫人过来,顿时泪如雨下,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即使这样,采薇还不忘到大夫人跟前寻求温暖。 沈妤和荷香眼睁睁的看着采薇一步步的爬到了大夫人的脚下,拉着大夫人的裤脚在那里痛哭流涕。 “大夫人,今儿个奴婢发现少奶奶将自己的肚兜给了三爷,足见少奶奶跟三爷有私通之嫌。奴婢本来是想跟少奶奶好好说说,咱们盛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绝对不能允许盛家媳妇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谁知道,少奶奶非但不听,还要将奴婢赶出盛家!奴婢生在盛家,自然是要死在盛家的,求大夫人救救我,奴婢不要从盛家离开!” 第十八章 堵了嘴卖了 这可真是赤果果的红口白牙的污蔑人了,沈妤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已经开始骂娘。荷香没有沈妤这样好的涵养,当下就要冲过去撕了采薇的那张嘴。 “你这个小贱蹄子,想爬上大少爷的床不成,就来这里诬陷少奶奶?你好大的胆子,莫非以为你是家生子,盛家奈何不了你了不成!” 荷香离得近,陈妈妈想拦着却已经来不及,之间荷香气的脸通红,扑到地上,压着采薇就要去撕她的嘴。采薇也不甘示弱,便是被荷香压在地上也不忘还手,扯着荷香的头发,朝着她的脸抓去。 陈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拉住荷香,旁边的丫鬟婆子也连忙上前,把采薇给拉了起来。 一通混乱之下,采薇的脸上被拧的通红,荷香乱了头发,却没伤到哪里。沈妤见荷香没伤到,舒了口气,走到大夫人跟前行了一礼,叹口气说道:“婆婆明鉴,自我嫁入盛家一来,今早在茶坊是第一次见到三少爷,并且还跟三少爷发生了一些口角。方才,我也跟三少爷一起回来,如何可能把自己的东西交给三少爷,还让采薇看见?” 大夫人来这里,也是为了盛延伟被捆回来的事情。今天早上,沈妤阵仗颇大的把盛延伟直接捆回来交给了老夫人,老夫人就关了院门,谁都不让进。 昨天晚上宋宝琴才说过让外甥入嗣的事情,今天沈妤就把盛延伟给捆回来,大夫人是得意的,但是也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狠狠的甩宋宝琴一个耳光。 听到沈妤这么说,大夫人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虽然看不上你,但是沈家的家规也不是寻常的,你在沈家的时候,想必是没见过盛延伟的,进门这么长时间,也就今天跟盛延伟打了个照面,说你跟盛延伟有苟且,我也不信。那你说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还有什么肚兜?” 肚兜的事情,就算沈妤不说,盛延伟也会跟老夫人说了,那么一来,大夫人迟早知道。 “回婆婆的话,这话得从今天早上说起。早上我请安之后去了茶坊,刚好看到三爷从里面出来,还拿了柜上的钱说去进货。我查了账面,发现三爷这些日子拿了不少钱,但是却没见货物入仓,便不让三爷把钱拿走。三爷记恨,便回家来跟采薇勾结,拿了我的肚兜出去跟人打赌。” “后来,你为何把盛延伟给捆回来了?”大夫人更关心这个,打断了沈妤的话头,“说重点!” “有一批货,这几天就要交付,但是三爷却贪墨了定金,甚至连单据都藏了起来。我去找三爷的时候,刚好看到他在拿我的肚兜打赌,所以就让人先把他捆了,塞了嘴带回来。”沈妤低了头,好像犯了什么错误。 可是,大夫人仔细想了想,看向了采薇的眼神就变了。 沈妤如何,她并不关心,最好是真的闹了什么事情,外人能插手直接把她弄死,好去给盛延茗陪葬。 可是,这个事情,却不能是影响盛家门楣的,尤其是影响盛延茗的! 在盛延茗还没死的时候,大夫人确实有打算让采薇当盛延茗的小室。 而采薇,也确实是把自己当成了盛延茗的小妾来对待。但是,这个所有的前提都是,盛延茗还活着。 如今盛延茗已经死了,沈妤又是明媒正娶的,若是她偷汉子,不是等于给盛延茗带了个绿帽子么? “采薇,你可知错!”大夫人虽然糊涂,却还没糊涂到被采薇给蒙蔽的地步,只听了沈妤说了始末,大夫人就有了决断,“采薇,你污蔑主子,不安于室,你当我盛家的规矩是你踩在脚底下的泥不成!” “大夫人,我,我没有……”采薇原本的打算是,大夫人早就想弄死沈妤,她如今给了大夫人一个由头,大夫人肯定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却不想,这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你没有?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不成!”大夫人扫了一眼地上的钱袋子,冷笑一声,也不管采薇的分辩,直接吩咐陈妈妈,“堵了他的嘴,寻个人牙子过来把她给我卖了!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在盛家简直是脏了盛家的地!” “是!”陈妈妈应了之后,看也不看采薇惊惧的眼神,从袖子里捞了一条手绢直接塞到采薇嘴里就把她拖了出去。 采薇呜呜的想说什么,却只能被越拖越远。沈妤讶异大夫人居然这么利落干脆的处理了采薇,同时又有些心凉。 在这样的年月里,人命真是卑微如草芥。 “多谢婆婆相信儿媳。”看到大夫人看过来,沈妤连忙行礼道谢。 “嗤,就你还干不出这事儿来。不过,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等下从老夫人房里出来之后,你给我去祠堂跪着去,同时抄经百遍给我儿祈福!”大夫人冷笑一声,看了沈妤一眼,“别想着像上次一样蒙混过关,我告诉你,就算是烧,也得是我看过之后才能烧!” 这一句话,就堵死了沈妤的退路。沈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唯唯诺诺的应了:“是,媳妇知道了。” 过了没多久,老夫人便让陶妈妈来找沈妤,也没叫她过去,只把她夸了一下,送了一些东西过来。 沈妤谢过,看了看时间,叹了口气让荷香去准备笔墨纸砚到祠堂里去。 这个年代,惩罚人还真没一点新意,不是抄经就是跪祠堂。 不过转念一想,旁的譬如沉塘之类的,她沈妤也并不想尝试。 用惯了键盘的沈妤用起毛笔来颇为别扭,沉着心写了几张,好歹也能看的过去。只是这样的速度,要抄完一百遍,实在是太难了。沈妤看着眼前的纸张,看着远处荷香努力帮忙抄写的样子,仰天无奈的哀嚎了起来。 过了子时,沈妤实在是熬不住那个困意,“噗通”一下栽倒在案几上睡着了。 第十九章 七七忌日 等到沈妤醒来,已经天色大亮,距离陈妈妈过来检查只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荷香数了数面前的东西急得快哭了,“少奶奶,我这里只有二十张,要是不够,怕是大夫人又要寻法子折腾您了。” “应该没几张……”沈妤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纸张,内心稍稍有一些惶恐,“这根本不是人能抄完的啊。” “不管了,能有多少是多少!不行的话,去找老夫人求救。”荷香也是刚刚醒来,铁打的人也熬不住白天去铺子里,晚上还得抄经跪祠堂。 三两步走了过来,荷香拿起沈妤面前的纸张数了数,惊了一下,“少奶奶,昨天那么短的时间,您居然抄了五十七遍?” 沈妤也惊讶,她写了多少她清楚,顶天了有十遍,那多出来的四五十份是谁放在这里的? “这不是少奶奶抄的?”荷香见沈妤脸色不对,仔细翻看了一下,虽然字迹都不算好看,却有一些细微的差别能看出来不是一个人写的。 “咳咳,昨天我们都睡着了。”沈妤咳嗽了一声,仰头看了一下供桌上蹲着的那些盛家祖先,“你相信是盛家祖先显灵么?” “少奶奶,您蒙谁呢!”荷香白了沈妤一眼,将那些多出来的打乱,然后放到一起,“虽然不够,但是也没办法了。” 沈妤点了点头,百遍这样的数字,根本就不是一夜之间可以写完的,如果写完了才是真的有鬼。不过,七十七这个数字,也是有点意思。 临走之前,沈妤给盛延茗的牌位前面上了柱香。 卡着时间,沈妤跟荷香到了鹤寿堂,跟大夫人一起给老夫人请安,并且当着老夫人的面把七十七遍佛经交给了大夫人。 “婆婆,媳妇蠢笨,一夜的功夫也只抄了七十七份出来,还请婆婆恕罪。”沈妤伏低做小,丝毫没有一点怨言的样子让老夫人分外满意。 沈妤的懂事,沈妤的聪慧,都是老夫人始料未及的,盛家需要有这样的孙媳妇,只可惜盛延茗死的太不是时候了…… “什么?七十七份!”大夫人一听,顿时恼了,“没用的东西,抄经都抄不完,还能干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延茗媳妇白天还要去茶坊,晚上还要跪祠堂,抄经,能抄出这么些来,已经是不容易了。”老夫人伸手,陶妈妈连忙去大夫人那里拿了超好的经书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翻看过后,觉得沈妤虽然字迹不是很好,却一字一句都没有错处,也算是诚恳,足见她下了功夫的。至于百遍,本就有些难为人。 “可是,这可是要烧给延茗的,她抄不完怎么烧!”大夫人见老夫人发了话,愈发的对沈妤不满。 “你烧给延茗,他也不稀罕一本书看一百遍。功夫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我看沈妤就很好,能在延茗死后守着他的东西。”老夫人抬了抬眼皮,扫了大夫人一眼,大夫人果然噤声不敢说话。 “老夫人息怒,我想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今儿个是相公七七的日子,相公想必是在暗示我什么。”沈妤叹了口气,冲着两人行了一礼,“我虽然跟延茗没有夫妻之实,但是到底有一个夫妻的名分。自从延茗出殡之后,虽说每日上香祭祀,却也很少有昨日那样陪过他的时间。” “昨夜,我在祠堂里,一边抄经,一边想着相公,今早就刚好抄了七十七份,想必是相公也在想念盛家的长辈们。” 按照这个地方的规矩,七天为一祭,一直到百日之后。沈妤其实也是今早才想起来今儿个是盛延茗七七的忌日。 因为时间太久,很多人都快忘了这样的日子,可是沈妤却不能忘。 “好像是的。”陶妈妈想了想,顿悟,“要不是少奶奶还记着,我们都忘了!” “长辈们事儿忙,这些日子,盛家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不记得却也是正常的。”沈妤非常有一个做寡妇的自觉,不管是看在盛延茗给自己留的那些傍身之物的份上,还是跟盛延茗的这个名分,她都会做好一个死人的媳妇。 至少,盛延茗是她得扛一段时间的大旗! “真的?”大夫人似乎也没想到,回头看了陈妈妈一眼,得到了一个确定的眼神之后连忙吩咐道,“快快快,去祠堂给少爷安排上!” 大夫人对旁人心狠手辣,对自己儿子还是非常放在心上的,一听说今日是七七忌日,连忙让人去准备。都怪这些日子二房阴魂不散,没事儿就生幺蛾子。 “婆婆不忙,我来的时候已经给相公上了香,也按照往日的规格准备了祭品。娘这会儿要是不忙,可以先去跟相公说说话。”沈妤连忙过去扶住慌忙要往外出的大夫人。 “你别以为你偷巧我就能放过你,今儿个就看在我儿子的面上算了,下次看我不揭了你的皮!”大夫人一把拍开沈妤的手让她去一边,“给我滚一边去,看见你就来气!” 沈妤连忙站到一边,低着头等大夫人走远了之后才抬起头,冲着老夫人行礼,“祖母,茶坊的事情还没完,我就先去茶坊了。” “不忙,你先坐下歇歇。”老夫人笑了笑,指了指身边的位置,陶妈妈连忙端了一个鼓凳放在那里。 沈妤想了一下,道了谢,只坐了一半。 “昨夜一夜没睡,今儿个也不忙着去铺子。我都听掌柜的说了,茶叶的分拣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伙计就行。”老夫人慈爱的拉着沈妤的手拍了拍,笑眯眯的说道,“你是个好孩子,我想问你,你在沈家可经营过铺子?” 沈家也是个商贾之家,甚至比起盛家也毫不逊色,否则两家不会联姻,还聘的沈家嫡系姑娘。若不是沈家做事不地道,嫁过来的就是沈家正正经经的小姐了。 “我怎么可能经营过铺子,不过是在沈家见过账房相公们到老爷夫人跟前回话,知道一些皮毛罢了。”沈妤红着脸摇了摇头,聪明的藏了拙。 第二十章 我分得清是谁的 她不会像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中的女主一样,觉得自己穿越了,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她是文科生,读过不少历史书,从来不敢去小看书里的那些人。 像盛家老太太这样的人物,沈妤的斤两放在她跟前,顶了天也不过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罢了。 自作聪明,只会让盛家老太太觉得厌烦,对沈妤来说却并没有什么好处。 看着沈妤这个样子,盛老太太了然的点了点头。她也觉得,沈妤既然不是沈家的正经小姐,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表小姐,怎么可能会被沈家如此细心教导。 原来是这孩子自己聪明。 “今儿个既然是延茗的七七,你就在家里歇着吧。陶妈妈,去跟大夫人说一声,剩下的二十三遍,就让延茗媳妇在房里念了就行。”到底,盛老太太还是疼爱沈妤的,放她走了之后,沈妤回去先把经给念了,完了之后才稍稍梳洗一下好好睡了一觉。 等到一觉神清气爽,已经是午时已过。荷香取了饭食放在蒸笼里面热着,沈妤醒来的时候,那饭菜还是热的。酒足饭饱,沈妤吩咐荷香检查一下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少了。 采薇既然这么恨自己,应该不仅仅只是一件肚兜,肯定还有旁的东西。只是昨日,事情繁多,又惊动了大太太,她还没时间去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清楚。 今儿个既然不用去茶坊,那自然是早点整理清楚心里有个谱。 荷香是沈妤带来的丫头,对沈妤有多少东西自然清楚不过,跟沈妤一起把所有东西都检查了一遍之后,荷香回禀,“少奶奶,除了昨天那个肚兜,还少了一个花开富贵的肚兜,一对儿珍珠的耳环,两条手绢。不过耳环和手绢我昨天好像在采薇的房间里见到过。” 这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卖了? “去采薇房里找找,她被卖了,家人没脸过来给她收拾东西,应该还在。”沈妤吩咐,先抬脚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见她出来,连忙行礼,得知她要去采薇的房间之后顿时惊讶了一下,却慌不迭的跟上。等到从采薇的房间里翻找出来了沈妤的东西之后,众人才真的信了采薇竟然偷东西的事情。 昨天采薇被卖,下人之间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沈妤不容人,知道采薇差点成了大少爷的妾之后心里膈应,随便找了个借口给卖了。也有人说,是采薇自己不干净,真的偷了东西,所以大夫人都不容她。 等今儿个沈妤真的从采薇的房间里翻出来了自己的东西,所有人才相信,这真的是采薇偷了东西被发现,所以才被卖掉。 一时间,整个扶云居上下都寒蝉若禁,生怕被拖累。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是大少爷书房里的一句话,虽然我只去过一次,但是这话我记住了。你们是伺候在大少爷跟前的老人了,多的我就不说了,你们好自为之。” 沈妤也发现了这些人的眼神闪烁,轻飘飘的丢下这么一句之后,带着找出来的东西回了自己屋子。 看着找出来的东西,沈妤只觉得后背发凉。除了荷香清点出来的之外,沈妤还发现了不少不应该属于采薇的东西。经过荷香的辨认,确认了就是沈妤的嫁妆单子中的东西。 短短几日,采薇仗着自己是盛延茗曾经的大丫鬟的事情,竟然偷梁换柱了这么些东西。 “少奶奶,还是少了那个花开富贵的肚兜。”沈妤在那里出神,荷香清点了东西之后招呼道。 “我知道了。”沈妤就知道,昨天拿回来的那个肚兜,是没穿过的。可是那个花开富贵的,是前天晚上才换下来的。盛延伟拿了那个穿过的,肯定还要做别的事情。 如果不弄回来,以后她要么就要跟盛延伟一丘之貉,要么就要被他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反咬一口。 可是,直接去要,只怕盛延伟根本不会给她。 “小姐,怎么办?”荷香见沈妤脸色不好,急得脸上出了一层汗。 “这件事并不光彩,不要声张。”沈妤摆了摆手,让荷香不要着急。“快到晚膳的时候了吧?” 荷香点了点头,下午沈妤起的晚,用了午饭之后又去采薇的房间里待了一会儿,算算时辰,差不多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吃了晚饭,我们就去院子里坐坐。”沈妤勾唇笑了笑,显然是已经有了办法。 吃完晚饭,热气尽散,沈妤带着荷香去了花园,在里面慢慢溜达。盛延伟不知道从哪儿鬼混回来,看到沈妤在围栏边看鱼,忍不住哼了一声踱了过去,阴阳怪气的说道:“哎呦,大嫂真是好威风。” “威风不过三爷。”沈妤听到盛延伟的声音,回头一看果然是他,笑了笑,冲他微微行了一礼。“三爷安好,这是从哪儿回来?” “还能从哪儿?长春楼,哪儿的姑娘,可是比大嫂还辣上几分。”盛延伟摸了摸昨日被沈妤扇了一耳光的地方,嘴角扯出猥琐的笑容。 这是**裸的调戏了,沈妤眼神一暗,看着盛延伟冷笑道:“三爷既然从姑娘那儿回来,可别带了姑娘的肚兜!” “带着姑娘的肚兜又如何?总归,我分的清楚哪个是大嫂的就行!”盛延伟才不怕沈妤,昨天被老太太教训了之后,他竟然还能有钱出去吃喝玩乐,根本一点都不影响。 说句不好听的,盛延伟的这二三十年,每天没有教训都吃不下饭。反正不管犯了什么错,他总归是盛家的儿孙,就算是盛老太太都拿他没办法。 “你!三爷你太无耻了!”荷香年轻,见盛延伟如此调戏自家少奶奶,顿时恼了,拿了身边的石头就砸向盛延伟,“我砸死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谁你都敢调戏,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盛延伟见那石头堪堪擦着自己的脑门过去,顿时冷汗就下来了,不知是想起了昨天沈妤的那一巴掌还是想起了盛老太太的教训,连忙提起袍子,啐了荷香一口,转身就跑。 第二十一章 你不是来找我的 等盛延伟跑了,荷香气鼓鼓的回头看向沈妤,“少奶奶,这个人太恶心了!” 沈妤无语的看着荷香,特别想问她一句,你难道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人不成? 不过,到底也没问出来。 沈妤今天来这里,本来是想找个机会,逼盛延伟将东西交出来,现在人都跑了,自然是没机会了。她悠悠的叹了口气,带着荷香转身回了扶云居。 第二天日一早,沈妤去给老夫人和大夫人请了安之后准备出门去茶坊,刚出了二门,就见许馨玥的丫鬟轩儿叫住了她。 “大少奶奶且等等,我家少奶奶请您过去一趟。” 轩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看着沈妤的眼神有些可怜兮兮的哀求。 上次见到许馨玥,沈妤觉得她似乎有些癫疯,下意识的就不想跟她有什么过多的瓜葛。可是轩儿拉住她的手扣的死死的,大有如果她不去,就要撞死在门口的态势,她又不得不去。 “你家少奶奶可说了是什么事儿?”沈妤还是先问问发生什么事情再说吧。 许馨玥如今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如果她想嫁祸自己什么的,她怕是没有招架之力。 “是我想把大嫂的东西还给大嫂。”许馨玥不知是怕沈妤不来还是等的不耐烦,就在沈妤刚刚问完,她竟然自己出来了。 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眉目之间也有些病态,显然是这几日更加疲累。可是,她到了沈妤跟前,强行装出一副笑脸,让沈妤觉得四肢发麻。 “什么东西?”沈妤疑惑。 只见许馨玥从袖子里拿了一个小包袱出来递给荷香,然后冲她欠了欠身,歉然道:“我相公顽劣惯了,前日闯下大祸还不思悔改,唐突了大嫂,今儿个我将嫂子的东西还回来,也替我相公跟大嫂道个歉,还请大嫂不要怪罪。” “……”沈妤一时沉默,不知道许馨玥这是葫芦里卖的哪门子药。 荷香接了包袱,掀开一角看了一眼,果然就是那件花开富贵的肚兜,被包的严严实实,但是却好像没人洗过,上面还有皱褶。 “弟妹不用在意,好好养胎才是正事儿。这,都是小事儿。”沈妤干干的说了两句,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四顾了一下,赶紧脱身,“茶坊还有事情要忙,我就先走了。” 看着沈妤落荒而逃,许馨玥收了脸上古怪的笑意,面无表情的看了那打开的门扉一眼,最终在轩儿的搀扶下回了自己的屋子。 到了下午,许馨玥回禀了一下自己婆婆,说要去布庄挑些布料还有丝线给肚子里的孩子做衣服就出了门。可是出了门,许馨玥却没有直接去布庄,而是去了昌盛茶楼。 进门之后,许馨玥轻车熟路的去了一个包厢,一开门,看到一个人背对着他坐着,她好像瞬间活了一样,轻快的走了过去,扑在那人身上,“婆婆多说了几句,我耽搁了一会儿,你可等急了?” 那人轻轻拨开许馨玥的胳膊,站起身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眉目清朗,神色淡然,不是盛延卿又是谁。 “我也刚到,三弟妹这样不好。”拨开了许馨玥的胳膊,盛延卿倒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不是来找我的么?”许馨玥眼中燃起的生机瞬间消散,人都呆滞了起来。 盛延卿似无知无觉一般,冲着许馨玥行了一礼,“我是来道谢的,多谢三弟妹保了盛家门楣。三弟行事糊涂,如果任由他这么下去,盛家只会颜面无存。” “你……”许馨玥的嘴张了张,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消化盛延卿说出来的一字一句。 “这些钱,你收好,我知道二房现在状况不好,你跟延伟也只靠着二婶的贴补度日。你现在肚子里还有孩子,手头有些余钱,也能保重自己的身子。”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我?”等许馨玥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盛延卿的眼神中有一丝丝的疯魔,“你是为了沈妤!你给我钱,是为了让我封口!” 昨天晚上,家里的门房送来了一封信,让许馨玥帮忙把沈妤的东西还给沈妤。 那封信没有落款,可是许馨玥一下子就看出那是盛延卿的笔迹。所以,她义无反顾的把沈妤的东西偷了出来,交给了沈妤,同时还替盛延伟道了歉。 可是,沈妤一无所知。 盛延卿为她做了这么多,沈妤竟然一无所知! 现在,盛延卿又为了她,让自己闭嘴。 “我只是觉得你需要这些。”盛延卿觉察到自己似乎哪里说错了,拿钱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把东西放下。 “你觉得我需要这些。可是,你笃定她需要什么!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你一定是喜欢上她了!”许馨玥忽然就发了狂,拿起桌上的杯子就朝着盛延卿扔了过去,“你居然就这样喜欢了别人!” “她是你的大嫂,你居然就这样喜欢上了她!我以为你是个君子,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败类!” “你是比盛延伟还龌龊的败类!” 许馨玥一边歇斯底里的骂着,一边朝着盛延伟扔茶杯。茶水和茶叶洒了一个雅间,盛延卿躲闪不及,身上也难免有些波及,可是却一句话都没有分辩,等许馨玥累了之后,他才慢慢开口。 “现在的局面,谁都无法改变,你应该好好保重自己,生下孩子好好过日子。你,总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行。” 盛延卿原本是想劝许馨玥保重自己,可是到底这话不该他说,最终还是让话换了味道。 说完,盛延卿也不管许馨玥听没听进去,抬脚出了雅间。许馨玥如丧考妣的坐在椅子上,轩儿看了时间,着急的叫了她好几次,总算是把她给叫醒了。 两人买了东西回去,已经过了晚饭时分,回屋的时候,许馨玥看到已经回来的盛延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你在那杵着干什么,给我滚进来!”盛延伟也看到了许馨玥,非常不满的吼了一声。 许馨玥抿了抿嘴,亦步亦趋的走了进去。 第二十二章 要不是孩子,你早死了 衣柜旁边散落着几件许馨玥的衣服,床上也是一片凌乱,盛延伟显然是回来翻找什么。许馨玥知道他在找什么,犹豫了一下,刚想出去,就被盛延伟给截住了。 “我前两天拿回来的东西你给我放哪儿了!” 盛延伟闷头在柜子里翻找,将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之后并没有发现自己要的东西,转头去问许馨玥。 这一转头,刚好就看到许馨玥要出去。 “贱人,你给我回来!”盛延伟怒不可遏,三两步走过去,抓着许馨玥的头发就将她给拖了回来,“说,是不是你把那东西拿出去了!” “相公快松手,我不知道什么东西!”许馨玥抓住盛延伟的手跌跌撞撞的往屋里走,满脸的惊恐,“我真的不知道,我求求你,放开我!” “我呸,这屋里就你我两人住着,还有谁能动我东西!”盛延伟这几日受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正没地方撒呢,许馨月就自己撞了上来。 拖着许馨玥到了床边,盛延伟一把将她摔在床上,接着不由分说就骑到了她的身上,左手揪住许馨玥的领子,右手高高举起,毫不客气的甩到了许馨玥的脸上。 “贱人,你当我不知道不成,定是你偷了我的东西拿出去!水性杨花的东西,老子今天让你知道这房里的规矩!” 盛延伟一边骂一边打,动静颇大。 轩儿去二夫人那里回话,听见屋子里的动静,吓的脸色发白,连忙跑了过去,就看到许馨玥被盛延伟压在身子底下毒打。 “救命啊,相公,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你那日回来偷偷藏了起来,谁都不让见,怎么今儿个就说是我拿了!”许馨玥举起手护着自己的头,一边求饶,声音凄厉,却只有轩儿一人闯了进来。 “三爷,您快放开少奶奶,少奶奶如今怀着孩子,您再给打出个好歹来!”轩儿急得一头汗,什么也不顾的就冲上来拉开了盛延伟。 也不知是盛延伟是不是在外面被掏空了身子,竟然被轩儿顺利拉开,上气不接下气的坐在鼓凳上死死盯住许馨玥。 被他这么盯着,许馨玥瑟瑟发抖的缩向床铺,大气都不敢出。 “要不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我早就弄死你了!”盛延伟眼神阴鹫,好像焠了毒的刀子,看的许馨玥忍不住又是一抖。 “相公信我,我真的……” “哼!你最好祈祷你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无事的!”盛延伟根本不想听许馨玥的话,一甩袖子转身跑了出去。 轩儿这才松了口气,将许馨玥从床上扶了下来,“三爷也真是,不知道在外面受了哪门子的邪气,跑回来冲着三奶奶发。如今少奶奶可是双身子,三爷也不顾忌着点!” 许馨玥任由轩儿将她扶着在妆台前坐下,整个人好像又平添了一抹死气。从成亲那日之后,盛延伟哪天不是受了邪气? 估摸着盛延伟这一出去,没个三两日不会回来,轩儿放心的出去打水,留许馨玥自己在这里坐着。 许馨玥看着镜子中自己凌乱的头发,高肿的脸颊,努力的扯出一抹微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让她忍不住滚落了眼泪。 一场雨毫无预兆的淅沥而下,许馨玥看着廊檐下低落的水珠,又看着从外面冲进来的轩儿,眼神重回死寂。 沈妤原本在茶坊分拣茶叶,猝不及防的被淋了雨,好在荷香机灵,一见势头不对,直接将她给拎了回来,索性沈妤并没有湿了多少。 只是看着正在下雨的天空,沈妤有些发愁。 这是梅雨季节来了? 只是现在才五月,就已经开始连日阴雨绵绵,实在是有些反常。 “今年的梅雨来的早了些。”盛延卿着一身烟青色的缎面长衫从里面走出来,在沈妤身边站定。 “等雨停了就好了。”前世,沈妤长在北方,对南方的梅雨季了解不多,只当这雨一会儿就会停。 “这雨,怕是难停,不过好在先前那批香林茶已经差不多分拣完毕,大嫂也不用再这么来回折腾了。”盛延卿似笑非笑的看了沈妤一眼,似乎带了些嘲讽。 沈妤并不知道哪里说错了,疑惑的看了盛延卿一眼,没再接话,吩咐下人们套车,她要回去了! 老夫人只说让沈妤去铺子里分拣茶叶,却没说让沈妤过多插手铺子的事情,所以等香林茶分拣过后,沈妤还是要回到后宅,免得落人口舌。 这一回去,沈妤就好像外面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大夫人连日又刁难了几回,若是不过分的,沈妤一一照做,若是过分的,沈妤便搬出了太夫人,让大夫人铩羽而归。 只是连日来阴雨连绵,让沈妤着实了解了什么叫做梅雨季节。沈妤原本以为这雨只是下两天,停一天。谁知,这梅雨季节竟然是一个月三十天,竟然有二十五天都在下雨。 还是连续,毫无停歇的! 随着不停的下雨,茶坊又出了一件事——即将出货的一批茶叶居然受潮了。 这批茶叶还是悦然茶楼的那一批,盛延卿知道了盛延伟的所作所为之后,便把这件事揽了过来,督促茶坊里面的伙计还有掌柜抓紧时间去收茶,总算在茶叶即将交货的时候收齐放到了库房之中。 只可惜,库房居然漏水了! “唉,真是可惜了,那么多茶叶,竟然都受潮了!底下的人到底是怎么干活的,库房漏水居然没有检修出来!”老夫人气的捶胸顿足,倚在软榻上唉声叹气。 若是晴好的天气,受潮的茶叶晒一晒也就好了,可是如今到了梅雨季节,晒都没地方去晒。 “老祖宗别气坏了身子,天有不测风云,事情总会有办法的。”沈妤温言安慰,将刚刚熬好的药送到了老夫人身边。 大夫人也在老夫人跟前伺候,听了沈妤的话,白眼一翻,哼哼两声说道:“要我看,就是你这个丧门星带来的晦气!自从你进门之后,我们盛家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第二十三章 烘制 沈妤低头不语,将汤药喂了老夫人之后又体贴的拿了蜜饯过来放到老祖宗跟前,“老祖宗吃口蜜饯,去去嘴里的苦吧。” 乍一听到库房漏水,盛老太太就有些上火,这些日子更是头晕的难受,于是就请了大夫过来。老太太不爽利,底下的小辈们都得伺候在跟前,沈妤自然也不能例外。 她原想去请个西医过来的,但是老太太不乐意,此事就作罢了。 “好孩子有心了,我听陶妈妈说,你前些日子让荷香去茶坊拿了受潮的茶叶回来,可是有什么法子?”盛老太太并不相信什么丧门星,见沈妤对受潮的茶叶似乎有所动作,忍不住就问了起来。 “回老夫人,是有些想法,不过还没成功。”沈妤红了脸,看了看盛老太太,小心翼翼的说道,“我寻思,茶叶受潮可以晒一下祛除水汽,而用火同样可以将多余的水汽祛除,于是我就把那些受潮的茶叶拿回来想要试试看能不能稍微烤干一些。” 茶叶不同,制作工序也不同。这次出问题的大部分都是毛尖,所以沈妤也专注于处理毛尖的方法。古法加工毛尖茶的流程大致为采摘、杀青、揉捻、理条、炒茶等工序。到了近代,有了烘干机的加入则将炒茶变成初烘和复烘。 如果炒茶是第一步,再次进行烘制,应该问题不大。 可惜了,沈妤对于泡茶品茶有研究,对于制茶却没有那么多的经验,只能一点点的来。 盛老太太自然也知道其中道理,只是有些想不明白,“茶叶若是经过二次炒制,味道和形状必然发生变化……”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试了很多次,希望能把控到最合适的火候。”沈妤腼腆一笑,将软枕放到盛老太太的身后。 “可有成效?”盛老太太觉得沈妤总能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便是如今还没结果,他也想知道是不是有成效。 “还没,不过今日晨起的时候烘制的倒是比前些日子的好了许多。老祖宗可要尝尝?”沈妤吩咐荷香去拿茶叶,趁着现在盛家这些嘴刁的人都在,也好看看到底差了多少。 等荷香取了茶叶过来,沈妤泡了之后分别给盛老太太,大夫人还有盛延卿上了茶,接着就站在一边静静等候。 沈妤拿回来的是毛尖,毛尖口味清淡,最不耐二次烘制,她想了很多办法,才将受潮的茶叶挽救回来一两分。 等到所有人都放下杯子,沈妤才眼神灼灼的看着盛老太太:“老祖宗,如何?” “你这孩子有心,茶叶沾了烟火气自然会变味儿,你竟然用了毛尖茶树的枝子来烘它,让它沾染的只是自己原本的味道。”只尝了一口,盛老太太便眉开眼笑,“只是这茶叶,味道太老了。” “对,就是这个道理。”沈妤点了点头,看着盛老太太说道,“不过还有别的法子,只是得请老太太帮忙。” 沈妤想到的是在现代用的最广泛的烘干机,虽说她没用上过,但是大致的原理还是知道的。省城是早已通上电了,而老宅没有修电路,但是有炭火啊,控制好的话,效果应该差不多。 大太太一听,顿时恼了:“你这个扫把星,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别到时候茶没烘干,反倒还糟践了东西!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把我们盛家往火坑里推。” “受潮的茶叶是断然不能再往外卖的,左右是要丢弃的东西,为何不能给我试一试?说不定有救呢。”沈妤也不恼,微微一笑,看向了盛家老太太。 老太太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喝茶不语的盛延卿,转头吩咐陶妈妈,“去给底下知会一声,大少奶奶要什么都给,不许偷奸耍滑。” 陶妈妈应了,亲自过去传话。沈妤也告退,去了厨房还有工匠那里寻些趁手的工具。 不多时,就有一个简易的烘干机被做了出来。沈妤用一口铜锅,搁在炭火的余温之上,也不放水,然后用了隔板隔出一段距离之后才将茶叶放上去。 一刻钟之后,沈妤将烘制的茶叶从铜锅上拿出来,触手一片干燥,心头一喜,取了茶杯和水泡了一杯送到了鹤寿堂。 “制出来了?”老太太见陶妈妈带了茶水进来,连忙坐起身子伸手去接,“还真让这孩子给捣鼓出来了。”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大太太伺候了老夫人一会儿便有些受不住累坐着歇息,见沈妤竟然真的捣鼓出来了办法又是一个白眼翻了过去。 “陆氏,对于茶叶受潮,你可有法子?”老夫人瞥见大夫人的脸色,拢了笑意,轻轻用碗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慢悠悠的问道。 “我怎么知道?从小到大,我虽喝了不少茶叶,却也没做过茶叶,怎么可能知道茶叶要怎么去潮气。”大夫人答的理所应当,让老夫人拉了脸。 “你既然不知道,那就不要在这里说风凉话。作为长辈,一言一行当为孩子们做个模范,而不是想你这样只会给他们泼冷水!”老太太“啪嗒”一声,将茶碗放到了身边的红木几上,脸色颇为不好看。 大夫人见状,连忙站了起来道歉:“婆婆息怒,是儿媳小气了。沈妤她,实在是……” “她今年才十八,便是冲喜不成,也是延茗的造化不够,你苛责她做什么?我当你这么长时间,已经清楚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能自省对延茗究竟做了什么,谁知你竟然如此的不长进!”盛老太太拉了脸,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敛了笑意,乖乖拱手立着听训。 “沈氏进了门,那就是盛家媳妇,是盛家人。我不管她原本姓什么,只要能对盛家好,那就是我盛家人!反之,如果谁要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想挖盛家的墙角,我老婆子还没糊涂!” 先前盛延伟去柜台上拿钱赌博的事情盛老太太并不知道,那天审问了盛延伟,又知道这是大太太默许的之后她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之所以一直不发作就是因为大太太下面毕竟还有一辈,要给她留些颜面。 第二十四章 茶坊失火 可是这几日看来,沈妤对大太太不能说恭敬有加,却也是仁至义尽,反倒是陆沁芳脑子犯糊涂,对人不依不饶。 “婆婆,我,我真的知错了。”大夫人也瞬间明白,这是老太太已经知道她纵容盛延伟的目的。 盛延伟从柜台上拿钱赌博她之所以会听之任之,不过是想借着盛延伟这个窟窿给自己捞点好处而已。这件事原本做的隐秘,谁知还是瞒不过盛老太太。 “多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好自为之。”盛老太太见她真的有愧疚之色,也不便多说,警告了她一句,“沈氏是个堪当大任的,后宅的事情,以后就不让她做了,专心在茶坊里学学,以后掌家也用得着。” 沈妤并不知道这些在鹤寿堂里发生的事情,只专心在厨房烘制那些受潮的茶叶。经过两次实验之后,沈妤已经能得出规律,一次比一次出来的东西好,到最后,甚至远超原本的茶叶味道。 陶妈妈过来传老太太的话的时候,沈妤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心里高兴得恨不得蹦起来,能不用在大太太手底下过日子,别说让她去茶坊当学徒,就是去扫地她都愿意! 有了老太太的吩咐,沈妤自然是积极上任,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茶坊,教了众人如何烘制茶叶。 悦然茶楼的单子不大,烘制起来也用不了多久,可是受潮的仓库里可不仅仅只有一个悦然茶楼的货。沈妤一边在茶坊盯着伙计们干活,一边好奇的问盛延卿。 “悦然茶楼的货并没有多少,为何你会如此上心?” “翻云龙。”盛延卿在旁边检查烘制好的茶叶有没有疏漏,听到沈妤问他,他轻轻的吐出了三个字。 被盛延卿一提醒,沈妤瞬间想起先前的翻云龙来。先前她用钱买到了翻云龙的茶树位置之后她就没有再继续关注了,因为她相信盛延卿的能力。 不过盛延卿把翻云龙跟悦然茶楼放在一起,显然是有深意的。 正在检查茶叶的盛延卿没听到接下来的动静,抬头一看就看到沈妤在那里凝神苦思。他也不打扰,就那么抱着胳膊看着她。 等到沈妤回了神之后,他才慢慢说道:“悦然茶楼在各地都有分号,手中有一大票的老饕,如果能借着悦然茶楼的手,将全国老饕给召集到这里,我们可以省很多事情。” 被他这么已解释,沈妤恍然大悟,这是要搭个顺风车,做广告啊。 “悦然茶楼以前的茶叶不是咱们供应的么?”沈妤疑惑,这应该是个大主顾,为什么盛家不争取一下呢。 “不是,是沈家。”盛延卿古怪的看了沈妤一眼,转身继续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沈妤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转身一溜烟的就跑了。沈家,沈家!她居然不知道! 烘制是个细致活,伙计们也是第一次上手,所以沈妤一刻钟也不能离开。再加上茶叶量大以及交货日子临近,整个茶坊后院被烘制茶叶的火炉生生烧的好似提前到了七月。 三天下来,所有人都有些疲惫,便是沈妤也挂了两个大黑眼圈,强撑着在屋子四周去查看烘制的茶叶。 精神不济就容易出乱子,沈妤一晃神的功夫就听见外面有人喊。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沈妤一惊,抬起头来一看,屋里烘烤茶叶的人竟然已经跑了不少。虽说是梅雨季节,但是江南水乡的房子都是木制的,有刷了桐油防虫防水,可是一旦失火,却也极其容易燃烧,蔓延极快。 失火的地方就在沈妤所处的房间门口,为了烘烤茶叶,茶坊后院的几个屋子里面都生了炉子派人看着,火势方才起来的时候人就一哄而散,走的时候还带倒了不少炉子。 四散的炭火燃烧到了帷幔,顺着帷幔又上了房顶,燃起一片片青烟,却不见势头减弱。 沈妤被困在其中,左右寻找,却丝毫不见生路。她寻了帕子捂住口鼻,找了东西想要披在身上的时候却便寻不到。 如果没有东西盖在身上,想要冲出这火场怕是难了。 沈妤有些着急,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心一横,准备就这么出去,却听窗棂“哗啦”一声响,似乎是有人破窗而入。 “这里!”那声音稳健,还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沈妤来不及多想,连忙冲了过去,带起的火苗撩拨了她的裙摆,却被盛延卿眼疾手快的拍掉,并将她从坏掉的窗户里塞了出去。 众人慌成一片,不知道沈妤还在里面,见盛延卿闷头闷脑的冲了进去吓了一跳,想要去阻拦,却发现沈妤出来了,更是惊了一头冷汗。 “大少奶奶,二爷,你们怎么样,可伤着了?”刘管事夹着尾巴一溜烟的过来,仔仔细细的将二人打量了一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咳咳,没什么事。咳!你赶紧去找水龙队的人来!”盛延卿一边指挥着人救火,以便让人去找水龙队。 只是一下子,火势就蔓延了开来,只靠着茶坊里面的人,只怕人手不够。 沈妤被撩了裙摆,身上也货拉拉的,整个人都有些不好,却还是跟众人一起,到处寻找工具救火。 等到水龙队的人把火扑灭,沈妤一张小脸早就成了花猫。盛延卿过来递给她一块帕子,然后就转去跟水龙队的人说话去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茶坊着火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盛家,盛老太太得知此事,连忙带着人过来,看到焦黑一片的后院之后眼睛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大夫人跟着过来,理所应当的就把这件事又扣到了沈妤的头上。 “我就说你是个丧门星!说,你是不是沈家派来折腾我们盛家的!好好的茶坊,怎么下着雨还能让给着了!我看你分明就是有意,想要把我们盛家的气数耗尽,好让沈家独大!” 当着茶坊所有人的面,大夫人毫无顾忌指着沈妤就是一盆又一盆的污水往她身上泼。 第二十五章 连夜赶工 “母亲,茶坊失火是伙计失误,引发了火灾,跟大嫂没什么关系。”盛延卿取了几块大洋谢过水龙队,一转头看到大夫人这么劈头盖脸的责骂沈妤,忍不住辩解了一句。 “怎么没关系,我看她就是存心的!她没嫁进来之前,盛家好好的一点事情都没有。她一进门,先是你哥哥病死,接着就是灵堂被烧,跟着茶坊出事。我看就是这个女人跟我们盛家八字不合!”大夫人叉腰看着盛延卿,眼神一扫,顿时整个院子的人都低了头,不敢说话。 “住口!”盛老太太好不容易喘平了气,又差点被大夫人给气回去,“延卿,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祖母,起火的是用来烘制茶叶的房间,因为连日的烘制,工人们都有些疲累,门口的伙计侯三烘制茶叶的时候打了个盹儿,手一抖碰倒了铜锅上的茶叶,茶叶受热燃烧,侯三却没发现,等到烧起来的时候想要扑灭已经晚了。”盛延卿责备的看了一眼侯三,然后继续说道,“这场大火茶坊除了损失一间房子之外,还损失了五十斤毛尖。” 先前的库房主要就是存放的毛尖,所以受潮的也是毛尖。这场火之后,原本受潮了三百斤茶,现在变成了五十斤,盛老太太都不知道是该夸这些人还是该骂这些人。 “都是命啊……”盛老太太看了看天,感慨了一声,“延茗媳妇,你可还有法子?” “回老夫人,五十斤茶叶看着多,却也不是没有办法。”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想,沈妤也累了三天,可是眼前的这个老太太多番维护她,让她狠不下心来不管不问。 “说说看。”盛老太太看了一眼已经化作灰烬的茶叶,混浊的眼睛中透着一股死心。 “虽说现在已经过了清明一个多月,可是背阴处还有一些茶树的茶叶没有采摘完。祖母可以派人去茶农手中收回来,能收多少是多少,能补多少是多少。” 盛家茶坊之中的库存都是有了主家的,这一烧,五十斤的亏空自然是要补上的。 “我如果没记错,并不是所有的客人都要的雨前茶,所以,我们不算是坏了规矩。”看盛老太太有话说,沈妤先开了口,露出一抹微笑,“祖母,距离月底还有七天,尽人事听天命吧。” “好,就算是能采摘回来足够的嫩芽,你要如何在短短七天里炒出茶叶?” 采摘收购这些能用钱来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就是如何能把茶叶给炒出来。便是盛老太太再相信沈妤,也不觉得她能短短七天就完成整个工序。 “这就要劳烦茶坊里面的师父们了。”沈妤看了一眼在院子里站着的人,然后趴在盛老太太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这件事实在大胆,便是盛老太太听了之后也略有迟疑。 “死马当作活马医,你,且试试吧。”思考了片刻之后,盛老太太摆了摆手,允许沈妤一试。 古法炒茶的工艺繁琐,需要的时间和机遇很强,所以这才是盛老太太笃定为何七天出不了成品的原因。可是沈妤来自现代,知道现代改良过后的工艺有多高产,于是便想尽力一试。 事情安排下去之后,第二日一早伙计们就送来了新鲜收购上来的茶叶,沈妤马不停蹄的就开始了茶叶的制作。 先将茶叶进行初次的分拣,然后在筛子中摊放以及分级。因为都是做惯了的事情,伙计们手脚麻利,赶在下一批茶叶回来之前就将它们处理好放在廊下回潮。 院子里还在下雨,茶叶回潮的很快,老师傅们检查了茶叶的回潮的程度然后就让伙计们搬去揉捻和理条。到了炒制的环节,沈妤却拦住了大师傅们。 炒茶非常讲究手艺和火候,可是,烘制却不用。沈妤检查了一下已经成条的茶叶,然后将炉火升起来,跟大师傅们讲了一下如何烘制茶叶,接下来的事情就快了很多。 炒茶依靠的是大师傅们的手艺,一个大师傅一口锅就算是不眠不休七天也只能做出来一斤茶叶,可是烘制就不一样了。弄了一个大一点的锅,直接放上隔板隔除水汽,然后把成条的茶叶放上去烘制,一层层的码放好,一锅就能出一斤茶叶。 第一次烘制之后拿下来回潮一次再进行第二次烘制,等到成品出来,沈妤特意送到了盛家让老太太试试口感。 乍一尝,便是见多识广的老太太也没能分出来哪个是沈妤用新工艺做出来的。 二夫人听见有热闹,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看到了正在喝茶的盛老太太。 “大伯母,这是炒出来了?”二夫人见盛老太太嘴边有一抹笑容,顿时心里咕咚一声,觉得有些不妙。 “是啊,炒出来了,延茗媳妇还真有办法。”盛老太太老怀甚慰,就算是她将来作古了,盛家能传到这两个年轻人手里也算是对得起盛家列祖列宗了。 “是么!”二夫人干干笑了一声,请了安转头就走。除了鹤寿堂,二夫人眼神哼哼了两声,吩咐人去准备车马。 这俩狐狸崽子跟她这个老狐狸斗,还嫩了点! 宋宝琴悄无声息的到了茶坊,刚好到了换岗的时间。连日来的劳作让所有人都目光呆滞,两眼无神,只剩下机械的劳作。 “哎呦,真是辛苦各位了,瞧瞧你们累的。”二夫人拍了拍胸口,一脸心疼的看着那些从门里面出来的青壮小伙,“可累坏了吧,坐下歇歇,喝点茶水,吃点东西再回家休息。” 伙计们也是经常见到二夫人来茶坊的,所以对她的到来并不陌生,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地坐下喝了口水,接了二夫人发的点心和糕饼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多谢二夫人,二夫人也吃点?”有跟宋宝琴熟悉的,拉着宋宝琴一起坐下歇歇,“里面忙的乌烟瘴气的,别再熏着二太太了。若是有事儿,还是让丫鬟去叫的好。” 第二十六章 你们不如自己走 “也没什么事儿,我从盛家来,来给柜台上送些银钱。这些日子,柜台上要大肆收购茶叶,老夫人怕柜面上的银子不够。”二夫人笑呵呵的没进去,就在门口寻了个台阶坐下,一派爽朗的样子。“往后的日子,你们怎么打算?” 这波换下的人里面大多都是老师傅,累了一天了,沈妤不忍心让他们继续劳累,免得出了像之前的那些岔子,所以强行让他们回去休息。自然也有伙计的,甚至很大一部分都是失火的时候在一个房间里面的人。 “打算?什么打算?”众人一听,手中的糕饼也没心情吃了,连忙围了上来,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你们心里没数的么?”二夫人见他们毫无防备,脸上惊讶了一下,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帮人到底是她打交道多一点,便是沈妤现在能取信于她们,到底还是不如她的根基深。 “二夫人,您快给我们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众人见二夫人卖着关子,急得抓耳挠腮,连忙追问道。 “侯三已经被打发了,这两日你们看到他的影子了么?”二夫人叹了口气,惋惜的看了他们一眼,“我听说侯三在城里找了一圈工作,结果都没人肯要他,他就去了外地。” “唉,好像是啊。”有跟候三相熟的,听二夫人说起这事儿,拍着大腿感慨道,“虽说候三打翻了炉子引发了大火,可到底还不是为了给盛家烘茶才打翻的么。盛家居然就这么把他给辞了,实在是说不过去。” “你们现在还心疼他,先顾好你们自个吧!”二太太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这帮人,“你忘了,你们把盛家少奶奶丢到火里自己逃命的事情了?沈氏这个人,现在还用得着你们,自然不会对你们下手,等她腾出手来,先前走的那些账房就是最好的例子!” 伙计们一听,顿时流了一身冷汗。 好像是这么回事,只是短短半个月,沈妤的雷厉风行还有铁血手腕让他们见了个透彻。这个大少奶奶平日里虽说言笑晏晏,说话也细声细气,可是他们不少人都亲眼见过她是如何细声细气的就把盛延伟给打发的无话可说的。 盛延伟还是她的正经小叔子,可他们这些伙计不是,而且还把她丢在火场里面。 伙计们面面相觑,心有戚戚。 “要不,我们去跟大少奶奶陪个不是吧。”有大胆的在旁边弱弱的出主意,却很快就被同伴给按了下去。 “你懂个屁,少奶奶那身娇肉贵的,从火海里出来都面不改色,显然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咱们去道歉,她就能原谅咱们了么!” 伙计们一合计,觉得好像非常有道理,开始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讨论了起来。 相比伙计们的急躁,大师傅们就淡定多了。他们是有手艺的,又没招惹沈妤,沈妤不至于就把他们给扔出去了。宋宝琴却不这么认为,见大师傅们不急不躁,慢悠悠的开了口。 “李师傅,你可见了那丫头片子想出来的法子?” “自然是见了,怎么了?”李师傅咽了嘴里的糕饼,疑惑的看了宋宝琴一眼问道。 “她那法子,一下子就能出一斤茶叶,到时候茶坊自然会有师傅闲下来。您看,这茶坊中什么时候养过闲人?”二夫人勾唇一下,撩拨的所有师傅顿时都食不下咽起来。 他们是亲眼见了沈妤的烘制办法的,办法便捷,产量大,还不影响茶的味道。可是,这法子要是真的推广了,头一个没饭吃的就是他们! “要我说,你们等着被她撵走,还不如自己走一个潇洒利落。”宋宝琴叹了口气,“你们都是在盛家茶坊干了好多年的人,可惜了,老夫人如今被她这个小丫头蒙蔽,所有茶坊的事情都交给了她跟二爷。二爷这个人吧,又都听她的……” 一层石激起千层浪,宋宝琴的话好像瞬间点醒了所有人,众人互相看了一眼,谢了宋宝琴之后一窝蜂的走了。 看着这些人散去,二夫人笑了笑,扶了扶鬓发,冲着丫鬟打了个眼色上了车准备去找个地方听曲儿。 又是忙了一天,到了该换岗的时候,沈妤却不见人来。 “怎么回事,人都哪儿去了?”临走之前,沈妤可是叮嘱过他们什么时候过来换岗的,怎么到了时辰却不见人。 “不知道啊,要不让人去找找?”刘掌柜也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吩咐几个腿脚麻利的小厮去把人给找回来。 沈妤只当他们这些天累坏了,睡过了头,便也没在意,打了个哈欠该做什么做什么。等到去找人的小厮回来的时候,沈妤才知道大事不妙。 “少奶奶,那些人都说不干了,这茶坊的活太累,他们要辞了工,在清水镇上寻别的差事。”小厮们气喘吁吁的回来,一个个的回答出奇的一致。 如果一两个偷奸耍滑的人不肯干,那还情有可原,可是这一二十号人都不肯来,觉得辛苦,这其中肯定有古怪。 沈妤跟盛延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爽利的吩咐道:“那还得劳烦你们跑一趟,把他们叫回来领一下工钱。盛家不做这种强买强卖的事情,让他们放心,如果他们真的想走,我们不会拦着不让走的。” 小厮们一听,连忙又撒丫子跑了去寻人,倒是刘掌柜连忙拦住沈妤,“少奶奶,这可使不得,茶坊现在正是要人的时候,如果放了他们走了,茶坊这么多活谁来干!” 刘掌柜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反倒是沈妤气定神闲,看着还在干活的众人问道:“还有谁觉得太累,想要辞工的?” “少奶奶说的这是什么话,这几日虽说累了些,少奶奶却已经说了给我们多发些工钱让我们回去孝敬老娘,我们干着可有劲儿了!”有个汉子一听连忙摇头,憨厚一笑,扬声说道。 接着,他的话就引来了不少附议,整个屋子里瞬间活络了起来。 这就是沈妤奇怪的地方,她是承诺过给他们额外的一些钱来补偿他们这些日子的劳苦,那为何那些人还会集体请辞? 第二十七章 还是差了很多 等到一柱香后,上一波人终于零零散散的过来了。毕竟到了月末,可是一个月的月钱,家里人口多的,可等着这些钱过日子呢,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等人都到齐了之后,沈妤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人绷着脸问道:“我自问盛家茶坊没有对不起诸位,诸位为何要这个关口请辞,便是请辞,可否给我一个正正经经的由头?” “少夫人,这些日子连轴转,我们实在是吃不消啊。”几个老师傅都是老油条了,见状知道若是不给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根本拿不到工钱也走不了,只靠打起了苦情牌,“少夫人年轻,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连熬了这一两天,实在是顶不住了,所以才动了这辞工的念头。我们只怕,有命赚没命花啊。” “是么?李师傅,我记得今天下午我让你们回去的时候,你还跟我说你们不累呢。”沈妤勾唇冷笑了一下,看着那些人说道,“是不是有人跟你们说了什么?” “这……哪儿,哪儿能呢!”宋宝琴在这些人中的威望不低,一时间众人也不会主动就把她给供出来,这也是为何宋宝琴敢亲自出面去挑唆这些人的原因。 “没有么?”沈妤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只一瞬间就确定了一定是有人故意挑唆了这些人,说不定还许下重金来挖墙脚,“难道不是有人说,我发明了一种新的炒法,逼着你们走人?难道不是有人说,你们故意把我丢在火场里面,我对你们非产心怀不满,只要忙完了这几日,我就已经会把你们撵出去?” “额……”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去接沈妤的话。事实上,确实是有人这么说,他们也这么理解了。可是,难道不是么? “我虽然是个女人,却不是个小人。火灾是无意之过,你们逃命也是情理之中,把我丢在火场,我从未责怪过各位。各位可以放心,我断不会在月底之后就将各位撵出盛家茶坊。”沈妤看着这些人叹了口气,只觉得无奈,“我,可以用盛家的牌匾保证。” “诸位都是在盛家工作了这么长时间的,跟盛家茶坊息息相关,盛家如今需要你们,你们却袖手旁观,便是现在出去找差事,只怕新东家也不敢放心去用你们。” 盛延卿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身上的袍子脏的不成样子,却没见他在意,就那么往众人面前一站,他们忽然之间就有了主心骨。 “至于这烘制茶叶的办法,这几日我跟少夫人也研究过,这样的方法并不算成熟,还要以后多研究,所以师傅们也不用担心以后盛家茶坊没有自己的饭碗。你们就算是真的想走,过了这几日,盛家安稳下来之后,我可以手书一封给你们带上,也给你们一个交代,免得旁人以为你们随意就背弃主家。” 说真的,休息的时间不是没人去打听工作的事情,情况都不乐观,被盛延卿这么一说,不少人都有些心动。 “这几日确实劳累大家了,但是一份汗水就有一份收获,今早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几日的工钱双倍,你们能趁着这个时候多赚些钱回去给孩子老人买东西,还能全自己一个名声,两全其美的事情,大家为何还要犹豫?”沈妤温声软语,带着一丝蛊惑,终于说动了这些人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看着有效果,沈妤松了口气,她做不来强人所难的事情,她真的只怕到最后要给他们结算工钱送他们离开。好在,他么回来了。 “走吧,回去继续干活。”盛延卿冲着沈妤笑了笑,朝着里面示意了一下。沈妤点了点头,跟在盛延伟身后进去。 众人不眠不休的忙了七日,到了最后盘点的时候还是差了二十多斤的茶叶。 “这,日子马上已经到了,茶叶不够,要怎么办?”沈妤眉头紧皱,看着盛延卿问道。 “只能去别的茶坊里面去收一些成品茶叶,或者想想别的办法。”盛延卿看着新炒出来,还带着浓郁香气的茶叶皱眉。这样的茶叶很好,可是清水镇里哪儿还有跟这差不多的茶叶? “不……”沈妤见他皱眉,就知道事情绝对不会有这么容易,上前一步想说可以再努力一下,说不定能再弄出一些来。谁知,她刚踏出一步,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不眠不休了七天,沈妤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住,到了这个点已经是强弩之末,如何还能再支撑一天? “少奶奶!”荷香见沈妤要倒,连忙去接,却不如盛延卿手快,一下子就将沈妤给捞了起来。 “备车,送少奶奶回去!”盛延卿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是到底身体比沈妤要好上许多,还没明显的不适。 马车一路疾驰回去,到了扶云居门口,盛延卿看着婆子丫鬟们把沈妤给抬了进去之后也跟着走了进去。沈妤的晕倒惹来了不少人,盛老太太得知沈妤累倒了之后连忙让人请了大夫,自己也过来了。 等沈妤醒来,看到的就是乌泱泱一屋子的人。 “好孩子,这些天累坏了吧。”盛老太太坐在沈妤床边的鼓凳上,身后站着大夫人和二夫人,二夫人身后则是许馨玥。 “是我不争气……”沈妤有些着急的起身,却被盛老太太一把给按住了。 “尽人事听天命,这话是你说的。再说,盛家可没有扣着一个人折腾的道理!”盛老太太把沈妤给按了回去,拉了脸,看着沈妤叮嘱道,“你啊,不要仗着年轻就什么事情都不注意。延卿把你送回来的时候,我都吓坏了。” “多谢祖母关怀,可是茶坊的事情……” “茶坊的事情,自然有我老婆子。好了,你既然醒了,那我就先走了。走吧,咱们都走,让她好好歇歇。”说着,盛老太太起身扶着陶妈妈的手就往外走。 老夫人这一走,就带走了所有人,沈妤看到许馨玥临走之前往外面看了一眼,不知道她在看谁。 第二十八章 中毒了 众人这么一走,扶云居终于安静了下来。 荷香端着刚熬好的药过来,一边手脚麻利的支桌子,拿蜜饯,一边笑眯眯的说道:“老夫人可真心疼少奶奶,一听说少奶奶晕倒了,吓的拐棍都掉了。” “是么?”沈妤笑了笑,伸手接过药碗放到一边,叹气说道,“老太太心疼的不是我,是沈家姑娘。” 到底沈妤还是盛家吹吹打打娶过来的沈家姑娘,旁人不知道,可只说这是沈家大小姐。沈家小姐在盛家出了事儿,丢人的还是盛家。 更何况,沈妤还是为了盛家才病了的。 “原来是这样。”荷香咕哝了一句,低着头将蜜饯放下,伸手要接药碗过来给沈妤喂药。 她先前还好奇,为何盛老太太只会在盛大夫人过分的时候出手阻拦,而不是像沈家的老祖宗对沈大小姐一样事无巨细,呵护备至。 沈妤没有把药碗给她,而是端起来一口喝了,接着苦的整个人都皱了起来。 见她这个样子,荷香忍不住扑哧一笑,连忙把清水递过去让她漱口,同时又奉上蜜饯。 好不容易清除了嘴里的苦味儿,沈妤长长的舒了口气,“呼,苦死我了。” “良药苦口才治病呢,少奶奶不知道,这可是德济堂的李大夫开的药。李大夫多年都不坐诊了,如果不是二爷跟他有些交情,只怕也请不来咱们这里。” 不管外面什么风雨,到了扶云居,总得歇口气,更何况沈妤现如今都病了,更没必要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惹她心烦。 荷香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的跟沈妤说话。 “二爷?”沈妤好奇,对于盛延卿,她只是当一个未来的大腿来抱,毕竟眼下这个局势。盛延卿虽然是个庶子,但是到了这个年月,嫡庶之分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盛延卿这么对她上心是几个意思? “大少奶奶,老夫人让我来送东西了。”就在沈妤疑惑的时候,门外传来谢长里的声音。 脸上一喜,沈妤连忙让荷香把人给请进来,“快请进来。” “大少奶奶安好。老夫人回去之后就寻了库房里的老山参让小的送来,还嘱咐大少奶奶不要再操心茶坊的事情,安心养病才是。”谢长里笑容可掬的将手里的盒子递给荷香,同时单独抽出一摞书递给了沈妤,“这是从大少爷先前的书房找出来的,给大少奶奶解解闷。” 沈妤谢过谢长里,让荷香送他出去之后,随手去翻谢长里送来的话本子。 民国的画本子还带着晚清的一些痕迹,除了山海经等志怪故事之外,还有一些杂说。沈妤翻看了一下,却觉得这不像是盛延茗那种古板的人会看的东西。 “荷香,盛家两个兄弟,是不是感情非常好?”沈妤忽然想起了什么,张口问道。 荷香歪头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的,大爷跟二爷并没有相差多少岁,二爷又从小没了爹娘,全靠大爷这么多年的照顾,二爷才能平安长大。” 沈妤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明白了盛延卿的这一系列动作是出自于哪里了。 就这些日子她的切身体会,大夫人并不是一个有容人之量的人。据说当年盛延卿的娘苏鸢原为盛家大老爷青梅竹马的表妹,两人感情深厚。 然而,当年一场暴雨导致盛家茶场受灾,陆家及时出金钱相帮,条件是盛家大老爷迎娶陆家小姐。苏鸢为盛家考虑,甘愿为妾。 婚后,盛家大老爷享齐人之福没多久,苏鸢就过世了,接着不到一年,盛家大老爷也撒手人寰,留下大夫人陆沁芳还有两个少爷。 如果苏鸢只是一个后宅的生育工具,陆沁芳自然不会多看一眼。但是,苏鸢是自己男人的青梅竹马,陆沁芳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年幼的盛延卿无父无母,又有大夫人这样一个人在旁边,也只能靠着老夫人的照拂还有盛延茗的关爱才能安然长大了吧。 这么说来,盛延卿对她的一切,应该只是出于对盛延茗的感恩。盛延卿对她,应该类似于那种长嫂如母? 荷香见沈妤一直琢磨,只当她还在想茶坊的事情,“少奶奶,别想那么多了,茶坊的事情自有盛家那些相公们操心。您如今都累垮了身子,还是好好养着才是正经。” 说着,荷香不由分说就把沈妤给塞到了被窝里,并且没收了她手里的话本子。 接下来的几日,沈妤就开始了吃药,吃饭睡觉的养膘生涯,只是这养着养着,却越养越重起来。沈妤原本就只是寻常的操劳过度,好好休息再吃点药就好了,可是这几天下来,沈妤原本还能在屋里走走,现在却连起身都困难。 荷香也发现了不对,寻了个机会去将李大夫又给请了过来。 “按理说,少奶奶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的啊。”李大夫拈了拈自己晶莹剔透的胡须,眉头紧皱,又翻看了沈妤的眼皮和舌苔之后转头吩咐荷香,“这几日少奶奶喝的药渣可还留着?” “回大夫,有的,我这就去拿。”今儿个沈妤刚喝了一次药,药渣还没来得及倒,荷香连忙去拿了过来。 李大夫仔细的将那药渣翻了翻,又将残存的药汁挑起一点尝了尝顿时了然,“此事,怕是你家少夫人处置不了。丫头,去请你家老夫人来吧。” 荷香一听,顿时一脸惊恐,却也不敢怠慢,连忙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去鹤寿堂请了盛老太太过来。 盛老太太这几日也纳闷过沈妤怎么越病越重,现在听说李大夫让自己过去,心下顿时有了几分计较。 “陶妈妈,你去二房那边给妙英传个话,让她管好自己的院子。” 陶妈妈讶异的看了一眼盛老太太,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太太这是怀疑……” “不用怀疑,这事儿除了她没别人。沁芳虽然糊涂,但是她不会慢刀子杀人。”盛老太太叹了口气,柱着龙头拐杖先往扶云居去了。 第二十九章 没有法子了 扶云居里,李大夫已经给沈妤施针,将她扎醒,并且改了个方子,亲自看着她喝了药。盛老太太过来,见她醒来之后松了口气,冲着李大夫拱了拱手,“老伙计,有些日子没见了。” “老夫人安康啊,您怕是巴不得不要看见我才对。”李大夫跟盛老太太算是故交,乐呵呵的打了招呼之后两人一起坐下,看着床上气息恹恹的沈妤说了原委。 “老夫人,你我交识几十年,互相都是知根底的,我也不跟您转弯抹角了。您这孙媳妇是中毒,毒就下在她往日的药里。老夫人高风亮节一辈子,心里最存不下的就是这种暗地里下黑手的事情。所以,今儿个给您请来,就是把这话说明白,让您自己心里有个数。” “这毒,能解么?”盛老太太听着,面色凝重,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沈妤,转头去问李大夫。 “自然是能的,如今发现的早,一切还为时未晚。我方才已经施针,逼出她身上大部分的毒素,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养。少奶奶年轻,约莫个三五日就好了。”李大夫点了点头,将药方交给了刚刚回来的荷香。 “那就好,有劳大夫了。”盛老太太黑着一张脸,谢过了李大夫,转头吩咐跟过来的谢长里,“扶云居上下的人全都撵出去,从我院子里拨一批过来。” “祖母,不可……”沈妤只觉得昏昏沉沉的,听到盛老夫人说要将人撵出去,一激灵就想起当初大夫人将采薇撵出去的光景,“老夫人,他们……” “好孩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旁人不足多虑。”盛老太太在沈妤床边,见她苍白着一张脸,还要支撑起来去替人求情,忍不住就心疼了,“你啊,可知道那些人里面就有害你的人。” “可是,还有一些是没害我的……”沈妤苍白一笑,拉住盛老太太的手道,“祖母,只有凶手是有罪的。” “这事儿,听我的!”盛老太太不由分说,拍了拍沈妤的手,将她的被子掖好,“什么事儿,都等你好了再说!” 不到一个小时,除了荷香这个陪嫁过来的,扶云居上下的人都被淘换了一批,荷香缩手缩脚的过来将新熬好的药给沈妤喂下,然后就乖巧的守在她的身边。李大夫是德济堂的老大夫,开出来的药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沈妤喝了两碗之后就觉得身上有了力气,稍稍坐起身子问荷香。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六月初五,下午三点。”荷香是真的被吓到了,看到沈妤如今脸上有了些许的血色,心稍微定了定,悄声跟沈妤说道,“少奶奶是不知道,老夫人今天可威风了,吓死人了。” “没有雷厉风行,怎么掌的了这么大一个盛家?”沈妤拍了拍荷香,让她定神,“你可知道是谁下的毒?” 想让沈妤死的,明面上就有一个陆沁芳。可是,却未必就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陆沁芳一直都叫嚣着想让沈妤给盛延茗陪葬,也确实做过不少极端的事情。 可是,越像是她,却一定不是她。因为,这样太明显了。 “奴婢不知道。”荷香摇了摇头,惊魂甫定的看着沈妤,“奴婢一听说少奶奶中毒了,吓都吓死了。紧接着就是老夫人把扶云居上下的所有人都给淘换了,根本就没时间去打听。” 荷香越说声音越低,好似有些羞愧。 沈妤安抚的笑了笑,让她不要自责,“你这些日子忙着照顾我,自然没功夫去看着外面的人,不知道也不奇怪。” 只是,老夫人这么大刀阔斧的把所有人都给换了,是为了沈妤,还是为了凶手? 不怪沈妤阴暗,而是这件事情,确实处处透着古怪。一般来说,中毒了,难道不应该先查出凶手么,怎么先封锁消息? “那少奶奶觉得,是谁给您下毒?”荷香不仅仅是好奇,更是可恨,恨不得把这个人抓出来乱棍打死。 “我也不知道,但是这人绝对不会只有这一次,且看以后吧。”沈妤靠在枕头上,忽然转变了话头,“这几日,可有茶坊的消息?” “有,前些日子少奶奶烘制出来的茶叶已经交完了,还有一些这个月初交货的主家没货可交,二爷正着急上火呢。”荷香说着,小心观察沈妤的神色,怕她跟着着急。 原本荷香是想糊弄过去的,可是跟了沈妤这么些日子,清楚她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到时候再惹了什么事端也没什么好处。 可仔细看了看沈妤,她只是皱眉深思,却不见焦急之色,荷香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少奶奶,您还有别的法子么?” “哪儿有那么多法子,做茶这事儿从来都是慢功细活,讲究节气时令,如今天时地利都不和,只靠人力怕是难以扭转局面。”沈妤摇了摇头,看着荷香说道,“现在啊,只能看盛家这么些年的人缘如何了。如果有个好人缘,盛家能用银子去收一些别家的茶叶过来交货,否则,盛家怕是要有一场伤筋动骨的灾了。” 生意场上,如果你不能按时交货,自然是要赔偿的。一般是定金的三倍,虽说有些单子不大,但是却挡不住数量多。盛家这么些年,积累下来的客户不在少数,这一次的天灾人祸到了一起,货款加上赔偿金,虽说不会掏空盛家老底,但是也足够让盛家的这些人心疼些日子了。 “少奶奶就别操心这些了,这应该是盛家的人操心的!”荷香将沈妤给按回床榻之上,毫不客气的吩咐她,“您只要养好身体,旁的什么都别管!” 沈妤笑了笑,闭上眼睛闭目养神,没多大一会就睡了过去。 等醒来之后,天色已经黑了,沈妤刚好听到墙角的自鸣钟咚咚咚了八下。 “少奶奶醒了?”荷香见沈妤醒来,连忙把饭菜拿过来,只是脸色有些不好。 “怎么了,下午有人难为你?”沈妤见荷香脸色不好,还以为是院子里的人难为了她。 “没有,这院子里都是从老夫人那拨来的人,怎么会难为我,是,是沈少爷……”荷香说着,低下了头,踟蹰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 第三十章 沈家能帮忙 “哪个沈少爷?”沈妤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她继承的记忆并不多,所以对荷香口中的沈少爷并不能瞬间就跟人对上号。 “少奶奶,你糊涂了,沈家哪儿还有第二个少爷!”荷香见沈妤一时间想不起来,只当她还是因为中毒的缘故,“就先前在街上咱们遇见的那个。” 沈淮安?沈妤瞬间跟人对上了号,上次在大街上遇到沈淮安那个色胚的时候沈妤还吓了一跳,当时以为他只是沈家不入流的什么儿子,却没想竟然是沈家唯一的大少爷。 沈家也是名门望族,能让人一叫沈少爷的时候就联想到的人应该不是登徒子才对。 “沈少爷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沈妤想了想,还是先问清楚再说。 “沈少爷传了信过来,说他有法子救盛家,想见少奶奶一面。”荷香先前在沈家伺候,却并没怎么跟在沈妤跟前,也不知道沈妤跟沈淮安之间的事情。 但是,没见过却不代表没听过。听说沈妤这个表小姐一开始就是沈家养着代替沈家小姐的,沈家家大业大,却只有一个女儿。所以,沈家对女儿的婚事非常重视。先前与盛家定亲的时候,盛家还是豪门鼎盛的家族,算是沈家高攀的这门亲事,但是现在局势动荡,沈家这么多年来一路奋起直追,跟盛家已经不相上下。 而盛家,虽说这些年势头还是不错,但是却不如当年鼎盛之时。所以,沈家有些心思也在所难免。 更何况,就算是后来真正的沈家大小姐嫁了出去,沈妤这个表小姐还能做一个更好的联姻,沈家不亏。 在沈家生活的这么些年里,沈妤一直在后宅,身边只有一个奶妈。平日里的琐碎事情,都是这个奶妈照顾,外面是一个字都听不见。一直到沈妤出嫁,沈淮安在家里大闹一场之后,下人们之间才开始暗戳戳的去传沈妤还有沈淮安之间的一些关系。 大体也就是,沈淮安从小就喜欢沈妤这个表小姐,知道她不是正经的沈家姑娘之后,一直就有求娶之心,谁知道沈家老爷子竟然棒打鸳鸯,将他们生生拆散。沈淮安求而不得,闹了一场之后,本来消停了,谁知新婚之夜盛延茗竟然死了,于是那心又开始死灰复燃起来。 沈妤也隐约知道一些,所以对沈淮安非常避讳,能不见就不见。 但是,现在沈淮安还真是唯一能救盛家的人。盛家这番遭遇,茶叶短缺严重,再加上盛家就算是这个光景也绝对不会用寻常货色去滥竽充数。 今天,沈妤没有说的就是,盛家这个危机,只怕只有盛家的这几个姻亲能帮忙了。 “沈少爷可说了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淮安总不会让她半夜出去吧。 “少爷说,明天,沈家茶楼。”荷香小心翼翼的看了沈妤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少奶奶,您如今毕竟是嫁入盛家的了,去跟沈少爷见面,是不是不太好。” “明面上,沈淮安是我哥哥。”沈妤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荷香,“荷香,沈家的事情,我信你不会出去乱说。” “奴婢自然不会乱说,但是奴婢是怕沈少爷……”荷香想起沈淮安,似乎心有余悸,“少奶奶,您是不知道,沈少爷自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沈家的长辈没一个管的住他的,若是他做了什么……” “他到底姓沈,不可能拿着整个沈家去赌。”沈妤只见过沈淮安寥寥几面,却觉得这个是个有野心的人。 有野心就好办,只要不是那种一往情深的,总是会有办法去解决。 在商言商,总能有法子的。 荷香见沈妤打定了主意,也不敢多说什么,沉默着退下之后,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天早上。 早起醒来,沈妤只觉得身上松快许多,但是因了这几日在床上躺着,却又觉得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想了想,沈妤吩咐荷香去准备一个小轿,顺带去跟老夫人回禀一声。 就算沈淮安是她名义上的兄长,到底还是个男人,回禀一声报备过了,好歹是过了明路。 老夫人那边回话很快,说沈妤嫁过来这么长时间,也没回门,是该去见见兄长,让沈家人放心。 跟着荷香的引路,沈妤晃晃悠悠的到了沈家茶楼。在茶楼里,沈妤直接就被引到了二楼的一个厢房之中。 这个房间布置清雅,生活气息浓郁,显然是沈淮安自己的包厢。 把她特意引到这里,是怕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来过是么。沈妤皱眉,四处打量了一下,给荷香使了个眼色。 荷香了然,转身下楼。就在荷香走了没多久,沈妤就看到一身米色格子西服的沈淮安从外面进来。 沈淮安不知道是从沈家来,还是从外面回来。一身西服挺括的一丝皱纹都没有,脚上的白色皮鞋更是亮的能映出人影来,脑袋上的头发三七分开,似乎是打了发胶,光滑的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这样的打扮,在沈妤眼里是再油腻不过的。不期然,沈妤想起了一身黛色马褂长袍的盛延卿来。 “你来了。”看到沈妤过来,沈淮安只是草草打了个招呼,似乎对她的到来并没有非常激动。 “沈少爷传话,我怎么敢不来。”沈妤撇了撇嘴,看着背对着她挂外套的沈淮安内心忍不住腹诽。这家伙似乎就是个仗势欺人的孙子,跟这种人交往,只怕她现在讨不到什么好处。 “你分明是为盛家而来。嗤,真当自己当了盛家少奶奶,你就是盛家人了?”沈淮安不屑一顾的摊在椅子上,四肢舒展,眉目之中的不屑愈发的显眼。 “至少明面上,我是盛家的少奶奶。”沈妤也不想跟这个人客气,“你帮盛家的条件是什么?” “哎呦,有长进。”沈淮安看着眼前的沈妤顿时来了兴趣,支棱起身子,趴在桌子上看着窗边站着的她饶有兴趣的说道,“盛延卿教你的?” “这你不用管。” “行,我不管,我也不跟你废话。让我帮盛家的唯一筹码,就是你。” 第三十一章 你不从也得从 “盛家先前的货还没备齐,后面的商家又追着屁股,我前两天闲着没事儿替盛家算了笔账,大概盛家还短缺一千多斤茶叶。这个数量和质量,也就我能出手了。”沈淮安吊儿郎当的晃了晃脚,然后躺在椅子上,翘个二郎腿继续晃。 “沈妤,你是我沈家救来养大的人,救命之恩你替我妹妹嫁给盛延茗那个短命鬼已经算是还了。养育之恩,你是不是也得还一还?” 沈淮安还真是一个精明商人,什么都能算计。这样的筹码沈妤并不奇怪,但是沈妤并不想接受。 盛家的日子不好过,沈家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 “生者不及养者恩,我确实应该谢过沈家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沈妤冷笑,直视着沈淮安,“但是,沈家嫁了女儿之后,扣押了乳母这是什么规矩?”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我,不过是沈家养的一个筹码。沈少爷,我可没听说过,一个筹码送出去了之后,还能要回来的。” 许是以前的沈妤并没有这么言辞激烈过,沈淮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到底是众星捧月的沈淮安,不过片刻之后,他便回过神来,起身走到沈妤跟前,挑起沈妤的下巴,将冷笑还给了她。 “你知道自己是个筹码就好,我告诉你,在这里,还没有我沈淮安得不到的东西!你若是聪明,回去跟你们那什么盛老夫人说一声,乖乖给我回了沈家,否则……” “否则,你就倾尽沈家之力,也要将盛家给毁了?”对于这样的威胁,沈妤还真不怕。沈家不只有沈淮安一个人,就算是沈淮安肯,沈家长辈也不肯,“恕我直言,如今盛家确实不如当年阵仗大,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想要轻而易举的拿下盛家,只怕还不行。沈少爷,我今儿个来,没有打算要将这件事情闹入僵局。只是想来,跟少爷谈生意而已。” “盛家这次需要的一千多斤茶叶,对于沈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生意。如今沈家若是对盛家雪中送炭,便是提高些价格,也既赚了钱又白得了盛家一个人情,沈少爷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生意不做,非得去跟我死磕呢?” “你觉得,我缺那么点钱?”不知道沈妤的哪句话把沈淮安给惹毛了,他扣住沈妤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沈妤,我竟然不知道你是如此能言善辩。” “你想做什么!”沈妤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沈淮安似乎并不打算和谈,后退一步,想要挣脱沈淮安的桎梏。 沈淮安怎么可能给她这样的机会,在她后退的那一刹那,就将她牢牢抓住,抵在了墙壁之上。 沈妤的后背狠狠的撞到墙上,闷声闷气的发出一声“咚”响,沈妤来不及感慨自己大意,就发觉沈淮安的手已经不老实的往自己的领口摸去。 “沈淮安,你疯了!”沈妤一惊,死死抓住自己的领口,抬脚朝着沈淮安的下身踢去。沈淮安没想到沈妤还有这么一手,连忙躲开,堪堪保住自己的命根子。 不过这一下,倒是让沈淮安愈发恼火,“沈妤,今儿个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说着,沈淮安又欺身而上,将沈妤抵在墙上,一只手扣住沈妤的脖子,另一只手直接放弃,从沈妤长袄旁边的带子下手。盛家还是非常封建的人家,家中女眷还沿袭着晚清的穿衣风格。就比如沈妤,今儿个就穿着一个立领斜襟的长袄,领口部分还是扣子,右侧的腋下却只有几根带子松松系着。 沈淮安手劲奇大,沈妤只觉得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一阵阵的冒金星,哪儿还有功夫去管沈淮安作祟的那只手。就在那只手即将得逞的时候,沈淮安身后的门被“哐当”一声踹开,接着就有人夹带着水气而来,拳头虎虎生风的招呼向沈淮安的脑袋。 沈妤好不容易获得了氧气,哪儿还顾着别的,本能的大口呼吸,身子也软绵绵的不像话,歪歪扭扭的顺着墙滑了下去。 等到沈妤终于回神,看到来人是谁的时候惊讶了一下。 居然是盛延卿,他怎么来了这里? 盛延卿黑着一张脸,手上劲头却不小,一下下的招呼着沈淮安的脑袋,沈淮安也不客气,抵挡之余也没放弃进攻,不多时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哎呦,两位少爷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楼下的掌柜和伙计似乎这才发现不对,连忙上来将两人拉开。 趁着还没人注意到这里,沈妤连忙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然后白着一张脸走到盛延卿身边,“二爷可还好?我们本是想跟沈家谈个生意,沈少爷狮子大开口咱们不做就是了,何必动手呢。” 沈淮安自负,绝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掌柜还有小二,所以沈妤一开口就先给沈淮安扣了个帽子。 沈淮安吃了口黄连,哽了一下,冲着那些人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伙计们见状,连忙下楼,再也不敢触东家少爷的霉头。不过他们这一拉架,盛延卿跟沈淮安也打不下去,各自占据了一边,虎视眈眈的看着对方。 “盛延卿,你以为盛延茗死了,你就能成为正经的盛家子孙?”沈淮安整理了一下被盛延卿打歪了的领结,不屑的看着盛延卿说道,“就凭你跟我斗,还嫩了点。” “盛家最近的所有事情,都是你做的。”盛延卿并没有跟沈淮安急赤白脸的吵架,而是平静的阐述了一个事实。 沈淮安听了之后丝毫异色都没病,大大咧咧的就那么看着沈妤和盛延卿二人,“是我做的又怎么样?就算你知道是我做的,你有证据能让警察局来把我抓走么?” “反倒是你,盛延卿,你接了你哥哥留下来的烂摊子就算了,还要接了他的女人?我可提醒你一句,这女人养在我沈家多年,什么味儿我可一清二楚!” 沈妤惊讶的看着沈淮安,这个人怎么可以就这么红口白牙的瞎说。她非常确定,沈妤跟沈淮安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胡说!”沈妤还没反应,刚跟着冲进来的荷香就先急了,红着脸指责沈淮安,“少爷不可以这么说少奶奶,少奶奶明明是完璧之身嫁到盛家的。” 第三十二章 我有办法 “到底是个傻丫头,你可知道,男女苟且,不一定就需要真枪实棒?”有人接话,更加激起了沈淮安嘴上跑马的激情,他色眯眯的看了一眼荷香,“真是亏了,我竟然不知道沈家还有你这样的姑娘,啧啧啧,早知道就留下来了。” “你!”荷香并没有见过沈淮安这样的登徒子,闹了个脸红,却还是不屈不挠的挡在沈妤的身前。 “沈少爷既然如此惦记我,为何我还能从沈家出嫁?沈少爷,我可是沈家承认的沈小姐,就算是你再心有不甘,也不得不回去问问沈家长辈是否同意。”沈妤才不会被他这三两下挑拨气的脑袋发热,拉了拉荷香,然后淡定的看着沈淮安。 “沈少爷如此能编故事,不去报社写小说真是可惜了。”盛延卿似乎也对沈淮安的所言所语并不相信,冷哼了一声,看了他一眼说道,“沈妤是你妹妹,沈家正经的小姐,沈少爷若是想要如此腌臜,沈家长辈怕是也不同意。今儿个既然话不投机,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不用送了。” 说着,盛延卿拉着沈妤就往外走,沈淮安在他们背后默默哼了两声,抱着胳膊站在窗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之后,沈妤才敢真正的松了口气,她疑惑的看着盛延卿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在路上看到荷香急急忙忙的样子,我就多嘴问了一句,得知你在这里,于是就赶来了。”盛延卿没多说什么,挑起帘子看了看外面,确定没有沈淮安的人之后才说道,“茶坊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能解决。” 马车送了两人回去,沈妤和盛延卿一起到盛老太太将事先串好的事情始末给盛老太太说了,盛老太太没说什么,只吩咐沈妤好好休息。 接着,盛延卿就足足消失了两天。虽说沈妤在扶云居的时候,盛延卿也不会没事儿就来,可是两人早晚跟长辈请安的时候还能见面,这次竟然连面都见不到了。 一直到两天之后,盛延卿终于一脸胡茬的回来,眼中有怎么都遮掩不住的血丝。 “怎么样?”盛延卿是一早就出现在鹤寿堂的,借着给老太太请安的功夫把所有的事情都汇报了。看到盛延卿过来,大夫人和盛老太太的心都提了起来。 “回祖母,跟长源茶楼的掌柜说好了,欠下来的茶叶,他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补上,但是要让利两成,这五百斤茶叶,只能保住成本。”盛延卿一口水都没喝,规规矩矩的先请了安,然后才汇报了生意的事情。 前些日子紧赶慢赶,一些小的货单都已经做好,只剩下一些大的顾客的茶叶还没准备。盛延卿这意思应该是反正大顾客的单子也不能一次交货,索性先给个说法,不然一直拖延下去,盛家的名声迟早要受到影响。 “你答应了?”大夫人一听,顿时急了,站起身,弓着腰问还在地上跪着的盛延卿,“这么大的事儿,你就这么答应了?这可是好几千大洋呢!” 就算是民国,盛家的茶叶也能买到四五个大洋一斤,让利两成,五百斤就是一千大洋。而一个大洋,足够一家三口俭省着过三个月,这样的数字,难怪大夫人会肉疼。 “答应了。母亲,孩儿觉得这个法子可行。”盛延卿点了点头,不看大夫人已经瞬间黑了的脸,就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你这个败家子!如果是你哥哥在,绝对不会答应!”大夫人一听,顿时恼了,抬起手就吵着盛延卿的背上打去,“我打死你这个败家子,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擅自做主!你可知道,盛家基业不易,都是一个子一个子的攒出来的,你这一下子就败了一千大洋,你要怎么跟盛家的老祖宗交代!” “婆婆息怒,您先听听二爷是怎么说的再着急也不迟。”沈妤不忍,盛延卿一二十的人了,奔波两天回来,水都没喝一口,就被大夫人这么兜头打了一顿,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说什么说,这家伙就是没能耐。我看盛家的基业,迟早要败在他的手里!”大夫人将盛延卿打了一顿,却还不觉得解气,还想继续动手,却听被盛老太太一个眼神给吓唬住了,“娘,我是恨铁不成钢……” “延茗成钢,最后还不是被你点灯熬油的给熬死了!”盛老太太没好气的看着大夫人,然后问她,“怎么,你还有更好的法子不成?” “我前些日子联系了娘家,陆家给了回信,说可以帮衬一点茶叶。我就寻思,能先给这些人发一些,虽然不够,后面咱们再慢慢补上,总不至于还要让利两成。娘,两成可是一千大洋呢!”盛大夫人还在肉疼,见盛老太太不说话,转头就吩咐盛延卿,“你赶紧回去,去跟长源茶楼的老板说说,茶叶咱们马上就给他送去,不让利了!” “陆家答应卖咱们一千斤茶?”盛老太太不解,她虽然很久没有插手茶坊的事情,但是对陆家的能耐还是清楚的,一下子就出手一千斤,这可不是陆家能出手的数量。 “没有一千斤,但是有三百斤。娘,最后剩下的无非就是长源茶坊还有荣昌杂货铺这两家。一家先给一百五十斤,然后给咱们一个喘口气的时间,咱们回头慢慢补上也是可以的不是?”大夫人满怀希冀的看着盛老太太,希望她能拿个主意。 “你这跟缺斤短两有什么区别!”盛老太太一听,顿时拉了脸,“盛家做生意一直靠的就是童叟无欺,这些日子茶坊虽然接二连三的出事,老主顾能看在往日的面子上给咱们三个月的时间补货已经是情分了,你居然还想得寸进尺!” “娘,这怎么就是得寸进尺了!”大夫人不满,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事儿,“天灾人祸的,咱们也不想啊。都是往日来往过的主顾,体谅一二又怎么了!” 第三十三章 你可还要回沈家 “都是开门做生意的,规矩也都白纸黑字的写着,你坏了规矩,就是坏了自己的名声,这样的事儿,绝对不能出现在盛家!我看延卿这次做的就很好,一千斤茶叶确实要好几个月才能准备好,照你这么拖延下去,时间久了,别人只会以为我们盛家不守信用,没有按时交货。你这种行事,简直是要把盛家往火坑里推!” 盛老太太说话间就已经带了火气,大夫人顿时不敢多说什么,小心翼翼的看了盛老夫人一眼,缩手缩脚的退到了一边。 这事儿没多久就传到了茶坊里,茶坊里的管事对此自然是夸赞不已。按照大夫人的法子,茶坊众人只怕接下来的几个月都要拆东墙补西墙,搞不好还要影响后面的单子。但是盛延卿的这个做法,很大的缓解了茶坊的压力,又让茶坊众人有条不紊的开始进行后面的工作。 沈妤身子好了之后,盛老太太就让她去茶坊里跟着管事们学学经营之道,沈妤好学,没几日就学了个透彻,惹得管事们都说不敢再教了,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不过大家也就是这么说说,沈妤嘴甜,又客气,哪里不明白就积极去问,管事们都恨不得自己能生一个这样的女儿呢。 盛家的这场风波终于过去了之后,沈家又派人上门来了。 沈妤本来在茶坊帮忙,就见家里的小厮急匆匆的来找她,让她回去一趟。 “出了什么事儿了?”沈妤从琵琶袖里拿出丝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狐疑的问道。 “回少奶奶,沈家来人了,在老夫人的鹤寿堂呢。老夫人说,到底是少奶奶的娘家人,让少奶奶回去见见。”小厮的三言两语让沈妤瞬间明白过来。 先前几天,沈淮安没有继续作妖是因为他笃定盛延卿年轻脸嫩,处理不了盛家这么大的事情,迟早有一天会求到沈家来,所以他慢慢等着。谁知道,盛延卿竟然放下脸面,去给自己求情,并且成功了,沈淮安索性又出了一个馊主意。 这次,只怕沈家还是来要人的。 果不其然,沈妤刚刚踏入鹤寿堂的门就听见大夫人在那里喊,“不行,我不同意,沈妤是我们家的儿媳妇,嫁过人了肯定不能再嫁一回。你们把她带回去了,让我们盛家的脸往哪儿搁!” 隔着窗子,沈妤并不能看清楚沈家的来人是谁,但是现在并是观望的好时候,所以沈妤加快脚步,赶紧走到了鹤寿堂里。 见到沈妤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等她给众人行了礼之后,盛老太太才和颜悦色的问道,“孩子,你娘家人今儿个来,还是想把你接走,我想把你叫回来,看看你的意思。” 沈妤这才有机会看向来人,来人只是一个老夫人,身后带着两个丫鬟,但是看气度和举止,却并不像是沈家的主母。 “少奶奶,这是沈家主母身边的鲁妈妈。”荷香悄悄提醒了沈妤一句,沈妤恍然大悟,冲着鲁妈妈行了一礼。 “鲁妈妈有礼,来意我已经知道了,但是恐怕恕沈妤不能从命。” 从醒来那天开始,沈妤就打定主意留在盛家,绝对不走,她怎么可能会沈家再来一次就反悔了? “唉,表小姐,您说这是何必呢。您虽然跟盛家大爷成婚了,但是洞房花烛夜还没过盛家大爷就没了,你们也应了那么一个没缘分,何苦要将自己拘在盛家一辈子?夫人今儿个让我来,就是想跟小姐说一声,沈家永远都是小姐的家。”鲁妈妈见沈妤行礼,连忙起身将她扶住,看着她唉声叹气的说道。 “表小姐,您的奶妈如今也年迈,少看一眼是一眼了。” 最后这话,无非是在警告沈妤,沈家还有人质在手。 “沈家这是又攀上哪家高枝了,这么巴不得要赶紧把出嫁了的姑娘清回去再嫁一回?”大夫人听了,阴阳怪气的开口,看着鲁妈妈不客气的说道,“怎么着,沈家就不能再变一个表小姐出来了?” “大夫人说的这是哪里话?我家夫人也是大家族出来的,这点规矩怎么能不懂?我家主母说了,要在后院给姑奶奶修个小祠堂让姑奶奶住,里面供奉的就是盛家大爷的牌位。这样一来,我家小姐还是盛家儿媳,又能全了我家主母对她的喜爱,岂不是两全其美?”鲁妈妈也是个人精,一点都不跟大夫人急,摆出的条件也足够诱人。 这么一说,大夫人果然无话可说,哼哼了两声,翻了个白眼不看鲁妈妈。 “沈氏,你怎么看?”盛老太太又一次的把选择权交到了沈妤的手上,让她自己去选要怎么走。 “回祖母,我既然是盛家的媳妇,就没有住在娘家的道理。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既然被泼到了盛家,那就是盛家的人,如何能走?”沈妤笑了笑,冲着盛老太太行礼说道,“虽说沈家养我,但是女子自有三从四德,我不能回去。” “你!”鲁妈妈一直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终于变了,见沈妤如此油盐不进,哼哼两声说道,“小姐,你别是吃了盛家的饭,觉得沈家的饭不好吃了。” “一个人不吃两家饭,这是最基本的道理。我现在吃着盛家的饭,自然不能朝秦暮楚,沈家再好,却也不是我的夫家。”沈妤也不客气,笑眯眯的看着鲁妈妈,“鲁妈妈也是有女儿的人,难道希望闺女嫁人之后还回去吃娘家饭?可没这个规矩啊。” 这个时候,沈妤忍不住想要感谢一下这个时代冗杂的忌讳,感谢一下盛家的传统不开明。出嫁了的闺女要是回去吃娘家饭,是不吉利的。 鲁妈妈见沈妤已经打定主意不回去,也不好多留,黑着一张脸带着人走了。等人走了之后,大夫人的脸色终于好看了几分,上下打量了沈妤一眼,哼哼两声说道,“算你还懂规矩。” 自从沈妤七七那日真的抄经七十七遍给盛延茗烧了之后,大夫人对沈妤就没有见天让她去陪葬。虽说还时不时的寻点法子折腾她,却也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第三十四章 盛家少夫人不干净 所以,沈妤对于这样的话,就当是夸奖了。 “沈妤承蒙老夫人和夫人教诲,自然是不会行差踏错的。” 这顶帽子把盛家两个长辈给扣的无话可说,盛老太太笑呵呵的打趣了沈妤几句,就让她赶紧回茶坊去了。 沈家来人接出嫁姑娘回去的事儿可以在外面瞒得密不透风,在盛家内宅却瞒不住。许馨玥前些日子被自己的正经祖母给叫到佛堂诵经祈福了好些日子之后终于有个空出来喘口气,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眉头忍不住就皱了起来。 沈家如今在清水镇已经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沈妤就算是个表小姐,日子过的再不好,也比在盛家寄人篱下的好。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随时对她喊打喊杀的大夫人。所以,沈妤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是不是因为盛延卿? 想到这里,许馨玥的脸顿时拉了下来。轩儿见许馨玥的脸色不好,担心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连忙小声问道:“少奶奶可是不舒服?需要我去找个大夫么?” “不必,我想出去走走。”许馨玥摇了摇头,让轩儿去准备一下,她要出门。 孩子的月份渐渐大了,需要准备的东西也多,许馨玥的进出自然是畅通无阻的。到了街上,许馨玥忍不住重重舒了口气,没着急买东西,而是先寻了个茶楼坐下。 茶楼里最不缺的就是各色嘴碎的人,如今梅雨季节,大多数都闲着没事儿,聚拢在一起闲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盛家跟沈家的身上来。 这几日,沈家请已经出门的表小姐回去的事情也传遍了清水镇,有人夸沈妤识大体,知是非,也有人说沈家不讲规矩,就算是修祠堂给姑奶奶住那也不行。 在沈家的院子里修一个盛家的祠堂这算是怎么回事?就算是沈家主母心疼这个表小姐,也没这么行事的道理。这么下去,谁家还敢娶沈家的姑娘。 “这哪儿是为了沈家主母请小姐回去,我看是为了沈少爷。”有人觉得东边的太阳好看,就有人觉得西边的太阳好看,聚拢到一起的人刚说完沈家不讲规矩,旁边就有一个大黄牙龇牙咧嘴的打断了那人的话。 “你们不知道么,我可听说这沈家小姐还没出门子的时候,沈少爷就对这个小姐整日虎视眈眈的。”大黄牙似乎是嗑瓜子的时候塞到了牙缝,从桌子上寻摸了一个瓜子皮一边剔牙一边说道,“我家那口是沈家的一个厨娘,这可是她亲口说的!” “真的假的,那可是沈少爷的妹妹!”这样的事情太过骇人听闻,普通人根本无法相信。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盛家少奶奶根本就不是沈家的正经小姐,好像是当年沈家捡来的。跟那沈少爷,根本就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 原来是这样。 许馨玥一字不落的听到了耳朵里,然后勾唇一笑,心情顿时大好起来。她就说沈家就算是再疼爱已经出门子的女儿,也不会做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原来,是根本不在乎沈妤的名声,以及后面还有一个沈淮安。 前几日,她还听说一件事,就是沈淮安请了沈妤去茶楼,虽说是过了盛老夫人的明路的,但是那日听说在沈家茶馆,沈淮安跟盛延卿打了起来,在场的就有沈妤。 并且,盛延卿是后来才赶过去的。 这件事,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把那些人乱七八糟的猜想听了个十成十,许馨玥连东西都没买,赶紧先回了盛家。一回去,就看到大夫人正在花园里忙活,说要移植几株菊花在盛延茗的坟头,毕竟盛延茗当初活着就最喜欢这些东西。 “侄媳妇回来了?”大夫人远远看到许馨玥过来,打了个招呼,然后问道,“给肚子里的孩子买了什么?” “原本是打算买点洋布,给肚子里的孩子做些肚兜什么的。但是去了布庄发现那里的东西都太硬,怕伤到孩子,所以就空手回来了。”许馨玥腼腆一笑,地头看了看肚子里的孩子,然后又跟大夫人闲聊。“大伯娘这是在做什么?” “延茗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这花,我就在这看着让花匠往延茗坟头上移两株给他做伴。”大太太也并不是非常想要跟许馨玥话家常,但是又想看二房笑话,所以还是耐着性子跟许馨玥说话。 “大哥是个没福气的,生在盛家,要钱有钱,刚娶了个媳妇就这么去了,实在是让人可惜。”许馨玥摇了摇头,长长得叹了口气,“大伯娘还是要节哀的,毕竟大哥的身后事,还得多靠着大伯娘才是。” 听了这话,大夫人就有些不高兴了。沈妤不还活着么,以后盛延茗的事情就是她的事情,否则她容她做什么!但是,见许馨玥这个样子又不像是真的,内心虽然狐疑,却也没多问。 等许馨玥走了之后,大夫人琢磨了下,让身边的陈妈妈去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多久,陈妈妈就回来了,顺着许馨玥今日走过的路打听了一下,很轻易的就打听出沈淮安跟沈妤的那些个流言蜚语。 等陈妈妈将那些话一字一句的转述给大夫人,大夫人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双手颤抖,坐在椅子上都差点坐不稳,“外面的人,真的这么说?” “是,大夫人,你看这事儿……”陈妈妈欲言又止,到后来索性狠狠心,直接说了出来,“我倒是觉得不像是空穴来风,您想想,当初您在陆家是多么受宠,老爷夫人也是把您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可是姑爷去了之后,老爷跟夫人也没有三番两次的让你回去,让您难堪。” “我就说沈家这么行事必有古怪,原来问题出在这!”大夫人冷笑,看着陈妈妈说道,“沈家自诩名门望族,我看也不过如此!家里内宅竟然能出如此苟且之事,真让人恶心!” “那大夫人如今这事儿怎么办?”陈妈妈犹豫不决,看着大夫人求个明路。 第三十五章 给我捆了她 “还能怎么办,不要声张,毕竟沈氏现在还是盛家儿媳妇,她名声有损,丢人的也是延茗!你去找一根绳子,找几个人守在门口,等她回来就把她捆了。”大夫人哼哼两声,眼神狠毒起来,让陈妈妈这就去准备着。 沈妤在查房还不知道这些事情,只是跟荷香还在那里说起沈淮安往日种种,越发觉得沈淮安不是个东西。等到晚上下了工,坐着车回去的时候,刚到扶云居门口,就被大夫人准备的人一拥而上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婆婆,这是怎么回事!”沈妤受了惊,在挣扎过程中头发也乱了,脸上甚至还因为那些人行事粗暴在地上擦出了血痕。 这几日大夫人都好好的,沈妤原本以为至少风平浪静了一些日子,谁大夫人竟然搞起了突然袭击。 这扶云居上下如今都是鹤寿堂里出来的人,大夫人难道不怕惹了老夫人不成? “怎么回事?你自己干的好事!”大夫人也是早就守候在一边的,好不容易见到沈妤回来,恨得那叫一个毒,抄起旁边准备的枣刺就吵着沈妤挥了过去。 枣树枝上带着倒刺,在沈妤身上狠狠划过,划出不少血痕,荷香在一旁看到,连忙挣扎着冲了过去,“大夫人,大夫人,少奶奶就算是做错了什么,您也不能这么对她啊!好歹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这个狐媚子一口一口的大道理,就算是死人也能说成活的!哼,我竟不知道,盛家居然娶了如此聪明伶俐的儿媳妇,聪明伶俐到跟自己的哥哥搞在一起还能遮掩的如此天衣无缝!”大太太见荷香如此护主,不解气的又用着枣树枝朝着她打了几下。荷香吃痛,忍不住就掉了泪珠。 “来人,先把这个丫头给我撵出去!我看,她就是那逗引着主家的红娘!”大夫人的话一出,押着荷香的几个婆子不由分说就把荷香给拖了出去。 沈妤身边没了护着的人,大夫人行事起来愈发肆无忌惮,“沈大小姐,我原以为你是个清白的姑娘,就算是出身不好,能给延茗上个香,续个火我也就忍了。谁知,你竟然朝三暮四,水性杨花,跟沈淮安还搞在一起,你当我们盛家是粪坑了不成,什么香的臭的都往这里扔!” 沈妤刚刚被倒刺刮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的厉害,身子又被麻绳困住,整个都疼的瑟缩起来,“婆婆,您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胡话,我什么时候跟我哥哥传出这些有的没的!” “你不承认?好,不承认!”大夫人见沈妤竟然还死不承认,更加生气,抄起枣树枝就吵着沈妤身上打了过去,“沈妤,你当我是好糊弄的?沈淮安根本不是你的亲哥哥,你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我可听说了,你们二人在沈家的时候就经常眉来眼去,后来被沈家人发现这些事情,不想让你坏了自己少爷的好事儿,所以才把你嫁了出来!” “婆婆,婆婆饶命,您从哪儿听来的这话!”沈妤疼的在地上左右打滚,躲着大夫人挥舞的枣树枝,“我跟沈淮安只是兄妹,我,祖母救我!” 就在青石板的地上狠狠揉捻着沈妤身上的伤口的时候,寿鹤堂那边终于传来动静,盛老夫人听到大夫人在后宅动用私刑,连忙赶了过来阻止。 “陆沁芳,你疯了!”看到青石板的地上已经蜿蜒出一条红色的小溪,盛老太太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娘,我知道您护着这个贱人,可是今儿个,我非得把她吊死在我们盛家的牌坊上,否则难消此恨!”大夫人丝毫不管沈妤已经奄奄一息,执意要让沈妤的血来清洗整个盛家的污名。 “给我住手!就算是警察局里的人查案,也得给个证据确凿,听听两边都说什么!”盛老太太连忙阻止大夫人,让陶妈妈去人先拉开。 陶妈妈看着地上躺着的沈妤,心头一阵疼,连忙手脚麻利的抢下了大夫人手里的枣树枝,“大夫人,您先消消气,听听少奶奶怎么说。你说说,现在是新社会了,出了人命是要上警察局的。” “娘,这个沈妤嘴巴多能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夫人见盛老太太要阻止自己,也不管丢不丢人了,一五一十的把打听来的事情都告诉了盛老夫人,“娘,沈妤在沈家的时候跟自己的哥哥苟且,两人之间不清不楚的,所以沈家才会三番五次的来找咱们盛家要人!” “什么?这事儿可有真凭实据?”盛老太太也吓了一跳,却觉得此事不像是真的。 “祖母,沈妤没有!在沈家之时,我一直被养在沈家后院,身边有一个奶妈照顾,沈家的任何人都只在逢年过节见过一两面,根本没机会跟沈家少爷苟且!外面那些,都是因为沈家这些日子的动作在胡说!”沈妤笃定大夫人手里根本没有证据,如果有早就拿出来了。 只是这样的事儿,是谁捅到了大夫人的跟前的。 “这事儿还需要证据么!你们两个的事情,外面传得沸反盈天,有鼻子有眼的,如果不是今儿个陈妈妈出去打听,我都被蒙在鼓里!” “你去哪儿打听的?” “茶楼,还有沈家的下人都是这么说的!” 大夫人的话让盛老太太差点没背过气去,她居然连这种话都信。 “贩夫走卒,道听途说,以讹传讹,这你都能信!”老夫人提心吊胆了半天,原来是风言风语,顿时就松了口气,“你宁愿相信旁人的空穴来风,都不愿意相信站在你身边的人,你简直不可理喻!” “娘,我这是为了延茗!沈氏妖媚,又名声有损,我绝不能让她污了我儿子的牌位!”大夫人越说越激动,竟要扑过来亲手勒死沈妤。 沈妤被拖拽在地上,脑袋又磕了几下,越发的头晕目眩,“婆婆,你这么草菅人命,是犯法的!” 已经急火上头的大夫人才不管什么犯法不犯法,这会儿她只想把沈妤给剁碎了喂狗。 第三十六章 吊上牌坊 “动用私刑,你这是要把自己搭进去么!”盛老太太也上手去拉大夫人,推搡之间,竟然被大夫人给推了个大马趴。 “老夫人!”陶妈妈见状,吓的脸都白了。盛老夫人今年六七十岁,身子骨肯定不如年轻人那么康健,被大夫人这么一推,再加上方才急火攻心,顿时有些头晕目眩。 “老夫人先缓缓,别着急!”陶妈妈赶紧将老夫人扶到一边,冲着大夫人吼道,“大夫人,现在家里的长辈怎么说都是老夫人,老夫人的意思是,就算是沈氏真的做了什么,也得听听她怎么说,你这么私自处决只会让盛家落一个草菅人命的口实,搞不好还得惹来官司,难道,你要让整个盛家为你的冲动陪葬么!” “娘,你怎么样。”大夫人原本也没想对盛老太太做什么,见自己无意间冲撞了自己婆婆也吓了一跳,来不及继续跟沈妤纠缠,连忙帮陶妈妈一起扶着老夫人到了廊下。 靠在陶妈妈的身上,老夫人缓了几口气还没过来,陶妈妈顿时急了,“还愣着干什么,快请大夫!” “都是你干的好事!”大夫人狠狠的啐了沈妤一口,慌忙招呼人去请大夫。 沈妤这边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下,发觉盛老太太竟然被伤到了,不由自主的就有些担心,她勉强支棱起自己的身子,软绵绵的看着那个往日对她最好的老人缺乏生气的靠在那里。 “祖母,您怎么样了,我,是我不好,我的不好。”沈妤忽然有些慌了,她的身边并没有让她特别在意的人,老头子算一个,盛老夫人算一个,荷香算一个,旁的就再也没有了。 如今,老头子不在她身边,盛老太太要是出了什么事,她真的要内疚死。 陶妈妈见沈妤即使已经自顾不暇,还是关心盛老太太的样子心头一暖,连忙吩咐道,“先将老夫人送回鹤寿堂,大少奶奶就先扶回扶云居!现下最关紧的就是老夫人,赶紧的!快去!” 众人一见,连忙动了起来,抬人的抬人,请大夫的请大夫,不一会儿,扶云居门口就只剩了沈妤一个人。沈妤咬牙爬了起来,想去鹤寿堂看看,还没走两步,就被大夫人身边的陈妈妈撞见。 陈妈妈见她这个样子还不忘到盛老夫人跟前谄媚,想了想,跑到大夫人跟前说了两句,然后就又跑回来。 “大少奶奶,对不住了,这事儿原来就是你的不是,你不该跟沈家少爷不清不楚的嫁给我家大爷。我家大爷多么高风亮节的一个人,不能有你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夫人。” 说着,陈妈妈示意先前的几个婆子将沈妤堵了嘴,直接拉了出去。 沈妤心头大骇,她先前对于民国的一些刑罚也有听闻,这是要私自弄死自己不成?如果她这次死了,还有机会回去么? 一时间,沈妤是百感交集,不知道该不该期待。 “来人,把她吊到盛家的牌坊上去。”陈妈妈自然是不敢直接弄死沈妤,却有法子折磨她。而且,这还是经过大夫人首肯的,到时候出了什么事,自有大夫人担着。 几个婆子听了,交换了一个眼神,直接吊着麻绳趁着夜色将沈妤吊到了盛家大门口的牌坊之上。 入了夜之后,大雨忽然下的更大,冷意也直往身子里钻。沈妤本就被大夫人用枣树枝给打上了皮肉,被雨一淋,更是滋滋啦啦的疼。不仅如此,她又被高高的吊在牌坊上,距离地面十多米,又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慎,从高处摔下摔出个骨折或者下半身瘫痪可划不来。 要知道,大夫人可不会好心好意给她请个大夫来。 初始还好,只是伤口有些疼,却还能忍。过了一会儿,捆在身上的绳子勒进肉里,摩擦着沈妤的皮肤,胸腔里的内脏被挤压,让她呼吸都有些上不来气,再加上地心引力的作用,沈妤更是觉得每一个关节好像都被无限拉开,让她毫无着力之处。 沈妤的神志越来越不清楚,整个人都昏昏沉沉了起来,她看着远方,头一次这么想回去,回到老头的身边,听听他絮絮叨叨的说她这不好那不好…… 荷香被人从盛家毫不客气的扔了出去,她本想回沈家求救,可是转念一想,这事儿可不就是沈家惹出来的么,如果真去了,只会给沈妤带来更大的麻烦,尤其是沈淮安,只怕巴不得沈妤被盛家退回去。 在街口焦急的转了两圈,荷香灵光一闪,想起了盛延卿来。 往日二爷对沈妤也多番照顾,那天在沈家茶楼还是盛延卿把沈妤给救了,应该不会在乎多救一次。 想到这里,荷香也不顾自己挣扎掉了的一只鞋子,马不停蹄的朝着盛家茶坊跑去。盛延卿结束了一天的盘点,刚准备回去,就看到门口一个水人一样的荷香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朝他呼救。 “二爷,二爷,求你救救我家少奶奶吧,我家少奶奶要死了!”荷香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见到盛延卿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好像看到了生机,“二爷,求您,您快去救救我家少奶奶。” “怎么回事?”盛延卿吓了一跳,方才沈妤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出了事儿? 不过,当下盛延卿也不敢耽搁时间,一把捞起荷香之后就赶紧往外走,“你家少奶奶在哪里?” “盛家,我刚来的时候,看到他们把我家少奶奶吊到了牌坊上!”荷香摸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雨还是泪的水珠,飞快的在前面带路。盛延卿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抓住荷香,让她稍等,自己去马厩牵了匹马出来,然后飞身而上,还不忘把荷香也给捞上来。 马蹄在青石板的路上发出脆响,沈妤好像听见了什么,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却只有模糊一片。她本以为自己就会这么死去,却发现身上的绳子似乎动了动,隐约有下坠的趋势。 这是大夫人让人把自己摔死么? 第三十七章 你这是害你自己儿子 可是,这下坠的速度并不快,没多久,沈妤终于着了地,身上的关节也好像恢复到了原位。沈妤努力睁眼看着眼前冲她跑过来的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盛延卿一路狂奔到了牌坊之下,然后在大雨中将沈妤给放了下来,见她已经神志不清,心头一慌,连忙跑了过来,却发现沈妤的身上烫的吓人。 “二爷,我,我去请大夫!”荷香也发现了沈妤的高烧,吓的脸都白了,却还没慌神,自告奋勇的跑去请大夫。 “快去!”盛延卿点头准允,自己则抱着沈妤一步步朝着盛家大门走去。 沈妤在颠簸中本能的攀附住盛延卿的脖子,在两人皮肤想交汇的那一刻,盛延卿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一步步的把沈妤带到盛家门口,门房却因为得了大夫人的命令不敢放人进来。 “二爷,这是大夫人下的令,小的们也不敢不从啊,还请二爷可怜可怜我们。”门房看到盛延卿带着沈妤来了,连忙把他们拦下,却也不敢真的拦着,只敢虚虚把他赶在大门之外。 “盛家难道只有大夫人一人说话才算?”盛延卿不怒反笑,戏谑的看着这帮人,“怎么,你们都跟着她姓陆了?” “怎么说话呢,我到底是你长辈!”大夫人也很快得了消息,连忙赶来,生怕门房的人堵不住盛延卿。果不其然,大夫人来的时候,门房就有松动的痕迹。 看着被盛延卿抱在怀里的沈妤,大夫人更是恨,“她可真是好本事,这才几天,这个女人就勾引的二爷能违背长辈了!” “违背长辈不敢当,可是夫人,如今是民国了,不许滥用私刑,如果明早警察局的人看到她在盛家牌坊上挂着,大夫人是想去警察局里面走一遭不成?”盛延卿从来都不惧怕大夫人,见她还拦着,就准备硬闯。 “你敢!”大夫人也看出了盛延卿的意图,推开门房就冲到了盛延卿的面前,“你要带她进门,就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大夫人是盛延卿正正经经的嫡母,就算是盛延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就这么踩着自己嫡母的身子过去。 “陆沁芳,你要反了不成!”就在两边僵持不下的时候,盛老太太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谢长里。 显然,谢长里知道了这里发生了什么,最终去请了老夫人过来。盛延卿冲着谢长里微微点头致谢,谢长里只笑了笑,没说什么。 见到盛老夫人过来,大夫人不知是先前的愧疚上涌,还是旁的什么原因,竟然真的不敢拦着,“娘!” “你真的是存心要给自己儿子脑袋上扣屎盆子!”盛老太太黑着脸,看着大夫人,“原本就只是捕风捉影的事情,置之不理,过一段时间谁都不会想起来,偏生你要如此阵仗,把这事儿给坐实了。怎么,你要你儿子死了还带个绿帽子?” “可是,苍蝇不盯无缝蛋!”大夫人觉得不可能,肯定是沈妤先做了什么,才会起了这些谣言。 “当初良锦刚没了的时候,寡妇门前是非多,多少人传你跟娘家表哥不清不楚,我说过你什么?世人嘴,本就是一把刀,你非得让这刀落在自己身上,割了自己的肉,让别人高兴?” 盛老太太看着冥顽不灵的大夫人,手里的龙头拐仗敲得震天响,“沈妤是个好孩子,若是她真的跟沈淮安有什么苟且之事,留在盛家做什么,直接回了沈家,至少没有你给的那些无妄之灾。别说什么图谋盛家的这点家产,谁家都没有把家产给媳妇的先例在!” 一直以来,盛家人都觉得,沈妤留在沈家就是图谋盛家的财产,被盛老太太这一提点,瞬间清醒了过来。盛家的长辈都不傻,沈妤从来都只是一个外来的媳妇,丈夫死了,盛家好吃好喝的供着她,这就是她最大的体面了,想要把盛家的银子给她,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样一来,她有什么好图的?至于到盛家的茶坊帮忙,众人也只见她用自己所学,帮盛家制茶,却也不见她插手盛家铺子里的事情。这点上,就连大夫人都不如。陆沁芳在铺子里,还有几个老人,随时掌控铺子里的动向呢。 莫非,沈妤留在盛家,真的是想全了跟盛延茗的夫妻情分? 别的人都想明白了,可大夫人却依旧不明白,她就是认死理的觉得,沈妤肯定是想要图谋盛家的财产,想要把自己儿子的东西都挪到沈家去。 只是她还没开口,盛老夫人就把她的所有话给堵了回去,“陶妈妈,你亲自监督大夫人,让她这几日闭门思过,好好给延茗抄几本经书,让延茗安稳些!” “娘!”大夫人看着盛老太太,气急败坏的想要再跟她理论,陶妈妈却直接把她给拉了下去。 “大夫人,老夫人身子不舒坦,您就别让她生气了。” 等到陆沁芳走了,盛老夫人看了一眼沈妤,叹了口气让人把沈妤接过来送到扶云居,同时让盛延卿也回自己的院子换衣服。 二房里,许馨玥听说沈妤竟然被老夫人给放了进来,一挥手,摔了桌上的一个花瓶。 “你也就这么点本事了?”盛延伟喝的醉醺醺的回来,看到一地瓷片,呵呵笑了两声,靠在门框上看许馨玥,“啧啧啧,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就连***里的丫鬟都比你体面。” “哼!”许馨玥看也不看盛延伟,站起身子,踩着地上的碎片径直往外走,看也不看盛延伟。 许馨玥心烦意乱之下,竟然走到了扶云居,在扶云居门口,她刚好看到盛延卿跟谢长里送了李大夫出来。 李大夫还是那么慈眉善目,在门口仔仔细细的叮嘱着盛延卿还有谢长里这些日子的注意事项,盛延卿还有谢长里两个大男人,竟然俯首帖耳的听着,看样子像是一字不落的给记了下来。 许馨玥眼睛一痛,魂不守舍的朝着两人就走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不欢而散 许馨玥并没冒冒然直接上前,而是躲在了扶云居门口旁,背抵青瓦,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李大夫认真的说着每一点的注意事项,盛延卿和谢长里时不时的还应着声“好好好……”这一声声中,她的脸色越发难看。沈妤那个小贱人有什么好的,为何所有男人都围着她转。 正当她愤愤然想着的时候,李大夫说了句:“大抵就是如此了,还请两位多费费心。” 盛延卿点点头,虽是少爷,却一点儿架子也没有,语气柔和,没了以往的冷淡,“麻烦李大夫了。” 李大夫下意识的抚了抚胡子道:“那老夫便先行离开了,少奶奶这边,就劳烦二爷了。”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谢长里忙把方才记下的东西给了盛延卿,然后给李大夫拿诊金送了他出去。 许馨玥听到有人要出来了,忙连连后退隐匿到了一旁的青竹边,目光却依旧死死锁住扶云居。 瞧着出来的人只有李大夫和谢长里,她又忍不住开始暗自咒骂起来。 待两人渐渐走远,许馨玥又一次小心探个头瞧着里面的动向。 只见盛延卿往里面走去,低着头看着方才记下的东西。 扶云居门口,荷香便端着药走了出来,见着少爷想进去,一脸惊诧,连忙阻拦道:“二爷可是有事儿要叮嘱我家少奶奶?” 盛延卿顿了顿,轻言细语道:“这是方才李大夫叮嘱的注意事项……” 他还未说完,荷香倏的就瞧见了院子大门那儿的脑袋,她腾出一只手便接过了那两张纸,“二爷费心了,荷香会谨记上面的事项的,这次多亏了二爷及时救助。” 若让旁人瞧见二爷进了大少奶奶的屋,指不定又得闹出什么。 盛延卿摆摆手道:“无碍,那大少奶奶怎么样了?” “小姐好多了,我送二爷回去吧。”听着荷香的意思,既然不想留人想,盛延卿也不便久留只道:“我自己回去罢,你好好照顾大少奶奶。” 说罢,盛延卿转身就走,却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扶云居卧房紧闭的门扉。 雕花鎏金的门扇之后,是黑漆漆一片的卧房,似乎有一豆昏黄的烛火,可那烛火跳跃,好似随时都会烟消云散。 许馨玥看在眼里,怒火中烧,为何盛延卿好像对那贱人如此上心? 为什么!凭什么! 当盛延卿踏出扶云居时,许馨玥咬咬牙追了上去。 盛延卿还没走几步路,眼前赫然出现一个人,惊的他快速停了下来,这才没撞上。见着来者是许馨玥,只淡淡道:“弟妹可是有何事?” 说罢,还往后面退了几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许馨玥见着他的动作,心里苦涩无比,但她还是忍了下来,强撑出一个笑容道:“二爷整日忙于茶坊,连人都很少见,不曾想今儿个竟为了大嫂嫂的事儿如此大动干戈。” 盛延卿一听便知她是来找事儿的,不过他也懒得理会她,抬手看了看手表,“弟妹若是无事,我便先离开了,有些话,是说不得的。” 许馨玥怎么可能会允许他就这么离开,连忙双手一张,拦在了他的面前,“二爷,我这话还没说完,就着急离开?是在掩盖什么吗?” 她今日定要从他嘴里打探清楚,为何他对一个贱人这么上心! 盛延卿顿住了脚步,看着许馨玥脸上扭曲的笑,惹不起总躲得起,他也懒得和妇人一般见识。 “弟妹怕是在说笑,虚无之事,被你夸大其词,该我来问问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他顿了顿,继续道:“茶坊事情很多,我真的要离开了。” 但许馨玥怎会就这样放他离开,她冷哼一声,眼里满是轻视,“二爷真是可笑,怎么对大嫂嫂就有时间,对我就没有时间,这差别对待怕不是大了一点儿吧?二爷从小饱读诗书,一些东西还是懂得的吧,大少爷过世还未多久,难不成二爷就看上了自家哥哥的媳妇儿?于情于理,都是不伦,难道二爷就不怕传出去被人戳脊梁骨吗?” 她冷嘲热讽的话不要钱似的朝着盛延卿泼了过去,言下之意就是盛延卿对沈妤包藏祸心。 见许馨玥说话已经难听到了这种程度,盛延卿也不想躲避了,嘴角一抹冷峭的笑意挑起,“弟妹如此深明大义,那为何还要将这些事情抖搂出来?我竟然不知道,弟妹深居后宅,竟然还能打听到沈家私密,并且还能运筹帷幄,将盛家陷入不义之地。还是你想说,这些事情不是你所为?” 许馨玥有些心悸,眼神都飘忽不定起来,她竟然不知,盛延卿已经了解的这么清楚。 “二爷说笑了,给盛家丢脸的不是我,而是沈妤!若她是清白的,为何别人能传的有鼻子有眼?便是她跟沈家少爷没有什么私隐,就跟二爷你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你不要说你们两个什么也没有,若是没有,你能如此着急她的事情,甚至不惜顶撞大伯娘?” 她定了定眼神,有理有据,神情激愤,方才自己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她绝对不会再相信盛延卿的鬼话! 盛延卿勾唇轻笑,“弟妹要是有本事,尽管把这件事情传出去,我和大嫂嫂本就没什么,传出去以后我自有办法澄清,到时候玩火**的人是谁,自有分晓。” 他看似嬉笑,可是语气里不带一丝玩闹,严肃的样子让许馨玥有些打退堂鼓,这分明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自己怎么会傻到这种地步? 见许馨玥没出声,盛延卿乘胜追击,“弟妹有了身孕,如今最重要的是保重身子,而不是理会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你是盛家的少奶奶,她也是,都代表着盛家的颜面。可到底,三弟并不是盛家的正经少爷。” 言下之意,就是二房到底跟大房隔了一层,别真的把自己当盛家人。 许馨玥听出他的意思,气的红了脸,“你胡说,我……” 第三十九章 怒扇巴掌 被自己满心欢喜的人嫌弃到这样的程度,许馨玥内心一片绝望。 盛延卿一言不发,转身离开,许馨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他越走越远。 直到盛延卿完全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许馨玥才转过身,摇摇摆摆,磕磕绊绊的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荷香把新药和方才盛延卿的纸条一并拿了进来,沈妤脸色苍白,在床上微眯着眼睛。 荷香缓缓脱下沈妤的衣服,给她上着药,每敷一次,荷香就心疼一次,她是能感受到有多痛的,可是沈妤却一直死死憋着,如何都不喊出来,即使嘴唇都快被她咬破了皮。 “少奶奶,别憋着了,荷香看了都心疼,叫出来没事的。”她拧着眉带着哭腔说着,手上的动作尽量放的轻了又轻,沈妤身上痛,她心上也跟着痛。 沈妤眸里的泪水打湿了枕头,荷香一边上药也一边哭着,当药终于上完了,荷香抹了抹眼泪到:“二爷真是个好人,不仅救下了夫人一命,还把李大夫说的话都记了下来。” 说罢,她掏出了方才的纸递给沈妤。沈妤微微挑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盛延卿又一次的帮了自己…… 上药的地方如万根针扎般疼着,让她脑子里面想不了那么多事情了,没多久,就耗尽了她的精力,让她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许馨月行尸走肉一般的走在路上,一不小心踢到了一颗在青石地板上的小石子,瞬间暴怒,“混账东西,这东西崴了我的脚,你担得起么!” 那花匠明显是被许馨玥如狮子般的咆哮给吓懵了,整个人直直的怵在了那里,嘴巴哆嗦了几下,瑟瑟发抖的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聋了吗,还不赶紧过来收拾了!”许馨玥见那人的态度,更加气愤,嗓门又大了几个度。 “小……小的错了……”花匠支支吾吾半天,赶紧过去收拾那小石子。 许馨玥却越来越生气,抬起脚一脚把他给踢到了花圃之中,花匠也不敢多说什么,赶紧收拾了东西一溜烟的跑了。 许馨玥有气没地方撒,突然好像听到了在旁边的灌木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谁?”听到声音,许馨玥惊了一下,脊背绷直,瞬间进入到了警戒的状态,死死的盯着灌木丛,慢慢的往后退去。 当李胜从一旁的灌木丛中走出来的时候,许馨玥原本就不好看的脸瞬间僵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胜一见到许馨玥,脸上有些犯错一样的神色,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的拉了拉她的袖子。 许馨玥一脸嫌弃的躲开,看了看四下无人,随即便快速走到了一旁的回廊后面,李胜连忙紧紧跟了上去。 “玥玥,我……”李胜眸子里是满满的爱意,望向许馨玥的眼里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 许馨玥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皱眉警惕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即使许馨玥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可是李胜却依旧是笑脸盈盈:“我想看看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滚!”许馨月冷眼打量了李胜一眼,一巴掌扇到了李胜的脸上,“我警告你,以后离我远点,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可是,我……”李胜见许馨月生气,就有些着急,想安慰她,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我笨,我不会说话,我这就走,你别生气,小心孩子!” “赶紧滚!”许馨月才不会看着李胜离开,见他没事儿找自己,转身就走。 李胜看着许馨月离开,嘴巴动了动,痴痴的看着那个背影,一动不动的直到消失不见。 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瞧见在地上许馨玥不小心掉落的手帕,他急忙捡了起来,认真的吹了吹灰,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口上面许馨玥残留的香味,又小心翼翼的折好,放到了自己的怀里。 兴许是因为前段日子实在闹的太厉害,在沈妤修养的这段日子里,大夫人并未在她这里找过什么茬了。 时间转瞬即逝,沈妤在养病期间,老夫人也常常托人来照看她,常常带了一些补品。 得益于谢长里隔三差五的来为沈妤煎药做补品,沈妤好的夜快了些,很快,背上的伤疤慢慢愈合。 旦日,天还微微亮,沈妤便揉揉眼睛起了来,推开门一股独属于清晨清爽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这样的天气是在以前自己家乡从未有的。 荷香起的也早,见到花厅门口站着的沈妤,连快速上前扶住她,柔声到:“大少奶奶,外面凉,我们进屋吧。” 自家夫人的身子骨本就不好,如今旧伤未愈,要是再得了风寒可该怎么办。 两人进屋以后,荷香便拿出了该换上的药仔仔细细的给沈妤换着,好了许多再加上这些日子的承受,沈妤已能忍受这般的疼痛了,期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用完早餐后,沈妤便提议自己想去老夫人那里看看,她,是要谢谢老夫人的。 言罢,两人便慢慢的朝着鹤寿堂走去,刚到,眼尖的陶妈妈就一眼瞧见了两人,眉飞色舞的上前来,见着沈妤的脸色好了些,关心的问道:“许久未见,大少奶奶身体可安好?” “拖老夫人的福,我的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 话音刚落,在大堂坐着的老夫人就瞧到了沈妤,一脸兴奋的冲她招手。 沈妤几步上前,先冲了老夫人行礼,老夫人赶紧让她起来,细心问她近日可好。沈妤一一答了,却也在偷眼观察盛老夫人。 老夫人好像有些许憔悴了,眉间的皱纹都多了几丝,她有些心疼的看着,即使时间不可逆,但她还是想要老夫人长寿。 而且,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盛老太太都暂时是自己的保护伞。更何况,她真的救了自己不少次。便是上次,大夫人要把她吊上牌坊的时候,她也是拦着的,还为此生了场气。 第四十章 翡翠玉镯 “祖母进来身体可好?我差人去东品阁买了些洋人的补品回来,祖母用完后定会延年益寿。”沈妤摆摆手,荷香便把东西放到了老夫人旁边。 沈妤千怕万怕就是那次老夫人被大夫人不小心弄摔倒,留下个后遗症,毕竟老夫人已是年过半百,一只脚踏进了棺材的人,已经不起什么腥风血雨。更何况,李大夫交代过她,盛老太太已经有了中风的先兆,断不可再遭受一次。 沈妤刚说完,就有人直接抢白,“眼下盛家如此紧张,你竟还有如此闲钱置办这些,怕是用这钱来的不干净吧。” 一听到沈妤来鹤寿堂,陆沁芳便风风火火的来了,这些日子她在养伤,院子又被老夫人的人看着,大夫人竟然一次都没能进去。再加上,有陶嬷嬷看着,她的日子更不好过,生生抄了一百遍的《地藏王菩萨本院经》。 老夫人一见是陆沁芳来了,顿时眉心微拢。 沈妤自知这大夫人是来让她难堪的,不过她却毫不在意道:“婆婆是从何处得知我这钱是黑的呢?儿媳把平日里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关心祖母,却被婆婆这般诬赖,儿媳实在是冤枉。” 谁不会演戏?沈妤说完,还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好一幅委屈的模样。 老夫人见此,又愈发心疼沈妤,自己的伤还未好,还时时刻刻惦念着自己。 大夫人见沈妤如此,顿时更加气急了眼,狠狠的瞪了一眼她一眼,然后冲着老夫人行礼,“给婆婆请安,婆婆近日可还安好。” “你少来给我生些事端,我自然能安好!”盛老太太冷哼一声,撇了大夫人一眼,“你既然来了,当着小辈的面,我不如直接把话说了吧。延茗已经没了,这沈氏是延茗活着时候明媒正娶的媳妇,不管她是个丫鬟还是个小姐,都是咱们盛家的少奶奶。你要是不愿意,大可离了盛家,不管这些糟心事儿!” 大夫人一听,连忙收敛了所有气焰,“婆婆说的这是哪里话,我那天就是被气急了……” “气急了就能喊打喊杀?”盛老太太并不会那么好糊弄,“那哪天我是不是气急了就可以直接把你沉塘!” “婆婆息怒,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难为沈氏还不行么!”大夫人从没如此低声下气过,实在是已经怕了那一百遍经书。 “既然知道错了,那就给沈氏陪个不是。这一遭,沈氏可遭罪了不少。”盛老太太看大夫人真的知道错了,冷眼撇了一眼,“沈氏可是差点就死在你手上了。” “祖母不可,婆婆到底是长辈。”沈妤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摆手,“这可万万使不得。” “你是小辈,却不是盛家养的猪狗。没道理长辈错的如此离谱,还不赔礼道歉的!”盛老太太拍了拍沈妤的手,冷冰冰的看着大夫人,“我看你还是不知道对错,方才你还说沈妤的钱来路不明。怎么,你还惦记上了她的嫁妆不成?” 不管哪朝哪代,婆家惦记上媳妇的嫁妆都是丢人败兴的事儿,更何况是盛家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家。 大夫人连忙摇头,看了看沈妤,嘴巴张合几次,却都说不出话来。 “婆婆不必,都是一家人。”沈妤连忙摇头,冲着二人跪了下来,“沈妤本就是福薄的人,若不是拖了大爷的福,我也不能有今日。我本就是晚辈,长辈教导几句,我还是受得住的,还请祖母和婆婆不要放在心上。” 沈妤说的诚恳,大夫人看了沈妤之后,匆匆忙忙对着老夫人说了一句,“我院子里还有事儿,我就先走了。”说完,一扭头走了出去。 沈妤也不跟着,等大夫人走了之后,盛老太太将她扶起,冲着陶嬷嬷示意了一下。 陶嬷嬷了然,从里屋碰了一个首饰盒出来放在桌上。 盛老太太慈爱的拉着沈妤的手坐下,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出一只玲珑剔透,莹润可爱的翡翠玉镯给沈妤戴上。 “这是我年轻时候的东西,现在年纪大了也带不上了,不如给了你们小辈。” 沈妤有些不好意思的想要缩回手,但老夫人握的紧紧的,沈妤只好从命,任由老夫人把镯子带到了自己的手上,“祖母,这是不是不太好。” “喏,我就说这东西定很配你。”盛老太太带好之后仔细端详了下,笑弯了眼睛。沈妤皮肤白皙,那翡翠玉镯松松挂在她细瘦的手腕上丝毫没有一点不协调,好像这个东西就合该是在她手上一样。 沈妤就算是再不识货也知道这不是寻常的东西,她慌忙要将手上的玉镯退下来还给老夫人,“祖母使不得,使不得。” 就单单凭看,这东西就价值不菲,沈妤是不敢冒冒然接下如此贵重的礼物。 盛老太太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沈妤见状只好又自己戴上。 “这就对了,如今我老了也不需要这好看的首饰了,好东西配对人才不算浪费。长者赐,不可辞。”盛老太太见她重新戴上,才重新恢复了笑意,拍了拍沈妤的手,满意的点头笑道。 “谢谢祖母,是孙媳妇不懂事了。”沈妤有些羞愧,连忙道谢。 “傻孩子。”老夫人轻抚她的背,看向了远处,“要想在这里好好活下去不容易,每走一步路都得好好反省,若是吃了亏就竭力不让自己下次再吃同样的亏。” 老夫人也是一步一步的从沈妤这么大的年纪过来的,沈妤这丫头她喜欢得不得了,自然也就不顾忌会教她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 沈妤点点头,心里明白老夫人是为着她好,正想说些什么,老夫人再次开口:“眼下我能多护你几日是几日,若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可得自个儿护好自个儿。”她紧紧握着沈妤的手,让沈妤忽然有些安心。 “呸呸呸,祖母定会长命百岁的!”沈妤看着老夫人已有了皱纹的脸,满是感触。 两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沈妤这才起身离开了鹤寿堂,刚出了院子门,就瞧见了过来的谢长里。 第四十一章 争锋相对 那日,如果不是谢长里去通风报信,老夫人也没办法赶来救沈妤。于公于私,沈妤都欠了谢长里一句感谢。 “小的拜见大少奶奶。”谢长里先看到了沈妤,连忙恭恭敬敬的行礼。 “免礼免礼,前些日子,多谢谢管家了。”沈妤连忙示意荷香去把人扶起来,“您也算是我的一个救命恩人。” 谢长里本就是个与世无争的,再加上从小父亲便教导他切不可贪图他人便宜,也不可算计他人。所以,他不管做什么都很客观,也因为这个,才能年纪轻轻就做了盛家的管家。 “这都是小的的分内之事,大少奶奶不必和小的客气。”谢长里毕恭毕敬的说着,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身为管家的教养,好像全无私情。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应该谢过谢管家的。今日匆匆,未能带些礼物,待来日,我定亲自登门拜谢。”沈妤轻声细语,诚意满满。 谢长里本就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待她,见她沈妤如此客气,心中一阵感触,“大少奶奶客气,礼物不敢收,您这一声谢就足够了。” 似是冤家路窄,这边沈妤正和谢长里说着话,刚好许馨玥就走了过来,瞧着两人满脸都是笑意,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哟!“许馨玥翻了个白眼,慢慢悠悠的走了过去,“这不是大嫂么?这人长得漂亮就是好,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有人赶紧出来英雄救美。” 沈妤养伤的这些日子荷香为了不让她烦闷,挑了不少宅子里的私事跟沈妤说闲话,于是沈妤就趁机推测了一个大概。 那日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沈妤都丝毫没有准备。可是,大夫人好像就证据确凿一样,非要致他死地,可见大夫人一定是听到或者是知道了什么。 大夫人整日在内宅不曾出去,会是谁特意把这件事告诉她? 只需这么一想,沈妤就笃定这件事跟许馨月脱不了干系。 现在,有人撞到她手里,她自然是不能放过。 谢长里皱了皱眉,躬身给许馨月行了一礼,“三少奶奶好,但是这地方,还请三少奶奶谨言慎行。” “要我谨言慎行?”许馨月冷笑着看了沈妤和谢长里一眼,围着两人转了一圈之后凉凉说道,“我看,要谨言慎行的是二位吧?” “三弟妹,捕风捉影的事情你都如此在意,想必是碰到了弟妹的痛处。”沈妤也跟着笑了笑,支起眼皮,不屑的看了许馨月一眼,“我听闻,三弟妹未嫁之前,心有所属,最终却阴差阳错的嫁给了别人。” “怎么,弟妹自己爱而不得就当所有人都是如此不成?” 沈妤字字带刀,将许馨月剜的体无完肤。许馨月一愣,却没想到沈妤竟然也知道这些事情。 “这事儿盛家上下都知道,我不用刻意打听。”沈妤见许馨月神色大变,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但是,我奉劝弟妹一句,以己度人,并不是这么个度法。” “你的意思是,我在盛家兴风作浪?”许馨月既然做得出,又怎么会害怕沈妤的拆穿,很快就恢复了神色,重新指责起了沈妤。 “若不是你出嫁之前就跟家里的哥哥不清不楚,又怎么会传出流言蜚语被我听到?说到底,还是你自己不干不净。” “三少奶奶可有确凿证据?”谢长里不悦皱眉,看着许馨月说道,“世人嘴一把刀,往往会以讹传讹,三少奶奶若是没有确凿证据就是诬陷。” “谢长里你也是长能耐了,一个管家都管到了主子头上。”许馨月眼光一扫,看着谢长里问道,“既然谢管家在这里,我有句话想问问谢管家。谢管家吃的这口饭究竟是盛家给的,还是沈家给的,为何谢管家对这沈家来的女人如此俯首帖耳。” “在下的这碗饭自然是盛家给的,但是三少奶奶,大少奶奶也是正经的盛家人,就跟您是盛家少奶奶一样。”谢长里也不是个笨嘴拙舌的,一句话就将许馨月给堵了回去。 “果然是伶俐人,也难怪沈妤能看上你。”许馨月不依不饶,迎难而上,“只是沈妤,你勾搭完这个勾搭那个,究竟要勾搭多少才算完?” 沈妤真的是觉得面前的许馨月就是一个疯子,这个年代怎么这么多偏执狂呢?大夫人偏执的认为是沈妤害死了盛延茗,许馨月偏执的认为是沈妤勾搭了盛延卿。难道,这些人整天无所事事的只剩脑补了么! “许氏,你一人觉得我勾三搭四并没有什么用,反倒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沈妤抱着胳膊,不耐的看着眼前的许馨月,“我这个人一向没有什么耐性,你如果好自为之,我自当你是自家弟妹,给你三分敬意,但是若你还如此执迷不悟,那我就让你看看我这个盛家少奶奶的厉害!” 沈妤的动作之下,露出方才盛老太太给她的那个玉镯,许馨月眼尖,一下子看到,瞬间愣在当地。 这玉镯的成色,再加上沈妤的方向,显然是从盛老太太的屋里出来。 “别以为你有肚子里的孩子就能万事无忧,但是我且跟你说一声,盛家两房本就不是并蒂双支,二房依附大房多年,我就算是个无子的寡妇,也是盛家大房的寡妇,你们二房打狗还得看主人,就算你愿意离了大房,你们二房的长辈只怕也不乐意。” 沈妤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让许馨月看到盛老夫人给她的那个手镯。她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她沈妤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她的身后,也是有人的。 许馨月忿忿不平的又看了那镯子一眼冷着脸转身就走。 沈妤跟谢长里也没拦着,却也没了说话的心思,互相行了一礼之后各自去了各自的去处。 ***门口,盛延伟不知道是从哪里钻了出来的,身上一身洗装油腻不堪,一双劳力士皮鞋也被他踩的皱皱巴巴跟咸菜是的。但是他面上光芒万丈,好像赢了不少钱的样子。 第四十二章 头牌若雪 前些日子,他听说茶坊的事情赔了不少钱,回去之后被自己娘好一顿打,现在也只敢偷偷回去拿些钱出来。 好在这几日手气不错,虽然他只从许馨月的妆匣里面拿出来了几块大洋,却也没捉襟见肘,甚至还能喝个花酒。 还未进门,就有一群风情万种的姑娘拿着扇子朝着他招呼:“哟,这不是盛家三爷嘛,快来快来。” 盛延伟见此,舔唇轻笑,一下子涌了进去,里面歌舞升平,简直是要把人敲骨吸髓的那种极致享受。 妈妈见是熟客来了,满脸堆笑的小跑了过来,一边跑一遍招呼,“三爷今儿个还找若雪?我们若雪真是好福气,能得盛家三爷如此惦念。” 盛延伟嘿嘿一笑,拿出了几张钞票塞给了妈妈,“若雪呢?怎么不见她?” 妈妈接过了钞票,驾轻就熟的塞到自己袖子里,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加灿烂,“三爷出手就是大方,若雪已经在老地方等着您呢。我叫个小的送你上去?” 盛延伟懒得再和妈妈废话,随意应了几句便迫不及待的上楼去了。他熟门熟路的到了若雪的房间门口,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可人,可真是让我想死你了!” 若雪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抱住也不怕,在他怀里“咯咯咯”娇羞的笑着,用极其勾引人的声音说道:“讨厌,三爷,快把人家放下来。” 盛延伟心满意足的放下了若雪,在她的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可想死爷了。” 若雪柔弱无骨的靠在盛延伟的怀里,风情万种,眼波流转:“人家也想三爷,可是三爷都不来看看人家。” 她嘟着小嘴,腰肢轻扭,尽显一副小女人的姿态。盛延伟顿时神魂颠倒起来,被她迷得神志不清,说什么是什么了。 若雪能被封为***的头牌自然不是自己吹上去的,她面容姣好,肌肤若雪,眼角的那一股媚气让人欲罢不能,她红唇轻启只一句“三爷……”就能如藤蔓一样,深深的要绞住男人的头。 “还是你这好啊……”盛延伟轻轻抚着若雪的发丝,眼里满是宠溺,这和家里那个给他带了绿帽子的人完全不一样,想到这里,他对若雪又多了几分喜欢。 盛延伟轻轻夹起一颗花生米,放在了若雪的嘴边,但是当若雪一脸娇羞的张开了嘴巴时,他却把那颗花生米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若雪随即开始闷哼起来,用自己的小手轻轻锤着他的胸口,“三爷讨厌……” 盛延伟倒是很满意若雪的反应,心里头愈发开心了,他一嘴堵住了若雪的嘴巴,若雪开始还拿娇,后面就开始享受了起来,纤弱的手顺势挽住了盛延伟的脖子。 哪个男人能抵得住如此般的欲擒故纵和诱惑呢? 过了好一会儿,盛延伟才松开了若雪,定定的看着若雪,若雪瞬间红了脸,“前些日子我新学了一首曲子,让我来弹给三爷听听?” 只要是若雪,盛延伟几乎是有求必应,他点点头,松开了她。 从盛延伟的的腿上站了起来,若雪走到了墙角,拿起了自己的琵琶。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跟带了钩子似的,悠扬婉转的琴声让盛延伟不禁沉醉其中,更加的心驰荡漾。 若雪一边弹琴,一遍冲着盛延伟浅笑,眉里眼里满是爱意,竟比那墙上挂的仕女图都要美上几分。 一曲终罢,她莲步轻移的来到了盛延伟旁边,执起酒壶,为盛延伟倒了杯酒,“三爷喝一杯吧,算是敬我们这一对苦命鸳鸯。” 盛延伟很快也注意到了若雪的眉间的愁意,眉头一皱,轻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若雪轻启薄唇,眉心微拢,咂了咂嘴,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可把盛延伟给急红了眼,他双手抱着若雪面对着自己,看着她,焦急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个鳖孙欺负你了?” 若雪顿了顿,这才缓缓道来:“三爷,我……我想……”她吞吞吐吐的说着,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在了盛延伟的心上。 她的脸颊不自觉的红了起来,抬手望进了盛延伟的心中,目光坚定可依旧带着些许娇羞道:“我想一直和三爷在一起的,但是三爷也知道我是做个什么营生的。这每日迎来送往,三爷不嫌弃,我却也觉得自己不干净,配不上三爷。” 说罢,她眸光微转,似乎带了些湿意。 这么我见犹怜的样子,盛延伟自然是更加欲罢不能。 盛延伟听后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便“砰砰砰”的直跳,他其实早就不愿若雪再在这***接待其他人,有意想把若雪接回去,在家里享齐人之福,顺便气死许馨月那个**。 只不过,他虽是盛家三爷,却也不是想做什么都能做什么的。尤其是他不像大房的那两个儿子,手里银钱丰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再加上他一贯的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有时候没得花了,去许馨月的妆匣里面偷首饰去当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这么一来二去的,盛延伟手中能有吃花酒的钱都得是老天爷赏脸,哪儿还有富余的给若雪赎身? 可是,若雪实在是美,美的盛延伟就算是拼了老命也想把她给弄回家去! “你别哭,这事儿我想想办法。” “我知道三爷如今有难处,若雪也不想难为三爷。但是,若雪实在是也没有别的法子……”若雪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忍不住嘤嘤抽泣了起来。 都这个样子了,盛延伟哪儿还有那么多旁的心思,连忙去哄她,“你别哭,梨花带雨的美人爷可不喜欢。不就是赎身么,我知道你的情意,你放心,爷肯定会赎你出去!” 若雪闻言,瞬间止住了哭声,竟是眼泪都不擦,一脸希冀的看着盛延伟,“爷说的可是真的?” 盛延伟似是小鸡啄米一般快速点这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三爷我说话自然算数。” 第四十三章 一千大洋 表面风风光光,实则盛延伟也有些紧张,不仅仅是二太太知道了盛延伟弄了一个青楼女子回去会作何反应,还有就是若雪的赎身钱要从哪里来。 若雪为***的头牌,赎金自然不是其他姑娘能比的了的,滋味儿也不是其他人能比的了的。想到这里,盛延伟咬咬牙,轻抚若雪娇嫩的脸蛋,起身道:“我去和妈妈说说,你先在此处等我。” 若雪见盛延伟对于自己的事情如此上心,瞬间破涕为笑,娇羞的微微点头,目送着盛延伟离开了此处。 既然把话说了出去,盛延伟就不会反悔,他找到了***妈妈,把自己的来意跟她说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的脸,等她一个回应。 妈妈笑脸盈盈,脸色未变,纤细的手指拿着手帕朝着盛延伟甩了甩道:“三爷这是打定主意了?” 盛延伟点点头,拿出了自己兜里还剩下的一个大洋放在了桌子上,“我想把若雪给赎了,这是定金。” 妈妈瞟了一眼那钱,眼睛轱辘轱辘的快速转了一圈,随即笑了笑,眼中带了一抹不屑的便把钱推回盛延伟旁边。 “妈妈这是何意?”盛延伟有点搞不懂她此时的反应,按理来说,不是应该收下吗。 妈妈摇了摇头,还是一副笑脸,“三爷可真的说笑了,若雪身为我们***的招牌,不知道可以为***挣多少的钱,多少南北豪绅来要给若雪赎身,我都未同意,三爷这一块,怕是不够啊。” 妈妈看着盛延伟脸上的表情开始着急了起来,心里愈发不屑。不过是跟盛家主人住在一起的偏远亲戚,真当自己是大爷了? 顿了顿,妈妈这才继续说到:“三爷,还是常来玩吧。” 盛延伟瞬间红了眼,他平生还没遭过这种奚落。往日来***,妈妈都是一副恨不得把他往天上捧的模样,如今说到正事儿,就换了脸。 盛家三爷可受不了这气。 原本,盛延伟过来就是打算意思一下,然后回去哄了若雪高兴,谁知道这下竟然被妈妈激出非要赎了若雪回去的念头。 他仔细琢磨妈妈话里的意思,直白的问道:“妈妈的意思是若雪是无价的?” 此时盛延伟的鼻子已经被妈妈牵着走了,她也是见好就收的,笑了笑,朝着盛延伟身边凑了凑,小声的说道:“自然不是。” 听到事情还有转机,盛延伟的眸子闪现出一丝光亮,“妈妈只管说个多少出来。” 妈妈笑眯眯的点点头,她张了张嘴巴,笑不露齿的把手伸开放在了盛延伟的面前。 “什么意思?五个大洋?”盛延伟蹙着眉头不解的问着。 妈妈噗嗤一笑,轻轻小声道:“三爷低估了。” 盛延伟细细想了想,吞了吞口水道:“五十块大洋?” 妈妈再一次的微微摇头让盛延伟脸色愈发不加好看,她一字一句缓缓道:“一千块大洋呢,三爷。” 刹那间,盛延伟的脸色就黑了起来,三个大洋就可以在不错的地买三亩地,更别说一千个可以做多少事情了。 鸨母就是笃定盛延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去拿出那么多钱来。盛家虽然家大业大,却不会给一个败家子这么多钱,更何况还是一个前些日子才闯了祸的败家子? 她开出这么一口天价,其一是若雪本就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她自然不愿意把这么一棵活的摇钱树让别人给挖走,其二若是盛延伟当真愿意拿出这么多钱,她自然也不会赔本。 盛延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暗沉下来,先前他娶许馨月的时候才花了二百大洋,如今让自己家拿出来五百大洋,只怕二奶奶能把他的腿给打断。更何况,前些日子,他才刚闯了祸,二奶奶还在气头上,更不会轻易同意这事儿。 这下可如何是好,他眉间的“川”字逐渐变深,过了好一会儿,才咬咬牙道:“好,过段日子我定会来把若雪赎了。” 妈妈对于盛延伟的反应明显是有些震惊的,不过马上她便隐去了眸里的不相信道:“我就知道三爷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若雪这孩子是我养的,若不是她对三爷情根深种,我也不会就这么让她从良。三爷以后,可好好好待我家若雪。” 盛延伟不予跟他纠缠,随手胡乱摆了两下,转身就走。等回到了方才的屋子,见若雪连起身迎接自己,一脸期待的问“怎么样了”的时候,他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点。 盛延伟强撑出一个笑容,在若雪的身上揉了几把心满意足的说道:“说好了,过几天我便来接你回家。” 若雪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心里逐渐荡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看来这个三爷确实好上钩,也不枉自己苦心经营如此之久。 一想到自己的目的终于可以达成了,若雪又紧紧环住了盛延伟的脖子,柔声到:“三爷是若雪终生值得托付的人。” 两人又好好的相处了一会儿,盛延伟这才离开了那里,不过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带着自己的随身小厮去到了另一家茶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然他盛延伟在若雪面前说出了这一番话,就一定要做到,否则他在清水镇还要如何立足? 思来想去,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盛延伟低声对着旁边的小厮说了几句,那小厮犹豫了一下,本来不肯,但是盛延伟脸一拉,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了一个棒槌冲着小厮比划了两下,小厮连忙抱头就跑。一溜烟的就跑的无影无踪。 等过了片刻,小厮又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包东西,鬼鬼祟祟的又回到了盛延伟身边。 片刻,两人又匆匆的出了茶馆,盛延伟随便去了个小铺把自己的衣服剪了一片,把那片布料放在泥水里混了又混,这才交给了小厮。 而自己,则找了一辆马车,慢悠悠的上了山,去到了小厮所买通的土匪那里。 第四十四章 二夫人求救 他方才琢磨了半晌,只觉得让他弄这么多钱出来也只有抢劫一条路可以走。可是盛延伟是身娇体弱的大少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让他拦路抢劫根本不可能。 但是吧,他可以让别人抢自己啊。于是,他就让自己的小厮去山上找了一波土匪,跟他们商量绑架的事情。 那些土匪有钱赚,人质又这么听话,便事事都依着盛延伟。 到了土匪窝,盛延伟跟众人称兄道弟一番之后直接就被引为座上宾,跟众土匪吃喝起来。 盛延伟的小厮苦着脸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把自己的脸弄破了一块,然后一溜烟的快速跑回了盛家,抱着二奶奶的腿就是一阵哭嚎。 “二夫人!二夫人!不好了!您快救救少爷吧,少爷被人给绑了!”小厮添油加醋的把那些土匪绑架盛延伟的事情告诉了二夫人,二夫人一开始还只当这是盛延伟又自己个作出来的幺蛾子,却听小厮越说越像回事,整个人都开始慌乱起来。 盛延伟是她十月怀胎,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她自然不会弃他不顾。 她似是已经癫狂了,一边哭一边命人把自己这些年的私房钱拿出来,可她搜罗尽自己的房子,那一点点儿钱根本就不够小厮嘴里所说的“土匪要一千个大洋”。 思来想去,二夫人只好起身去拜盛老太太,求他给拿个主意。 早年的时候,盛家也出过一次这种绑架的事情,是盛老太太想了法子给人弄了回来。因为这事儿传的广,所以宋宝琴也知道一二,如今有求于人,也顾不得先前的那些不愉快了。 鹤寿堂里大夫人正在陪盛老太太说话,这些日子,沈妤又被老太太指派到铺子里帮忙,老夫人担心大太太过去捣乱,就时常让她到自己的院子里陪自己说说话,解解闷什么的。 大太太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是盛老太太是自己的正经婆婆,早几年的时候也帮了自己不少,叫自己过去也只是说说话,闲聊一下,并没有什么太繁重的事儿,她也不好推辞,所以就只能陪着。 “大伯娘,大伯娘,求您救救延伟吧!” 这边两人说这话,那边就听见鹤寿堂外闹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二太太宋宝琴的哭喊声。 老太太觉得不对,连忙让人进来,就见二太太头发也乱了,妆也花了,涕泪涟涟的一路狂奔而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盛老太太吓了一跳,连忙让陶妈妈把她扶着坐下来。 即使二夫人已经这样了,大夫人还是没有忘记讽刺讽刺她,“二夫人真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里都见不着人影,现在突然号丧一样的跑过来,怎么着,是你们家延伟又捅了什么篓子?” 两人平日里就不对付,这个时候二夫人也没指望大太太能大发慈悲。不过,她的这个落井下石还是让二夫人心里恨的直痒痒,可是没有办法,她只能为了三爷忍下这口气,哭哭啼啼道:“我已到了这般田地,大嫂为何还要如此挖苦我?” 好一个羸弱的模样,大夫人本想继续怼过去,但是老夫人递给了她一个眼神,她只好冷哼一声,不再继续说话了。 “怎么了?先别哭了,跟我说说发生了何事?”老夫人轻声问道,再怎么说,二房也是他们盛家的人。 二夫人走到老夫人跟前,“啪”的一下竟然跪了下来,把还在看笑话的大夫人都惊到了。 “求求老夫人,大夫人救救三爷吧。” 宋宝琴话音刚落,老夫人鼻梁上就添了几道竖纹,她心里大概有个谱儿了。只怕,盛延伟这次的篓子大到二夫人都遮掩不了的地步。 先前因为盛延伟的疏漏,盛老夫人也不好去太过苛责二房,毕竟二房不是自己所出,顾着亲戚情分说的太多只会让人心存记恨。 但是盛老太太还是让盛延伟只管好二房的茶坊,不要在揽大房的活了。 自此之后,二太太就很少再来鹤寿堂。如今这哭哭啼啼的样子,既是二夫人从没有过的,又加上提起盛延伟,老夫人就直觉这事儿怕是不小。 见老夫人不说话,大夫人自然是少不了一顿冷嘲热讽,她故意装出夸张的模样,“三爷向来能耐通天,再加上您这当娘的,在清水镇不说杀人放火,起码横着走是没人管。怎么,今儿个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三爷?” “大嫂别说什么风凉话了,三爷被一群土匪给抓走,小厮刚回来报的信!我求求老夫人,念在大家都是盛家人的份上,求求你们救救他。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二夫人只是一直说着三爷的事情,并未说出土匪所要求的赎金是多少。 大夫人趁热打铁道:“苍蝇不叮无缝蛋,怎么不见土匪去抓其他人,就偏偏抓三爷?怕是三爷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土匪抓住了把柄,抑或是三爷整天只知道去歌舞升平的地方,让那些土匪看上了他。” 言下之意,便是全都是盛延伟和二夫人的错,二夫人受着她这样的言语,可还是忍了下来,眼泪彪的更多了。 “大嫂也有孩子,怎么就不能体会宝琴的心呢?不管是因为什么,当娘的不只图一个儿女平安不是?我知道平日我对延伟太过放纵,可是现下怎么办?”二夫人的眼睛已经红肿了起来,说罢,她又开始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求着老夫人和大夫人救盛延伟。 “土匪的要求是什么?”老夫人冷不伶仃的来了一句。 二夫人顿了顿,表现出一副极其悲伤欲绝的模样,颤抖着回答道:“一千个大洋……” “什么!”还没等老夫人做出反应 大夫人就倏然拍案而起,“一千个大洋!这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把我们盛家当成了洋人的银行不成!” 前些日子因为盛延伟,盛家损失不小,她们大房跟着节衣缩食了好些日子。现在这个瘪犊子又被土匪给劫走,还要一千大洋的赎金! 第四十五章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简直是岂有此理,宋宝琴哪儿来的脸求到了这里! 老夫人也沉下了脸,一千个大洋,在眼下多灾多难的盛家,算的上是一笔大数了。 但是毕竟盛延伟是盛家人,她这个做老夫人,算的上是一家之主的人,自然不能放弃盛家的人。 二夫人见老夫人好像也有了迟疑之色,便继续开始哭闹了起来,她如今只有这一个法子了,要是盛家的人都不救三爷,那就真的无计可施了。她不是没想过茶坊里面去拿,可是二房的茶坊跟大房比根本不成气候,就算是现在转手去卖也卖不了一千大洋这么多。 她跪着移动到了大夫人的旁边,牵着她的袖口几乎是用祈求的语气说到:“大嫂,我知道这些年得罪了大嫂不少,可是还请大嫂看在咱们都是当娘的份上救救延伟。只要大嫂能救延伟,我当牛做马的报您的恩典。” 大夫人一点儿也不吃她这一套,用力的一把甩开了她,咂了咂嘴,“我看前日三爷出门的时候都还是意气风发的,还穿着前些日子新买的洋装,怕是在外面惹了什么大事,不好告诉我们,这才使了如此低下的法子。” 二夫人装腔作势的撞着大夫人坐的椅子角,连连摆着头道:“大夫人,三爷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他怎么可能会拿这种事情来骗人!” 一边说,她一边拿出了方才那小厮给他的衣角。 “大夫人仔细瞧瞧,这是否是大夫人旦日看到的三爷穿的洋装的布料。” 大夫人斜睨了一眼,瞧着好像确实是一样的,且上面还有许多泥土渣子,味道也有些恶臭,她抬手在鼻子面前舞了舞,然后便一脸嫌弃的看向了一边。 二夫人拿着那东西移动到了老夫人旁边,苦苦的哀求着:“求求大伯娘了,救救三爷吧。” 老夫人之所以一直沉默,是因为她在想着好的解决办法,如今是乱世,却也有警署,凭借盛家的这点人,去土匪手里抢人只怕得不偿失。但是,她们可以报警察署,让警察署的人来帮忙。 只是警察署的人,会不会管她不能确定,她思虑良久道:“你先别急,那土匪想要钱就一定不会撕票的,我们假意答应,然后就去报官。” 二夫人听到“报官”两字,整个人更加慌乱了起来,头像是拨浪鼓一般使劲摇着。 “不行,不行,老夫人,不行,那土匪本就是些流氓痞子,根本不怕警察的,要是报了案,那土匪些得到了消息,定会撕票!到时候我的延伟,我的儿……”她牵着老夫人的手,眼泪很快就打湿了老夫人的袖口。 “大伯娘,大嫂,我求求你们,救救延伟吧,我,我以后结草衔环,当牛做马行么,大伯娘,大嫂……”说话渐渐语无伦次,或许是因为哭的太久了,她眼前好像有些模糊,脑子也开始发昏。 突然一下子,一直紧紧握着老夫人的手松开了,宋宝琴随即便倒在了地上,陶妈妈见状赶紧叫人请大夫,又叫了几个人把二夫人送回了院子。 大夫人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茶,二房的人就是会为盛家捅娄子,“老夫人,依我看,那三爷说不定就是做了一场戏,三爷平日里最是花花绿绿,鬼主意多的是,怕是……” 她正说着,老夫人突然而来的凌厉目光让她瞬间闭上了嘴巴。 老夫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看来盛家真是已经到了多事之秋了,各种各样把人压的喘不过气来的事情接踵而至。 老夫人无奈,只好让谢长里把茶坊里的盛延卿叫了回来,和他商量这这件事情。 盛延卿一听是盛延伟出事了,马上放下手头的事赶紧先回了鹤寿堂。 盛延卿踏入鹤寿堂的时候身上还有些许茶叶的清香。盛老太太闻到了,微微笑了下,心头有些暗卫。 匆匆行礼之后,陶妈妈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盛延卿和谢长里,老夫人沉默良久,缓缓道:“你从账上拿钱去救你弟弟吧,谢管家同你一起去,两个人路上也有个照应。” 方才盛老太太一直没说话,大太太就一直有些担心,如今听到这个结果,不意外,却有些愤怒,“婆婆,您忘了之前盛延伟干了什么么!” “都在一个屋檐下,能帮就帮吧。”盛老太太摇头,看着大太太说道,“我知道你委屈,盛家这么点家业是你跟你相公赚下来的,二房可以说是一点都没出,可是人啊,总得顾念一下亲人。” “祖母说的是,更何况如果不去土匪窝,就不知道盛延伟是真的被绑架还是假的被绑架。”盛延卿也听说了盛延伟这些日子厮混在***的事情,***是什么地方,可不是什么土匪头子能随便去的。 盛延伟被人盯上,又失踪的这么凑巧,实在是有古怪。 “恩,所以我让你们去,后面就让人去警察署报信,你放心,会让你们回来的。”盛老太太也不太相信盛延伟,但是这事儿也不能马虎,所以就做了两手准备。 盛延卿和谢长里领了命以后便马上准备车马,先去了茶坊拿钱,然后才驾车往绑匪指定的地方赶去。 “陶妈妈,你寻个人去警察署跑一趟吧。”等谢长里还有盛延卿走了有一会儿了,盛老太太吩咐陶妈妈去报案。 “这事儿就不劳烦陶妈妈了,我娘家有个兄弟在警察署,我让身边的丫鬟去一趟,应该更方便些。”大奶奶忽然开了口,拦了陶妈妈,“陶妈妈年岁大了,到了警察署只怕也说不清楚一二,不清楚他们的章程。桃红去我兄弟那里过一两次,熟门熟路。” “也行。”盛老太太并没有存疑,点了点头,准允了大夫人。 大夫人领命回去,从自己的私房钱了拿了一百个大洋给桃红悄悄道:“你拿着这些钱到警察署找陆老三,告诉他今儿个发生了什么。” 第四十六章 黑吃黑 桃红不疑有他,脆生生的应了一句之后转身小跑着出门。看着她跑出去的样子,大夫人笑了笑,感慨道,“真是福兮祸所依,如果不是盛延伟,我还真不知道怎么除掉盛延卿这个孽障!” 大夫人根本没想让盛延卿活着回来,盛延茗死了之后,大房的家产就要中落,可是她就算是看着大房后继无人,也绝不可能让家产落到盛延卿的手里。 以前,她苦苦没有机会一击将盛延卿致命,如今现成的机会就在跟前,她怎么能就这么放过? 陆老三是警察署的,却跟山上的土匪熟络的很,只要桃红把话传到,他就会找一帮人直接在盛延卿和谢长里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没多久,桃红就急匆匆的回来了,小脸跑的红扑扑的。 “如何?”大夫人轻抿一口清茶,问道急忙匆匆归来的丫鬟。 “回夫人的话,小的都已经办好了。”丫鬟笑着行礼,显然是事情非常顺利。 这样一来,既没了二爷,也没了三爷,一下子就除掉了两个碍眼的人,大夫人怎么能不得意? 今日天气也怪得很,盛延卿和谢长里刚出门,原本阳光明媚的天竟黯淡了下来,鸟雀低飞,空气渐渐变得黏腻起来。 当谢长里要把皮箱放到马车后面的时候,盛延卿上前阻止了他,放到了平日里用来放草料的地方。 “自己盯着最保险,毕竟这是救命钱。”盛延卿先命车夫上了车,然后才和谢长里一并上车,小心观察周围的动静。 片刻,一声巨响响彻云霄,随即便开始下起了雨来,雨下的的哗啦哗啦,竟盖住了马车压过青石板路的声音。 不知为何,盛延卿的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不详的预感,脑子里面时不时的蹦出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谢长里忙关心的问道:“二爷,怎么了?” 盛延卿摇摇头,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低声道:“或许是太累了,无碍。” 马车很快就从城里开到了郊外,路也渐渐开始颠簸了起来,震的本就不舒服的盛延卿愈发头晕,谢长里见此,便吩咐道马夫:“慢一点,小心一点儿。” 颠簸突然结束了,盛延卿往前探了探头问道:“怎么了?” 那马夫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思考半天回答道:“我下去看看,可能是绊到什么东西了。” 马夫拿着伞下了车,仔细查看,这才发现是马掌被扎,刚想上车汇报的时候,突然一个十分娇小的人窜了出来,在马车的掩护下捅了马夫一刀,随即拉着他进入了草丛中。 盛延卿和谢长里在后座排椅上等了好一会儿 ,也没等到马夫的消息。互相看了一眼,知道怕是情况有变。 “阿牛?”谢长里大声叫了一声,可是并没有人做出任何回应。 谢长里正想下车去看看,敏锐的盛延卿就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一手拦住了谢长里,小声说到:“小心。” 陆老三找来的土匪们见里面的人迟迟不从车里下来,再加上大雨倾盆,耐心耗尽,索性一窝蜂的冲了出来,把马车围了个严严实实。 “车里的人听着,快快你们值钱的东西给我交出来,否则别怪大爷我们不客气!”领头的那个用手里的枪朝着马放了一枪,马儿嘶鸣一声,哀哀死去。 “看见没有,如果要是不听话,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盛延卿眉头紧锁,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发现自己走的太急了,没有带什么防身的东西,只好问道一旁的谢长里:“带枪了吗?” 谢长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自己也是太急了,“没有。” 这里距离绑架盛延伟那伙人要求的地方还有一些距离,所以这帮人肯定跟那伙人肯定不一样。估计可能是听说了盛家人要来送赎金,就打了黑吃黑的主意。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盛延卿和谢长里打开车门,双手高高举起自己走了出去,“各位大哥息怒,我们身上还有几块大洋,这就给各位大哥买酒吃,不知可否放我们走?” 舍财免灾,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那领头递给旁边两个小弟一个眼神,那两人便上前来搜着盛延卿和谢长里的身。里里外外一个角落都没放过,摸了个透后找到了几块大洋还有怀表等一些零碎的物件。 盛延卿本就没有说假话,毕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假话可能会让这些土匪更加愤怒,到时候更加脱身不易。 那两人把钱交到了领头的手里,那领头微微点点,确认了都是真钱以后,又一次挥手,一群人涌入了那辆车。 “给我搜!彻头彻尾的搜!” 谢长里微微一怔,求救般的看向了盛延卿,盛延卿心口一紧,瞳眸微缩,顿了顿才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急,他们未必就会搜到那里。 须臾,几个土匪就抱着那个箱子笑嘻嘻的下来了,当他们打开箱子的时候,眼睛都看直了,那土匪头领更是满意的看着一箱子大洋笑的见牙不见眼。” 盛延卿暗暗叹气,都怪自己疏忽了,这一带土匪强盗本就多,竟连个防身的东西都不带,结果就着了道了。 “听说盛家三爷被绑,盛家要来送赎金,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二爷了。只是没想到,二爷会如此泥古不化。三爷到底是盛家的偏房,跟二爷这种正房出来的能比么?二爷为何非要骗我这么一遭,让自己不好过呢。” “兄弟既然知道,那就请高抬贵手,让我们先拿了这些大洋去救了我兄弟过来,等我回去就送了银钱来买路可好?”盛延卿看了一眼那个匣子,试探着跟土匪商量。 “二爷怕是忘了,我们是土匪,不是商人!”零头之人哼哼两声,挥手就让人把盛延卿跟谢长里绑了,“既然盛家还有儿子,那咱们也做一票,走,带了两位回去。” 大夫人再次回到了鹤寿堂,发现老夫人扔愁眉苦脸的望着外面,时不时的就问一句动静,便上前去轻揉老夫人的太阳穴假意安慰道:“二爷最为机灵,定会把三爷平安带回来的,婆婆就别再操心了。” 第四十七章 美人救英雄 老夫人本就不好得脸色此刻愈发惨白她没回大夫人的话,而是问道一旁的陶妈妈:“过了多久了?” “回老夫人的话,刚好两个小时了。” 大夫人面上波澜不惊,心里也在暗暗盘算,没什么意外的话,那帮土匪应该已经把盛延卿给搞定了。 老夫人算了算,叹了口气道:“来来回回不过一个小时的事儿,为何二爷迟迟还不回来?” 大夫人连忙解释道:“这帮打家劫舍的为了躲警察,经常会一会儿换个地方,许是那帮人不信任二爷,又换了个地方折腾人吧。老夫人放心,警察就跟在二爷后面呢。” 老夫人依旧没有回应,深深的叹着气,忧心忡忡的看着外面。 大夫人见状,亲自泡了茶端了过来。 “老夫人被太伤神了,先喝一口安神茶歇歇,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以后便能看到二爷和三爷了,您本就上了年纪,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大夫人一边好言好语的说着,一边给老夫人按摩着肩背。 “也好。”老夫人本不想同意,可是头疼的实在厉害,寻思自己在这里枯坐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结果茶水喝了下去。 老夫人睡着之后,大夫人就告辞,在临走之前,大夫人还装模作样的叮嘱陶妈妈别让老夫人太焦心。 沈妤在茶坊里面监督着工人制茶,听说了盛延伟的事情之后就有些担心,后来荷香从外面匆匆忙忙跑了进来,俯在沈妤耳边低声几句,沈妤顿时黑了脸。 沈妤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拉着荷香来到了无人一角,小声问道:“所言属实?” “千真万确!”荷香点头回应着,她讶然继续道:“平日见那三爷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眼下又在盛家大难时惹下这么一出祸!” 沈妤轻叹到:“怪不得方才有人来说了些什么,二爷就火急火燎的离开了,原是为这事儿。” 不过沈妤转念一想,二爷离开也已有了三个小时了,怎的就还未回来? 兴许是因为前些日子二爷对自己多有照拂,沈妤自然也有些把他放在心上,多问了一句:“那土匪窝子的地儿在哪儿?” 荷香不知少奶奶要问这个,不过仔细回忆方才那门童说的话,终究还是想了起来,“城西野果子林那里。” 听见此话,沈妤眉间微扬,按道理说,二爷和谢管家做的马车,不出半个小时便能到那里,就算加上回来的时候和谈判的时候,满打满算也用不到三个小时吧。 沈妤心里莫名有一种不好得预感,“你说二爷他们怎么花了这么多的时间还没回来?” 荷香摇摇头,耸耸肩道:“或许是那土匪狡猾又换了个地点?又或许是二爷现在还在和他们谈判?” 瞧见了沈妤紧蹙的眉头,荷香安慰她道:“二爷和谢管家都是聪明人,定会无事的。” 沈妤觉得荷香说的不无道理,只在心里怪自己多想了,如果异常,老夫人那边肯定已经有动静了。 天色愈发的暗沉,东风呼啸,沈妤发觉离二爷离开过了四个小时了,那股莫名的预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想了想,她觉得不行,于是便派人去看了看二爷走的那条路。 没过多久,那小厮就一脸慌张的回来了,“禀告大少奶奶,二爷的车找到了,可是马死在地上,车里也一个人都没有。” 沈妤心里暗惊,目光忽然一变,神色复杂的看了那小厮一眼:“你可瞧得仔细了?” 小厮点头:“自然,我还把周围也看了个遍,也没瞧见有人的身影。” 如果是这样,二爷和谢管家定是遇到麻烦了,沈妤连忙收拾东西也顾不得茶坊的事情,着急忙慌的到了鹤寿堂找老夫人。 可是刚走到鹤寿堂的门口沈妤就被拦了下来。拦人的是盛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对沈妤也熟悉,见她过来连忙说道:“大少奶奶稍安,老夫人担忧二爷和三爷的事儿,刚歇下,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但是这事儿,也只能找了老夫人了!”沈妤着急,时间越拖延,盛延卿和谢长里的危险就多一分。 如果这事儿盛老太太不拿主意,谁都不能做决定。 “少奶奶,事情就算是再急,也不能扰了老夫人的清净。”丫鬟摇头,朝着沈妤说道,“今儿个听说三爷出事儿,老夫人就身子不爽利,能歇一会是一会。” “可是,往日祖母午休只会睡一刻钟,今儿个都睡了一两个钟头了怎么!”沈妤摇头,看着丫鬟说道,“总是要安心才好。” 丫鬟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心道不好,连忙跑去要叫了老夫人起来,却又被大夫人给拦住。 “老夫人往日真是白疼你了,好不容易歇一会儿,你居然还要去吵她。”大年及时过来,看到沈妤就有些来气。 “你不在茶坊帮忙,跑回来做什么!” “婆婆,二爷和谢管家出去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难道婆婆都不担心么?”从盛延卿离开到现在,四个小时,大太太居然丝毫没有慌乱。 “二爷做是稳妥,办完自然会回来。”大夫人甩了沈妤一眼,“延茗媳妇,你到底是大少奶奶,不是二少奶奶。” “婆婆,我自然知道自己是谁的媳妇,可是婆婆,我方才让小厮去打听了一下,在那边看到了二爷的马车,马车上空无一人,马也死在了旁边。”沈妤知道大太太绝对不会听自己的,可是还要说。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胡编乱造的?”大夫人看都懒得看一眼沈妤,眼看着事情好不容易就能办成,她才不会让沈妤来打扰。 “儿媳有证人,实在不行请大夫人随我一同去看看。”时间不等人,沈妤实在是有些急了,眼下若是没了二爷,盛家能不能撑过这段时间都是个问题。这么久以来,她还是认同盛延卿做生意的能力的。 “城外匪盗横行,你这是想让我死!”大夫人一听怒了,指着沈妤的鼻子就骂道,“你这个毒妇,盛家倒了八辈子霉了才娶了你这么个媳妇,我看你就应该被直接沉塘!” 第四十八章 你当自己几斤几两 “沈妤,你当我留你到现在,你便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指手画脚了?我告诉你,这盛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大夫人叉着腰看着沈妤,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把她兜头给骂了一顿。 旁边的丫鬟看了,想去叫老夫人起来,却被陈妈妈给拦住,无奈之下,只好去了门口。 “婆婆,沈妤并不想指摘您什么,只是陈述一下事实而已。二爷去了这么久没回来,不管是什么光景,总得传口信是不是?”沈妤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事情紧急也由不得她仔细琢磨。 “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先前的时候就已经去过警察署,找了警察跟他们上山了。怎么着,你还想美人救英雄?我可提醒你一句,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别到时候惹了什么不该惹的腥臊,脏了我盛家的院子!还不给我滚回去,像什么样子!” 大夫人才不会听沈妤的话,直接就把她给撵走了。 沈妤皱眉回了扶云居,荷香连忙过来问道,“少奶奶,咱们就这么算了?” “二爷是肯定出事儿了的,但是大夫人不让去救,想必也有她的打算。”沈妤摇了摇头,想了想看着荷香说道,“平日里,二爷待咱们不错,咱们见死不救也说不过去。” “可是,大夫人的话也没错,寡妇门前是非多。您虽然是二爷的长嫂,但是若是管的太多,到时候惹来了……”荷香也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我不会自己去,荷香,你跟我一起。”沈妤眼睛一亮,拉着荷香说道,“城西野果子林不小,我一个人肯定找不过来,你跟我一起出去。” 沈妤本来是想叫了铺子里的伙计一起出去找人,可是这么一来肯定会惊动大夫人,到时候怪罪下来还得连累他们。盛延卿好不容易才攒下这么点好名声,若是因为大夫人的责备而丢了,得不偿失。 翻来覆去的想了想,沈妤能用的人只有荷香了。 “可是这天都黑了。”荷香看了看夜色,觉得太不安全,“少奶奶,便是去,明天吧。” “等明天,人都凉透了。”沈妤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怕,等下咱们出了门之后你就去警察署找了警察过来,我自己先去城西找找。” “这……” “你再犹豫,就宵禁了!”沈妤不再给荷香说话的机会,直接拉了她就进去换衣服,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小丫鬟从扶云居里面出来,偷偷摸摸的到了大门口,一溜烟的跑到黑暗中没影了。 荷香按照沈妤的吩咐一溜小跑的去警察署保安,沈妤则趁着还没关城门,连忙出了城,往城西而去。 夜色浓黑,沈妤又是个弱女子,可她好像装了一身的胆子一样,一点都没回头的就往城西走。 摸着黑到了城西的野果林,沈妤摒住呼吸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之后才悄悄往里面走。 顺着大路没走多远,沈妤就看到了躺在路边的马车,马车旁还有一滩暗黑色的血迹。除了这些,就再也没有别的讯息了。 沈妤确认了这就是盛家的马车之后就笃定盛延卿跟谢长里肯定已经残遭毒手,但是不确定的是劫持了他们的究竟是谁。 城西这边的土匪窝大大小小十几个,光有名有姓的就有五六个。可是,如果是寻常的商客,普通土匪并不敢下手,能清楚知道盛延卿的马车,还知道他带着大洋的,恐怕不仅仅势力庞大,还得有内应。 沈妤抱着胳膊绕着马车转了几圈之后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在她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警察的时候听见远远的有人在说话。 “老大就是会过日子,那匹马搬回去能吃好些日子呢!” “就是,这些日子咱们兄弟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了,好不容易有了肉,怎么能浪费!” “对!马肉不能放过,车子也不能放过,我看那车子虽然旧了点,但是都是实打实的好木头打的,咱们拽回去说不定啥时候就用上了呢!” 两个小喽啰有说有笑,满脸憧憬的从西边的小路上下来,沈妤一惊,想要躲起来却已经晚了。 “哎呦,这黑天半夜的,怎么有个妇人在这?”小喽啰一眼就看到了藏在马车后面的沈妤,脸上一喜,连忙追了过来。 沈妤跑了几步就被二人追上,她小心翼翼的说道,“各位大哥,我是去镇上走亲戚的,耽搁了时辰路过此地。我,什么都没看到,求二位放我走吧。” “啧啧,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妇人。”两个小喽啰把沈妤围住,一边猥琐的上下打量,一边啧啧有声。 沈妤出来的时候换了荷香的衣服,但是盛家跟沈家都是大户人家,主子们的贴身丫鬟也用度不一般,所以即便是换了衣服,沈妤也看着不像是普通农妇。 再加上,沈妤本就是精养出来的,皮肤白嫩,这又怎么可能是那些整日劳作的农妇能比得上的? “小娘子,你看这半夜三更的,野果子林里又有狼,你不如跟我们到寨子里先过一夜,等明天我们再送你下来?”另一个小喽啰嘿嘿笑了一下,伸手就要拉沈妤。 沈妤一躲,两人又怕惊动旁人,索性直接从后面一个手刀给打晕了装在马车上给拉回了寨子。 等沈妤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周围充斥着多年不见阳光所积攒下来的霉味儿。她蠕动了一下身子,想坐起身子,却发现身边好像有一个人。 “你醒了?”那人被沈妤的动作惊动,开口询问道。 “二爷?”沈妤一下子就听出这是盛延卿的声音,她心头一喜,连忙问道,“二爷可受伤了?” “没有,反倒是你昏迷着被抬进来,我还以为你受伤了。”借着一点难得的月光,盛延卿江沈妤扶到一边断了一条腿的椅子上坐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沈妤不知道该怎么去跟盛延卿说,说她出来寻他?这只怕也太明显了一些。 第四十八章 你当自己几斤几两 “沈妤,你当我留你到现在,你便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指手画脚了?我告诉你,这盛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大夫人叉着腰看着沈妤,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把她兜头给骂了一顿。 旁边的丫鬟看了,想去叫老夫人起来,却被陈妈妈给拦住,无奈之下,只好去了门口。 “婆婆,沈妤并不想指摘您什么,只是陈述一下事实而已。二爷去了这么久没回来,不管是什么光景,总得传口信是不是?”沈妤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事情紧急也由不得她仔细琢磨。 “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先前的时候就已经去过警察署,找了警察跟他们上山了。怎么着,你还想美人救英雄?我可提醒你一句,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别到时候惹了什么不该惹的腥臊,脏了我盛家的院子!还不给我滚回去,像什么样子!” 大夫人才不会听沈妤的话,直接就把她给撵走了。 沈妤皱眉回了扶云居,荷香连忙过来问道,“少奶奶,咱们就这么算了?” “二爷是肯定出事儿了的,但是大夫人不让去救,想必也有她的打算。”沈妤摇了摇头,想了想看着荷香说道,“平日里,二爷待咱们不错,咱们见死不救也说不过去。” “可是,大夫人的话也没错,寡妇门前是非多。您虽然是二爷的长嫂,但是若是管的太多,到时候惹来了……”荷香也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我不会自己去,荷香,你跟我一起。”沈妤眼睛一亮,拉着荷香说道,“城西野果子林不小,我一个人肯定找不过来,你跟我一起出去。” 沈妤本来是想叫了铺子里的伙计一起出去找人,可是这么一来肯定会惊动大夫人,到时候怪罪下来还得连累他们。盛延卿好不容易才攒下这么点好名声,若是因为大夫人的责备而丢了,得不偿失。 翻来覆去的想了想,沈妤能用的人只有荷香了。 “可是这天都黑了。”荷香看了看夜色,觉得太不安全,“少奶奶,便是去,明天吧。” “等明天,人都凉透了。”沈妤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怕,等下咱们出了门之后你就去警察署找了警察过来,我自己先去城西找找。” “这……” “你再犹豫,就宵禁了!”沈妤不再给荷香说话的机会,直接拉了她就进去换衣服,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小丫鬟从扶云居里面出来,偷偷摸摸的到了大门口,一溜烟的跑到黑暗中没影了。 荷香按照沈妤的吩咐一溜小跑的去警察署保安,沈妤则趁着还没关城门,连忙出了城,往城西而去。 夜色浓黑,沈妤又是个弱女子,可她好像装了一身的胆子一样,一点都没回头的就往城西走。 摸着黑到了城西的野果林,沈妤摒住呼吸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之后才悄悄往里面走。 顺着大路没走多远,沈妤就看到了躺在路边的马车,马车旁还有一滩暗黑色的血迹。除了这些,就再也没有别的讯息了。 沈妤确认了这就是盛家的马车之后就笃定盛延卿跟谢长里肯定已经残遭毒手,但是不确定的是劫持了他们的究竟是谁。 城西这边的土匪窝大大小小十几个,光有名有姓的就有五六个。可是,如果是寻常的商客,普通土匪并不敢下手,能清楚知道盛延卿的马车,还知道他带着大洋的,恐怕不仅仅势力庞大,还得有内应。 沈妤抱着胳膊绕着马车转了几圈之后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在她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警察的时候听见远远的有人在说话。 “老大就是会过日子,那匹马搬回去能吃好些日子呢!” “就是,这些日子咱们兄弟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了,好不容易有了肉,怎么能浪费!” “对!马肉不能放过,车子也不能放过,我看那车子虽然旧了点,但是都是实打实的好木头打的,咱们拽回去说不定啥时候就用上了呢!” 两个小喽啰有说有笑,满脸憧憬的从西边的小路上下来,沈妤一惊,想要躲起来却已经晚了。 “哎呦,这黑天半夜的,怎么有个妇人在这?”小喽啰一眼就看到了藏在马车后面的沈妤,脸上一喜,连忙追了过来。 沈妤跑了几步就被二人追上,她小心翼翼的说道,“各位大哥,我是去镇上走亲戚的,耽搁了时辰路过此地。我,什么都没看到,求二位放我走吧。” “啧啧,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妇人。”两个小喽啰把沈妤围住,一边猥琐的上下打量,一边啧啧有声。 沈妤出来的时候换了荷香的衣服,但是盛家跟沈家都是大户人家,主子们的贴身丫鬟也用度不一般,所以即便是换了衣服,沈妤也看着不像是普通农妇。 再加上,沈妤本就是精养出来的,皮肤白嫩,这又怎么可能是那些整日劳作的农妇能比得上的? “小娘子,你看这半夜三更的,野果子林里又有狼,你不如跟我们到寨子里先过一夜,等明天我们再送你下来?”另一个小喽啰嘿嘿笑了一下,伸手就要拉沈妤。 沈妤一躲,两人又怕惊动旁人,索性直接从后面一个手刀给打晕了装在马车上给拉回了寨子。 等沈妤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周围充斥着多年不见阳光所积攒下来的霉味儿。她蠕动了一下身子,想坐起身子,却发现身边好像有一个人。 “你醒了?”那人被沈妤的动作惊动,开口询问道。 “二爷?”沈妤一下子就听出这是盛延卿的声音,她心头一喜,连忙问道,“二爷可受伤了?” “没有,反倒是你昏迷着被抬进来,我还以为你受伤了。”借着一点难得的月光,盛延卿江沈妤扶到一边断了一条腿的椅子上坐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沈妤不知道该怎么去跟盛延卿说,说她出来寻他?这只怕也太明显了一些。 第四十九章 盛家二爷我都敢杀 沈妤是现代人,她的感情本来不需要藏着掖着,可是盛延卿却不行。两人之间所间隔的不仅仅是一个盛家,还有多少人在挣脱束缚时候流出来的血和被敲碎的骨头。 “少奶奶醒了?”好在谢长里及时出声,让沈妤能及时整理自己的脑子。 她出来找盛延卿,本来是揣着一定能把人带回去的心思的。可是在遇到土匪的时候她就发现她的想法有多单纯,先不说这样的年代,警察到的速度有多慢,就是到了,也未必就是真真正正能为民除害的。 不管最后发展到如何地步,她如今是出来了,就得有个借口。 “嗯,谢管家也在?”沈妤松了口气,俩人都在这里,并且毫发无伤就已经是最大的幸事了。 “对,我跟二爷都没受伤。少奶奶为何会在这里?莫非是盛家出了什么事?” “我也说不好。”沈妤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今天在茶坊听说你们出事了,就赶紧回盛家。谁知道,到了老祖宗的院子里的时候,老祖宗在休息,我本想惊动老祖宗给拿个主意,谁知道大夫人阻止了我,还说这事儿轮不到我操心。” “但是少奶奶实在是放心不下,所以就跑过来看看?”谢长里接了沈妤的话,不满的看了她一眼说道,“少奶奶实在是太冒失了,你如果……” “我是担心大夫人根本没有去警察署报案,本想亲自去一趟的。” “大夫人去过警察署了。”盛延卿突然接了一句,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那怎么会……” 如果大夫人真的去过警察署了,那警察应该马上就到,怎么会到了这个点,还没人出现? “因为……”盛延卿刚说了两个字,就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是有人往这边而来。 沈妤吓了一跳,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门口的方向。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之后,几个膀大腰圆的土匪就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嘴里叼着一根木棍,满面红光,显然是刚刚吃饱喝足。 “齐老大,你可想好了你要的筹码?”盛延卿看了领头的人一眼,打了个招呼。 “这是自然。”齐老大哼哼笑了两下,眼睛瞥了一眼盛延卿还有谢长里,“二位,怕是走不出我这黄风寨了。” “齐老大这是何意?”盛延卿和谢长里互相看了一眼,顿时警惕了起来。 下午,两人被人劫持到黄风寨的时候,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图财,所以一开始并没有非常担心,但是现在看来,莫不是齐老大有了别的主意? 盛家在清水镇做生意,一般货物走的都是水路,但是逢年过节也没亏待了这周围的旱路土匪,所以不存在说跟盛家有什么宿怨,甚至到了要弄死盛家两个人的地步。 “字面上的意思。”齐老大惋惜的看了一眼盛延卿,“素日在清水镇没少听说盛家二爷少年才俊,今儿个打个照面也觉得二爷是条汉子。但是可惜了,二爷不该落在我的手上。” “是不是有人买通了你,让你结果了二爷?”沈妤忽然灵犀一开,明白了什么。 难怪今日大奶奶神色古怪,老祖宗休息的不合时宜,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大夫人只怕是想要一石二鸟,解决了盛家两个少爷,然后坐收渔利。 她本寻思,这么长时间之后,大夫人能安静如斯,是因为已经转变了念头,却不曾想,根本没有。 “哎呦,这是今儿个带回来的小妇人?”齐老大瞧见了沈妤之后瞬间就两眼放光,“我还以为底下的人蒙我呢,原来是真的。” 昏黄的灯笼打出来的光影影绰绰的,却难掩沈妤的美。沈妤就像是一颗珍珠,即使在这乱糟糟的牢房之中,也能光芒四射,让人移不开眼睛。 齐老大忍不住上前两步,口中啧啧感慨,“我齐老大这辈子见过这样的女人,也算是值了。” “齐老大,你想做什么!”盛延卿也是男人,只一个眼神,就明白了齐老大的意图,“我警告你,这可是盛家大少奶奶!” “盛家二爷我都敢杀,盛家大少奶奶我还有什么不敢的?”齐老大冷笑一声,看着盛延卿说道,“盛延卿啊盛延卿,你以为自己有多能耐?你想想,你死了,盛家还能喘多久的气?” 盛家大房掰着手指头算算,还真就剩下盛延卿这一根了。按照传统的思维,如果盛家没有继承人,只会迅速的破败掉。所以,齐老大并不害怕跟盛家为敌。 再加上,有大奶奶弄死盛延卿的把柄在手,齐老大根本不愁盛家不成为黄风寨的银库。 “好了,小娘子,过来吧!”齐老大才没功夫去跟盛延卿扯皮,他本来是打算现在就送他上路,但是因为沈妤,他打算再留盛延卿一晚上。他见沈妤还愣在那里,顿时耐心尽失,一伸手就要直接把人抢走。 在沈妤之前,还站着两个喘气的男人呢,怎么可能允许齐老大就这么把人给拉走,在齐老大伸手的那一瞬间,盛延卿一巴掌拍了过去,冲着齐老大的眼睛就挥了拳头。 盛延卿带着一股子戾气,拳拳下了死手,三两下就揍的齐老大两眼冒金星。 跟着齐老大一起进来的土匪们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沈妤也毫不客气,抄了旁边的桌椅板凳就往他们身上砸,一时间,整个屋子里面嗷嗷叫成一片。 不过终归是双拳难敌四手,黄风寨人多势众,片刻之后沈妤和盛延卿就被人给捆了起来,直接拉到了外面的山坡之上。 “本来我还打算留你们到明天,谁知道你们如此不识好歹!”齐老大的左眼挂着一个硕大的紫色眼圈,左边脸颊也高高肿起,说话间还跑风。“来啊,把他们给我活埋了!” 齐老大从落草那天到现在,还没被人如此揍过,气的两眼冒金星,恨不得现在就刮了这两个人。 “就算是死了,也比被你糟蹋了强!”沈妤狠狠的啐了齐老大一口,跟盛延卿靠在一起,却丝毫都不怕了。 第五十章 你为什么来这里 如果这回死了,沈妤希望最好能再来一次穿越,让她回到老头子身边。她已经在这里耽搁的够久了,如果再不回去,老头子是不是该担心了? 老头子这个人吧,一向是嘴硬心软的,嘴上说着对沈妤多么多么嫌弃,实际上每天晚上她晚回家一分钟,他都能恨不得打一百个电话过来。 “我倒是要看看,你的命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样硬!”齐老大捂着腮帮子哼哼两声,转头吩咐自己的小喽啰,“挖坑,明天我不想再看见这两个人了!” 小喽啰见状,连忙点头哈腰的表示一定办得到,然后恭恭敬敬的送了齐老大离开。 沈妤和盛延卿背靠背坐在一起看这帮小喽啰挖坑,忽然沈妤觉得自己后腰上好像有动静,她宁神感受,却发现是盛延卿在背着人写字。 努力猜测了一下他的意思,沈妤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小声问道,“跑?” 盛延卿点了点头,手腕拧动了几下,将绳结拧松了一个缝隙。那个缝隙并不足以让盛延卿的手出去,却勉强能允许沈妤挣脱束缚。沈妤小心翼翼的将手从绳套中解放了出来,然后替盛延卿解开了绳子之后对视一眼,眼一闭,身子一歪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黄风寨城西的荒山之上,山不高,却又不少锋利的石头,小喽啰原本是觉得沈妤和盛延卿绝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从山坡上滚下去所以才放松警惕。 谁知,两人竟然有这么一个不要命的脾气。 两人滚落的时候,带了不少石头,呼呼啦啦,咕咕咚咚的一起往下掉,约莫了一柱香之后,小喽啰终于听到山下山谷之中传来噗通一声。 这么摔下去,铁定死透了吧。小喽啰探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刚刚挖开的坑,索性从旁边搬了几个石头丢进去滥竽充数。 从山上不停的翻滚而下之后,并没有如了沈妤的愿回到老头子身边,她龇牙咧嘴的从地上坐起来,费劲的解开脚上的绳索,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二爷,二爷?” 方才两人是一起下来的,原本捆在一起,也应该落在一起。可是一个大石头在两人的脑袋上面跟着一起下来,盛延卿担心会砸到两人,就将两人分开了。 这一分开,也就不知道掉落到哪里。沈妤担心盛延卿的状况,强撑着身子在附近找。 夜色浓密,地上又多乱石,再加上这一带土匪众多,沈妤也不敢大声叫,只能摒住呼吸,靠着耳朵去寻人的踪迹。 走了一二百步,沈妤终于听到一声声浓重的呼吸,她连忙顺着声音快步走了过去,果然见到靠在石头上呼哧呼哧喘气的盛延卿。 “二爷!”沈妤连忙走过去,却发现触手一片温热,“二爷受伤了!” “嘶,被石头砸到了。”盛延卿倒抽一口冷气,往后躲了躲,“你是不是随身带着一个小药包?” 沈妤在茶坊帮忙的时候盛延卿见她用随身的小药包帮伙计们处理过伤口,虽然只有一次,但是盛延卿却记住了这个习惯。 “你稍等!”被他这么一提醒,沈妤想起自己荷包里装着一些止血消炎的草药,连忙手忙脚乱的找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的给盛延卿敷上。 因为盛延卿伤在额头,沈妤怕药粉乱掉,索性用手怕帮他包扎了一下。 虽然天色昏暗,但是沈妤模模糊糊的看出来盛延卿的脑门上撅起来一块,忍不住就笑了。 两人大难不死之后还有闲情一笑,精神顿时松了下来,盛延卿还有伤在身,软软的靠在石头上,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还没说为什么会过来,我可不信你能自己救人。” 等到平稳了情绪,盛延卿终于还是执着于最开始的那个答案。 果然,沈妤的说辞蒙一蒙谢长里还行,糊弄盛延卿还是不够。尴尬的挠了挠头,沈妤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你不是冲动的人。” 似乎料想到了沈妤会说什么,盛延卿先堵了她的后路。 沈妤顿时脸蛋发烧,好在夜色之下,盛延卿也看不出来什么。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确认那消息是真是假……”沈妤低了头,声音也随之带着一些沉闷,“我担心你……” 如果是大奶奶来,盛延卿觉得应该是确认他死没死,可沈妤说她担心。 盛延卿的心,忽然好像开了花,在无垠的黑夜中闪闪发光,流光溢彩。 “我知道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你大嫂,我都听说了,你大哥在的时候,对你很好,你应该是受你大哥所托对不对。”沈妤的声音越说越闷,好像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味道,“我不是个没良心的,不管你是因为谁对我好,既然对我好了,我不能不管你,所以我就来了。就算是死在这,我最起码问心无愧。” 盛延卿本想说,沈妤,我从没有被任何人嘱托要照顾你,可是他一笑,只觉得脑袋发昏,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沈妤苦涩的笑了笑,她本想说,她只是想勇敢一次,可是她忽然不敢了,这个年月并不是她所出生的那个岁月,她这样的感情,若是宣之于口,只怕是天下之大不韪,清水镇的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去弄死她。 沈妤越说越觉得哪里不对,一抬头,就发现盛延卿脑袋低垂,毫无生气,她一着急,也顾不上什么,伸手去扶了他躺下,却发现他的体温高的吓人。 这荒山野岭的,别说大夫,就连个水都没有,她要用什么给盛延卿降温! 只是帮盛延卿躺下的功夫,沈妤已经弄出了一身汗,她环顾四周,却发现了好东西。 如今是梅雨季节,每天都在下雨,盛延卿掉落的地方有树枝遮盖,但是山谷中有的是因为下雨而湿滑阴冷的石头,沈妤回头看了一眼盛延卿,连忙跑出去捡了一些冰凉的石头放在盛延卿的腋下和脖颈之处。 好在这谷底什么都没有就是石头多,每隔一会儿,沈妤就会捡来新的石头给他降温,到了天亮的时候,盛延卿的身上竟然没有昨夜那么烫手了。 第五十一章 证据确凿 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在沈妤一筹莫展的时候,从头顶好像传来人的声音,她本以为那是小喽啰们纠集了人马下来搜寻他们的踪迹,仔细一听,却觉得有些耳熟,好像是荷香和谢长里。 昨天在哪个小破屋里,齐老大想要肺里沈妤,沈妤和盛延卿借着跟齐老大动手的机会示意谢长里快跑。谢长里本来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跟随,基本上没有什么存在感,就算他跑了,齐老大一时间也想不起他来。 再加上荷香去找来的警察,有谢长里带路,应该会事半功倍。 不辜负两人的希望,谢长里真的跑出了黑风寨,并且找到了沈妤和盛延卿。 荷香见到沈妤的时候,两眼一红,瞬间就哭了,“少奶奶,昨天应该我来这的,您这一身的,我,哇!” “我没什么大事儿,倒是二爷,劳烦各位给先抬回盛家了。”沈妤来不及安抚荷香,先去冲着警察署的人行礼,然后歉意的说道,“劳烦各位折腾了这一路,实在是抱歉。” “少奶奶客气,城西荒山面积不小,地势也复杂,找了一夜,让少奶奶惊到了吧。”带队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警察,看着英姿勃发,身材挺拔,像是个好人。 “不管怎么样,没有长官,我们的心实在是安不下来。”沈妤客气的笑了笑,然后担忧的看了一眼上边,“不知道黄风寨……” “黄风寨的人都扣下来了,昨天半夜在谢管家的带领下,我们突然袭击,黄风寨里的人一个都没少。” 少年长官的话让沈妤眼前一亮,连忙说道,“长官,我有些东西被那齐老大给抢走了,能不能……” 昨天齐老大本是想弄死盛延卿的,一个求财的土匪钱没拿到,为何忽然变卦要杀人?这其中肯定是有人先给了钱了! 刚好谢长里也在这里,如果真的在齐老大那里发现了什么,有谢长里作证,也不至于让大夫人逃了。 “黄风寨里的东西目前都得做物证,不过你要是愿意过去指认是最好的。”少年长官没有拒绝,先派人送了盛延卿回去,然后就带着谢长里还有沈妤回了黄风寨。 在黄风寨里,沈妤和谢长里看着齐老大库房里的东西一件件的被搬出来,却没发现什么跟大夫人有关的,想了想,偷偷溜到了齐老大的卧室之中。 在齐老大的屋子里,沈妤一下子就看到摆在齐老大桌子上还带着盛家红封的大洋。跟在她身后的谢长里也看到了那些大洋,他脸色一变连忙走了过去,检查了一下之后冲着沈妤说道,“少奶奶,这不是我们来的时候拿的那些。” “这本来就不是,你闻闻这个味。”沈妤点头,让谢长里去闻那个味道。 只一下子,谢长里就闻出来这是大奶奶屋里的味儿来。两人对视一眼,趁着没人发现他们在这里,连忙将东西塞到谢长里的衣服中之后就匆匆忙忙的回了盛家。 回到盛家之时,沈妤一个人去救人的事情已经炸开了锅,老夫人经过一夜的休息,也恢复了神智,还没来得及沈妤的自作主张就听门房来报说警察送了重伤的盛延卿回来了,一颗心,顿时就跟在油锅里炸过一样,上上下下,分外煎熬。 “延卿,延卿怎么样了。”老太太一刻也在鹤寿堂坐不住,扶着陶嬷嬷的手,一路跌跌撞撞的到了盛延卿的院子。 院子里的下人见老太太来了,连忙躬身问安,同时暗暗松了口气,从方才二少爷被抬回来到现在,大夫人一直都在柳汀院大放厥词,说什么外伤不需要请大夫。 下人们据理力争了很久,却都被大夫人给打了回去。这会儿,大夫人亲自拿着鞭子,指着柳汀院里的下人们在那里破口大骂。 “一帮不知道柴米贵的贱骨头,家里刚没了这么多钱,还张罗着请大夫请大夫。我都说了,外伤用了药自然会好,你们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今日你们对我都如此,可见往日你们仗着你们主子对旁人做了多少不齿之事来!” “什么人养出来什么奴才,盛延卿就是个狗仗人势的,你们如今倒是将他狗仗人势的德行学了个十成十!” 盛老太太一进门就听到柳汀院里面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陆沁芳骂人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陆氏,你疯了!” “母亲?”陆沁芳没想到盛老太太突然过来吓了一跳,连忙收了手里的鞭子,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母亲怎么过来了。” “我不过来,竟然不知道你想要弄死二郎!”盛老太太气的龙头拐仗在地上敲的震天响,“我原以为你虽然糊涂了点,但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如此狠毒!二郎重伤躺在床上,你不让请大夫就算了,还打伤了他院子里的下人,你让谁去伺候他?你自己亲自去么!” “母亲,我……”大夫人一见盛老太太生气,连忙丢了手里的东西,着急忙慌的解释,“我只是觉得……” “你只是觉得人死的不够快?”盛老太太直接扫了大夫人一记眼刀,让大夫人瞬间脊背发凉,“陶妈妈,快去请了李大夫过来。” 陶妈妈扶着盛老太太的背,一边替她喘气一边说道,“老夫人不要动怒,我方才已经让府里的丫鬟去请大夫了,大夫稍后就到。您先消消气。” 见状,盛老太太稍微安了安心,看也不看大夫人一眼,越过她就忘盛延卿的屋子里走去。盛延卿自从十四之后就没有再让旁人进过他的屋子,就连盛老太太,也是多年来头一次过来。 一进门,盛老太太就惊了一下。这卧房说是书房也不为过,一个大大的房间分成了三部分,盛延卿住在东边,除了必要的桌椅板凳床榻之外,就没有旁的什么东西了,中间过堂是他会客说话的地方,西边的隔间里,却琳琅满目的摆满了各种书。 第五十二章 真是你干的 盛家治家用学,从盛家先祖开始,一直以来没少出秀才举人,嘉庆帝的时候,还出了一个状元。但是不管是谁的房间,也没见过这么多书的。 那些书封面有些磨损,边角甚至都卷了起来,可见平日里没少翻看过。 来不及想那么多,盛老太太连忙到并创跟前去查看盛延卿的状况。警察送他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但是这会儿似乎好了很多,睁开眼睛还能认出人来。 “祖母……”盛延卿张了张嘴,叫了一声,虚弱的想起身行礼被盛老太太一把给按了回去。 “好孩子,先喝些水。”盛老太太见盛延卿的嘴唇发白干裂,顿时心疼的泪眼汪汪,亲自喂他喝了些水就拉着他的手在那里垂泪。 “往日你是最听话不过的孩子,从小爹娘都不在身边,却从来都不用祖母操心。昨个让你跟谢管家一起去送赎金,本是想着定然万无一失了,谁知竟然遭了这样的劫。” “祖母不必自责,是延卿不小心。”喝了点水,盛延卿的脸色好了很多,虽然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但是身上倒是轻松了些,“只是祖母,谢管家和大嫂可回来了?” “还没,但是听人说他们在黄风寨指认物证,就算没到门口,应该也快了。”盛老太太眼毒,一下子就看出来盛延卿额头包扎用的是女人的手帕,她想了想,伸手去解开了那手帕,“孩子,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帕子,祖母先给你解开。” 盛延卿的眼神暗了暗,没说什么,任由盛老太太将手帕解开之后交给陶妈妈。陶妈妈接了帕子出去,叫了人进来先给盛延卿擦洗换衣服,省的一会儿大夫来了不成样子。 李大夫来的很快,诊脉之后给他扎了几针,又给开了药,吃了之后发了汗,盛延卿要做的就只有养伤了。 “老夫人不用太着急,二爷平日里身子骨健壮,这次从山上摔下来看着严重,但大部分都是皮外伤。之所以高热,是因为惊惧还有内火,吃了药,泄了火,发了汗就好了。”李大夫也感慨,不知道这盛家是不是真的去了丧门星,为何大少奶奶进门之后,盛家就开始接二连三的出事。 陶妈妈接了药方,让人给李大夫取了诊金之后却没忙着让他走,“大夫稍微坐一坐,还有两个主子马上就回来,您都来一趟了,顺便给看看吧。” 李大夫一听就知道是要给沈妤还有谢长里诊脉,索性铺子里也没啥事儿,干脆就在柳汀院里等着。 没等多久,沈妤就跟谢长里一起回来了,只是两人脸色都不好,好似糟了委屈似的。 盛老太太一见沈妤的脸,心头一跳,连忙问道,“昨日在土匪窝,你可收了什么委屈?” 大夫人一直都跟在盛老太太身边,听了盛老太太的话,连忙朝着沈妤看了过去,见她身上衣服凌乱,不少地方已经有了破碎的痕迹,眼睛一眯,怒气冲冲的斥责道,“我就说她是个不省心的,随随便便就去了那种地方,能清白着出来么!” 沈妤没搭理大夫人的指责,先朝着老夫人行礼,“回祖母的话,孙媳昨日并没有受什么委屈。昨天夜里,孙媳一直都跟二爷还有谢管家在一起,他们可以作证。” 在沈妤和盛延卿两人掉入山沟里之后的事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盛延卿都摔成了这个样子,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但是在两人掉下去之前,事情就不好说了。 可是,沈妤又说跟谢长里在一起,盛老太太的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 “没受委屈就好,山上的土匪都是粗人,你是深闺里面长大的小姐,他们的行事做派只怕吓到了你。你也是,怎么就那么大的胆子呢!”盛老太太不满的看了沈妤一眼,拉了她过来,“过来,让李大夫给你瞧瞧,看看有没有摔出什么好歹来。” 沈妤本不想耽搁时间,但是盛老太太执意如此,并且荷香也不由分说的就把她往李大夫那里拉,她无奈之下只好先去检查。 等出来的时候,盛老夫人正在听谢长里说昨天的事情。 刚好说到谢长里怎么逃脱,又怎么遇到警察。 “小的昨天从黄风寨逃出来之后没多久就遇到荷香带了警察到野果子林,我想着二爷跟大少奶奶还在山上,担心发生什么事情,所以赶紧带了人过去。我们到的时候,活埋二爷和大少奶奶的坑都已经填上了,我吓了一跳,赶紧过去刨,却发现里面只是小喽啰偷懒放进去的石头。” 说到这里,谢长里却忍不住笑了出来,“老夫人别怪罪,昨夜我真的是担惊受怕,现在想想又觉得庆幸。” “无妨无妨,我也觉得庆幸。”盛老太太摆了摆手,松了口气,“剩下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想知道,齐老大原本是打算用你们换钱的,怎么就忽然要杀你们了呢?” “这只怕得问问这些大洋的主人了。”沈妤将从山上拿下来的大洋摆到了盛老太太的面前,偷眼看着大夫人的反应。 果然大夫人见到那些还带着红封的大洋的时候脸上瞬间变得慌乱起来。 也只是一瞬间,盛老太太就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却也不敢相信。 “延茗媳妇,你如何证明这就是幕后真凶给的?这钱上,可没写名字。”盛老太太翻看了一下那些大洋,眉头紧皱。 “钱上确实没写名字,但是让孙媳觉得这就是凶手送来的原因却很明显。一来这红封上带着味儿,二来齐老大却也说了缘由。”沈妤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银元说道。 “祖母请闻闻看,这红封上是什么味儿。” 盛老太太拿起那红封仔细闻了闻,扭头看向了大夫人。 大夫人连忙惊慌的跑到盛老太太跟前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道,“婆婆,儿媳虽然糊涂,却也没有糊涂到这种地步。盛家只有盛延卿这一个孩子,他死了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第五十三章 你竟然如此恨他 “你刚刚还拦着人不让他们去给延卿请大夫呢。”盛老太太凉凉的陈述了一下事实。 “大夫来了不也说了,二郎只是皮外伤,养一养就好了么。我是生养过孩子的,孩子会生什么病症,当娘的最清楚,我拦着不让请大夫,实在是没必要去费这回事。” 大夫人这么说,是想提醒盛老太太她还生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命短,让她现在命这么苦。可是,大房里面,又只剩下了盛延卿这一个男丁,于情于理,又都叫她一声娘,她没理由去害了他。 “沈妤,我平日是待你不好,你就是想置我于死地也不用这个样子!你是存了心思,想让我死了之后,好在盛家一言独大对不对!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 面对大夫人的反咬一口,沈妤不慌不忙,也不着急解释。 “祖母,二爷被绑匪掳走这事儿事发突然,如果是旁人陷害,只怕时间仓促,根本就来不及。而且,在黄风寨的时候,齐老大是送了信来要赎金的,可是书信在哪里,谁可曾见过?” 盛老太太忽然想起从昨夜到现在,她并没有接到什么绑匪的书信。又想起昨夜一夜好睡,似乎并不太正常。年纪大了,睡眠总不如年轻人那么安稳,再加上心里有事儿,怎么可能会睡的这么踏实? 盛老太太狐疑的目光甩向了大太太,却还是不太敢相信。 “老夫人,绑匪要赎金的信我收到了。我收到之后连忙让人去拿了钱赎人,分明就是绑匪拿了钱还要撕票,沈妤怎么就把这事儿赖到我头上了!” 大夫人信誓旦旦,却被谢长里给堵了嘴。 “大夫人,昨日我们上山前,是你让人去警察署的吧?”谢长里不卑不亢,面无表情,“我们下山前问过带队的长官了,他说他确实看到盛家的一个丫鬟去过警察署,但是专门去找了一个叫陆老三的。那个陆老三今天早上,在警察署里被抓住了,原因就是他跟土匪勾结。” 如果说前面的一切都是沈妤的诬陷,谢长里的话却是致命一击。 回来的路上,谢长里就叮嘱过了沈妤,这些话她不能说。如果她亲自将大夫人给掀下来,盛老太太未必就会喜欢。不管怎么说,大夫人还是沈妤的婆婆。但是谢长里就不一样,谢长里从祖父开始,就是盛家的管家,从来都只忠于盛家的主子。 如果是谢长里将这些事情说出来,盛老太太肯定不会为难谢长里,并且还更加有信服度。 “陆沁芳!你竟然真的做出这等恶事!”盛老太太满眼的受伤,看着大夫人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们婆媳相处了这么二三十年,虽然陆沁芳没少做糊涂事,但是盛老太太总觉得陆沁芳不算是个坏人。却没想到,她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你可是延卿的娘啊,他虽然不是你生的,却是你从小养的。就算是养个宠儿,这么多年也养出感情来了!” “是我做的又如何!”眼瞅着自己的所有事情败露,大夫人索性直接撕了画皮。“这小崽子还不如个猫狗!如果没有他和那个贱人苏鸢,我这一辈子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沈妤一激灵,瞬间猜到了苏鸢是谁。盛延卿跟盛延茗是一个爹,不是一个妈。听说她那个公公年轻的时候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两人本也准备谈婚论嫁。但是,就在两人快要成亲的时候,陆家半路杀出,将女儿嫁给了盛家。 可是,盛延卿的爹喜欢的是表妹,两人两情相悦,最终僵持之下,苏鸢决定退一步做妾,也算是全了两人之间的情分。 不过也许是情深不寿,盛延卿的爹娘在他出生没多久的时候就死了。 没想到,大夫人居然会对有如此大的仇恨。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嫁给盛良锦就是一个最大的笑话!我还没进门,你就先给盛良锦娶了个小妾,还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我进门之前,苏鸢那个贱人就把盛良锦迷的五迷三道的,天天不回自己的屋子。我进门之后,盛良锦更是看都不看我一眼,每天过来简直就跟应付差事一样!” “我好歹是个人,你们既然把我当个物件,那就别怪我恶毒!” 陆沁芳的脸好像被人抽了筋一样,扭曲出来一种让人觉得恐怖的表情。沈妤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这时候她出来掺和,只会让人觉得她多事。 反正陆沁芳嘴里的人是盛家老太太的儿子和孙子,她不可能不管。 “你居然一直都这么觉得?”盛老太太看着大夫人,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昏。 那个时候还没闹什么民主、共和,有头有脸的家里谁不娶个二房。更何况盛良锦生的模样好,又年纪轻轻就有了功名,多少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把闺女嫁给他。 陆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盛家有了困难的时候才会倾囊相助,成功的把女儿给塞了过来。 盛老太太本也不喜欢陆家这个有些霸道的儿媳,但是她进门到现在这么久,她从没说过为难自己儿媳妇的事情。陆沁芳当了盛家媳妇二十多年,是真的一天规矩都没在盛老太太身边站过。 反倒是盛老太太这么些年,手把手的教她如何打理家事,如何经营铺子。 人都有老的这么一天,盛老太太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把盛家安安稳稳的交到子孙后代的手里。却没想,陆沁芳竟然是如此自私狭隘之人。 “你嫁入盛家,是你自己选的。当年,如果不是你逼了你的爹娘如此行事,良锦怎么可能会娶你为妻!你就算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怪我?你儿子让我守活寡,你怪我?盛良锦就是个负心汉,娶了我,却跟别的女人笑意温存,丝毫不管我的感受,你还要怪我!” “啪!” 陆沁芳口不择言,盛老太太却不允许她如此,直接一个耳光甩到了她的脸上。 第五十四章 人不能休 “如果当初不是你执迷不悟,也不会有你的今日!既然你不想做我盛家媳妇,我们盛家绝不勉强!我这就替良锦写了休书,放你归家!今儿个的事儿,我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从此咱们好聚好散,再无瓜葛!” 盛老太太也是动了大怒,转头就让陶妈妈去取笔墨纸砚来。 “老夫人,大夫人这事儿确实是糊涂,但是现下两个孩子都没什么大碍,因为他们小辈处置了长辈,这话传出去盛家颜面上不好看啊。”陶妈妈连忙劝道,她虽然也不满大夫人的行事,却也清楚老太太并不是非得要撵走陆沁芳。 如老太太所说,就是养个宠儿,这么多年都已经养出感情了,更何况是个人。 “盛家颜面重要还是孩子们的命重要!这样的女人,就算是拼了盛家的颜面也绝对不能留在家里!”盛老太太并不是一个喜欢拿着名声颜面说话的人,她这一辈子大风大浪的过来了,知道名声颜面这个东西从来都是虚的,并不会因为陶妈妈的三言两语就瞬间改变主意。 “原来老太太是不在乎颜面的,无怪乎为什么沈妤跟盛延卿在你眼皮子底下勾勾搭搭你都能视而不见!”大夫人并不害怕盛老太太要把她休掉的事情,也许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许是她已经自我放逐。 不过,临走之前,她也不会让沈妤好过。 自从沈妤进门,先是克死自己儿子,接着又让茶坊接二连三的出事儿,跟自己哥哥纠缠不清,最后还跟盛延卿不清不楚的。大夫人就是拼个一死,也绝不让沈妤给自己儿子戴绿帽子。 “大夫人这话是何意?您有什么证据说我跟二爷勾搭成奸?”沈妤只觉得冤枉,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她虽然喜欢盛延卿,但是还没到那种明目昭昭的地步,大夫人是如何非得咬死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证据?你当所有人都是瞎子不成,刚刚盛延卿被警察抬回来的时候,额头上盖着的,不是你的帕子又是谁的,土匪的?”大夫人冷笑,看着沈妤说道,“你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可是却骗不了我!” “二爷额头有伤,我做不到见死不救。”如果只是这个,沈妤还真没在怕的,她不卑不亢,“昨夜我跟二爷一起掉入山沟沟里面,二爷摔伤了身子,又被石头砸了额头,血流不止。我刚好在旁边,难道夫人是想让我做了您的帮手,把二爷送上西天?” “你,好你个伶牙俐齿的沈妤,你如果没有一点不齿之心,我现在就敢撞死在这屋里!”大夫人站起身子,颤颤巍巍的看着她说道,“从盛延卿把你从牌坊上就下来那天我就觉得你们两个人之间有问题,这些日子我一直盯着你们呢。哼,你们每日在茶坊,那么多人的注视下还能眉来眼去,有的是人证!” “去茶坊做事帮忙,本来就是长辈同意的,我每天周围那么多人,得是多大胆子才能跟二爷如此明目张胆。” 这件事本就是一个胡搅蛮缠的事情,沈妤只分辨了两句之后就吵着盛老太太说道,“祖母,我也觉得就这么休了婆婆不妥。” “你也觉得?”盛老太太皱了眉,不悦的看着沈妤,“她可是差点杀了人。” “婆婆这些年在盛家,确实过的不如意,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她买凶杀人的借口。但是,陆家先前的时候已经因为帮了盛家元气大伤,格局早就不如从前了。而且,我听说年前的时候,婆婆的双亲已经故去,陆家已经没有婆婆的容身之所。” 沈妤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看了陆沁芳一眼,“祖母,婆婆虽然做错了事情,但是她毕竟是曾经帮过盛家的。如果这事儿传出去,只怕让人觉得盛家过河拆桥,影响盛家商誉。” 说到这里,盛老太太果然有些犹豫,看了一眼陆沁芳,又看了一眼沈妤,闭了嘴没说话。 盛老太太不说话,就连陆沁芳都不敢开口,她眼神狠狠地朝着沈妤身上剜去,恨不得挖下来几块肉。可是沈妤视而不见,好像跟自己没关系。 “孙媳说的没错,陆氏确实不能送回陆家了。” 陆家二老早些年陆续过世之后,就只剩下年轻一辈在苦苦撑着。家中基业不厚,再加上儿孙不善经营,陆家早就不复往日风光。如果这时候盛家把陆沁芳给休了,对于陆家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更何况,陆家还有姑娘,家里出了这么一个谋财害命的姑姑,谁还敢娶陆家女儿? “不过,你也不能在孩子跟前做长辈了。”盛老太太并不是一个息事宁人的人,看了陆沁芳一眼,想了想吩咐谢长里道,“你今天就去找个工匠,在我佛堂边上再起一个房子,就让大夫人搬到哪里住吧。” 大夫人一听,呆愣当场,不知道是感慨老夫人的宽宏大量,还是怀念以前的自由岁月。 在鹤寿堂里面住,简直无异于坐牢。 这边吩咐完了这些事情,盛老太太不想再看陆沁芳一眼,吩咐让人把她带走之后,却没放沈妤走。 “延茗媳妇,你先等等。”盛老太太和颜悦色,叫住沈妤在柳汀院盛延卿卧房的中堂坐下,“有个事儿,我得跟你知会一声。” “不敢不敢,还请祖母吩咐。”沈妤有些惊吓,看着盛老太太的样子,生怕她来找自己秋后算账。 “我信你跟延卿是清白的,只是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总得找个由头堵了旁人的嘴才好。”盛老太太笑的和善,看着沈妤的样子好像愈发的喜欢了,“前些日子,你二婶说想要把孩子过继过来的时候我就有了心思,但是还想问问你的意思。” “你,愿意不愿意给延茗养个孩子?” 盛老太太这意思是,要给盛延茗过继一个儿子,但是孩子不打算是二房的? 第五十五章 过继个孩子 从沈妤当寡妇的那天开始,她就有了这个心理准备。盛延茗英年早逝,家里男丁又不多,所以过继一个孩子到她这里只是迟早的事情。甚至有些时候,沈妤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也觉得有个小孩子能热闹不少。 不过这话沈妤不能开口,长辈们自有安排,她说太多,反而容易惹来麻烦。 现在盛老太太开口,沈妤自然是点头的。 “回祖母,我自然是愿意的。”沈妤诚恳的点了点头,“我虽然没有见过大爷一面,但是前些日子收拾大爷的遗物,再加上大爷即使身故对我还是如此照顾我就知道,大爷一定是一个温和正直的男人。只是可惜我没有这个福分,能给大爷留个一儿半女,也好将来我身故的时候给他上香洒扫。” “如今,祖母既然有意,自然是最好不过。只是劳烦了祖母,沈妤实在是过意不去。” 说着说着,沈妤歉意的低了头,小心翼翼的说道,“祖母可有了人选?” “还没呢,我原本是不打算这么急的。但是风言风语的越来越多,我也是今儿个才觉得这事儿拖不得。”如果不是出了盛延卿这档子事儿,盛老太太也不会突然意识到盛家人丁稀少的事情。 虽说二房跟大房都是盛家血脉,但是到底是从盛老太太这一辈就开始分了脉的。说到底,也不过只是姓盛的亲戚而已。 再加上,盛家二房已经如此光明正大的打起了大房的主意,就让盛老太太更加的不满起来。 所以,盛老太太觉得过继的事情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也是想将盛家的子孙血脉变得强盛一些。 “就算是真的选,也是要选盛家的血脉。旁支之中,应该会有一些孩子跟盛家有缘。”盛延卿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扶着雕花的隔断站在地上,看着盛老太太说道。 “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盛老太太一回头,吓的魂都快飞了,“你这孩子,受伤了还这么不老实!” 沈妤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就当什么都没看到,有了些避嫌的味道。 “在床上躺的头晕,就想起来走走。”盛延卿笑了笑,拉着盛老太太到中堂坐下,“还有一些事情,我想请教祖母。” “你现在养伤要紧,什么事就让你非起来不可!”盛老太太不满的瞪了盛延卿一眼,却是带着满满的心疼。 “是三弟的事情。”盛延卿叹气,“此次去赎三弟的时候,我跟谢管家带了一千大洋过去,如今黄风寨被捣毁,倒也不担心大洋的能不能要回来的事儿了。只是三弟的事情,却透着股蹊跷。” “盛延伟?” 盛延卿不提,几乎所有人都要忘了这个人了。昨天早上出事到现在,盛延伟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消息了。莫不是,已经被土匪撕了票? “应该没有撕票,如果有什么变故,二婶早就过来哭了。”沈妤撇撇嘴,一针见血的说出了事情的关键点。 “也是。”盛老太太松了口气,如果要是盛延伟没死,那事儿就好办多了。 “祖母,我昨天在黄风寨的时候,听那里的几个小喽啰闲聊,说起了三弟被绑架的始末。”盛延卿咳嗽了两声,面无表情的将事情给说了。 昨日盛延伟上山的时候,黄风寨的两个小喽啰刚好看到。但是因为盛家跟他们这些土匪交情还可以,所以并没有人去动盛延伟,就让他往山上上。 谁知道,没过一会儿,就传出盛延伟被绑架的事情,那些小喽啰的下巴都要被吓掉了。 还有人自己上山让人给绑架的? 还真有! 有好事儿的去打听,最后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一帮人在那里闲聊的时候,盛延卿偷听了一耳朵,把所有的事情都给弄了个透彻。 “还真是你三弟自己生出来的幺蛾子?”盛老太太惊的眼睛瞪圆,有些恨铁不成钢。 “是,祖母若是不信,可以去警察局问问。” 上山剿匪不可能只剿一个山寨,都是邻居,顺手就给端了。盛延卿倒也没猜错,只是沈妤和谢长里回来的早,并没有问而已。 “行,我知道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盛老太太知道盛延卿这是让她想法子收拾盛延伟呢,本来今天就火气大,盛老太太也没推辞,一下子就接了过来。 后续的事情,已经不需要两个小辈操心。盛延卿好好在柳汀院养伤,沈妤则在盛家和茶坊之间两处奔波。 等到盛延卿的身体好了的时候,过继的人选也选好了。 一大早,沈妤没有去茶坊,而是留在鹤寿堂跟两位长辈一起等着孩子的到来。孩子来的很早,是被陶嬷嬷引进来的,身后跟着各自的长辈。 先进来的一个皮肤白嫩,圆鼓鼓胖乎乎的,走在自己娘的前面,雄赳赳气昂昂,一副谁都不怕的样子。但是进门之后,小家伙立马变了脸,甜甜的冲着人打招呼。 “老祖宗安康,奶奶安康,大伯娘万福。”小娃娃看着才一两岁,说话却利落干净,冲着三人乖巧行礼了之后逗的大夫人先开了口。 “这小孩子嘴真甜,为什么我跟老祖宗是安康,你大伯娘就是万福呢?”大夫人喜得把孩子抱在怀里就不想放手。 “奶奶跟老祖宗是长辈,自然是要安康的,大伯娘年轻漂亮,是要万福的。”孩子也不怕生,手里抓着大夫人给它的果子玩,嘴上不是很在意的说道。 “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盛老太太也喜笑颜开,仔细的看了看那孩子,觉得孩子眉眼之间,有几分像盛延茗小时候的样子。 这两句话的功夫,另一个孩子也来了,只是闷声不吭的站在那里,如果不是孩子奶奶开口,所有人都几乎要忽视了他们的存在。 “给三位奶奶请安了,这是我家满崽。”说着,奶奶就推了身前的孩子让他去打招呼。 这个孩子倒是比头一个大一些,眼睛也是咕噜噜的圆,只可惜孩子家里好像光景不太好。 第五十六章 你们喜欢哪个 那小娃娃约莫四五岁的样子,像是懂了些事情,看着沈妤还有盛家两位长辈的眼神中带着满满的戒备。被自己奶奶推了一把,他也只是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的杵在那里。 小孩全身黢黑,四肢细瘦的还没厨房用的柴火粗,唯独眼睛格外明亮,好像黑珍珠一般。沈妤多看了那孩子一眼,那孩子立马就露出攻击的眼神来。 “孩子小,不懂事,少奶奶别见怪。”孩子奶奶看到沈妤看了孩子一眼,也觉察出孩子的抗拒,连忙过来行礼道歉。 沈妤看了一眼那孩子的奶奶,头发用头油梳的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也浆洗的干干净净,就连孩子身上,也不见污垢。 虽然沈妤没有养过孩子,却知道小孩子顽皮起来,身上绝对是干净不了的,这奶奶能把孩子照顾的如此干净,显然是个勤快人。反倒是大夫人怀里的那个,虽然白胖,母亲也干净,但是眼神之中时不时的都透着一股贪婪的味道。 “无碍,小孩子可能怕生。他母亲没来,可是不舍得?”沈妤笑了笑,没有做什么怜善的嘴脸。 不管她是处于什么原因,都是夺了旁人的孩子的。 孩子和钱物不一样,是每一个母亲最无法割舍的东西。她这么凭空的把人宝贝给抢了,如何还能做出一副好人做派? “他娘在生他的时候就没了,他爹去年在河边打鱼的时候掉入河里淹死了。”老妇人苦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伤痛,她轻轻抚了抚孙儿的朝天髻,感慨万分的说道,“这孩子可怜,我年岁也大了,否则我也不舍得把他送来。” 原来如此,沈妤了然的点了点头没有问旁的。这孩子的奶奶也是真的疼爱这个孩子,如果不是她年岁大了,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家中几个孩子?”盛老太太也开了腔,看着白胖娃娃的母亲慈爱的问道。 “回老夫人,带上这个,村妇生了七八个了。”那妇人害羞的低了头,好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们都是庄稼汉,家里地也不多,实在不够养活这么多孩子的,所以这才……” 来之前,谢长里肯定要把孩子的一切资料都查的清清楚楚,有任何不干不净的地方都不会要。之所以这么一问,不过是想看看家人的品行罢了。 孩子是个白纸,你给它画上什么,她就是什么样子。虽然这两个孩子都不大,但是在潜意识里,孩子已经形成了很多意识,如果这些意识不处理好,以后只怕要养成第二个盛延伟。 “都是可怜人啊。”盛老太太感慨了一句,眼神在两个孩子身上兜兜转转之后,转向了大夫人和沈妤。“你们喜欢哪个?” “回婆婆,我更喜欢怀里这个,你看他胖嘟嘟的,多像延茗小时候。如果延茗有孩子,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吧。”大夫人抱了那个孩子之后就没撒手,可见喜欢的不是一星半点。 “延茗媳妇呢?”盛老太太觉得沈妤应该不喜欢这个白胖的孩子。 “回祖母的话,我更喜欢这个满崽。”沈妤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瘦沉默的孩子,朝他和善的笑了笑说道,“这孩子虽然沉默寡言,但是来了这里之后,却丝毫不见害怕,足见是个胆子大主意正的。” “这个孩子听话。”大夫人见沈妤又跟她抬杠,顿时恼火,把怀里的孩子朝着沈妤塞了过去,“不信你抱抱,你看他多乖。” 那孩子好像也感受到了沈妤的不喜欢,连忙伸了手要沈妤抱,竭尽所能的去讨好沈妤,希望自己留下来。 “是挺乖的,但是就怕太乖了。”沈妤意有所指,大夫人顿时就变了脸色。 那孩子的母亲也不满意了,冲着沈妤哼了一鼻子,满肚子不高兴的说道,“大少奶奶这是什么意思,您不愿意要我们家孩子,是觉得我们图了你们盛家什么不成?” “一笔写不出两个盛家,这孩子本也姓盛,否则不会送到这里来。我的意思是,这孩子才三岁吧,如此小的年纪就这么乖巧,只怕失了小孩子原本的那些童真,反倒不好。”沈妤没接那孩子母亲的话,将孩子放到盛老太太身边,哄他去跟盛老太太玩。 盛老太太瞥了一眼身边的小孩子,果然就见他咿咿呀呀的要爬上来,满脸的谄媚和讨好。 这样的表情,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三岁孩子的脸上?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的时候,谢长里过来送茶坊的供奉,知道事情的发展之后朝着盛老太太耳语几句,果然就见她喜笑颜开。 “也不必就这么着急定下来,我看这两个孩子就挺好。这样吧,咱们大人在这边吃茶说话,多聊聊这两个孩子。至于两个小的,就去外面玩吧,刚好二房亲戚家的两个孩子延熹和晋熹都来了,差不多大的年岁,也好先相处相处。”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众人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是让孩子们自己去表现去。果然白胖孩子的母亲露出满意的笑容,丝毫不担心的任由陶妈妈将孩子抱走。 反倒是满崽的奶奶万分担忧,有几分想要跟着过去的意思。 “老人家别怕,只是让他们去院子里玩。那边的院子里有几个木马还有秋千什么的,小孩子们应该都会喜欢。更何况有我身边的老妈妈照应着呢,保准伤不到孩子。”盛老太太看出了满崽奶奶的心思,拉住她安抚道。 “我家满崽从来没来过这么大的院子,我只是担心他走丢了。”老太太满脸羞红,却还是放心不下。 “丫鬟婆子们都跟着,保管丢不了。要是丢了,我赔老太太一个新孙子!”盛老太太很少见到她这个年纪的人,忍不住就打趣了几分。 满崽奶奶的脸更加红了,却认真的摇了摇头道:“老太太家的孙子都娇贵,我们打鱼人家怕是养不起。还是满崽吧,皮实。” 老太太的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就连沈妤也忍不住乐了出来。 又安慰了那老太太几句,众人落座吃茶,说着一些有的没的。 第五十七章 我不要你 白胖娃娃的母亲是个健谈的,说了不少庄家上的好玩事儿哄的盛老太太和大夫人哄堂大笑,还说起了自家几个皮猴子。一盏茶的功夫,沈妤就听了不少邻里邻居的家长里短。 反倒是满崽奶奶,只是吃茶笑笑,眼中没有卑微感,却也不随意插话。 沈妤仔细观察了两个孩子的家人,越发对满崽喜欢起来。 这样的长辈教养出来的孩子便不是根正苗红的,也不会是歪瓜裂枣的。 等到一杯茶吃尽,盛老太太见满崽奶奶坐立不安,于是就提议去院子里看看孩子们玩的怎么样了。众人连忙动身,去了孩子们所在的院子。 孩子们玩耍的院子挨着柳汀院,盛延卿的伤本来是大好了的,但是盛老太太不放心,又押着他好好休息了几日,所以今天他也没去茶坊,正坐在柳汀院里跟满崽大眼瞪小眼。 看到盛老夫人一行人过来,盛延卿连忙行礼。 “这孩子怎么会在你这?”盛老太太也看到了满崽跟盛延卿大眼瞪小眼的模样,忍不住乐出了声,“二郎,你莫非也童心未泯?” “祖母说笑,延卿今年都二十二了,哪儿还有什么童心。”盛延卿笑了笑,冲着各位长辈行了礼,连满崽奶奶都没落下,“是这孩子见我在泡茶就跑了过来,一句话都不说,就看我泡茶看书,我觉得他有趣,就想逗逗他。”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沈妤却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满崽奶奶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脸心疼的拉着满崽说道,“你这脸是怎么了,可是让谁打了?” “没有,是我刚刚想泡茶却不小心打翻了杯子被烫了。”满崽眼神躲闪了两下,很快坚定了下来。他的小手拉住奶奶,声音却很坚定。 沈妤却不觉得,满崽的脸上分明是个小手印,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被那个白胖小子打了。 满崽虽然年纪大,但是身量却不如那个白胖小子,两个人真的打起来,未必就能占便宜。但是这小家伙却反应迅速的找了个理由,显然以前没少干这种事。 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小时候怎么过来的就算没有感同身受也差不多清楚,沈妤的心忽然就疼了一下。 “你这孩子,还烫到哪里没有?你也是的,小小年纪的,非要逞强!”满崽奶奶埋怨了满崽几句,却依旧是满满的心疼。 等说完了满崽,奶奶又替他赔了不是,“打搅二爷了,满崽笨手笨脚的,可摔了二爷的茶杯?若是摔了,您说个数,我赔给您。” “没有的事儿,他在这里坐着,却也给我解了闷,我还要谢谢他呢。”盛延卿笑着伸手去摸满崽的头,却被他迅速躲过。他忽然起了玩心,却被他凶狠的等了一眼也就作罢。 几句话的功夫,陶妈妈就去领了另一个孩子过来。刚才去的时候是个白白嫩嫩的小馒头,这一会儿功夫,却好像重了些。陶妈妈疑惑,趁着没人的时候在孩子身上摸了几下,顿时变了脸色。 “老夫人,孩子不懂事儿,您可千万别怪罪!”白胖孩子的妈妈见了,连忙跪了下来,冲着盛老太太磕起头来,“这孩子才三岁,哪儿就知道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一定是拿着玩的时候顺手装起来了!” “夫人这话说的可不好听了,回头我上你们家去的时候,也挑拣着金光闪闪的揣起来?”荷香撅了嘴,满眼鄙夷的看向那个白胖孩子。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小孩子,却没想到存了这么多心思,真让人慎得慌。 “你这丫头,三岁孩子能懂什么?莫非你刚生下来就懂事不成?”大夫人还是觉得那个娃娃可爱,似乎是认准了他。 “回大奶奶的话,奴婢虽然没有生下来就懂事儿,却也知道三岁看老的道理。如今这孩子才三岁,就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像咱们盛家的做派。”荷香伶牙俐齿,不卑不亢。 “你!哼,沈氏,我是长辈,这事儿我说了算!” 大夫人确实是长辈,还是盛延茗的亲娘,她认定了的话,确实比较难办。 “都是小孩子,好好教一教将来肯定能长好,非得让他现在就怎么样怎么样,多难为人。” “婆婆是长辈,沈妤本该听婆婆的。但是这孩子到底是养在我跟前的,如果不是我看上的,那我要怎么费心费力的去养这个孩子?” 大夫人能拿出自己是长辈的气场来,可沈妤也不是好惹的,她虽然不会跟大夫人明刀明枪的打,却也不会让大夫人好过。 一句话堵了大夫人的嘴之后,沈妤冷眼看着那白胖孩子,“如果他们家真的如他母亲所说那么穷,这孩子怎么吃的这么白胖?不要说是奶膘,怎么这孩子两三岁了还喝人奶不成?” “而且,这孩子一来就如此讨巧,想必是早就有人教过他如何去做。从进门到现在,这孩子可一次都没认错人。算起来,也是第一次见面,这孩子怎么就没把荷香认成我了呢?”沈妤的话有道理,但是大夫人不想听。 “你就是看不上我看上的所有东西,哼,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大夫人想拿出自己婆婆的款来,可盛老夫人变了脸,连忙偃旗息鼓,“不可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让这两个孩子在这里玩,就是想看看孩子的品行。如今这个孩子一看就是被挑唆过的,婆婆为何非得要他?”沈妤觉得有些事情太过凑巧了,这个孩子怎么就这么凑巧的长成了盛延茗小时候的样子? 只是,这个凑巧的痕迹又太重,重到让她没办法忽视。 “我不让你当我娘!”就在沈妤跟大夫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满崽忽然开口,冷冷的看着沈妤跟大夫人说道。 “什么?”众人惊讶的看着满崽,似乎觉得他有些魔怔了。 “我有爹有娘,我不要你!”满崽从一开始就透露着满满的拒绝,他见沈妤跟大夫人争执不下,直接开口拒绝了所有人。 第五十八章 血缘是断不了的 满崽的这神来一笔惊了所有人,满崽奶奶连忙拉着孩子道:“咱们来的时候不是说好的么!” 所有人瞩目之下,满崽只是淡淡的看了奶奶一眼就低着头再不说话。沈妤皱了皱眉,觉得此事有点棘手。 既然是领养,还是要看一眼孩子的意思的,她做不出来那种强买强卖的事情。满崽毕竟是个人,不是个物件,强行买回来,放到家里他也不能有什么意见。 “孩子,不是奶奶不要你了,而是奶奶实在是年纪大了。你放心,就算是你在这里,奶奶也会时常来看你。”满崽奶奶是知道满崽在想什么的,她蹲下身子,抱着满崽一边落泪一边劝道。 “你爹娘没的早,你从小就是奶奶带大的,奶奶也不舍得你就这么离了我。但是满崽啊,奶奶真的怕你以后像你爹一样只能是个打鱼的。” “满崽乖,听话的话奶奶现在就出去给你买橘子糖。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你要是同意,奶奶就天天给你买橘子糖吃。” 可是,不管满崽奶奶怎么说话,满崽就是站在那里抿着嘴,一言不发,一脸就是不愿意的样子。 沈妤也有些犹豫了,这孩子不愿意,强求着也没什么意思。 “少奶奶,您看我家这娃娃多喜欢您那。”就在沈妤犹豫的时候,白胖娃娃的娘将白胖娃娃放到了地上,他竟然瞬间就吵着沈妤跑了过来,敦敦的身子,用肉眼都能看到它衣服下面的肉在一跳一跳的。 跑过来之后,那胖娃娃好像知道沈妤是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沈妤的裙子下摆,一晃一晃,两眼含泪的看着沈妤。 “就是,延茗媳妇,我到底是婆婆,你不尊重我就罢了。但是这孩子不愿意,到底是跟你没缘分,咱们盛家可办不出来这种强人所难的事儿。”大太太一看,也松了口气。她也不是不能用强,但是到底有老夫人在,用强的话老夫人也不愿意。 再加上前些日子的事儿,她总归是忌惮老夫人几分的。 “如果婆婆喜欢,大可以抱了这个在自己跟前养。”沈妤凉凉的看了大夫人一眼,趁着那孩子转头向自己娘求助的时候躲开了它的小手,“就算是满崽不愿意,我也不会要这个孩子的。这清水镇上,总不会只有这两个孩子愿意被盛家领养吧?” 这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如果满崽不愿意,那就挑别的孩子,她沈妤不可能瘸子里面挑将军,还挑这么一个败家子出来。 “你!”大夫人见状,冷冷的哼了一声甩袖就走。沈妤也没有追上去,只惋惜的看了一眼满崽,然后歉意的朝着盛老太太行礼,“祖母,不是孙媳执拗,而是满崽这孩子,确实是好的。” “我也喜欢满崽这个孩子。”盛老太太把沈妤扶起来,拍了拍她的手,笑眯眯的说道,“这个孩子看着就喜欢,虽然黑瘦了点,不爱说话,但是不说话的孩子才肚子里能装东西。” 只是满崽不愿意,所有人都没办法。 “多谢老夫人抬爱,满崽还是孩子,不懂事儿,你们别跟他一般计较。”满崽奶奶发现这似乎是要放弃了满崽,连忙朝着两人跪了下来,“老夫人,少夫人,我再说说他,这孩子听话,多跟他讲讲道理他就明白了。” “嗤,不要脸的老东西,非得把自己儿子送给人家,你们家是多缺这几两米!”那白胖娃娃的娘见沈妤打定主意不要自己儿子,索性也不装了,抱起儿子,朝着这边的几个人啐道,“什么东西,仗着自己有钱就想要什么要什么?哼,老娘还不伺候了呢!” “那就请您赶紧离开,不是缺这几两米,你们别来卖儿子。”荷香才不怕这泼妇,哼哼两声,叉着腰冲着她骂道。 “哎呦,还没麻雀大就开始装鸭子了是么,盛家的门脸我看也是装出来的。哼,你们求我,我们也不来了。”一边抱着孩子出去,一边骂骂咧咧的那个妇人没人再愿意多看一眼,沈妤把眼神转向了满崽。 “他年岁还小,不懂事儿,还请老夫人回去多跟他讲讲道理。总归过继礼还要几日准备的时间,到时候他如果还不愿意,老妈妈再来跟我们说也来得及。”盛老夫人是见过世面的,笑容和煦的把满崽奶奶扶了起来,“我知道老妈妈的心,都是做长辈的,哪能不为自己的儿孙打算?” “多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满崽奶奶见事情还有转机,千恩万谢的起来,朝着盛老太太还有沈妤拜了拜,带着孩子就先走了。 等人走了之后,沈妤扶着盛老太太先回鹤寿堂,盛延卿则帮着把人先送出去。 路上,盛老太太感慨道,“你这孩子的眼睛,倒是不瞎。” “祖母这是在夸我?”沈妤调皮的笑了笑,冲着盛老太太说道,“满崽虽然倔了点,根子却不坏。” “更重要的是,满崽家里没有那么多亲戚。到底是长大了点的孩子,对父母都会有一丝留念。没道理盛家给人养大了孩子,还得把整个家族贴进去。”盛老太太喜欢满崽的原因却在这里。 沈妤也有这个意思,被盛老太太点了出来,脸上一红,地头不语。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吃饭的人,有私心很正常。就算是搁我,我也不愿意要那个白胖的孩子。虽然那个孩子嘴甜,看着就聪明。但是一来他的家境不错,二来那孩子的母亲不是好东西。等到二十年后,难保这孩子不会被自己亲妈挑唆的把整个盛家都给偷出去。” “虽然明面上咱们是他的家人,但是骨血这东西,是怎么都斩不断的。”盛老太太的声音越飘越远,沈妤却没有接话。 她是个没有父母的孩子,全靠老爷子给养大了。如果有一天,她的亲生父母来找她,她会认他们么? 就算是沈妤从来没有见过那两个人,她也是期待见到这两个人的。好像血缘这个东西,就是那么的斩不破,断不了。 第五十九章 说服大夫人 但是,那两个人如果要老爷子的什么东西,她会里应外合么? 沈妤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鹤寿堂就到了,沈妤送了盛老太太进去,又坐了一会儿才从鹤寿堂出来。 临走之前,盛老太太拉着沈妤说道,“虽说是延茗的继子,但是沁芳到底是延茗的生母。过继那天你婆婆不出现,还是不好看。” “是,我知道了。”沈妤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若是在往日,所有人都会觉得沈妤胆大包天,一个儿媳妇竟然敢对婆婆如此态度。可是过了那日沈妤差点被大夫人弄死的事情之后,所有人对大夫人的态度都有些变化,所以今日沈妤的态度并不会惹得盛老太太不高兴。 但是,关起门来怎么着都行,过继礼却是大事儿,到时候盛家的亲朋好友都会过来,若是让旁人发现盛家的家丑,却不是盛老太太想看到的。 所以,表面上的功夫该做,还得做。 去厨房准备了些吃食,带着荷香一起去了大夫人住的如意轩。鹤寿堂内佛堂旁边的房子还没建好,所以大夫人暂且还住在这里。两个孩子的事情折折腾腾的闹了一早上,眼瞅着到了午时该用午膳了。 不知道大夫人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气得不行,反正是没有一起跟盛老太太吃午饭。沈妤上门,自然不好空着手,所以就去厨房把午饭带了一份过来。 到了如意轩门口,沈妤刚上了台阶,就看到小丫鬟在廊下嗑瓜子。看到她过来,小丫鬟连忙跳起来一溜烟的跑过来道:“大少奶奶来了?大奶奶不舒服,不见人。” “婆婆午饭都没吃,我来送些吃的。”沈妤只当没听出来丫鬟话里有话,带着荷香径自往里走。 小丫鬟见状,连忙张开双手拦着,“大少奶奶何苦难为我们奴才,大奶奶为何不舒服,您还不知道缘由么?” “就是知道才来的。”沈妤轻笑了一声,认出这个丫鬟就是前些日子去警察局跑腿的那个桃红,“是婆婆吩咐你在这里守着的?” 桃红点了点头,“少奶奶,大奶奶在气头上,您要不过会儿再来吧。” 不是桃红瞬间示弱,而是沈妤的眼神委实让她有些忐忑。她不是大夫人跟前伺候的,有些事情她也不是很清楚。如果不是前些日子陈妈妈走不开,她也没机会出去跑腿。 可是跑腿的第二天,就传来大夫人要往老夫人佛堂里搬的事情,这让桃红心头有些疑虑。好端端的,大夫人往佛堂里面搬什么?而且还兴师动众的建了新的房子,看样子是不打算搬出来了。 就算桃红不是近身伺候的也知道,大夫人并不礼佛,所以不可能是自己要求过去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大夫人真的礼佛的话,那还要这么多人伺候么? “无妨,我去看看。”沈妤并不在意,见桃红还拦着,忍不住劝了一句,“桃红,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参与便罢了,若是糊里糊涂的办了什么事儿,到最后只怕不得善终。” 桃红只觉得脑袋顶上一阵大钟齐鸣,震的她脑仁疼。她福至心灵,瞬间开窍,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少奶奶可说的是先前奴婢去警察署的事情?” “你知道就行了。”沈妤笑了笑,冲着门口示意了一下,“这会儿院子里没什么人,你自己玩去吧,我跟婆婆说说话。” 桃红却不敢去,犹豫了一下,转头进了大奶奶的屋子。沈妤竖着耳朵听着,听到里面大夫人中气十足的骂了两声,却不见桃红出来。沈妤知道,这是大夫人直接不让沈妤蛊惑任何人的意思。 方才沈妤跟桃红在外面说的话,大夫人隔着门扇只怕听得一清二楚,但是沈妤不怕什么。她本也只是想知道桃红是不是有意为之,即便大夫人发现,也不会太难为这一个小丫鬟。 “婆婆,今儿个您没吃午饭,媳妇给您送来了,还有几句话想跟婆婆说说。” 既然大夫人不让沈妤进门,沈妤也不会真的硬闯。她看了看那紧闭的门扉一眼,往前走了两步把食盒放下,然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婆婆看上那白胖的小子是好,这孩子也会长,就偏巧长成了相公小时候的样子,惹了婆婆爱不释手。这本也是那孩子的福气,应该跟盛家也有些缘分的。只可惜了,那孩子太聪明了些。” “我没养过孩子,婆婆是养过的。听说相公极为聪慧,四岁开蒙,就能背诗文,算算数。可是,婆婆想想,便是相公这么聪慧的人,两岁又如何懂趋炎讨好旁人?两岁的孩子,本应该是一张白纸,无忧无虑,自在过日子。能长成了如我们所见的样子,定然是家中父母长辈早就已经打好了主意,要让他到盛家来,讨好了盛家长辈的。” “虽然这孩子嘴甜,但是嘴甜的让人后怕。难道婆婆没想过,这样的孩子,将来长大之后,变得跟三爷一样,只会逢迎巴结,却没什么真才实学?更何况,这孩子有一个那样的母亲,才两三岁就挑唆的孩子偷东西,等到二三十了,还不得把盛家的家底掏空?虽说满崽黑瘦,也不会去说什么好话,可这孩子有一点好处。” “今天一个上午,满崽对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不逢迎,不巴结,我虽然没见过相公,但是也知道相公应该也是行得正坐得端,脊梁骨是顶天立地的。婆婆既然教的出相公这样的人才,自然应该是喜欢满崽的。更何况,满崽虽然大了两岁,但是满崽父母早亡,身边只有一个奶奶。” “奶奶看着不像是个喜欢占便宜的人,将满崽给旁人养应该也是出于无奈。等到将来满崽百年之后,家中再无旁人,盛家养他二十年,他便只有盛家一个家了。便是他想把盛家家产送与旁人,只怕也没地方去送。” 沈妤的话处处往盛大夫人的心窝子上递,先夸了大夫人眼光好,又夸了大夫人会养孩子,但是又把弊端给说的一清二楚,但凡大夫人脑子还没坏掉就能把这事儿给拎清楚。 第六十章 我要出门了 但是,沈妤说的口干舌燥,里面却鸦雀无声,好像没有人一样。 荷香气的小脸发红,上前一步想要捶门,却被沈妤拦住了,“回来,你这成什么样子。” “少奶奶!”荷香不满的在沈妤和门上面看了两眼,“咱们何必在这里讨人嫌!” “毕竟都是一家人。”沈妤笑了笑,拉了荷香回来,继续对着门说道,“给相公寻个继子,当然是要寻一个跟相公像的孩子。这像,不仅仅得是样貌相似,还得性情像。婆婆,我觉着最重要的应该是性子像,不然,怎么才能护住相公留下来的这么多东西?” 沈妤刚说完,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桃红脸色不好的看着沈妤,呐呐道:“少奶奶,大奶奶说,她要吃饭了,让您先回去。” “那大奶奶这是同意了还是不同意?怎么就吃上饭了呢,大爷还要不要过继了!”荷香见到桃红出来,连忙拉了人连珠炮似的去问。沈妤却只笑了笑,让桃红好好伺候大夫人,领着荷香先回去了。 “这大夫人也太过分了,咱们过去门都不开就算了,还这么就打发了咱们出来,莫不是忘了前些日子她还落咱们手里了呢!”荷香没沈妤沉得住气,一路上她都在絮絮叨叨的,可见气的不轻。 “好了,婆婆已经低头了,你也少说两句。”等荷香终于一吐为快之后,沈妤才慢悠悠的让她消气,“如果婆婆不低头,根本不会吃午饭。” 是了,那午饭是沈妤带过去的,如果大夫人不低头,应该是把午饭给扔沈妤一脑袋才是。 荷香一听,心口算是松快了些,但是还是看大夫人不顺眼。 “少奶奶,这盛家的主子可真凶。唉,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府里的老太太,太太都是和颜悦色的,就算是犯了错的也没这么要打要杀的。” “不然我回头寻个机会给你嫁到沈家去?”沈妤觉得好笑,她对沈家的记忆不多,好像只有一个奶娘让她记忆深刻,旁的什么太夫人,夫人的,她根本没印象。 荷香闻言,却疯狂摇头,“少奶奶别折腾我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沈家的少爷却没几个好东西!” “扑哧”,沈妤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说你的旧主呢!” 据她所知,沈家的少爷沈淮安确实不是说什么好东西,三番四次的想要对她不轨。但是除了这些之外,沈妤却也知道,沈淮安是个难得的经商奇才,论起做生意的本事来,不比盛家两个少爷差,甚至还更胜一筹。 “沈淮安少爷就不说了,少奶奶是见过的。其他沈家的少爷就更加变本加厉了,少奶奶是不知道,沈家老爷到少爷,房里的小妾两只手的数不过来!就这样,还三不五时的就弄进来一个呢!” 两人说话间就到了扶云居,荷香手脚麻利的给换了茶水,一边吐槽道。 沈妤却没有想那么多,在这个时代,是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有人愿意从一而终,有人却又因循守旧,用女人和财富彰显自己的能力。 只是可惜,这些男人的光环之下,总会滋生出无数的悲剧而已。 想到这里,沈妤的眼神暗了暗,抱着杯子没说话。 盛延卿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看到沈妤低垂着眉毛坐在那里,似乎有些不开心。想了想,盛延卿觉得可能是上午大奶奶的态度让她觉得发愁。 “娘那里,总会有办法的,你不用发愁。”盛延卿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在那晚说过什么不该说的,思考了这么几天,他还是决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爷来了!”荷香听到盛延卿的声音,眼睛一亮,连忙端了个罩着蜀绣的鼓凳放到沈妤不远不近的地方。 “快坐,我看你今日好多了,身上可还有哪儿不舒服?”沈妤也是眼睛瞬间有了神采,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盛延卿赶紧坐下,“荷香,快换一壶茶水来。” “前些日子就大好了,只是祖母拦着不让出门我才憋了这么几日。我看你愁眉苦脸,可是发愁过继的事情?” “没,婆婆已经让步了,所以没什么好发愁的。我只是想起这孩子,看着他不好过心头有些难过。”沈妤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不过那孩子倒是个懂事的,回头带过来之后,应该不会费什么心力。” “嗯,我来这里是想跟你说一声,今天下午我就要去谈生意,约莫能在过继礼之前回来。这些日子……”盛延卿停顿了一下,转而说道,“这些日子,茶坊的事情就要麻烦你了。” 盛老太太早就不插手盛家茶坊的运作,大夫人也很少过问。原本茶坊的生意是盛延茗还有盛延卿在管,后来盛延茗没了,就是盛延卿跟盛延伟还有沈妤。 如今盛延伟已经被盛家大房忌讳,盛延卿又出去谈生意,那就只剩下沈妤了。 “好,你放心。”沈妤点了点头,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里谈生意?” “翻云龙的产量不多,今年已经采摘完成。但是要想让盛家茶坊更上一层楼,只有翻云龙还不够。我听说湘西有一种特殊的茶,所以就想去看看。若是品质不错,收一些上来以备不时之需也好。”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尴尬。沈妤喝了口茶水,掩盖了一下脸上的不自在,然后搜肠刮肚的想要多跟盛延卿多说两句话。 平日里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多,说话的机会却不多。现在盛延卿敢在这里坐下,肯定是过了明路的,不怕多说几句惹了旁人闲话。但是,周围又都是盛老太太院子里派过来的人,说了不该说的,很快就会让盛老太太知道。 所以,沈妤无比纠结。她想问问盛延卿,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是已经非常嫌弃她了,觉得她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她,还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只是受人所托…… 第六十一章 满崽病了 “湘西离我们这里没多远,最多半个月就回。”最终,还是盛延卿先开了口,带着些许的深意,“这半个月里,茶坊主要的事情就是先前那几个主顾的单子,具体内容你也见过,有什么疑问可以问问掌柜的。” “这些没什么稀奇的,你不必特意嘱托我。”沈妤忽然来了些火气,盛延卿果然只是公事公办。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事宜。”盛延卿好脾气的笑了笑,从袖子中拿了一叠东西出来放在桌子上,“这几日,去杭州采买茶叶的人就该回来了,这是原本定的单子,到时候你要对着单子去分辨茶叶的优劣。” 这事儿沈妤确实可以帮上忙,既然有正事,沈妤只好耐了性子点了点头。盛延卿一一交代完了之后,确认沈妤已经了解清楚才告辞离开。等他走了,沈妤借口午睡就关了房门休息。 不期然间,沈妤瞄到那一摞账本之中似乎夹着什么,她小心翼翼的下床,打开那些账本从中竟然看到了一本《茶书》。 打开那本《茶书》的时候,沈妤一阵狂喜,几乎要尖叫起来。中国茶叶历史悠久,在茶叶的演化过程中,人类创造了很多技术,也积累了很多丰富的历史文献。茶书,就是一本专门记载茶叶相关知识的书籍。关于《茶树全集》的版本,有明代万历壬子谢肇制序刊本和万历壬子周子夫序,万历癸丑喻政自序刊本两种,前者常称为“甲本”,后者称为“乙本”。 乙本在甲本的基础上增补了不少,在沈妤的年代藏于南京国家图书馆中。甲本则在日本国立公文馆中有藏。沈妤曾经想看看这个号称茶叶字典的书,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盛延卿竟然把这个东西给她送来了! 沈妤看着这两本书,真真的是惊的下巴都要掉了,方才的一点不愉快也飞速消散,几乎不见。 她如饥似渴的打开那本书,就趴在床上,连鞋子都没脱,直接就翻看了起来。等到荷香也午睡醒来,见沈妤居然兴致勃勃在看书的时候忍不住惊讶了一下。 “少奶奶这是哪儿来的书?” “哦,刚刚睡不着,随便摸来的。”扶云居里本来就有不少藏书,沈妤的卧室里更是时不时的多一些她从盛延茗书房里拿来的茶经之类的东西,所以荷香也不疑有他,只催她赶紧去铺子。 “少奶奶赶紧去铺子吧,二爷这一走,铺子就剩少奶奶了。” 沈妤恋恋不舍的放下手里的书,简单收拾了一下之后就去了茶坊。刚到茶坊,就见满崽奶奶一路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哭着跪倒在沈妤的脚底下。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我求求您,救救满崽吧!” “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儿先起来再说。”沈妤也吓了一跳,连忙跟荷香一起把满崽奶奶给架了起来,放到椅子上做好,听她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满崽奶奶似乎是吓坏了,一边哭一边说道,“今儿早上从盛家走了没多久,满崽就开始发烧不舒服,我当这孩子是惊着了,就用了袪惊的法子给他。谁知道,这一会儿的功夫,竟然就烧的不省人事了。” “那可看了大夫?”沈妤皱眉,突然发烧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情,尤其是小孩子体质弱,不及时治疗的话,很容易就这么没了。 她跟满崽虽然也只有一面之缘,但是也做不到就这么看着一个小孩子没了。 “我,我就是出来准备当了簪子给满崽看病的。”满崽奶奶可怜巴巴的看了一眼沈妤,“但是,看到大少奶奶,我就想央求大少奶奶,可否先请个大夫去看看孩子,我当了簪子之后就给诊金。” 沈妤看了一眼满崽奶奶手里的簪子忍不住皱眉,她看得出来,这个银簪是有些年头的。原本亮丽的银面虽然已经氧化发黑,但是却非常有光泽,可见平日里奶奶有多么爱惜这个东西。 如果不是真的没办法,奶奶应该不会拿出来当了。 “行,您先别急,我这就让丫鬟先去找大夫。”沈妤冲荷香示意了一下,荷香连忙去找了个大夫过来,跟着满崽奶奶一起去了家里。 因为沈妤刚出门,所以马车也没回盛家,沈妤索性直接让车夫带着所有人一起,以最快的速度到了满崽跟前。下了车,满崽奶奶也顾不得客气,着急忙慌的就先进了屋子,看到满崽还好好躺在床上顿时松了口气,老泪涟涟的拉着大夫求他救人。 距离茶坊最近的就是济世堂,来的也是有经验的老大夫,他颤颤巍巍的给满崽把脉,翻看眼睑查看舌苔。沈妤就趁着他给孩子诊脉的时候悄悄观察起满崽的家。 在这里,沈妤真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家徒四壁。不大的小院子里有三间土房子,满崽跟奶奶住在上首的屋里。屋子用木头隔开,隔成最寻常的三个部分。满崽就躺在东边的床上,小小的身子隐藏在帐子里,几乎要看不见。那帐子也是浆洗到几乎发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来。 中间的正厅,只摆放了一个矮桌,想必是平日两人吃饭的地方,别的再也没有陈设了。西边则是空荡荡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为数不多的光线。 剩下的两个屋子,应该一间是满崽爹娘住的,沈妤只见锁了门,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一间则放了渔网,背篓,锄头等杂物。整个院子虽然简陋,但是却一尘不染,看得出满崽奶奶是个勤快的人。 “老人家,您……”老大夫收了手,叹了口气,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满崽的奶奶。 “大夫您说,我家满崽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这个样子了。”满崽奶奶的眼泪一直都没停过,眼睛通红的看着大夫,手却一直没敢从满崽的身上松开。 “我先开两幅药,您每个时辰给孩子服下,能不能好,就看命了。”老大夫最终没忍心说出实话,只摇头叹气。沈妤见状,连忙拉了大夫出去。 第六十二章 天花 “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大夫认出这是盛家的人,看穿着打扮也猜测出了沈妤的身份,“少奶奶稍安,不知这孩子跟您是什么关系?” “还没行礼的继子。”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沈妤索性直接认了。 “既然是这样,那只怕少奶奶跟这孩子没有母子缘分。”老大夫叹气,抄着手看了里面一眼说道,“这孩子是得了天花,这几日暑气慢慢起来,对孩子的病,没什么好处。” 沈妤也知道天花有多严重,她皱了皱眉,有些不信,“可是满崽并没有出水痘。” “最多今晚,一定会起一身的水痘。”大夫见沈妤不信,却还是解释了一下,“因为还早,所以还没出来而已。” 天花是一种死亡率非常高的传染病,人如果感染天花,根本无药可救。就算救回来了,只怕脸上身上也会留下疤痕。如果这样的话,只怕盛家是肯定会放弃这个孩子。 但是,沈妤想试试。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许是同样没有父母,也许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少奶奶,我求求您救救孩子。只要您能救满崽,我来生做牛做马都愿意!”满崽奶奶虽然不放心满崽,但是还是跟了出来,听到了大夫和沈妤的交谈。 她看到沈妤皱眉不语,连忙跪了下来,朝着沈妤哭诉道,“少奶奶,我家就满崽这一个命根子,他要是死了,我老婆子也活不下去了!我求求您,救救他吧!” “老人家,这孩子得了天花,只怕是救不活。”老大夫虽然不忍,却也不得不说实话,“您就算是把头磕破了,少奶奶也未必就有办法。” “不管能不能活,我只求少奶奶试试。就算是满崽活不了,我也不怪少奶奶。但是,我只求您能出手,哪怕是让这孩子多活一天也好。” 便是明知道不能活,满崽奶奶也想寄希望于那一丝奇迹。 沈妤叹了口气,还没说话,却被荷香拉住,“少奶奶,您还是别管这事儿了吧。” “到底是一条人命。”沈妤纠结,她实在是不忍心。 “这孩子还没行过激礼,还不是您的孩子呢。您在盛家,已经落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话柄,要是这孩子再出什么事儿,您就真的洗不干净了。”荷香有些着急,从沈妤成亲的第一天起,克夫的话没少被人说过,如果这时候满崽要是死了,只怕沈妤还得多加一条克子。 荷香也是为了沈妤好,沈妤也无话可说。 满崽奶奶见荷香拦着沈妤,擦了擦眼泪看着荷香,带着满满的祈求,却也没多说什么。 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家,能说出多少话来? 荷香看着这祖孙两人也不忍,但是也无能为力。 “荷香,最近可有洋人开的医院?”沈妤想了想,最终下定了决心。 “有,在省城。” 果然有,沈妤眼睛一亮,顿时觉得有了希望。她就说,这个时间应该是有洋人开的医院在这里的。中医对于水痘的治疗如果不行的话,大可试试西医。 “你回盛家,请谢管家带着他去一趟省城的大医院。”沈妤拿定了主意,荷香直跺脚却也没办法。 老大夫看着沈妤,见她这样也无奈,“少奶奶,很多时候,都是命。” “也许,这孩子跟我,有这个命呢。”沈妤眼角闪过一丝落寞,笑了笑冲着大夫说道,“有劳大夫了,诊金等下奉上。” “罢了,不值一提。这些药丸你们吃下,可保你们三两日内不会染上天花。”老大夫从箱子里拿出一瓶药丸递给沈妤,让她给旁人分一分。 “多谢大夫了,我是种……得过天花的。”沈妤接了过来,却见大夫坚持要自己服下,她刚想说自己是种过疫苗的,但是一想好像现在还没有这个东西,于是就改了口。 “那就好。”大夫笑了笑,转身回济世堂。沈妤则跟满崽奶奶一起,先将满崽的衣服给收拾了,只等谢长里来了之后就往省城去。 谢长里听说了满崽的事情之后,来的倒是快,不但派了最快的马车,还拿了不少钱。因为沈妤是妇人,盛家虽说允许沈妤出来管理铺子,却没说沈妤可以上省城,所以就由谢长里带着满崽还有奶奶去了省城。 临走之前,沈妤有些犹豫的看着满崽奶奶,“老人家,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这个孩子的造化了。” “少奶奶,我知道。就算是这个孩子没了,我也不怪您!”满崽奶奶混浊的眼里布满泪水,她拉着沈妤的手,连连感谢,“少奶奶,不管如何,我老婆子的这辈子,下辈子都是您的了!” “老人家快去吧,别耽误时间。”沈妤扶着满崽奶奶上了车,看着他们出城,这才叹了气朝着茶坊而去。 一路上,荷香忍不住叨叨,“少奶奶揽这事儿真的是给自己招腥,您没看见多少人都盯着您呢么,您还这么行事,真是……” “你忍心看着那个孩子就这么死了?”沈妤没反驳荷香,只问了她一句。 “我……” 好吧,她也不舍得。但是,荷香还是不高兴! 晚上从茶坊下工,沈妤回去之后,先让荷香把自己身上穿过的衣服全给烧了,免得给盛老太太请安的时候再传染给盛老太太。这事儿肯定瞒不住她老人家的,所以少不了一番询问。 果然,晚上请安的时候,盛老太太就问起了孩子的事情。 “满崽是起了天花,许是在哪玩的时候沾染上的。我让谢管家套了车,送到省城的大医院了,能不能活,就看他的命数了。” 报备完了茶坊里的事情,沈妤简单的把满崽的事情跟盛老太太说了一声。 “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省城的大医院是能随便进的么!”大夫人一听,顿时心口疼起来,“你,你可真是个败家玩意!” “满崽到底是咱们定下来的孩子,孩子生了病咱们要是不管,传出去像什么话?”沈妤叹气,看了一眼大夫人道,“既然左右都要管,找个寻常大夫草草了事,还不如仁至义尽的做了该做的,也省的旁人说咱们表面功夫。” 第六十三章 都是为了盛家名声 回来的路上,沈妤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她知道肯定会有不少人说她把人送到省城大医院的事情。即使是在有医保的年代,医院也不是普通人家能随意消费的地方,更何况是现在全靠自费的民国?她能预料到把满崽治好要花多少钱,更能清楚以大夫人的心胸绝对不允许她花这么多钱。 “还不是因为你克夫又克子,不然哪儿会折腾出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夫人哼哼两声,撇过头不看沈妤,“既然是你要救那个孩子,就不要从盛家的账上走,你自己出吧!” “这是自然,盛家最近连番折腾,我也不忍心多让盛家平添耗损,所以一早就让荷香取了我的陪嫁给那孩子看病。”沈妤答应的痛快,反倒是大夫人无话可说。 “行了行了,咱们确实不能见死不救。”盛老太太也不赞成沈妤救这孩子,但是觉得沈妤说的没错。 这边盛家刚说了要定人家孩子为继子,那边就因为孩子生病而放弃了孩子不管了,确实说不过去。不过,送到省城的大医院真的可行么? 盛老太太都发话了,旁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沈妤请安完了之后从鹤寿堂出来到了扶云居,盘着腿坐在床上想了半晌,最终忍不住拉了荷香过来问话。 “荷香,我有多少嫁妆。” 这个真的不能怪沈妤,她继承原主的记忆本就不多,自然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财产。 “噗,少奶奶您自己都不知道?”荷香一听就乐了,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也是,少奶奶是寄养在沈家的,沈家给多少就拿多少,也不敢多问。” 沈妤本来还想借口要怎么去跟荷香解释,却没想这孩子居然自己就想通了。只见她手脚麻利的去沈妤的妆匣里取了一个单子过来,然后在沈妤面前打开。 “这就是少奶奶的嫁妆单子了,少奶奶您可得记住了,不然回头东西丢了可怎么办。” 荷香显然也没看过沈妤的嫁妆单子,但是她把烛火挪了过来之后就静静的坐在脚踏上,丝毫没有一点的关心。沈妤却没放过她,拉了她过来一起去看,“来来来,帮我看看,在沈家,我还没你熟呢。” 沈妤在没嫁人之前,就是一个人在沈家的小院子里过日子,从来没出过门,就连府里的丫鬟仆人都很少见,不知道也是正常。但是荷香不一样,虽然是个丫鬟,但是却能接触外面的事情,多少还是比沈妤中用一点的。 两人就着烛火,看着嫁妆单子慢慢研究。除了必备的茶叶,丝绸和生活用品之外,沈家额外给了沈妤一万大洋的陪嫁,还有一百亩水田,旁的就没什么了。一万大洋看着不少,实际上却也不多。按照沈家正经小姐来说吧,除了钱之外,还有田地和铺子。 不过,沈妤到底不是正经小姐不是? 沈妤也没争这么些东西,看完了之后,她收好了这些东西,想了想又拿了盛延茗留给她的盒子。当初谢长里把这些盒子交给了她,她一直收着没用过,今儿个既然在大夫人跟前夸了海口要救人,总得先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才好。 把所有的家当清点了一下,沈妤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富婆。 沈家给沈妤的陪嫁有一万大洋,一百亩水田。盛延茗留给自己的有两万大洋,省城的一套宅子,以及五百亩的水田。清水镇坐落于江浙一带,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大多都是水田。这六百亩地在哪里,沈妤并不知道。不过也不着急,盛延茗还给自己留了人,到时候到了收租子的时候,谢长里肯定会把钱给她送来。 现下,她还是琢磨着怎么救满崽吧。 说真的,现代医疗技术那么好,都没办法能把天花真的治好,更何况现在的医疗条件?沈妤担心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就让荷香带着钱亲自去省城找了谢长里,并且给孩子带了一些话本子还有吃食。 等晚上荷香回来的时候,沈妤仔细的问了满崽的情况。 “一会儿烧一会儿不烧的,不过我去的那会儿还能认人,听谢管家说,情况是好了点,只是被关起来不能见面,惹得满崽奶奶心急万分。”荷香一五一十的说了,然后又兴致勃勃的跟沈妤说起在省城见到的好东西。 “小姐,你是没见那省城的街上,竟然跑着一种电车,叮铃叮铃的,可吓人了。但是,上面居然能坐好多人啊。” “还有一种叫汽车的东西,也没见它喷气,但是跑的可快了,里面居然也能坐人。” 沈妤一一听了,笑容满满却没说话,等她终于安静下来之后她说道,“不用羡慕,等满崽出院的时候,咱们一起去接他。” 听了沈妤的话,荷香瞬间高兴起来,冲着她蹦了好几圈。 因为满崽的病,过继礼自然是要延期的。在他出院之前,盛延卿先回来了。 盛延卿这次去了湘西,那里有不少苗族的姑娘,听说那里的姑娘大胆奔放,不少人都抱着探听消息的心思过来,看看盛延卿是不是带了一个媳妇回来。 “我还寻思你回来能带个媳妇,怎么就空着手回来了!”盛老太太头一个笑着打趣,却见盛延卿面色如常,丝毫不介意。 “苗族姑娘虽然娇巧可爱,但是却也鲜少经营茶叶生意。再说,我这次是去谈生意的,又不是看姑娘的。” 盛延卿说的一脸正义,反倒是让人觉察不出什么端倪来。 “祖母,湘西盛产银器,听说那里的老人之所以身体康健就是尝尝佩戴银器的缘故,孙儿这次回来,给您也带了一套。” 说着,盛延卿就让小厮给盛老太太搬了一套银器上来。盛老太太看着那一套明晃晃的银器忍不住乐了,“这孩子有心了,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们爷爷也去过一趟湘西。当时觉得那些姑娘们头上的银器好看,但是你爷爷说太过艳俗就也没买过,如今却被我的孙儿给带回来了。” 第六十四章 她的礼物 “二爷孝顺,时时刻刻都想着老太太呢。”陶妈妈乐呵呵的接了过来,给盛老太太在头上比划了一下。“瞧瞧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多脆,多好听。” “唉,再年轻个二三十岁,我肯定戴上出去上街转一圈。”盛老太太不舍的摘了下来,摸了摸道。 “老太太现在年纪也不大,您就是穿着出去转一圈,也没人说您。”二夫人宋宝琴这个时候刚好进来,听了老太太的话笑呵呵的奉承道。 上次盛延伟捅出来的篓子害的盛家损失了一千块大洋,二房是一个子都没出,不过倒也钻起来消停了好些日子。大夫人看到宋宝琴过来,翻了个白眼忍不住说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瞧瞧咱们玉树临风的二爷有没有被湘西那些姑娘勾走啊。”宋宝琴掩嘴呵呵一笑,上下打量了盛延卿一眼说道,“二爷回来的可真是时候,再晚几日,只怕我们就要给二爷操办婚事了呢。” “湘西多美人,个个肤白貌美。可惜我没出息,消受不起。三弟只怕喜欢,下次我去湘西,一定叫上三弟。”盛延卿也不是软柿子,直接就冲着宋宝琴开了口。 宋宝琴讨了个没趣,翻了个白眼寻了个椅子坐下,看到桌子上还摆了好多个盒子,忍不住又开了口,“莫非二爷眼里只有老太太一个长辈不成?” “二房如今破落到这种地步了?连个小辈的礼物都要争抢。”大夫人最看不惯宋宝琴这个样子,嗤笑了一声,从一堆礼物中间摸了两个盒子出来扔给宋宝琴,“给你跟你儿媳妇的,瞧瞧你们那穷酸样,难怪连赎儿子的钱都凑不出来。” 除了盛老太太是一个巨大的头冠之外,剩下的大夫人是几个造型别致的银簪子,宋宝琴是一个稍小一点的。至于给了许馨玥的,则是一个孩子的长命锁。 盛延卿选的这些礼物,可谓是非常合适了。 各自分到了东西之后,还剩下了一个盒子,宋宝琴刚被大夫人挤兑了之后还不长记性,见桌子上还有一个盒子,伸了手就去拿了过来打开看,“这还剩了一个,是谁的?” 盒子不大,打开之后却惹得所有人都好奇起来。鸦青色的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同色的丝绸包裹着的一套茶杯,那杯子小巧玲珑,身上一点花纹都没有,却又通透可爱,让人爱不释手。 “哎呦,这个东西看着不怎么样,但是跟咱们的一比,瞬间就给咱们比下去了。这莫非是二爷自己给自己寻摸的好东西?二爷也太会藏私了些。”宋宝琴说这是盛延卿给自己买的,但是许馨玥却眼尖的发现沈妤不在这里。 这几日盛延卿不在,茶坊忙不过来,沈妤就一直在茶坊里帮忙,是以这会儿并不在。 “不过是个不值钱的物件。”盛延卿不动声色的把盒子收了回来,然后冲着宋宝琴说道,“二婶若是觉得你的簪子不好,可以还给我。” 宋宝琴一噎,转了个脸不想说话了。虽然那杯子可爱,但是却不如银簪实打实的好用。 这边分完了礼物,又说了在湘西的事务之后,盛延卿终于能从鹤寿堂离开。在出来的路上,刚好看到从茶坊回来的沈妤。 沈妤也是回来之后才知道盛延卿回来了,见他从鹤寿堂出来,冲着他笑了笑说道:“二爷回来了?” “嗯,给你带了个东西。”盛延卿从袖子里将那小盒茶具递给了沈妤。 沈妤接过来一看,顿时喜笑颜开,从盒子里将那些小东西一个个拿出来看了,“这杯子是骨瓷的吧?小巧通透,就算不泡茶,摆在家里看也觉得可爱。” 盛延卿的眼神也温柔了一些,他在湘西谈生意的时候在一个老板家里看到的。这原本是老板做来哄自己女儿玩的小玩意儿,见盛延卿喜欢,便毫不客气的打包送给了盛延卿。 只一眼,盛延卿就能确定,沈妤一定会喜欢这个。 两人就这么站在廊下,也没避着人,大大方方的说话,大大方方的分享喜悦。许馨玥跟着盛延卿出来,本想借着道谢的借口跟他多说几句话,却没想就这么看到了这一幕。 她躲在柱子后面,咬碎了一口牙,却没有现身。 盛延卿回来之后,沈妤肩膀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在满崽康复回来的时候,她就依照先前的承诺带着荷香一起去省城的医院接了满崽回来。 从满崽奶奶求助到满崽康复,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月,等到满崽出院的时候,刚巧就是一个大晴天。 过了梅雨季节,天气好的不像话,天空湛蓝,一丝丝的云彩飘着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因了地上的雨水还没干,所以就算太阳很大,却又不会觉得很晒。 到了病房门口,沈妤简直不敢认眼前的这个孩子。 刚来的时候,满崽又黑又瘦,如今一个半月养下来,长了不少肉,还长了点个子。 “少奶奶来了。”满崽奶奶眼尖,见到沈妤过来,连忙就要下跪,却被沈妤赶紧扶住。 “奶奶这是做什么,让人看见了笑话。”沈妤笑呵呵的将奶奶扶到椅子上坐下,心满意足的说道,“这孩子能挺过来,是他福大命大。” “如果不是少奶奶送他来这里,他就算是天大的福分也不够。”说起来这个,满崽奶奶就忍不住落泪。 “还是咱们有缘分。”沈妤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满崽的头发,“满崽,今天我们去省城里面逛逛好不好?” 沈妤是真的想见识一下这个年代的省城,所以才一大早的就动身过来了。到了医院,办完了手续,这才不过十点钟。 但是,满崽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沈妤的话。 他,竟然跪了下来,就这么跪在了病房的地上,谁拉都不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孩子你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不是谁都能跪的。”沈妤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去扶满崽。 第六十五章 过继礼 “我,叫你娘。少奶奶,我能叫你娘么?”满崽怯生生的抬起头,两只眼睛跟黑葡萄一样的盯着沈妤看,看的沈妤心头忍不住软了。 “你若是不想,我不勉强你,好孩子,先起来再说。”这几日,沈妤只是出了钱,让人送了孩子的东西还有玩具过来,却没有亲自来过。她不能确定,满崽的这一举动是不是真的发自内心。 “我愿意!”满崽忽然非常坚定的点了头,抱着沈妤的腿说道,“奶奶说,娘就是对你好的那个人。那天我虽然发烧了,但是少奶奶做了什么我都知道,旁人说了什么我也知道。邻居家的小豆子就是因为天花死的,我原本以为自己也会死,但是我活了。我这条命,是我娘生的,是您救活的,您跟我娘,没区别。” 小孩子的话虽然稚嫩,但是逻辑清晰,让沈妤连反驳都说不出来。 算了,反正都是要过继过来的,早一天晚一天好像没什么区别。 沈妤只有这么安慰自己了…… “你呀,小心思怎么这么多。”沈妤点了点满崽的鼻子,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我救你,不是因为想当你娘,而是觉得不管你是不是我儿子,我们总归是有一点缘分,不想看着你就这么死了。算了,这事儿太大了,你还是好好吃喝玩乐吧。” 沈妤觉得不应该让孩子去知道这么沉重的话题,却忘了这孩子根本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满崽奶奶在旁边看着沈妤和满崽的一举一动,心头甚为安慰,又觉得庆幸。 当初盛家人寻到他们家的时候,她本来还不愿意,但是后来淋了雨,染了风寒之后她也知道自己没办法真的等这个孩子长大成人,最后才无奈之下妥协。 再后来,到了盛家,她也是悄悄观察过盛家三个主子的仪态的,虽然大夫人不怎么样,但是老夫人和少奶奶看着像是明理人,所以她又放心了一点。 再再后来的时候,满崽忽然说自己不愿意,她是真的心疼,心疼孩子,也心疼自己的命运。 现在好了,孩子愿意了,盛家也愿意了,就算不是皆大欢喜,但是也没差多少了。 沈妤带着孩子又玩了一会儿,在省城买了不少东西之后带着他和奶奶一起回了清水镇。盛家老太太知道满崽的天花好了之后心头也松了口气,一边吃着沈妤买来的糕点,一边听那孩子的事情只觉得这孩子有些太懂事了。 “穷人家自然是要早点懂事才能活下去的。”陶妈妈笑呵呵的送来茶水让盛老太太就糕点,“老太太少吃些吧,洋人的这些个东西甜的倒牙。” “我爱吃!”盛老太太哼哼两声,敲了敲沈妤,又想了想说道,“过继礼不用太大,就请了本家的一些亲戚来就行了。这么一来,不用准备那么多东西,就放在后日吧。” 只隔了一天,却也不会太仓促。第二日一早,谢长里把请柬发出去之后,盛家厨房就开始采买,等到第二天一早,就开始紧锣密鼓的进行过继礼。 过继一事在历史中并不少见,所以都是有可以参考的先例的。等日子一到,盛家请了宗祠中的长辈过来,又拟了过继书凭,开了族谱,先让满崽奶奶在过继书凭上按手印,接着宗祠长辈将满崽的名字写入族谱中,再烧一份黄表纸在土地爷爷那里,最后让孩子给长辈们磕头改口,这过继礼就算是成了。 不过,既然成了别人的孩子,那自然是要改个名字的。 沈妤想了两天,想出来了一个名字——盛煦。 把这个名字给老夫人还有大夫人看过之后,都觉得名字不错,再加上盛煦这一辈从晋字辈,所以满崽就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盛晋煦。 不过私底下,沈妤还是觉得满崽这个名字好听,日常,大气。 盛晋煦先叩拜了盛家老太太还有大夫人,到了沈妤的时候,他的小嘴微微抿了抿,似乎在笑。沈妤也回了他一个和煦的笑容,等他拜完之后就拉着他起来,然后一个个的认了盛家的长辈。 到了认长辈的时候,这改口可不白改。盛老太太除了给盛晋煦发了一个大红包之外,还送了一套崭新的木马摇椅等孩子们喜欢的小玩意。大夫人则送了一套文房四宝,一看就是随便从街上买来的东西。 “好歹是添丁进口的喜事,就算大嫂不高兴,也不用摆出一副断子绝孙脸出来吧。”大夫人今儿个一天都拉着脸,对盛晋煦的态度也是极为敷衍,在场众人都看得清楚,却也没人跟她计较。 这里面的事情,谁都清楚,但是谁都不说破。 偏生宋宝琴总觉得自己聪明一些,非得把事情挑明说破。 “二婶还没当奶奶,不知道当奶奶的辛苦。等二婶当了奶奶,只怕你也笑不出来。”沈妤不当着所有人的面去说大夫人什么不是,却不会随意的放过二夫人。 因为盛延伟,她差点就死在黄风寨。但是她回来到现在,二房竟然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她没去找二房算账已经是她脾气好了,但是拿捏着她脾气好就把她当软柿子? 做梦! 沈妤的不客气让宋宝琴的脸上顿时尴尬了起来,瞥了一眼许馨玥的肚子,却还是开了口,“二房虽然不及大房财大气粗,养个孩子还能养不活?” “反正二房若是养不活,自然会找大房帮忙。”沈妤针尖对麦芒,一点都不放过宋宝琴。知道沈妤这是在说先前盛延伟的事情的人都忍不住闷声憋笑,憋的宋宝琴顿时脸上挂不住。 知道在沈妤这里讨不到好处,宋宝琴也没继续开口,省的惹了一身骚。 见宋宝琴不再开口,沈妤就带着盛晋煦去给盛延卿行礼。 “这是你二叔,你见过的。” “二叔万福。”盛晋煦乖乖的行了礼,小黑眼睛冲着盛延卿眨啊眨的,最终把盛延卿给逗乐了。 “好孩子,以后一定要孝顺长辈。”盛延卿伸手摸了摸盛晋煦的小脑袋,然后从袖子里掏了一块玉佩出来。 第六十六章 你该成亲了 那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通体白润,一点杂色都没有,在太阳下还微微反着一股沁入心脾的柔光。玉石被雕成了长命锁的样子,正面雕刻着平安顺遂,背面则雕刻着八字箴言。 “哎呦,这不是延茗前些年送老二的长命锁,让他留着给自己孩子带的么?怎么今儿个拿出来送给他了?”宋宝琴眼尖,一下子就认出这东西的来历。 是盛延茗给的?沈妤有些惊讶,却忍不住仔细看了两眼。 “莫非,二爷这是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了?”宋宝琴是一会儿都消停不了,见盛延卿拿了那锁包,算是终于有了把柄,一个劲儿的说酸话想要往盛延卿还有沈妤身上泼脏水。“你兄长没的早,这孤儿寡母以后是要你照顾。只是你如今还没婚娶,这么明目张胆的,以后谁家姑娘还敢嫁你?” 涉及到盛延卿婚娶的事情,沈妤也不好再开口,否则只会坐实了两人之间不清不楚的事情来。但是,盛延卿却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这长命锁本是兄长送我的一个小玩意,并没有特指给我将来的孩子,我为何不能送给晋煦?他是兄长的孩子,能继承兄长的东西是再好不过的,怎么到了二婶嘴里,好像我别有所图似的。” “至于我的婚事,就不劳烦二婶操心了。只求二婶以后,别再打着我的名号去给三弟寻个媳妇回来就成。” 盛延卿总是这样,专往人家心口上踹。这话一出,宋宝琴就跟哑了一样,坐在那里不再说话。就连沈妤带着盛晋煦给她行礼,她也只是随便拿了一个香囊装了银票打发了。 不仅仅是宋宝琴,还有许馨玥也是。听到这话之后,脸色瞬间白的不像话,看着宋宝琴的眼神中跟焠了毒似的。 等到过继礼全部做完,沈妤先带了盛晋煦到扶云居去安置。扶云居不大,但是坐落的精致。沈妤住了主屋,剩下右手边的一个小房子就给了盛晋煦,让他住。 昨天一早,谢长里就带了人过来先布置了屋子,放了一整套的床榻,桌椅板凳在里面。沈妤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的就有些开心。 那桌椅板凳都是按照盛晋煦的身高去做的,而且还是活动的,日后就是盛晋煦长高了,只需要把桌腿接一截就行。被褥是陶妈妈送来的,簇新的几床缎面被子,上面绣了五毒等驱邪避祸的纹样,看着甚是精致。 果然,一进门盛晋煦的眼睛就放了光,只是对象却不是日常的用度,而是书桌上摆着的一本本书。 他回头看了看沈妤,见她点了头才欢呼着跑了过去,麻利儿的爬上了桌子,然后趴在桌子上翻开一本千字文看了起来。 “娘,这是什么字?”看到不懂的,盛晋煦还指着去问沈妤。 “你先不忙着这些,府里有学馆,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夫子。”沈妤见盛晋煦似乎是学过几个字的,心头一热,越发觉得这个孩子合适。“现在你先洗洗,等下我带你去鹤寿堂给曾祖母请安。” 虽说今天在祠堂拜过了盛老太太,但是私底下,沈妤还是想让他多跟盛老太太亲近,免得将来出什么事儿,没人护着他。 盛晋煦不懂这些,但是沈妤说了,他就照做。来之前,奶奶千叮咛万嘱咐了一定要听她的话,他,也想听她的话。 等盛晋煦换了衣服,又重新收拾了一下,沈妤就带着他一起到了鹤寿堂。盛老太太已经等着了,看到孩子白嫩了不少,笑呵呵的伸手让他过来,“煦儿过来,到曾祖母这来。” “煦儿给曾祖母请安。”盛晋煦没有直接过去,先在地上规规矩矩的磕了个头,惹得陶妈妈心疼连连。 “这孩子怎么这么突然,我连蒲团都没准备好呢。” 盛晋煦抿着嘴害羞的笑了笑,朝着陶妈妈说道,“陶妈妈好。” 上次盛晋煦来的时候,陶妈妈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也是陶妈妈在盛晋煦被欺负的时候拦了一把,所以盛晋煦就记住了她。这一开口,又逗的盛老太太笑了。 “谁说这孩子是个闷嘴葫芦,我看这嘴就是跟抹了蜜似的。”盛老太太拉过盛晋煦,抱着他放在腿上,问他了不少问题,他一一答了。 沈妤就在旁边笑盈盈的看着,等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似乎大夫人没来。 这会儿本该是盛晋煦来这里跟几位长辈亲近一下的,大夫人不来,其中意思昭然若揭。再想想她在过继礼上的敷衍,沈妤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陶妈妈见沈妤不高兴,悄声跟她说道,“大夫人就是这个脾性,这孩子你好好带着吧。” 言下之意就是,大夫人来不来都随意了,这孩子以后都得靠着沈妤了。 沈妤有些不高兴,却没表现出来。带着盛晋煦在鹤寿堂玩到吃了晚膳,沈妤才带着他回了扶云居。左右还早,沈妤索性直接去了盛晋煦的房间,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缺漏的东西。 冷不丁添了个人,那东西就不是多的一星半点,大件上没事儿,但是细节上怕疏忽了什么,再折腾了孩子。等到仔细的全都检查了一遍之后,沈妤一回头,就见盛晋煦趴在小书桌上,小手有板有眼的在临摹字帖。 那字帖也是盛延卿送的,盛晋煦虽然识字不多,但是记性好,今天问的几个都记住了,现在临摹的也是那几个字。沈妤感慨这孩子的聪明,却也不想打扰,拉着荷香在一边喝茶。 “少奶奶可是不高兴大夫人的事儿?”荷香一早就看出沈妤不高兴,但是旁边都有人,觉得不好说话。 “嗯,孩子都已经进来了,还摆脸子给谁看。”提起大夫人,沈妤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听说另一个孩子好像是送到了别家,不过人家也没收。”荷香私底下跟下人们有走动,所以听到的八卦不少。这会儿闲着,干脆说来解闷。 “有那么一个娘,谁敢要这孩子?俗话说,过慧易折,那孩子迟早要被他娘给折腾死。”沈妤摇了摇头,忍不住叹气。 第六十七章 勤学苦读也不是这么来的 “有孩子他娘,我看没人敢要那个孩子。”荷香抖了抖,想不通为何有如此狠毒的娘。不过沈妤关注的却在另一边,连荷香都知道的道理,大夫人怎么就不知道呢。 “唉,都是命。”沈妤忍不住感慨,她原本不信,到了这里之后却又信了。有时候,这么自我安慰一下也挺好。 “娘不要叹气,以后我养您。”盛晋煦听见沈妤叹气,放下笔颠颠的跑了过来,抱着沈妤的腿,抬头看着沈妤说道,“奶奶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也可以不喜欢奶奶,我有娘喜欢就够了。” “你这个小鬼精,那是你奶奶!”沈妤嗔了他一眼,抱起他,悄悄说道,“你当然可以不喜欢她,但是她毕竟是长辈,还是要敬重几分的。” 声音很小,只够盛晋煦听见,两人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笑容之后,捂着嘴偷偷的笑了起来。 荷香见这两个人跟个孩子似的,忍不住也笑了。 她跟着沈妤一起嫁到盛家,虽说不了解沈妤,但是却看她一日日的不像个小女孩也忍不住心疼。如今有了一个孩子,能让她高兴一点也好。 跟盛晋煦闹了一会儿,哄了他睡觉之后沈妤才觉得这一天实在是累,回了自己的卧室,没多久就睡死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沈妤好像听见了谁在说话,好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于是就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但是没多久,她就被荷香叫了起来。 “少奶奶,少奶奶,您快起来看看吧。”荷香一脸焦急,身上的衣服都是松松的披着,手上毫不留情的把沈妤给叫了起来。 “怎么了?”沈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了一眼墙角的自鸣钟,这才五点,怎么就把她给叫起来了。 “大奶奶把煦少爷给接走了,说要勤学苦读。”荷香一脸汗,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刚刚跟人争论过。沈妤脑子一醒,顿时想起来方才的声音好像就是有人来带走盛晋煦的。 “这才几点!”沈妤连忙起身,穿好了衣服之后赶紧就往如意轩去了。到了如意轩门口,沈妤就听见稚嫩的童声在那里念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 “啪”,一声,让沈妤顿时有些怒了。 一个才四岁的孩子,碰到不认识的字就要挨打?昨日盛晋煦就问过沈妤这个字念什么,她本意想让盛晋煦慢慢来,却没想大夫人就是要拔苗助长。 “婆婆这是做什么,煦儿今年才四岁!”沈妤一把夺过陈嬷嬷手里的戒尺,啪的一声折断了扔到墙角去,抱着孩子心疼的上下检查。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盛晋煦的背上已经多了好几条红痕,显然是她没来的时候陈嬷嬷打的。 “四岁?我儿四岁的时候千字文就已经倒背如流,他呢,第二句都念不出来,还有脸说。”大夫人也黑着脸,看到沈妤进来格外不爽,“慈母多败儿说的就是你!” “他还小,什么事情都有个循序渐进。您这么拔苗助长,对他能有什么好处。”沈妤把盛晋煦护在身后,也冷了脸,“相公从小就是各种夫子教的,可是煦儿一天学堂都没去过,能一概而论么?” “就是一天学堂都没去过,我才要他早起来这里读书。煦儿是过继给我儿子的,必须成材!”大夫人才不会管那么多,她看了一眼躲在沈妤身后的盛晋煦,冷了脸直接跟他说道,“你过不过来,若是不过来,我还打你!” “婆婆,相公四岁能倒背千字文,您如今四十岁,是不是能倒背四书五经?若是您能,不如先背一个,给孩子做个榜样。”沈妤拉了盛晋煦,不让他过去。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大夫人没想到沈妤竟然会出这招,黑了脸,朝着陈妈妈说道,“这媳妇我要不起了,你这就去沈家,送了休书去!” “七出之条之中,可没有让婆婆背四书五经就休了的。”沈妤才不怕,虽然她不想回沈家,但是休了她也不是大夫人想休就休的。“婆婆既然是相公的娘,教出了相公这么好的人才,自然也是学富五车。怎么,连个四书五经都不会背不成。” “我在教我孙儿,你插什么话!我知道你下不去手,那就养到我这里!你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姐,你说我不会背四书五经,你就会了不成!”大夫人气的心肝脾肺肾一起疼,随手抄了个东西就吵着沈妤扔了过去。 沈妤躲了一下躲开,却发现是砚台。那砚台在窗户上砸出来了一个坑,又洒了许多墨汁在地上和桌上,就连沈妤的身上都多有波及。 “我是不会四书五经,但是我也知道人不是这么教的。婆婆难不成忘了,相公是怎么点灯熬油的熬干了自己的身子?”沈妤也来了火气,她这些日子在盛家听了不少盛延茗的事情,心里清楚盛延茗的死跟大夫人脱不了干系。 她是绝不会允许盛晋煦成为下一个盛延茗的,所以才会赶紧过来阻拦。 谁知,大夫人竟然是如此执迷不悟。 “你说什么?盛延茗的事情,也是你能说的!”大夫人勃然大怒,朝着沈妤就撒起泼来,“你克死了我儿子,你还好意思说是我逼死他的!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大夫人好像疯了一般,把触手能及的所有东西都朝着沈妤扔了过去,沈妤见状连忙躲开,荷香也赶紧挡着,却发现旁边又多了一个人。 低头一看,竟然是盛晋煦。 “奶奶别生气,娘也别生气,煦儿喜欢读书。我现在还读不好,但是我要是用功,肯定能读好的。娘,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是煦儿也想早点成才,帮娘做事。” 等到大夫人的情绪平复下来之后,盛晋煦赶在沈妤前面开了口,乖乖巧巧的从地上捡起方才的千字文,然后到了灯下继续去读。 小小的身子发出来的声音稚嫩却清脆,让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瞬间没了火气。 第六十八章 折中的办法 见盛晋煦乖巧听话,大夫人难得露出了笑容,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脑袋道:“煦儿乖,好好读书才能像你爹爹一样,学富五车,将来接管盛家的生意。” 大夫人是把盛晋煦当成盛家未来的家主培养,盛廷茗死后,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给自己找一个新的筹码,和二房的人争夺家产。 沈妤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盛晋煦这个孩子,有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 越是如此,她心里越发打定主意,要护着这孩子,绝对不让他重蹈盛廷茗的覆辙。 盛晋煦在书房念书,沈妤便拉着大夫人在客厅说话。 “婆婆,煦儿是您孙子,您想管教他倒也在情理之中。”沈妤压下心头的火,与大夫人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闹了一个早上,大夫人也累了,见沈妤低头,她态度稍稍缓和。 沈妤察言观色,话锋一转,道:“我们两个管教孩子的方式不同,这一点不可否认。既然如此,不妨把煦儿送去盛家的书塾,让教书先生来教。” “送去书塾?”大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好容易过继来的孩子,这是大房的希望,她恨不能把盛晋煦牢牢攥在手心里。 沈妤的语气陡然凌厉起来,“婆婆,我们两个有分歧事小,可如果因此耽误了煦儿念书,得不偿失。” 她摆明了态度,如果大夫人再强行干预孩子的事,她不怕产生分歧。 大夫人思量片刻,点头道:“送去书塾是自然的,但每天放学以后,煦儿都要到我房里温书,告诉我他学了些什么。到底是我盛家的孩子,他的学业是我们大房的头等大事。” 大夫人站起身来,轻飘飘地瞥了沈妤一眼,冷哼着离开了。 沈妤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外面天已经大亮,明媚的阳光照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绿莹莹的叶子像滚水中冲泡开的毛尖。 盛家的大宅院四四方方,头顶上的天空方方正正。 沈妤叮嘱了荷香几句,吩咐管家备车去盛家茶坊,生意上的事情她一日不敢怠慢。 品茶是件优雅的事情,采茶,制茶,泡茶,样样都要精细。 到了茶坊门口,沈妤的步子微微停顿,几日不见盛廷卿了,她心里竟有种莫名的期待。 沈妤并非循规蹈矩,墨守成规之人,只是在旧社会待了这段日子,她隐隐察觉到了束缚着她的无形的枷锁,她可以任意妄为,但随之而来的,却会是数不清的麻烦。 “大少奶奶!”两名管事迎面走过来,对着沈妤行礼。 沈妤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摇头笑笑,迈开步子进门。 不巧的是,盛廷卿去外面谈生意了,他常坐的椅子就放在那里,空荡荡的。 往后几日,沈妤并未遇见盛廷卿,倒是谢长里过来送月钱的时候有意无意提了一句,盛廷卿手里这单生意有些棘手,怕是遇到了一点麻烦。 “知道了,你去忙吧。”沈妤语气淡淡,她眸光平静,没什么情绪的轻浮。 “大夫人对煦少爷的事倒是很上心,从省城请了教书先生,昨天晚上温完书,还留煦少爷吃了晚饭。” 谢长里走后,荷香继续前面的话题,许久未听见沈妤的回应,她试探着抬起头,在沈妤眼前晃了晃。 沈妤回过神来,“怎么了?你刚说到哪里了?煦儿什么事?” 荷香暗自叹了口气,“二爷不在,少奶奶的魂都被勾走了。” 沈妤并没有反驳,她的目光定格在手里的账本上,许久都没有翻动一页。 她心中道,如今,大夫人有了过继来的孩子,希望她不要再对盛廷卿下手。经过上次买通土匪杀人一事,沈妤也看清了大夫人有多心狠。 这个深宅大院里的女人,她是恨极了盛廷卿母子。 晚些时候,荷香接了盛晋煦回扶云居,盛晋煦手里抓了把蜜饯,小心翼翼地往沈妤手里放。 “娘,吃蜜饯,是奶奶给的。” 沈妤伸手揉了揉盛晋煦的头发,把小家伙抱在了怀里。 她无声笑起来,“来盛家这段日子,长沉了不少,小脸上都有肉了。” 自从接来盛家,盛晋煦的话慢慢多起来,沈妤对他的衣食住行十分上心,他的身体也强壮起来。荷香在他脑后编了个小辫,换上崭新的衣裳,有了富家小少爷的样子。 盛晋煦的到来,的确给死气沉沉的盛家大院带来了很多欢乐。 小家伙在沈妤怀里趴了一会儿便睡着了,他肉嘟嘟的小手耷抓住沈妤的袖子,全部重量都压在了沈妤身上。 “小姐,给我吧。”荷香怕沈妤抱不动,伸手要接。 沈妤微笑着摇头,她抱起盛晋煦,把人送进了卧房。 荷香掰开盛晋煦的小手,轻声道:“小姐,小少爷这是舍不得你,把你当成自己的娘亲了,睡着了都舍不得松开。” 沈妤拿了被子盖在盛晋煦身上,他睡得香甜,肉嘟嘟的嘴唇轻轻抿着,胸膛有节奏的一起一伏,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贴在细嫩的皮肤上。 盛晋煦今年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的孩子还在无忧无虑四处玩耍,他却要背着书包去书塾念书,晚上还要被大夫人强行拉到如意轩背书。 盛晋煦从来没有叫过苦,相反,他每次从如意轩回来,总会说大夫人的好。 沈妤支楞着手臂侧卧在床边,她轻轻抚摸着盛晋煦的头发,嘴角漾起了浅浅的笑意。 沈妤刚有了些睡意,却听见外面一阵争吵声传来。 她披上衣服出门,正看见荷香堵在门口,和一个家丁说话。 见沈妤过来,那家丁焦急道:“大少奶奶,二爷心情不好,他在茶坊喝酒,我们都劝不住,您去看看吧。” 荷香见来人眼生,粗鲁地推了他一把,怒道:“二爷喝醉了,这大晚上的,你来找大少奶奶做什么。” 盛家关于沈妤和盛廷卿的传言就没断过,加上宋宝琴造谣,盛廷卿的事情,扶云居避之不及。 荷香怕被人拿住把柄,从头到尾没摆出什么好脸色。 第六十九章 又是陷阱 沈妤轻轻拢了拢发髻,冷冷道:“二爷的事,你只管去回大夫人,再不行,去找老夫人,我既不管家也不掌权,你找我没用。” 沈妤拒绝得果断,她在盛家这段日子也有些威名,家里人都知道老夫人护着她,连大夫人有时候都不得不退让三分,没人敢造次。 家丁求助不成,悻悻地走了。 关上院门,荷香才露出担忧的神色,“小姐,盛家规矩一向严格,他不会真的要去告诉大夫人吧?” “当然不会。”沈妤语气笃定,“如果报信的真是二爷身边的人,他心里肯定向着二爷,知道大夫人与二爷不和,断然不会去找大夫人。倘若这个人是刻意来找我,那更犯不着闹到大夫人那里去。” 夜色渐深,天空中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屋檐下灯笼发出的黯淡光亮,如同黑暗中的鬼魅,隐隐有雷声传来。 “今天晚上怕是要下雨,你悄悄打听一下,二爷回来没有?”沈妤对荷香道。 情况未明,沈妤也无心睡眠,她穿好了衣服,坐在客厅里面等。 过不多时,荷香回来了。她推开门,带进来一阵凉风。 “小姐,二爷没回盛家,不过我听人说,二爷谈生意,是该今天下午回来的。”荷香喃喃道,“有些日子没见二爷了,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又一声闷雷在天空中响起,沈妤忽地站起身来,“给我拿伞和雨衣,我去茶坊看看。” “小姐!”荷香慌忙要拦,“外面马上就要下雨了,这会儿出去铁定要淋雨,还是找两个家丁去吧。” 沈妤摇头,别人眼里风光无限的盛家二爷,坐拥清水镇最大的茶庄,可只有她知道,盛廷卿无时无刻不如履薄冰。 大夫人,二夫人,还有盛家上下那么多双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他。 如果他今日醉酒的事传出去,二夫人不知道要怎样大做文章。 沈妤突然下定了决心,她握着油纸伞,提了盏灯笼,冲出了门外。 盛家茶坊在昌隆街上,沈妤径直去了后院,让佣人套车出门。 到了茶坊门前,豆大的雨点正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下了车,沈妤回望一眼暴雨中漆黑一片的长街,心里忽然一阵后怕,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到了后半夜,整条街上的灯火都熄了,茶坊上工的伙计早就下工回家了,只有偏厅还亮着灯。 酒气扑面而来,昏黄的灯光下,坐着一个人。 “怎么是你?”沈妤盯着这个背影,语气鄙夷。 盛廷伟转过身来,他喝的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地看向沈妤,“大嫂,我就知道你会来,别人都说你跟老二有一腿,我还不信。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大晚上不好好在家里呆着,跑到茶坊来和老二私会,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满口胡言!”沈妤不屑和一个醉鬼理论,她转身要走。 不料,盛廷伟突然扑了过来,他从身后抱住了沈妤。 盛廷伟凑近了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真香,大嫂,我知道你一个女人在盛家立足不易,怎么,老二能玩的了,我就不行吗?” 沈妤咬牙,“你放开我,我是你大嫂,这件事要是被老夫人知道了,你死无葬身之地!” 盛廷伟仰头大笑,“沈妤,你一次次坏我的好事,爷就是要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老夫人是吧,你以为我真怕那个老不死的吗?有本事你就捅出去,我倒要看看咱们谁死在前面。” 大婚那日,盛廷伟便觉得沈妤生的这幅好模样,年纪轻轻守寡可惜了,他数次对沈妤示好,但没得到任何回应。 盛廷伟把沈妤压倒在桌子上,他粗鲁地撕扯她的衣服,“沈妤,你真是让爷又爱又恨,不管怎样,爷今晚保证让你快活似神仙。” 沈妤想叫,但她还没出声,嘴里就被塞上一块手帕,她的手被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盛廷伟解她的扣子。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流满面。 就在盛廷伟快要得逞的时候,偏厅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清冷的空气一股脑灌进来,谢长里破门而入,他抓住盛廷伟的衣领,拎鸡仔一样丢到了一边。 “畜生!”谢长里双目猩红,他压在谢廷伟身上,举拳要打。 “等等!这种人,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免得惹一声腥。”沈妤站起身来,强装镇定道。 谢长里还在气头上,闻言,强行把怒火压了下去。 整理好衣裳,沈妤跟着谢长里出门。 外面雨还在下,谢长里撑了一把油纸伞,他的衣裳已经湿了大半。 送沈妤来茶坊的马车已经不知去向,谢长里亲自驾车,护送沈妤回去。 车厢里漆黑一片,沈妤的眼睛还未适应,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娘亲!” 盛晋煦走过来,他小小的胳膊抱住了沈妤,“娘亲莫怕,煦儿会保护娘亲的。” 孩子简短的两句话,沈妤却再一次泪流满面。 就在刚才,她以为自己要彻底栽在了盛廷伟手上。 旧社会对女人的容忍度很低很低,她新婚守寡就被扣上一个克死丈夫的帽子,如果再和盛廷伟不清不楚,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 那一刻,她真想和盛廷伟同归于尽。 车帘外是无边的雨幕,冷风裹挟着沈妤周身,只有身边这个小小的人儿,固执的抱着她,用他小小的身体温暖着她。 沈妤低头抱住了盛晋煦,她的心一点点恢复了温暖。 谢长里刻意把马车赶得很慢,到了盛家大门前的时候,沈妤已经回过神来。 她牵着盛晋煦的手下车,对谢长里道:“三爷人呢?还有今天晚上知道这件事的人,让他们把嘴巴看住。” 谢长里的眸光已归于平静,恢复了平日里谦和恭顺的模样,他点头道:“大少奶奶放心,我已经让人把三爷送回去了,其他人也吩咐过了。” 谢长里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又是盛家的老人,沈妤对他十分放心。 第七十章 不眠之夜 回到扶云居,荷香拿了干净的帕子过来,帮着沈妤和盛晋煦擦头发。 外面雨还在下,尽管撑了伞,沈妤的裙子还是湿了大半,绣鞋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淋透了。 两人脱了鞋,光着脚丫站在地板上。盛晋煦的小脚丫还没长开,胖嘟嘟的十分惹人喜爱。 荷香去准备洗澡水,盛晋煦瞪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抬头问:“娘亲,刚才谢叔叔有没有把坏人打跑?” 沈妤点点头,她伸手捏了捏盛晋煦的脸蛋,柔声问:“今天晚上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一个人跑出去了?” 盛晋煦不过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他如何能想到去找谢长里求助,沈妤有些纳闷。 “煦儿是担心娘亲,刚巧谢叔叔在,就喊他一起去了。”盛晋煦眨巴着眼睛道。 沈妤伸手点了点盛晋煦的鼻子,正色道:“以后可不许这么乱跑,晚上就该乖乖待在房间睡觉。” 盛晋煦用力地点头,“娘亲,我记住了。” 已经到了后半夜,沈妤安顿好盛晋煦,哄着他睡着,自己却无心睡眠。 盛延卿出门已有一段日子,沈妤一颗心始终不能安安稳稳放在胸膛里。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她后怕,但好在有惊无险。 最重要的是,他也平安无事。 沈妤歪着头在灯下翻看茶经,烛光摇曳,将她的身影拉的老长。 朦朦胧胧刚有了些睡意,荷香却急匆匆跑进来道:“小姐,不好了,二房出事了。” “怎么了?三爷不是已经回去了吗?”沈妤慢慢睁开眼睛,神情冷淡。二房的事情,她并不想管。 她刚从盛延伟的手里死里逃生,经此一事,她也看透了盛延伟这个人。他并不仅仅是一个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富家子弟,他还心肠歹毒,是非不分。 沈妤不屑于和盛延伟这样的人计较,也不想再和他打交道。 荷香不知道茶坊里发生的事,只当沈妤是淋了雨,盛晋煦带着谢长里把人接了回来。 她犹豫着道,“刚听说三少奶奶和三爷起了争执,不小心动了胎气,要早产,连鹤寿堂都惊动了,这会儿正张罗着请接生婆呢!” 许馨月从来不掩饰对扶云居的敌意,现在她早产,荷香抱着几分看热闹的侥幸心理。 沈妤坐正了身子,盛延伟醉酒被送回去,紧接着许馨月就出事了,她隐隐猜到了什么。 但今天晚上的事盛延伟还没得到教训,许馨月出事,说不准他会把责任推到谁的身上。 沈妤披衣坐起来,“走吧,去二房看看,弟妹早产,我这个做大嫂的,总不能不闻不问。” 荷香一门心思想要去二房看热闹,但当两人到了盛廷伟的院子,她却无论如何不能幸灾乐祸了。 许馨月出事,佣人们都围着产房转,进进出出准备东西,没人注意到沈妤,整个院子被紧张的氛围笼罩着,产房里不时传来许馨月的哭喊声。 盛延茗死后,二房一心想插手盛家的生意,两房关系处的并不融洽。如今许馨月出事,大夫人连问都懒得问,只有鹤寿堂老夫人那边,派了陶妈妈过来询问情况。 沈妤进门的时候,一屋子人正急的团团转,眼巴巴等着二夫人宋宝琴拿主意。 沈妤在角落里寻了把椅子坐下,静观其变。 出了这么大的事,盛延伟的酒已经被吓醒了,他焦急地问宋宝琴:“娘,女人不都要过生孩子这一关,怎么还生不下来?” “这是早产,能一样吗?孩子不足月,能不能活还不一定呢!”宋宝琴瞪了盛延伟一眼,“你说你也真是的,怀着孩子还乱来,这可是咱们二房的长孙!” 盛延伟不说话了,事到临头,母子两人在乎的只有许馨月肚子里的孩子。 “盛延伟,你个没良心的,这是你的亲骨肉,你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就拿我撒气!我告诉你,孩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啊!” “痛!好痛!救命啊……” 产房里传来许馨月的怒骂,她又哭又喊,嗓子早就哑了。 沈妤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医疗条件落后,如果不是顺产的话,不仅是孩子,连产妇也很危险。 同为女人,沈妤心里一阵感叹,对许馨月生出些许怜悯。 宋宝琴瞥见了沈妤和陶妈妈,连忙给贴身丫鬟使眼色,“进去告诉她,再敢乱说话,让旁人抓住我们二房的把柄,我饶不了她!” 那丫鬟掀开帘子进了产房,很快,里面的许馨月说话了,叫喊声也越来越小。 宋宝琴扶正了发髻,扭头道,“长房媳妇,陶妈妈女人生孩子算不得什么大事,怎么还把你们长房的二位惊动了?” 产房外面挂了棉布的帘子,尽管如此,里面的血腥味还是不停地往外散。 沈妤拿帕子捂住了口鼻,冷声道:“二婶,弟妹的事也是盛家的事,我这个做嫂子的,来看一眼也不行吗?弟妹早产,这可不是小事。” 沈妤着重强调了早产两个字,宋宝琴觉得这话刺耳,立即反驳,“沈妤,你没生过孩子,能懂什么,我好歹给盛家添过男丁,这种事,你来也是添乱!” 宋宝琴是在指桑骂槐,暗指沈妤年纪轻轻就守寡,连为盛家生孩子的机会都没有。 今天老夫人不在,又是在二房的地盘,宋宝琴十分嚣张。 沈妤正想怼回去,刚好佣人带着接生婆来了,一屋子人的注意力便放在了产房那边。 宋宝琴跟进去查看情况,产房里传来许馨月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盛延伟等在门外,这会儿也急的满头大汗,看向沈妤的目光躲躲闪闪。 到底是为人父为人夫,如果今天许馨月一尸两命,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接生婆进去好半天,许馨月的喊声越来越弱,陶妈妈进去看了一眼,出来后便忍不住叹气。 “大少奶奶,我看今天这是悬,三少奶奶的力气都快耗光了,孩子还是没动静,搞不好真的会……” 陶妈妈给沈妤递了个眼色,轻轻摇头。 第七十一章 保大保小 陶妈妈是过来人,她见过不少孩子出生,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颇有几分可信度。 盛延伟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他勉强扶住桌子,愣愣地盯着产房的方向。 此事因他而起,到了关键时刻,他想的不是该怎么样救许馨月母子的性命,而是真出事了会如何如何。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让人去请省城,请西医!”沈妤急道,恨不得给盛延伟一个耳光,直接把他打醒。 沈妤生活的这个年代,西医已经开始在大城市流行,清水镇是个小地方,往远了去,在省成里就有一些西医开的诊所。 相比于接生婆,沈妤更相信科学,相信西医。 “好,我现在去。”盛延伟打起精神,“无论如何,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谢长里就候在门外,听盛延伟说了此事,他立即套上马,飞奔往省城赶去。 产房里,接生婆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宋宝琴手里捏着一块丝帕,远远地站着看,她怕沾染了血腥味。 “馨月,以前有些事是娘对不住你,你再加把劲,把盛家的长孙生下来,给咱们二房争口气。你加把劲,以后你有什么要求,娘都尽量满足你。” 许馨月双目通红,她死死抓住床头绑着的绳子,目光怨毒,她心里面恨死了宋宝琴母子。 当初,是盛家连蒙带骗把她娶过来的,她已然是下嫁,但盛延伟从未把她放在心上,家里更是有个恶毒的婆婆,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都看不惯她。 本以为怀孕了就能过几天好日子,谁料到因为盛延伟的缘故,她连孩子都保不住了。 许馨月的力气已经快要用尽了,她躺在床上嚎啕大哭。 “盛延伟,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恨你!” 宋宝琴恨不得去捂许馨月的嘴,冷下脸道:“哭有什么用,谁没生过孩子,要是这一胎你生不下来,只能怪你没这个福气!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吗,这么娇贵。” 许馨月哭的更伤心了。 外面客厅里,沈妤也听见了产房里的动静,她有些看不下去了,正要进去看看情况,陶妈妈拦住了她。 “大少奶奶,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沈妤点头,连接生婆都没办法的事情,她的确做不了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其间,许馨月气力不支,宋宝琴让佣人煮了参汤,给她补充体力。 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小了,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在盛家的长廊下荡起一道雨帘。 沈妤有些恍惚,今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迷迷蒙蒙像梦境一样。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佣人低声喊了一句,“二爷。” 紧接着,盛延卿款步而入,他月白色的长衫干干净净,鬓角依旧修剪的整整齐齐,和客厅里等的疲惫的人站在一起,有些格格不入。 盛延卿朝着沈妤看过来,沈妤也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如静静流淌的月光,屋子里的潮湿,烦闷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盛延卿唇角漾起一个笑意,沈妤心里就明白了,之前的传闻都是盛延伟在故弄玄虚,盛延卿平安无事。 她自嘲的笑笑,生意上的事情,盛延卿一向手到擒来,是她自己太蠢,竟然会相信盛延伟的那套说辞,还被人骗去了茶坊。 俗话说关心则乱,两人共患难,共生死,沈妤自己竟然也不知道,原来盛延卿已经无声无息地走进了她心里。 “三弟,弟妹怎么样了,我派了汽车去省城,医生很快就会来。”盛延卿的声音,低沉喑哑。 盛延伟抬起红彤彤的眼睛看了盛延卿一眼,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帮忙。 汽车在这个年代还是新鲜东西,在清水镇是稀罕物件,为了跑生意方便,盛延卿前段时间买了一辆道奇汽车。 清水镇到省城来回要大半天的路程,如果靠谢长里骑马的话,的确会来不及。有了汽车,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产房里,许馨月已经昏昏欲睡,但听见外面熟悉的声音,她一下子来了精神。 她被盛廷伟欺负,被宋宝琴折磨,活下去也没什么盼头,可是,她舍得孩子,却舍不得盛延卿。 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站在外面,朗月清风一般,他是来看她的,为她而来。 许馨月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咬紧牙关,不断用力。 “三少奶奶,用力,看到了,看到了!” 产房里传来接生婆的声音,沈妤和盛延伟都站了起来,心里为许馨月加油鼓劲。 但很快,里面的声音又道:“三少奶奶,你别睡,你快醒醒。” “怎么办,出了这么多血,怕是不行了。” 宋宝琴狠狠掴了产婆一巴掌,“大人保不住,孩子也要保住!” 沈妤攥起拳头,“这种时候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她最见不得的就是宋宝琴这种,不把人命当命。 沈妤正想掀开帘子进去,谢长里带着一名西医赶了过来。 请来的西医是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子,手里拎着个药箱。 一屋子人仿佛看见了希望,眼巴巴看着这个洋医生,都等着他救命。 医生朝盛延卿伸出手,“我姓杨,病人在哪里?” 盛延伟一身酒气,杨医生显然是把盛延卿当成了男主人。 盛延卿指指产房,心里也送了一口气。只是,杨医生人还没进产房,就被宋宝琴轰了出来。 宋宝琴堵在产房门口,不可思议地看着杨医生道:“这是哪里请来的野大夫,女人生孩子,怎么能让一个男人看病呢?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盛家的脸还要往哪里搁?” 盛延伟连忙解释,“娘,大夫不分男女,还是先接生要紧。” 宋宝琴打量杨医生几眼,冷哼道:“先不说男女,哪个大夫不是胡子一把,请这么个年轻人,他能看病?还西医呢,黑头发黑眼睛,一看就是骗人的!这要是别的病也就罢了,生孩子这种事,也是随便看的?” 宋宝琴话说的一套套的,仿佛比谁都了解西医。 盛延卿看不下去了,上前道:“二婶,现在很多人都留洋,中国人一样学外国人的手艺。” 第七十二章 封建思想害死人 宋宝琴满脸不信,冷冷地扫了沈妤一眼,“这是我们二房的事,又不是你们长房的媳妇,你们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陶妈妈道:“二夫人,老奴是奉老夫人的命令前来查看情况,要是二夫人不欢迎,老奴现在就走。” 陶妈妈是盛家的老人,大夫人都要敬她几分,她并不顾忌宋宝琴的颜面,转身就走。 “难产事小,失节事大。”宋宝琴仍旧固执己见,“如果名声毁了,女人这辈子就完了,馨月以后的路还长,我也是在为她着想。” 杨医生无奈地看了盛延卿一眼,他大老远从省城赶过来,有心救人,无奈家属不配合。 盛延伟无奈地叹气,他说不动宋宝琴,索性扭头瘫坐在椅子上,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产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小,沈妤看不下去了,她粗鲁地推开了宋宝琴。 她手指产房的方向,“你刚从产房里出来,里面什么情况你最清楚,现在不是名节的问题,再拖下去,人命都没了!” 宋宝琴面露怒色,“里面的可是盛家的长孙,沈妤,你自己没了男人生不出来孩子,别黑心肠地诅咒我们二房好不好,我们二房的香火旺着呢!” 许馨月难产,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宋宝琴眼里仍旧只有孩子的安危。在这个女人身上,沈妤清楚地看到了人心的冷漠。 无论如何,许馨月的性命要紧。 沈妤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道:“你还记得里面是二房的长孙啊?折腾了大半夜都没生下来,再拖下去,孩子就要活活憋死了,连带大人一起,一尸两命,看你到时候怎么跟许家,跟老夫人交代。” “娘,大夫不分男女,救命要紧。”盛延伟拉扯宋宝琴的袖子,见她态度稍稍缓和,他给杨医生递了个眼色。 杨医生进去看了几眼,不出片刻,便走出来道:“孩子保不住了,产妇大出血,要摘除**保命。” 宋宝琴一个踉跄,被盛延伟扶住才没有跌倒。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杨医生,“你说什么,刚才都看见孩子头了,怎么这会儿就说保不住了?” 杨医生转过头去,神情冷淡地看着窗外,他不屑于和宋宝琴解释。 客厅里是死一般的沉默,沈妤紧紧死攥住了拳头,封建思想害死人,医生是治病救人的,是宋宝琴一手断送了许馨月肚子里孩子的性命。 盛延卿心里也叹了口气,他隐隐想到了什么,漆黑的瞳仁闪过一抹狠戾的神色。 半晌,盛延伟才开口问:“医生,你刚才说摘除**,是什么意思?” 西医在华夏并不广为人知,盛延伟并不知道**是什么。 杨医生耐心解释,“胎儿没出生以前就长在**里,是女人生孩子用的,现在产妇早产,**大出血,如果不把**摘除掉,她就会有性命危险。到底要不要救人,你们自己拿主意。” 宋宝琴还没缓过劲来,只顾惋惜没出生的孩子,盛延伟又拿不定主意了。 盛延卿冷漠地扫了一眼对面的母子两人,对杨医生道:“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她的性命,辛苦了。” 杨医生再次进了产房,天亮起来的时候,手术顺利结束了。 手术过程中使用了麻醉剂,许馨月还在熟睡当中。 盛延卿送杨医生去休息,女佣清理产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抱了一个死去的婴儿。 婴儿用白布包裹着,已经长成人形。 宋宝琴打开看了一眼,满脸惋惜道:“是个男孩,真是可惜了,这要是生下来,就是盛家的长孙,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宋宝琴要盛延伟看,盛延伟却别过头,冷冷地推开了。 折腾了一夜,如今许馨月已经脱离危险,沈妤带着荷香回去。 怀孕生产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谁也没想到,许馨月意外早产,还因为大出血被摘除了**,失去了生育能力。 沈妤目睹了事情的经过,她的心里堵得慌。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出门,正遇见盛延卿回来。 见沈妤脸色不大好,盛延卿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刻意放缓了一些。 他小声道:“二房这里的事情有我照看,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盛延卿的声音很轻,沈妤听在耳朵里,心里暖融融的。 封建礼教就是个会吃人的网,许馨月,连同宋宝琴和大夫人,她们都是这张网里逃不走的猎物。 自从来到盛家,沈妤也数次从梦中惊醒,她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沦为一个牺牲品。 但因为有他在,一切都不同了。 沈妤觉得,盛延卿是最懂她的人,他知道她担心许馨月的安危,又猜到她会类比许馨月的处境。 简短的两句话,都说到了沈妤的心坎上。 折腾了一夜,沈妤身心俱疲,一觉醒来已经是午饭时候。 荷香早就做好了饭菜等着,见沈妤醒过来,扶着她坐到了餐桌旁。 熬了一整晚,沈妤并没有什么胃口,但当她细看桌子上的饭菜时,脸上顿时有了笑容。 清水镇是典型的江南小镇,这里的饭菜味道偏甜,少盐,少料。而沈妤是在北方长大的,她吃不惯这里的饭菜。 今天中午的菜一改平日的甜腻,有干锅土豆片,清炖排骨,还有酸爽的酸菜鱼,哪一样都是她喜欢吃的。 这些饭菜,盛家的厨房里是做不出来的。 沈妤的脸颊上,浮起了笑容。 荷香道:“今天的饭菜是谢管家特意送来的,看来谢管家懂小姐的心思,还没吃到嘴里,小姐就这么开心了。” 沈妤津津有味地吃着饭菜,荷香以为饭菜是谢长里送的,但沈妤心里却清楚,谢长里要料理盛家上下的大事小事,没这份闲心不说,他压根不知道沈妤的喜好。 抬眼望去,雨早就停了,盛家大院四四方方的天空湛蓝清亮,洁白的云彩纤薄,偶有鸟儿飞过。 天晴了,沈妤心里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第七十三章 长点记性 二房这边,许馨月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刻。 麻醉剂的药效已经过了,伤口在一阵一阵的疼。 她掀开被子,把衣服撩起来,看见肚子上面白布包裹着手术刀口时,她尖声叫起来。 昨晚后半夜,她力气用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甚至于连杨医生过来看诊这一段都不记得。 “我肚子怎么了?孩子呢?我的孩子去了哪里?”她睁大了眼睛,用力撕扯身上的纱布。 女佣忙按住她,带着哭腔道:“三少奶奶,孩子没保住,后来二爷请来了一个洋大夫,这才保住了你的性命。” “这伤口又是怎么回事?”许馨月厉声质问。 女佣的目光躲躲闪闪,“三少奶奶,你别急,昨天晚上你产后大出血,医生不得已摘除了你的**……” “你说什么!”许馨月只觉得当头一个霹雳,她也知道具体什么叫**,但既然和生孩子有关系,又有这么大一个伤口,她隐隐猜到了什么。 许馨月的眼泪刷刷地掉下来,她呜咽着问:“摘除**,那我以后还能生孩子吗?” 女佣没有回答,许馨月从她的神情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无力地靠在床头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话说娶妻生子,娶妻的目的就是为了生子,她年纪轻轻嫁到盛家,没有给盛家生下过一儿半女,却失去了生育能力,她以后的生活可想而知。 许馨月知道,自己的这辈子已经完了。 她一个人呆在卧房里,从傍晚呆到深夜,中间没有任何人来看过她。 女佣环儿端了碗稀饭进来,柔声安慰她,“少奶奶,孩子没了,三爷心情也很差。二夫人在佛堂里念了一天的经,是在为孩子超度呢!” 许馨月觉得讽刺,这种时候,她不再掩饰自己对盛延伟母子的怨恨,双目通红,道:“他会伤心,他有心吗,怕是又找了一个出去喝酒的由头吧?至于那个老不死的,亏心事做多了,现在知道怕了?” “我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流产,我的好婆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保小不保大吗,现在好了,你的孙子没了,我却活着,往后有你的好日子过。” 她睁大了双眼,目光怨毒,说这话的时候,眼泪还在往下淌。 环儿忙安慰她,“三少奶奶,盛家也不是没有好人。这次您早产,接生婆都没招,还是二爷派车去省城请的大夫。后来大夫问是不是要切除**保命,也是二爷说,无论如何要救你。” 许馨月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二爷心里是有我的,关键时刻,他还是在乎我的。” 这一夜,许馨月翻来覆去没有睡,她想到自己如何被欺骗嫁到盛家,又如何怀上了孩子,受盛廷伟欺负。 肚子上的伤口还在疼,一遍遍提醒着她,这仇她迟早要报。 第二天早上,许馨月吩咐环儿去找盛延卿,她道:“你告诉二爷我想见他,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指望了,只有他了。” 盛廷伟薄情寡义,许馨月早就对他死心了,想到前天晚上盛延卿一次次为自己说话,她心里升腾起一丝微薄的希望。 但很快,她的这份希望又破灭了。 环儿回来道:“二爷说二房的事情让你找三爷,他还要送煦少爷去学堂,改日再和大少奶奶一道来看你。” 许馨月攥紧了拳头,“我都这样了,他还有闲心送一个过继来的孩子上学?” 她替盛延卿觉得不值,沈妤是个克死丈夫的寡妇,连孩子都是过继来的,却哄着盛延卿处处护着她,还帮她带孩子。 她又想,沈妤一进门就克死丈夫,凭什么她就能把盛延卿哄得团团转。 “这个狐狸精!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人看清楚你的真面目”许馨月暗骂,她把手边的药碗摔了个粉碎。 许馨月早产,这件事在盛家不算小。 沈妤去鹤寿堂请安,老夫人也感叹道:“女人这辈子有几个是容易的,男人眼里生孩子是给家里添丁,是喜事,但哪一次不是到鬼门关走一遭?” 老夫人想起了当年自己的苦,老太爷走的早,她一个人撑起盛家偌大的家业,遭过太多白眼,有过太多辛苦。 二夫人宋宝琴是个圆滑的,立即道:“老夫人当年力挽狂澜,挽救盛家茶庄的生意,这在清水镇都是一桩佳话呢,盛家上下,谁不知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这一次,老夫人并没有接话茬。 她冷冷地瞪了宋宝琴一眼,“延伟媳妇早产的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不是你由着延伟胡来,好端端的能出这档子事吗?” “现在好了,孩子没了,馨月以后再不能生,你高兴了?” 老夫人心善,想到许馨月为孩子遭了那么大的罪,还失去了生育能力,她心里一阵惋惜。 宋宝琴不知悔改,一味卖乖,老夫人用拐杖狠狠地戳了几下地面。 她冷着脸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盛字,二房的事我也懒得掺和,这次的事你给我长个记性,如果你再由着延伟胡闹,做出这种出格的事,盛家的家法不是个摆设。” 宋宝琴一听家法,瞬间偃旗息鼓。 她唯唯诺诺地附和道:“是是是,老夫人说对,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延伟,善待馨月。” 沈妤坐在一边慢悠悠地品茶,来盛家这段日子,沈妤已经弄摸清了盛家两位夫人的脾性。 大夫人陆沁芳不露声色,最要强,做事心狠手辣,二夫人宋宝琴嘴甜,却一肚子花花肠子。 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好在,盛家老夫人是个明事理,有分寸的,有她拿捏,这两人都翻不出什么大浪。 请过安,老夫人留沈妤说话,问了一些生意上的事,又嘱咐了几句采茶的事情。 沈妤从鹤寿堂出来的时候,大夫人和二夫人还没走,两人正站在门外说话。 见沈妤过来,二夫人皮笑肉不笑地道:“瞧瞧,你家的好媳妇来了。” 第七十四章 有树不怕没柴 二夫人不怀好意地看着沈妤,咯咯笑起来,“如今延茗不在了,你可得替他好好孝敬你婆婆,当然,我知道你本事大,勾搭了这个勾搭那个,如果你能给盛家添个一儿半女……” “你胡说什么!”大夫人上前一步,怒道,“沈妤是我大房的媳妇,我们大房的事轮不到你个泼妇插嘴。再说了煦儿是老夫人承认的孙儿,这就是我们盛家的长房长孙,你休想再打盛家家产的主意。” “倒是你,现在馨月不能生了,许家不定怎么怨恨你,你有这闲工夫,还是先好好安顿好你二房的媳妇吧。” 二夫人趾高气扬地瞥了大夫人一眼,“馨月不能生,不代表别的女人不行,我们二房有树还怕没柴烧吗?倒是你们大房,树没了,连根都断了,你就是再怎么宝贝盛晋煦,他都是一个过继来的孩子,心向着外人呢!” “你……你个泼妇!”大夫人最忌讳别人提盛延茗的事情,现在二夫人却拿这件事来讥讽她,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血直往头上涌,脸色涨得通红。 二夫人翻了个白眼,大声笑着走远了。 沈妤担心大夫人的身体,关切地问:“婆婆,我先让人送您回去吧,这会儿太阳升起来的,日头大。” 大夫人不屑地甩开了沈妤的手,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还有脸站在这里,克死了我儿子,害我中年丧子。都是你个不中用,连延茗一儿半女都留不下。” 沈妤垂手立在一边,她并没有说什么,在盛延茗的事情上,大夫人对她的偏见根深蒂固,解释再多都是徒劳。 见沈妤平白无故受气,荷香忍不住小声抱怨,“小姐,荷香说句不中听的,盛家大少爷也真是的,知道自己身体撑不住还要娶亲,赶在婚礼当天咽气,害的小姐你白白守寡,连新郎官的面都没见上。” “如果当时小姐和大少爷有了夫妻之实,有一个孩子依靠,咱们的日子也不会这么难。” 沈妤望了荷香一眼,她眸色深沉。 荷香说的这些,她何尝没想过,但反过来想,倘若她和盛延茗有了夫妻之实,就与盛延卿再无可能。 这样一想,新婚守寡倒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回到扶云居,沈妤惦记着许馨月的身体,派荷香送了些补品过去。 她道,“妯娌之间有些小摩擦很正常,都是女人,我不会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 荷香心不甘情不愿,想到今日在鹤寿堂门口二夫人宋宝琴的刻薄嘴脸,她嘟囔道:“小姐心善,希望旁人不要把这份善心当回事才好。” “你呀,口是心非,不要告诉我你没偷偷打听二房的情况。”沈妤斜睨了荷香一眼。 “我才没有!”荷香抱着补品,跑开了。 许馨月早产那天晚上,沈妤和荷香目睹了事情的整个经过。沈妤心里清楚,荷香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也关心许馨月的情况。 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雨,衣服被褥潮乎乎的,沈妤在房间里整理衣物,一下午的时光很快便过去了。 下过雨以后茶叶要重新晾晒,沈妤这几日忙着茶坊的事情,都没来得及和盛晋煦一起吃晚饭。 今天晚上,她特意让厨房做了牛肉羹和几样盛晋煦爱吃的小菜,早早地摆好了碗筷,等着盛晋煦放学回来。 荷香去大夫人那里接人,沈妤等了半晌,却只见荷香耷拉着脸回来了。 “煦少爷呢?是不是大夫人又为难你了?”沈妤关切问道。 荷香点头又摇头,组织了半天语言,才道:“是煦少爷逃学,学堂的先生找到大夫人这里了。” 作为盛家的孩子,念书是第一要事,盛晋煦逃学被抓,错的确在他。 沈妤微微吃了一惊,“不可能呀,煦儿那么听话,他怎么会无缘无故逃学呢?这件事情肯定有什么隐情。” 沈妤提着裙子便走,小孩子贪玩其实不算什么,她担心大夫人对盛晋煦要求苛刻,责备过于严厉。 果然,到了大夫人住处,远远地就听见大夫人的训斥声。 “你这个不上进的,我好心把你从穷坑里捞出来,好吃好喝供着你,让你念书,盼着你出人头地,你倒好,三天两头的逃学,连学堂的先生都惊动了,这让我们盛家的脸往哪里搁!” “你真以为你是什么盛家少爷吗,一副少爷做派,我告诉你,想要过继来盛家的孩子多得是,你不愿意,有的是别人。” 沈妤皱起眉头,盛晋煦不过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大夫人却用这种话来说他,这在一个孩子的心里,会留下怎样的阴影。 她推门进去,盛晋煦正跪在里屋的书案前,大夫人手里拿着一根藤条,指着他的脑袋。 气的狠了,大夫人狠狠掐盛晋煦的胳膊。 盛晋煦白净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他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沈妤看不下去了,她挡在盛晋煦身前,和大夫人理论,“婆婆,有话好好说,煦儿一向乖巧听话,这件事肯定不像你想的那样子。” 大夫人粗鲁地想推开沈妤,“学堂先生都找到我跟前了,不管怎样,他逃学这件事是板上钉钉。你给我让开,我管教我们盛家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妤转身抱住盛晋煦,把他小小的身子护在怀里,据理力争:“婆婆,就算煦儿逃学是真,但他才四岁,有些贪玩也不算什么,犯不着一点小错就动鞭子吧?” “连你也敢顶撞我了?”大夫人气更不大一处来,“没听二房的那个泼妇怎么说我们吗,他们是有树不怕没柴烧,咱们大房,连树根都没有了!好容易从外面过继来一个孩子,他不上进,盛家的家业早晚落到那个贱人生的孩子手里,这是不是就如你的意了?” 大夫人口中的贱人,是盛延卿的生母。 沈妤替盛延卿鸣不平,她毫不畏惧地迎上大夫人的目光,冷冷道:“盛晋煦是过继在延茗名下的,我就是他的娘,你管教我的孩子,难道不应该问问我这个当娘的答应不答应吗?” 第七十五章 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疼 大夫人怒目圆睁,“好啊,连你也敢跟我叫嚣了?” 她挥舞着手里的藤条,狠狠地朝盛晋煦打过来,沈妤没料到大夫人突然动手,慌乱之中,她只顾着护住盛晋煦,藤条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身上。 大夫人还想再打,沈妤已经站起来,夺走了大夫人手里的藤条。 刚刚的一鞭子,打在了沈妤的背上,脸上,她的身上火辣辣的痛,脸颊立即高高肿起,出现了一道明显的鞭痕。 沈妤握着手里的藤条,指着大夫人,“我和你儿子既没有拜堂,也没有洞房,当初是我自愿留在盛家的,我没图你们盛家什么,我尊敬你才叫你一声婆婆,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为老不尊!” 沈妤一改之前的恭顺模样,她的语气,高高在上。 “你……你胡说什么……这也是你一个当媳妇的人该说的?”大夫人满脸震惊。 沈妤眸光冰冷,“从小到大,没人打过我,这一次我不跟你计较,如果再有下次,我饶不了你!” 她把藤条狠狠地摔在地上,拉着盛晋煦的手夺门而出。 “你……你……我要替延茗休妻!”大夫人气的七窍生烟。 沈妤生在二十一世纪,从来不知道什么三纲五常,为媳妇的道理,大家都是平等的人,凭什么大夫人倚老卖老,越做越过分。 回到扶云居,荷香拿了药膏往沈妤的伤口上涂,她道:“大夫人真下得去手,这么明显一道鞭痕,没有三五日消不了,小姐还怎么出去见人?” 沈妤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点头道:“不能出门就先不出了,省的又传出来一些风言风语。” 回到扶云居,盛晋煦才敢哭出声来,他抽抽搭搭地道:“娘亲,都是煦儿不好,煦儿以后再也不敢逃学了。” 沈妤拿了块帕子给盛晋煦擦眼泪,“这件事不怪你,是你祖母管的你太严了,平时要念书,下了学还要去她那里背书。娘不会像祖母那样要求你,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逃学都去了哪里?” 盛晋煦还小,沈妤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遇到危险。 盛晋煦低垂下眼睑,不说话了。 “好了,不想说也没关系,”沈妤只当盛晋煦贪玩,她拉着盛晋煦的小手道,“这样,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去你祖母那里背书了,白天你安心上学堂,晚上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真的吗?”盛晋煦眨巴着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沈妤伸出手来,“娘亲骗你做什么,劳逸结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你要是不信,咱们两个拉钩钩。”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最后,还要盖章!”盛晋煦的声音,柔软稚嫩。 沈妤伸手揉揉盛晋煦的头发,她早就打定主意,要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 这次的冲突关乎盛晋煦的学业,大夫人不肯善罢甘休,闹到了鹤寿堂老夫人那里。 大夫人哭诉,“娘,你可要管管你的孙媳妇,你让她去茶庄帮忙,抛头露面勾搭男人的不说,她还觉得自己了不起,谁也不放在眼里,当着佣人的面顶撞我,这让我以后怎么管家?” “再有,煦儿年纪还小,这时候如果不用心管教,养成了逃学偷懒的坏习惯,以后再想管就难了。我也是为煦儿着想,想着吓唬吓唬他,沈妤倒好,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是对我一顿骂。” 大夫人头上戴着一块白色的抹额,语气虚弱无力。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行了,这件事,沈妤做得不对。不过,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犀利的眸光看向大夫人,“我老婆子懒得插手你们婆媳间的事,但你不要忘了,延茗到底是怎么没的?要不是你逼得太紧,让他熬干了身子,他能去的这么早?” 盛延茗的事情,一直是老夫人心头的一根刺。 “那么听话上进的孩子,要模样有模样,要学问有学问,多好的一个人,二十来岁就没了,让我这个老太婆白发人送黑发人。煦儿才四岁,一个奶娃娃,你就逼得这么紧,就不怕他重蹈延茗的覆辙?” 老夫人的话,是从心里面吐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哀愁。 “娘……”大夫人想要辩解,老夫人却摆摆手制止了她。 老夫人继续道:“煦儿既然认了沈妤当娘,你这个做婆婆的,就要有事和她商量,不能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至于沈妤,不管对错,她顶撞长辈是真,就让她在家休息几天吧,茶坊的事情往后再议。” 大夫人心里一肚子委屈,老夫人却不想再听下去,扶着陶妈妈的手去休息了。 从鹤寿堂出来,大夫人扯掉了抹额,恶狠狠道:“到底不是亲生的,如果盛晋煦是延茗的孩子,我倒要看看那个沈妤能说什么。” 归根到底,一切的根源问题是盛延茗没有留下一儿半女,想起二夫人的嚣张模样,大夫人就恨得牙痒痒。 沈妤脸颊上受了伤,她本来还在想如何告假,反倒是老夫人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沈妤乐得自在,就呆在扶云居闭门不出,翻看茶经,泡茶饮茶。 这天中午,她正歪在榻上看书,昏昏欲睡的时候,耳边一个声音道:“躺着看书,对眼睛不好。” 沈妤抬头,却看见盛延卿就站在榻前。 盛家祖上就种茶采茶,有早起的习惯,中午日头上来了,大家都会小憩一会儿,正午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佣人都休息去了。 沈妤慌忙理了理头发,嗔道:“怎么突然来了,我都没好好收拾一下。” 家里没有外人,沈妤连发髻都没有梳,头发松散随意地披着,墨色的秀发衬出她如雪的肌肤。她额头带了一丝薄汗,着急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一丝妩媚。 盛延卿的眼睛里有了笑意,他站在床边,道:“你和大夫人的事我听说了,祖母让你在家休息,其实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他从袖子里掏了一瓶药膏出来,“听说你脸上的伤,这药是我从一位名医那里求来的,不会留疤。” 第七十六章 盛延茗有后 看到沈妤脸上的鞭痕,盛延卿心里有种隐痛。 沈妤点头,她低着头,眸光却轻轻落在他身上。 他在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变得狭小不堪,他高大的身子立在这里,房间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荷香去午睡了,屋子里并没有别人,盛延卿把药膏放在茶几上,道“这药一天三次,坚持用才会有效果。” 盛延卿爱穿石青色的长衫,因为常年和茶叶打交道,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茶香,十分好闻。 沈妤细心地注意到,盛延卿今日的衣裳有些皱了,他应该是从茶坊直接过来的,都没来得及回去换衣服。 药送到了,他开口告辞,“你多休息,煦儿的事,我会向学堂先生核实。” 沈妤点头,目送他离开。 盛延卿做事滴水不漏,他是看准了时间,知道正午这会儿佣人们都在午睡才过来。家里关于两人的传言不少,他尽量不触霉头。 沈妤知道,他是在替她着想。 包括盛晋煦的事情,盛延卿知道女人不好抛头露面,这才主动揽下。 往后几日,沈妤呆在扶云居休息,盛延卿送来的药效果很好,她脸上鞭痕已经结痂脱落,只有一道浅浅的痕迹,用脂粉就可以盖住。 脸上的伤好了,沈妤去鹤寿堂给老夫人请安,路上遇见了许馨月身边的女佣环儿。 环儿有些好奇地盯着沈妤看,被荷香冷冷地瞪了回去。 环儿咬牙切齿,回去以后,她对许馨月道,“三少奶奶,今天我见到大少奶奶了,听说她脸上挨了一鞭子,这才几天,那鞭痕居然不见了。” 环儿去看许馨月的肚子,“三少奶奶,您不是在为肚子上的疤发愁吗,说不定这个沈妤有什么祛疤的好药。” 许馨月小产大出血,为了保命医生不得不切掉了许馨月的**,在她肚子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 有一天换药的时候,盛延伟看见了,皱着眉头说恶心。自那以后,许馨月就很在乎肚子上的疤痕了。 她问过看诊的杨大夫,讨要了不少祛疤帮助恢复的药,但效果甚微。 环儿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见到沈妤的时候,她自然而然想到了许馨月。 “去,你偷偷打听一下,沈妤是从哪里弄到的药。”许馨月吩咐道。 很快,环儿打听到了,沈妤的药是二爷送的,至于什么时候,怎么送的就不知道了。 许馨月知道以后,气的摔碎了手边的花瓶,她紧紧地攥起拳头,“又是她,这个狐狸精,克死了自己的丈夫,就开始勾搭别的男人。” 她目光怨毒地看着扶云居的方向,“这笔账我记下来,你别得意的太早,很快你就会还回来的。” 沈妤从鹤寿堂出来,得了老夫人送的一盆兰花,她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十分喜欢。 荷香道:“小姐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还是老夫人最懂小姐的心思。” 沈妤低头摆弄手里的花,这位盛家老夫人,的确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人,她知道沈妤最近因为紧闭在家闷闷不乐,就送了一盆兰花来开导她。 兰花意喻高雅,贤德,老夫人心里,沈妤衬得起这盆兰花。 沈妤难得心情大好,回到扶云居,却看见谢长里神色忧虑地站在门前。 “见过大少奶奶。”谢长里躬身行礼。 进了门,谢长里示意沈妤屏退左右,才道:“大少奶奶,采薇回来了,她说自己怀了大少爷的孩子。” “采薇?”沈妤凝眸想了一阵,之前有佣人手脚不干净,的确有一个人叫采薇。 荷香道,“谢管家,你是不是弄错了,采薇不是被卖了吗?大夫人不是让人割了她的舌头,赶出盛家?她怎么可能怀上大少爷的孩子呢?” 谢长里道:“采薇是大摇大摆回来的,她的舌头也没有被割掉。大少爷走了快三个月,她的肚子已经能看出来了。我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大少奶奶还是亲自去问问吧。” 沈妤点头,“多谢管家,你把采薇带来我这里吧,我也想搞清楚这件事。” 谢长里总管盛家大事小事,采薇一进门便被他扣住了,他瞒着大夫人,先来告诉了沈妤。 谢长里出去后,荷香道:“小姐,关于这个采薇,我倒是听说了一些。她从前是伺候大少爷的,大少爷脾气好,没有对谁发过火,却也没有偏心谁。倒是这个采薇不老实,总对外面说大少爷对她多好,有多看重她。” 沈妤点头,她的态度,波澜不惊。 捕风捉影的事情她见过太多,在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沈妤不会下定论。 很快,谢长里把采薇带来了。 盛家的佣人太多,上次沈妤中毒,老夫人换了扶云居所有的佣人。换来换去的,沈妤都记不得大多数人。 见到采薇,她才想起来,从前院子里是有这么一个人。 和之前那个干瘦的丫鬟相比,采薇人胖了许多,她的小腹微微隆起,的确是怀孕了。 沈妤打量了采薇几眼,端起茶盏开始泡茶,喝茶。 她不说话,采薇沉不住气了,道:“大少奶奶,我肚子里怀的可是大少爷的孩子……” “可笑!”沈妤冷冷地打断了她,“大少爷缠绵病榻,又怎么会和你一个丫鬟有染,再者,你怀了孩子,当初赶你出盛家,要割了你的舌头的时候不说,现在回来做什么?” 采薇愣了一下,她没料到沈妤是这个态度。 她深吸一口气,舔着脸道:“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怀孕,但是话说回来,我只和大少爷有过夫妻之实,这孩子是谁的,我这个当娘的怎么会弄错?” 她上前一步,笑着道:“大少奶奶,我知道你在盛家处境艰难,大少爷走了,你连个孩子都没有,就是在守活寡,我能为盛家延续香火,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 “为盛家延续香火?你也配?”沈妤把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采薇偷盗扶云居的东西,被二房的人收买,可见此人的品性不佳,这种人,沈妤见一次恶心一次,不然,她也不会任由大夫人决断,同意割了她的舌头。 第七十七章 想孩子想疯了 采薇吓得后退一步,沈妤道:“谢管家,把人关在柴房里,等我闲下来腾出手,再好好审问。” 谢长里道是,他正要拉着采薇走,外面大夫人的声音道:“沈妤,你真是越来越嚣张了,盛家管家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大夫人走进来,她冷冷地看了谢长里一眼,“谢管家,还有你,你到底是扶云居的管家,还是谢家的管家?” 盛延茗死后,盛家大房生意上的事情是盛延卿全权处理,家里的事则是大夫人操持,每个院子的月钱,一应用品开销,都是大夫人说了算,谢长里实则是在大夫人手下讨生活。 大夫人质问,谢长里忙低下了头,不再说什么。 大夫人径直坐在了主座上,她问采薇,“你说你怀了延茗的孩子,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采薇一双眼睛滴溜溜一转,泫然欲泣。 她委屈巴巴地道:“孩子的事本来该是大少爷说的,我一个佣人,哪有说话的份。别的我不知道,大少爷的屁股上有一个青色的胎记,跟一片桃叶似的。还有,大少爷喜欢侧躺着睡觉,他睡久了,手臂会麻。” “青色的胎记?”大夫人激动地站起来,“延茗这孩子不喜欢佣人伺候,你居然知道他屁股上面的胎记。” 她走到采薇身边,细细打量着她,“延茗走了三个月了,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等大夫过来把脉以后,就知道了。” 大夫人带着采薇回了住处,这件事情她一定要亲力亲为,不让任何人插手。 大夫诊过脉以后,道:“这位小姐的身子有四个月了,母子安好。” 大夫人握住了采薇的手,大声笑道:“菩萨保佑,这么说来,这真是延茗的孩子!” 她对着里屋菩萨塑像拜了拜,自言自语道:“信女陆氏,我就知道老天不会对我不管不顾,延茗果真留下了一个孩子。你放心,娘一定好好看护这个孩子,让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 自从盛延茗走后,大夫人已经很久没露出笑脸了,连带着院子里的佣人一起都喜气洋洋的。 大夫人认定采薇怀的是盛延茗的孩子,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第二日便把采薇接进了盛家,和她同吃同住。 大夫人脸上有了笑容,二夫人宋宝琴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日,从鹤寿堂请安出来,她对沈妤道:“我看你是个聪明的,怎么这时候这么糊涂,采薇怀了盛延茗的孩子,将来孩子生下来,这盛家还有你的容身之处吗?” 沈妤轻笑了一声,“我们大房的事情,就不饶二婶操心了。” “这你还能笑得出来?”宋宝琴嗤之以鼻,“你真的以为自己能靠一个过继来的孩子在盛家站稳脚跟吗?你二婶我是过来人,你爱信不信,将来不管采薇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她都容不下你。” 宋宝琴走到沈妤身边,压低了声音道:“换成我,就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孩子没生下来,把他弄掉。” 宋宝琴说完,扭着腰走远了。 沈妤道:“二婶手伸得可真够长,她们二房的事还理不出头绪,现在居然操心起大房的事情来。” 荷香叹了口气,“二夫人说的也有一定道理,自从采薇来了盛家,大夫人就对煦少爷不闻不问了,整天琢磨着怎么给采薇补身体,怎么安胎。” 沈妤无奈地摇头,她对此事并不上心。 先不说大夫人如何,采薇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盛延茗的都未可知。这件事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大夫人是想孩子想疯了,这才会忽略掉所有的疑点。 采薇原本是该割了舌头卖出去的,她一个弱女子是如何脱身?再者,盛延茗一直生病,他是怎么和采薇有了夫妻之实,还让她怀孕了呢? 最让人琢磨不透的一点,如果采薇真的是盛延茗的人,以盛延茗的为人,怎会不为她做任何打算呢? 沈妤和盛延茗素未谋面,仅仅是有一个妻子的由头,盛延茗便知道留给她钱财、地产、房子,足见他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他不可能不为采薇谋划。 谎言是不会长久的,采薇肚子里的孩子才四个月,往后的日子还长,总有拆穿的一天。 大夫人一门心思都在采薇身上,扶云居这边倒是轻松了许多。 上次大夫人拿盛晋煦逃学的说事,把他给吓坏了,沈妤便换着花样哄他,给他补身子。 回到扶云居以后,沈妤照旧摆好了碗筷等盛晋煦回来,但等来等去,却始终不见他的人影。 天已经黑下来,沈妤只好找来谢长里。 谢长里并没有着急出去找,他道:“大少奶奶,有件事一直瞒着您,这几天煦少爷根本没去学堂,教书先生找到了家里,是二爷应付了,二爷正准备亲自和您说呢!” “又逃学?”沈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上一次,大夫人狠狠惩治了盛晋煦,沈妤则是好言好语劝说,还给他留出来充足的时间玩。她怎么也没想到,盛晋煦居然逃学上瘾,不上学就罢了,回家以后还装乖巧,讲述学堂的见闻。 逃学事小,撒谎事就大了。 沈妤拿了件披风出门,吩咐道:“这件事不许声张,谢管家跟我出去找,荷香你留在家里等他,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开始的时候,沈妤以为盛晋煦是跑到哪里玩了,她让谢长里驾着马车去学堂,沿途找了一路。可是学堂附近都找遍了,还是没见到盛晋煦人影。 “这孩子能去哪里呢?天都黑了,他会和谁在一起?”沈妤开始担心起来。 谢长里道:“大少奶奶,煦少爷聪慧过人,他不会有事的,说不定一会儿就回家了。” 沿途找不到,两人又去了清水镇上的茶楼,吊桥,小孩子能玩的地方都找过了。 四周黑漆漆一片,沈妤心急如焚,“怎么回事,他该不会……” 沈妤甚至想到了最坏的情况,盛晋煦被人拐走了,或者他失足掉进了河里,遇到了危险。 第七十八章 盛晋煦的孝心 沈妤没有生过孩子,但这一次,盛晋煦让他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苦心。 她开始很生气,但到了现在,就只剩下担心了。 谢长里提议道:“大少奶奶,要不去煦少爷家附近找找吧,他一个孩子,能去的地方也不多。” 沈妤点头,“走,去煦儿的奶奶家,我真是急昏了头,连这点都想不到。” 自从盛晋煦过继给盛家,他改了名字,盛晋煦的奶奶也因此得到照顾,从原先破旧的院子搬了出去。 到了老人的住处,沈妤推开门,便看见盛晋煦蹲在院子里。 沈妤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胸膛,她又急又气,板着脸训斥道:“你不好好去学堂上学,还到处乱跑,我平时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盛晋煦低下头不说话,俨然一个做错了事心虚的孩子。 盛晋煦逃学,撒谎,还四处乱跑,几件事加起来,沈妤并不打算轻易松口。 两人正僵持不下,屋内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是盛家大少奶奶吗?别怪孩子,我这几天腿疼的毛病又犯了,下不来床,是满崽非要留下来照顾我。” 在此之前,沈妤和盛晋煦的奶奶打过交道,知道她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听她这么说,对盛晋煦的怒气顿时就消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清水镇外围有几条河,盛晋煦一家从前是靠打渔为生的。 这家人原本住在靠河的村子里,盛晋煦过继给盛家一壶,大夫人就把老奶奶接了过来,说是方便照顾。 沈妤打量了几眼身处的院子,这院子不大,正对着三间房子坐北朝南,院子里没什么中用的家具,只放了几把木椅子。 谢长里把老奶奶扶了出来,几人在木椅子上落座。 老奶奶已经是满头白发,但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也整整齐齐,一副干练精明的模样。 盛晋煦搬了小马扎坐在奶奶身边,认真地听大人说话。 老奶奶开口道:“大少奶奶,您别见怪,这孩子太任性。按理说既然过继给了盛家,他就是盛家的孩子,得按盛家的规矩办事,怎么能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 盛晋煦抱住了老奶奶,他的声音带了哭腔,“奶奶,别这么说,我不想走。” 沈妤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当初过继的时候,盛晋煦便很舍不得奶奶,大夫人把老人家接到了镇上,一是为了显示自己仁义,另外一点,她想以后牵制盛晋煦。 大夫人把面上的功夫做得很足,但她内心实际是厌恶的,找了个破旧的院子给老奶奶住,衣食住行也不上心,家里连一套像样的茶具都没有。 沈妤看出了老人家的难处,她没有再责怪盛晋煦,反而声音柔和地道:“煦儿,奶奶生病了为什么也不跟娘说?” 盛晋煦低下头,他轻轻咬着嘴唇,不吭声。 沈妤也不再问,她继续道:“既然你舍不得奶奶,那让奶奶搬去盛家和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盛晋煦抬起头,他的眼眸中有了亮光。 老奶奶连忙道:“大少奶奶,这怎么能行呢?盛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况且,大夫人那里也说不过去。” 沈妤微笑,“大夫人现在有了重要的事情要忙,再者,扶云居的事,还轮不到外人做主。你搬过去了,煦儿才能安心上学。” 盛晋煦摇晃奶奶的胳膊,“奶奶,你就过去和我一起住吧,我想每天都见到奶奶。” 谢长里也帮腔,“婆婆,扶云居院子大得很,您过去了也能帮忙照顾煦少爷,大少奶奶顾不到的地方,您也能帮上忙。” 说到帮忙,老奶奶有些心动。她一辈子都是靠气力吃饭的朴实人,让她去盛家享福她不会去,但要说去帮忙,她觉得自己总算还有点用武之地。 沈妤伸手揉揉盛晋煦的头发,“煦儿,你今晚就在这里和奶奶睡吧,帮着奶奶把东西收拾好,明天早晨我让人来接你。” 盛晋煦高兴地拍手跳起来,他扑过来搂住了沈妤,“谢谢娘亲,煦儿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再也不乱跑了。” 回到盛家,已经过了饭点。 荷香左等右等见不到人,这会儿正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听沈妤说了事情的经过,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扶云居有自己的小厨房,佣人早就准备好了饭菜,沈妤对谢长里道:“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了,在扶云居吃些饭再走吧。” 谢长里是整个盛家的管事,他对扶云居的事情这么上心,沈妤心中感激。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与坏,沈妤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谢长里几次帮她,她都记在心里,从来不把他当佣人看待。 谢长里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我去厨房吃吧,天色已晚,大少奶奶早些休息吧。” 谢长里要走,荷香端了一盘点心追了过去,“谢总管,现在厨房早就关门了,谁还会给你留饭,既然你不愿意留下,那这点心你拿着吃。” 荷香是个直率的姑娘,谢长里看了她一眼,心里暖暖的。 他总觉得盛家缺少些人情味儿,但是扶云居不同,没有阿谀奉承,没有虚与委蛇,也不必装腔作势。 盛晋煦的事情谢长里也放在了心上,第二天一早,他派人把祖孙两人接了过来。 奶奶姓姜,沈妤称呼她姜婆婆。 姜婆婆来过盛家几次,到扶云居还是第一次,她的包袱整理地整整齐齐,衣服也叠的一丝不苟。 沈妤让姜婆婆住在荷香隔壁,晚上如果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就近照顾。 姜婆婆腿上有旧疾,每逢阴天下雨就痛的厉害,床都下不了,沈妤让人在省城四处打听名医,帮她调理身体。 大夫是从省城接过来的,盛延卿派了车过去。 崭新的道奇汽车停在盛家门口,沈妤出门迎接。 采薇正带着佣人从外面回来,两人手里都提了些吃食首饰,见来人拎着药箱,她好奇道:“刚还听人说二爷从省城请来一位名医,正巧给我瞧瞧,我这几天总觉得头晕目眩,困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 第七十九章 母凭子贵 采薇怀孕才四个月,刚刚开始显怀,她却十分夸张地挺着个肚子。几天不见,沈妤觉得采薇又胖了几圈。 采薇身边的女佣也帮腔道:“大少奶奶,采薇姑娘怀了大少爷的孩子,这是盛家上下最重要的事,就让大夫先给她诊一下脉吧?” 沈妤见采薇面色红润,语俐清晰,根本不像有病的样子,她道:“这位老先生的确是从省城请来的,不过他擅长的是外科。你也说了怀孕是大事,不能草率,既然如此,何不让大夫人去省城另外请一位名医?” “什么擅长不擅长,我看你是故意找茬!”采薇怒道,“你现在还搞不清状况是吧?一个生不出蛋来的母鸡,也敢跟我叫嚣,以后我的孩子生下来,大夫人一定会把我扶正,你算哪根葱?” 采薇丝毫不顾及沈妤的面子,当着谢长里以及佣人们的面口出恶言。 沈妤面上仍旧一派云淡风轻的表情,她语气淡然道:“狗仗人势,今天你的主人不在,你也敢叫嚣?大夫是我请来给姜婆婆看病的,就算大夫人亲自过来,她也没资格把人带走。” 沈妤对荷香使了个眼色,带着大夫径直去了扶云居。 采薇不肯罢休,她张牙舞爪地要追上去,荷香身子一横挡在了她跟前。 采薇大怒,“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挡我的道?快滚开,我话还没说完呢!” 采薇两手掐腰,“大少奶奶嫌你太碍眼,一个爬床的贱婢,也有资格跟她说话?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看来上一次你还没得到教训,还敢乱叫!” “你才是奴婢!”采薇挺了挺肚子,“我可是怀了大少爷的孩子,你敢动我一下,大夫人一定会剥了你的皮。” 孩子是采薇的护身符,她以为荷香不敢动她,故意挺着肚子往前走。 荷香甩手就是一个耳光,“采薇,有本事你就撞,孩子掉了,大夫人顶多是把我卖出去,有大少奶奶护着我,你以为我怕吗?倒是你,孩子没了,你狗屁不是!” 采薇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听荷香这么说,她有些心虚。 她捂着脸,咽下这口气,理了理裙子,故作清高道:“我才不稀罕和你一个丫鬟一般见识,咱们走着瞧,指不定哪天你就要伺候我,叫我主人!” 采薇拎着东西扬长而去,荷香啐了一口唾沫,“小人得志!” 沈妤带着大夫回了扶云居,陪着姜婆婆诊过脉,又问了一些注意事项,拿了药方,才送大夫出去。 姜婆婆见沈妤有些心不在焉,道:“大少奶奶,我刚听大夫的小徒弟嘟囔,你刚才和采薇发生了冲突?” 采薇在盛家任性妄为,还怀了大少爷的孩子,整个扶云居都传遍了。甚至有人传言,大夫人有意让采薇给盛延茗做姨太太,要不是老夫人那里压着,恐怕早就进门了。 姜婆婆暗自叹了口气,道:“大少奶奶,第一回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心善的人。如果采薇真怀了大少爷的孩子,你也能容下他们。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自古以来都是母凭子贵,将来采薇生了孩子,肯定压过你。” 沈妤点头,“婆婆,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只是现在孩子的事情八字没有一撇,现在谋划未免太早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姜婆婆道,和沈妤相处久了,她越发喜欢沈妤的为人。 沈妤在盛家不争不抢,但也是非分明,遇事不卑不亢。姜婆婆觉得,当初把孙儿交托给她是对的。 姜婆婆的腿疾是**病,需要好好调理,送走大夫以后,沈妤便让人熬了药,送到了姜婆婆房里。 正准备吃午饭,大夫人却带着采薇过来了。 大夫人径直坐在了主座上,采薇坐在她下首,占了沈妤的位置。 这两人来势汹汹,沈妤也没给她们什么好脸色,对荷香道:“来,给我搬一张椅子过来。” 她将椅子摆在了大夫人对面,两人面对面坐着,如此一来,采薇便成了陪衬。 “好,很好!”大夫人强忍着怒气道。 上一次两人因为盛晋煦逃学的事闹得很不愉快,后来就再没说过话。采薇进了盛家,大夫人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反倒把沈妤忽略了。 再次见到沈妤这张脸,大夫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采薇冷冷瞥了荷香一眼,“怎么,这就是你们扶云居招待客人的方式?也不给我上杯茶?” “你……”荷香正要怼回去,见到大夫人在一边,强行把话憋了回去。 很快,荷香捧了茶过来。 采薇笑看着她,待荷香走近了,她突然扬起手,打翻了茶杯。 滚烫的茶水洒在了荷香身上,她忍不住轻呼一声。 采薇笑的更开心了,指着沈妤道:“看看,你们扶云居都是什么佣人,连上个茶都上不好。就你们这样,能伺候好大少奶奶吗?” 手在火辣辣地痛,荷香又气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妤对荷香使了个眼色,“你先下去,这里不用伺候。” “等等!”采薇不依不饶,“话还没说清楚,怎么能走呢?” 采薇看向荷香,“荷香,你不是说我是贱婢,生出来的孩子也是贱种吗,你倒是当着大夫人的面把今天上午你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荷香满脸委屈,“我没有,我怎么可能说大少爷的孩子是……” 采薇站起身来,她轻轻拍了拍荷香的肩膀,笑着道:“怎么,敢做不敢认?上午你不是嚣张的很吗?见了大夫人,怎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采薇是佣人出身,言语粗鲁,大夫人也会看不惯,但她今天让沈妤吃瘪,让沈妤身边的女佣无话可说,大夫人反倒觉得她没那么讨厌了。 她甚至觉得,把荷香留下来是对的,就该给沈妤找个对手,狠狠地压制她。 采薇见荷香死不承认,她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碎瓷片,要往荷香脸上戳。 沈妤忽地站起身来,她一手拉住采薇,另外一只手,狠狠掴了她一巴掌。 第八十章 重回茶坊 “你打我,还当着……” 采薇话没说完,沈妤又是一个耳光。 采薇心里不服气,她还想说,每次要开口,沈妤便毫不留情地给她一耳光。不多时,她的脸颊上便通红一片。 怀孕以后采薇开始发胖,在盛家更是吃得好睡得好,气力不足,她想反抗,却发现自己压根没有还手的余地。 大夫人大吃一惊,反应过来,她惊慌失措地大喊:“来人,快把沈妤这个泼妇拦住!那可是延茗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打够了,沈妤自然收了手,她道:“婆婆,我打的是采薇,又不是延茗的孩子。她现在还没有名分,就仗着您的势来扶云居闹腾,如果以后孩子生下来,那她还不得把盛家搅得鸡犬不宁?我扶云居的下人犯了错自然由我处置,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插手。” “再者,事情还没弄清楚,婆婆您身为盛家的当家主母,总不能仅凭采薇的一面之词就下定论吧,滥用私刑连你我都不敢,这要事传出去,外人指不定怎么说呢?” “大夫人……你看看她,盛家别人都好得很,要闹腾的是她吧?您可要好好管管。”采薇捂着脸颊,躲到了大夫人身后。 大夫人看了一眼采薇的肚子,冷声道:“沈妤,我知道你巧舌如簧,能颠倒黑白。但是,盛家的规矩是我说了算,还轮不到你插嘴!” “荷香以下犯上,就该罚,你说再多也没有用!” 沈妤挑眉,“什么以下犯上,大夫人别忘了,采薇现在也只是一个丫鬟,没名没分,荷香怎么就以下犯上了?” “你……”大夫人语结。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的确是采薇理亏,大夫人本想用身份压住沈妤,没料到沈妤这么护短,无论如何不肯把荷香叫出来。 僵持了片刻,大夫人气愤地拂袖而去。 这两人走后,荷香才敢哭出声来,她通红着眼睛道:“小姐,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逞口舌之快的话,大夫人就不会来闹。” 沈妤抬手擦去了荷香的眼泪,“怎么就是你的不对了,她们有心找茬,咱们就算做的再好,她们也能从鸡蛋里挑出来骨头。这件事错不在你,反倒是我连累了你。” 荷香哭的更伤心了,她心疼沈妤,现在采薇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要是孩子生下来,两人在盛家更是举步维艰。 大夫人和采薇在扶云居闹事,这事很快传到了老夫人耳中。 老夫人正在温室里侍弄花草,她道:“这个采薇,早不来晚不来,不就是看准了大夫人想要孩子,延茗又不在了,死无对证。” 陶妈妈提着水壶站在一边,道:“老夫人说的是,孩子是不是大少爷的都未可知,她就想骑到大少奶奶头上,可见这个采薇,是个不老实的。” 老夫人想了一下,她拿着剪刀剪掉了一些细碎的枝条,道:“管家就像管理这花花草草,几天不修剪,就旁生枝节。” “你去告诉沈妤,让她明日起仍旧去茶坊料理生意,让她有点别的事情干,分分心也好。” “那大夫人那里?”陶妈妈问,“采薇的事,老夫人是怎么看的?” 老夫人轻哼了一声,“先让她蹦跶几天,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老夫人解除了沈妤的紧闭,准许她去茶坊料理生意,消息传到扶云居,所有人都替沈妤高兴。 荷香张罗了一桌子菜,她笑得合不拢嘴,“不管大夫人怎么想,老夫人还是看重小姐的,这比什么都强。” 盛晋煦也高兴地拍手,“娘亲去茶坊做生意,又可以每天给我带好吃的回来了。” 沈妤伸手刮了刮盛晋煦的鼻子,语气宠溺,“就知道吃!” 姜婆婆也高兴,摸着盛晋煦的脑袋道:“满崽,你长大了要像你娘亲一样,既能管家,又能做生意,里外都是一把好手。” 盛晋煦夹了块红烧肉往姜婆婆碗里送,他扭头又给沈妤夹菜,笨拙的动作惹得一屋子人发笑。 第二日一早,沈妤早早地起床,梳洗完毕,坐车去了茶坊。 眼看就要入冬,沈妤倒没觉得什么,荷香和姜婆婆已经开始准备冬衣了。 早晨的空气有些凉,沈妤裹着披风从马车出来,清冷的空气立即让她打了个喷嚏。 她搓着手进门,盛延卿正坐在柜台前翻看账本。 他穿了件月白的长衫,鬓角修剪的整整齐齐,衬得他面容越发清俊。 “来了。”他抬头道,墨色的眸子熠熠生辉。 沈妤搓着手,裹着披风,道:“好些日子不出门,天怎么这么冷了?” 盛延卿目光一指桌上的茶壶,“倒杯茶暖暖身子吧。” 沈妤坐在桌案旁,茶壶里的水温热,刚好可以喝。她握着茶杯,心里也暖融融的。 他早就知道她要来,茶都泡好了。 慢慢的,茶坊的伙计们也来上工了,见到沈妤大家微微有些意外,他们都欢迎沈妤回来。 几日不来,沈妤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账。 她打开账本,却发现里面折了几页,旁边还用朱砂笔做了批注。 她抬头,故作失落道:“你都把我的活干完了,我来做什么?” “别急,眼下就有一件事需要你。”盛延卿笑道,“入冬以后茶叶不再采摘,采好的茶叶要入库,分类,这是个细致的活,别人还真的干不来。” 清水镇是典型的江南水乡,这里适合种植茶树,盛家有自己的茶园,从春季到秋季,都有茶叶可以采。到了冬季,茶叶就要储存起来,天气冷了,茶叶销量却未必低。 沈妤点头,“交给我吧,我现在就去库房看看。” 沈妤从小便学习泡茶、制茶,淡淡的茶香会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全感,沉浸在茶香当中,一天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管事们散工以后,她才开始整理桌子上的账本,一不留神,桌上的砚台无声滑落。 “咚”得一声闷响,石头制作的砚台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脚上。 第八十一章 我会永远保护你 “啊!”沈妤轻呼一声,她蹲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脚。 盛延卿扔下了手里的活,他抱起沈妤,去了内室。 “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盛延卿要拖沈妤的绣鞋。 沈妤慌忙捂住脚,“不用,砸了一下,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是二十一世纪的人,并不在乎别人看自己的脚,但在原主生活的这个时代,女子的脚是不能轻易示人的。 盛延卿也觉得自己唐突了,忙道:“要不这样,我去给你请个大夫吧。” 他说着就要走,沈妤连忙拉住他,“小伤而已,大晚上的不用这么麻烦,现在真的已经不疼了,我没那么娇气的。” 她抱住膝盖坐在床上,故作轻松的样子。饶是如此,盛延卿还是盯着她的脚看了好一会儿。 沉默半晌,盛延卿问:“你是不是还在想采薇的事情,我派人查过,采薇离开盛家以后,没有离开过清水镇,当初,一定是她买通了行刑的人,才没有被割掉舌头。” 沈妤微笑,“我并不如外人想的那样容不下人,如果孩子真的是你大哥的,我替他还有整个盛家感到高兴。” “沈妤……”盛延卿的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你可以任性,在盛家,我会永远护着你和煦儿。” 昏黄的烛光映在两人脸上,盛延卿很想把她单薄的肩膀搂到怀里,给她一个依靠。 沈妤缓缓舒了一口气,她抬眸看向盛延卿,“其实我并不在乎身份和地位,更不会因为采薇吃醋,只是这件事实在蹊跷,只凭采薇一面之词就断定孩子是盛家的,未免太轻率了。” 盛延卿表示赞同,“这件事我会让人继续查下去,孩子还没出生,你稍安勿躁。” 沈妤轻轻点头,她明亮的眸子如一轮皓月,目光皎洁。 她心中道,我心里没有盛延茗,也没有盛家,希望你能明白。 沈妤脚受了伤,虽然伤势不重,盛延卿还是执意把人送到了扶云居门口。 “娘亲,你可算回来了。”盛晋煦从院子里跑出来,抱住了沈妤的腿。 他看看沈妤,又看看盛延卿,稚嫩软糯的声音道:“二叔。” 盛延卿走过去,他抱起盛晋煦,把人驼在了肩膀上,爽朗笑道:“煦儿,好长一段时间不见,有没有想二叔?” 盛晋煦点头如捣蒜,盛延卿驮着他进了院子,玩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沈妤哄着盛晋煦上床睡觉,她想,将来盛延卿有了孩子,他一定是一个慈爱的好父亲。 父母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扮演的角色不尽相同,沈妤能给盛晋煦的是母亲的疼爱,但他缺失的父爱,却无从弥补。 睡前,沈妤脱下鞋袜,这才看到脚上的一片淤青。原主生活的时代还用毛笔写字,砚台又笨又重,砸了这一下,淤青怎么也要几日才消下去。 沈妤是跟着师父长大的,没少上山下水,采茶制茶,样样亲力亲为,她并不是一个娇气的人,这点伤也没放在心上,涂了点药酒就搁下了。 倒是往后几天,她在茶坊每日都能吃到山楂糕,木耳肉片。黑木耳和山楂有活血化瘀的效果,沈妤知道,这是盛延卿特意为她准备的。 入冬以后,清水镇迎来了第一波寒潮。 沈妤看着窗前的兰花有些发愁,这花从前是养在温室里的,风吹不到,雨淋不着,阳光充足,盛家老夫人宝贝地很。 离开了温室,兰花已经开败了,降温以后,连植株都有了凋零的趋势。 按理说收礼没有再送回去的意思,但沈妤心疼这花,思量再三,她还是决定送回老夫人那里。 到了鹤寿堂,正巧二夫人宋宝琴也在。 二夫人带了好些衣物,补品,笑吟吟地凑在老夫人跟前说话。 “老夫人,二婶。”沈妤微笑着行礼,也找了张椅子坐下来。 二夫人是个嘴甜的,平时有事没事她都会来老夫人面前卖乖,见沈妤过来,她道:“刚才还在老夫人说今年冬衣的料子,正巧我最近得了几匹好布,回头也给你拿过去两匹裁制衣裳。”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妤道:“如此多谢二婶了。” 二夫人捧了好些礼物来,她扭头看见沈妤身后的荷香,捧了一盆快要枯死的花,干笑几声道:“都知道老夫人爱养花,可你这是怎么,送一盆快死掉的花,这怕是不太吉利吧……” 沈妤微笑不语,倒是老夫人一眼认出了花盆,她道:“这花原本是我送出去的,养在温室里,入冬了它适应不了外面的冷,枯死也在意料之中。” 老夫人对着荷香摆摆手,荷香忙把花盆捧了过去。 老夫人细细端详了一阵,道:“这花还没死,如果放在温室里的话,也许还能活,延茗媳妇能想到这一层,可见是个爱花的人。” “老夫人才是懂花的人,不嫌弃孙媳妇把东西又送回来。”沈妤笑着道。 老夫人这会儿也有了笑容,神情轻松地与沈妤闲话。 聊了一会儿,沈妤告辞出来,二夫人也跟了过来。 她拉下脸,阴测测道:“真有本事,几句话,一盆破花就能把老夫人哄得这么开心,我又是送衣服,又是送补品,花了钱,还费力不讨好。” 想到刚才沈妤和老夫人喜笑颜开的样子,二夫人就恨得牙痒痒。 沈妤淡淡瞥了二夫人一眼,“二婶,你这又送东西又陪着说话,肯定是打什么歪主意吧?” 二夫人一愣,还没回过神来,沈妤已经领着荷香走远了。 “狐狸精,我打歪主意是明着打,谁跟你一样一肚子花花肠子?”二夫人咬牙切齿,自己的心事被拆穿,她恼羞成怒。 这一次,二夫人确实是有求于老夫人的。 自从许馨月小产,盛延伟就再没有进过许馨月房里,二夫人一心想要抱孙子,想帮盛延伟物色一个姨太太。 可是许馨月是因为给盛延伟生孩子才失去了生育能力,老夫人又表现的一副菩萨心肠,二夫人担心她会从中作梗。 第八十二章 二房的糊涂账 二夫人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不料从她进门开始,老夫人就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纳妾的事情她也没敢提。 “都是沈妤这个贱人坏事!”二夫人心里暗恨,又记了沈妤一笔。 天突然冷下来,茶坊里事情并不多,沈妤难得清闲,她早早地离开茶坊,要去学堂接盛晋煦回家。 陡然降温,沈妤还没适应过来,她索性拉上马车的帘子,裹着披风缩在马车里。 走了一阵,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沈妤不想让车厢里的热乎气跑出去,隔着帘子问:“怎么了?” 赶车的伙计道:“大少奶奶,前面好像出事了,好多人围在那里看热闹,把路堵住了。” 沈妤好奇,她从车窗里望过去,却发现大家围观的地方是盛家的茶坊。 盛家大房二房在账上是分开的,二房的生意由宋宝琴和盛延伟负责,大房不会插手。 起初分家的时候,两房名下的产业是一样多的,但大房经营有道,二房反倒没落了,仅剩的几家茶坊还是靠着大房的声誉。 别的事情沈妤不会插手,但事关大房名声,她不能不管。 沈妤下车,围观的人中立即有人认出来,“是盛家大少奶奶。” 看热闹的人自觉地让出来一条道,直通得胜茶行柜台前。 在柜台前面,正站着一名管事和一个穿着长衫的客人。客人长相斯文,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睛。 明明是儒雅的书生扮相,这会儿他却急的面红耳赤。反倒是茶坊的管事,不急不躁,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见沈妤过来,管事的目光有些躲闪。 “怎么回事?”沈妤开口问。 管事正要说话,穿长衫的客人已急不可耐地抢了话茬。 他看向沈妤,道:“听他们叫你大少奶奶,你是盛家管事的吧?我们不是第一次和盛家做生意,我大老远从山东过来进货,要的是一等茶叶,你自己看看,你们拿出来的都是些什么茶叶?” “做茶叶生意的不只有你们一家,我们不是第一次来清水镇进货,就是冲着盛家茶叶的品质来的。你们要是不想接这单生意,那就把定金退给我,我去别家买也一样,谁也别浪费谁的时间。” 茶坊的管事道:“一等茶叶产量并不高,茶叶都是前阵子入库的,为了给你们留货我们也拒绝了别的客人,定金怎么能说退就退呢?再说了,我们得胜茶行开了几十年,怎么会为了蝇头小利以次充好呢?你别红口白牙诬陷人!” 穿长衫的客人急了,指着管事的道:“别欺负我一个外乡人,我告诉你,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就算闹到警察局,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突然上前抓住了管事的衣领,“走,你跟我去警察局,今天非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眼见这两人又要吵起来,沈妤忙道:“事情还没弄清楚,我不偏袒任何一方,这位先生你先别急,有话慢慢说,你说这批茶叶品质不佳,有什么证据吗?” 客人扶了扶眼镜,他上下打量沈妤几眼,“茶坊的事,你说了能算吗?” 不管在清水镇还是山东,大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女人管理生意,在哪里都是稀罕事。 和沈妤一道过来的赶车伙计道:“这是盛家大少奶奶,盛家茶坊的生意很多都是她打理,她说了当然能算。” “罢了,总算见到一个说人话的。来,把装车的茶叶卸下来,给这位大少奶奶看看。”客人怒气消了一些,他对着身后的伙计摆摆手。 很快,伙计抬了几个箱子过来,打开,里面是绿莹莹的茶叶。 清水镇很多人都种茶采茶,不少人懂茶叶,这会儿都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看茶叶的色泽,均匀程度,的确看不出什么。 管事道:“这位……曹先生,我刚说过好几遍了,咱们不是第一次合作,怎么可能针对你呢?” 姓曹的客人冷冷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无理取闹,给你们茶行抹黑?” 沈妤走到箱子旁边,她抓起一把茶叶,细细闻了一会儿,又仔细观察茶叶的颜色。 好一会儿,她才扭头道:“是不是以次充好,泡一壶就知道了,去,拿热水来。” 管事有些急了,“大少奶奶,买茶可没有这样的,人人都泡一壶,那咱们这生意还有法做吗?” 外面看热闹的人也议论纷纷,盛家这位大少奶奶,行事风格却是不一样。 按理说,茶坊遇到这种事,不管真假都会关起门来处理,省的真查出来什么,让人看了笑话。 沈妤不仅光明正大地处理,她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泡茶,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很快,伙计去了热水来,茶坊管事这会儿比谁都殷勤,抢着要泡茶。 “慢着!”沈妤抬手制止了他,“这么一大箱子茶叶,为了公平起见,当然要客人亲自来取。” “这还差不多。”姓曹的客人袖子一甩,他走到箱子旁边,耐心地挑选起来。 挑选了半晌,他才将茶叶放入沸水中,很快,茶叶在沸水中展开了。 懂茶的人都有知道,茶叶分老叶和新叶,新叶耐冲泡,茶汤色泽清亮,味道浓郁。而老叶在热水中会很快展开,叶底破碎。但新叶老叶都是同样的茶树上采摘的,如果炒茶制茶花点心思,一般的顾客很难区分出来。 围观的人也唏嘘不已,一等茶叶和次等茶叶,价格有天壤之别,茶坊掌柜却以次充好,实在黑心。 沈妤脸色也冷了下来,他看向管事,“你还有什么话说,一等茶叶之所以价格昂贵,就是因为它产量低,制作工艺复杂,你拿老叶来冒充新叶,要不是客人眼尖,就要被你蒙混过关了。” 见事情败露,管事站在一边,一个劲地擦汗。 “把你们掌柜请出来吧,这种事,不是你一个小管事能承担得起的。”沈妤也没打算就此收手。 管事给伙计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个穿着黑色暗纹绸布衣裳,梳着背头的中年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第八十三章 诚信为本 刚才在后堂,茶坊掌柜已经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客客气气地拱手一揖,“曹先生,大少奶奶,我们盛家茶行诚信为本,有什么话咱们私下说,吵吵嚷嚷的,反倒耽误事。” 管事也附和,“里面请,里面请,咱们去后堂,边喝茶边说。” 姓曹的客人面色稍稍缓和,他是外乡来贩卖茶叶的,无权无势,而盛家是这清水县的地头蛇,能息事宁人最好。 “这单生意我也不指望,能把定金退还给我最好。”曹先生道。 掌柜的面上满口答应,正要领着客人往后堂去,一个清亮的女生喝住了她们。 “等等!”沈妤拦住了茶坊掌柜,“就事论事,如果你们没做亏心事,不必这么藏着掖着。今天刚好大家伙也在,不如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盛家老夫人常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盛字,大房二房虽然早已分家,但外人眼里,都是挂着盛家的招牌。 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不讲清楚这件事,外人只会说盛家托大,欺骗外来的客商。 诚信丢了,可不是几百两银子能买回来的。 沈妤开了个头,围在店铺里看热闹的人立即道:“对啊,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 “清水镇盛家茶坊开了多少年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讲清楚,进了后堂谁知道你们会做什么!” …… 茶坊掌柜骑虎难下,他紧蹙着眉头,看向沈妤的目光满是憎恶。 权衡之下,他汗津津地道:“曹先生,刚才茶叶的事情确实是我们的疏忽,要知道这茶叶从采摘到晾晒,再到炒制,不是一个人负责,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这样吧,既然您定金都付了,茶叶我们会照常交货,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货凑齐。至于这单生意的疏忽,都是伙计办事不力,我一定会严惩不贷,给您一个交代。” 曹先生扶了扶金丝眼镜,想了一下,答应下来。 他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是为了进货,路费花了不少,如果货拿不到损失更大。掌柜的态度诚恳,他也想息事宁人。 掌柜的又对门外围观的人道:“大家伙都辛苦了,因为我马某的疏忽让大家受累,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大家都请回吧。” 得胜茶行的掌柜姓马,是个生面孔。 沈妤最近才接手生意上的事情,这是她头回和马掌柜打交道。 马掌柜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国字脸。他穿着黑色暗纹的绸布衣裳,梳着背头,身上挂着一块金链子的怀表。 这个人衣着长相都中规中矩,但从他今天的表现看来,心里很有一番算计。 看热闹的人散开以后,马掌柜让人带曹先生去仓库看货。 没有外人在,他有些不悦道:“大少奶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别忘了我得胜茶行也是挂的盛家的牌子。” “什么一家人?”沈妤不屑,“别的我不知道,大房的茶坊开遍华夏,光清水镇就有好几家,得胜茶行赚的盆满钵满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们以次充好欺骗客人,倒想套近乎了?” 马掌柜上上下下打量沈妤几眼,他没料到沈妤一个女子敢这么说。 顾忌沈妤大少奶奶的身份,马掌柜“好心”地提点,“大少奶奶,你也是管生意的人,茶行每天出货进货不知道多少,偶尔有疏忽谁也说不准。但有什么咱们关上门说,让同行看了笑话,不定怎么出去传呢。” “你还知道清水镇做茶叶生意的不光盛家?”沈妤冷笑,“你们以次充好,不退定金,强行让客人买劣等茶,这才是坏盛家名誉的大事。” 沈妤言辞犀利,句句在理,掌柜的被讥讽的无话可说。 茶行里的管事和伙计也纷纷低下了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他们做贼心虚。 沈妤眸光更冷,“敢作敢当,马掌柜,明天你就带着账本去老夫人跟前报道吧。” 马掌柜背上一层冷汗,“大少奶奶,这件事真的是底下管事的一时疏忽,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就揭过吧……哎,大少奶奶……” 马掌柜话还没说完,沈妤已转身离开。 从得胜茶行出来,天已经擦黑。 赶车的伙计问:“大少奶奶,还要去学堂吗?” 沈妤掂了下手里的早已凉透的糕点,道:“直接回盛家吧,这会儿煦儿应该已经回去了。” 说起来有些惭愧,自从盛晋煦在盛家的学堂念书,沈妤还从未去看过。 生意上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盛家大宅子里更是风波不断,沈妤实在是分身乏术。 与此同时,盛家书塾空荡荡的教室里剑拔弩张。 盛晋熹一脸坏笑,他两手掐腰,居高临下地看着盛晋煦,讥讽道:“真不害臊,你一个野小子也有脸来盛家书塾念书?给你点糖吃你就乖乖认祖归宗,你知道你爹姓什么吗?” “嘴巴放干净点!”盛晋煦握起拳头,怒目而视。 盛晋熹笑起来,又道:“对对对,我忘了,你现在的娘亲是沈妤。别看你娘是个寡妇,凭她的本事,过不了多久就会给你生个小弟弟,到时候谁还会管你?你得意个什么劲?” 盛晋熹年纪大,他比盛晋熹高出一头,说还不过瘾,他伸出手,挑衅地戳了戳盛晋煦的肩膀。 不料,盛晋煦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当头就是一拳。 此时书塾已经放学,盛晋熹故意留下来找茬,有意挑了个没人的时候。 脸上挨了一拳,盛晋熹顾不上喊痛,他拦腰抱住盛晋煦,两人扭打在一起。 “野小子,我今天要看看你的皮厚还是脸皮厚。”盛晋熹压在盛晋煦身上,狠狠抓向他的脸。 盛晋煦也不甘示弱,他像是发疯的小兽一样,拳脚并用,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对付盛晋熹。 盛晋熹自以为年纪大,身量高,他没把盛晋煦放在眼中,不料一番打斗下来,却没占到任何便宜。 盛晋煦紧握着拳头,恶狠狠地盯着盛晋熹,道:“你说我可以,但不能说我爹娘。更不能说大少奶奶!” 第八十四章 不能说我娘亲 盛晋煦警惕地盯着盛晋熹,一副鱼死网破的模样。 盛晋熹本以为打盛晋煦是手到擒来,见他发起狠来对付不了,甩甩手道:“我今天不和你计较,你敢打我,看我不告诉二夫人,让她剥了你的皮。” 他捂着眼睛,龇牙咧嘴地笑笑,拎起书包走了。 盛晋煦擦擦脸上的血迹,背着书包回家。 在路上,他遇见了去而复返的沈妤。 天已经完全黑了,马车上挂着一盏灯,在黑漆漆的路上十分显眼。 盛晋煦远远地就看见了盛家的马车,他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不快全部抛到了脑后。 “娘!”盛晋煦挥舞着手臂,拦住了马车。 上了车,沈妤低声责备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没有回家?学堂早就放学了。” 盛晋煦摸了摸后脑勺,道:“今天先生讲的课文我没听懂,留下来温习了一会儿,把先生布置的功课做完了。” 沈妤道:“功课可以回家做,以后不许这么晚回家了。” 车厢里光线昏暗,回到盛家,沈妤才发现盛晋煦身上都是土,他脸上还被抓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嘴角,脸颊上也有淤青。 “煦少爷,你怎么了这是,和谁打架了?”荷香丢下手里的活儿,蹲下身子问。 盛晋煦的目光躲躲闪闪,紧闭着闭嘴不说话。 姜婆婆气的要挥舞着拐杖要打,“满崽,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这里也是你胡闹的地方?你娘亲家里家外忙的团团转,你还净添乱!” 提到沈妤,盛晋煦紧紧抿着嘴唇,眼泪一下子流下来。 今天是盛晋熹故意找茬,还辱骂沈妤,盛晋煦只是还手,被姜婆婆责备,他心里委屈。 沈妤拍了拍盛晋煦身上的土,柔声道:“好了,先吃饭,有什么事不能吃了饭再说?” 荷香领着盛晋煦换了衣裳,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坐到了饭桌旁。 沈妤给盛晋煦夹了一筷子菜,她道:“是不是学堂里有人惹事?娘亲从前就一直教你,不要主动挑事,但如果别人欺负到咱们头上,就要告诉他,谁的拳头硬。” 沈妤在盛家也一直坚持这样的原则,她新婚守寡,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上,如果自己再不给自己撑腰,那只会活活憋屈死。 盛晋煦是男孩子,就该顶天立地,沈妤不希望他将来活的像盛延伟一样窝囊。 闻言,盛晋煦眨巴着黑漆漆的眼睛问:“娘亲,你真的不怪我?” 沈妤点点头,“我相信煦儿不会无故打架,但既然事情发生了,你就要告诉我事情的原委,让娘亲也看看,那个人该打不该打。” 盛晋煦点头,他把傍晚盛晋熹找茬的事,一一说了。 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沈妤一阵沉默。 “娘亲,是不是我做错了?”盛晋煦拉扯沈妤的袖子。 沈妤把盛晋煦搂紧了怀里,她道:“好孩子,娘亲知道事出有因,但你记住一点,君子动口不动手,不管你打架赢了还是输了,都是一身伤。而娘亲最不希望看见的,是你受伤。” 盛晋煦趴在沈妤怀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婆婆坐在一边,满是赞赏之色。 吃过饭,盛晋煦在书房温书,沈妤则翻出来前阵子盛延卿送给她的茶经,细细研读。 盛晋煦的腰杆挺得笔直,他写出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是十足的认真。 姜婆婆坐在灯下缝制冬衣,脸上带着笑容,扶云居里一片静谧。 忽然间,院门被人粗鲁地踹开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来。 荷香的声音道:“这么晚了大少奶奶早就睡下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姜婆婆也从房间里走出来,院子里,二夫人宋宝琴正领着几个丫鬟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她身后跟着的,是浑身是伤的盛晋熹。 盛晋熹鼻青脸肿,胳膊用绷带缠着挂在脖子上,他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抓痕,伤口的血刚刚凝固,看起来十分瘆人。 吃晚饭的时候,盛晋煦已经说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姜婆婆知道他和盛晋熹打了一架,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盛晋熹会伤的这么严重。 二夫人甩了甩袖子,趾高气扬道:“沈妤呢,把晋熹打成这个样子,让她这个当娘的出来,咱们评评理!” 盛晋熹是养在二房的孩子,盛晋煦还要叫他一声大哥,现在有二夫人出面,姜婆婆不想让事情闹大,上前道:“二夫人,煦少爷年纪小不懂事,我这就让他出来道歉。” 二夫人冷哼一声,“道歉,把我家晋熹打成这样,道歉就完啦?那是不是回头有人打了你家煦儿,只要道歉就没事了?” 二夫人出身不高,沾染了一身市井之气,论吵架“讲道理”,盛家没人是她的对手。 盛晋熹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多半是从二夫人这里学来的。 见姜婆婆唯唯诺诺的样子,盛晋熹嘀咕道:“老东西!贱蹄子!” 他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十分安静,所有人都把这两个词听得清清楚楚。 荷香生气了,她指着盛晋熹的鼻子道,“你小小年纪胡说什么!两个都是你的长辈,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盛晋熹平日在盛家横行霸道,下人们对他颇有怨言,荷香也吃过几回亏,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盛晋熹连忙往二夫人身后躲,“二夫人救我,他们打人不说,现在还合伙欺负我,呜呜呜……” 荷香道:“什么欺负你,话还没说清楚,你怎么不讲理?” 二夫人不管不顾地把盛晋熹护在身后,道:“你别怕,我知道扶云居这些人看咱们不顺眼,一次两次也就算了,但欺负多了,我们这些老实人也受不了,今天我就是带你来讨回公道的。” 二夫人是有备而来,除了盛晋熹和贴身女佣,她还召集了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一个个面色不善。 荷香挡在门口不让进,二夫人便拿她开刀,对身边的女佣使了个眼色。 第八十五章 胡搅蛮缠 二夫人身后几个女佣正准备一拥而上,房门忽然打开了,沈妤神情冷淡地站在门口。 她身上裹了件米色暗纹的披风,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 沈妤开口道:“二婶,你口口声声说算账,我正好也有一笔账要跟你算呢,盛晋熹以大欺小,在学堂不好好念书,故意惹事,我看这个学他是不想上了。” 盛晋煦读的是盛家的书塾,盛延茗过世,他是名正言顺过继到大房名下的。而盛家书塾是大房出钱出力建造,还从省城请来教书先生,二房实际上是沾了大房的光。 闻言,二夫人几乎要跳起来,她怒气冲冲道:“沈妤,书塾挂的是盛家的名头,你以为你是谁,老夫人还在呢,你就急不可耐地想要管家了?” 她一把将盛晋熹拉到众人面前,道:“你自己看看,两个孩子打架,晋熹念着盛晋煦年纪小让着,他却下狠手。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再这么继续下去,我看你们娘俩要翻天了!” 盛晋熹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脸颊上还带着泪珠。 “所以呢,二婶是要对一个孩子动手吗?这还是我们大房的孩子。”沈妤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依旧淡淡的。 二夫人干笑两声,“我可不敢把你们怎么样,一个是家里的顶梁柱,茶坊生意生了你不行,一个是盛家的宝贝疙瘩。只有我们晋熹,娘亲不疼,爹爹不爱。” “沈妤,咱们谁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你要是识相,就让盛晋煦那小子乖乖出来道歉认罚,家有家规,他们两个可是兄弟。” “兄弟不敢当。”沈妤微微抬手打断了二夫人,“当初你们盛晋熹进盛家没经过老夫人同意,现在却非要和煦儿论兄弟,这个兄弟我们可担不起。” “沈妤!你还能不能留点口德?”二夫人脸上再也挂不住了,红着脸争辩。 原本是二夫人气势汹汹上门理论,沈妤三言两语便扭转了局势,讽刺地二夫人无话可说。 扶云居这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大夫人也闻讯赶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的,是采薇。 大夫人径自在客厅寻了把椅子坐下,慢悠悠地喝着茶,听二夫人讲述事情的经过。 二夫人仍旧一个劲把盛晋熹往众人眼前腿,哭哭啼啼道:“这孩子从小就养在我们二房,要是别的小事就算了,他被打成这样我再不管,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挨了打,这学还得上,刚才沈妤还威胁我,如果不肯作罢,她就让我家晋熹从书塾退学。” 大夫人和二夫人一向不和,现在二夫人哭哭啼啼地闹腾,大夫人颇有些看热闹的心理。 采薇小声道:“大夫人,别的倒算了,可是今天这件事,沈妤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书塾是大房出钱出力,她也敢自作主张?今天是放任煦少爷打人,明天她还不知道做什么。” 采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 大夫人拧着眉头想了一下,这未尝不是一个打压沈妤威风的好机会。 思量片刻,大夫人道:“打架斗殴在盛家是绝对不允许的,不管有任何理由,触犯了家法,就要罚。” 大夫人的意思,是要把盛晋熹和盛晋煦一并处罚。 二夫人不乐意,立即道:“姐姐,你这就不对了,说好听了是处罚,说不好听了,你这就是在偏袒。这件事是我们晋熹挨了打,他都伤成这样了,你怎么狠得下心罚他?” 大夫人翻了个白眼,“你别忘了,这里是大房,怎么,现在你们二房厉害了,要跑到我们大房的地盘闹腾?” 两人在盛家本就针锋相对,稍有不和,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 沈妤以手扶额,她被吵得头痛。 就在大家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盛晋煦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对着大夫人,二夫人拱手作揖,然后道:“两位祖母,今天下午我们的确打过架,但他身上的伤,不是我打的。” 二夫人睁大了眼睛,急道:“你们看看这孩子,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自己也承认打架了,那不是你打的?晋熹满身是伤回家又是怎么回事?” 二夫人疾言厉色,盛晋煦有些害怕,他眨巴着眼睛不吭声了。 盛晋熹一瘸一拐地上前,道:“大夫人,祖母,你们可要给我做主,盛晋煦平时在学堂就看我不顺眼,我都让着他,他倒好,一逮到机会就下狠手。” 大夫人只想惩治人撒气,事情的真相如何她并不关心。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煦儿,来娘这里。”沈妤对盛晋煦摆摆手,在孩子面前,她永远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方才的凌厉瞬间消失不见。 沈妤让荷香带盛晋煦回去,然后道:“二婶刚才没听清楚,煦儿说盛晋熹身上的伤,并不全是他弄得。这两个孩子身高悬殊,差了这么好几岁,煦儿怎么可能把人伤成这样。” “你什么意思?” 沈妤道:“没什么,我只是希望二婶在给晋熹讨公道以前,先好好问问他,他这身伤到底是哪里来的。”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明白过来,盛晋煦承认打架,却说盛晋熹的伤不是他弄得,这么说,反倒是盛晋熹把自己弄伤了,诬陷别人。 “不是,你们别相信他,就是他打我的!”盛晋熹的阴谋被拆穿,慌里慌张地解释。 二夫人给盛晋熹使了个眼色,道:“你们大房就是仗势欺人,你们是人多,这也不代表我们大房好欺负。” 她拉着盛晋熹便走,“晋熹,咱们去老夫人那里,我还不信了,挨了打还要被冤枉,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沈妤无奈地摇摇头,这会儿已经是亥时,老夫人已经歇下了,二夫人这一闹,不知道又要到什么时候。 不过,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沈妤也不会由着二夫人颠倒黑白。 到了鹤寿堂门前,有些出人意料的是,客厅里的灯竟然还亮着。 第八十六章 当众打脸 老夫人还没睡,陶妈妈通传过后,沈妤便带着盛晋熹进了鹤寿堂。 大夫人热闹还没看够,也带着采薇跟了过来。 老夫人正在灯下翻看一本账本,昏黄的灯光下,她满头白发似雪。 二夫人进门便哭哭啼啼地告状,“老夫人,你可要给晋熹做主,今天下午他和盛晋煦在学堂发生了点口角。晋熹这个当哥哥处处让着,可谁知道盛晋煦竟然大打出手,你看看把这孩子打的,浑身是伤。” 老夫人抬头,瞥了盛晋熹一眼,盛晋熹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盛晋熹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谁也不放在眼里,唯独这个老夫人,他心里发憷。 盛晋熹是养在二房的,当初进盛家的时候老夫人见过一眼,眉清目秀,但不知怎么回事,他现在一身匪气,高高瘦瘦,长得贼眉鼠眼。 现在,他浑身是土,身上还都是伤,但一双眼睛却不老实,滴溜溜直转。 老夫人又看盛晋煦,和盛晋熹相反,这孩子收拾地整齐干净,伤口也处理过了。一双眼睛澄澈明亮,安静乖巧。 老夫人是个明白人,看了几眼,她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延茗媳妇,你怎么说?”老夫人抬头问。 沈妤道:“不管事情原由如何,打架是真的,两个人都有错。但是,论身形,论力气,煦儿都不是晋熹的对手,如果硬说是煦儿把人打成这样,我们不认。” 老夫人轻轻点头,她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二夫人有些坐不住了,心道,老夫人态度不明,不会又想偏袒大房吧? 她正想说什么,盛晋煦却走上前来。 他跪在老夫人脚下,稚嫩的声音道:“祖母,煦儿在学堂和晋熹哥哥打架,是煦儿做错了,娘亲说过,君子动口不动手,煦儿认罚。” 盛晋熹咬牙,“罚他,就该狠狠地罚他。” 老夫人向盛晋煦投来赞赏的目光,这孩子年纪小,却是非分明。 谁是谁非,谁对谁错,更明显不过了。 二夫人干笑着圆场,“孩子们之间的事都是小事,早点认错不就没事了,这么兴师动众的,连老夫人都惊动了,这是何苦呢?我们二房也不是斤斤计较,就事论事,总要有个是非是吧?” 老夫人翻了一页纸,专心致志地看账本。 客厅里鸦雀无声,没人接话。 二夫人正觉得尴尬,陶妈妈进来道:“老夫人,人来了。” 老夫人道:“让他进来吧,正巧大家都在,也给我参谋一下是怎么回事。” 很快,一个穿着黑色绸布衣裳,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见到这个人,二夫人脸色十分难看,用眼神询问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问:“你是得胜茶行的掌柜?” “是,小人马富贵,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打量了来人几眼,缓缓开口,“马掌柜,你送来的账本我看完了,这里面有些问题,还请你一一给我老婆子说明一下。” 这位得胜茶行的掌柜,沈妤傍晚的时候才打过交道。 茶行以次充好蒙骗外来客商的事被撞破,沈妤便让马掌柜把账本悉数送到老夫人这里,此外,她还派伙计把事情的经过一一汇报给老夫人。 商人诚信为本,在沈妤看来,茶叶以次充好,欺骗顾客,不是小事。 看来,老夫人和她想到了一块,熬夜把账本看完,还大晚上把马掌柜传唤过来。 老夫人让陶妈妈把账本递过去,“马掌柜,这里面我折起来的几页,入库的茶叶和出库的对不上,货款也有问题。” 马掌柜接过账本,粗略翻了几页,额头便渗出来一层汗珠。 账本是他提前做好专门应付盛家人的,没想到盛家老太太眼光毒辣,翻了几页就看出来问题了。 二夫人挤出一个笑脸,道:“老夫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得胜茶行是我们二房名下的,既然是二房的事情,就不麻烦老夫人了,我回头一定细细地查。” “咳咳……”大夫人耷拉下脸,“平时管理茶园,你们二房可没少用大房的人,晾晒茶叶,你们也没少用二房的地方,谈生意的时候,你们更没少用大房的名头。这会儿怎么开始论大房二房了?” 二夫人觊觎大房的生意不是一两天了,大夫人早就心有不满。 她又看向茶行掌柜,道:“得胜茶行位置好,货源足,在盛家是数得上的,如果我没记错,这位马掌柜就是妹妹的表哥吧?” “你……陆沁芳!”二夫人攥起了拳头。 她一忍再忍,好半天才换了一副表情,扭头对老夫人道,“老夫人,谁让我命苦,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延伟不成气候,二房都要靠我一个女人撑着,身边连个信任的人都没有。这些年要不是我娘家的兄弟们帮衬,我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大夫人道:“你想偏心谁那是你的事,只怕你们做黑心买卖,连带我们大房都牵连了。” “你说清楚,什么叫黑心买卖,最黑心的是你吧,一辈子比不过那个女人,还买通土匪杀人,你才是最可怜的,自己儿子留不住,好好的家产只能给别人的儿子……” “你闭嘴!”大夫人倏地站起身来,二夫人是在戳她的痛楚。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老夫人沉声一声怒喝,“够了!都闭嘴!” 老夫人发怒,两人立即偃旗息鼓。 老夫人道:“当着外人的面,你们越来越放肆了是不是?都给我滚回去。” 老夫人掌管盛家多年,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风云人物,威严十足,两位夫人,连同马掌柜,都吓得不敢出声。 事情结束以后,老夫人把沈妤留下了。 老夫人道:“造假账只是表象,以次充好,欺骗外来客人,谁知道这背后还有多少?” “老夫人,这是二房的生意,二婶眼皮底下,她不会不知道吧?”沈妤迟疑着道。 老夫人叹了口气,“水至清则无鱼,我对二房的生意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以次充好只会败坏盛家的名声,牵连整个盛家的生意,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老夫人看向沈妤,“这件事你带人去查,盛家茶行停业整顿。” 第八十七章 大锅饭不好吃 得胜茶行以次充好被当场拆穿,两个孩子打架的事二夫人不敢再提,灰溜溜地回去了。 到了没人的地方,盛晋熹不甘心道:“祖母,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 二夫人瞪了盛晋熹一眼,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脑门:“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争一时之快,今天的事,要是没有你,我能丢人现眼?” 盛晋熹不说话了,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刚才的委屈是装的,现在他是真的委屈。 盛晋熹走后,黑漆漆的树丛里走出来一个人,他伸手抱住了二夫人的腰。 “什么人?你干什么!”二夫人跳开了,看清楚来人,她低下头,伏在他胸膛前狠狠锤了两拳。 她嗔道:“你个死鬼,大半夜的想吓死我是不是,这里可是盛家,被人发现了,咱们两个都得沉塘。” 马富贵握住了二夫人的手,撒娇道:“几天不见,我这不是想你吗,前些天我让人送来的补品,你收到了吧?” 提到补品,二夫人便觉得晦气,没好气道:“别提那些补品了,我好心好意给那个老不死的送去,居然比不上沈妤那个贱人的一盆花。” 二夫人口中的老不死,指的自然是盛家老夫人。 马富贵低声安慰了几句,瞅着四下无人,两人便抹黑进了佛堂。 老夫人信佛,盛家二房这里也建造了一座佛堂,平时没什么人进来,是整个二房院子里最安全的地方。 两人枕着蒲团,一番云雨过后,都心满意足地哼唧了一阵。 马富贵点了一只雪茄抽着,道:“早就听说沈妤那娘们不是善茬,今天她当众捣乱,坏了茶行一单大生意不说,还把事情捅到老夫人这里,我看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二夫人摸了一件衣服披上,恶狠狠道:“沈妤这个贱人,自从她来沈家,坏了我多少好事。本以为盛延茗死了大房香火就断了,她居然又过继来一个孩子,老夫人对那孩子喜欢的很,保不齐将来要接管生意上的事。人算不如天算,咱们一通忙活,还是替别人做嫁衣。” 马富贵搂住了二夫人的肩膀,他道:“宝琴,别说这丧气话,有我在,那女人蹦跶不了几天,她再厉害,也就是个婆娘。” 马富贵年过四十,平日收拾的有模有样,脱了衣服,腰上一圈肥肉便盖不住了。 二夫人揪住那一圈肥肉拧了一把,哼道:“表哥,你得赶紧想个法子,我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宅子里守寡,不知道被沈妤那个贱人欺负多少回了,你可得帮我。” “放心,有我在。” …… 第二日,沈妤便像各处的茶行传达了老夫人的命令,所有的茶坊停业整顿。 话刚刚出去,立即有几家茶坊的掌柜找了过来。 “大少奶奶,整顿为什么要停业?我能等,可是客人不能等呀,这一整顿不要紧,多少生意都要黄?” “对呀,说关门就关门,这要传出去,外人指不定怎么猜测,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茶行做了什么亏心事。” “这年头茶叶生意不好做,再耽搁下去,往后想开张都难。” …… 茶坊里,掌柜,管事们议论纷纷,唾沫星子乱飞。 沈妤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账本,语气平淡道:“这是老夫人的决定,也是我再三考虑过的,以次充好是大事,要查,必须彻查。” “老夫人真的会这么说,我门要去找老夫人问问清楚!”有人起哄道。 盛延卿正领着几个管事进门,闻言,他道:“诸位,老夫人深居简出,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打扰了她的清净。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你们如果想快点开张,就全力配合。” 盛延卿开口,掌柜们嘟囔了几句,不敢再说什么。 盛延茗还活着的时候,盛延卿便在茶坊历练,他对生意上的事情一丝不苟,很有威望。 应付走了这帮人,沈妤揉揉脖子,伸了个懒腰。 她道:“彻查账目是个大工程,还要速战速决,拖得久了,这些人有了防备,假账做得跟真的似的,任凭谁也查不出来。” 盛延卿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别担心,一切有我。” 沈妤弯眉一笑,她就知道,老夫人安排给她再艰巨的任务,出再大的难题,盛延卿都会站在她背后。 上午的时候,沈妤召集了清水镇所有盛家茶坊的管事开会,说明了用意,并勒令他们即可上交账本。 而后,沈妤给自己订了个小目标,三天以内,看完所有账本,五天以后,所有茶坊正常营业。 偏厅里账本堆积如山,沈妤召集了所有信得过的账房先生,甚至于盛家的管账先生,她都借来一用。 安排好工作,她才发现一个问题,盛家二房名下的那些茶坊,有几家账本还未上交。 从前沈妤以为,盛家大房二房在生意上是分开的,但经过这段的时间的了解,沈妤才知道分家只是表象,二房一直在用各种理由搀和大房的事情。 比如清水镇郊外的茶庄,二房不出钱不出力,却也会采收,再比如生意上的事,只要有利可图,二房都会以吃大锅饭为由头,过来分一杯羹。 他们贪图利益,但每年年底算账,二夫人又会说两房是分开的,扣着二房名下茶庄的账本不肯上交。 这些事,老夫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想因为这种小事伤了和气。 沈妤拧眉思索了一阵,她招呼几个伙计,道:“你们跟我去一趟二房的茶庄,多叫几个人。” 她火急火燎地带着人要出门,茶坊的管事连忙上来阻拦。 一名姓王的管事劝道:“大少奶奶,二房的都是糊涂账,咱们不查也罢,要是因为这件事闹僵了,外人会笑话的。咱们慢慢周旋,不急于这一时。” 沈妤冷笑,“这次查账说是查所有的账,难道他们还不清楚是为什么吗?这件事我已经给足了她们面子,他们不愿意顺着台阶下,那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第八十八章 绝不姑息 王管事无奈道:“大少奶奶,此事不妥,还是等二爷回来,禀明老夫人再做决定吧……” 他话还没说完,沈妤已经带人离开了茶坊,往得胜茶行而去。 得胜茶行的后堂,马富贵正在优哉游哉地自斟自饮,他面前的桌子上摆了几样小酒菜,他一边剥着毛豆,一边悠闲地哼着小曲。 突然,后堂的门被推开了,伙计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道,“掌柜的,不好了,盛家大少奶奶……” 一句话还没说完,沈妤便命人将伙计地提溜到了一边。 她站在门前用手捂住口鼻,一脸嫌恶地道:“马掌柜,看来昨天老夫人的话你全部当成了耳旁风,查账是老夫人的命令,你们得胜茶行是不想再开门了吗?” 马富贵喝的醉醺醺的,眯着小眼,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发胖的身体,他瞥了沈妤一眼,道:“账昨天不是查过了?大少奶奶是连老夫人都信不过,还要再查一遍?盛家两房同气连枝,大少奶奶是在针对二房的生意吗?” 沈妤不屑和一个醉鬼理论,她对着身后带来的伙计摆摆手,“把账本带走,还有库房里新入库的茶叶,也一并带走。” 沈妤身后跟了五六个身强力壮的伙计,他们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马富贵急了,从榻上连滚带爬地起来,急道:“大少奶奶,账本我交,我现在就交,可是一码归一码,没必要带走茶叶呀?眼下就有两个订单要交货,你们把茶叶带走了,我拿什么给客人?” 他急乎乎地想拦住沈妤,伸手要拉沈妤的胳膊,被沈妤一脸嫌弃地避开了。 沈妤拿帕子驱散身前的酒气,语气强硬道:“马掌柜,我给过你机会,查账是老夫人的意思,一天整顿不好,茶坊就一天别想开门做生意。” 沈妤带来的伙计已经把账本翻了出来,库房里的一等茶叶尽数装上马车。 沈妤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茶行,扬长而去。 盛家二房名下有不少铺子,茶行就有十几家,这些人本来没把查账的事放在眼里。沈妤整治了得胜茶行的掌柜,其他人也纷纷偃旗息鼓,一个个乖乖交了账本。 傍晚,盛延卿从茶园回来了。他走得有些急,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帽子随意地拿在手里。 “今天回来这么早?”沈妤抬眸打招呼。 入冬以后茶园没有茶叶可以采收,但茶树的养护不可大意,园子里的活多得很。 盛延卿站着没动,他反问,“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急着回来?” 沈妤用手臂支楞着脑袋,认真地问:“为什么?” 盛延卿盯着沈妤看了一会儿,缓缓吐出来一口气,他道:“罢了,没什么。” “你回来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有什么话不能直说?”沈妤满脸好奇,她还想追问,盛延卿却扭头出门了。 查账是个辛苦活,沈妤留到了最后,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亥时。 清水镇里的人大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夜生活,到了亥时,街上已经行人寥寥。 沈妤伸了个懒腰,她打着哈欠出门,却见盛延卿站在门外。 夜色迷离,他一身石青色的长衫,负手而立。 见沈妤过来,盛延卿把手拿出来,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件披风。 “天凉了,别着凉。”他把衣服递了过来。 沈妤偷偷瞄了几眼,见四下无人,她没有接住披风,反而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盛延卿。 她想要他把披风披在她身上。 盛延卿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沈妤身后,把披风展开,动作轻柔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夜风吹过,撩起她耳畔的秀发,从盛延卿脸颊上拂过。 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有那么一些时候,盛延卿真的很想把她搂紧怀里,不管不顾地和她远走高飞。 系带子的时候,盛延卿道:“马掌柜不是什么好人,你注意分寸,他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会用。” 马富贵是二夫人的表哥,他在当上得胜茶行的掌柜以前,是专门放利钱,在赌场、妓院混的。 沈妤听话地点点头,黄色的烛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恬淡宁静。 盛延卿说这些沈妤就懂了,今天下午他放下茶园的活急匆匆赶回来,是怕她在马掌柜跟前吃亏。 披风底下,她拢着手,心里暖融融的。 入冬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姜婆婆和荷香整日忙着赶制冬天的衣裳,沈妤回去的时候,两人还在灯下忙活。 沈妤把手插进荷香口袋里暖手,道:“婆婆,这些活就交给下人去干吧,再不济还有衣裳铺子,把东西送出去,几天就做好了。” 姜婆婆不以为然,笑着道:“外人做得,哪有咱们自己做得贴心,到了冬天下了雪,绸缎庄也好,衣裳铺子也好,做得衣裳都不挡风,也就样子好看。” 沈妤靠在荷香身上,她心道,原来清水镇也会下雪,这是她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等下雪的时候,盛延卿也一定是裹得严严实实。 沈妤不忍心姜婆婆和荷香这么辛苦,但想到家里有小孩子,她也不再阻拦。盛晋煦是姜婆婆带大的,他的棉衣棉裤交给姜婆婆来做总没错。 第二天一早,沈妤起床的时候,看见床边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夹棉的旗袍。 盛延茗过世不足半年,沈妤的衣服颜色是清一色的素色,这件旗袍上别出心裁地绣了精致的小花,细细看来,像雪花飘在苍茫的天地间,别有一番韵味。 出门的时候,荷香又拿了一个新做的坐垫过来。 沈妤试了一下,笑着道:“坐起来很舒服,这些天辛苦你和姜婆婆了,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咱们好好庆贺一番。” “小姐,那我在家等你回来。”见沈妤喜欢,荷香也高兴地合不拢嘴。 到了茶坊门前,沈妤看见盛延卿的马车,她又忍不住想,盛延卿母亲早逝,他身边没有一个贴身照顾的人,天气冷了,会有人给他准备过冬的东西吗? 第八十九章 毒茶叶 沈妤摸着板凳上软软的坐垫,下车以前,她突然下定决心了一般,把坐垫揣进了怀里。 她身上裹了件宽大的披风,怀里抱着一个坐垫,外面看起来并不明显。 进了偏厅,账房先生们早已入座,各人面前都放着一沓厚厚的账本,专心致志地写写算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妤不方便把坐垫掏出来,只好裹着披风坐着。 好容易熬到中间休息,趁着大家不在,沈妤慌忙将坐垫掏出来,放在了盛延卿的座位旁,她扯过盛延卿的衣服,挡住了坐垫。 东西好容易送了出去,尘埃落定,沈妤长长舒了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给盛延卿送东西,这举动委实胆大。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座位上,暗暗告诫自己以后绝对不可以这么唐突。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盛延卿回到座位上,他敏锐地发现自己的衣服被人动过了。 掀开一角,他看到了衣服下面严严实实盖住的坐垫。 盛延卿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眼角的余光从沈妤身上扫过,看到她故作镇定,若无其事的样子,盛延卿眼底的笑意更浓。 这次查账名义上是盛家所有的茶坊,实则是针对二房名下。大房这边的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人弄虚作假。 但仅仅一天的功夫,沈妤便从二房的账里查出来不少问题。更让她气愤的是,从得胜茶行搬来的几箱茶叶全部是质量混杂,一等茶叶,次等茶叶混合,标的却是一等茶叶的价格。 有些质量极差的劣等茶,本该丢弃的,二房的人居然也将这部分茶叶收集起来,装箱入库。 劣等差不耐冲泡,遇热水以后有大量渣滓,有经验的茶商一眼就能分辨出,但散客却很容易上当。 散客买茶多是自己饮用或者送人,每次买的茶叶不多,事后如果发现自己上当了,也很少有人会斤斤计较。 得胜茶行的人正是抓住了散客们的这种心里,才会卖给他们劣等茶叶。对付茶商,他们的手段稍稍高明一些,会以次充好。 看着面前的几箱茶叶,沈妤和盛延卿都十分气愤,盛家几代人种茶卖茶,才积累下现在的声誉,二房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借此来做黑心生意。 盛延卿用力搓着手里一小撮茶叶,道:“祖母说的没错,一查就有这么多问题,二房的茶行必须整顿。” 沈妤点头,“这件事其实也简单,要么让二房的人乖乖听话,要么就让他们摘了牌子,自立门户。” 二房的账糊涂,盛家两房之间的账更糊涂。 盛家大房和二房名义上是分开的,当年盛家老太爷离世后,老夫人一人挑起大梁,让盛家的生意重回正轨,这才有了盛家如今的产业。 二房的人,遇事往后缩,见钱就往前凑,这些年,他们一份力不出,反倒是利润没少拿。 盛家两房的事,老夫人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二房想赚便宜,老夫人也不和他们计较。 但家事能商量,生意上的事情却由不得半点马虎。 经此一事,沈妤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这件事如实告诉老夫人,让她看清楚二房这些人的丑恶嘴脸。 以次充好的事查到了这里只是个开端,以得胜茶行为主,盛家二房名下还有多处茶庄,一一查下去,不知道还会有多少问题。 沈妤深吸一口气,要肃清这些毒虫,任重而道远。 商议以后,沈妤和盛延卿决定,下午的时候去一趟得胜茶行,彻查此事。 一行人正在大厅里议事,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有人骂骂咧咧道:“你们掌柜的人呢?赶紧把人叫出来,耽误老子功夫!” 伙计低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便传来了瓷器的破裂声。 沈妤正要站起身来,盛延卿已抢先一步出门。 见到院子里穿着警服,腰上挂着枪的警察,盛延卿微微吃了一惊。 “我是这茶坊的掌柜,几位来有什么事吗?”盛延卿热络地上前应付。 为首的探长抬头看了盛延卿一眼,他摇摇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茶坊的管事,伙计都是清一色的男人,沈妤在人群中便格外显眼。 探长拿着警棍指了指了沈妤,“你是盛家大少奶奶吧?有人控告你卖毒茶叶,闹出了人命,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警察说着就要过来拿人,盛延卿连忙把沈妤护在了身后。 他拱手道:“几位警官,你们办案我们自然会全力配合。但是把人带走之前,你们总要把事情说清楚。如果是别的吃食倒也罢了,我盛延卿做了这么多年茶叶生意,走南闯北,还从未听说过茶叶有毒。” 茶叶和别的食物不同,制作的过程不会接触毒物。再者,没人会生吃茶叶,沸水泡过以后,就算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多半被烫坏了。 茶叶中毒,实在是匪夷所思。 茶坊里和沈妤共事的几位管事也纷纷站出来阻拦,道:“警官,盛家在清水镇做茶叶生意多少年了,怎么会卖毒茶叶呢?” “我们做生意一向凭良心,你们不要冤枉好人。” …… 探长烦躁地揉了揉额头,他突然拔出腰间的枪,朝天空开了一枪。 茶坊里顿时鸦雀无声。 盛延卿高大的身躯依旧挡在沈妤身前,他道:“我是茶坊掌柜,你们有什么冲我来,出了事也该我负责。” 探长摩挲着手里的枪,“二少爷,您别让我们为难,苦主告的是大少奶奶,您这样阻拦我们办案,我们回去也没办法交差呀!” 盛家是清水镇数一数二的大户,镇长也要卖几分面子。 但有枪就有权,警察厅是这两年新设立的部门,这些个探长都是县城,省城过来的,横的很。 盛延卿绝对不会让人无故把沈妤带走,探长也不甘示弱,气氛剑拔弩张。 沈妤忙道:“二爷,都说了是过去配合调查,如果没什么问题很快就能回来了。青天白日的,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还能颠倒黑白不成?” 第九十章 这个局不简单 沈妤铺了个台阶,探长立即收了枪,笑着道:“都说盛家大少奶奶明事理,今日一见才知道所言非虚。大少奶奶,得罪了。” 警察正要带沈妤走,盛延卿突然抓住了探长的衣领,他冷冷地道:“人你可以先带走,但如果她少了一根头发丝,后果自负。” “不会的,不会的。”探长讪讪地笑着,刚才的气势消失的无影无踪。 盛家就是清水镇的地头蛇,谁都知道,得罪了盛家,在清水镇也不会有立足之处。 走到门前,盛延卿抓住了沈妤的胳膊。 他眉头微蹙,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万事小心。” 沈妤弯眉一笑,“我知道,你也万事小心。” 沈妤刚想彻查二房名下茶坊的账目,转眼就出了这种事,想想也知道这其中脱不了干系。 好在警察局忌惮盛家的威名,对沈妤还算客气。 到了警察厅,探长将沈妤请进了审讯室,泡了一杯热茶,让她先压压惊,好好休息一番。 沈妤并没有喝茶的心思,她径直问:“不是说带我来配合查案吗?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是苦主?什么时候买的茶叶,又是怎么中毒的?” 带沈妤过来的探长姓冯,他汗津津地道:“大少奶奶别急,这都是上面的意思,我只是办事的,事情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沈妤有些糊涂了,“上面,你说的是谁?” 冯探长支支吾吾,他转身带上门出去了,临走之前,他在审讯室的门上上了一把锁。 “你去哪里?”沈妤听见锁门的声音,她趴在窗户上看,正看见冯探长屁颠屁颠地跟在一个男人身后,看那人的衣服,也是个警察。 清水镇上面有望海县,再往上是省城,比较起来,清水镇,盛家只是个小地方。 冯探长是清水镇人,他会忌惮盛家的势力,但看刚才那个人,却像是外面来的。 沈妤越发觉得,这次的事情不简单。 做这个局的人,下了大工夫。 沈妤被警察局抓走,这件事立即在盛家传开了。茶坊这边有盛延卿压着,没人敢放肆,盛家大院里却乱做了一团。 盛延卿去鹤寿堂禀明情况,大夫人和二夫人也过来“商量对策”。 大夫人道:“早就说过做生意是男人的事情,一个女人出去抛头露面,这回还进了警察局,谁知道里面关的都是些什么人,要是在那里呆一夜,这清白名声不就全毁了?” 大夫人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在她看来,没什么比女人的清白更重要。 她气愤沈妤让盛延茗丢脸,同时又暗自高兴,如此一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弄死沈妤了。 二夫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叹气道:“老祖宗说的不错,茶行的生意是该好好整顿了,三天两头出事,这会儿还闹出来一个毒茶叶,都闹出来人命了,以后谁还敢买咱们家的茶叶呀?咱们的生意还怎么做下去呀?” 说到最后,二夫人捏着嗓子干嚎了两声。 整个鹤寿堂都被愁云笼罩着,惨淡凄凉。 二位夫人各怀鬼胎,一个个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想,盛延卿咳嗽了一声,打算了她们。 “娘,二婶,遇见这种事,一家人难道不应该想办法,赶紧渡过难关吗?”他冷声道。 二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大夫人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老夫人放下了手里的佛珠,哼了一声,道:“事情还没查清楚,你们两个一个哭哭啼啼,一个杞人忧天,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威风。盛家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么一件莫须有的小事,有什么值得惊慌?” 大夫人和二夫人不敢说话了,都低下了头。 正说着,陶妈妈过来道:“老夫人,大门前围了一帮人,说是买了咱们家的茶叶出了人命,还抬来一口棺材,在门口烧纸钱。” 二夫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精光,大夫人用手帕掩面,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 陶妈妈是盛家老人,她见到这种事尚且不慌乱,两人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盛延卿站起身来,“祖母,我去看看。事情没查清楚,我正想好好问问他们。” 老夫人点头,“好孩子,去吧。” 盛延卿走后,老夫人便微微合上眼睛闭目养神,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轻轻捻着。 大夫人不再自讨没趣,告辞出来,二夫人紧随其后。 二夫人拢了拢发髻,扭着腰跟了过来,她道:“姐姐,你这个媳妇可是厉害得很,家里家外一把好手,连男人都赞不绝口。我们延伟怎么就没有这样的福气,娶了个不中用的,现在还成了一只不下蛋的鸡。” 二夫人晚进门,要稍稍年轻些。大夫人又在为盛延茗守丧,不戴钗环,不穿艳丽的衣裳,在二夫人面前越发老态尽显。 二夫人知道自己的优势,提着裙子,笑嘻嘻道:“姐姐,我是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份上才提醒你,沈妤被关键监狱,最着急的是谁?刚才在老夫人面前,他连咱们两个长辈都放在眼里。寡妇门前是非多,只愿这样的丑事别出在咱们盛家,牵连了我们二房。” 大夫人气的浑身发抖,宋宝琴所说,她也全部看在眼里。 盛延卿为了沈妤的事四处奔走,甚至不惜和警察厅的探长发生冲突,说他们清清白白,没人会信。 大夫人紧紧攥起了拳头,恶狠狠道:“沈妤,你进了警察局,最好就别出来。” 盛家大门这边,盛延卿正带着盛家的佣人把闹事的人团团围住。 大门前的苦主是一个中年妇人,她穿着送殡的白色衣裳,头上簪着白花,脚上一双布鞋也缝上了白布。 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她身后站着几个扛着锄头,铁锨的男人,看样子是来给女人撑腰的。 他们抬来的那口棺材,就稳稳当当堵在盛家门口。 带孩子的女人又是哭闹又是烧纸钱,周围围着不少看热闹的,对着盛家大门指指点点。 第九十一章 真死人了 不管事情原由如何,在盛家大门前闹事都说不过去,盛延卿二话不说就让人把这堆人围了。 谢长里走上前去,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我们盛家茶坊的茶叶毒死了人,但凡事讲究证据。只要你们证据确凿,盛家就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可如果你们受人指使上门闹事,也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到后面,谢长里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盛延卿走到带孩子的妇人身前,他伸出手去,道:“你先起来,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盛家茶坊做了几十年的茶叶生意,从来没出现过茶叶毒死人的事情,你说清楚事情的原委,我一定会公正处理。” 寒风料峭,妇人身边的小女孩冻得脸蛋通红,鼻涕一个劲往下流。 盛延卿掏出手帕,给孩子擦了擦鼻涕。 妇人见盛延卿衣着华贵,知道她是个主事的,这才拉着他的手站起身来,细细讲述事情的经过。 “我男人王大毛是在码头做苦工的,他不抽烟不喝酒唯独好喝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要去买顶好的茶叶,这些年没少在盛家茶坊买茶。可谁知道,他上回买回家的茶叶居然有毒,我男人刚喝完就一命呜呼了,那茶叶现在还放在我家里。” 妇人说着又红了眼睛,“大毛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他,我和孩子都得饿死。你说他好端端的为什么喝茶呢,要是当时我和孩子也跟着喝了,就不用遭这份罪了。” 盛延卿给妇人递了块帕子,安慰了几句,又问:“那茶叶现在放在哪里?” 妇人身后一个男人立即道:“我就知道你们要证据,我都带在身上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沓油纸,最中间是一小包茶叶。 盛延卿接过来细细查看,油纸的确是盛家茶坊专用的,有些纸是去年的,还有前年的,这说明王大毛的确在盛家茶坊买过不止一次茶。 盛延卿打开了纸包,他正要用手摸,妇人一脸紧张地道:“二少爷,这茶叶我们早就找人看过了,大夫说这里面混进了耗子药。” 盛延卿拧眉,如此说来,中毒这件事,真假参半。王大毛买茶是真,中毒身亡也是真,假的这部分,就在于谁把耗子药放进了茶叶里。 可王大毛已经死无对证,喝茶之前他接触过什么人,和谁分享过茶叶,这些都无从考究。 见盛延卿不说话,妇人冷下脸,道:“我知道你们盛家家大业大,我们小老百姓得罪不起,我也不指望你们能做什么,一命抵一命,谁卖的这毒茶叶,谁就要给我男人偿命。” “否则,我将来就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妇人满脸怨毒,谢长里怕她伤人,慌忙挡在了盛延卿身前。 “无妨,”盛延卿微微摆了摆手,“这位大姐,这茶叶确实是我们盛家茶坊卖出的,王大毛中毒身亡也是真的,但有一点,茶坊里的茶叶都是装在一起的,如果真的混进了耗子药,那中毒的不该只有王大毛一人。我们和王大毛无冤无仇,为什么会害他呢?” 妇人道:“兴许就是我男人倒霉,东西是你家卖的,你倒是推得干干净净。” 盛延卿负手而立,他的语气宽厚温和,不急不躁地和妇人解释,“大姐,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一定也不希望你丈夫死的不明不白,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让他入土为安。” “至于事情的真相,为了洗脱嫌疑,自证清白,我也一定会查的水落石出。” 妇人的态度有些动摇,谢长里忙吩咐几个仆妇过来,把妇人带进了盛家。 安慰了一番以后,盛延卿又让人从账房拿了些银子,作为王大毛下葬的费用。 另一方面,他让谢长里和身边几个信得过的伙计明察暗访,想弄清楚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大毛喝了有毒的茶叶,这毒要么是卖茶的伙计放进去的,要么就是王大毛身边的人。 大夫人密切关注这件事的动态,见盛延卿拿钱息事宁人,她不屑道:“还以为能有什么本事,原来也只会用钱堵别人的嘴。如果延茗还在的话,他一定会处理地十分妥当。” 天已经黑了,佣人准备了晚饭送过来,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大夫人忽然心生一计。 沈妤还被关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眼瞅着天一点点变黑,事情还是毫无进展。 中间倒是过来几个警探问话,沈妤大致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但她既没有看到证据,也没有见到苦主,一筹莫展。 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出神,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了。 盛延卿跟着冯探长走进来,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冯探长道:“你们有话快说,被别人看见就不好了。” 盛延卿点点头,冯探长转身出去了。 盛延卿打量了一眼狭小的审讯室,这里并没有床,只有一张狭窄的木椅。想到沈妤要留在这里过夜,他有些心疼。 沈妤故作轻松,“这还不是关押犯人的监狱,环境已经很好了。” 盛延卿把包袱递过来,苦笑了一下,道:“这是荷香帮你准备的,夜里冷,别着凉。明天我会想办法接你出去。” 沈妤点点头,她本想说这帮人口风紧的很,说不定有人暗中指使,但转念一想,盛延卿有自己的办法,他也会坚持自己心中所想,如此一来,她的很多惦念都有些多余了。 盛延卿把情况细细说了一番,两人想法一致,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盛家,在茶叶里面投毒。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那个真正下毒的人找到,如此一来,沈妤身上的罪名自然可以洗脱。 两人正说这话,冯探长提溜了一个食盒进来,“大少奶奶,有人给你送来的饭菜。” 沈妤正饿的前胸贴后背,隔着盖子她都闻到了浓重的饭香味儿,她把盘子端出来,顿时香味四溢。 盛延卿问:“谁送来的?” 第九十二章 投毒 冯探长拍了拍脑门,“是一个女佣,光顾着给大少奶奶送来了,忘记问了。” 沈妤正要吃,盛延卿突然神色严肃道:“别动。” 沈妤的动作立时僵在了那里,盛延卿伸手过来,拔下了沈妤发髻上的一根簪子。 簪子是银制的,刚刚碰到食物,立即变成了黑色。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冯探长也后怕不已,慌里慌张把东西收了起来。 盛延卿目光冰冷,看得冯探长心头发凉。 他连忙道:“二爷,我以后一定盯得紧紧的,再不敢往大少奶奶这里送东西了,谁送的都不行。” “出去。”盛延卿道,他扭头看向沈妤,沈妤也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底发凉。 半晌,他才开口,用责备的语气道:“我怎么告诉你的,万事小心。” 沈妤咬了一下嘴唇,嘟囔道:“我已经很小心了,谁想到这些人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她伸手拽了拽盛延卿的袖子,“别生气了,是我疏忽了。” 很多事盛延卿并未告诉沈妤,二夫人的表哥马富贵,从前是在赌场放利钱的,黑道白道通吃,手段阴狠。 盛延伟为非作歹,吃喝嫖赌,如果不是二夫人帮他擦屁股,马富贵给他撑腰,他不会这么放肆。 沈妤拿得胜茶坊开刀,无异于老虎身上拔毛。也就她初生牛犊不怕虎,换了别人,没人敢这么做。 沈妤被刚才盛延卿身上的凌厉之气吓到了,很难想象,盛延卿这样一个俊雅至极的人,会有这样锋芒毕露的一面。 她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虚,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见她如此,盛延卿心里叹了口气,又反过来安慰她,“这里不是盛家,他们有心害你,更过分的也做得出来。” 沈妤低着头,不说话,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盛延卿笑起来,他打开包袱,里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是荷香亲手做的。 沈妤拿起一块点心,边吃边道:“带了吃的给我,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盛延卿道:“现在才知道,在你心里,什么也比不过吃重要。” 时间有限,看着沈妤吃完东西,盛延卿起身离开。 沈妤把荷香准备的毯子铺在长凳上,准备在这里将就一晚。 她正要歇下,冯探长在门外敲了敲窗户。 “大少奶奶,这地方太委屈您了,我带您去别的地方休息吧。” 这里只是审讯室,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冯探长另有安排,八成又是拿了盛家的好处,来邀功来了。 既花了钱,沈妤当然接受的心安理得,跟着冯探长去了另外一个房间。 进了门,她才发现里面还有别人。 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方桌,几把凳子,这在警察局已经算是最好的待遇了。 那人背对着门坐着,一身黑色的长衫,身上散发着琥珀香的味道。 沈妤想起来,这味道是沈淮安身上的。 愣神的空儿,冯探长已经把门关上了。 沈淮安面前的放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小菜,他招呼道:“关了大半天,饿了吧,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我特意给你带来的。” 沈妤警惕地看着他,“怎么,刚才想毒死我不成功,现在又来这么一出?” 沈淮安出现在这里,沈妤陡然明白了什么,盛家茶行停业整改,家里家外正乱作一团,沈家作为盛家的竞争对手,这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甚至是毒茶叶的事情,都有可能是沈淮安一手设计。 见沈妤这幅表情,沈淮安笑起来,“你放心,我想对付盛家有的是办法,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再者,你可是我的心头肉,我就是与天下人为敌,也绝对不会害你。” 沈妤心里泛起一阵恶心,嫌弃道:“沈少爷的喜欢,我沈妤受不起。” 穿越以前的事情,沈妤早就不记得了,她并不知道原主和沈淮安究竟有着怎样的纠葛。 只是,她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沈淮安用手捂住胸口,一副受伤的模样,叹气道:“阿妤,从前的事情是我不对,如果我没有放任你嫁去盛家,也不会有现在的这些。” 沈妤扭头看向窗外,沈淮安的这些鬼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沈淮安又道:“阿妤,跟我走吧,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远离盛家,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不,我不会跟你走的。”沈妤语气疏远,“我已经是盛家的媳妇,现在的生活我也过得很满意。如果你是为我好,就不要再来打扰我。” 她不会离开盛家,要走,也是和盛延卿一起走。 沈淮安以手掩面,他仿佛受到了什么打击一般,低着头好半天。 沈妤心中忐忑,她要去开门,却被沈淮安牢牢抱住了。 沈淮安有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模样俊朗,只是,当这张面孔染上一层阴鸷之色,就会让人不寒而栗。 沈妤想喊,沈淮安便不由分说地捂住了她的嘴。 他在她耳边道:“你不跟我走,不就是因为盛延卿吗?你张口闭口都是纲常伦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他嫂子,你们之间更不会有结果。” 沈妤狠狠咬了沈淮安一口,她挣扎着道:“我和盛延卿清清白白,盛家的事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你们的事?”沈淮安一阵狞笑,“现在不是从前你求着我帮你逃跑的时候了,对,你有了盛延卿,已经不需要我了是不是?” 沈淮安把沈妤强行抱在怀里,她贴着他的胸口,甚至都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 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被束缚在怀里,沈妤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以前在柔道馆学过的对付流氓的招数,她抬起手肘,狠狠朝着沈淮安下巴上订去。 人的手肘是全身最坚硬的地方,沈妤使出了全力,沈淮安一声惊呼,退后几步靠在了墙上。 沈妤三两步走到桌案前,她摔碎了瓷碗,捡起一块瓷片,指着沈淮安。 “阿妤,我不是你的敌人,为什么连你也这么防备我?”沈淮安满脸不可思议。 第九十三章 平安回府 沈妤将碎瓷片对准了沈淮安,她道:“沈少爷,请你自重。不管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有什么纠葛,你觉得你应该三更半夜强迫一个女孩跟你独处吗?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换了任何人,她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沈淮安大笑,“你不用为自己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阿妤,从前你可不是这么对我的。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但你记住,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我带你走。” 沈淮安说完,推开门走了。 冯探长见他捂着下巴,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被沈淮安一脚踹翻在地上。 房间内,沈妤颓然坐在板凳上。 夜色已深,今天不得不说是漫长的一天。尽管筋疲力尽,她还是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冯探长打开了房间门,他道:“大少奶奶,您可以走了。” “去哪里?”沈妤神志恍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荷香从门外跑进来,看沈妤一身狼狈,她抱住沈妤大哭。 从警察厅出来,沈妤径直回了扶云居。梳洗完毕,她想去鹤寿堂请安。 荷香拦住她,道:“小姐别急,老夫人已经吩咐过了,让你先休息。” 沈妤颔首,“连老夫人都惊动了,那这件事查的怎么样了?” 她是想知道盛延卿的动向,她能从警察厅放出来,一定是盛延卿从中周旋。 荷香道:“这件事一直是二爷在查,他昨天晚上连夜去了省城,这会儿还没回来。” 沈妤垂眸,原来是盛延卿动用了省城的关系,给镇上的警察厅施压,她才得以释放。 荷香扶着沈妤躺下,又扯过杯子盖在她身上,道:“小姐,你什么都不要想,先好好休息休息,等你睡醒了,煦少爷也回来了,昨天晚上他不见你回来,一个人坐着哭了半天。” 沈妤闭上眼睛,头刚刚挨到枕头就睡了过去。 等她睡醒的时候,盛晋煦正背着书包,乖巧地站在床边。 见沈妤睁开眼睛,盛晋煦凑过去,“娘亲!” 沈妤搂住了他,在他脸颊上亲了两口,“昨天娘亲在忙生意的事情,你有没有按时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 盛晋煦点点头,他在书包里掏了半天,把昨天先生布置的功课拿给沈妤看。 已经是傍晚时分,荷香老早就开始张罗饭菜,见沈妤醒了,和姜婆婆两人一股脑往上端。 一家人围在桌子旁吃饭,是最开心的事情。 昨天在警察厅经历了饱受折磨的一夜,今天再回到舒适的家,见到这些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沈妤心里五味杂陈。 吃过饭,陶妈妈过来道:“大少奶奶可休息好了,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妤正想向老夫人言明情况,跟着陶妈妈一路往鹤寿堂走,路过花园的时候,正撞见大夫人陪着采薇散步。 自从采薇来盛家以后,沈妤每次见她,都觉得她又比上次胖了好多。怀孕才五个月,她就已经挺着个肚子,脸上更是胖的看不出来轮廓了。 见到沈妤,采薇脸上的刻薄立显,尖声尖气地道:“哟,这不是大少奶奶吗,进了一趟警察厅出来,真是容光焕发。” 大夫人也不制止,任由采薇说,她站在树影当中,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鬼魅。 见大夫人这幅神情,沈妤便懂了,昨天晚上在饭菜里下毒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好婆婆。 如果她真的吃了有毒的饭菜一命呜呼,大夫人便可以说沈妤是畏罪自杀,把罪名全部推到她身上。如此一来,就洗脱了盛家嫌疑。 采薇像是一条疯狗,她仗的是大夫人的势,沈妤不屑和她计较,转过身去,对着大夫人行了个礼,进了鹤寿堂。 老夫人平时睡得早,这会儿已经换了睡觉时候穿的宽松衣裳,除了发簪,靠在软榻上等候。 见沈妤进来,老夫人抬头道:“坐近一点让我好好看看,昨天一夜未归,我老婆子一颗心始终放不下。” 沈妤微笑着坐在了老夫人身边,道:“多谢老祖宗记挂,孙媳妇一切都好。” 陶妈妈端了一蛊参汤进来,道:“大少奶奶,这参汤老夫人都让我热过好几回了,怕你没睡够不敢轻易叫醒你,快趁热喝了吧。” 沈妤颔首,把温热的参汤端在手里,一面暖手,一面小口小口慢慢喝着。 闲聊几句,老夫人话题转到了毒茶叶这桩事上。 “延茗媳妇,你是个明事理的,这次毒茶叶的事你怎么看?” 沈妤的仇家不多,能把事情闹大甚至买通警察局的更是屈指可数,她刚查到二房的茶行,转眼就卷进一场官司,这两者的联系肯定是脱不开的。 沈妤断定是二房捣的鬼,嘴上却道:“咱们盛家做了几十年的茶叶生意,从来没出过大的纰漏。孙媳妇觉得,做生意就不能怕麻烦,既然麻烦找上了我们,就要迎难而上,查清楚真相,自证清白。”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她轻轻握着沈妤的手,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能担大任的。” 回到扶云居,姜婆婆和荷香记挂,沈妤便把老夫人的话转述给了她们。 荷香站在床边铺被子,闻言有些愤愤不平,“这件事情分明是二房捣鬼,老夫人不去惩治二房的人,这样不管不顾,谁知道她们还有什么幺蛾子!” 想到沈妤在警察厅受的苦,荷香握起拳头,恨不能去找二房的人拼命。 姜婆婆凑在灯下做针线活,被荷香的模样逗笑了,“荷香,你先别急,其实这就是老夫人的高明之处。盛家大房也好,二房也罢,都是挂着盛家茶坊的牌子,真闹开了,外人就会看笑话。再说,没有真凭实据,二房的人会认吗?” 荷香不以为然,仍旧气鼓鼓的,道:“那这么说,岂不是拿他们没辙了?” 姜婆婆和沈妤笑起来,荷香是个急脾气,犯冲起来,谁也没辙。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你们笑什么?”荷香追问,两人却只是笑的更开心了。 第九十四章 追查真相 毒茶叶的事情还未查清,沈妤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准备照常去茶坊。 她正要上马车,迎面突然跑来一个孩子,往她怀里塞了一团纸。 沈妤只当孩子跑的太急,没留神接住,纸团掉在了地上。 赶车的活计眼疾手快,赶紧把纸团捡起来,递给了沈妤。 上了车,沈妤把纸团展开,上面写了一句话:真凶在葫芦巷。 “葫芦巷在哪里?”沈妤掀开车帘问,她生活的地方以盛家为中心,四处都是高门大户,从未听说过哪里有这样一条小巷。 给沈妤赶车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他叫来福,鬼头鬼脑的很机灵。沈妤早就留意过这个故作成熟的大男孩,对他印象不错。 来福想了一下,犹豫着道:“葫芦巷在城西,还得走一段距离,不过那里面住的都是穷人,大少奶奶真的要去吗?” 穷人住的地方人员混杂,在旧社会,女人抛头露面很不安全。 好容易得到一点线索,沈妤不甘心就这么放弃,道:“没关系,这不是有你陪着我呢?青天白日的,能有什么事?” 来福憨厚地摸了摸脑袋,这还是第一次东家这么信任他。沈妤一句话,让这个大男孩红了脸。 葫芦巷是一条很窄的巷子,马车进不去,两人只好把车停在门口,步行进去。 纸条上的人只说真凶在葫芦巷,但里面杂七杂八有十来户人家,找起来确实得费一番功夫。 在巷子口,沈妤摘掉了身上的首饰,脱下披风,而后她朝着来福招了招手。 “你过来,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来福凑了过来,听沈妤说完,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少奶奶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他也学着沈妤的样子,摘下帽子,又把衣服弄皱,然后才向巷子里走去。 上午的阳光不错,有一户人家门口,以为满头银发的老婆婆正坐在木椅子上晒太阳。 “老婆婆,向您打听个事吧?”来福站在门口搭话。 老婆婆懒洋洋的眯着眼,她没表现出不愿意回答的意思,来福便继续道:“婆婆,我是从乡下来投奔我表舅的。前几天我舅写信回家,说他在城里发了点小财,让我来跟着他混。家里穷,饭都吃不上,我娘一听他有门路,连夜给我捣鼓出来一身行头,让我来葫芦巷投奔亲戚。” “可是我舅直说来葫芦巷,他没说他家住那里,这哪一户人家是我舅啊?” 来福一口气说了一大长串,语气急切又诚恳,像极了初来乍到的愣头小子。 老婆婆想了想,指了指胡同尽头的一个院子,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了。 来福打头阵,过了一会儿,沈妤才跟过来。 “大少奶奶,你怎么知道老婆婆就知道他住那里呢?”来福挠着头皮问。 沈妤道:“这个人在王大毛的茶叶里投毒,肯定收了一笔钱。如果你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突然有了钱,你会做什么呢?” “有钱了,当然是大吃大喝……买东西……”来福话说到一半,恍然大悟。 一个人得了一笔横财,很难做到财不外露,同住一个巷子的街坊邻居,肯定会看出点什么。 在这种小环境里,谁家少了只鸡,买了件新衣裳都知道,更何况是胡吃海喝呢? 到了地方,院门半开着,从矮小的栅栏门望进去,能看见院子里杂七杂八扔了几个酒坛子。 “就是这里。”沈妤越发肯定。 来福已经推门进去,奇怪道:“这人怎么回事,为什么大门开着,屋门也开着?” 沈妤心说不好,她推开屋门,却见屋子里一片混乱。 仅有的几样家具,桌子,木椅,东倒西歪,瓷碗被打碎了,碎瓷片中还夹杂着一丝血迹。 地上的血迹还没干,这说明有人赶在了他们前面。 只差一步就抓住了凶手,但还是晚了这么一步。 来福有些泄气,沈妤则在房间里细细搜寻,突然间,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映入了她的眼帘,是一块金表。 “又是他。”沈妤把东西捡起来,这金表价值不菲,屋子的主人绝对买不起。 沈妤清楚的记得,得胜茶行的掌柜马富贵,身上就挂着这样一块金表。 马富贵知道自己露出了马脚,他慌里慌张想要善后,仓皇之间竟然遗失了这么重要的物品。 回来的时候,来福顺便打听了一番,这屋子的主人叫陈三,平时也是在码头做苦工的,是王大毛的朋友。 如此一来,事情便说得通了。 马富贵知道王大毛是盛家茶坊的常客,他买了茶叶以后,马富贵便买通陈三,让他在茶叶里下了耗子药。 王大毛不是被茶叶毒死的,而是被陈三毒死的。 沈妤收好捡到的金表,对马富贵的恶性痛心疾首。为了一己私利,他竟然草菅人命。 “走,去得胜茶行,我今天一定要弄清楚,给死者一个交代。”沈妤目光森然。 来福欲言又止,他不敢违抗沈妤的命令,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驾车去了得胜茶行。 马富贵正在柜台后面看账本,见沈妤进门,他笑着道:“大少奶奶,这次来又有什么指教呀?账本不是已经全部给您送去了吗?” 沈妤把金表拍在了桌子上,“马掌柜,这表你认识吧?” 马富贵拎着金链子,细细端详了一番,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咦,这表怎么在大少奶奶这里?” 沈妤冷笑,“这是我在陈三家里捡到的,而陈三正是在茶叶里投毒,害死王大毛的凶手,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这……”马富贵依旧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这时候,楼上一个伙计拿了个盒子下来,道:“掌柜的,您的表我拿去保养了,上午放在您桌子上,您怕是没瞧见。” 马富贵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连自己的表都不记得了,这可是我花重金托人从上海买来的。” 马富贵说着打开木盒,拿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金表。 该章节已被锁定 这回轮到沈妤惊讶了,马富贵居然有两手准备,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沈妤冷冷地盯着马富贵,清丽的面容上镀上了一层冷厉的神色。 茶行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不知何时得胜茶行里的客人已经离开了,满屋子都是马富贵的人,虎视眈眈地看着沈妤。 来福担心沈妤吃亏,笑着打圆场,“马掌柜,大少奶奶,既然是误会,那现在误会解开了,就没事了。” 来福拉着沈妤要走,马富贵却道:“等等,大少奶奶,你三番五次找我麻烦,真当得胜茶行是你开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马富贵身材高大,满脸横肉,当他收起他虚伪的笑容,阴狠之色显露无疑。 沈妤停住脚步,她抬眸,冰魄般的眼睛迎上马富贵的目光,声音幽冷,“所以呢,马掌柜是想把证据留下,还是把我人留下?” 她眸光清冷,在马富贵这个**湖面前没有半分惧色。 这一次,马富贵是真的有些吃惊了,沈妤不仅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子,她还有几分胆色。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马富贵已经没有收手的余地,他扭头给伙计递了个眼色。 在得胜茶行里,只要他一句话,沈妤和她身边那个伙计就会人间蒸发。 来福挡在了沈妤身前,“你们要做什么,这里是盛家的地盘,大少奶奶出了事,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马富贵不为所动,伙计们正要围上来,茶坊的大门突然被踹开了。 盛延卿领着冯探长走了进来,他站到了沈妤身边。 冯探长道:“马掌柜,有一桩案子需要你跟我们回去调查一下,这边请吧。” 马富贵站着不动,冯探长也不敢擅自动他,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马富贵在清水镇黑白通吃,警察厅也惹不起。 盛延卿道:“马掌柜,毒茶叶的事情一天查不清真相,盛家茶坊就一日不可开张,怎么,这警察局盛家大少奶奶进的,你马掌柜进步的?” 盛家是书香门第,盛延卿温文儒雅,外人眼里是个再温和不过的人。 此刻,他周身却被一股凌厉之气笼罩着,面上的表情阴冷坚毅。 马富贵不敢与他硬碰硬,挤出一个笑容,道:“二爷这是哪里的话,我是这得胜茶行的掌柜,当然比任何人都希望尽快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马富贵乖乖跟着冯探长走了,警察厅请进了这样一尊大佛,冯探长也着实头痛。 沈妤长舒一口气,她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水才缓过劲来。 盛延卿道:“一个人跑去追查凶手,到马富贵的地盘盘问他,刚才怎么不见你害怕?” 沈妤耸耸肩,道:“谁说我不害怕,我手心里全是汗。本以为捡到了金表证据确凿,没想到他还有后手。” 沈妤伸开手给盛延卿看,她纤薄细嫩的小手上微微抬起,却又很快放了下去。 她虎口逃生,不免有些得意,一时间竟忘记了两人的身份。 想到此处,她又沉默起来。 盛延卿拿了块帕子出来,他本想递给沈妤,但莫名其妙地,他想为她擦汗,将手帕举到了沈妤面前。 沈妤抬头,算是配合着他的动作。 盛延卿小心地擦拭着,偶有碎发请撩过他的手背,酥**痒的。 他道:“马富贵从前是清水镇一霸,后来沾了二房的光,才改行做正经营生。这一次,希望他能长记性。” “这次你也要长点记性,整改茶坊是个长久的事,不可急于一时。” 沈妤颔首,她也意识到,自己是太心急了。 马富贵这样的人之所以能把生意长久做下去,正是因为有机可乘,这些空隙,不是一时半刻,三天两日就能全部堵上的。 经过这次事件,沈妤也意识到,要想把生意往大了长远了做下去,就要有些门路。 黑道白道,都要认识些人。 盛家没什么有权有势的亲戚,那就只能用钱开路,这样再遇到类似的官司,也不至于茫然无措了。 上午出了事,盛延卿坚持要沈妤回去休息。 马车行驶到一处僻静的巷子,突然走出来一个人。来福慌忙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堪堪避开了。 大冬天的,来福吓出了一身汗,他忍不住骂道:“你找死啊?没看见这么大一辆马车吗?” 沈妤也掀开车帘查看,却见沈淮安背着手,笑眯眯地站在路中央。 “疯子!”沈妤有些生气。 沈淮安走过来,笑着道:“我知道咱们两个缘分未尽,如果我真被你的马车撞死了,那也算是牡丹花下死,还能做个风流鬼。” “有病吧……”沈妤转身就要回车厢,沈淮安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别走这么急,我来是有一样礼物送给你。”沈淮安神神秘秘,“如果你不接受我的礼物,我就光明正大地去盛家送给你。” “你敢!”沈妤怒道。 她面上凶巴巴的,心里却知道,沈淮安这种事真做的出来。 她不想引来流言蜚语,只好下了马车,跟着沈淮安往巷子里走了一段。 她还呆在来福的视线里,如此一来,即便将来有人那这个说事,来福也可以为她作证。 四下无人,沈淮安才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东西,递给了沈妤。 那东西硬邦邦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沈妤纳闷,打开来,却是一把精巧的手枪。 沈淮安道:“我的女人,最首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如果以后再遇见马富贵这种人,直接一枪崩了他。” 沈妤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把枪塞了回去。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动辄杀人吗?这么血腥的事,我做不出来。” 沈淮安笑起来,“阿妤,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说罢,沈淮安把枪塞进沈妤怀里,大笑着走远了。 沈妤心里暗叹了口气,枪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个麻烦,这年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配枪,都能有枪的,尤其是在清水镇这个小地方。 她把枪小心地收了起来,打定主意不轻易动用。 第九十六章 不了了之 马富贵被关进了警察厅,当晚以及后来的几天,他都是在警察厅度过的。 沈妤听茶坊的管事们说,是盛延卿使了钱,还动用了省城的关系,要给马富贵一点颜色看看。 只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依旧逍遥法外,陈三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盛家上下找了几天都没有结果。 沈妤还在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荷香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道:“小姐,你这两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但警察厅已经发了告示,陈三才是凶手,和盛家没一点关系,你还着急上火地做什么?” 沈妤苦笑了下,“你说的对,道理是这样。但王大毛被牵连,他的家人往后怎么办?” 荷香摇摇头,“谁家没有难事,这世道,小姐要是出去看看,乡下有多少人吃不上饭,多少人活活饿死。” 清水镇是富庶的江南小镇,荷香是从乡下老家过来的,她知道,穷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沈妤喝了口莲子羹,里面放了冰糖,甜甜的,清爽可口。莲子,冰糖,银耳,这样一碗粥,若换成现钱,能供王大毛的妻女吃几日饱饭。 她想了下,道:“马富贵在清水镇很有些势力,不管陈三是死是活,他都不可能再出现在清水镇了,王大毛的家人有冤屈无处申诉。这样吧,你那些钱,以盛家的名义给王家送去。” 荷香点点头,“还是小姐心善。” 自沈妤从警察厅回来以后,她一直在扶云居休养,大夫人和二夫人那边,一直有眼线盯着这边。 荷香出门以后,扶云居里一个坐杂活的女佣悄悄去了如意轩,将沈妤命人给王大毛送钱的事一字不漏地说给了大夫人。 大夫人赏了女佣一个银镯子,刚把人打发走,脸上便露出狰狞愤恨的神情。 “这个沈妤,把我们盛家当什么了,王大毛的家人摆明了是想讹人,事情败露,沈妤还敢给她们送钱?我儿延茗辛辛苦苦赚下的家业,就是被这种人给败干净了。” 采薇挺着肚子上前,道:“夫人,您不知道下人们怎么说。他们说大少奶奶心又善,又会做生意,将来这盛家偌大的家产,指不定落到谁手上呢?煦少爷年纪还那么小,老夫人百年之后,指不定谁当家。” “荒唐!简直荒唐!”大夫人气愤地摔了手边的茶盏,她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此。 老夫人一把年纪,如果她走了,沈妤有盛晋煦这个过继来的孩子做依靠,又有盛延卿的支持,盛家上下早晚是她做主。 到了那时候,沈妤再和盛延卿做出来什么苟且之事,盛家上下也没人能管得住她们。 一想到将来会有一顶绿帽子戴在盛延茗头上,大夫人恨不能把沈妤生吞活剥。 采薇察言观色,犹豫着道:“大夫人,还有一桩事,采薇不知道该不该说。” 大夫人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说,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做出来什么事!” 采薇走到大夫人身侧,小声在她耳边道:“我也是听府里的下人嚼舌根子,他们说沈妤被关进警察厅那晚,沈家少爷特意去看过她。沈少爷出手大方,在警察厅塞了钱,威逼利诱,沈妤才能那么快被放出来。后来沈妤在得胜茶行闹事,沈少爷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赶去救人,要不是二爷带着警察抢先一步,就要上演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了。当时沈少爷就站在得胜茶坊门外,好多人都看见了。” “岂有此理!”大夫人腾地站起身来,“她和盛延卿纠缠不清也就罢了,居然还勾搭自己的老相好,还被那么多人看见了,我看她是活腻了。” 大夫人气势汹汹地想要找沈妤理论,采薇忙快走几步,拦住了她。 “大夫人,您先消消气,这些事情都是传言,没有真凭实据,沈妤肯定打死不认,要我说,这事不着急,夫人要想惩治这个沈妤,往后有的是机会。” 经采薇这么一提醒,大夫人才回过神来,她是被沈妤气昏了头,才会这么冲动地想要和她理论。 大夫人理一理衣裳,整理了一下钗环,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毒茶叶的事情不了了之,陈三消失不见,七天以后,马富贵也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 他疲惫不堪地回到得胜茶坊,二夫人已经在二楼的房间等候了。 “表哥,你怎么样?这几天你不在,担心死我了!”二夫人扑进了马富贵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马富贵拍了拍二夫人的背,把她推开一段距离,道:“几天没洗澡,一身味道,晦气的很,别过到你身上。” “表哥!我不管。”二夫人扑进马富贵怀里,呜呜哭起来。 她呜咽着道:“我本来想给沈妤一点教训,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差点连你也搭进去,沈妤这个贱人,回回坏咱们的好事!” 二夫人十七岁嫁进盛家二房,生下盛延伟,今年还不到四十。 柳叶眉,丹凤眼,小巧的元宝鼻,身材婀娜,声音娇俏,一颦一笑风韵犹存。马富贵早年在欢场混过,身边的女人换了不少,唯独对这个表妹念念不忘。 马富贵伸手擦了擦二夫人脸上的眼泪,道:“这次的事是我计划不周,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宋宝琴摇头,“表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将来等那个老妖婆归西,盛家就剩那一帮窝囊废,还不是咱们两个说了算?” “话虽如此,但我看来,盛家老二,还有沈妤,都不简单。”马富贵沉吟着道。 宋宝琴不甘心,“多少年了,盛延卿都被他那个病秧子哥哥压着,他要是能行,早干什么去了?至于沈妤,一个克死了丈夫的寡妇,她的事不用你插手,对付她我有的是办法。” 马富贵搂住了宋宝琴的细腰,道:“陈三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妥当,这件事告一段落。吃一堑长一智,生意上的事,往后得更加小心一点了。” 第九十七章 拿孩子开刀 有关沈淮安的一些事,沈妤还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沈少爷痴情的很,不仅给警察厅塞钱,还威逼利诱他们放人。后来大少奶奶带着来福去得胜茶坊,沈少爷二话不说就带人赶了过来。要知道沈家的下人都是配枪的,他们往得胜茶行门口一站,连个敢说话的都没有。” 荷香掐着腰,学着那些女佣仆妇的口气,演的绘声绘色。 姜婆婆瞪了荷香一眼,神情严肃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的出来。这事已经在盛家传开了,你一句她一句,添油加醋的,没有也变成真的了。” 荷香走到姜婆婆身边,讨好般地给她捏肩,“婆婆,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再怎么说,小姐都是盛家的大少奶奶,辛辛苦苦在外面替盛家打理生意,就算有什么闲话,老夫人也不会往心里去的。” 姜婆婆只是叹气,“就怕听到的人别有用心。” 沈妤正在桌案前品茶,她抬头道:“荷香,你是沈家出来的,平心而论,你觉得沈淮安这个人如何?” 沈妤本想问,她从前到底和沈淮安有着怎样的过往。她穿越过来,原主的事情已经尽数记不清了。 但这样问自己过去的事又有些唐突,沈妤便改口问沈淮安的事。 荷香想了一下,边踱步边道:“要我说,沈少爷对小姐一直是很不错的。小姐刚来沈家的时候无依无靠,是沈少爷一直在照顾,佣人们都说沈少爷对小姐很不一般。” 沈妤满脸不信,“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不会让我嫁来盛家了。” “不不不,这都是夫人的主意。”荷香连忙纠正,“原本该嫁过来的是沈小姐,所有人也都这么认为。夫人把少爷支开了,大婚之前,才让小姐替换了沈小姐。少爷回去以后,还大闹一场,病了好久。” 沈妤失笑,她轻轻摇了摇头,只当听个故事。 沈淮安和原主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她已经是盛延茗的妻子,如果沈淮安真心为了她好,就应该少来招惹她。 他几次三番地纠缠,这足以说明,他并不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如今到了冬季,茶叶不再采收,但茶叶的销量却并不低。天冷了,很多人都喜欢呆在家里,茶叶反而成了一种解闷,暖和身子的必需品。 尤其是红茶,可以暖胃,市面上好的红茶供不应求。 闲来无事,沈妤就喜欢给自己泡茶,从选择茶叶,到冲泡,饮用,一遍一遍的尝试。 上好的茶叶,只用选择最优质的材料,最恰当的水温,最佳的饮用时间才能有最好的味道。 到了傍晚,外面竟飘起了雪花。 姜婆婆一直站在门外张望,“煦少爷这会儿该放学了,别他回来赶上下雪。” 沈妤也站在床前看雪,“下雪了堆雪人,打雪仗,他指不定多高兴呢。我已经让荷香吩咐下人去接,一会儿就回来了。” 南方的雪,不似北方那般纷纷扬扬,熙熙攘攘,雪花静静地飘落,无声无息。 沈妤眼前忍不住浮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他一身石青色的长衫立在天地间,脊背挺的笔直。 沈妤忍不住笑起来,她伸出手去,接住了一片落雪。 沈妤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来福忽然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 “大少奶奶,煦少爷被大夫人带走了!说是要去如意轩检查功课。” 来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见他神情焦急,姜婆婆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屋子里转圈。 除老夫人以外,大夫人是盛家第二位的女主人,姜婆婆自知得罪不起。 自从采薇住进盛家,大夫人已经有段日子没管盛晋煦的事,她突然要检查盛晋煦的功课,肯定不单单为了学业这么简单。 沈妤拎着裙子便往外走,“婆婆别急,我去如意轩看看。” 荷香撑了一把伞,跟在沈妤身后。 到了如意轩,沈妤远远地便听见大夫人的声音。 “煦儿,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不是乡下野地里出来的毛头小子,你将来可是要继承你爹爹的家业,接管盛家生意的。连千字文都背不出来,你也太不把学业当回事了吧?” 沈妤进门,正看见盛晋煦只穿着单衣跪在雪地里。院子里是光滑的石砖,大夫人脱去了盛晋煦的外衣,卷起了他的裤子,让他光着腿跪在冰凉的石砖上。 大夫人手里,还拿着一根藤条。 她一边说着,藤条一个劲地往盛晋煦身上打下去。 盛晋煦紧紧抿着嘴唇,清亮的眸子里含着泪珠,咬牙才没哭出声来。 大夫人抬手又要打,沈妤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藤条,挡在了大夫人面前。 采薇站在大夫人身后撑伞,大夫人稍不留神,胳膊朝着她的肚子撞过去。 “啊!”采薇惊呼一声,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大夫人慌了神,骂道:“沈妤,你个扫把星,你是不是就看我们盛家不顺眼,我管教自己的孙子你拦着不让,连延茗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你也不放过是不是?你这个丧门星,我儿就是被你克死了,你现在连我的孙子也不放过是不是?” “来人,还愣着干什么,请大夫,赶紧请大夫!” 如意轩的佣人婆子拥着采薇进了里屋,又有人急匆匆跑出去请大夫。 沈妤脱下来身上的披风将盛晋熹裹住,她蹲下身子,拿手帕擦干了盛晋煦脸上的泪珠。 盛晋煦抬起头,稚嫩的声音问:“娘亲,是不是煦儿又闯祸了?” 他长长的睫毛上还带着泪珠,明亮的眸子纤尘不染。 荷香道:“煦少爷别担心,大夫人这也真是的,是她好端端非要惩治煦少爷,也是她自己撞了采薇的肚子,她就是说破了天,也别想全赖在咱们头上。” 盛晋煦似懂非懂,眨巴着眼睛看向里屋。 沈妤牵起盛晋煦的手,“走吧,你祖母现在没工夫搭理咱们,咱们先回去。不是咱们惹出的事,让她自己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第九十八章 必须是男孩 采薇动了胎气,大夫人派人请来了清水镇中最有名的大夫,给她诊脉。 采薇虚弱地躺在床上,她半闭着眼睛,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道:“大夫人,不要责怪大少奶奶,是我自己不小心。” 大夫人伸出手来,她本想摸采薇的头,但到了跟前,最终放在了她的肚子上,“好孩子,延茗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们母子平安的,你别多想,好好养胎,任何人敢打你肚子里孩子的主意,我和她拼命。” 采薇点点头,大概是觉得大夫人眼里的凶光太吓人,她闭上了眼睛。 大夫诊过脉以后,大夫人将人请到了中堂。 请来的大夫姓叶,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中医,留着一撇山羊胡,背着药箱,说话亦一丝不苟。 叶大夫写好药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交给大夫人,他道:“这位姑娘只是略微动了胎气,按方子抓药,养伤一段日子,自会痊愈。” 大夫人点头应下,命女佣拿了一个荷包过来。 叶大夫掂了一下荷包,沉甸甸的,支吾着道:“盛夫人,采薇姑娘只是小毛病,不必……” “叶大夫不必客气,这次请你来,我还有一事请教。” 大夫人言辞闪烁,叶大夫就懂了。 叶大夫是清水镇最有名气的医生,尤其在妇产科这块,是那些年轻的后生比不上的。 他还有一项绝活,能辨别孩子的性别,基本上经他诊过脉,从他嘴里说出来,八九不离十。 盛延茗过世是九月份,而采薇怀孕是八月,此时她已经有六个多月的身孕。 大夫人将叶大夫请来,又用重金酬谢,其实是为了孩子的性别。 见叶大夫不说话,大夫人目光热切,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她怀的到底是不是男孩?” 叶大夫迟疑着,他正要回答,里屋突然传来采薇的声音。 “救命啊!我肚子好痛!救救我的孩子!” 听见孩子两个字,大夫人腾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她想也没想便进了内室。 叶大夫刚想跟过去,一个女佣悄悄拦住了他。 “叶大夫,我家姑娘肚子的一定是一个男孩,你若帮了我们这一把,有重金酬谢,如果你说了多余的话,有人会收拾你。”女佣在叶大夫耳边道,她的手伸进袖子,竟然掏出来一把黑色的手枪。 叶大夫还未反应过来,那女佣便低下头,继续拿鸡毛掸子打扫起来。 里屋里,大夫人的声音传来,“叶大夫,快请进来,刚才还好好的,肚子怎么会疼呢?” 这年头,手枪比金子还要贵,能有手枪的,都不是一般人。 叶大夫擦一擦额头的冷汗,他强装镇定进了内室。 采薇正在床上打滚,她怀里抱着一个软垫,额头上汗珠滚滚。 见叶大夫过来,采薇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她瞪着通红的眼睛,道:“大夫,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叶大夫手开始打颤,采薇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肉里,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诊脉的功夫,叶大夫将其中的利害关系想的一清二楚。 大夫人再问的时候,叶大夫便含糊道:“盛夫人,孩子无碍。采薇姑娘肚子痛是因为之前的冲撞,她身子太虚,承受不起任何冲撞。这次算是侥幸逃过一劫,以后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 叶大夫重新开了药方,出门的死后,他叮嘱道:“孩子大小都是一条性命,盛夫人若真心为您的孙子着想,就好好看护。” “孙子?真是孙子?”大夫人高兴地合不拢嘴,她对着天空拱手拜了几拜,“太好了,我儿有后了,我很快就要抱孙子了!” 大夫人对着满天神佛谢了一个遍,又转身吩咐,“快去厨房将我新得的燕窝炖上,还有这药方,要即可去抓来,服药可不能耽误。” “你们几个别在那扫院子里,我孙儿的事最重要,你们要跟在采薇身边,一步也不许离开。要是她出了差错,你们也别想活。” 佣人们齐声道是,一个个噤若寒蝉。 采薇喝了药,精神也好了许多,她靠在软垫上,十分虚弱地道:“大夫人,大少爷在的时候就对奴婢有恩,菩萨眷顾才让我有了这个孩子。可是采薇是个福薄的人,也不知道……” 说到后面,采薇掩面哭起来。 大夫人跟着叹气,想到盛延茗的事,她也禁不住悲从中来。 两人面对面伤心了半晌,大夫人才鼓起勇气一般,对采薇道:“延茗是个好孩子,都是我没护住他,让他娶了那个扫把星,新婚之夜就克死了我儿。现在她又来克我孙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她得逞的。” 采薇哭的更伤心了。 安顿好采薇,夜已经深了,大夫人召集了如意轩里所有的佣人,浩浩荡荡十几人去了扶云居。 沈妤正坐在床前洗脚,盛晋煦坐在床上,听她讲睡前故事。 听见外面的动静,盛晋煦从沈妤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往外看。 紧接着,他看见了大夫人苍白的一张脸,她通红着眼睛,像是黑夜中的鬼魅一般。 “娘亲……”盛晋煦缩回床上,躲在了沈妤身后。 大夫人已经带着人冲进了卧房,见沈妤换了衣裳,悠闲地坐在床边西郊,她禁不住怒火中烧。 “你个扫把星,克死了我儿子不说,还妄想克死我的孙子。你知不知道刚才采薇差点流产,你不去菩萨面前忏悔,还有心情在这里洗脚!” 沈妤拿了块帕子,她无视了大夫人的存在,慢腾腾地开始擦脚。 沈妤皮肤白皙,脚上的皮肤细嫩,粉红色的指甲如贝壳一般,她的裤腿卷起,露出了一段纤细圆润的小腿。 大夫人的注意力全在沈妤的脚上,这样一双美足,女人看了心生羡慕,若是个男人,岂不是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大夫人忍不住想,果然是个妖精,连脚都生的这么不安分,只会勾搭男人。 她怒气更盛,上前一步,一脚地踢翻了床边的洗脚盆。 第九十九章 你对的起谁? 大夫人指着沈妤的鼻子骂,“我儿延茗从小勤学苦读,拼了性命才攒下盛家这份家业。你不过是顶替了沈家小姐的名头,就享受这泼天的富贵。可你都做了什么,纵容孩子逃学打架,在外头勾搭别的男人,现在你连延茗唯一的骨血也不放过是吧?你的良心真是被狗吃了!” “你就是个丧门星,克死丈夫又来克儿子,你怎么不一头撞死呢?我要是你……” “你要是我怎样?”沈妤忽地站起身来,她将手中白色的擦脚布扔在了大夫人脚下。 三更半夜不睡觉来闹腾也就罢了,沈妤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暂且忍着,可是尊重并不等于一味地忍气吞声。 大夫人常年足不出户,她有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鼻梁挺直,面部线条硬朗。再带上这幅憎恶的表情,更是毫无美感可言。 这幅面相似乎说明,她天生就不是一个慈母贤妻,也不会做一个好婆婆,好的祖母。 沈妤比大夫人高出一头,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和她理论。 “婆婆,您口口声声说我良心被狗吃了,您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到底是谁先找茬,又是谁撞到了采薇的肚子?您和我过不去也就罢了,煦儿只是个四岁的孩子,喊延茗一声爹,您对我有怨气冲我来呀,把火撒在他身上算什么?” 大夫人气的浑身发抖,她冷哼了一声,道:“我冲你来?我敢吗?家里你有盛延卿护着,外面还勾搭沈家少爷,又会做生意,又能讨老太太欢心,我一个妇道人家,敢对你如何?” 沈妤偏过头去,她淡淡道:“你不想讲理,我说再多都没用。” 沈妤不想争吵,大夫人却觉得她油盐不进,她气的胸脯一起一伏,厉声质问道:“沈妤,不管怎样,我都是你的婆婆,你既然进了盛家的门,给我奉过茶,我立的规矩你就不得不听。” “你歪理再多,去外面讲去,我盛家不吃你这一套。” 沈妤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封建思想老顽固真可怕。 大夫人对着身后的佣人挥了挥手,立时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抓住了沈妤的胳膊。 又有一人抱住了床上的盛晋煦,强行把他拖下了床。 大夫人脸色铁青,“把这两人关到祠堂去,让他们对着延茗的牌位好好反省反省。” 荷香见状,冲过来想要阻拦,立即有婆子将她按住了。 扶云居里多是盛家的下人,姜婆婆又是个外人,不敢和大夫人叫板,一个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拿住了沈妤,大夫人心满意足地环视一圈,冷笑着道:“盛家有盛家的规矩,把荷香这死丫头看住了!你们谁要是敢出去多嘴,小心自己的舌头!” 沈妤挣扎,大夫人看她不顺眼不是一两天,但盛晋煦是无辜的,她想要求情,大夫人却命人拿手帕塞住了她的嘴。 夜已经深了,沈妤和盛晋煦都直穿着贴身的里衣,出了扶云居,冷风便嗖嗖地直往领子里灌,沈妤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你们这些坏人,你们放开我娘亲!”盛晋煦对抓住他的女佣拳打脚踢。 大夫人狠狠拧了他一把,恶狠狠道:“你个小白眼狼,你能过继来盛家,你以为是谁点的头? 很好,你现在是和你这个没教养的娘一样了是不是?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一路说着,一行人已经到了祠堂门前。 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大夫人命人将沈妤和盛晋煦扔了进去。 紧接着,门又被哐当一声关上了。 没有了束缚,沈妤立即将盛晋煦搂进了怀里。 祠堂里冷冷清清,桌上供奉着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盛延茗的牌位,在最下排,他是年轻一辈里走得最早的那一个。 沈妤心中忍不住道,有一个母夜叉一样的娘,换成谁也活不久。 这里没有炭火,入夜以后更是冷的厉害,沈妤揉搓着盛晋煦的身体,柔声道:“煦儿别怕,你祖母只是一时生气,等天亮了,她就会放我们出去的。” 盛晋煦点点头,他也抱住了沈妤,“娘亲,煦儿给你暖暖身子。” 来盛家一个多月,原先那个瘦巴巴的的男孩子长了不少肉,抱在怀里柔软温暖。 沈妤找了几个蒲团过来,铺好,又扯了两块桌布,将盛晋煦严严实实裹起来。 只是白天刚下过雪,夜里便格外冷,尽管两人依偎在一起,沈妤的牙齿还是在不停地打架。 祠堂里静悄悄的,烛火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拉的老长。 不知不觉中,两个人躺在蒲团上,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后半夜,沈妤是被冻醒的,她双脚发麻,冷风直往衣服里灌。 这时候,怀里的盛晋煦就像是一个小火炉,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温暖。 看着盛晋煦熟睡的样子,沈妤勾唇一笑,她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了小家伙的脑袋。 突然间,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她摸了摸盛晋煦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额头,立即坐了起来。 “煦儿,你醒醒,你身上怎么这么烫?”沈妤有些慌乱,她扶着盛晋煦坐了起来。 小家伙睡得迷迷糊糊,眼睛睁不开,只是一个劲地喊,“娘亲……” 沈妤抱住了他,这孩子怕是发烧烧糊涂了。 沈妤没带过孩子,但她也知道小孩子免疫力低,生病了如果不赶紧送医院,就会引发一系列的并发症。 然而这年代医疗技术那么落后,随便什么病都能要人性命。 沈妤心里发慌,她站起身来,跑到门边一阵乱拍,“来人,快来人,煦少爷生病了,快去请大夫!”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冬天冷,外面又在下雪,安排守门的婆子早就找地方睡觉去了,祠堂的门用一把锁锁住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更出不去。 祠堂里有许多牌位和木质的桌椅,为了防火,这里的窗户也是封死的,出去几乎没有可能。 第一百章 盛晋煦病了 外面寒风呼啸,供桌上的烛火颤抖了几下,忽地熄灭了。 沈妤在黑暗中枯坐着,她怀里抱着浑身滚烫的盛晋煦,无助感铺天盖地般袭来。 她拼尽全力想要争取的,不过是一份平静的生活,她只想这个孩子平平安安。 “娘亲,别怕……” 孩子稚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沈妤的脸。 即便烧的糊里糊涂,浑身乏力,他依旧想尽全力保护沈妤。 冷风刺骨,沈妤心里却暖融融的。 静坐了片刻,她安顿好昏睡当中的盛晋煦,走到供桌前,随手抄起一个牌位,朝着窗户走过去。 为了防火,窗户内侧用木板钉死了,把木板敲掉,两人便可以从窗户爬出去。 沈妤看一眼手里的牌位,心里忍不住也一声叹息。 大夫人最讲究礼数,如果她知道拜她所赐,祠堂里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要惨遭毒手,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 沈妤紧紧攥住牌位,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敲击着。 她虎口被震的生疼,铁钉划破了她的手,她却如同魔怔了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 敲击声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但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窗户上的木板也只是微微倾斜,没有任何脱落的迹象。 沈妤站在窗前,就在她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窗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妤?你还好吗?” “二爷!”沈妤的眼泪刷刷往下掉,她强忍着不哭出声来,装作镇定道,“煦儿发烧了,我要带他出去看大夫。” “离窗户远一点。”盛延卿道。 沈妤刚退后两步,窗户便“哐当”一声被人用大力破开了。 盛延卿爬上窗台,他跳进祠堂里,走到蒲团边,摸了摸盛晋煦的额头。 祠堂里冰冷刺骨,盛延卿身上裹着厚厚的外衣,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眼地上的蒲团和窗帘,语气微怒,“这一晚上你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沈妤的眼泪不听话地淌下来,她挤出一个笑容,道:“我还好,就是把煦儿冻着了,他烧了好一会儿,得赶紧去看大夫。” 她要去抱盛晋煦,手却被盛延卿拉住了。 “沈妤……我……”盛延卿的语气,透着满满的自责。 沈妤慌忙抽回手,“二爷,这里是祠堂,先离开这里吧。” 盛延卿脱下身上的风氅,裹在了沈妤身上,而后他又脱下了外衣,将盛晋煦包好,抱在了怀里。 大夫人带人来扶云居闹事的时候,沈妤正换了衣裳准备洗澡睡觉,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脚上趿拉着一双单薄的绣鞋。 在祠堂里捱了大半夜,她身体几乎被冻僵,身上突然裹了件厚厚的衣裳,才慢慢暖和过来。 两人一路回了扶云居,盛延卿吩咐了人去请大夫。 扶云居门口,大夫人怕荷香去给老夫人通风报信,她临时正安排了两个小厮看着。 见沈妤回来,其中一人上前黑着脸道,“大少奶奶,没有大夫人的吩咐,你怎么能……” 他话还没说完,盛延卿便飞起一脚,将人踹到在地上。 “二爷饶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都是大夫人的意思!” 两名小厮慌忙跪地求饶,盛延卿极少发火,两人都吓坏了,连带着院子里看守荷香的婆子,都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盛延卿冷冷地瞥了她们一眼,抱着盛晋煦进了内室。 荷香和姜婆婆正在屋子里打盹,见沈妤回来,两人急匆匆迎了上来。 荷香拉住了沈妤的手,“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手怎么这么冰,这一晚上你和煦少爷都是怎么过的?” 沈妤轻轻摇头,只是道:“快看看煦儿,他一直在发烧。” 盛延卿已经将人放在了床上,姜婆婆摸了摸盛晋煦的脑袋,焦急道:“怎么这么烫,大半夜的这可怎么办是好?” 正说着,来福领了大夫进来。 诊过脉,开了药,一屋子人的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落了下来。 姜婆婆守在盛晋煦身边,荷香端了姜汤过来,道:“大少奶奶,二爷,外面这么冷,你们喝一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盛延卿没接话,他脸色阴沉沉的,起身便往外走。 沈妤抓起一旁的衣裳去追,但盛延卿步子太快,人已经不见了。 天色已经大亮,来福见盛延卿气势汹汹的样子,有些后怕道:“我从小就来盛家了,还从没见过二爷发火。” 盛家是书香门第,盛延卿和煦温雅,身上带着几分书生气,朗月清风一般,喜怒不会形于色。 见他这幅样子,沈妤心里隐隐有些担心,他怕是要去找大夫人说理。 大夫人看他一向不惯,沈妤怕两人再发生冲突,忙命来福去打探情况。 折腾了大半夜,盛晋煦的烧总算是退了,沈妤换上了暖和的衣裳,吃了早饭,精神也恢复了许多。 来福还没回来,大夫人却上门问罪来了。 “沈妤,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在外面勾搭野男人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敢毁坏祠堂的牌位,污了盛家列祖列宗的视听。原来你不仅仅是针对我,连盛家先祖你也不放在眼里,你枉顾人伦,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大夫人话说的实在难听,荷香忍不住道:“大夫人,昨天晚上煦少爷发高烧,如果不是大少奶奶,他命都没了。” 盛晋煦是过继在盛延茗名下的,荷香本以为大夫人会心存怜悯,稍稍收敛一些。 不料,大夫人只是冷哼了一声,冷冷道:“他身为盛家的子孙在学业上不上进,连个千字文都背不出来,就该罚。我盛家的孩子,要是连这么点苦都吃不了,那是他福薄命贱,没资格当我们盛家的长孙。” 昨夜下了雪,今天早上便格外冷,大夫人穿着厚厚的大袄,戴着兔毛围巾,怀里抱着暖手的抱枕,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 她趾高气扬地站在院子里,一副不识人间疾苦的模样。 想到昨夜的艰难处境,沈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第一百零一章 不配做长辈 她站起身来,直视大夫人的双眼,淡淡道:“我敬你是长辈,喊你一声婆婆,但有些话是你一个做长辈的该说出来的吗?你对我有怨气尽可以把火气撒在我身上,煦儿只是个四岁的孩子,他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当初吵着闹着要将他过继来的是你,现在弃之如敝履的也是你,不就是因为采薇肚子里的孩子吗?你现在有了新的指望,就可以无视别人的性命,把别人踩在脚下随意践踏吗?” “你每天都在抱怨,这个做的不好,那个做的不对,连老天爷也对你不公平,夺走你的儿子。但是你有没有反思过你自己,如果不是你逼着延茗熬干了身子,他会走的这么早吗?你现在的处境,全是你一手造就的。” 沈妤一口气将藏在心里的话全部说了出来,大夫人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她想打断,但沈妤却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沈妤继续道:“我的好婆婆,你每日以盛家的女主人自居,但盛家生意出现问题,被人诬陷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关进牢房,你想的不是怎么洗脱嫌疑,而是在我的饭菜里下毒,你黑心到这种地步,活该断子绝孙。” 大夫人伸出手,她指着沈妤,手颤抖不停。 “你……沈妤……你居然敢说我断子绝孙……你也……” 大夫人话还没说完,突然身子一斜,栽倒下去。 她身后的佣人赶紧去扶,几人连拖带拽,带着她离开了扶云居。 荷香看得目瞪口呆,她看看落荒而逃的大夫人,再看看沈妤,心底由衷的佩服。 卧房里,姜婆婆坐在床边,她正在用手指理顺盛晋煦的头发。 刚才一番争吵,她怕盛晋煦听见,捂住了他的耳朵。 见沈妤进来,她叹气道:“大少奶奶,说句你不爱听的,大夫人做得再不对,她也是你的婆婆,你们往后还要在一个屋檐下。” 沈妤摸到手边一杯温热的茶水,她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她擦擦嘴,道:“刚才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渴死我了。往后自然还要和她相处,这并不代表我就要逆来顺受,今天,我只想表明我的态度。” 姜婆婆道:“老话怎么说的来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女人这辈子都不容易,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沈妤没有说话,她望向床上躺着的盛晋煦。 她可以熬,但是盛晋煦只是个四岁的孩子,再继续下去,大夫人只会变本加厉。 采薇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如果她顺利生下一个男孩,盛晋煦在盛家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越是这种时候,沈妤越要表明态度,她会拼命护着这孩子。 如意轩里,大夫人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目光空洞。 采薇挺着肚子走过来,她安慰道:“大夫人,人人都说沈妤是个母老虎,发起疯来谁都怕,咱们不和她一般见识,往后绕着她走还不行吗?” 大夫人刚才是被硬生生气晕了,沈妤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她立即气血上涌,一口气喘不过来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躺了这么大半天,她也开始缓过来。 她扯掉了头上的热毛巾,恶狠狠道:“我在盛家管别人管了一辈子,没想到到头来被自己的儿媳妇……唉……老了老了……我当初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娶进来这样一个丧门星呢!” 听见儿媳妇三个字,采薇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脸忧愁道:“别的倒是没什么,可大少奶奶说断子绝孙,我担心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敢!”大夫人瞪大了眼睛,“有我在,这天还塌不下来。” “可是,外人都说,”采薇拿手帕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大夫人头痛地揉了揉额头,有气无力道:“外人说什么?” “她们说大少奶奶现在连大夫人的话都不听了,老夫人又偏心她,还有一个孩子傍身,将来这盛家指定是她说了算。”采薇伸手摇晃大夫人的胳膊,“大夫人,采薇也是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不管是男是女,将来我们母子两个总要在盛家讨生活,可是沈妤在的话,采薇实在不敢……” 采薇是想劝大夫人,趁机将沈妤赶出盛家。 大夫人被摇晃的有些头晕,她冷漠地推开了采薇的手,满脸疲惫道:“沈妤勾搭这个,勾搭那个,她现在就盼着我把她赶出盛家,让她去和外面那些野男人厮混吧?越是这样,我偏要留着她,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往后才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大夫人朝着空气伸出手,又紧紧地攥起拳头,仿佛掐住了沈妤的脖子。 这几日天气不好,下过雪路面滑,大夫人便留在屋子里休养。 好容易缓过劲来,下午的时候,又有一个消息让她头痛欲裂。 大夫人姓陆,陆家也是清水镇数得上的书香门第,往前还出过一位探花,几位秀才。 只是,陆家人学问好,做生意却并不上道。 大夫人嫁到盛家以后,盛家对陆家多有帮衬,老夫人甚至将盛家的十几家铺子交到陆家人手里。 这些年,陆家也习惯了张嘴吃饭,十分懒散。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但现在陆家居然派来来说,盛家临时收回了陆家名下的铺子,原本在盛家茶园供职的陆家人,也尽数遣回啦家。 大夫人气的摔了手边的茶盏,“真是长本事了,当年我好心留下那个小崽子一条命,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盛延卿啊盛延卿,你总算露出来你的真面目了,为了一个外人动我们陆家的生意!” “贱人!贱人生的贱种!”大夫人表情狰狞,她从软榻上一跃而起,怒气冲冲地摔碎了屋子里所有的瓷器。 采薇躲在外面偷看,她从来没见过大夫人像这样丧失理智。 “怎么回事?”采薇扭头问一个年长的婆婆。 采薇是在盛延茗身边待过的人,她对盛家的事多少有些了解。 第一百零二章 谣言 盛家大房共有两位少爷,明面上盛延茗是当家人,总管盛家生意。但他体弱多病,只能看看账本,写写算算,外面生意上的事情,多是盛延卿一手打理。 盛延茗有分寸,盛延卿又不争不抢,兄弟二人的关系处的很不错。 采薇当年在扶云居的时候,盛延卿就常常来找盛延茗品茶下棋。 大夫人应当高兴盛延茗有这样一个助力,如今盛家的生意又全部指望着盛延卿,采薇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大夫人为何会有这么深的怨念。 采薇年纪轻,她便问如意轩的老人。 那婆子抬头看了采薇一眼,她并没有回答,反而一脸晦气地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要是让大夫人知道了,小心你的舌头。” 采薇不再多问,她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大夫人原本只是被气晕了,但知道了陆家的事情以后,她每日神思郁结,居然一病不起。 大夫请了,药也吃了不少,但始终不见好转。 盛家大院里又开始传,沈妤不孝顺,她为了沈家少爷和大夫人发生冲突,活生生将大夫人气的一病不起。 又有人说,盛家二爷对他新婚守寡的嫂子念念不忘,为了她居然针对大夫人的娘家,给大夫人施加压力。 荷香去洗衣房送脏衣服,远远地就听见几个婆子在嚼舌根子。 她把木盆“咚”地扔在了地上,道:“你们有什么话不用藏着掖着,偷着说多没意思,来来来,大声一点,让我也听听。” 一个婆子道:“果然什么主子教出来什么奴才,跟主子一样没教养。” 又有人道:“你也是沈家出来的,该不会是沈家少爷安排在大少奶奶身边的吧?新婚当晚大少爷死的莫名其妙,该不会也和你有关系吧?” “你们胡说什么!怎么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荷香气的浑身发抖。 她衣服也顾不上洗了,端着木盆又回了扶云居。 沈妤正在屋子里教盛晋煦认字,见荷香抱着木盆气冲冲地回来,问:“怎么了?谁惹我们的小姑奶奶了?” 荷香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撇着嘴道:“小姐,也不知道谁在背后散播谣言,最近家里都在传,说你把大夫人气病了,还和沈少爷,二爷两个人不清不楚。” “这件事明明是大夫人先起的头,她要是不把你和煦少爷关进祠堂,煦少爷怎么会生病,又怎么会有后面的事?” 荷香是个**桶,一点就着,沈妤淡笑着摇摇头,给她倒了一杯茶。 散布谣言的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大夫人和她起冲突,能获利的人当然是采薇。 沈妤越发看不懂了,采薇想要的,似乎比金钱要多很多。 她原本以为,采薇只是想借着肚子里的孩子狠狠地讹一笔,但她一次次挑拨离间,搬弄是非,把盛家搅得鸡犬不宁。 谣言止于智者,但哪有那么多的明事理之人呢?她们会因为谣言看轻一个人,评价一个人,甚至恶意中伤一个人。 沈妤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除了等风波过去,也做不了什么。 荷香依旧愤愤不平,沈妤只好安慰她道:“谣言算什么,确实是我气病了大夫人,二爷也确实因为大夫人无理的举动,收回了陆家人手里的铺子。现在最生气,最郁闷的,应该是大夫人。” “毕竟,谣言无关痛痒,而一口恶气出不来,憋屈是真的,陆家人的损失也是真的。” 荷香转念一想,忍不住拍手叫好,“我怎么没想到呢,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去,无关痛痒。” 想到这一层,荷香又开开心心地去洗衣服了。 往后的几天,沈妤并没有去茶坊,一来她要照顾生病的盛晋煦,二来,外面谣言实在是传的太厉害,沈妤不想看别人脸色。 屋檐上的积雪已尽数消融,沈妤捧了一杯热茶,在窗前看书。 “哟,大少奶奶忙着呢?”陶妈妈笑呵呵地走了进来,“老夫人看雪都消了,想找大少奶奶过去说说话。” 沈妤点头答应,离事情发生已经有十几天,算算时候,老夫人也该出面了。 到了鹤寿堂,盛老夫人正拢了一个暖炉在榻上喝茶。 “孙媳妇见过老夫人。”沈妤按规矩福了福身。 老夫人恩了一声,她并未像往常那样让沈妤入座,而是慢悠悠地喝了一盏茶,才抬起头看向沈妤。 盛家老夫人满头银发,平日里再慈祥不过,但今日的她,并没有玩笑说闹的心情。 沈妤规规矩矩地站在老夫人面前,任由她打量,她没做什么错事,自然问心无愧。 老夫人上上下下看了沈妤半晌,才缓缓地开口道:“青春美貌,正是大好的时候,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如果换做是我,也会有一点不甘心。” 老夫人沉默了一瞬,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一刹那的迷离。 沈妤知道老夫人是在说最近的流言蜚语,她抬起头,迎上了老夫人的目光,“老祖宗有话不妨对孙媳妇直说。” 窗外有几只鸟雀飞过,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暖融融的阳光下,外面的世界一派热闹景象,越发显得鹤寿堂里一片寂静。 老夫人就坐在窗下那一片暖暖的阳光里,她抬眸瞪了沈妤一眼,“你倒是个爽快人,但是女人太聪明,太精明强干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个世道,终归是男人做主的世道,女人,最重要的是清誉。” 沈妤垂下眼睑,她澄澈的眼眸中,荡起一丝涟漪。 她从前打心底里敬佩老夫人,觉得她一手保住盛家的生意,让盛家转危为安。但现在看来,老夫人终究是旧时代的女人,她和大夫人想的一样,把女人的名声看得至关重要。 在她们心里,女人从来都是男人的附属品罢了。 观念方面的问题,沈妤不做过多评价。盛家老夫人的观点,她不反驳,也不认同。 “沈妤,你当初既然决定留在盛家,就是盛家的儿媳妇,盛家的规矩大过一切。外面立的那三座牌坊有日子没人看了,你去那里好好想想吧。”盛老夫人静静地说道。 第一百零三章 盛老夫人的告诫 沈妤躬身行礼,她转身要出去,却又停住了脚步。 她抬眸,一双冰魄般眸子眸光清亮,她道:“外面的谣言孙媳妇也听说了不少,但我还想为自己分辨两句。沈家少爷是过去的事情了,不管我们之间有过什么,我都不会再回头。至于二爷,我是他的嫂嫂。” 盛老夫人微微点头,她似乎没有把这些话听到心里去,合上了眼睛闭目养神。 沈妤离开鹤寿堂以后,陶妈妈道:“老夫人,依奴婢看大少奶奶不像那种浪荡的女人,她要真和别人有点什么,早就离开盛家,和那个人双宿双飞了。她留在这里,受大夫人的气,遭别人白眼,图什么?” 陶妈妈一向对沈妤有好感,心里多少偏向她。陶妈妈眼里,沈妤是个敢作敢当,有本事的女人,离开了盛家,她又不是活不下去。 盛老夫人抬头看向窗外,半晌,她长长叹了口气。 “陶妈妈,你跟着我这么些年,有些事还看不明白吗?当年那个人也是这样,但结果如何呢?”盛老夫人幽幽地说道。 清水镇是有名的盛产茶叶的地方,来往的客商络绎不绝,除了这里的茶叶,当地人还对镇子东头的那几块牌坊津津乐道。 在这些牌坊当中,其中有久负盛名的盛家,就有足足三块,分别属于盛家老夫人和她的两个媳妇。 人人都说盛家是书香门第,美德自百年前便开始传承,这家生意做得好,也得益于此。 沈妤静静地站在牌坊前,她伸出手,一字一字读着牌坊上面刻的小字。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她白色的披风上。她墨色的秀发挽起,上面簪着一只梅花图样的簪子,细细的流苏随风摇摆。 十八岁的她,肤白胜雪,两瓣薄唇红润细嫩,正是花开一样的年纪。 她静静地立在高大的石碑前,身姿窈窕,令所有的景物都失了颜色。 最近有关沈妤的传闻很多,说她是个如何不守妇道的女人,新婚之夜克死了丈夫,转而就勾搭小叔子。又有人说她如何和沈家少爷纠缠不清,拿了沈家多少好处才替嫁到盛家。 人人都说她是一个靠几分姿色吃饭的女人,家里靠着盛家二爷,外面靠着沈家少爷。 沈妤极少抛头露面,即便是去茶坊,她也是早出晚归,只和几个亲信管事打交道,对于沈妤本人,大多数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但今天见了沈妤本人,才发现她并不似传闻中那样张扬,她甚至不风骚,不妩媚。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温柔乖巧。 她不争不抢,就足以让所有美景都失了颜色。她像前几日的那场雪一般,清冷孤傲,可望而不可即。 这样的女人,是不可能,也不需要靠任何男人的。 沈妤站在牌坊前,她一字一字地仔仔细细地将上面的字读了三遍,她无视了周围人的目光。 对付谣言最好的方法,便是不解释,不强调。她今天出现在这里,也是想告诉那些散步谣言的人,她不害怕。 往后几日,有一件事的风头将铺天盖地的谣言压了下去,盛家二爷要议亲。 传言说他最近和省城的一位小姐走的很近,两家门第相当,郎才女貌,女方有意要订下这桩婚事。 只是,盛家二爷年幼丧母,他从小就长在大夫人身边,与盛延茗兄弟情深。 盛延茗死了不到一年,盛延卿不会在这个档子上议亲。 这件事传出来,有关沈妤和盛延卿的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消息也传到扶云居,荷香煞有其事地道:“二爷这样的人,不知道将来要娶个怎样的女人。不不不,应该说,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他。” 沈妤轻笑着摇头,她心里知道,这是盛延卿在用自己的方式消除谣言。 老夫人也就陆家的事和盛延卿谈过,但他做事有理有据,陆家又靠着盛家这座大山吃了许多年闲饭,老夫人也没话说。 大夫人为这事病了有半个多月,进了腊月才慢慢好转。 过年,不管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在民国,都是一件十分隆重的事情。 盛延茗死后,盛家难得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老夫人传话出来,让大家按自己的想法随意操办。 二房一直想去去晦气,腊八刚过就开始筹办年货。 盛延伟照旧花天酒地,每日不回家,二夫人乐得清闲,每日哼着小曲,查查账,采买一下东西,自得其乐。 看见院子里佣人置办的红灯笼,许馨月咣当一声摔上了房门,嚷道:“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安心养病,过个年有什么好高兴的,一天到晚不消停!” 她扭头,看见镜子里的肤色暗黄的自己,禁不住尖叫出声来。 “小姐,医生说手术后都会这样的,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环儿把镜子转到了一边。 一转身的功夫,许馨月已经泪流满面。 她瘫坐在地上,喃喃道:“会好吗?真的还会好吗?” 许馨月读过书,她知道,切掉了**,她就没有生育能力了,慢慢的,她还会失去女性身上的一些特征,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自手术以后,盛延伟再没有进过她的房间,他有了更好的借口,夜不归宿。 许馨月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完了,她无数次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每次,想到盛延卿还活在这个人世间,她心中又会生出几分不舍。 他还活着,她怎么可以死呢? 环儿在收拾桌子上乱糟糟的东西,她流着泪道:“三少奶奶,老天已经不公平,你何苦还这么作践自己呢?别人都欢欢喜喜地准备过年,你这样子,也只会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偷着乐。” 许馨月颓然坐在地上,她的语气满是哀切,“瞧不起我的人?我这样子,谁还会正眼看我?我在他们眼里,连个女人都算不上了。” 想到自己流掉的那个孩子,许馨月想起来盛家大房的一桩趣事,盛延茗院子里一个丫鬟声称怀了盛家的孩子。 第一百零四章 家宴 采薇因为盛延伟被逐出盛家,许馨月对这件事多少有点印象。 这件事有趣的地方就在于,盛延茗死无对证,采薇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不是盛家的,谁也不能断定。 腊月初十,盛家按照惯例要举行祭祀活动,祭奠列祖列宗。 这样隆重的祭祀,包括后面的家宴,许馨月都不得不出席。 有些日子不出门,她脸色苍白,走起路脑袋发昏,看起来羸弱不堪。 正午的家宴上,荷香远远地瞥见了许馨月,指给沈妤看,“小姐,二房的三少奶奶出来了。真是奇怪,三少爷和三少奶奶是夫妻,居然不是一块来的。” 许馨月曾经多次针对沈妤,荷香都还一一记着,说话难免带有情绪。 沈妤拿了一块糕点吃着,淡淡道:“上次流产以后,也不知道她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那是个大手术。” 荷香正要把自己听到的小道消息说给沈妤听,正座上的老夫人突然道:“阿妤,你来说说看,今年我老婆子做得这身衣裳是不是太鲜亮了?” 沈妤抬头,今天盛老太太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斜襟衫,下面是同色的斓裙,款式是老的,唯有颜色鲜亮了些。 二夫人嘴甜,立即道:“老祖宗,红色最显气色,再说了,这又不是正红色,暗红色稳重,不挑人。” 盛家上下衣服大都是暗色的,要么就是素素的米,白,没有半点过节的气氛,老夫人今年这件衣裳,倒是多少有些喜气。 陶妈妈也道:“老夫人最近不是老犯头痛的毛病吗,穿的喜气一点,什么灾啊病啊都没了。” 几人哄得老夫人笑起来,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没人留意到角落里的许馨月。 吃过饭,喝茶的时候,沈妤很随意地问:“祖母,听陶妈妈说您时常头痛,看过大夫没有?” 头痛是很多病症的先兆,在医疗技术不发达的民国时期,缺乏先进的医疗器械,最可怕的是不把病痛放在心上,拖成了大毛病。 老夫人笑着道:“还是阿妤有心,陶妈妈提了一句你就记住了。这都是**病了,阴天下雨就会犯。看过不少大夫,药更是常吃,但就是不见好。” 老夫人习惯性地揉揉太阳穴,她这几天睡得也不好,仔细看不难发现她眼下的黑眼圈。 “中医不管用的话,祖母有没有想过看西医呢?”沈妤提议,“现在很多人也看西医,能治好很多病呢!” 说到西医,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往许馨月身上瞥。 上一次盛家请西医还是许馨月难产,医生切掉了许馨月的**,她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 有时候老夫人还会忍不住想,动辄就切掉身上的什么,医生也真下得去手。她又想,如果当时没有听西医的,而是请了一个中医,说不定许馨月现在还能生育。 想到此处,老夫人满脸不信道:“中医是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人不能忘本,那些洋玩意谁能信得过?” 老夫人对西医做这种评价,沈妤也就不再说什么。 倒是许馨月,脸色一直十分难看。 从鹤寿堂出来,沈妤在转角遇见了许馨月。 “这么巧……”许馨月牵了下嘴角,挤出来一个笑容,她对沈妤的感觉很复杂。 沈妤也笑了下,她见许馨月脸色很差,眼尾还有瘢,好心道:“我从前也见过别人做类似的手术,如果西医那里有激素类药物,能缓解很多症状。” “是吗?”许馨月似笑非笑地瞥了沈妤一眼,心里面暗骂了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两人就站在转角处,这时,许馨月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你们也来看祖母?” 许馨月的眼眸中有光亮起来,她听出来那是盛延卿的声音。 她一整天都耷拉着一张脸,这会儿却容光焕发,满面笑容。 可是,等她回过头去,却看见盛延卿直接朝沈妤走过去,他完全忽视了她的存在。 盛延卿对沈妤道:“我正要去找你,过几天在省城有个茶会,有一个大客户要过来。他和人做生意,一次签一年的合同,但是此人有个习惯,在签合同以前,他会让所有的茶商斗茶。” “斗茶?你是说比赛品茶,泡茶吗?”沈妤两眼放光。 任何形式的比拼,都是同行间的切磋,沈妤自穿越以来还没接触过多少同行,她很想见识一下,民国时期的茶会。 盛延卿点头,“和你想的差不多,不过要有些难度。” “有难度最好。”沈妤笑着道,她满脸期待。 盛延卿被沈妤逗笑了,他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笑声爽朗。 去省城参加茶会不是件小事,还需要征得老夫人的同意,两人当即决定,立即返回鹤寿堂,和老夫人说明情况。 许馨月死死盯着沈妤的背影,她紧紧绞着手里的帕子,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 家宴刚刚结束,一家人都聚在鹤寿堂陪老夫人说话,佣人们也围着鹤寿堂转,花园里冷冷清清。 许馨月一个人在花园里踱步,李胜从小路绕到了她前面。 许馨月脸上还挂着泪珠,她感慨道:“李胜,你说凭什么有些人就能这么好命呢?凭什么沈妤什么都有,她没了丈夫,却还有二爷,有沈家少爷,后来还有了过继来的孩子。” “你说说,都是人,凭什么境遇就这么不一样呢?” 李胜是盛家的长工,他习惯性地微微弓着身子。瞥见许馨月脸颊上的泪珠,他手足无措。 “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只要我能办到。”李胜想了想,道。 许馨月摇摇头,“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争来争去,我争的过谁呢?” 她说完,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 李胜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紧紧攥着拳头,心中忍不住想,许馨月这样子,都是盛延卿和沈妤害的。 他想到了许馨月意外流掉的那个孩子——那是他的孩子,心中的怨念更甚。许馨月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念想,谁毁了她,他就要毁了谁。 第一百零五章 独处的机会 鹤寿堂里,两位夫人正围在老夫人跟前拉家常。祭祀进行地很顺利,老夫人心情不错,两位夫人虽然各有各的小心思,但没人会在这时候触霉头。 见盛延卿和沈妤去而复返,老夫人笑着问:“怎么,你们两个是没听够我这个老婆子的絮叨,又回来啦?” “平时在外面跑生意,孙儿想和祖母多待都来不及,趁着过年,往后要多来鹤寿堂叨扰了。”盛延卿脸上也带着笑容。 一句话,将盛家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到了年底,盛家茶坊里交了总账,生意在盛延卿的打理下井井有条,尤其是下半年,茶叶的销量接近往常的两倍。 看见盛家的生意蒸蒸日上,老夫人对盛延卿多了几分认可。 老夫人满是赞赏之色,“这一年来你也辛苦了,自延茗走后,家里的生意便全压在你一人的身上。你能扛起这个担子,也不枉费你大哥的一番苦心,对得起盛家的列祖列宗了。” 初十要举行祭祀活动,盛延伟也不敢放肆,乖乖待在家里,这会儿正凑在老夫人跟前卖乖。 同样是盛家的子孙,老夫人对盛延卿满是赞赏,盛延伟立时有些坐不住了。 二夫人也阴测测地看了盛延卿一眼,小声嘀咕,“盛家的生意是多少年的攒下的,要是交到我们延伟手中,未必比他差。” 老夫人夸的是大房的人,大夫人脸色却也不怎么好看。 她道:“老夫人,不是我要给延茗脸上贴金,这半年来,延卿只是接手了从前的生意。客户都是现成了,说到底还不是我们延茗的功劳?” 沈妤正在等大夫人这句话,她立即笑道:“大夫人,你怕是忘了新茶翻云龙和清水镇的茶会了?先不说翻云龙的价格被炒到多少,光说这茶会,就给咱们带来了多少生意?” 大夫人翻了个白眼,低头整理自己的裙子。自上次盛延卿针对大夫人的母家,收回了陆家人手里所有的铺子,婆媳两个还没说过话。 大夫人一口恶气还没出,她不想接沈妤的话茬。 “茶会也好,翻云龙也罢,还不都是从前的客户,还不都是咱们盛家多年累积下的声誉?”二夫人难得和大夫人统一战线,她凉凉地说道。 家宴本该其乐融融,现在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空气中弥漫着**的味道。 老夫人重重地放下茶杯,制止了这个话题。 盛延卿和沈妤交换了一下眼色,他早料到两位夫人会如此。 在气氛慢慢变得尴尬的时候,他犹豫着说道:“老夫人,夫人和婶婶说的不无道理。这一年来,咱们茶坊的生意重心都在老客户身上,利润总归有限。 我这几天也在想这个问题,正巧最近省城有个茶会,会有几个大客户参加,各家凭本事拿订单。嫂嫂精通茶艺,我想带她同去,在年前再为盛家争取一桩生意。” 盛延卿语速很慢,他将事情的原委讲的清清楚楚。 他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却朝着沈妤望过去。 盛延伟阴阳怪气道:“二哥,你口口声声说生意,要我看,你就是想借机和大嫂独处吧?这段时间坊间可是传的沸沸扬扬,说的有鼻子有眼。今天没有外人,你的倒是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和大嫂究竟是怎么回事?” 盛延伟眯起眼睛,笑眯眯地望着盛延卿,目光透着些危险的味道。 盛延卿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说了是去谈生意,盛家如果还有谁的茶艺比得过大嫂,我愿和她同去。” 盛延伟一日都离不开酒,家宴上多喝了两杯,便借着酒劲耍横。 他不依不饶,冷哼道,“二哥,你别当别人都是瞎子,盛家的人都是傻子了好不好?你们两个私下不是一两回,早晚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连带整个盛家,都要被你们抹黑。” 盛延卿微微侧身,他不想和一个醉鬼纠缠。 大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当家主母的架子,道:“延卿,我知道你是为了盛家的生意,但盛家在清水镇不是一两日,生意重要,声名也重要。如果连名声都保不住,赚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沈妤嘴角勾了一下,大夫人果然还是那一套,什么礼义廉耻,清誉声名,任何时候都不肯放下。 她想要去省城参加茶会,却又不好刻意表现,于是故作难为的模样,抬头问老夫人,“祖母,马上就要过年了,家里也有好多事情要打理,茶会的事情,祖母做主吧。” “大嫂!”盛延卿有些着急,“这次省城要来的可是北平的有名客商,在北平商会中很有威望,要是做成了这单生意,给我们带来的利益远比表面的要大许多。” 沈妤欲擒故纵,盛延卿则在强调茶会的重要性。 老夫人暗自思忖了片刻,缓缓地开口道:“清水镇终究是个小地方,要想把生意做大,就要去省城,这未尝不是个机会。” 老夫人刚有些松口,大夫人便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老夫人,这怎么能行,他们两个在您眼皮底下都能生出来这么多是非,去了省城还不得把天翻过来?” 盛延伟想帮腔,二夫人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她巴不得盛延卿和沈妤出丑,犯了家规,被逐出盛家才好。 老夫人轻轻捻着手里的一串佛珠,大夫人说的也不无道理,她微沉下脸色,道:“不管传闻真假,年关下是非多,你们两人出去,不可在外留宿,不可独处,绝对不能落人口舌。” 沈妤心底雀跃,老夫人这话的意思是答应了。 袖子下,她纤薄细嫩的小手交叠在一起,轻轻揉搓着。 正思量着去省城要做点什么,老夫人又道:“前几天我还在和陶妈妈说省城布行里有许多新样式的料子,这次去你们把陶妈妈也带上,让她去省城挑些好的衣料回来,年底裁衣裳。” 沈妤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滞,老夫人这意思,是要陶妈妈跟着去监视他们。 第一百零六章 省城 沈妤心中微有不快,原来老夫人心里面,多少相信外面的传闻。 盛延卿的目光从沈妤身上划过,他爽快应道:“好,一切就听祖母的意思。” 陶妈妈是盛老夫人的陪嫁,在盛家多年,很有些威望。此举一出,连大夫人和二夫人都没话说。 两人只能私底下嘲讽几句,对老夫人的决定,不敢质疑。 茶会定在三日后,也就是腊月十四。为了熟悉一应事宜,了解一下对手,第二日一早,沈妤便和盛延卿动身前往省城。 出门前,荷香把衣柜里的衣裳尽数翻了出来,发愁道:“小姐,大爷刚走没多久,这衣服太素了,能穿去省城吗?” 沈妤伸手点了点荷香的脑门,“这次是去茶会,拼的是手艺,跟衣服有什么关系?” “谁说没有关系?人省城里来的人怎么说来着,时髦,这衣服穿出去会被人笑话的。”荷香煞有其事道。 盛家是传统人家,老太太钟爱斜襟衫,斓裙,年轻一点的则喜欢穿新近流行的旗袍,但换来换去,无非还是那几个颜色,几个款式。 沈妤选了一件米色旗袍,上面绣着淡粉色的樱花,稀碎的小花周身环绕,外面裹着一件柔软的貂皮披肩,衬得她气质优雅,精致不俗。 这是沈妤衣柜里为数不多有彩色的衣服,荷香总觉得缺点什么,但当沈妤和盛延卿站在一起的时候,她又觉得再完美不过了。 盛延卿喜欢穿石青色的长衫,沈妤则一身米色旗袍,一个沉稳雍容,一个精致优雅。 看这两人站在一起,荷香心中忍不住想,其实和沈妤更般配的是盛家二爷。 盛家有一辆崭新的道奇汽车,沈妤收拾好出门的时候,车早就停在门口等候了。 盛延卿坐副驾驶的位置,沈妤和陶妈妈坐在了后排。 汽车有专门的司机,今天来的却是一个面生的伙计。 盛延卿有些奇怪,他正要问,伙计忙道:“二爷,小的李胜,是盛家的长工。开车的小刘家里有白事,他告假回家了,我来替他几天。” 盛家的里里外外不少佣人,有临时做事的短工,也有李胜这种从小就卖身到盛家的长工。 佣人的事都是管家谢长里负责,盛延卿了解的不多。但既然是卖身到盛家的,有卖身契在,按理说便不会有问题。 老夫人有令不得在外留宿,行程紧凑,盛延卿点头道:“出发吧。” 穿越一来,这是沈妤是第一次离开清水镇,路上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很新奇。 民国时期距离她生活的二十一世纪有近百年的时间,坐着道奇汽车,行走在百年前的路上,这种感觉很奇特。 盛家所在的地方是清水镇,再大了是望海县,再然后便是省城桐城了。 桐城近江临海,****的客商都会汇集在此买卖,茶叶交易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进了桐城,街上顿时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汽车,黄包车,还有报童的叫卖声,在沈妤面前展现出一个城市繁华的景象。 陶妈妈是第一次来省城,她看得头晕眼花,忍不住道:“这回真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了,大少奶奶,你看,这来来往往的人都是穿的什么衣裳?” 沈妤笑着道:“那是洋装,城里人都爱赶时髦。男人穿西装,女人穿洋裙。” 这个年代所谓的洋装,在二十一世纪叫复古,沈妤习以为常。 进了省城,几人先去了落脚的酒店。 来接待的是一个高瘦的年轻人,见面便道:“盛老弟,怎么才来,等你们半天了。” 沈妤见这个年轻人有些眼熟,还没开口问,他便自我介绍道:“杨慧荣,我是个医生,上回咱们在盛家见过。” 沈妤微笑,原来杨医生是盛延卿的朋友,怪不得上次他会大半夜出诊,还对许馨月有颇多照顾。 颠簸了一路,陶妈妈先回房间休息了,几人去外面的餐厅吃饭。 杨慧荣道:“来省城一定要吃这家法国菜,这里的厨师都是外国人,做得菜地道。一会儿你们要见的那位大客户王先生,就在法国待过,他对吃的很讲究。” 杨慧荣说着将菜单递了过来,“女士优先,沈小姐先点吧。” 沈妤打开菜单看了一眼,都是她熟悉的菜式,每一样她都想念了很久。在盛家待久了,她没想到,在省城居然可以吃到法国菜。 每一道都好吃,每道菜都想吃,沈妤看来看去,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盛延卿道:“这家的牛排不错,有你爱吃的黑椒,小菜可以尝尝生蚝,鹅肝,甜点的话慕斯蛋糕。” “好,那就要这些吧。”沈妤点头,盛延卿是担心她第一次吃西餐不知道点什么。 他没有选这家的招牌菜蜗牛,也是怕沈妤第一次吃,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等餐的时候,杨慧荣道:“今天晚上六点钟王先生在他的别馆举行宴会,我给你们弄到了两张请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路上,沈妤听盛延卿说过,这次的大客户叫王世均,是北平商会的副会长,很有一些威望。 他这次来桐城,不仅是为了采购茶叶,还有丝绸,瓷器等当地盛产的东西,很多供货商都瞅准了这个时机,想给他留下印象,拉到一两个订单。 晚上的宴会,一定是群魔乱舞。 “既然来了,当然要去。”盛延卿道,“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 如盛老夫人所说,生意要想做大,就要走出清水镇,能拿下王世均的话,会是个很好的开端。 很快,菜上齐了,杨慧荣和盛延卿都数次吃过西餐,两人用起刀叉轻车熟路,但让两人意外的是,沈妤对刀叉也很熟悉。 沈妤见两人有些诧异,解释说:“从前在沈家,我吃过西餐。” 盛延卿眸光柔软,沈妤总是如此,和她相处,会有很多的惊喜。 吃过饭,杨慧荣要去买单的时候,才发现盛延卿已经结过账了。 他捶胸顿足,“盛老弟,你们好容易来一趟省城,不给我一个请客吃饭的机会吗?” 第一百零七章 别馆舞会 盛延卿笑着拍了拍杨慧荣的肩膀,“这次宴会有劳你安排,以后需要你的地方还多,这顿饭就当我的见面礼。” “那说好了,下一顿必须我来请。”杨慧荣语气笃定。 宴会是晚上六点钟开始,杨慧荣的诊所有病人要来复诊,他要先回去,沈妤和盛延卿找了家咖啡馆,喝咖啡聊天。 说到杨慧荣,盛延卿道:“有次我坐船去上海谈生意,途中有个小男孩突发急症,是杨慧荣站出来进行了急救。事后,他见小男孩家境贫寒,还自掏腰包给他买药,买吃的。” 沈妤抬眸,“了解多了,杨医生的确和从前不太一样,没我想的那么刻板,他脱了白大褂,像一个言谈风趣的富家公子,没人会想到他是个医生。” “很多人都是如此,了解多了,就会发现有很多不同。”盛延卿目光柔软,他抬头看着沈妤。 离开了盛家,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两人都觉得浑身舒畅。 两人面对面坐着,沈妤只觉得盛延卿的目光滚烫,她的脸颊染上一片红晕,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她抬手抓住了身上的貂毛披肩,细嫩纤薄的小手陷进了柔软的貂毛里。 沈妤墨发红唇,衬得她肌肤胜雪,脸上一层红晕似喝醉了酒一般,盛延卿很想握住她的手。 沈妤似察觉了什么一般,她抬眸,澄澈纯净的眼眸中,映出了他的影子,盛延卿觉得指尖滚烫。 这时,咖啡馆的服务生端了咖啡上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一般,低下头默默喝咖啡。 沈妤并非大夫人那样封建保守的民国女子,但在盛家待久了,耳边整天都是礼义廉耻那一套,她潜意识里将盛延卿划分到了亲人的范围。 香浓的咖啡带着浓浓的苦味,沈妤心里划过几个大大的感叹号,好容易离开盛家,谈个恋爱,怎么还要偷偷摸摸的? 她想的有些出神,竟没意识到咖啡里没有加糖,反应过来,她略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走到哪里都冒冒失失的。”盛延卿打开桌子上的糖罐,舀了一勺糖送到她面前的骨瓷杯里,无意间,他温热的手掌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纤薄细嫩,摸起来滑滑的,盛延卿心中一片柔软,动作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许多。 晚宴是六点钟开始,为了不错失机会,沈妤和盛延卿早早地去了别馆。 王世均是地道的北平人,但他在很多地方都有别馆,眼前桐城的这处,虽没有多么富丽堂皇,但精致典雅,别有一番风味。 桐城的建筑多是中西合璧,主楼是小洋楼,后面又有中式的花园,许多人家的后院里,还会建造中式的房屋,长廊。 沈妤到场的时候,高大的缠枝铁门外,早已经停了不少汽车,女眷们打扮一新,许多人都穿着洋裙,玻璃丝袜,男宾客们则西装革履,笑容款款。 在主楼的客厅里,沈妤再次见到了杨慧荣。 杨慧荣穿了一件咖啡色的条纹的西装,头发用头油梳得整整齐齐,风流倜傥。 见沈妤还穿着旗袍,他道:“盛老弟,参加宴会哪有不跳舞的,你一个大老粗无所谓,怎么不给沈小姐置办两身衣裳?” 盛延卿的表情微微凝固,他是真没考虑到这一层。 盛延卿不会花言巧语,沈妤是他第一个喜欢的人,他在一些问题上略显笨拙,透着些青涩。 沈妤笑着道:“我们来是有正事,今晚舞会结束还要赶回去,再说了,我没学过跳舞,去了也不会。” 经杨慧荣一提醒,沈妤才留意到,舞厅里很少有人穿中式的服装,盛延卿一身石青色的长衫,她一身米色的旗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穿洋装是一种时尚,只是,盛延卿气度雍容,沈妤精致优雅,两人穿中式的服装站在舞厅里,竟然没有半分违和感,他们都将传统服装的魅力展现地淋漓尽致。 跳开场舞的时候,杨慧荣抬手指了指二楼栏杆旁的中年男子,“这就是王世均,你们看到他手上的那枚扳指没有,那上面镶嵌的宝石价值连城,这个王家,在前朝的时候就是管理皇宫内御用物品的,他们家有不少御赐的东西。” 沈妤点头,如此说来,王世均对茶艺也颇有研究了。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传闻中北平商会的副会长,富甲一方的商人,竟然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 王世均手里夹着一根雪茄,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舞厅里的客人,他大拇指上的扳指熠熠生辉。 沈妤一门心思都放在王世均身上,没留神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 “这位小姐,可否赏光一起跳开场舞?” 听见耳边的声音,沈妤才回过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身边多了一个穿着燕尾服的年轻男人。 男子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朝着沈妤伸出手来。 沈妤不知道这个陌生男子是如何在众多女宾客中选择了她,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沈妤有些慌乱无措。 “不好意思,我不会跳舞。”沈妤想了一瞬,淡笑着拒绝了。她这次来参加宴会的目的是谈生意,除此外不想旁生枝节。 再者,她没有穿高跟舞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跳舞。 “无妨。”男子邪魅一笑,他手轻轻一晃,变戏法一般掏出来一张名片,递给了沈妤,“秦绍襄,上面有我的电话。” 他说完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对沈妤抛了一个媚眼。 杨慧荣盯着秦绍襄看了好一会儿,啧啧几声,感叹道:“这个秦绍襄,八成把沈小姐当成桐城的世家名媛了。不过话说回来,沈小姐的容貌气质,的确不输在场的任何人。” 杨慧荣并不知道沈妤和盛延卿的关系,只当她是盛延卿的嫂嫂,一同来谈生意罢了。 盛延卿走过来,他伸出胳膊,道:“你是有男伴的人,别一转身就走散了。” 经过秦绍襄一事,沈妤有些后怕,忙把手搭在了盛延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