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胆琴心长歌行》 第一章 风雪夜行人 冷风如刀,寒霜似剑,苍茫大雪,肆虐人间。 天地不仁,日月无情,渺渺众生,皆为鱼肉。 ---------- 风愈急,雪愈盛,天地之间,已是一片愁云惨淡,几难视物的可怜景象。 但就在那不停翻滚涌动的厚重乌云下,竟然有一行五人,无惧天地伟力,正踩在被如同鹅毛一般飘飘洒洒迅速落下的白雪给层层覆盖的大草原之上急速前行着。 迎风冒雪,渺小而倔强。 任凭四周的风雪吹打,哪怕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只剩下他们五人,却仍旧难以改变他们前进的意志,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支非常了不起的队伍。 而这支队伍现在所处的位置也值得琢磨一二,因为此处已是突厥族腹地,再往前走不远,便是突厥汗王所居金帐王庭之所在。 今年的冬天虽是一个异常罕见的大雪天,可前线战争的惨烈程度,却比以往来得更加骇人,而从时间上来推算,突厥人引以为傲的狼骑兵,现在应该正要与大洛王朝的主力军在祁连山一带决战。 在这足以决定两国未来数十年国运走向的战争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关键时刻,迎着四周呼啸的风雪不停在向金帐王庭所在之地挺进的五人的真实身份与目的那便更加让人好奇了,毕竟就算只从表面上的装扮来看,也知道他们肯定不是突厥族人。 再加上这一路疾行过来,他们又专挑人迹罕至的偏僻地方赶路,可整支队伍的大方向却又是如此的明确,而且五人皆视这极度恶劣的天气如无物,行进的速度之快,甚至堪比骏马,这帮身手极为不凡的家伙们这般深入此地,那其目的想必也就不言而喻了。 就见这五人在蓬松的雪地上纵跃不停,一步落下,宛如蜻蜓点水一般,下一刻便掠出老远,这一路不说是踏雪无痕,但最起码,他们每一步留下的痕迹也是微乎其微,再加上头顶这逼人的大雪一刻也没停过,所以他们这一路走来留下的痕迹,便被非常自然地掩盖了,哪怕是有极擅追踪术的高手过来,恐怕也难以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发现他们的踪迹。 仔细观瞧,落在队伍最末尾的这人,虽然用一根棕色的布条围住了自己大半张脸,但依稀还是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年岁应该不大,因为在其眼神之中,还有着一缕只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才会渐渐消失的少年稚气。 此人唤作李轻尘,他是个生来便不知自己父母究竟是谁的孤儿,亦不知自己为何会被人所遗弃,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我倒希望我李轻尘是个天生的残废,或是脸上有什么恶心的毛病,最好长得都没个人样,让人看了都倒觉得胃口,这样倒也想得通一些,只可惜我不但不是,而且我李轻尘还生得五肢俱全,相貌英俊,这种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滋味儿你明白吗,我明明什么也没做错,但在遗弃我的人那儿,我就是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呢”。 不过他必须得承认的是,其实他算是幸运的,因为当时尚还是初生婴儿的他,并没有被路边饥肠辘辘的野狗给捡走啃食,而是被一个幽州镇武司的糙汉子在一个闷热的晚上从外面给捡了回来,并且顺顺当当地养大到了今天,只不过由于当时包裹他的襁褓里连一点能够表明其身份,或是具有象征意义的东西都没有,以至于把他从外面捡回来的人连他该姓什么都不知道。 捡回他的那天晚上,幽州镇武司里一众杀伐果断,平常可以从街头一路砍到巷尾,哪怕被溅一脸血却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大老爷们,却在给他想名字一事上集体犯了难,其中一个戏言不如叫“襁褓”的人还挨了大家的一顿臭骂。 眼看着一帮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在那边抓耳挠腮,一个个争得是面红耳赤,甚至有性子急的,一边砸墙一边翻书,好悬没把镇武司的大门给拆了,最后还是一个看库房的老头儿实在是看不过眼了,就说如果都不知道该姓啥那不如姓李好了,毕竟李家是大姓,以后出了门,跟谁都好攀个亲戚,只要脸皮厚一点,多少都能讨口饭吃。 让李轻尘现在细想起来还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是,就这么个霉气的理由,竟然最后还真的赢得了他那帮干爹义父们的一致同意。 至于他的名呢,也是那个瘸了两条腿的老头儿帮着想的,说是希望他这辈子别把自己的身世看那么重,毕竟尘世种种,百年之后皆是一抔黄土,人生在世呢,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做人,豁达一些,总是没错的。 不过这个说法当时倒引得很多人站出来反对,说是这名字实在是太轻飘了,像个娘们儿似的,一点儿都不霸气,按照这帮糙汉子的想法,这男人的名字里不带点“霸”,“猛”,“狂”的,实在是不好出门见人,所以长大之后的李轻尘觉得,就冲老头儿当时的坚持,自己就该去坟上多敬他两杯,哦不,应该是两坛子幽州的好酒才行。 说回收养他长大的镇武司,这可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一户人家,而是在大洛朝廷之中,地位和权责范围都非常特殊的一座厉害衙门。 纵观人族史书,历朝历代,无论是乱世还是盛世,都总是不缺胆敢以武犯禁的所谓江湖侠客,尤其是那些身怀“天赐武命”或种种让人匪夷所思绝学之强悍武人,更是极其危险,盖因这种人一旦有心作乱,那无论是对于朝廷来说,还是对于那些无力自保的百姓们而言,都是一种极大的危害。 前朝曾有两位实力强横的武者相争,二人最后不过是两败俱伤,各自退走的结局,但这一战因为误伤而被害死的百姓却多达上千人,由此可见这帮目无王法的武人们危害之大。 故而在大洛王朝建立之初,太祖皇帝便亲自下令,由位列凌烟阁开国十二功勋之三一起倾力打造,搭建起了一座十分特殊的衙门,召集天下有心报效朝廷,以维护国家安定,保护普通百姓免受强大武人之扰为己任,身具侠义之心的同时,实力高绝之强者加入,而这座衙门取“镇武”之名,便是为了彰显朝廷的决心与威势。 这里介绍一下所谓的“武人”,不算被内行人戏称为“十品武夫”的普通人,真正的武人按照境界与实力的差距一共分为九品,其中属九品最弱,一品最强,而每一品又分别有入境与大成两个境界的差别,故被人称之为九品十八境。 而这九个划分武人强弱的品级,其实是按照武夫修行的三个阶段来区分的,前三品炼体,中三品炼气,后三品炼神乃是众所周知的一件事,这与道门中人讲究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等等,其实也颇有几分渊源,但着实已经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了。 而在习武这件事上,如果从他被人捡到带回镇武司的那一天起开始计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刚刚十五岁的李轻尘既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天才,也从不妄自菲薄,认为自己是什么平凡的庸才,但他得承认,自己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扶不上墙的疲懒货,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其他人走江湖,无非就是为了名利二字,或是怀揣着什么美好的憧憬,可我不一样,习武那都是被老爹们给硬逼的,如果有得选,其实我还挺想做一个吹笛子讨生活的乐师的”。 整整十五年,才终于炼出个六品大成的修为,在他看来,确实是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是刚刚才从最磨人的炼体三境里熬出来,真正成为一名世所公认的内家武人罢了。 况且内行人都清楚,这前三品的炼体三境,从外炼筋骨皮,到内炼血肉,脏腑,经脉,层层往里递进,属于是最不讲究天赋的三个境界,因为这前三境,但凡只要是勤奋一些,耐得住苦,再肯多花一些时间,任何人都可以达到。 就算是吃不住苦的孩子,只要有足够霸道的补药,再有高人以自身的修为灌注,为其易经洗髓,消化药力,也可轻易渡过,这也是为何自古都说穷学文,富学武,因为这学武的第一关,就得靠钱堆,如果单靠自己这一口气和自己的身体作对,又无名师指导,一着不慎,就很容易伤及根本,导致武运尽毁,或是在这留人的地方耽搁太久,前三品都耗了几十年,后继乏力,武道之路也就止于此了。 不过说起来简单,但如无强者愿意耗费自身精元,以自身武路前程作为代价,日夜帮助易经洗髓,也很少有人能够极快地渡过这三重境界,相比之下,无论是之后的炼气,还是炼神,都更加考验武人的先天天赋与悟性。 九品之中,唯有这炼体三境,那是最磨人,也是最难以取巧的,一旦在这个地方取了巧,那只是自毁前程罢了,取巧来的七品入境,可能真打起来连一个底子足够扎实的九品大成都不如。 而熬过了炼身三境之后,便要着手开始炼气,武夫修气于内,故世间绝学,都有内家与外家之分,这代表着一个武人由内而外的蜕变,跨过这个门槛,即是两种修行了。 要说他李轻尘其实是走了好运的,因为他若是被寻常人家给捡走了,哪怕家底殷实一些,可依然供不起一个武人修行最顶级的消耗,这可能就要拖慢他破境的速度,或是没办法打下足够结实的根基,也就是他们镇武司,才有这个实力。 再加上幽州乃是朝廷边境,直面突厥人,年年征战不休,故而幽州的军备供给永远都是最优先,同时也是最为齐全的,这一众干爹义父们的俸禄又高,哪怕不拿他们这些年累积的功劳去换取那些好东西,就单只是从各自的俸禄中抠一些出来,堆在一起,也够他一个小孩子打基础用的了。 在他又长了几岁之后,向来行事都不从朝廷法纪的幽州众人们便做主,明目张胆地给他开了个后门,将其正式地纳入了镇武司,有了一份属于他自己的俸禄和每月的配给之后,手头也就更加宽裕了。 不过哪怕是李轻尘这种聪明人也不免灯下黑了,因为他自小到大便一直生活在幽州这种狠人辈出,无法无天的地方,所以自己还没有特别的感觉,但由幽州镇武司这帮老油子们联手辛苦调教,再加上他常年在外出任务,一步一步,单靠自己努力厮杀打熬出来的底子之扎实,实战经验之丰富,都是外人所难以想象的,这大概也是为何他会被丢进这个队伍的原因之一吧。 第二章 洞外有客来 迎着足以冻杀万物的风雪与头顶昏暗的天色不停前进的五人之中,除了李轻尘这个等于直接生在镇武司的异类以外,另外四人也都已经在幽州镇武司待了起码有十余年之久,不但劳苦功高,而且背景也是清清白白,绝无可能勾结外敌,若非如此,他们也没资格得到执行这个绝密任务的机会。 刺杀突厥金帐汗王,这是一个关系极其重大,足以影响前线战争走势的重要行动,所以必须得由镇武司中最为忠心,能力又最为出众之人所担任,李轻尘年纪虽小,但如果从他被抱进镇武司的那天开始算的话,其实他的资历已经很老了,更何况一个从小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人,其忠诚那自然无需怀疑。 这五个人除了李轻尘以外,皆以各自用了多年的代号相称,或许一开始在加入镇武司的时候他们还分得清自己的代号与真名,可当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他们自己可能都未必还记得住自己原本的名字。 为首这个叫老辛的男人,看着年纪最长,而且其武功也是众人之中最为精深的一个,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成功踏入无数武人梦寐以求的后三品炼神之境,乃是一位实实在在的四品大成武人! 他的身材并不壮实,再加上体内真气浑厚的原因,外面裹的衣服也不多,所以看上去甚至有些消瘦。 浓密坚硬的胡子围着嘴巴方方正正地长了一圈,四周布满了深深沟壑的双眼之中,是数不尽的沧桑,李轻尘与他的关系最是亲热,因为老辛最会讲故事给他听,从小如此,并且这个男人可以将故事讲得声情并茂,跌宕起伏,一回完了,便巴不得赶紧到第二天听下一回,比茶馆里专门说书的都要吸引人,而且老辛讲故事可以不带重样的,这一晃十多年了,自己都还没能将他肚子里的存货给挖空。 当他满脸慈祥笑意,给仍是孩童的李轻尘讲故事的时候,任凭谁也看不出来,此人乃是幽州镇武司中实力可排第三的大人物,杀得外族武人个个胆寒的活阎王。 至于排在他前面的那两位,一位乃是他们幽州镇武司的武督大人,据说其实力已经完全超越了武人寻常的九品十八境,达到了传说中的境界,但武督大人从来都秘不见人,就连李轻尘在镇武司生活的这十五年来,都没有看见过此人一次,以至于李轻尘一直都觉得这只是那帮老油子们拿来骗人的谎话罢了。 至于实力排名第二的这位,李轻尘倒是认识,毕竟他也算是自己的养父之一,而且此人,乃是货真价实的炼神境三品入境的修为,虽然这十几年来他一直被困在这一关,无法再往前走一步,可武人一旦到了这种境界,实际上已经拥有种种不可思议之神通,完全无法以寻常眼光去衡量了。 至于队伍里的另外三人,其中一个被称作老六,生得小鼻子小眼,长得极其老实,笑容憨厚,看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不过此人却不可小觑,因为他同样也是四品的修为,虽然只是四品入境,并且年纪其实也不小了,不过此生依然有望再进一步,踏入炼神境,到时候便是两种修行了。 另外一个个子较矮的叫做猴子,整个人长得就一副尖嘴猴腮的样子,再加上他练的武功有些邪异,导致身材变得消瘦而且佝偻,双手垂下来长过膝盖,指甲锋利,看着就真跟山里的野猴儿一样,实力虽然只是五品巅峰,但胜在杀力惊人,爆发力十足,绝不逊色于任何一位四品武夫,他一旦发起疯来,就连老辛都还要惧他三分。 这位被外面的人称作疯猴子的,最喜欢给年幼的李轻尘灌酒,然后被众人发现就是一顿暴打,不过猴子从来不改就是了,还一直说等李轻尘十六岁就带李轻尘去范阳城最好的勾栏里,一下子点上十七八个姑娘,这就算“开光”了。 最后一人,因为脸生得长,再加上身材又很是高大壮实,武力也极为惊人,所以用地府阴神的名号相称,唤作马面,性子一向沉默寡言,属于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但哪怕只是站在边上,也可以给队友们一种极为可靠的安全感。 这样的五个人组成一支队伍,哪怕是迎着如此大的风雪赶路,却依然显得游刃有余,毕竟所谓的轻功,对于已经踏足炼气境的五人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道罢了,哪怕从未修习过任何专门用来赶路的绝学,他们依然可以在这种地方保持健步如飞,只不过偶尔还是需要停下来稍作休整,补充一下体力,以保证维持队伍的战斗力。 李轻尘虽然实力在五人之中算是最为低微的一个,可他这一路跟的却并不困难,并且另外四人也完全没有想过要在速度上照顾一下他的意思,一路风驰电掣,可他却从来没有掉过队,事实上,他甚至都还有闲心去考虑一些其他的事情。 比如如果刺杀进行得足够顺利,而且完成任务之后他还有命从突厥族高手的合力围剿中逃回去的话,应该吃些什么来犒赏自己。 他这辈子的爱好着实不多,练武不算,乐器可得算一样,毕竟在乱糟糟,臭烘烘的幽州,就这玩意儿最不好找到师傅,所以他的笛子算是自学成才,勉强能吹个调出来而已,除开这个,吃得算一样。 只是在幽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土地实在是太过贫瘠了,实在是没什么好东西可以享受的,李轻尘琢磨着,自己改天得空一定得去长安城逛逛,听说在那可以吃到世上所有的好东西,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只有你想不到的,绝没有他们做不到的,而且大厨的手艺绝佳,哪怕是神仙闻到味儿了都得流口水。 当然了,同样的事他其实已经想过很多次了,但最终都不了了之,这究竟是因为懒,还是单纯因为不想离开幽州,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但他能够确定这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怯生,毕竟他是出过远门,见过世面的。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那帮没事做的老油子们给抱到了大洛王朝和突厥族强行圈定的界碑那边,当时他还在那里迎风撒了一泡尿,只是现在那里早就已经被突厥人给占领了。 有些可惜。 就在他这么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想着的时候,李轻尘的耳边突然响起了马面那一如既往的沉闷声音,真的就像是一匹寡言少语的马,如果不是相处了这么多年,李轻尘觉得自己都未必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准备休息。” 李轻尘瞬间回过了神来,将自己脑中各种杂乱的念头全部都摒弃了出去之后,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自然地跟着队伍一起走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口,这里背风,四周又都被厚实的白雪所覆盖,很是隐蔽,着实是一个休息的好地方。 已经要入夜了,是该休息了,不然哪怕是他们也很容易在风雪中迷路。 五人之中身手最为敏捷的猴子此刻已经独自跑进去探查山洞里面的情况了,而老六和马面两人则都在边上望风,默默地观察着四周,李轻尘则立即返身,开始按照老辛很多年前就教给自己的办法,一点一点地清理起了众人刚才留下的,还未被大雪给完全掩盖的细微痕迹。 其实不算一个轻松的活儿。 等到他终于弄完了一切,又慢慢地退回到那处隐蔽的山洞口的时候,这才发现马面还在等他,两人互相对了个眼神之后,便知晓了大概的情况,李轻尘不发一言,先走了进去,而马面则留下来为洞口又做了一番掩饰布置后,这才跟着退了进去。 一行五人,全都待在了这处黑漆漆的山洞里,哪怕他们所在的位置其实已经很隐蔽了,可他们依然没有选择生火,此行他们亦没有带上什么多余的辎重,就只有一点果腹的馕饼和肉干罢了,就连喝的水,都是修为最为深厚的老辛以真气化雪给弄出来的。 五个人都没有随便说话聊天,而是各自闭目养神,考虑着自己的事,哪怕他们明明有传音入密这种隐蔽的手段,却依旧没有这么做。 这一是因为会浪费真气,而在这种危险的地方,绝不容许有这种无意义的浪费,二是因为他们身为武人,那自然最为清楚,武夫的五感都远超普通人,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在附近发生,都难以瞒住这些人的感官,若是附近正巧有什么厉害的,或是觉醒了一些奇奇怪怪“天赐武命”的突厥战士路过,说不得他们的行踪就暴露了,三是聊天就意味着会分心,而在很多时候,分心也就意味着死,他们都是经验老到的武人了,常年在生死之间游荡,是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李轻尘没有选择靠在山洞的内壁上,甚至都没有坐着,而是选择安静地蹲在地上,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毫无生气。 他的内心其实是有几分疑惑的,首先因为镇武司可是为了针对那些依仗自身武力而随意作乱的武人所设立,而打仗的事应该归兵部,至于刺杀这种事其实也不该轮到他们来,不提朝廷还有专司情报侦察的悬镜司,兵部也自有自己的杀手以及随军武人,哪怕从武力上来说,他们的确要厉害很多,但那都是正面作战,刺杀却并非他们所擅长之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幽州这种破地方,其实朝廷各个衙门的职权向来也乱得分不清,文官掌兵,或是武官管政的,都不稀罕,各大势力早就乱做一团了。 如果是因为上头临时做的决定,再加上人手不足,所以调他们镇武司的人作为刺客的话,其实也不算太离谱,甚至于李轻尘还猜测,或许到时候还有另外几波朝廷派出的刺客也不一定。 五个人,而且还包括自己这个累赘在内,就这么跑去刺杀突厥族的金帐汗王,哪怕对方的主力都调到祁连山去了,可怎么想都还是有些离谱,毕竟胡人也不是就没有高手的,那些萨满教的巫师也不好招惹,但出于对幽州镇武司的绝对信任,李轻尘还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搪塞了过去。 正在山洞里的众人各自默默调息,恢复体力的时候,老六突然从双腿盘膝而坐,闭目养神的状态中抽出,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低声道:“一个,过来了!” 老六乃是身具“天赐武命”的特殊武人,而且他天赐武命的能力也很有意思,名唤“风伯”,当然了,他自然没有如上古魔神一般呼风唤雨的能力,但一旦施展开来,四周的风便会成为他的第二双眼睛,方圆三里内的一切大小动静,都能“瞧见”,有此人在,自然就无需他人在外面多此一举放风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几如蚊吟,不过另外四人都是耳聪目明的武夫,哪怕外面风雪卷动的声音极大,他们依然听得是清清楚楚,当即就做出了反应。 李轻尘明白这时候老六为何没用更为稳妥的,用体内的真气包裹自己的声音,施展出传音入密的手段,这显然是因为“风伯”的消耗甚巨,他暂时是没有余力浪费在这方面了。 听到老六提醒的另外四人,皆是面无表情,显然这种突发情况早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当下已经迅速地摆出了战斗的架势,无需过多的交流,便非常自然地分三波埋伏到了这处山洞的门口,只是没有就这么贸然地冲出去,以免等下打草惊蛇,哪怕到时候被人堵在山洞里,却也好过在这时候暴露。 山洞外,风雪呼啸,夜有客来。 第三章 竟是故人至 冬季凛冽的寒风裹挟着一片片冰冷的雪花,在外呼啸翻涌个不停,天地之间,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这样恶劣的天气,若是选择留在外面过夜的话,只怕连生了一层厚实毛皮的牛羊们都要被活活冻死。 对于在这片辽阔的草原上世代以放牧为生的牧民们来说,这个冬天,恐怕是不会好过了。 李轻尘怔怔地望着洞口处洋洋洒洒,不断飘进来的细碎雪花,如此想着,尤其是等到他们成功地刺杀了突厥金帐汗王之后,突厥族前线必然大败,到时候,肯定又是一片生灵涂炭,不知多少人会因此而死,只怕人与战马的尸体堆积起来,比那座祁连山都要高了。 不过,届时这些草原上的牧民们或许反倒该感谢这场罕见的暴风雪,因为若非有此天威横栏,大洛王朝的军队借着胜势一路肆虐过来,那就不是简单死几个人可以结束的事情了。 ------ 拥有“风伯”这等无影无形之绝佳探查手段的老六,依然孤身一人待在这处山洞的最里面,继续依靠着这独特的天赐武命为队伍收集着外面的情报,总之,从对方那无畏风雪的笔直行进路线来看,这人必定是冲着他们这边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么糟糕的天气还敢在外面瞎晃悠,并且还恰好看见了被他们特意做了遮掩的山洞,也想进来躲避风雪的概率,可能比他老六这辈子最后成功登顶武道之巅的可能性都要小,更何况,在这种环境下,遇事先往最坏的方向想,多做一些防备,总是没错的。 未雨绸缪嘛。 虽然到现在他们依旧不清楚自己等人为何突然就暴露了踪迹,被人这么大刺刺地找上门来,但意外之所以被称之为意外,就是因为它们从来都不在人们的预料之中,它的出现,就是为了打那些自以为准备完善,算无遗策之人一个措手不及,在这种时候,任何抱怨都是没用的,面对意外,唯有尽力化解罢了。 除开老六,包括李轻尘在内的四人之中,老辛是守在最前面的一个,而这也是他的职责所在,毕竟他是这一行人里,武力最高之人,如果连他都挡不住对方,那其他人最起码在他的拖延之下,还是可以逃走的。 当然了,如果连他都做不到拖延对方片刻的话,那这一行五人肯定就是团灭的下场,也无所谓谁先谁后了,这时候也不可能让弱者先以命去消耗敌人的体力,再由他来收尾,因为来人实力未知,做这种无谓的牺牲是完全没必要的。 一个队伍五个人,必须各司其职,无论少了谁,接下来的路都将变得非常难走。 ------ “呼————” 好似无数把小刀子汇聚在一起般锋利的寒风还在不停地肆虐着,大片的雪花从外面不停地打进来,落在老辛的脚上,身上,乃至于脸上,可他一直都没有动用体内的真气化去身上的雪,而是就这么安静地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贴在山壁边上,认真地盯着门口,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近了! 更近了! 很近了! 远处密集的风雪之中,已经隐约能够看到一个身材极其高大,健壮得如同一尊铁塔般的恐怖黑影了,四周狂暴的风雪于此人而言,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完全不足以撼动其万一。 没有做什么额外的交流,他们之间配合起来甚至连个最基本的手势都不需要,众人在这瞬间便已经真正准备妥当,其中长于拳法,内功修为最为深厚的老辛守在门口处,伺机出击,而同样身材高大,体格强健的马面则是一声不吭地站在了老辛的另外一边,显然是想要作为副手与之一起阻敌。 这两人一左一右地站着,就仿佛是两尊壁画门神一般,要将一切妖魔邪祟都给拦在外面。 至于那个双臂长得不似人的疯猴子这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吊在了山洞顶上,屏息凝神,将自己的气息完美地融于四周的黑暗之中,同时默默地搬运着体内的真气,按照自身修习的独特绝学行走周天,伺机准备着偷袭,至于老六,则依旧还在利用风伯不停地探查着四周,防止还有其他隐藏的敌人存在。 李轻尘站的位置,就在盘膝打坐的老六前面一些,其实已经算是较为远离洞口了,他的任务,就是要守护好老六的肉身,防止有人趁机偷袭心神完全沉浸在驾驱风伯的老六。 哪怕明知道有一场必见生死的大战即将到来,但他的呼吸却依旧保持得非常平缓,面色也依然是那么的平静,完全没有对于危险和未知的恐惧,亦没有一丝一毫对于战斗的兴奋。 简单点说,那就是他冷静得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无一丝花木向阳的朝气,倒像是一口深不见底,寒意森森的古井。 自小在幽州镇武司长大的李轻尘倒是从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毕竟任何一个人在生与死的边界上来回走的次数多了,再面对突发情况的时候,自然就要表现得比平常人冷静一些。 老实说,他的心脏,打从第二次出任务之后,便不会再紧张得砰砰地乱跳了,因为他现在尤记得小时候那位经常会偷偷给自己买糖葫芦吃的糙汉子在临死前嘱咐自己的那句话。 “心乱了,出手就会慢,快慢之间,就是生死之别,切记,在真正动手之前,万不要露出你的牙来,那只会让敌人警惕,可一旦你决定要出手了,那就必须得一往无前,一击毙命!” 这些话,他记了很多年,因为他知道,这是他们幽州镇武司的武人们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回来的金玉良言,每一句貌似普通的告诫背后,兴许就是一个武人一生的缩影,故而此刻他不但保持着心如枯井的状态,就连浑身的肌肉都很松弛,就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老虎,毫无威胁。 突然间,李轻尘眉头微微一挑,心中突然又是一沉,原来是一直守在洞门口的老辛和这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已经交上了手,但又在瞬间分开了,而且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再拼上第二招。 已经分出了胜负么? 应该不是。 可惜因为山洞里没有生火,而山洞外密集的风雪又遮住了阳光,再加上算算时间,现在本也已经到了夜里,而且他还站在山洞靠里面的位置,所以李轻尘其实看不太清门口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声音和体型来做出判断。 就见门口那原本好似两尊门神一样分列两旁的老辛和马面突然换到了同一边,而来人则是占掉了马面的位置,站在了另外一边,而且,这个人的轮廓,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越看,便越和记忆里的某个身影,渐渐地重合了。 “是我。” 正在这时,来人突然说话了,他的声音模糊而沙哑,可谓是难听到了极点,就仿佛是有两块破皮革被人按在一起剧烈摩擦所产生的那种噪音,但李轻尘却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温暖的亲切感,这一刻,好似身子都暖和了一些。 无他,盖因此人乃是他们幽州镇武司中排名第二的高手,原姓韦,具体名讳不知,只知道整个幽州的武人都称其为“韦陀”,就单听这个诨号,也知其实力非同一般,毕竟行走江湖的,从来只有爹妈给错的名字,可没叫错的诨号。 在佛门的教义之中,韦陀天乃是佛门护法神之一,法力高强,只一人镇守灵山入口,便教天下邪祟不敢侵扰之,其护道之心,可谓举世无双,而此人亦是修行佛道之人,曾在庙中受过戒,之所以后来加入了最不守规矩,乱象最严重的幽州镇武司,据他自己所言,是想尽一份力,护此地一方太平,这是他的修行。 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修行之道,正在于迎难而上。 而他的声音之所以这么难听,是因为年轻的时候与凶徒搏杀,喉咙不慎受过重伤,当时挨了一刀差点丢了性命,虽然之后侥幸伤愈,并且还一路成功地修行到了三品入境,成为了炼神境的武人,但依旧落下了这个毛病,据闻若想完全地脱胎换骨,修复旧身,唯有超越一品,进入传说中的境界才行。 同为幽州镇武司之人,而且对方又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李轻尘那自然是认识他的,再说这一路风雪兼程,顶着这么恶劣的天气赶路,吃不好睡不好,辛苦那自然是辛苦,说不辛苦都是骗人的,这时候陡然见到故人了,自然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亲切感。 他虽然不是修出神意的炼神境的武人,无法通过更可靠的方式来确认对方的身份,但韦陀这独特的声音却很难骗过人,不过出于谨慎,他没有说话,毕竟是在敌国腹地见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得不多提防一下,何况不管任何时候,都得以队长为先。 守在洞口,与对方隔着五步距离默默对峙的老辛却依旧没有放下那摆好的拳架,看那样子,似乎是随时打算出手的,显然,老辛这种老江湖远比一般人更谨慎。 也对,在这种地方,先动手的,总比死了还不还手的强,不过他也没有贸然动手,毕竟眼前这位,的确是幽州镇武司的老朋友了,虽然此人一向独来独往,天天在屋中念些莫名其妙的胡经,其实谁也不待见,但毕竟是自己人,所以他还是用传音入密的手段问道:“阁下可知道,幽州有哪三奇么?” 第四章 一拳变了天 幽州有哪三奇? 这是一个只有幽州镇武司的内部人才知道的暗号,对上了则矣,如果没能对上,那老辛自然就不会客气,这一双拳头下的亡魂可不少,多一个自然更好。 不想对面那位韦陀的手段却显得更为玄妙,这一次他明明没有动嘴,整个山洞里甚至也只能听见风雪在不停呼啸的声音,可偏生在场的每个人却几乎同时听到了他在自己耳边耳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如夜鸦报丧。 “幽州三奇,马比人多,胡人比中原人多。”说到这,身材高大,宛如铁塔的韦陀稍稍低下了头,在沉默了略微一息之后,这才缓缓地说道,“死人,比活人多。” 众人一听,皆是默默地松了口气,放松了不少,就连原本躲在山洞顶上,伺机进行偷袭的猴子都已经从顶上跳了下来,他的身法极其敏捷,再加上山洞里面黑漆漆的,所以这一连串的动作旁人根本就看不清。 只是在旁边的山壁上稍微借了一下力,一个大活人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在接触到坑坑洼洼地面的瞬间,他的身形亦是立刻稳住了,猴子面露喜色,往前一步,正欲开口,却不想,那边的老辛完全没有松懈的意思,而是继续沉声问道:“那你可知道,为什么幽州的死人有这么多么?” 韦陀闻言,突然将自己的双手合十,手腕的一对佛珠相互碰撞,顿时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声响,他低声念诵了一句佛号,这次则是不加遮掩地张嘴回答道:“人生在世,如处荆棘,心动,则身动,而身一动,便会受伤,死的人多,正是因为世人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老辛听罢,这才终于是松了口气,但他的神经却未完全地放松下来,就连身体也依旧保持警惕而紧绷着。 没办法,他是这一行人的队长,另外四个人的命都挂在他这里,凡事都由不得他马虎大意,当下只是有些奇怪地询问道:“韦陀兄,你是缘何而来?” 是了,事情的确非常奇怪,想他们五人受镇武司之命,肩负着刺杀突厥族金帐汗王,以打破前线两军僵持的形势,为朝廷驱逐突厥蛮子,还边关一个太平而贡献自己的力量,可眼看着他们都要到达目的地,完成这整个计划的最后一步时,这同为镇武司之人,他韦陀怎么会突然找到自己等人呢? 要知道,哪怕是像他们这样资历极老的,互相之间也不会知道彼此的任务到底是什么,这也是为了最大程度地防止有叛徒出现造成重大损失,所以韦陀怎么都不该到这里才对。 当然了,此人若是真的韦陀,倒也正好可以解释为何此人能够在这种暴风雪的天气里发现藏得这么隐蔽的他们了。 三品武夫,已有神意。 韦陀不疾不徐地解释道:“长安督武司的最新命令,任务取消,朝廷已经派出了和谈的使者。” 其余五人一听,心中俱是一惊,万万没想到,他们离开幽州还没太久,后方竟然已经发生了如此变故,原本的刺杀任务都还没正式动手,朝廷竟然就已经改变了主意,准备和谈了。 李轻尘在后面一听,眉头微微皱起,顿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可还未等他开口问话,行事风格最为大大咧咧的猴子便已经迈步走了上去,一边笑一边朝着韦陀说道:“这可太好了,那咱们这就直接撤吧,刚好老子本来也不想去跟突厥人拼命,哎,这一路可算是把老子给冻烦了,回去可得。。。。。。” 话音未落,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备心的猴子突然将双眼圆瞪,血丝密布,同时嘴里“噗嗤”一声,朝着前方吐出了一大口饱含着自身破碎内脏的鲜血,他眼睁睁地看着韦陀趁着自己不注意,一拳砸进了自己没有真气保护的肚子里,霸道刚猛的劲气直接在一瞬间搅碎了自己的经脉,丹田,内脏,夺去了自己性命,猴子清楚,这一刻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猴子很想要动一下,哪怕是死,也要给对方来一下狠的,可这只疯猴子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无力行动,他的脸上满是迷惑,模模糊糊地念道:“你,你不是,真,真。。。。。。” 话还未说完,这个平日里没事的时候最爱跟大家插科打诨,没个正形,曾经还说要带李轻尘去长安找花魁的猴子便已经直接断了气,生命在这一刻,比外面的雪花好像更为脆弱。 至于刚刚目睹了这一幕的其他人根本就不需要细问,便已经全力出手,老辛首当其冲,以掌为刀,直接横切对面韦陀的双眼,沛然真气覆盖双手,因为速度太快,黑暗之中甚至拉扯出了一道微弱的光芒。 马面也同时行动,用力甩出了一条造型奇异的软鞭,拉向了韦陀的双脚,至于李轻尘则在这一瞬间前冲,不敢有丝毫的留手,丹田内大半的真气都伴随着这一拳轰出,全力打向了韦陀的喉咙。 他清楚,如果对方是真韦陀的话,那喉咙就是自己能抓住的唯一弱点,因为对方身有旧伤,同时就算他不是真韦陀的话,那里也是人的死穴之一,一旦重创,除非有一些奇异的“天赐武命”,或者很快地解决掉他们之后,以内力和肌肉封住伤口,否则哪怕是炼神境界的武夫也得饮恨。 自己的一只手被猴子临死前用已经破碎的身体和最后的力气给牢牢地锁住,再同时面对三个武力惊人,配合又极为默契的高手们一齐进攻,这位韦陀的脸上却丝毫不见慌乱之色,反倒是还有时间低声念诵了一句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念罢,他运起真气,一下子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完全不顾上面还带着猴子的血肉,双手闪电般地在空中结出了一连串的手印,动作如梦如幻,气势如威如狱。 这显然是佛门密宗的手段,随着他一连串的手印结出之后,他哑着嗓子喝了一声,顿时便有一道无形的磅礴气劲从他的面前炸开。 攻来的三人之中,实力最差的李轻尘立马就被这股沛然无匹的气浪给轰飞了出去,幸好背后有已经收回了“风伯”的老六运起真气,伸手将他给接了下来,同时双手不停地在其身上拍打,这才圆满地化去了那股磅礴的劲道,没有让他因此而受伤。 刚才去攻下三路的马面离得近,受到的冲击力也大得多,整个人一下子被掀翻撞在了旁边的山壁上,顿时震得整个山洞都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可他倒好,劲风一过的瞬间,便立马好似没事人一样迅速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只是没有再度冒进,而是默默地将自己刚才被震脱臼的手臂给接了回去。 老辛的实力最强,这一下非但没有被震开,反倒是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和对方直接互换了一拳,两人挨了对方一拳之后,同时倒退开来,马面见状,立马闪身从后方去接,结果倒是和老辛一起往后滑着倒退了二十步,甚至将地面坚硬的石头都给撞得裂开了。 这一路滑行,一直落在了后面两人的面前,这才将将停下,而反观对面的韦陀,才不过退了区区三步而已便已经止住了退势,此刻牢牢地守在了门口,显然是不想让他们离开这里。 老辛的嘴角此刻已有一丝血迹流出,双方隔空对峙,都没有马上再展开进攻,趁着这个机会,他先悄悄地换了一口气,真气运行的同时,沉声问道:“为什么?” 固然是不愿再与这个已经动手偷袭,杀了他们队友的人多言语什么,但他们四人却都需要这个重整旗鼓的时间,况且,他老辛最清楚,对方就是真正的韦陀,而非其他人假扮,或是被人所控制了,他敢确定这一点,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更加好奇,难不成,这人其实是突厥人在三十年前便已经安插进来的谍子? 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可以让他抛却三十年的同袍情谊,不远千里跑来袭杀他们? 然而,韦陀只是低下了头,神色黯然地低声念诵着经文,显然是并不准备回答老辛的问题。 “若我此生,若我前生,从无始生死以来,所做众罪。若自作,若教他作,见作随喜。若塔若僧。。。。。。” 韦陀的声音若有若无,沙哑得完全听不清楚他到底在念些什么,不过哪怕他现在在鼓足了中气叫喊,其他人也肯定没心思去听他到底在念什么,等到身周的四人都已经稳住了气息,老辛立马传音指挥道:“我和马面主攻,老六你找个机会,把这小子给送出去!” 李轻尘一听,顿时脸色一变,顾不得其他,赶紧急切地传音道:“老辛,为。。。。。。” 老辛微微一摆手,已经摆开架势,准备前冲,同时解释道:“你应该也清楚这位韦陀的实力,如果是留你断后,你小子估计都挨不住他半拳,只是白白送死而已,为今之计,只能让我们三个最强的留在这里拖住他,而你赶紧回去幽州,告之武督大人韦陀已经叛变的事情才是正理,这是命令!” 这一席话咽得李轻尘完全说不出话来,因为对方若是说什么你还年轻,或者是我们是看着你长大的,所以你得活这种狗屁道理,那他是绝不会认同的,可偏偏对方用了一个他最无法拒绝的理由。 的确,他的实力是最差的一个,如果留他来断后,根本就阻拦不到对方片刻,到时候韦陀追上来,可能还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唯有让其他三人留下断后,他来逃,才是当下最佳的选择。 人生十五年,从来没有一刻,让他如现在这样渴求实力,同时憎恨自己曾经的懒散,如果有可能,如果曾经的他再努力一些,此刻他若是五品,乃至于四品的修为,是不是连逃都不用逃了? 可不等他多想,老辛和马面已经同时跃出,一左一右,悍然攻向了镇守山洞门口的韦陀,而老六亦紧跟其后,同时朝着李轻尘传音道:“别他妈的死了,你小子一定要给老子活着回去!” 李轻尘一咬牙,强行按下了心中的悔恨,当即合身蹿出,因为他一直牢记着那句话,心中有迟疑的人,是做不了武夫的,心一定不能乱,既然老辛作为队长已经为他们制定了最佳的作战计划,那他就算是再不愿意,也只能默默地执行。 第五章 韦陀守洞口 山洞外,突闻有一阵接一阵的悠长狼嚎声穿透了肆虐的风雪响起,想来应该是居无定所的狼群正在准备进行迁徙与觅食,而在山洞里,一场无人观赏的惨烈厮杀,也至此拉开了序幕。 “去你*妈的韦陀,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给老子死!” 首当其冲的老辛突然猛地爆喝了一声,他原本身形消瘦,跟身材高大健硕,就如寺庙里那些神灵塑像一般伟岸的韦陀相比,完全不够看,然而此刻他的身体却好似鼓风一般地涨了起来! 不过才区区几息不到的时间,老辛便长成了一个浑身肌肉虬结的结实壮汉,只见他将自己的双脚踩地,就似老树盘根一般稳稳当当,而一双手,则好似鹰爪一般凶狠地抓了过去。 空气中顿时响起了一道凄厉的风声,那是老辛手上所携带的真气划破空间所产生的爆鸣,咫尺之间,杀气纵横,韦陀见状,竟也忍不住惊讶道:“你竟然练了七杀镇狱决!” 老辛闻言,冷冷一笑,爽快地承认道:“没错,本是打算要对付那劳什子突厥汗王的,倒没想在你身上用出来了,不过相比之下,老子反倒是更想杀你了!” 因为战斗过于激烈,所以这二人都没有施展传音入密的手段,李轻尘也得以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顿时只感觉心中一痛,气愤得几乎要把自己的牙齿给咬碎了。 七杀镇狱决,乃是幽州镇武司武库里典藏的一门邪功,很是有名,因为其本是由一门霸道的正派绝学逆练而出,平日研习一下倒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可一旦使出,一炷香之后,施术者必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绝无幸免。 当然了,燃烧生命换来的,那自然是霸道到了极致的力量,却不想老辛竟然偷偷练了这种邪功,还说本是要对付那什么突厥汗王,难不成一开始这个任务就不是自己想的那么轻松,可为什么。。。。。。 来不及细想,与此同时,就见旁边掠阵的马面亦是没有落下,他身材高大,几不逊于韦陀,此刻直接丢下了那条造型古怪的长鞭,转而贴身而上,双拳上带着螺旋气劲,直接趁着韦陀将自己的主要注意力都放在了老辛身上的时候,趁乱轰向了韦陀的腰侧! 韦陀一见,竟然不闪不避,只是将自己的双手抬起,打算以自己的手臂来抵御这二人的进攻,却不想,老辛此刻因为七杀镇狱决的作用而导致力量大增,当下只将自己的双手左右一错,便好似撕开肉块一般粗暴地掰开了韦陀那好似两扇门户一般拦在面前的双手。 “嘭!” 清楚眼下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惨烈局面后,马面顿时也不客气,见对方在老辛的迅猛攻势下露出了破绽,当即将自己的一双铁拳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韦陀的腰间! 这双拳之上附着的“冥螺劲”乃是他的杀手锏之一,乃其毕生参悟研习所得,威力十分惊人,这种好似漩涡一样的螺旋气劲一旦砸在了人的身上,便可以无视表面的皮肉防御,瞬间钻入其內腑,搅烂对方脆弱的内脏,哪怕是对于真气的防御亦有一定的克制作用,这一招,乃是专门为了杀死武人而诞生的! 明明自己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却不靠近战,而是用极其秀气的长鞭对敌,这就是第一层障眼法,而当敌人觉得远战才是他的强项时,他便会用这诡异奇绝的一拳告诉敌人,其实才是他的杀招! 招式的精髓,不在露,而在藏,这才是真正的武人! 只可惜,这双拳落下之后的感觉,实在是比他平日里为了练习冥螺劲而砸裂山石时还要来的更加可怖,面前这位简直就像是一座真正的神坛塑像,有天地伟力加身,坚不可摧! 只见韦陀竟然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在双手的防御被老辛拼命一击给分开之后,腰侧挨了马面的一记冥螺劲,再以胸膛硬受了老辛乘胜追击的一抓,他却没有趁着对方换气的机会立即展开反击,而是突然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山洞壁上,顿时就是一阵可怕的地动山摇。 头顶一阵碎石夹杂着灰尘落下,被场中的众人随意拨开,而老六此刻姗姗来迟,宛如一只大鸟朝着这边扑来的同时,焦急地朝着众人喊道:“不好,这个老王八蛋想弄塌山洞!” 情况危急,已来不及传音了。 一直作为主攻手的老辛见状,心中一突,顿时也急切地朝着后方喊道:“尘小子快走!我来拦住他!” 再看李轻尘,他其实一直紧紧地跟在老六的背后,此刻施展轻功,正待从双方交战的空隙处偷偷溜走,那一直不发一言镇守门前的韦陀却突然大吼道:“我们,一起葬身于此吧!” 大吼的同时,他再度以重拳击向旁边的山洞壁,顿时又是一阵让人心怵的地动山摇,眼看碎石不断下落,老辛急得眼中发红,再加上七杀镇狱决所带来的强横而霸道的力量已经开始影响他的心志,他当即怪叫一声,再度合身扑了上去,双手直取韦陀中门必救之地,而马面与老六二人亦是同时扑了上去,各施手段为老辛掠阵,为李轻尘的逃走创造空间。 “回去吧,小子!” 然而,韦陀也不知是自负还是如何,竟然全然不顾其他人施展的杀招,而是横拦一脚踢向了旁边伺机准备逃走的李轻尘,只闻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光是这一脚带起的罡气都让李轻尘觉得呼吸困难,自知绝非敌手,情急之下,灵光一闪,他陡然间大吼了一声道:“韦陀老爹,为何杀我?” 他从小便被幽州镇武司的武人们所收养,对每个人虽然称呼各不相同,甚至很多时候都是直呼其代号,但其实所有人都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干爹义父,这时候突然喊出这么一句,韦陀那原本暴烈的动作竟然真的慢了一瞬,可饶是如此,李轻尘依然被这一脚给踢得直接倒飞了回去。 一个才刚刚脱离了炼身三境,修炼内家真气,而另外一个却已经踏足炼神之境近十年,这其中的三品之差,犹如天堑! 李轻尘只感觉一股莫能抵挡的沛然巨力在这一瞬间毫不客气地涌入了自己的身体,不光如此,那些可怕的力量就好似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对其骨肉丝毫不顾,而是专门破坏他的一身经脉与脏腑,只是这么一瞬间,韦陀便成功地将他重创倒地。 与此同时,在韦陀的不断努力下,山洞门口终于坍塌,落下的石块已经完全堵住了他们逃走的去路,就连暴风雪都被全部挡在了外面,只有缝隙处可闻风声阵阵。 眼见李轻尘被韦陀一击而退,就算不死都是重伤,再加上前路被堵,老辛那是急得睚眦欲裂,怒发冲冠,可他依旧没有放弃逃走的希望,而是对众人鼓劲道:“一起杀了他,然后我来开山!” 同时,不善近身作战的老六从旁边不停地射来一道道淬了剧毒的暗器,忍不住悲愤地大吼道:“韦陀!为何,为何,为何呀!” 他实在是想不通,此人为何会如此的心狠手辣,若说刚才偷袭杀了猴子是此人的身份有问题,可现在算什么,不惜跟他们同归于尽也要留下他们么? 双方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会让他如此做,还是说此人自信在杀死他们所有人之后,还有余力徒手凿开一条出路? 面对老六的质问,韦陀不答,只是轻轻一挥手,一道罡风掠过,一股细腻而霸道的劲力便在黑暗之中直接精准地打得那些尚还在空中的暗器全部倒飞了出去,反过来让那边的老六一阵手忙脚乱。 不过另外一边,老辛和马面这两个擅长近身作战的高手也再次攻到了,韦陀正欲出手反击,突然间身体一重,脑子昏昏沉沉的,整个人竟然就这么直接定在了原地。 一直沉默寡言,就好像哑巴一样的马面亦是站在了原地不动,他的双手似乎隔空抓着某物一般,额头青筋直冒,双眼之中,亦满是血丝,看起来已经用上了全部的力量,这也是他头一次如此焦急地朝着老辛怒吼道:“快!” 原来,他亦是一位成功地觉醒了“天赐武命”的武道强者,而他天赐武命的能力唤为“定身”,可靠此力定住他人暂时不能移动,这个独特的天赋若是等他到了炼神境只怕要了不得,只可惜他现在只是炼气境的武夫,哪怕只差一步,也是天壤之别,所以暂时还无法发挥出它的全部威力。 最关键的是,对面的韦陀,被他定住的敌人却是货真价实修出了神意的炼神境武夫,他的强大,简直无法想象! 马面的能力只不过是定住了他区区半息的时间不到,韦陀便已经大吼着强行挣脱了束缚,而旁边的马面明明隔得他还有些距离,却是如遭重击,被这股反噬的力道给震得直接倒飞开去,一下子落在了地上,好似被雷劈中了一般浑身抽搐不止。 第六章 虽死拳尤在 天赐武命,顾名思义,便是上天赠予的一种特殊力量,也是所有武人梦寐以求的能力,但凡是觉醒了天赐武命的强者,习武天赋皆是远超普通武人,而在实战之中,哪怕只是一些辅助性的能力,亦可成倍地提升一个武人的战斗力,以弱胜强只是等闲,跨境败敌亦不是不可能之事。 只可惜,马面这次很不走运地遇到了一个实力过于强悍,并且完全克制他的对手,毕竟哪怕韦陀没有觉醒天赐武命,但到底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神意境四品武夫,不说他修习的佛门绝学最重神意温养,意志力最强,任何一个武人在修炼出了神意之后,对于定身术一类便已经有了破解之法,乃至于是反击之法! 就在刚才,韦陀心知不好,便马上靠着自己强横的神意念力强行挣脱了身上的那道无形束缚,并且以神意还击,这一下反倒是重创了猝不及防的马面。 当然了,其实韦陀也不好受,哪怕他主修的绝学来源于佛门道场,属于是炼神诸般法门中的上品,但哪怕十年积累,到底还是因为天赋不足,还未将神意凝于一点,炼出万法不侵的佛门法相,刚才靠着蛮力强行挣脱,自己亦是受了一点轻伤,不光脑中现在一片嗡鸣,鼻子也流出了血来。 “嘭!” 然而,哪怕是在这种对自己极其不利的情况下,他依然选择主动与对面攻来的老辛对了一拳,只是原本实力不如他的老辛,在七杀镇狱决这门搏命绝学的加持之下,已经拥有了暂时可以与他匹敌的力量,并且因为七杀之力护住了全身的关系,导致他炼神境的优势也暂时发挥不出来,一时之间,竟然与老辛斗了个旗鼓相当,甚至于因为马面的干扰,短时间内竟然处于了下风。 作为一个在幽州镇武司厮混了二十余年的人,老辛的战斗经验可谓极其丰富,再加上双方彼此熟悉,他清楚这韦陀修的乃是佛门密宗绝学,若想施展出杀招,就必须得结出相对的手印,所以他一直都在顶着韦陀霸道刚猛的力量欺身而上,打得对方完全抽不出手来结印,短时间内只能与他硬碰硬。 “可别忘了我啊!” 稍微处理了一下李轻尘身上的伤势之后,确保他暂时不会死的老六此刻也已经成功地绕到了韦陀的背后,没有任何留手的念头,一身辛苦修行得来的真气汹涌而出,他将双手合击,如同拍钟一样重重地拍在了韦陀的耳朵两边,黑暗之中,可见一道细微的银光掠过! “一感断!” 老六霸气十足地大吼了一声,同时将双掌再度拍向了韦陀的眼睛,却不想,韦陀此刻竟然不顾老辛凌厉无比的攻势,拼着正面受伤,也要先让自身的气劲行走周天,从自己的背后透体而出攻敌! “吼!” 山洞之中,突闻狮子怒吼,威猛无双! 只感觉一阵地动山摇,在这道蕴含了韦陀神意的佛门狮子吼的攻击之中,哪怕有真气护体,老六依然应声倒飞而出,同时仰天吐出了一口含着碎肉的鲜血,他的肋骨尽断,内脏都已经破损。 但这个长相老实憨厚,性子也是极其温和的男人,在幽州镇武司的这二十年里,靠着无以计数的搏杀,亦是磨砺出了一种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会爆发出来的狠辣性子。 眼看连韦陀都已经在拼命了,老六在此刻竟然没有顺势先退开,稳住自己的伤势再说,反倒是宁可拼着伤势再加重一些,依然鼓足了自己的真气,咬着牙迎风而上,以绝学手法回身甩出了一大片细得完全看不见的银针。 “截气脉!动手!” 在吼出了这关键的一声提醒同伴之后,老六也已经彻底力竭,一下子落在地上,眼神恍恍惚惚,什么也看不清楚,别说站起来了,连爬都爬不动,只顾着不停地往外吐血,整个人的气息越来越弱。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便见原本躺在地上的马面这时候突然神色狰狞地一下子弹了起来,他的五官此刻皆已经被流出的鲜血给糊满了,其实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哪怕暂时缺失了五感,可这个一直都给人以最为稳妥的安全感的强悍男人,却依旧凭借着自己的直觉,一拳继续打向了韦陀的腰侧。 “吼!” 随着这一拳的轰出,他下意识地大吼了一声,朝着对方肆意地宣泄着自己的愤怒,将平生最得意的冥螺劲再度使出! 毕生功力,就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果山洞内有灯光,便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双臂上的衣服都被那股从无形化为有形的螺旋气劲给一点点地搅碎了,仿佛有两道龙卷在他的手上凭空产生,而同时碎裂的,还有韦陀的衣服! 韦陀的衣物寸寸碎裂,露出了下方如精钢一般结实的肌肉,而马面的拳,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砸了上去。 一直被老辛所全力纠缠,完全无法分心的韦陀刚才只感觉自己的耳朵一痛,接着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在幽州镇武司里待了整整三十年,哪怕不怎么喜欢与人来往的他也清楚,这是老六的本事,此人专门在人身穴道经脉上下功夫,一招一式都专攻人的穴位,动辄可断人五感,乃至于武夫最重要的气脉,让真气无法顺利通行! 老六未必是最强的对手,但他在这时候所产生的作用,却是最可怕的! 强悍如韦陀,在被老六给偷袭之后,也面临着暂时失聪,气脉被封锁的绝境,而且他的腰身在失去了自身真气的保护之后,此刻就必须得赤裸裸地面对敌人的攻击,这更是十分不妙! 马面一拳落下,他顿时就感觉到了一股并不陌生的螺旋气劲透体而入,一进来,便开始全力搅动起了自己相对脆弱的内脏,就在不久之前,这股劲道还被他体内磅礴的真气给轻而易举地泯灭了,但现在,这一道冥螺劲简直就是一计催命符! 韦陀心知不妙,暗道自己可死,但绝不能让这些人就这么离开,心中这股强烈的执念让他在瞬间爆发出了强横的力量,背后插在经脉关隘处阻挡真气运行的银针全部被这股巨力给挤得从肉里飞出,满满当当落在了后方完全无力再起身的老六身上。 “噗呲!”“噗嗤!”“噗嗤!”。。。。。。 这一把银针虽细,但在高速射出之后,落到了人的身上,竟然在此刻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声音,可见上面附着地力道之大,身受重伤,完全无力躲闪的老六闷哼了数声,身体颤抖不止,想要躲,却根本无能为力。 几息之后,老六好像突然失去了全部挣扎的力气,身体就好似没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瘫了下来,至此气绝而亡! 才过去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韦陀先靠着偷袭,一击灭杀了猝不及防的猴子,再一脚逼退并且重伤了李轻尘,现在又杀了老六,马面亦是强弩之末,现在场中就只剩下一个施展了七杀镇狱决的老辛还在苦苦支撑,但他此刻也已觉得心如死灰,悲愤莫名。 不过韦陀亦不好受,他胸口挨了老辛数抓,七杀真气透体而如,将他胸口处千锤百炼的肋骨都给碎裂了大半,只是被他给强行把自身的伤势压了下去罢了,并且用真气护住了断裂的骨头,让它们不至于刺伤内脏。 可之后被老六这么一弄,他耳朵里被刺入了两根钢针,现在已经暂时失聪,接着又被马面给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这一拳导致的伤势最重,连一段肠子都碎裂了,只是被他用真气和强悍的意志力给撑住了。 但可千万别觉得炼神境的武夫没什么了不起的,实在是因为老辛等三人太过可怕了,若非如此,恐怕也不会放心让他们执行刺杀突厥金帐汗王的任务,要知道,突厥族的高手可也不少。 虽然他们三人的真实实力皆是炼气境的武夫,但杀力之强,经验之丰富,算计之深,若是换做那些什么大家族或是名师教授出来的同境武夫,只怕一个照面便会被他们给杀死。 幽州镇武司,位列大洛王朝辖境内十九座镇武司中第三名,若是刨开最顶尖的战力,也就是两边的武督不算在内,足可争前二! 在三人的完美配合之下遭受了重创的韦陀亦是忍不住在心中暗叹,这,也许就是自己必须面对的宿命吧,殉道之志,有死无生! 一直都在面对众人的进攻被动反击的韦陀,此刻突然主动出击,而这一刹那,他的速度简直快到了极点,老辛甚至都来不及反应跟上,而他只是一个闪身,在黑暗之中仿佛也有着一对眼睛一般,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刚刚才打出一拳之后,因为力竭,已经赶紧后退换气的马面。 感受到韦陀的到来,马面的浑身都在轻轻地颤抖着,这不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只是因为一时脱力,他的身体其实已经不受控制了,但这一刻,他没有逃,亦没有退,而是怒喝着再度将自己的双拳轰出。 “嘭!” 山洞再度重重地震了一下,而马面的整个脑袋都已经被韦陀给打进了山壁之中,血浆喷溅,碎骨横飞,然而那无头的尸体,却依然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一动不动。 第七章 七杀之真意 山洞之中,眼看才过去了区区半柱香的时间,场中的形势便已经急转直下,迅速地发展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韦陀虽只一人孤身前来,但靠着出其不意的手段,他先是杀了最为擅偷袭的猴子,接着又打退了听从老辛的命令,伺机准备逃走的李轻尘,适才靠着自身的硬实力,又一连摧枯拉朽般地杀了能够截人气脉的老六和擅长近身对拳的马面两人,可谓神威无双,杀力惊人。 眨眼之间,场中便只剩下了一个队长老辛还在苦苦地支撑着,可就在这让人感到极度绝望的时候,却是风云突变,柳暗花明又一村,因为本该乘胜追击的韦陀,在这一刻竟然突然站住了。 原来,马面虽然已经惨死在了韦陀的拳下,只剩下一具可怜的无头尸身,但他不惜以自身性命所布下的这个弥天大局,终于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引爆了! 三股先后从同一个部位灌入韦陀体内的冥螺劲,在这一瞬间,竟然同时爆发了出来,三股合力,顿时在其体内掀起了一番滔天巨浪! 这一下伤在要害处,哪怕是强横如韦陀这般的可怕武人,都感觉自己就要撑不住了,猝不及防之下,他当场便喷出了一口带着自身内脏碎块的粘稠血液,整个人的气息都萎靡了不少。 很显然,就连他,现在都已经压制不住自身体内的伤势了。 黑暗之中,韦陀以自身神意“凝视着”面前这具无头身,面对这位可歌可敬的往日同僚,他虽然被对方所重伤,却还是忍不住在心中为对方叫了一声好! 如此武人,方才不负他们幽州镇武司的威名! 韦陀已经明白了,这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冥螺劲,乃是引子,马面很清楚他韦陀修的是那佛门金刚不坏身,所以最为擅长肉身防御,再加上当时的自己尚还在巅峰之时,真气藏于经脉薄膜之中,肉身防御完美无缺,无垢无暇,故而这一拳下去,无论他再怎么去使劲,都注定是要无功而返的,故而这第一道劲力他选择了隐而不发,将这一式的杀气给完全地藏住了。 而他韦陀呢,虽然早早地便已经成功迈入了武夫修行最为关键的炼神境,并且修炼出了一缕难得的神意,按说他本不该忽视了这一点,但他因为要同时面对这几个往日挚友同袍们的疯狂围攻,心中十分清楚这帮人联合起来的杀力到底有多大的韦陀,手上的功夫不敢有片刻的分心,所以当时的他,根本就无暇顾及这一点。 也正是由于这一次的疏忽,让马面成功地在韦陀体内埋下了一个种子! 至于这第二道冥螺劲,乃是老六以自身绝学锁住了韦陀后背三条关键气脉的时候砸出,这一拳的威力,乃是三拳之中最为霸道的一击,并且马面也的的确确在那一刻重创了暂时失去了真气保护的韦陀,只可惜他最终还是没能跨过这一品之差的鸿沟,让韦陀成功地挺住了。 只是让韦陀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这第二拳竟然还不是马面选择绝杀他的终点! 应该说谁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竟有如此细腻的心思以及对战局局势极其准确的判断,这甚至让他下定决心放弃了在韦陀貌似最脆弱的时候施展出杀招,反而是决定用自己的生命给他韦陀做了个局! 马面料定在猴子与老六这两个同伴接连被韦陀给无情地杀死之后,而尘小子也已经倒地不起,老辛又施展出了一炷香之后因为反噬必死无疑的七杀镇狱决,那只要韦陀能够熬过这一炷香,那就是铁定的胜利,所以韦陀必然会先选择先来杀他马面,故而他用自己的命,打出了这第三道冥螺劲! 这冥螺劲,乃是马面毕生引以为傲的自创绝学,这种带着螺旋性质的奇异劲力,其威力其实并非是单纯的绞杀,马面身为其开创者,对此绝学的运用已经堪称妙到毫巅! 三股先后灌入的劲力在韦陀的体内非但没有因为互相碰撞而抵消,反倒是宛如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一起,而当这三股力量成功地汇聚起来的一瞬间,在这一刻,好似有一股风暴在韦陀的体内肆虐开来!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才是他马面此生最后的绝杀! 哪怕强如韦陀,在挨了这一下之后,內腹也差点被搅得支离破碎,而这还没有完,因为韦陀只闻得自己脑后劲风呼啸,便明白身后的老辛已经如跗骨之蛆一般,再度追了上来! 现在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老辛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从自己身体内部冒出来的,凶残而霸道的,几欲将自己给撕得四分五裂的极端痛苦,他清楚,这就是施展出七杀镇狱决的代价,而他,也早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七杀之力,凶险无比,要杀人,必须得先杀己! 三十息! 成功追上来的老辛一个弓步开拳,一招拳落,就仿佛有一杆猩红色的长枪随之杀出,杀气之盛,可冲云霄,然而这么强横的一招却被韦陀给单手接下,老辛“看见”了这一幕,却并未气馁,反而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声。 二十九息! 随着他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七杀镇狱决赠予他的力量也变得越来越强,而老辛也开始掌握得愈加熟练,他的气势,还在攀升! 他之所以不惜燃烧自己的生命,也正是为了这一刻! 此时他的身影快得哪怕是在大白天也看不清了,旁人都只能见到道道残影罢了,黑漆漆的山洞之中,一瞬间只闻双方交手的沛然炸响! “嘭!” “啪!” “轰!” 拳对拳,掌对掌! 腿对腿,肩对肩! 此时此刻,两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可以杀人的兵器,哪怕是作为当事人的老辛和韦陀都已经来不及反应去见招拆招了,这一场巅峰对决容不得他们有一丝的分心。 一切的动作,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完全都是下意识的,挥拳抬腿,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这就是他们数十年苦修凝聚而出的精粹,若是换做旁人来,哪怕有着同样的修为,也绝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二十八息! 二十七息! 二十六息! 二十五息! 二十四息! 老辛一边不断进攻,一边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越是临到这种时候,他的心便反倒是变得愈加平静。 他,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那么近,那么近,但作为一个武人,他并不畏死,相反,那正是他所渴望的归宿! 二十三息! 二十二息! 二十一息! 二十息! 。。。。。。 。。。。。。 。。。。。。 一声炸响之后,两道纠缠在一起的人影瞬间分开,韦陀现在已是浑身浴血,气喘吁吁,但得益于本身浑厚的真气与佛门绝学特有的绵长气力,他其实尤有再战之力。 韦陀慢慢地抬起头来,在黑暗之中看向了对面那同样从七窍之中缓缓流出了鲜血的老辛,他的声音完全听不出喜或怒,只是有着一股淡淡的悲意。 “放弃吧!老辛,你我今天,是注定要共葬于此了!” 老辛闻言,突然发狂般地一甩头,满头的汗水都混杂着血水一齐飞了出去,而他原本被七杀镇狱决的霸道劲气给强行撑起来的身体,此刻却是突然垮了下去,整个人萎缩得不成样子,甚至看起来比之前都更加消瘦。 他一边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自己仅剩的时间,一边愤恨地大吼道:“老子倒是不介意跟你一起死,毕竟,你我本就是该死之人,可尘小子呢?你为何丧心病狂到连他也不肯放过?整天念着佛佛佛,我看你最后倒是成魔了!也罢,也罢,今天,就让老子来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老辛说到最后,突然爆喝了一声,同时将全身仅剩的真气全部都聚于自己的双拳之上,很显然,现在已经到了最终搏命之时,这一拳,就是老辛所能绽放出的,最后的光芒了! 一位四品大成武夫的舍命一击,并且还是一位催动了七杀镇狱决的四品武夫,这一式的威力之强,足称得上是石破天惊,就连一直保持死战不退的韦陀都下意识地想要先避其锋芒。 奈何在这一刻,老辛竟然一只脚踏入了他半生苦求不得的神意境! 七杀镇狱决献祭生命换来的霸道真气,再加上老辛此刻对韦陀的必杀之念与星宿之力遥相呼应,竟然让他一举冲破了最终的枷锁,扣关成功,得窥神意之玄妙!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是成功了! 一切,周围一切的感觉都不一样了,时间在这一刻,突然好似慢了下来,明明就只有短短几息的时间,可老辛甚至还能分心去体会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朝闻道,夕可死矣! 面前之人,的确极其强大,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他此生所遇见过的最强对手,他能从自己的神意中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旺盛的生命力,当然了,他更是明白,现在的韦陀,其实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接连被己方几人重创,饶是他也扛不住了。 老辛的神意,带着自己一击必杀的决心,已经牢牢地锁定了眼前之人,这最后一拳,对方是避无可避! “一!” 老辛猛地半蹲扎下了马步,双脚踩在坚硬的地面上,磅礴的真气涌出,这一下就仿佛是踩在了一碰就碎的嫩豆腐上,两只脚直接踩了进去,他将一手收于腋下,拧腰跨步,狂叫着一拳轰出,山洞之中,似乎突然亮了一下,一股凶狠霸道的血色光芒绽放,嗜血无情的七杀之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朝着对面倾泻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武道,全都在这一拳之上! 汹涌而出的力量撕裂了他的经脉,血肉,老辛狂叫着向前冲去:“一定要活下去啊,尘小子!” 对面的韦陀面色凝重,他本想退走,躲开这一招,但对方却在这一刻突然踏足炼神境,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不过同样身为神意境的三品武夫,韦陀比他更加清楚神意的妙用。 他明白,现在这一拳,靠躲是躲不开的,因为这一拳,已经汇聚了老辛全部的精气神,又暗合七杀之真意,其中蕴含所的杀气,已经牢牢地锁定了他,他若逃,便唯有一死的下场! 第八章 骗人先骗己 如果将每个人的一生比喻成一束光,那这一刻,一定是老辛这辈子最亮眼的一瞬。 蹉跎三十余年,始终没能胜过这该死的老天爷,踏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却没想到自己毕生的愿望竟然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实现了,哪怕这一刻旁边没有一位观众,但他也觉得值了。 人活在世上,不就是要努力绽放出自己的光么,至于最后有没人看到,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这一拳落下,对面之人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精纯到了极致的杀意凝练到了一起,就宛如跗骨之蛆一般追上了对面的韦陀。 只不过,韦陀亦非凡人,相反,他其实远比施展出七杀镇狱决这等邪功之前的老辛更为强大,此刻他双手结印的速度更是在这种生死之间的恐怖压力下被逼迫到了极致,瞬息之间,只听得山洞中似有阵阵威严肃穆的梵音围绕,此时此刻,里面的人仿佛置身宏大的庙宇之中! “不动明王尊!” 他低声念出了那伟大存在的名字,半空之中,好似有一道不可逼视的黑影在瞬间降临,做忿怒相,一手持宝剑,一手结印,仿佛要镇压世间一切妖魔邪祟,一股诸天之下,唯我独尊的霸道气息瞬间横扫开来! 这一刹那,韦陀亦是使出了他平生最得意之绝技,瞬间引爆了自己的神意,汇聚念心,配合密宗独门的手印与口密,这一印,成功地引动了不动明王的真意降临,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足以抗衡,甚至是反过来压制那股可怕的七杀真意! 七杀虽强,也不过区区一尊星宿罢了,而不动明王尊的本体却是佛祖的忿怒相,可镇压世间一切乱象之伟大存在,双方之间的差别,简直无以量记,这种神意上的玄妙争斗,原本气势汹汹的七杀顿时处在了下风。 只见红光闪烁,黑影穿行! 七杀斗明王,两门武道绝学之间的相互碰撞,两位已经站在炼神境的巅峰武夫发出的拼命一击,让整个山洞都开始地动山摇,煌煌神威,毁天灭地,乱石落下,几乎要将整个洞窟都给填满。 道道决绝的杀意纵横,声声庄严的梵音缭绕,两者纠缠在一起,互相泯灭着对方的意志,过了好一阵之后,这可怕的震动才终于是消失了,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也缓缓地消散于空气之中,一切,看来是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却见韦陀浑身浴血,莫说是身上的衣物了,就连双目也已经毁了,眼球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只留下了两个血肉模糊的大窟窿,若非是在黑漆漆的山洞之中,到了外面只怕可以将孩童都吓哭,而他整个人的气息也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宛如风中摇曳的灯火,只处在将息未息之间,全靠一股毅力撑着才没有倒下罢了。 但他终究还是活了下来,不管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反观老辛,此刻山洞中已经不见人影,原地,只留下了一双沾满了灰尘的鞋子,就连一点破碎的血肉都没有留下来。 而这,就是施展出七杀镇狱决的代价。 韦陀在原地站了好一阵,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总之不会是在调息,因为他体内此刻气息紊乱至极,完全无法再靠蛮力压制,新伤旧伤一起复发,他清楚,他就要死了。 好一阵之后,他这才慢慢地挪步,很是艰难地往山洞的最深处走去,却未曾想,还未走上几步,便有一阵劲风呼啸而至,自刺他的咽喉要害,竟然是身受重伤的李轻尘! 李轻尘刚才平白吃了韦陀那一脚,虽然在这种紧急的关头,他急中生智,喊出了一句“韦陀老爹”,致使本来杀意决绝的对方分了心,但依旧身受重伤,浑身的筋骨都碎了大半。 没办法,他与韦陀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若是放在平常,纵然有一百个李轻尘,在韦陀这等武夫的面前,也是一只手可以全部拍死的小蚂蚁。 他受伤倒在地上之后,幸得老六的帮助,稳固了伤势,本想振作精神加入战团,但之后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先是老六身死,然后是马面战死,最后是老辛,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整个队伍便已经支离破碎。 而且这几人的战斗太过激烈,他完全插不上手,甚至于在这种完全漆黑不见光的环境里,以他区区六品武夫的实力,连找到敌人都很困难,更别说帮手了。 此生从未有一刻,他竟如此地渴望着力量。 不过就在这一刻,他认为自己抓住了机会,应该说,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努力去抓住这个机会,因为他知道,所谓炼神境的武者,最可怕的地方便在于他们有探照八方的神意,平常五感对他们而言,只是累赘罢了。 神意四散,便可以轻易地锁定敌人,让自己的一招一式,都不会落空,而同样的,李轻尘也清楚韦陀知道自己没有死,那他之后就必定会追杀自己,故而他选择埋伏在了碎石之中,忍耐再忍耐,就只待这一击! 必杀之前,绝不露出自己的牙来! 只可惜,现实总是比幻想来的更加残酷一些,哪怕是重伤垂死的韦陀,亦是一座他李轻尘无法翻越的巍峨高山。 面对这妙到毫巅的一计偷袭,韦陀只是随手一拳,便轻而易举地砸开了对方,好似拍开了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 李轻尘受不住这股巨力,一下子撞在了身后的山壁上,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然后无力地落在了满是碎石的地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幽州镇武司的众人联手帮其打熬出来的扎实底子,让他没有立即死去,但筋骨碎裂的痛楚,却足以让他昏厥。 双目虽然已经消失,但神意尤存,听觉也已经恢复大半的韦陀轻轻地叹息道:“小子,你忘了,这龟息之术,是我教给你的。” “咳咳。。。。。。” 李轻尘趴在地上,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满口都是混杂着灰尘的粘稠血液,但此刻的他,却连伸手抹去脸上血液的力气也没了,他很是无奈地问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难过啊,韦陀老爹,这次我是真的要死了,而且还是死在您的手里,但尘小子是真的不懂,我绝不相信,是您背叛了我们,我不相信。。。。。。” 洞口坍塌,身陷绝地,又在自己随手两招之下重伤垂死,这一次,自觉已经绝无其他意外可能发生的韦陀没有对他隐瞒,而是缓缓地解释道:“刺杀,是先帝的想法,而新帝已经在长安登基了,大洛与突厥人即将和亲,我们,便成为了朝廷不要的弃子,而弃子,是没有存在的必要的。” 李轻尘吐出了一口裹挟着血液的浓痰,很是不解地道:“这样啊,我们不能回去吗?” 韦陀转动着手腕上仅存的一串佛珠,低声念道:“弃子哪怕活着都是一种罪孽,一旦被突厥人发现,影响前线和谈,我们更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长安那边的意思是,你,我,老辛他们,都不必回去了,我们的档案,也已经全部销毁。” 李轻尘闭上眼睛,惨笑道:“不用了就要丢掉吗,倒确实是那些人的作风呢。。。。。。” 韦陀神色黯然,语气悲沧地道:“其实,我,亦有我的私心,当年先帝迎佛,显宗弟子斥我等密宗弟子为邪门歪道,之后朝廷便开始配合显宗之人大规模地清扫我等,我当年以戴罪之身加入镇武司,不为自保,只为留此残躯,期待复兴正法,奈何沧海桑田,整整三十年过去了,我却仍旧看不到希望,就连重修旧庙,亦是一种奢望。” 说到这,韦陀的语气也激动了不少:“但新帝登基,对我密宗即身成佛之道十分感兴趣,我身为密宗弟子,自当为了重振正法而努力,这是我当年在佛祖面前许下的誓言,我不得不以生命去践行,只要抹去了你们,中原便可多出五座新庙,若是再加上我,便是整整六座,密宗复兴,指日可待,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切的罪孽,都由我这个罪人来承担吧,孩子,请原谅我。” 韦陀言罢,便俯身一拳砸在了李轻尘的心口,真气涌动,瞬间切断了他的心脉,霎时间,李轻尘又吐出了一大口血雾,身子瞬间僵直,然后又慢慢地瘫软了下来。 韦陀的神意感受到那代表生命的火种渐渐熄灭,才终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席地而坐,已然没了活着离开这里的想法,或者说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活下来,并且他的身体,也已经支持不住了,力战至此,哪怕强悍如他,也已近油尽灯枯的地步,再无起身之力。 此时此刻,他的双手都在微微地颤抖着,就见他慢慢地握起那串哪怕在刚才那般激烈的战斗中亦未损毁的佛珠,开始念诵起了经文,漆黑的山洞之中,只闻佛号阵阵。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摩竭提国阿兰若法菩提场中,始成正觉。其地坚固,金刚所成,上妙宝轮及众宝华、清净摩尼以为严饰,诸色相海无边显现;摩尼为幢,常放光明,恒出妙音;众宝罗网、妙香华缨周匝垂布;摩尼宝王变现自在,雨无尽宝及众妙华分散于地;宝树行列,枝叶光茂。” 韦陀的脑袋慢慢微垂,整个人的气息,也随之渐渐地弱了下去,可就在这时,地上原本已“死”的李轻尘,突然从原地如猎豹一般敏捷地弹起,接着快如闪电地将一柄早就准备好的锋利匕首,狠狠地插入了韦陀的脖颈之中! 这是老辛在他十岁那年赠予他的礼物,西域宝刀,削铁如泥。 受此重伤,韦陀却还有余力将一拳挥出,直接将李轻尘给打得飞了出去,可他自己亦是在这一击之后不再动弹,只是保持着刚才出拳的姿势,空洞的双眼,凝视着远处黑暗之中的少年。 李轻尘再度被打趴在地,而这一次,他是真的闻到了一股死亡的味道,可望着黑暗之中的韦陀,他却忍不住一边流泪,一边伤感地道:“韦陀老爹,龟息之术虽然是您教给我的,但我却可想到了更加厉害的法门呢。” “只要是人,哪怕以龟息之术隐藏,却依然会有微弱的心跳声,哪怕再轻,再慢,但落在你这样厉害的武人耳朵里,还是跟在普通人耳边打个雷差不多吧,无论我怎么做,最后都必然会被您所识破的,所以我想,要想骗过您,就只有真的死一次吧,要想骗到你,看来得先骗过自己呢。” 李轻尘迷迷糊糊地呢喃道:“有件事,除了给我取名字的宁爷爷,我对所有人都没有透露过呢,其实我也觉醒了天赐武命,而且是很早,很早。。。。。。” 第九章 生来如春花 风光向来壮丽的辽阔草原上,曾厚实如棉被一样覆盖了大地与高山的层层积雪,现已在温暖的阳光下徐徐消融了,融化的冰雪汇聚成一汩汩流水,为这大灾之后的世界,带来了新的生机。 四季轮转,原野上一片绿意盎然,方知已是明媚的春天了。 在熬过了那个极其漫长的严寒冬天之后,侥幸在风雪中存活下来的牛羊们,此刻正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惬意地甩着尾巴,享用着独属于它们的大餐,摇头晃脑的同时,发出了一道道幸福的咀嚼声。 离着成群的牛羊不远处,有着一顶外表朴实无华,就只在顶上飞扬着五彩飘带的牛皮帐篷,帐篷里,身着突厥人传统五彩长袍,脸上有着两团自然红晕的麻花辫少女,正安静地看着已经换上了中原人服饰的少年,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依依不舍不舍的神情。 如云朵一般洁白的牙齿轻轻地咬着她那粉嫩的嘴唇,此刻她明明站在自己的家里,却有着一丝作为客人的扭捏,少女的双手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衣角,几次抬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有些难为情。 一直等到对面那位外族来的少年已经绑好了牛皮靴子从床边站起身,待在帐篷另一头的少女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气,突然上前一步,眼神飘忽,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真的要走了吗?” 李轻尘闻言,抬起头看向对方,眼神之中满是对待亲人般的温柔,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隐瞒,而是用非常娴熟的突厥语回答道:“是的,我的伤已经痊愈了,我得回去了。” 三个月前,在那处不知名的山洞中,李轻尘不惜以命为局,终于在最后十分惊险地完成了对韦陀的绝杀,之后靠着很早便觉醒的天赐武命,他成功地活了下来。 但当时的他,身处于洞口已经彻底坍塌的山洞之中,周围除了石头就是尸体,哪怕侥幸没死在韦陀的手里,他最后大概也会被活活地饿死或者是渴死才对。 但对于生的渴望,不,应该说是对于了解整件事背后的真相与复仇的渴望在那一刻一齐发力,暂时冲破了道德的枷锁,他最后终于屈从于欲望的抉择。 逃出山洞的具体过程现在已是一个折磨了李轻尘整整三个月,甚至可能会继续折磨他一生,让他完全不敢去回忆的噩梦,那是地狱般的经历。 总之,将那柄成功杀死了韦陀的宝刀都给活生生磨烂了的李轻尘,硬是这样为自己挖出了一条活路,最后当他从山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双手的手指连血肉都已经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还勉强连着骨头。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当时已经彻底昏厥的他,最后竟然被一家善良的突厥族牧民给发现并且救了下来,之后他便在这里与这一家人待了整整三个月。 疗伤当然不会需要这么久,哪怕是这样重的伤,他只是在思考一些他必须得去思考的事情。 平时帮着这家人放牧的时候,李轻尘躺在草地上仰望蓝天,也时常会觉得很讽刺,他原本过来是为了刺杀他们突厥人的金帐汗王,结果不但任务失败了,自己也差点死在了草原上,最后倒是被突厥人所救。 世事无常,奇妙如斯。 不过有这么充足的时间去思考,再加上现在的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动力,原本就极其聪慧,只是偏生天性懒散的李轻尘,这一次利用这些时间思考清楚了很多问题,比如整个事件背后大概的真相。 他现在已经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为何从方方面面来说,完全就是一个累赘的自己,却被人强硬地安插进了这支针对突厥汗王的刺杀队伍,因为那个幕后黑手本来就是想用他来拖后腿! 若是他李轻尘不在,老辛等人绝不至于这么拼命,因为他们不需要合力为他这个废物来拖延时间,届时哪怕韦陀再强,但他们四人只要配合得当,最起码也有四成的把握逃一个出去。 而也正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再加上不知何人对韦陀做出的承诺,导致这位已经踏足神意境的武夫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他本就是奔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来的,不然武夫之间的这一品之差,宛如天堑,哪怕他韦陀杀不了所有人,可也不至于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只叹韦陀的执念实在是太强,而这也正是他被人所轻易利用的根源,因为对他而言,只要能够复兴正法,他便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牺牲自己,哪怕是杀死曾经共事的同僚,哪怕是亲手抹去自己这半个儿子,他都是愿意的。 这一切,其实都是一个阴谋,是有人为了合理地抹去他们存在所布下的一个局。 但到底又是谁会对他们有着如此的深仇大恨呢? 韦陀曾说这个抹除他们的命令来源于千里之外的长安,不出意外,那只能是长安镇武司,因为长安镇武司的的确确就是他们的上级,哪怕幽州镇武司的人向来不服,但规矩就是规矩,整个大洛王朝十九座镇武司在内的数千名武人,除了那位深居洛阳,号称手握十方雷电的武神大人,谁也不能明面上违逆长安镇武司的命令。 但害死他们,对长安镇武司有任何好处么? 没有! 大家这一百多年来虽然一直属于竞争关系,但这毕竟只是武人之间的名气之争,并不掺杂太多的利益在其中,而幽州又是朝廷的边关门户,一旦弄垮了他们,对长安镇武司是没好处的。 况且光是害死他们这六人有什么用,幽州镇武司除了他们还有其他数十名武人,并且还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武督大人,哪怕李轻尘曾经并不相信这位大人的存在。 他已经深刻地体会过了武人这一品之差中间的巨大鸿沟,那都是需要无数的人命去填的,而那位武督大人如果真的已经完全超越了九品十八境,那他们这些底下小喽啰的生死,其实根本就无关紧要。 除非。。。。。。 每次想到这,李轻尘便不敢再细想下去了,因为他已经清楚了最坏的结果,可他依旧想要回去寻找真相,这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死去的猴子,为了老六,为了马面,为了老辛,甚至是为了韦陀。 他觉得,这些人,都不该这么毫无尊严地去死。 什么被用完了就丢了,这种道理他绝对不认可! 无论是阴谋还是长安真的就这么抛弃了他们,他都要去求一个真相! 而他,亦要换一个活法了。 想到这,他的眼神,也变得愈加坚定了起来,只是在看向身旁突厥族少女的时候,还是不免多了一丝离别的忧伤。 其实人生路上有些风景真的很好,草原呆惯了,反倒是比自小长大的幽州更为惬意,但李轻尘也清楚,这只是沿途的风景罢了,只要往前走,它就必定会成为只存在于自己脑海之中的独特回忆,再也回不去。 李轻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这里,不过就算有那么一天,也是很久之后了吧,到那时,只怕也看不到她了吧。 牧民的一生,总是不停地在追寻着水源与草地,来来去去,奔波不休,她也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过很久,这一如她的祖先们,孤独而骄傲。 草原上的孩子,都是是自由的风。 不过这一刻,她得承认,她的确是看到了一种希冀中的归宿,可当她听到了少年那诚实而无情的回答之后,却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少年,什么话也没说。 她也不是不想请求少年带上自己一起,但她却清楚眼前少年那温柔的目光下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悲伤与执念,那是微风与暖阳也无法彻底抚平的伤痛,她不能强求少年忘记过去,更不希望自己成为他的羁绊与束缚。 真正的爱,是希望对方成为自由翱翔的雄鹰吧,哪怕自己只是底下一颗微不足道的青草,却也会感到由衷的骄傲和开心呢。 少女笑靥如花,如有清风拂面,这一刻,她突然没了昔日那种腼腆,而是非常大胆地拉起了少年的手,笑着问道:“要最后见见阿妈和阿达吗?” 少年干脆地摇了摇头,这并不是他不感恩,相反,自小就没有父母亲的他,在这三个月里,却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曾经缺失的关爱,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敢去见那两位善良的老人。 这么多年了,还是不习惯好好地与人告别呢,或许是因为他总是希望保留着一份念想,因为他总是觉得,不完美的告别,才意味着双方还有再见的机会吧,太过郑重的离别,往往就是一辈子。 少女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去苛责少年什么,相反,她很理解对方,只是伤感,终究还是多了一些。 少年想起了自己昨晚便已经想好的话,认真地嘱咐道:“香儿,记得告诉阿妈和阿达,千万,千万,千万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我,这是为了你们好。” 少女这次使劲地点着头,但眼眶却已经红了。 李轻尘看得心头一酸,抿了抿嘴之后,拉着少女一起走出了温暖的帐篷,迎面而来的微风吹起了他的鬓角,少年看着远处辽阔的草原和小如蚂蚁的牛羊,他深吸了一口草原上带着泥土与草叶混合味道的独特空气,慢慢地松开手,默默地往前走了几步。 这一次,少女没有再跟上来。 走了三十余步之后,李轻尘突然站定,但过了一息才转过身,然后朝着身后的少女笑着挥手道:“香儿,再会了!” 少女见状,亦是扬起手,虽然脚不动,但却将身子使劲地探出去,大声回应道:“尘哥哥,再会!” 李轻尘张了张嘴,刚想说“尘哥哥会回来看你的”,但话到嘴边,却又默默地咽下了。 很多时候,给人以希望再让对方绝望,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对方任何的希望,后者虽然决绝,却比前者要更温柔。 如果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那她就会重新回到她原本的人生轨迹中取,那样不是很好么,就好像他李轻尘根本就没有来过一样,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他这次只是重重地挥了挥手,然后便默默地转过身,大踏步地离开了。 嘴上互相说着再会的人其实都清楚,再会的日子遥遥无期。 高坡上,身着彩色衣裙的突厥族少女,双手紧握放于胸前,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少年,安静地站在风中,与脚边那株盛开的淡黄色野花一模一样。 第十章 幽州多莽夫 幽州,范阳城。 此地乃是幽州府城,亦是幽州镇武司衙门所在之地,平日里幽州镇武司会根据事件的严重情况派出相应等级的武人前往幽州各地,镇压那些由在野的武人们引起的乱象。 人来人往的城门口处,从草原上星夜兼程,风尘仆仆,赶了整整七天路的李轻尘,终于成功地回到了幽州,当他扬起头看着头顶的古篆“范阳”二字,再听到耳边熟悉的言子,竟然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没有再走正常的路子进城,情况未明之前,他并不愿就这么轻易地暴露自己的身份。 虽然范阳城每天来往的人很多,就连城门口的守军都不可能记住大部分人的脸,但他自幼在这范阳城长大,认识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若是走正常的门路入城,很容易就会被路过的熟人给认出来,到时候惹来的,或许就是杀身之祸了。 不过对他而言,要想偷偷地溜进这范阳城倒也不难,虽说范阳城作为边关府城,每日来往的胡人商客不少,城门口的盘查一向很严,但被幽州镇武司那帮老油子们细心调教出来的他,却自有一套门路。 在这纷乱的幽州,善与恶的界限一向都不是那么的明显,而他也从来都不是一个死板之人。 成功入城之后,李轻尘用一只手轻轻地压着自己头顶上的黑色斗笠,几乎遮住了自己整张脸,但当他走在这人流熙熙攘攘的街上,却并不算显眼。 因为在幽州这种遍地匪患的地方,像他这种打扮的其实大有人在,反正只要这些人不明着闹事,衙门都懒得管,更何况那些胡人们都可以蒙着面纱进来,凭什么其他人不行? 轻车熟路地走到了镇武司衙门所在的区域,李轻尘却没有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跑进去找人问个究竟,他甚至都没有去往镇武司衙门对面的街上随便找一个地方坐下窥探一二。 他清楚,其实周围这一圈,全都是幽州镇武司的产业,无论是貌似无关的酒楼还是那些客栈,亦或是表面上还有百姓常年居住的民居,都是镇武司的人在背后默默地打理,为的,就是防止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在这边偷偷地窥视情报。 李轻尘特意选择隔了一条街,然后找了一间确定绝无衙门背景的小酒馆,独自一人占了一张二楼的小桌子。 没有主动去动旁边的窗户,因为他明白,哪怕仅仅只是窗沿上的灰尘少了一些,都会引起那些人的警觉,更何况幽州一向风沙大,其实很少有直接敞开窗户的,所以他就靠着那么细细的一条线,偶尔瞟一眼下面罢了。 李轻尘是一个十分善于观察与思考的聪明人,或者说武人本就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糙人,相反,他们远比普通人要细心,在他想来,如果真的连那位传说中的武督大人都已经出事或者说背叛了他们,那他根本就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被发现。 莫说是已经具备神意的上三品武夫,哪怕是他,五感也敏锐到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来自各方自以为隐蔽的视线,这是一种对于危险的自然感知,是习武之人都会具备的一个特点。 除非是对方的实力远强于他,或者说修炼了什么可以隐藏气息的法门方才可以在不引起他注意的情况下,偷偷地观察他。 连他都如此,更何况是那位传闻已经超越了九品十八境的幽州武督大人呢,或许整个范阳城,都在他庞大神意的笼罩范围内都说不定,所以他不敢冒险。 不光如此,他早在城外便已经默默地运转起了韦陀教给他的龟息之术,以及幽州镇武司那帮经验丰富的老油子们这些年陆续教给他的一些小办法,让自己沉下心,努力放松,融入周遭的环境。 说浅显一些,那就是得让自己都相信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的过客罢了,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存在感尽量地降低,靠着这种办法,就连酒楼里其他的客人都会下意识地忽略他的存在,而这也已经是他所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这边李轻尘刚一坐下,下面的街道上便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喧哗声。 原来是两个各自挎刀的男人原本只是在街上迎面错身而过,但其中一个蓄着一脸络腮胡,脸上有着一块显眼黑斑的糙汉子突然转头朝对方骂了一句道:“小瘪犊子,你瞅啥?” 他这么毫无道理地一骂,那人自然也不甘示弱,当即回头反击道:“看你一眼怎么了?妈了个巴子的,你他妈的是长安城的花魁还是什么狗屁玩意儿,看你还得递银子是怎么着?” 眼看这两个挎刀的男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这条街道的正中央互相叱骂了起来,旁边的老百姓们却都在看热闹,丝毫没有赶紧躲开避免被误伤的想法。 像这种两人互相瞧的不顺眼,或者是一时的口角之争就大打出手的事情,在幽州这种狂野的地方实在是太常见了,真不是什么稀罕事。 哪怕隔着一条街不远的地方就是幽州镇武司衙门所在,但这些人也从来都不带怕的,隔三差五的,在镇武司大门口因为口角之争打了起来的都大有人在,更遑论是这里了。 每天这么辛苦地练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在自己不爽的时候可以畅快地出拳吗,难不成自己也要学那些娘们儿唧唧的读书人一样,互相问候对方十八代祖宗却都不敢动手么? 这就是很多江湖武人最直接的想法,快意恩仇,能动手的尽量别吵吵,反正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们就靠着这种蛮横的理由,肆意地践踏着世俗的规矩与法律,却偏偏要自诩潇洒,自称侠客,引得无数冲动的年轻人心生向往,然后前赴后继地,一往无前地加入他们的阵营。 而这,也正是大洛王朝十九座镇武司存在的根本意义,并非真正的镇压,而是维护世间最基本的规矩。 总之,一言不合之后,这二人就要拔刀相向,两人都是刀客,而在江湖上,这用刀的,一定会比用剑的多了很多霸气和莽撞劲,所以这两人在骂了几句之后,很快便决定要手底下见真章。 一长一短的两把刀一下子对撞在了一起,两人几乎脸贴着脸,都露出了十分狰狞的表情,像这种极其损伤兵器的做法,显然是莽夫所为,定然不会是什么高手。 不过两人虽然只是区区炼体境的武者,但闹出的声势却也不小,旁边的老百姓们看得那是津津有味,不时还有轰然叫好,或是指指点点,故作讲究,亦或是唯恐天下不乱,指点对方该怎么下狠手的,起哄的,这都不在少数。 众生百态,淋漓尽致。 二楼的李轻尘一边喝着只能算下三滥的劣等热茶,一边咀嚼着滋味浓郁的盐酥花生米,不时斜眼瞟一下街道尽头,至于底下闹事的这两个人,那自然都是被他所雇来的。 不过用的钱那自然不是他的,反正范阳城每日来往的胡人富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打劫一个,“借”点钱,不是什么难事。 按照猴子的说法,这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是没有镇武司的存在,他们这帮黑面鬼也赚不到这么多钱,更没命安安全全地带回去,所以偶尔借一点是没关系的。 这种破事幽州镇武司的人平时都懒得管,报了案之后只有衙门的普通捕快会出动,最后其实也都是不了了之,或是直接抓几个地痞流氓滥竽充数,敷衍了事,这就算过去了。 而这两人之所以会答应闹事,最大的原因还是他们在幽州厮混多年,其实都清楚,就算被幽州镇武司的人给逮住了,以他们二人闹出的这么点动静来说,也无非是被训斥一番,或者教训一顿,甚至连大牢都不必去,因为范阳城的大牢早就关满了等待赎金的人,根本匀不出地方给这俩土货。 只要不是出了人命官司,都不算大事,哪怕砸坏了什么东西,该赔钱赔钱就是,这就是幽州。 没过太久,李轻尘所期待的人便出现了,一共两个,腰间都悬挂着代表幽州镇武司的腰牌,腰牌的造型为一只威武霸气,正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兽头形状,上下各有两颗尖牙,而在中间则是一片光滑的圆面,就仿佛是一面镜子被那颗兽头给咬住了一般,而在腰牌的正面,则铭刻有“幽州镇武”这四个神光内敛的大字。 斜眼瞟了一下,李轻尘顿时眉头微蹙,无他,因为这二人,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眼看那两人快步走到场中后,那俩原本还在拼杀的刀客偷偷地交换了个眼神后,赶紧分开了,不过还不忘各自又骂了一句脏的,等到两个镇武司的人走到旁边,这才好似滚刀肉一样嘻嘻哈哈地走上前,自称是跟朋友在街上一时兴起,切磋起武艺罢了。 其中一人听闻,面色不悦,正欲说话,训斥这二人一番,就见旁边那人突然一个旱地拔葱,原地跃了起来,手握剑柄,一下子撞开了旁边酒楼的窗户,滚到了房间里。 “噌!” 那人蹲在窗沿上,单手持剑,将剑尖横指于对方脖颈之间,冷声喝问道:“你是何人?” 却见被他正指着的那人生得一副富态样,挺着个大肚子,黑脸卷胡子,做胡商打扮,此刻吓得连手里的杯子都已经落在了桌上,廉价的酒水流了一桌子,他结结巴巴的,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幽州口音道:“我,我,我是来走商的,这,这。。。。。。” 拿剑的那人一见,眉头微微一皱,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可左右环顾之下却又毫无所获,当下只得撇撇嘴,收起了剑,转身又跳了下去,落回了场中。 他心中有些疑惑,刚才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是这个胡人胖子吗,他觉得不像,但又实在是说不上来有什么地方不对,难不成是自己太敏感了? 而同一时间,李轻尘已经悄悄地离开了那间酒家,转而走到了又隔了一条街更远的地方,同样他一坐下,楼下便有两伙人因为互相看不对眼对骂了起来,甚至还准备直接动手,店家怕砸坏了东西,赶紧差人去了镇武司。 让人觉得啼笑皆非的是,这两伙人竟然也只是互相骂,或者吵吵嚷嚷地拔出兵器作为恐吓,但真正动手的却一个没有,不过唬人倒是够唬人的了, 所以没过一会儿,便又有三个人过来了。 第十一章 少年离家游 小酒馆一楼的大堂内,先前那场貌似非常激烈的争吵,在那三个腰间悬挂着镇武司标志性兽头腰牌的人到来之前,其实就已经随着其中一拨人的主动退让而渐渐地歇止了。 这三人来的那是莫名其妙,虽然心中很是不悦,可最后还是只能将双方都呵斥一番后便默默地又回去了。 总不至于因为一点口角之争就把人全抓起来丢进大牢吧,好好训斥一番也就罢了,反正只要不闹出什么人命官司,就连府城衙门都懒得管,更别说他们了。 不过依照以前那帮幽州镇武司的老油子们的作风,这时候肯定会跑上去跟两边唱个大黑脸,敲点好处就是了,用他们的话来说,就得靠这种不是办法的办法,才能让范阳城稍微太平点。 天下事,并不总是非黑即白的,这算是李轻尘在这里学到的至理名言之一。 依然静悄悄地待在二楼,只透过前方两块木板之间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偷偷窥视的李轻尘,将底下的一切都尽收眼底,果然如他所料,还是三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不过这并非终结,区区两次,尚还不足以下结论,所以之后,李轻尘继续故技重施,在这座自小长大的范阳城内到处游走,靠着这种笨办法来对那座曾经的家园,幽州镇武司衙门进行不停地试探。 每当他到了一处地方之后,必然会很快产生一场武人之间的冲突,但基本上全是声势大雨点小,别说殃及池鱼了,真正打起来的都不多,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而更可笑的是,其实好几次根本就不是他花钱雇的人,而是因为范阳城内本就这么乱糟糟的,这倒是给他省了很多麻烦,最起码,如果不是那种心思极其敏感细腻的人,是很难从这种事上察觉到什么端倪,乃至于发现他的。 因为这就是他们幽州人很寻常的一天嘛,无非就是今天的案子稍微比平常稍微多了一些罢了,但还不足以达到引起旁人注意的程度。 就这么在城内游荡了一整天之后,李轻尘终于能够确定一件他极不愿意承认的事,那就是整个幽州镇武司衙门,除了那位从不露面的武督大人以外,其余的所有人,应该都已经被换掉了。 嗯,其实李轻尘自己都明白,只是他不愿意直说罢了,那就是曾经养育他长大的那些人,起码有高达八成的可能性,跟老辛他们一样,被人从明面上很“合理”地抹去了。 首先,从原则上来说,不管是哪一座镇武司衙门,都只负责处理各自辖境内,由武人所引起的乱象,而且这里说的“武人”,其实可以说是特指那些已经晋身了中三品炼气境或者是身怀天赐武命的强横武者,因为唯有他们,才可以产生一些寻常人难以处理的乱象。 但凡还处于下三品炼体境的武人,大多让各地府城或是郡县衙门里的普通捕快施展合击之术便足以对付,唯有那些已经踏足了炼气境,学会了运使真气的武人,才拥有让镇武司对他们出手的资格。 至于人数最为稀少的上三品炼神境的武人则很少会犯事,至少在明面上不会。 可因为幽州镇武司衙门就修建在范阳城中,故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如果有城中百姓跑去镇武司衙门寻求帮助,镇武司还是会尽量会派出空闲的武人前往巡视以及镇压乱象。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天高皇帝远的事他们管不住,可家门口的事最起码得处理好,更何况以他们的速度,走遍整座城池都不会需要太久的时间,自然可以随时离开幽州镇武司衙门,只要不随意出城便可。 而这,也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虽然大洛王朝十九座镇武司衙门看似需要看守很大的区域,但实际上,它们只驻扎在各州的府城之内,此外朝廷另有专司情报调查的悬镜司镇守四方,一旦发现有厉害的武人作乱,便会火速地通知当地镇武司,而镇武司则会根据乱象的等级派出相应的武人前往镇压,确保不会浪费战力。 至于大洛镇武司的主要敌人,除了这些自以为已经练就一身神功便无法无天,时常在各地闹事,完全不服管教的武人以外,最主要的,还是真武殿! 与镇武司之人努力维护世间规矩,为江湖武人圈定界限,给他们戴上厚重的枷锁和镣铐不同,真武殿正是那个想要彻底解开绑在武人身上枷锁的人! 而且不止一个,而是针对全天下的武人! 真武殿真正的目标,便是要重新恢复武人在大洛王朝建立之前的无上荣光,在那时候,武人的地位是要远高于普通百姓的,乃是真正可以引导天下大势的弄潮儿,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庸庸碌碌,与寻常百姓无异。 早在一百余年以前,大洛王朝还未建立之时,中原是四分五裂的,曾经共有十余个国家在这里互相争斗,群雄逐鹿,年年征战,兵戈不止。 武人,在这种乱世之中,代表的就是绝对的力量,而乱世,也正是身怀绝技的武人们最好的舞台,武人期待乱世,就与文臣期待盛世是一样的,只有到了那个特定的时代,他们才能够实现自我的价值! 无论是闯江湖的,还是做官的,其实不都是希望自己能搏个名声出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方才不负此生么? 但之后大洛王朝太祖皇帝以摧枯拉朽之势率兵一统中原,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后,武人的地位便自然而然地降低了,因为很多地方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他们的力量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正是天理循环,本无对错。 只可惜,每个人的执念都是不同的,最起码对于盛世之中的武人们来说,这种生活,其实是很憋屈的,这就好比将一只蛟龙圈养在池塘之中,越是如此,只会激起他们越多的怒气! 也正是因为这种完全以武人为尊,期待乱世到来的理念,让真武殿聚集起了极其强大的势力,甚至足以与镇武司分庭抗礼,故而为了防止分散出去驻守各地结果被人各个击破,所以镇武司的人如无必要是绝不会随意外出的。 不但如此,一旦辖境内同时爆发的乱象太多,手下被派出去镇压乱象的武人们超过了总数的七成,已经到了很难守卫住府城的时候,为了防止被人偷袭本部,那各地的镇武司便会直接通知长安,请求增援,这就是镇武司的核心运作机制。 可李轻尘今天在城内都逛了一整天了,一共看到了十多个生面孔,却连一个往昔的熟人都没见到,这就很有问题了。 首先那帮已到中年的老油子们虽然平日很是懒散,但李轻尘清楚,他们都是极具责任心之人,是真正愿意以行动守护正义的,不然也不会在这里一待十余年,二十余年,所以如果在范阳城内,自家门口都一直在出问题,那他们一定会出来巡街,警告那些居心叵测之徒,还范阳城一个暂时的太平。 可他们没有,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哪怕一个他曾经见过的人,全是生面孔,而镇武司又绝不可能将所有资历老的全派出去执行任务,而留下一堆新人镇守本部,这种调兵遣将太不合理。 而且这件事貌似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哪怕是长安那边,这就已经足够奇怪了,毕竟幽州司乃是长安司的下级,一切大规模的人员替换,都是要重新归档送到长安的。 难不成三个月过去,一切伤痛都已经被抹平了? 哪儿来这么巧,原本的老人陆续全没了,让一帮从未见过的新人接替了他们,但如果连他李轻尘都能被这么合理地抹去其存在,那其他人或许会走得更加“合理”一些。 是了,只要他们逐步地被替换掉,那就绝对不会惊动到长安,因为这里本就是整个大洛伤亡最大的一座镇武司衙门,更何况,如果韦陀所言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抹除他们的命令,本身就来源于长安。 新帝登基是真的,但到底是谁利用了长安司? 还是说长安司内部已经有了叛徒? 这幕后的黑手究竟又是谁? 到底是从未见过的敌人,还是镇武司的老对手真武殿在背后偷偷地下黑手,李轻尘现在是一无所知,甚至没有一点头绪,因为他知道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可他又不敢继续在这里深入地查探下去,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区区刚刚破开瓶颈,达到五品入境的普通武人,潜入一座高手如云的镇武司衙门就与找死无异。 想要查明真相,他唯有前往长安这一条路可以选。 第一,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就是这幕后之人肯定不是为了要特别针对他,但布局之人显然是了解他们幽州司衙门的,不然也不会利用他的存在布下那么巧妙的杀局,所以如果他想要继续留在幽州,那就有被人撞到认出的风险,暂时来说,他必须得离开。 第二,长安司本就已经牵扯进来了,甚至可能是一切的源头,无论如何,他都得走一趟。 第三,要想了解这背后的真相,以他现在的修为是万万不够的,而他若想变强,就只能去往长安司! 盖因大洛王朝开国之初,以十万铁蹄踏破了整座江湖,网罗了各地宗门,武学世家起码九成的绝学宝典,全部都存放于长安武库之中! 幽州镇武司的武库内,都只是从长安司抄写下来的副本罢了,而且大多都是残缺不全的,像三品以上的绝学,基本上全都放在了长安,秘不示人,只能由镇武司之人通过功劳换取,而且绝学秘籍绝不能出武库,只能由各地之人自己去往长安司学习。 思前想后,李轻尘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趁着天色未黑,还未彻底封城之前,他一个人按着斗笠,带着执念,悄悄地离开了这座他生活了整整十五年的城市。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第十二章 青衫入长安 大洛王朝,已数不清到底是第几代成功问鼎中原,完成大一统伟业的霸主,自太祖皇帝亲手率军终结乱世以来,国祚绵延至今,历七代君主垂拱而治,天下承平,已有一百五十余年。 长安,又称作神都,乃是大洛京城,核心要地,其城郭恢弘,占地广袤,人烟鼎盛,繁华无双,为整座人间,无论是中原也好,亦或是西域,北疆,南海等等各地之人皆心生憧憬向往之地。 长安之大,尤其是在本朝数次针对城郭进行扩张之后,其面积堪称历朝历代都城之首。 此城布局严谨,结构对称,相传又得大洛凌烟阁开国十二功勋中的袁姓天师亲自推演布局,处处暗含风水阵法,进可震慑天地之间一切邪祟,退可凝聚国运,泽被苍生,由此而衍生出的长安九景,更是让人心神往之。 除开皇室子弟日常所居的内城以外,长安城内,以纵横道路共同划分出了一共一百零八座坊市以供城内的百姓和官员们居住,包括一应衙门,也都在坊市之中。 若有人能够从长安城的正上方俯视,便会发现整座神都被正中央那条如同长剑一般的朱雀大道给左右对称地分开,作东西两城,剑柄由皇族所居的内城的四座入口之一的朱雀门始,沿着朱雀大道往前,剑尖则贯通了神都九座入口之一的明德门。 在白天,无论三教九流出身的普通百姓,还是权倾朝野,跺一跺脚,长安城都要抖三下的朱紫公卿,王侯将相,皆可在各个坊市之间畅通无忌地穿行来往。 中原人,西域人,天竺人,岛国人,甚至还有不惜跨越了千山万水,从大陆的另一边过来的传教士,千奇百怪,皆共聚一堂,可更让人感到十分惊讶的是,种种截然不同,甚至可能互相排斥的文明,却在这里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然后被大洛给同化,吸收,形成了独特的景观。 长安城内,朝廷还专门划出了一些区域供这些外来人居住,其中佛教,景教,拜火教的寺庙那是一应俱全。 对此,大洛朝廷不但放任他们在中原进行传教,甚至还愿意主动资助,让他们在各地建立起寺庙据点,而大洛王朝这表面上的“纵容”,不光是来源于自太祖皇帝始便有的一种兼容并包的开放态度,更是来源于它自身厚重底蕴所带来的绝对底气。 大国气象,在于包容,而四海来朝,也正源于大洛开放的态度,这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气象,足以让每个长安人,每个大洛王朝的子民都会自然心生出一种自豪感。 任凭你什么东西来了大洛,只要你敢留下来,最后就必然会被同化为我大洛王朝自己的东西,也无怪这些异域宗教在番邦的总坛都斥这些传教士们在歪曲真理,亵渎神灵,可说归说,最后还不是得捏着鼻子,乖乖过来,为我所用。 --------- 孤身一人离开了范阳城后,李轻尘顺路劫了一匹看着还挺精神的老马,这一次他没有那么着急,故而赶了有一个多月的路,一直临到了快春末的时候,才终于是成功地抵达了远在京畿道的长安城。 倒不是他不着急,只是有些事,急也没用罢了。 骑在这匹一路走下来,体重不降反增的老马身上,李轻尘的身体随着马蹄的起伏而自然地微微摇晃,迎着春末的微风,顿时给人一种闲逸之感。 他穿着一套暗色的青衫,却并非那种长长的文人款式,而是在四肢上都做了收束,方便行动的武人装扮,并且看着材质也不是很好,再加上这一路风霜,沾染了尘土,原本翠绿的青衫自然也就成了这种脏兮兮的色调。 好在长安已经近在眼前,而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梦境,也算这一路的辛苦没有白费了。 李轻尘抬起头,举目远眺,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座宛如一条山脉一般安静盘亘在大地上的庞然大物,顿时油然而生一种得见上苍的卑微感。 曾经在自己的梦里想象过它无数次,却没想到真实的它,竟然远比自己的梦境都要来得更不真实,想他自幼长大的范阳城也算是一座边关大城了,可跟眼前这座雄伟的城市一比,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子罢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远远不及。 一只巴掌大的小猫陡然看到了与树木齐高的大象,理当感到敬畏。 长安城所在的区域属于京畿道,气候相比条件恶劣的幽州,足以称得上是宜人了,而民风相对于剽悍的幽州而言,那更称得上“和善”二字,在这里,是绝不可能像范阳城那样一片乱象的。 任何一个人到了这里,都会自然地被周围的环境所影响,绝不敢随心所欲地行动,毕竟前方有一座长安司不说,那位手握十方雷电的武神所在的洛阳司,离着也不远,在这一片区域,大洛王朝的声势,乃是最为鼎盛的。 一路所见,田地规整,道路宽敞,而且哪怕只是一个站在地里插秧的农夫,脸上洋溢的都是自信的笑容,听着过路的马蹄声,偶尔直起身看上一眼,竟然给人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李轻尘看得那是啧啧称奇,这还不算完,这一路过来,路上来往的人之多,更是远超他的想象,他甚至有种错觉,那就是整座范阳城的人加起来,会不会都还没有长安一个城门口每天通过的人多。 饶是城门宽敞得足可容八马并驾齐驱,但入城的队伍依旧排了整整一里。 李轻尘很早就下了马,在一片路边的小树林里,拍了拍这匹驮着自己走了千里路,劳苦功高的老马,告诉它已经自由了。 虽然明知道它离开了自己的命运可能不会好过,要么被其他人捡走,要么转手再卖掉,要么直接宰了吃肉,要么拖回去拉车等等,运气差一点甚至直接被野兽捕猎了都有可能,但没法子,大洛王朝在马匹一事上管得很严,尤其是长安,就连平常运菜的骡子都有专门的牲畜登记,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只能将其在这里提前丢下,自己则背着行囊跟着人流入城。 城门口处的长安驻军,号称是天下第一军,虽然军中的兵士都是普通人,但从千户长开始,便全部由实力强悍的武人担任,队伍纪律严明,配合默契,再加上大洛不惜花去了金山银海给他们打造出来的精良兵器与铠甲,哪怕是寻常武人也不敢在他们面前轻易造次。 一般九至七品的武人,大约一个照面便会被他们杀死,这就是太祖皇帝一手建立的长安玄甲军的恐怖,大洛一百五十余年,未见一人胆敢在这里挑衅过他们。 李轻尘这个自小在幽州长大,见惯了兵马来往的人,自然更能体会到他们的可怕,那种气势,并不是装就能够装出来的。 ----------- 入关,盘查的无非就是官凭路引,这两者在范阳城是可以买到的,当然了,路子肯定不是人人都能找到,也就是李轻尘,才能够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轻易地弄到了手。 为了能有一个合理的身份加入长安司继续调查,他重新为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份,当然,他依然还是叫做李轻尘,毕竟他现在除了这个看库房的老头儿取的名字以外,跟自己的前十五年,就再无其他任何的联系了。 将他养大的人全部消失,而如果真如韦陀所言,就连他在幽州司的档案都已经全部销毁了,换句话说,他现在已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了,除了这个名字,他什么也没有。 反正除了真正见过他的人,谁又能从一个名字上看出什么呢? 如果让悬镜司的人去查,就会发现他所在的村落,早在几年前便已经毁于突厥人之手,而村子里,也的确曾有一户李姓人家,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的信息了,到时候,就看他如何取得长安司的信任了。 这帮站在城门口的玄甲军士兵身上都穿着最具威慑力的黑色铠甲,此为享誉四方的玄光铠,传了一百五十年,全部都登记在册,历史上曾有觊觎此铠甲的人,从黑市上花费万金买来了一套,之后很快便被悬镜司查出,一座家族历史比大洛王朝都要悠久的门阀因此而灰飞烟灭,无一人生还,从此之后,再无人胆敢打此铠的主意。 李轻尘对这玩意儿也只是听说过,看过图例,倒是从来没见过真的,当下便有些好奇,仔细一看,发现这玄光铠上面的纹路咋一看还看不出什么,得挡住一点光,才反而能瞧见一头威风凛凛,镇压八方的威严神兽。 却见对面这人一直低头看着手上李轻尘递来的官凭路引,不紧不慢地问道:“幽州来的?” 李轻尘闻言,赶紧好似后知后觉地伸出手,摘下了头顶上黑色的斗笠,露出底下那张曾引得范阳城风月街上的姑娘们齐齐笑称“等尘哥儿长大了,姐姐们不但免费招待,兴许还得送尘哥儿点东西才对”的俊朗面容,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排列整齐的白色牙齿,轻轻地点了点头,很是自豪地道:“是的,我生在幽州,也是在幽州长大的。” 没想到那兵士却连看也不看他,只是又慢悠悠地问道:“来做什么的?” 李轻尘一听,顿时露出了一脸兴奋与向往兼具的神色,就连那一瞬间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的呼吸都表现得十分自然,大声道:“那自然是来参加天下武人人人趋之若鹜的大洛武道会的!” 大洛武道会,由大洛朝廷举办,每三年一届,与寻常的文人科举类同,只是时间上被刻意错开,规定十八岁以下的武人皆可参加,无论来自何方,哪怕你是胡人,甚至是与大洛敌对的突厥人都可以参与!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曾经在武道会上大放异彩的突厥族出身的武人,但哪怕他们最后没有选择加入大洛王朝任职,却依旧被平安地送回了草原,这足可见大洛王朝的豪气! 之所以特意要求十八岁以下,为的就是要筛选出足够优秀的武道天才,吸纳进大洛的各个衙门,尤其是兵部与镇武司! 李轻尘一直在等的,其实就是这件事,因为这是一条加入长安司的捷径,毕竟长安司虽然在大洛王朝十九座镇武司之中伤亡率最小,但吸纳新鲜血液,乃是维持长盛不衰的根本,长安司从不会错过这种盛会。 那兵士听罢,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而李轻尘只是以腼腆的笑容应对,就像是一个因为一时激动没注意,喊得太大声,结果被旁边的人围观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的傻小子。 后者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既未因为对方武人的身份而感到畏怯,也没有想要震慑一下对方,只是淡淡地嘱咐道:“幽州我知道,乱的很,但咱们长安不同,小子,入城之后,切记莫要在街头动武,不然到时候可有你好受的,对了,带了武器没有?” 大洛武道会规定,允许参赛者携带武器,但只允许携带最普通的兵刃,也就是街头巷尾那种一年到头都接不到几个单子的普通铁匠铺子所打造出来,如无真气灌注,不会比割麦子的农具坚固多少,而一旦灌注了真气,很快也会完全被真气所侵蚀损坏的黄品垫底的兵刃。 不过那也终归是杀人用的玩意儿,其他地方不提,可在长安,对兵器的管理是极为严苛的,若非得到朝廷的允许,登记在册,一般人是绝不能带着武器上街乱逛的,不比幽州那么没规矩,在这里,就连铁匠铺都分专门打造农具的和专门打造兵器两种。 长安城内,看似很多人都喜欢挎着刀剑,但其实绝大部分都是摆样子充场面的,要么没开刃,要么只是木刀木剑,要么只是区区一个把柄罢了。 李轻尘闻言,当即重重地摇头,把包裹递过去,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没有。” 说罢,他又用另外一只手扬了扬拳头,补充道:“我习惯用拳头!” 这是实话,毕竟他本也无使用兵器的经验,最常用的,其实还是拳脚,这么说,无非是想要继续在对方心中塑造一个愣头青的热血少年形象,方便入城罢了。 那兵士没去接李轻尘递来的包裹,而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又打量了他一遍后,便挥挥手,说道:“行了,进去吧。” 李轻尘装出有些有些疑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用再检查了么?” 那兵士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快些进去吧孩子。” 李轻尘将包裹收了回来,背在身上,另外一只手抓起了斗笠,夹在了腋下,抱拳道:“多谢老哥通融!” 对方不理他,只是朝着下一人道:“老伯,牲畜得单独走那边,无需担心,过关之后我们自会带你去领。” 李轻尘见状,也不生气,应该说这本就是他故意引导出的结果,所以当即就快步通过了眼前由玄甲军镇守的关卡,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第十三章 风情皆不同 便衣青衫,终入长安。 李轻尘一手抓着沾满了尘土的黑色斗笠,另外一只手提着背了千里路的行囊包袱,在穿过了冗长且寂静的清凉甬道之后,陡见明亮的光源,他情不自禁地再往前迈出了两步,前方豁然开朗,一股独属人间的热闹烟火气,就这么狂野地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各种各样的嘈杂声音,亦是纷至沓来,在一瞬间充斥了李轻尘的耳朵。 有挑着担,一路走街串巷,卖着可口小食的商贩们在发出唱腔般婉转的吆喝,有那大袖飘摇,风流潇洒的文人士子们正在高声谈论着各种经义文章,还有那无聊的闲汉子们蹲在路边,毫无顾忌地打趣着刚才过去的哪个姑娘臀更翘,胸前的风景更加饱满。 一副世间百态共聚一堂,是是非非雅俗共赏的七彩画卷就这么在眼前直接铺开,让初到长安的李轻尘开始不自觉地在心中询问自己,这真的就是长安么? 但下一刻,他便笑着点头,是了,这就是那座长安城! 原本就是刻意估摸着日子,不早不晚地走到长安城,眼下应该正是大洛武道会报名截止的最后几日,李轻尘这个前镇武司之人,最是清楚这一套规矩。 作为新皇登基之后所举办的第一届武道会,那必然会是一场盛况空前,奖励也极其丰厚的武人盛会,说不得到时候都无需加入长安司熬练多年积攒功勋,便足以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本武库绝学了。 正在这时,李轻尘鼻头微动,打断了思绪,原来是他突然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食物香气,这一下可算是勾动了他肚子里的馋虫,原本就爱吃,会吃的李轻尘,自然是心动了。 他梦里的那座长安城,本就是一个可以体验天下美食的好地方。 而且。。。。。。 李轻尘先将斗笠交到了另外一只手上,和包袱一起提着,然后摸了摸自己已经瘪下去的肚子,暗道的确是有些饿了,得先找点吃的才行,不过转念一想,顿时又有些头疼。 这千里路途走下来,基本全靠之前在范阳城带出来的银钱支撑,只出不进也就罢了,刚刚入城又交过了一轮钱,暂时囊中羞涩,再者听闻长安物贵,居大不易,他更是不敢去往什么客栈酒楼胡吃海喝一顿,因为只怕自己这一顿下来,就连住店的钱也没了,总不能跟那些考学的士子们一样,住到城郊的庙里去吧。 更何况他可没忘了自己的目的,此行来长安,并非是为了享受来的,很多事,想一想,看一看,过个瘾,也就罢了。 就这么边想边往前走的时候,冷不丁从旁边突然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一下子便将李轻尘从沉思的状态中给抽了出来。 “再多来一碗!” 随着一个豪气干云的女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道碗底重重敲在实木桌面上的夯实响动。 李轻尘忍不住原地驻足,转头望去,却见那是一家仅仅只在边上挂着一条招揽来往路人用的小帆,桌子拢共不过两张,板凳合计不过四条的普通小面摊。 这在长安城,得属于是最没面子的去处了,毕竟这地方就在路边上,连个正儿八经的店面都没有,不过是迎来送往吃灰的地儿,一般的殷食人家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不过这儿胜在量大,而且足够便宜,哪怕环境差上一些,却依旧深受下九流出苦力的客人们喜爱。 面摊的成本其实也低,一张面上摆了一壶只能用来解渴涮碗的粗劣茶水,一壶酸醋的寻常小方桌,再加上一条做工粗糙的硬木长凳,这就算是一座能挣钱的台子了。 就见在那张被人细心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桌面上,已经摞起来摆放有起码五六个刚刚吃完的大碗,里面属于是点滴不剩的那种,看来这位客人可是个节约的主儿。 但可千万别觉得这就是全部了,毕竟像这种小本买卖,碗筷的储量其实都不多,一般都是用一只洗一只的,所以如果再加上旁边那些被泡在水盆里,正在被小面摊的老板娘不停搓洗着的碗,桌边这位客人起码吃了该有十余碗才对。 面摊铺子的老板娘瞧着不过三十余岁,但因为常年在路边干这种活儿,风吹日晒的,看着很是显老,再加上腰佝偻久了,难免有些不适,当下忍不住直起身,一边轻轻地捶打着后腰,一边悄悄地抬起头望着那边依旧在大快朵颐的食客,下意识地露出一丝头疼,但又十分欣喜的笑容。 头疼那自然是头疼,因为她洗碗的速度甚至都比不过那位明媚少女吃面的速度,而且像他们这种夫妻档的小本生意本就注重良心二字,哪怕来往的食客自己都不在意,但她却向来是一定要将碗筷都给完全刷洗干净的才行,所以这份工作量可不小。 欣喜自然也该欣喜,毕竟每次只要这位金头发的番邦小姑娘过来,一人吃的便抵得上他们平常忙活一天的量,有钱赚,那自然是开心的,毕竟都说神都居,大不易,要在这里站稳脚跟,那需要的都是真金白银。 再看这边,随着“哧溜”一声把最后一筷子面给吸进了肚子里后,这位胃口大得吓人的少女竟然尤不过瘾,继续用双手捧着碗,又大口大口地喝下了全部的面汤,最后毫不顾忌形象地用袖子一抹嘴后,她这才差不多算是满意了。 单手一拍桌子,“嘭”地一声闷响。 “老板,结账!” 李轻尘顺眼看了过去,就见吃面的这位姑娘,年岁瞧着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看样子,不过桃李之年,在其他一些地方或许已有婚配,但在这风气开放的神都,这样的女孩大多都还未被婚姻与家庭琐事所拖累,身上依旧还有一丝青涩的明媚。 她生就一头灿烂如艳阳一般的美丽金发,这并非是什么天生的异状,盖因她本就不是中原人士,而是出身那外邦他国,当然了,若非亲眼见到她那迥异于中原人的长相,其实单听这一口标准的长安口音,是完全听不出她与周围人有什么区别的。 不过真正一直让周围的过路人频频侧目的,却不是她这外邦人的身份,毕竟在中原的其他地方不好说,但在神都长安与武都洛阳这两个地方,金发碧眼或者一身黑的外邦人都不算罕见,而她虽是难得的,长相符合中原人审美的一位大美人,但在这人潮涌动,人来人往的京城,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真正让人感兴趣的,是她一直大大咧咧悬挂在腰间的那一块玄铁腰牌。 那是一块李轻尘非常熟悉的腰牌,那是独属于大洛王朝一座特殊衙门里正式成员的身份腰牌。 长安镇武司! 而且李轻尘这个前镇武司之人,自然比其他人更为清楚镇武司每块腰牌之间的细微差异分别代表了什么,像这一块兽头腰牌不但表明了少女来自大洛十九座镇武司之中实力排名第二,地位排名第一的长安司,而且职务不低,修为更是远在自己之上。 如果不是驻颜有术,或者单纯只是长得年轻,那么就这个年纪能达到四品入境的程度,的确算得上是天才中的天才了,也难怪她身为一个番邦武人却能被吸纳到最难进的长安司,哪怕番邦之人在大洛任职的不在少数,但其中的过程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的,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女人。 应该说,其实整座天下的女性武人都很少,事实上,虽然女人比男人向来更能隐忍,更能吃住苦去熬练筋骨,但终究还是输了一份武人最重要的先天刚猛,而且她们吃亏在在这个该死的时代,男人总是看不得女人拥有与自己相等甚至更高的地位,所以像她这样的人,绝对算是少数中的少数。 只不过,长安司的人出来吃面也要给钱不是,更何况就连姑娘自己都清楚,支撑着这面摊的一对小夫妻过的并不容易,这种街头的小店,完全看天吃饭,刮风减半,下雨全完,自己若是就这样一走了之,不仅坏了长安司的脸面,又会让人家小夫妻为难,实在是没有必要,更何况朝廷对镇武司的人俸禄一向是极其丰厚的。 只可惜,对于她这个向来不精打细算,又很能吃的姑娘来说,钱总是不够花的。 喊了老板一声后,她捂着嘴,悄无声息地打了一个饱嗝,然后直起身,摸了摸自己那才七分饱的小肚子,先伸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懒腰,展现出自己那傲人的火辣身材,接着完全不顾周围男性的感受,伸手从自己那饱满的胸口里摸出了一个绣着金色郁金香的黑色绸缎面钱袋子。 这一下,路上不知多少男人跟李轻尘一样驻足,不过跟李轻尘在仔细观察不一样,他们一个个的眼睛外凸,喉头滚动,哪怕是撞到了人也一无所知,看样子只差没有直接扑上去了。 少女却不管这些,在稍微抖了两下钱袋子之后,俏脸突然一红,沉默了半晌,她一下子抬起头,朝着远处的墙角招了招手。 却见就在距她不远处的墙角边上,正蹲着一个相貌平凡,全身上下任何一个方面都看不出有丝毫特点的少年,手里抓着一个小本子,正在用一根炭笔在上面不停地写着什么。 眼看少年全身心都投入到了那种十分无聊的事情上,完全不理会自己,金发少女立马柳眉倒竖,朝着对面轻喝了一声。 “贺季真!” 第十四章 青春当如夏 长安街头,路边面摊,随着少女一声清脆的娇喝响起,浑厚真气包裹着声音落在了对方耳边,却见一直蹲在对面街边聚精会神写写画画的少年被吓得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饶是如此,少年的手却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炭笔和本子,然后才慢慢地抬起头,呆呆地望向了对面桌后的金发少女。 视线只是在桌上随便瞟了一下,他便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这个场景在他的生活中已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少年今天明显想做出一些有别于以前的选择,所以当即哭丧着脸喊道:“娜儿姐,真的没了。。。。。。” 少年的语气显得很是委屈,区区四个字,便道尽了他心中的悲愤,一边说,他另外一只手还悄悄摸摸地捂向了自己的腰间,在那里,正装着他贺季真的钱袋子。 “放屁!” 被他称作娜儿姐的金发少女闻言,猛地一拍桌子,底下新换的木桌顿时发出了一道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害得她很是心虚地先回头看了一眼,眼见那一对正在忙碌的小夫妻似乎都没有听到,她这才放心地扭过头来,朝着少年一皱眉,喊道,“你先给我过来再说!” 少年先是将那枚价格不菲的炭笔和本子都先揣在了怀里,然后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眼中满是犹豫之色,似乎是正在考虑要不要就这么逃走好了,可就是这么一犹豫,对面那位金发姑娘的语气却突然变得阴沉了起来。 “贺季真,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过来,那可就别怪姐姐心狠了喲。。。。。。” 少年听罢,身体顿时一僵,嘴唇微张,喉头轻轻地滚动了两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之后,他马上露出了一副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从对面一路小跑了过来,脸色转换之快,实在是让李轻尘看得叹为观止。 哼! 大丈夫能屈能伸! 只要保住了钱袋子,丢点脸算个什么! 少年在心中如是想到,随即屁颠屁颠地跑到了金发少女的身边,却既不敢直接坐在她的旁边,也不敢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着,最后犹豫了一下,只好隔着桌子蹲在了金发少女的正对面,虽然看着脸上全是讨好的笑容,但眉眼之间都带着明显的畏惧。 “嘿,嘿,娜儿姐,有事儿您说话。” 金发少女才懒得去管对方眼神中的那一丝畏惧,脸上顿时也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像是一朵向日葵迎着温暖的阳光正在开放一般,甚至隐约还带着一丝丝微热的风扑面而来,温柔得让人无比心动。 “好说,好说,借点钱给姐姐就行。” 话音未落,少年眼珠子一转,突然拔腿就跑,却不想一只皮肤嫩白宛如一根刚刚洗净的青葱一般的手臂,竟然后发先至,一下子从后面抓住了少年的衣领,将他硬生生地又给拖了回来。 金发少女的另外一只手使劲抓着少年的耳朵,冷笑道:“可以呀,季真,这么快就学坏了你,现在竟然都敢跑了?快说,是谁教的,是不是老王那个杀千刀的?” 少年现在已经顾不上耳朵的疼了,而是一直使劲地捂着刚才已经偷偷摸摸换到了胸口的荷包,毕竟那里面可是装着他刚拿到手的一个月俸禄啊,第一天就给拿走了,他还活不活了? “娜儿姐,求您给我留点儿吧,求求您了,我还得娶媳妇儿呐,我娘都说了,哪怕礼金不算,可在京城买座偏点儿的院子也得要个几十上百两的,天可见怜,我这得攒到什么时候去才够啊!” 这一番哭诉听得金发少女其实也有些心虚,没办法,她实在是太过能吃了,这个问题她其实自己也清楚,但就是忍不住嘛,所以她每个月的俸禄总是不够,哪怕她的职务在镇武司中不算低了,但也时常要找同僚“周转”一二,其中找的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个臭小子,没办法,整个镇武司就属他最好欺负嘛,而她呢,又总是不还,当然了,如果有闲钱,她当然愿意还,可她不是没有嘛。 她的钱连撑半个月都不够,哪儿有多余的拿来还债呢,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欠了这小子有那么三十余两了,再这么欠下去,不消半年,自己似乎真的就得赔他一栋小宅子才算数了。 但金发少女也没办法,总不能吃霸王餐吧,故而只能继续争辩道:“别,别给姐姐我啰啰嗦嗦的,我不就吃了几碗面嘛,你看看,这才多少,为了给你省钱,我连肉都不敢加了,就几碗素面而已,能值几个钱,别说了,帮我垫着,下次肯定还你。” 相处这么久了,少年当然清楚这位娜儿姐的脾性,所以依旧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胸口,鼓足了勇气继续摇头道:“不行,娜儿姐,这次是真的不行。。。。。。” “不行?”金发少女反问一声,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当即放开了少年,同时朝着对方一伸手,笑眯眯地道,“行呀,钱你不帮我垫着可以,那你每天在那写写画画什么呢,快给我看看!” 少年一听这个,眼珠子一下都瞪圆了,额头冷汗直冒,急中生智之下,赶紧道:“别,娜儿姐,我,我其实仔细地想了想,这媳妇儿嘛,其实,其实什么时候都可以娶,对吧,我还年轻,不耽搁,但如果在好朋友需要我的时候我不站出来,那我是会后悔一辈子的,所以这一次,就让我来付吧。” 得,搞定! 金发少女开心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她岂能不知道这小子每天在写些什么东西,镇武司上下都知道这小子练武最不勤快,但写文章倒是有几分功底,刚巧镇武司缺一个文员,才让这个不过七入境,还在炼身三境里挣扎的臭小子给混了进来。 这小子呢有个习惯,那就是每天无论干嘛,都会在一个本子上记录自己的见闻和心情,当然了,她为什么知道,那是因为镇武司里那个姓王的王八蛋早就趁着少年熟睡之后偷出来拿给他们全部人看过了,这上面对同僚的抱怨可不少,少年自然害怕被外人给看了去,两权相害取其轻,故而哪怕是今天再当一次冤大头,他也认了。 不过正当少年哆哆嗦嗦准备伸手去怀里掏钱,而金发少女瞅准了机会,准备从他的怀里瞬间抢出那个本子,再好生地敲诈少年一笔,把晚上的饭钱预支一下的时候,她突然又把手给闪电般地收了回来。 她转头望着身边的那一袭白衣,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自己嫩白的大腿上,脸上做出一副比刚才贺季真面对自己时都还要谄媚一些的笑容,柔声道:“哎哟,这不是小裴嘛,今天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白衣胜雪,长剑在侧,身形修长,神色冷峻,毫无疑问,这就属江湖上最具卖相的“白衣剑客”了,再配上此人英俊非凡的容貌,但凡出了门之后,便是行走江湖的女侠们,待字闺中的少女们,甚至于已经嫁做人妇的富家阔太太们共同的美梦。 这不,路边已经有少女捂着半张脸,频频侧目,不停地朝着这边指指点点,然后和身边的女子发出一阵故意加大的娇羞笑声,同时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还在不断地瞥向对方,希望能够引起对方的注意。 只不过包括李轻尘在内的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在他的腰间,也同样悬着一块长安镇武司的腰牌,而且打从他一出现,李轻尘便从自己的直觉中推测出这是一位十分强大的武人。 最少四品入境! 若是久居长安的大多都听说过此人,这位白衣剑客姓裴,单名一个旻字,裴氏乃河东大姓,中原传统的世家豪阀之一,在历朝历代,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都属于要被各方势力主动拉拢的一方豪强,无论朝野的影响力都极大,但可惜的是,他并非主家之人,而只是一个继承了裴家姓氏的偏房子弟罢了。 裴旻转过头,朝着一脸笑意真诚的金发少女冷冰冰地嘱咐道:“出来了,代表的就是长安司的脸面,做事情,不要如此没个正经,还有,以后少欺负一些季真!” 无怪此人不解风情,竟然对一位如此美貌的番邦少女都能做出这般不近人情的举动,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裴大人说话做事,一向如此,对别人的要求高,对自己的要求更高,待人接物从不会故意露出什么好脸色来。 哪怕面对的是他们长安司那位武督大人,他也不会露出任何笑脸来。 金发少女一听,脸色顿时一垮,随即有些闷闷不乐地道:“知道了知道了。” 贺季真见状,生怕被殃及池鱼,秋后算账的他,这时候倒是急中生智,赶紧打圆场道:“裴大哥,娜儿姐可没有欺负我,刚才我俩只是逗趣呐。”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再加上这本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无非是性子冷淡了些,但不代表他喜欢没事找事,所以裴旻在沉默了数息之后,突然掷出了一个蓝色刺绣的钱袋,撇过头去,看向那边正在明目张胆望着这边情况的李轻尘,面无表情地道:“这些钱你先拿着用,收拾一下,武道会要开始了,这些天跑进来的牛鬼蛇神可不少,咱们有的忙。” 金发少女一看到钱,马上将脸上肃杀的秋雨化为了宜人的春风,瞬间喜笑颜开,抓着对方丢过来的钱袋又掂量了两下之后,她站起身,眼睛都笑得眯成了月牙状,看得旁边年纪轻轻的贺季真眼睛都发直了。 “那就多谢小裴啦!” 说罢,她再度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喊道:“老板!来结账!” 第十五章 花木向阳生 看到这三个长安司的同僚如此“其乐融融”的样子,李轻尘其实是有些嫉妒的。 不只是嫉妒“朋友”这个对他而言非常陌生的词汇,而是因为从他们的身上,李轻尘看到了很多幽州司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更是很难拥有,或者应该说他们根本就没资格去拥有的东西。 那东西形容起来就是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心如花木,向阳而生。 这是一种身为年轻人就该有的蓬勃朝气,无需整日去担心什么生离死别,什么战斗,厮杀,这些统统都不需要去管,如果你喜欢习武,那便潜心修行,闲暇之时,便可与相熟的朋友插科打诨,随心所欲,轻松自在,这种人生岂不快意? 可幽州司内连年轻人都很少,应该说很少会有想不开的年轻人特意跑来幽州这种遍地沙土的鬼地方。 好不容易才习得了一身武艺,在这座天下无论是做什么都可以活得很好了,那又为什么要来那种鸟不拉屎的穷酸地方送命呢? 就别说其他各州的人了,就算是幽州本地的武人,都很少会留在这边,就算是留下了,已经无法无天惯了的他们,也鲜少有加入镇武司的。 故而幽州司里的武人,不是那种已经打算在此了此残生,对性命早已看淡的失意之人,就是那种真正为了磨砺自身武道而来的,但后者,往往十几年也看不到几个,并且因为生来的孤高与寂寞,总是显得比前者更加沉默寡言,难以接近。 李轻尘不禁在想,其实天底下哪儿有什么阳光明媚,只不过是有人默默地背负起了全部的黑暗罢了。 幽州司,正是大洛王朝中主动承担着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脏事的那个蠢人,他们那帮人每天的生活哪儿会有如此悠闲的时候,因为指不定今天还刚跟你谈笑的人,明天就已经是一具不会动的尸体了,在这种环境下,再开朗的人,也会变得寡言少语。 自李轻尘记事起,就没少参与过幽州司内部的送行,他这几年参加过的葬礼,兴许比一般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也无怪各宗教的经典中,都描述有地狱的恶魔坚持不懈进攻天国,哪怕自知是飞蛾扑火,仍然一往无前的故事,因为天底下,就没有不向往光明的人。 只可惜,他李轻尘就是在幽州司那种粗糙黑暗的环境下长大的,哪怕那帮其实真的不爱说话的老油子们为了逗他开心,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去改变幽州司那种沉闷的气氛了,可相比同龄人,李轻尘还是显得阴郁许多。 懒散,冷淡,都是因为已经见惯了生死,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一生,或许也会跟这些陆续战死的干爹义父们一样,在这里默默无闻地蹉跎一生。 他没有什么想要的,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需要去着急的,没有什么提得起劲的事,是因为完全没什么可在乎的,干爹义父们个个武艺高强,走过的桥比他吃过的饭都多,他们什么都懂,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向来就只有他们坑别人的份,从来没有别人摆他们一道的,这些人就算是死,都用不着他来关心。 可没想到,转眼之间,那个原本以为永远也不会变的世界,竟然就这样轰然崩塌了呢。 李轻尘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但脸上却露出了一副和善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几下就走了上去,然后主动抱拳,开口搭讪道:“三位大人,冒昧地问一句,你们都是长安镇武司的人吧。” 话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终于从同僚手中骗来了钱袋子的金发少女还在另外一边跟面摊的老板砍价,向来不关系钱财的她,不是真的想要省点钱,也不是想要欺负这两个普通百姓,少女只是单纯在享受这个过程罢了。 至于对面那位卖相极好的白衣剑客裴旻则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那这交谈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和李轻尘年岁相仿的贺季真身上。 此刻贺季真一扫先前的窝囊样子,郑重其事地一抱拳,便自然有一股潇洒写意的气势升腾而起。 “我是,不知兄台有何指教?” 他没有否认,因为他根本就不需要否认,既然悬挂了腰牌,就不怕你看出来,因为在长安,就没有人敢找他们镇武司的麻烦。 李轻尘赶紧摆了摆手,有些尴尬地说道:“误会了,没有什么指教不指教的,在下李轻尘,打幽州过来的,此行来到长安,是为了参加咱们大洛的武道会,只是初来乍到,这长安城又太大,我是实在不知该怎么走去报名的地方。” 大洛武道会与一般的士子科举不同,后者是层层递进,由童生开始,再到后面的乡试,会试,乃至于最终的殿试,一路都有记录,如果是从各州府过来的,按照大洛的规矩,直接交由当地官府代为报名即可,换句话说,他们可以提前报名,然后人再过来就行了,而真到了开考的那一天,也有专人引路,或者与其他人结伴同行,绝对不怕找不到地方。 可武道会有一个硬性的规定,那就是参与者必须得是十八岁或以下的武人,故而还有“摸骨断龄”这么一套复杂的规矩,是为了防止有人超过了规定的年纪还来参赛,故而武人们只有到了京城之后,才能去朝廷专门安排的地方报名,这就导致很多刚来长安城的人不问路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走。 大洛王朝对于地图的管制又极其严苛,寻常人家收藏山水地形图都是重罪,更别说这种天子卧榻之地了,如果不是久居于此的长安百姓,每个人到了这里都会迷路,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贺季真闻言,顿时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显然,李轻尘这种情况他没少见,所以当即一拍脑门,很是热情地道:“这个好说,地方其实离着这边也不算远,我带你过去便是。” 李轻尘赶忙抱拳,装出十分感激的样子道谢。 “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如此,那便多谢兄台了!” 问路当然是一方面,不过趁机结交这三人才是真正的关键,现在混个脸熟,之后才好加入长安司不是,而且趁机也可以对他们摸摸底。 都说长安司实力只在洛阳司之下,而后者是因为有一尊公认天下无敌的大洛武神,故而可以压过长安司一头,如果抛开这一点,长安司应该是天下十九座镇武司之中最强的一个。 但这一点幽州司之人是向来都不服气的,在那帮老油子们看来,除了幽州司以外,其他各司的武人每天吃着蜜糖吹着风就是一天,怎么能跟他们这些天天与人厮杀的武人相提并论呢,而李轻尘也被这种想法所自小影响,虽然明知道不能轻视对方,但还是忍不住有此一想。 虽然那位来自异域外邦的金发少女和眼前的白衣剑客都是世所罕见的武道天才,但有一个最简单的常识,那就是武人的修为品级并不完全等同于战斗力。 想那帮幽州司的老油子们个个都没有修炼过顶尖的绝学,甚至就连觉醒了天赐武命的也很少,但真要打起来,三个同境界,但厮杀经验不多的武人一起上基本都是白给,所以他倒是很想知道长安司这帮人的战斗力。 这位叫贺季真的小老弟,似乎连六品都不到? 两个第一次见面,而且人生境遇也截然不同的同龄人却是言谈甚欢,那边的金发少女也已经结完了账走了回来,在看到李轻尘的一刹那并无丝毫惊讶,以她的本事,就算吃东西的时候太过投入,没有注意到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自己的李轻尘,可刚才也将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当下只是一拍自己那沉甸甸的胸脯,主动请缨道:“那我陪季真一起,小裴,你去忙吧,无需担心我们!” 却不想,旁边的白衣剑客裴旻直接否决了她的想法,然后不冷不热地道:“不必了,你随我去巡街,那些外域武人最近来了许多,而且都不大老实,需要你来敲打一下。” 其实每届武道会远道而来参加的外域武人都不算少,而且大多在外面散漫惯了,行事完全没个规矩,再加上大洛朝廷对他们的放任,让他们很多时候会不自觉地干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比如当街掳走心仪的女人等等,这在他们的国家不算什么,但在长安,可不成。 有心想要教训他们吧,又不想让事情上升到产生两国之间的争端,到时候反而两头不讨好,所以在这种时候由金发少女这个既算外人,又是自家人的家伙来出手,自然就是最为合适的。 金发少女闻言,立马不满地将自己的嘴唇撅得老高,但她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很无奈地朝贺季真道:“好吧,好吧,季真,那姐姐走了哦,你就带这位小弟弟去吧。” 说罢,又忍不住愤愤地嘟囔了一句道:“真是倒霉,本来想偷一会儿懒的。” 这句话裴旻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而这边的贺季真在答应了一声后,反倒是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此刻看向李轻尘的眼神竟然有些迫不及待,显然,对他而言,他是巴不得离金发少女远一点的。 “走吧,兄台,我这就带你过去。” 李轻尘赶忙又抱拳道:“多谢季真兄!”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之后,金发少女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做出了一个虚握拳头的动作,然后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可爱的小弟弟,我一拳应该可以打死八个吧?” 裴旻转过头,很是淡然地看了金发少女一眼,语气直白地道:“可惜你过了年纪,不然倒是可以去擂台上试试。” 金发少女一听,气得两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当即转过身,不顾还穿着长裙,直接一脚踢了出去,速度快得甚至只能看见一连串的残影,但对面之人似乎比她更快,应该说不知他如何做到的,瞬息间便已经出现在了数步之外,成功地躲过了这一击。 但少女却是不依不饶,捏起拳头,便要追上去再来一拳,那边的裴旻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厉声提醒对方道:“长安城内不许随意动武,黛芙妮娜,你。。。。。。” 话音未落,金发少女便已经收起了拳头,一张嘴,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作威慑状,指着裴旻威胁道:“哼,难道就没人告诉过你,不能拿女人的年纪开玩笑吗?” 裴旻暗道,这可不是什么玩笑话,只是实话实话罢了,但面对金发少女,他终究还是没有敢再开口多言。 第十六章 该有的态度 离开那家小面摊之后,一路上,本就心存试探之意的李轻尘主动与贺季真谈论了些各自的情况,但都仅限于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二人都是聪明人,再加上又是初次见面,但凡是涉及过深的问题,李轻尘一概不会问,就算是问到了,贺季真也不会正面作答。 不过倒的确如贺季真所言,大洛武道会报名的地方离着并不远,两人这一路走来,才过去半柱香多一点的时间,便已经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而李轻尘其实也早已预料到了会是此处。 前方宏伟的建筑哪怕只单看正门这一边,就远比幽州司要来的更为阔气,长安司占地之巨大,就宛如一座小型城寨一般,城墙塔楼,皆一应俱全,建筑通体为玄色,远远望去,便给人一种冷寂肃杀之感,一般人到了这门前,只怕连上去扣门的勇气都没有。 大门的正上方,有一块太祖皇帝亲自提笔写就的御赐牌匾就高悬于此,五个古朴而大气,哪怕历经百余年的风吹雨打,时光腐蚀,却依旧清晰可见,神采飞扬的烫金大字铭刻其中。 长安镇武司! 古老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大洛第一座镇武司衙门,由凌烟阁内存有画像的开国功勋们倾力打造,历经百年风雨,镇压一国武运,至今仍屹立不倒。 光它的名字,便已经是一个可以大书特书的故事,而这一百五十余年间在这里所发生过的人与事,无需添油加醋,只需实事求是,便是一部可歌可泣的长篇史记。 任凭是谁第一次到了这里,都会被这股无形之中的气势所震撼住,而这就是长安镇武司的底蕴! 贺季真转头看向了身边因为震撼而已经陷入了呆滞之中的李轻尘,善意地笑了笑,然后在一旁伸手指引道:“请随在下走这一边来,李兄,恕我直言,你可真是走运,由于这一届武道会的奖励过于丰厚,吸引了太多武人前来,所以不得不提前终止报名,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还好赶上了。” 李轻尘在一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同时还不忘直愣愣地望着眼前长安司的玄铁大门。 这大门的样式也极其特别,跟一般的门不同,它并非是从左右分开,而是上下分开,只有当一颗威武的黑色兽头上下咬合到一起,才算是关上,而当兽头上下分开消失,便算是打开了,这就说明光是长安司的正门口底下都是有机关的,无形中便更加给人以威慑之感。 因为只有看不见的,才是最可怕的,有时候适当地泄露一点自身的底蕴,便可以省却很多潜在的麻烦,不得不说,长安司当初的建造者,一定很懂人心。 两人顺着面上整齐地铺了一层青灰色石砖,可容六马并行的大路一直走到了长安司正面的一道偏门处,李轻尘这才发现原来排队的地方在这里,因为在他的前面现在还有不少人正等着呢。 之所以清楚这帮人一定是来参加大洛武道会的,是因为这里既有那镶嵌着鼻环,皮肤就跟黑炭一样粗糙的西域人,也有那面相看着与中原人区别不算太大,但只要一张口就会露馅的倭国人。 贺季真眼看已经到了地方,赶紧一抱拳,语气有些歉意地道:“李兄,就是这里了,不过十分抱歉,在下也无权帮你插队,还需要李兄在此静心等待片刻。” 李轻尘闻言,赶忙摆手道:“贺兄言重了,李某多谢贺。。。。。。” 一个“兄”字还未说出口,只听得队伍的最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道浑厚的怒吼声,语气听着很是愤怒,但口音却是一听便知道不是他们大洛王朝的人。 “你这狗杂。。。。。。”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黑影从里面直接越过了人群横飞了出来,而还不等那道黑影落地,李轻尘的面前一花,便已经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汉子。 此人长得不算高也不算矮,脸型狭长,下巴上布满了唏嘘的胡渣,眼皮子也耷拉着,就好像没睡醒似的,看起来是既颓废又邋遢,浑身上下明明没有露出一点气势来,却给李轻尘一种逼人的锋芒感,就好像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正抵在自己的汗毛上,那种危险的感觉,肌肤都能轻易地感觉到。 是个高手,绝对的高手! 李轻尘转过头,再看刚才从前面飞出来的黑影此刻已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原来是一个壮得跟座山似的光头汉子,后脑勺还扎着一个有趣的铜钱辫儿,现在正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中年汉子迈步走上前,旁边一个和光头汉子同属一国的男人脸色一变,正要上前阻拦,却不想中年汉子一回头,那人就赶忙又缩了回去,而且这次直接将自己的脑袋都转向了另外一边,明显是不打算管了。 中年汉子冷哼一声之后,往前走了几步,一转身,背对着那个被自己直接丢了出去,已经差不多要失去意识的光头大汉,面朝着这边持观望态度的所有人,明明声音不大,但却非常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这里,是长安,老子不管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管在你们那你们有多显赫的身份,你就是天上的神仙,落到这里,也得守我们的规矩,在这里,天大地大,我大洛最大,这武道会的规矩,是太祖皇帝订下的,老人家的话,就是我们这些后人愿意以死相守的铁则,不要觉得其他人好说话,我长安镇武司就也好说话,在这里,你们得夹着尾巴做人,懂么?有谁不服的,或是听不懂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老子可以亲自教一下他,有吗?” 一语问罢,李轻尘的眼前突然一亮,就见一共十八种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竟然在这一刻同时出现,并且乖巧地悬浮在了中年汉子的身后,就仿佛孔雀开屏一样,华丽无双! 以炁御器,而且是一口气同时操纵十八种截然不同的兵刃,此人的御器手法已经强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如果此人不是天生丹田便大过常人十余倍,真气无比浑厚的话,那只能说明此人乃是板上钉钉的炼神境强者,或是觉醒了什么奇异天赐武命的武人,不过就光看这股气势,就清楚这人绝对不好惹。 谁敢放肆? 谁敢去试试这汉子是真的可以完美地操纵十八种兵刃还是只为了吓吓大家所故意摆阔? 没有人敢,应该说没有人这么傻。 这一堆外邦来的年轻武人们齐齐咽了口唾沫,没一个说话,更没一个人敢动一下。 李轻尘因为是最晚来的,所以跟对方离得最近,但他的心情却是这些人里最放松的一个,不但丝毫不惧,反倒是在心中不住地点头,觉得这才是压了幽州司一头的长安司应该有的一种实力与态度。 这里是大洛,不管你是谁,来了,就得守我们的规矩,不守规矩的,就得挨教训,他们镇武司,干的就是这种活儿,而且李轻尘更猜测此人是故意如此,为的就是让这帮人的武胆蒙尘,进而影响他们在武道会上的发挥,哪怕只有一点影响,却也足以在关键的时刻决定胜负。 而直到中年汉子已经收起了自己的傍身绝学,其他人也已经脸色讪讪地转过头默默排队,不少人更是悄悄溜走,事情暂时已经告一段落之后,贺季真这才热情地上前跟对方打招呼道:“王大哥!” 此时心中激荡的贺季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对他同样一脸热情笑意,刚刚才貌似正气凛然地教训了这帮不守规矩的外邦人一顿的王大哥,就是将他怀中那本写满了自己内心抱怨的日记给了金发少女黛芙妮娜看去,并且在今天成为她要挟自己的把柄的元凶。 面对贺季真,这个姓王的邋遢汉子的确是有些心虚的。 “啊,原来是季真啊,老,哎,我刚看你与娜儿去了外面,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一说这事,其实老王是更加心虚,正是因为清楚金发少女的恐怖食量,自己才把她推给小贺的,可这么早跑回来,莫不是他也没带钱,跑自己这来要了? 一想到这,老王赶紧又补充了一句,道:“哦,对了,小贺,有无余钱,借我一点,回头很快就还你。” 这一次,贺季真大大方方地拿出了自己的钱袋子,直接递了过去。 “王大哥,要多少您就直接拿!” 跟金发少女不同,老王虽然好赌,但人品不错,向来都是有借有还的,很多时候甚至还会多给一些利息,所以贺季真愿意借给老王也好过给金发少女这个无底洞。 伸手接过了钱袋子后,老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想错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痛恨自己此刻的小心思,不急着拿钱,因为他本来暂时就不缺,先与贺季真一番言语过后,这才注意到了旁边的李轻尘,赶紧岔开了话题,道:“这位小弟也是来报名参加武道会的吧?季真,是你的朋友?” 李轻尘赶忙接口道:“见过王兄,在下李轻尘,幽州人,初到长安城,因为不识路,厚颜让贺兄带我过来,我俩也是刚认识。” 老王作恍然大悟状,赶紧道:“哦,怪不得没见过呢,报名好说,你快随我过来。” 李轻尘有些疑惑地问道:“不必排队了么?” “排个什么,今天来的都是些番邦胡人,而我大洛的规矩,无论何时,都以自己人优先,随我来便是,我看哪个敢不服气。” 老王故意将声音说得很大,而那些外邦武人虽然一肚子气,却也不敢发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带着人直接越过了队伍走了进去。 第十七章 长安不太平 身上的武人短衫边角处满是油腻的污渍,看起来邋遢而懒散,完全不像刚刚才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样子的王姓汉子,当头领着李轻尘,直接越过了队伍就往里走,而其他人就算被他插队了也不敢多言半个字,毕竟上一个惹怒他的人,才刚刚被其他来自镇武司的人拖到另外的地方检查伤势。 由一道很不起眼的侧门入内之后,里面顿时豁然开朗,露出了一座正中央栽种了一颗桃树的小庭院,再往前走没几步,也无门窗阻隔,便见有一位非常年轻的女子正在桌子后面等候着。 女子身着一件被特意改过的白色窄袖长裙,看起来就如一朵百合花般清淡素雅,其年岁应该与李轻尘贺季真二人相仿,眉如柳叶,眼波流转,文文弱弱的,看着很是害羞的样子。 贺季真这时候赶忙从后面走了上来,一伸手,为身边的李轻尘介绍道:“李兄,这位是玉儿姑娘,这次专门负责为武道会报名的人登记和测龄的。” 李轻尘赶紧一抱拳,面带微笑地道:“在下李轻尘,见过玉儿姑娘。” 玉儿轻轻地点了点头,也不知为何,没有说半个字,只是默默地扶着手,提起手中笔,指向了桌上一本已经顺着写了不少名字和其他信息的小册子。 她的笔下的功底不错,字体娟秀,却又透着一股暗劲,落在纸面上,柔弱之中,又带着一点小小的倔强,与人一样,担得上“赏心悦目”这四个字。 李轻尘见状,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立马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姓是山源夜雨度仙家,朝发东园桃李花的李字,名是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的轻尘二字。” 旁边的贺季真一听,忍不住开始细细地琢磨起这四句诗来,并且由衷地感叹道:“这两首诗取来的都真有意境,想不到李兄还是一个如此有情调之人,尤其是这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实在是秒呀,实在是秒呀!” 他一个人在那边絮絮叨叨,这边的三人没一个搭理他,玉儿眨眼之间便已经为李轻尘写上了名字,旁边的老王则是突然一把拉过了李轻尘,毫不客气地往上拉开了李轻尘的袖子,抓着他的手,有些意味莫名地笑道:“打幽州那地方来的,年纪轻轻,却又有如此扎实的武道底子,怎么肌肤却如此的白嫩,莫不是李兄已达返璞归真之境?” 李轻尘眉头微蹙,正要解释一二,却不想老王已经将李轻尘的手拉着递向了对面的玉儿姑娘,同时贱笑道:“嘿嘿,来吧,玉儿。” 脸色微红的玉儿低下了头,两只嫩手轻轻地按在了李轻尘的手臂上,后者立即便感觉到有一股微弱而奇特的力量涌入了自己的身体之中,大概明白对方在做什么的李轻尘赶忙扼制了这种下意识的反抗,转而将自己的真气给牢牢地关在了中丹田之中,这才没有给这个修为底下的小女孩儿造成什么麻烦。 想来之前也是由老王来按着他人才行,倒不是觉得其他人可能不懂这摸骨断龄,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少女实力不济,一旦被对方下意识的真气保护反击,很容易会伤及根本,到那时便会不好收场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玉儿的手一路往上,那种奇异的力量自然也随之移动,慢慢地又转向了他的上半身,看着眼前少女脸上渐渐腾飞的红霞,李轻尘不自觉便有些头疼,不过仍然任由对方探测,并未多言。 虽然的确是不知道自己具体诞生于哪一天,但幽州镇武司的人把他从外面捡回来的时候,可以确定他刚刚出生没几天,所以他的真实年龄就是十五岁上下,左右相差不过几天罢了。 半晌之后,玉儿姑娘这才收回了手,与此同时,老王也收回了一直按住李轻尘的手,等到少女对着李轻尘轻轻点头,暗示对方已经通过了测试后,下一刻他突然将自己那毛糙的手腕递出,嬉皮笑脸地说道:“禾玉啊,不如帮哥哥也测测吧,平时不记,咱都忘了自己多大了。” 此话一出,对面那个原本就不善言辞的少女只能又默默地低下了头,呆呆地站在桌后,两只手全都放在腰前,轻轻地扯动着裙子,似乎是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对方。 旁边的贺季真见状,猛地一拳打在完全没个正形的汉子腰间,大怒道:“老王!你若再调戏禾玉姑娘,我便告诉白姐姐他们!” 提及那位白姐姐,眼前这糙汉子只得悻悻地退了回去,同时还不忘刻意地嘟囔道:“哼,喜欢人家又不敢说,跟某个小子倒是一个臭德行。。。。。。” 这下子倒是将旁边的贺季真给臊得满脸通红,老王见状,阴阴地偷笑了一声,然后从旁边随手抓起了一块不知什么材质所铸的牌子,向李轻尘嘱咐道:“收好了,三日之后,就凭这个来参赛即可!” 李轻尘瞪大了眼睛,装作很是惊讶地问道:“这就完了?” 老王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不然呢?你还要我们查什么?就算是查你也得说实话才行,就算你说的是实话也得我们信才行,可咱们镇武司哪儿有那么多功夫,再说你若真在这次武道会上出了名,自有人会来将你的身世来历都查个底儿掉,行啦行啦,记住了,这牌子可千万得随身放好,如果被别人盗走了,将来出了什么事,你也要受连坐之责,所以可千万别怪我没提醒你,得了,看你小子顺眼,再多提醒你一句。。。。。。” 这一次,他突然改为传音,直接在李轻尘的耳边响起声音道:“最近长安城内也不太平,晚上多注意一些,如果出了什么事,记得通知咱们镇武司就是。” 李轻尘没有再多问下去,对方能对他说这些,其实就已经算是一份不大不小的恩情了,而他,又向来都不喜欢无止境地向他人索取。 朝着三人依次抱拳后,李轻尘感激道:“多谢三位!” 又是一番客套后,李轻尘便识趣地先告辞离去了,毕竟他一个外人,在这里待久了也不是事儿,何况这天色也不早了,他还得赶紧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才行,这长安城又大,找座合适的客栈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他也不愿再麻烦这几人,便默默地离开了。 等到李轻尘走后,那王姓汉子突然一改先前那种邋里邋遢的惫懒样子,沉声问道:“季真,你是打那认识的此人?” 刚刚才被人陡然戳破了心事,脑子还在紊乱状态中的贺季真微微一愣,随即疑惑地问道:“有什么问题么?王大哥,难不成他是。。。。。。” 老王不等他说出自己的猜想,便一摆手打断了对方,然后又转头朝着桌后一直没说话的少女问道:“此人年纪几许?” 站在桌后的玉儿姑娘就似呢喃一样地小声道:“十五岁。” 老王紧接着又问道:“修为如何?” 玉儿姑娘又回答道:“应当是,刚刚五品入境的样子。” 旁边的贺季真一听,吓得直咂舌,十五岁的五品入境,绝对能够称得上是“天才”二字了,要知道,最近在长安城内引动了无数风云,受万众瞩目的那几位天之骄子,现在也不过就是这个修为罢了,而他们长安司现在的第一天才,他那位裴大哥在十五岁的时候,好像还不到五品,自己就更别说了,现在都还在下三品挣扎呢,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王来回拨弄着自己下巴上细碎的胡渣,喃喃自语道:“十五岁,五品入境的修为,又是来自幽州,很奇怪,很奇怪。” 贺季真在一旁倒是有些不同的意见, “有什么奇怪的?这天下这么大,又不是只有咱们长安才会有天才。” 虽然身在镇武司,可他对于武道修为这种事其实看得淡,同龄人比他天赋好,修为高,他也完全不嫉妒,志不在此罢了,每个人的天分也未必都会用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每个人也不是一定就要成为大家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 相比于成为一位冠绝一世的巅峰武人,他倒是更想做一个可以流芳百世的大诗人,再加上对李轻尘的印象很是不错,这时候自然会替李轻尘说话。 老王闻言,淡淡地瞥了贺季真一眼,很是不屑地挥手驱赶道:“去去去,忙你自己的事去,小孩子懂个什么,耽搁老子想正事,臭小子待这里太碍眼了,你说是吧,玉儿?” 玉儿姑娘冷不丁被问,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顿时有些进退两难,而旁边的贺季真看得真是伤心至极,暗道玉儿呀玉儿,怎么这种时候都不帮自己说话呢,亏得自己刚才还打掉了那老流氓的手。 少年这时候许是想挽回几分面子,故意冷哼一声,很是骄傲地道:“切,你们这叫个什么正事,我等下可是还要陪裴大哥和娜儿他们巡街呢!” 一心想要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少年却不知,他这样说,反倒是伤了旁边少女的心,实在是看不过眼的老王一脚踹在了这小子的屁股上,但又想到自己前几天夜半偷书的事,终究还是有些愧疚,于是收回了大半的力道,只是将少年给踹得微微一晃。 “你就给老子省点心吧,别再去打扰人家小两口了,老子现在要去喝酒,你留下来陪玉儿姑娘看着点那帮胡人,省得等下又出什么乱子。” 第十八章 夜有不速客 长安城一共有九道入口,内部分为东西两片城区,其中共一百零八座坊市,看似修得工工整整,但其中亦有三六九等之分,毕竟朝中的达官显贵,黄紫公卿们自然不可能跟这些素面朝天的普通老百姓们一样生活。 话又说回来了,若真有人那么节省,堂堂一位朝廷大员,却住在一户貌不起眼的小院子里,整日吃糠咽菜的话,那往好了说的确是有上古遗风,为官清廉,但往差了说,那丢的就是朝廷的脸面,更何况但凡是有一个人这么做了,那就已经是在与百官为敌了。 一锅冷水里掉进一滴热油和一锅热油里掉进一滴冷水,那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总之,除开占地大小的区别以外,若从上空俯视,但凡越是靠近城池边缘的,那自然就是越差的地方,越是离着中央皇城近的,那自然越是显贵。 从长安司出来后,李轻尘左打听右打听之下,终于是找到了一座自己足以担负得起的地方,可当他望着眼前这栋破破烂烂的酒楼时,还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法子,为了了解到一些事情背后的真相,他可以做那拦路抢劫的贼人,因为孰轻孰重他分得清,但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自己的享受而去做这种脏事的话,那他做不到,毕竟他再怎么说,也是在镇武司长大的孩子,而不是绿林盗匪养大的。 手里提着深灰色的布皮包袱,里面装着的也就是几件用来换洗的衣裳,至于碎银则都贴身放好了,他也不嫌咯人,可正当他欲往客栈里走的时候,冷不丁旁边突然有一位比他还矮了半个头的白衣少年,竟然直接越过了他,然后迈着有些奇怪的步子跨过了门槛,抢先一步走到了柜台前。 在双方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李轻尘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奇异的悸动,那种感觉,就好似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在一个漫天大雪的夜晚,于野外碰到了一匹饿狼,当他目视着对方猩红嗜血的双眼时,自然便会生出一种让自己浑身发软的恐惧感。 不是懦弱,只是因为你清楚,对方是一个狩猎者,而自己,只是一之普通的猎物罢了,反抗,只会带来更加悲惨的结果。 这个给李轻尘以如此可怕感觉的矮个子少年,其实长得可谓是眉清目秀,小脸上的五官极其标致不说,眉心中央还有一颗红色的美人痣,更是为其增添了几丝柔美之感。 之所以会笃定对方是一位少年,既是因为对方穿着的关系,更关键的,还是身为中三品武人对于每个人气机的天生感应,若是寻常人见到这位白衣少年郎的第一反应,或许真的会因为其相貌而浮想联翩,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女扮男装的美貌少女,但李轻尘却没有做此想。 就这么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李轻尘敢确信这就是一位个头有些偏矮的翩翩美少年,但这个人无论是气质神态,还是包括走路的姿势在内的方方面面,都跟“美少年”这三个字完全搭不上边。 如果说李轻尘那种偶尔流露出来的冷漠感,只是对于这个世界天生的疏离,那这个人,就是完全地在排斥外界的一切,所有一切世俗的规矩,道理,在他看来,都是没用的狗屁而已,他就像是一匹在荒原上流浪的孤高野狼,无言也无语,只是默默独行罢了。 李轻尘只是稍微瞥了一眼,便敢断定此人一定经历过很多次极度惨烈的厮杀,或者说他过去生活的环境,应该很不太平,因为他就连走路,都是微微佝偻着腰的,步子奇怪,是因为他走的都是那种细碎但极其稳健的小步子,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好似他随时就准备出击狩猎一般,这也导致他其实不矮,但看着就是不高。 “住,一个。” 这位眉心生有一颗显眼红痣的少年郎,声音却很是沙哑,听着就好像很久没喝水了一样,干干巴巴的,而且说出的话,更让人不得不怀疑此人是否是大洛王朝的百姓,应该说就连那帮胡人,一口大洛官话都要比他说得更加标准,此人,似乎连正常说话吐字的顺序都不清楚。 而柜台后面那个看着年岁也不大,肩膀上还披着一条可以随时擦拭桌椅的干净毛巾的店小二,显然也被其气势所摄,一时半会儿之间,竟然嗫嗫嚅嚅地说不出话来。 少年见状,眉头微微一皱,看样子显然是有些恼怒了,但不知为何,他并未再开口说什么,或是直接动手,见状,李轻尘赶忙走上前,说道:“小二,我也要一间客房。” 他在说话的同时,还用上了传音入密的手段,这就相当于有人直接在其耳边吼了一声,那店小二惊呼一声,吓得原地跳起三丈高,这下子终于回过神来,来不及收拾被自己扒了一地的东西,他先是看了一眼对面的李轻尘,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了那虽然很是不耐烦,但依旧默不作声的少年。 李轻尘微微一笑,一伸手,道:“他先来的,我可以等一会儿。” 那店小二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感激的表情,轻轻地点了点头后,一边说着话,一边赶紧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店里人手确实不够,就劳烦您稍等片刻了。” 李轻尘亦是微微颔首以做回应。 店小二弯着腰,一脸讨好笑意地走上去,朝着那少年郎热情地招呼道:“客官,您这边请。” ---- 终于做好了登记,不得不说,这长安城查的的确是严,自己既然都已经入城了,可在这里入住,竟然连官凭路引等等都还要再问上一遍才行,但终究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也算不错了。 哪怕是这种简陋的小客栈,但总归也是隐私一些的地方,但凡武人,都不喜欢被人看到修行的过程,这与读书人就截然不同,后者总是巴不得让更多人看见自己的。 被店小二领着上了楼,取了一把房门钥匙之后,李轻尘便来到了这间供他暂时落脚的屋中。 房间不大,里面也就放着一张挂着帷帐的小床,一个上面摆了一套粗瓷茶具的小方桌,一个用作装饰和存放东西的小柜子,柜子上面还有一只市面上最便宜的釉瓶,聊作装饰。 虽然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内出现这么简陋的客栈显得非常不可思议,但因为长安城每天来往的人都很多,而且其中的绝大部分根本就无力支付高昂的房费,所以像这种虽然看着简陋,但实际上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房费又极其便宜的客栈反倒是更受欢迎。 想一想那些寒窗苦读十余年,只为一朝乘风而起,鸡犬同升天的寒门士子们,个个为了省钱,要么借住在城郊庙宇,要么只能住在堆满了杂物的柴房里,更有甚者,只能强忍恶臭,与牲畜同住,他李轻尘眼下也算是不错了。 放下包裹之后,李轻尘走到窗边,放下了卡住的窗闩之后,一把推开了窗户,还好,屋子虽然看着又旧又破,但别说是里面了,哪怕是窗户夹缝这种小地方也擦拭得非常干净。 这就已经足够了,因为在幽州那种风沙很大的地方,屋子里是绝无可能保持这么纤尘不染的。 推开窗户之后,李轻尘这才发现自己面朝着的方向正是客栈的后院,地方不大,后面其实就是客栈的后厨以及马棚柴房等地,但是巧妙在但凡有味道的地方,口子都朝着外面开,完全熏不到里面的客人。 至于越过了后院石墙,再往外看,那就是一座座连绵不绝的建筑了,按照规矩,这种小客栈建的也不算高,所以没太远,李轻尘的视线便完全被一栋民居所阻,再也看不到后面的东西了。 听着外面一刻未曾歇息的喧闹声,再看着巷道里来往穿行的人们,李轻尘忍不住在想,这天下间,每天不知有多少怀揣着种种执念的人来到这里,可绝大多数最后都只能黯然退场,不知自己,又能在这里待上多久,是否,也能在探明真相,为义父们报仇之余,也留下自己的故事呢? ------- 已经是春末夏初的时分,入夜的时间自然要比寻常晚了一些,等到那轮如鸡蛋黄一样的红日终于渐渐地失去了它照耀万世的光芒,一轮明月跃上中天之时,那扇李轻尘白日故意留下,没有锁好的窗户被人从外面给一把推开了,然后便见有一个矫健的黑影突然翻到了屋中。 原本就没睡熟,对方一来就已经听到动静的李轻尘直接从床上翻了下来,借着窗外打进来的月光仔细一瞧,却见来人的身材精瘦,双臂下垂过膝,就这幅打扮,倒是与自己那位惨遭韦陀击杀的猴子干爹有几分相似。 第十九章 明月与少年 月上中庭,下有树影, 就在这四周寂静无声,寒气渐浓的夜半时分,竟真如白日那长安司的邋遢汉子所言,这夜里的长安还真不太平,竟有人堂而皇之地翻窗而入,一下子便落到了李轻尘的屋中。 来人的动作虽轻,但好在李轻尘也未彻底睡熟,在听到窗边响动的一瞬间,他便已经掀开了压在身上的被子,干净利落地从床上翻了下来。 下一刻,李轻尘便与这体型奇特的不速之客,隔着一张不大的小方桌,彼此对峙了起来。 这跟白天那邋遢汉子有没有刻意提醒他没关系,只是他那帮着实算是老江湖的干爹义父们一直教给他的,但凡是到了外面,就千万不能睡死,万莫学那猛张飞,一代万人敌,却在夜里白白丢了性命,平时睡觉,起码得留七分心思在外面,这样才能保证不被人所暗算。 当时为了让他将这个不知多少人用命换来的江湖真理给铭记于心,那帮老油子们可是没少捉弄他,比如故意在半夜往他身上丢虫子,甚至是污水,粪便,反正醒不过来逃跑那就得落得一身脏,就这样强行熬练他的精神,最后终于帮他养成了一种本能。 这边李轻尘在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对方的同时,这位不速之客竟然也在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李轻尘,看他那样子,完全就没有一点偷偷摸入他人屋中,结果被屋主给当场发现之后的惊慌失措。 李轻尘不说话,他倒是先轻轻地冷笑了一声,语气不阴不阳地道:“倒是有几分本事,是个心细的主儿。” 面对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许是因为有猴子的原因在,所以李轻尘倒也没有动怒,而是非常平静地询问道:“不知阁下是何人?” 初来乍到,按说怎么都不应该有人盯上他才对,可偏偏就真的有人过来找他,而且还是在大半夜,这就很是奇怪,他甚至在心中猜测这会不会是长安司的人所假扮,故意来挖自己底细的。 却不想,那人只是冷冰冰地道:“这个问题你不必知道答案。” 说罢,他手一扬,便朝着李轻尘丢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李轻尘不接,那袋子便直接落在了地板上,砸得老旧的地板“嘭”的一声,好悬没直接砸裂落到底下去。 落地的瞬间,袋子里面发出了非常清脆的金银碰撞声,那人见状,随即又冷笑道:“呵,倒是很谨慎嘛,不过你放心,那袋子没毒,你只管打开便是。” 李轻尘有些不解,便伸出腿,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布袋,便已经知道了袋子里装的银子的大概数目。 嗯,着实是不少,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很多了,最起码,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城里给自己置办下一座位置还算不错的小宅子,那是绝无问题的。 不过他需要这玩意儿么? 李轻尘微微地扯了扯嘴角,装作不懂地问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背着手,在别人的屋中大刺刺地来回踱着步,同时开口解释道:“只要你肯收下这袋钱,那以后就是咱们地自己人,三天之后的武道会上,帮我们做点事,放心,绝不会让你太为难的。” 李轻尘一听,马上将自己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边摇头一边还在拒绝道:“想要收买我?那可不行,绝对不行。。。。。。” 那人一听,原本在踱步的身子顿时一停,双眼之中,流露出一丝杀意,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真气行走经脉,正欲上前动手,却又听对面的李轻尘很是轻佻地指着自己道:“我很强的,得加钱!” “贪财?”那人的身体微微一松,随即点头道,“这倒是一件好事,你放心,我家义父做事,向来公允,只要你向咱们证明了自己,就这些钱,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头罢了,事成之后,还有一份豪礼相送,我保证绝不会逊色于武道会的奖励半分!” 李轻尘一听,这下倒真有些惊讶地问道:“哦,真是如此么?” 然而,话音未落,对面那原本已将一身杀气尽数收敛的瘦子竟然突然出手,只见他双手成爪状,如那山中猿猴一般,直接一步踩着面前的凳子飞起,然后凌空朝着对面李轻尘的面门要害处扑杀过去! 此人的动作极其敏捷,可谓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完全是一瞬即发,当下就只闻一股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而在这狭小的屋中,这一下竟然没激起更大的动静! 懂得将自身的力量全部凝聚在一点,一招杀出,除了目标以外,连周围的灰尘都不会惊起,看来此人亦是一位真正的高手。 “啪!” “啪!” “啪!” 黑暗之中,两人在眨眼间,便已经互相对了十余手,屋内只闻皮肉碰撞发出的噼啪声,就宛如一颗颗小爆竹在屋中不停炸响,可见二人对战之激烈。 只不过,这貌似旗鼓相当的对局,但李轻尘却应付得并不艰难,相反,他甚至还有余力装出一副惊怒的语气,开口询问对方道:“你疯了不成?我既已答应你的条件,为何还要出手,难不成一开始你就是骗我的?” 那人这时候亦是忍不住分心回答道:“你这小子他妈的在戏耍本大爷呢,真当大爷我看不出你小子的真实想法?” 李轻尘听罢,微微一笑,不再掩饰,转而用淡淡的威胁口吻道:“我本就是故意要露出来给你看的,又何来你看不看得出这么一说,怎地,哪怕我真不答应,难道你就敢在这长安城内杀了我?嘿,你这人,本事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只是不知道等下事情闹大之后,你逃得过长安镇武司的追捕么?” 那人一听,再度忍不住接口,用一副满是嘲讽的语气,很是不屑地道:“也不怕你知道,在这座长安城里,除了当今天子之外,就没有几个我们不敢杀的人,长安镇武司?他们算个屁啊!” 李轻尘一边见招拆招,一边故意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想要诈一下对方。 “哦?那我便清楚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了。” “本就是故意说给你知道的,你这小子,既然已经明白,还不乖乖给本大爷跪下!” 对面这瘦猴儿看来是个吃不得亏的主儿,别说是手上占不占得到便宜,总之嘴上不能输,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更是已经是爆喝出声。 虽然刚才一直都没有动用全力,但其实此人已经出了七成功力,眼看李轻尘竟然应付得如此轻松,顿时让一向自视甚高的他感到无比毛躁。 当下这一声怒喝,也不管会不会被其他人给听见,体内的真气顿时如蛟龙走江一般迅猛冲击,他的四肢在月光下如同四根鞭子一样狠辣地抽了过去,当下,他已经使出了九成力道! 李轻尘笑了笑,于鞭影之中游走得游刃有余,口中还在道:“的确,我相信你们有这个实力和胆子,但要杀我,最起码凭你还不够!” 言罢,他一拳砸出,竟然穿透了重重阻隔,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对方的身上,那人在倒飞而出的瞬间,同时也在李轻尘的身上留下了数个犀利的爪印,衣裳破碎,皮肉翻飞,竟然已经害得李轻尘受了一丝轻伤。 反观那人虽然正面挨了一拳,但落在窗口上的动作却依旧轻盈,此刻他蹲在窗沿上,李轻尘借着外面打进来的月光仔细一看,才发现竟然是个长着朝天鼻和一口龅牙的年轻男子,狭长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李轻尘,冷冷地说道:“今天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你如果敢参加武道会,我们的人一定会打死你!” 李轻尘低下头先看了看身上的伤,然后才抬起头,朝着对方扬了扬拳头,笑着道:“我记住了,那咱们到时候擂台见。” 那人冷哼一声,双脚在窗沿上一蹬,瞬间往后跃了出去,可他人尚还在空中,旁边那间房靠着这一边的整面墙突然炸开,一个肥硕身影从里面飞了出去,然后在此人惊骇的目光中,精准地砸中了尚还在空中的他,前者压着后者直接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李轻尘面色微变,赶紧走到窗口边上,朝着下面望了过去。 皎洁的月光下,就见底下的庭院中间,竟然被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小坑,刚才那个来到李轻尘房中,精瘦的就跟猴子似的男人正在满脸惊慌的往外逃,至于砸中他的那个大胖子,面朝下趴在地上,背后有肉眼可见的三个凹陷处,李轻尘只是草草一看,便知道此人一条大脊全部被人给打断了,不光如此,劲力透入,应该连里面的内脏都给震碎了,所以那胖子刚才从旁边的屋子里飞出来的时候,便已经气绝身亡了。 正在这时,李轻尘的眼皮子微动,借着自己余光看了过去,却见白日那个眉心处长了一颗红痣的俊秀美少年,此刻正站在缺了一面墙的地方,面无表情地望着下面那具被他给活生生打成了一滩死肉的肥猪。 紧接着,少年又瞥了一眼那个在刚才挨了李轻尘一拳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受了内伤,只是生性好强没有显露,但之后又被自己的义弟给迎面撞在身上,伤势在进一步加重之后,只是强撑着在逃的人,他的眼神森冷得简直就不像是一个人类少年,而更像是雪原上孤高的狩猎者,冷酷而无情。 第二十章 好心与深意 碎砖烂瓦,落了一地。 皎洁的月光从天空落下,照在了少年那俊美得有些妖异的面庞上。 一席白衣,如月胜雪,看他那一脸的冷漠,完全不像是刚刚才亲手打死了一个人的样子,反而更像一位收割生命的死神,冷酷,无情。 凡间种种,于他而言,无外如是,一切生命,于他而言,与花木无差,杀一个人,便相当于一朵野花在他面前凋零罢了,他的内心绝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李轻尘如是想着。 他很清楚,底下正趴着的那具尸体,与刚才袭击他之后又仓促逃走的那人,必定是同一伙人,这二人不知受了谁的命令,竟然在深夜潜入这里,对他进行了一番试探与收买。 看来,这帮人对大洛武道会别有目的,所以才会不惜重金,提前收买参赛的武人,那看来旁边那位俊美少年应该也是为参加武道会而来的,所以跟自己一样,也被他们给盯上了。 虽然白天在长安司报名的时候没有看见他,但一想到此人连话都说不利索,脸上又是一副生冷勿近的样子,明显不善与人交际,估计光是在长安城里绕来绕去找客栈便花费了他一整天的时间。 面对同样的问题,他与李轻尘,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李轻尘宁可故意受伤,摆出一副平分秋色的样子,也要让此人放松警惕,省得之后再惹来更多麻烦。 不过他也清楚,那人并非弱者,最起码,绝不是三两拳就可以解决的简单货色,这二人能够结伴行动,实力应该也是相近的,可底下这胖子就算单看样子也知道防御力肯定更为出众,却被那少年在旁边的房间给活生生地打死了,这俊美少年的实力,简直是深不可测,恐怖至极。 果然,大洛王朝疆域广袤,藏龙卧虎,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自己绝不可小觑天下人。 另外一边,默默地凝视了一会儿下方情况的少年,已经悄无声息地返回了缺了一面墙的屋中,完全没有直接逃走的意思,李轻尘猜想,此人兴许是连基本的世俗规矩都不清楚,却也没有想要过去给少年支招,且不说对方是否有自己的打算,总之李轻尘暂时还不想惹上这么麻烦的人物。 反正客栈的人等下自然会前往报给镇武司,而从之前袭击自己那人的语气中便知道,对方和长安镇武司并不对付,那长安司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想必也不会为难那少年。 敌人的敌人未必能够成为朋友,但如果只用小小地帮对方一把,便可以恶心到自己敌人的事,是没人不会做的。 --------- 果不其然,没过太久,门外便突然响起了一阵十分有节奏的敲门声,扣门的力道不轻也不重,一遍敲过,对方也不说话,就在外面默默等待。 之后一直没睡,就在屋内这咫尺之地练习走桩打拳的李轻尘一下子睁开眼,挥手抹去了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然后返身走过去,往内一拉,打开了门。 借着廊道已经被重新点燃的明亮烛光,李轻尘看清楚了,外面来的人一共有两个,而且都是他白天见过的,一位是被称作娜儿姐的金发少女,穿着极其清凉,哪怕是在以风气开放而闻名的长安,依然可以担得上“伤风败俗”这四个字,只不过这在胡人中倒也不算太过不雅的打扮,况且就那一块长安镇武司的腰牌,便足够让很多人闭嘴了。 少女睡眼惺忪,斜倚着门框,还在不停地张嘴打着哈欠,不时露出一口可爱的小虎牙来,但哪怕是这样松松垮垮的站姿,李轻尘却依然感受到了一股让他汗毛树立的危机感。 显然,这是一位大高手,而且看来是因为大晚上被人给吵醒出门,所以心情很不好的缘故,现在的她,远比白天那个大胃王的形象更加可怕。 少女的身边,也就是正门口处,站着一个与李轻尘一般大的少年,正是白天那位好心带他去长安司报名的贺季真,只见他一只手拿着笔,另外一只手抓着一本已经翻开,上面空无一文的空白卷宗,笑着道:“李兄,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就又见面了。” 少女在一旁毫无形象可言地大口打了个哈欠,然后大大咧咧地道:“我叫黛芙妮娜,想必你也清楚,我们是长安镇武司的人,来找你,是问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李轻尘赶忙让开了路,然后一伸手,邀请道:“这自然不无不可,只是屋子简陋,没有什么可招待二位的,还请贺兄与娜,黛芙妮娜小姐见谅。” “无妨无妨。” 贺季真一边笑着点头,一边随之跟到了屋中,也不坐下,只是站在一边,一只手摊着卷宗,另外一只手握着笔,然后道:“李兄,例行公事而已,无需紧张,请问,阁下是李轻尘,对么?” 李轻尘稍微愣了一下,毕竟在幽州司是没有这么刻板的问话的,但随即他又轻轻地点了点头,赶忙答应道:“是的,我就是李轻尘。” 贺季真低着头,一边在卷宗上记录,一边继续问道:“好了,至于其他的东西在下也不必多问了,就劳烦您详细说说刚才发生的事情,可以么?” 李轻尘眼角的余光瞥到那位金发少女正在旁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屋内的痕迹,接着又很快跑到窗户边上,推开窗,转头看向旁边缺了一面墙的屋子,笑眯眯地道:“真是一个可怕的怪物呢。” 说着,她还伸出舌头重重地舔了一遍上嘴唇,脸上露出兴奋好战的表情,看得后面也注意到这边情况的贺季真很是头疼地提醒道:“娜儿姐,正事要紧。” 金发少女丝毫未闻,只是用双手托着下巴趴在窗沿上,姣好的身形在月光下拉出十分妖娆的影子,她望着下面那具正在被几个长安司内部仵作围着仔细检查的尸体,很是快意地道:“真好,这头好色的死肥猪总算是被人给打死了,老娘可得好好地感谢一下那个小妹妹,嗯,应该是小弟弟吧?” 心知自己完全管不住对方的贺季真只得先转过头,不再去看那边看热闹的黛芙妮娜,而是朝着李轻尘满怀歉意地伸手道:“不好意思,李兄,你继续说。” 李轻尘这时候也回过神,开始认真地讲述了起来,而对面的贺季真则一直没有打断他或是开口询问什么,只是在默默记录,一直到了最后李轻尘说完了,他才突然有些疑惑地问道:“李兄真是心细如发,很多细节根本不需要我多嘴询问,这可算是最轻松的一次了,在下冒昧地问一句,李兄是否曾在衙门供职?” 李轻尘的面色不变,但心中已经忍不住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他暗道此人虽然实力一般,人看着也非常单纯,但天生对这种细节太为敏感了,不过他对此倒也不怕,毕竟如韦陀所言,他的全部档案现在已经消失,而根据他自己的探查,知道他的人,要么还藏在幽州地下干着非法的买卖,要么已经死了,他在长安碰到熟人被认出的概率简直微乎其微。 “没有,只是刚来长安城就碰到这种事,心中也有些后怕,就忍不住把所有想说的都说出来了,还望贺兄别嫌我絮絮叨叨的才好,对了,多嘴问一句,贺兄可知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敢在长安城内这般嚣张?” 贺季真低下头,看着李轻尘胸前故意露出来的伤,顿时有些头疼地道:“有些话,我们也不便多说,总之,这件事的确是我们镇武司的疏忽,在下向李兄致歉,另外,这一瓶丹药可以帮助李兄尽快恢复伤势,保证决不会影响到之后的比试,还请李兄一定要收下。” 李轻尘没有扭扭捏捏,而是直接伸手接过,然后握着瓶子,朝对方抱拳道:“如此,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贺季真想了想,突然上前一步,低下头,小声说道:“我跟李兄你投缘,就再多嘴劝李兄一句,赶紧搬走吧,这并非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是这帮人的确不好惹,而且旁边屋子的那小子出手太狠辣,直接杀了一个,那这事情就完不了了,刚才我们也问了,他不愿搬走,之后我们虽然也会盯紧这边,但到底还是可能会有疏忽的地方,但李兄只要离开这里,相信那帮人也不会拿李兄如何,如果李兄手头周转不开,我这里还有些银两应急,我相信以李兄的人品,手头宽裕之后,定然会还上。” 这一番话,透着一股情真意切,看来此人的确是心地善良,而且很照顾他人的面子,是一个值得深交的人,不过李轻尘天生警惕,刚才贺季真突然那么问了一句,就已经让他开始反思,况且他还有另外的打算,没有答应下来,而是委婉地拒绝道:“就这几天了,我想好好地准备一下武道会的事,况且有你们长安镇武司的人在附近看着,应该没关系。” 贺季真见状,心中暗叹一声,却也不再多劝,而是一抱拳,诚挚地道:“那在下,便祝李兄武运隆昌!” 李轻尘同样抱拳道:“阁下亦然!” 双方行完礼之后,贺季真这才朝着窗边招呼道:“娜儿姐,走了!” 黛芙妮娜转过身,与贺季真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李轻尘的房间,只是在路过李轻尘面前的时候,她突然传音道:“你为什么要故意受伤?” 她那一双漂亮得如同大海一样的深蓝色眼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李轻尘,李轻尘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解释道:“示敌以弱,总好过被人一直纠缠的好。” 黛芙妮娜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贺季真也不敢催促,只能站在那默默等待。 “好好表现,镇武司,需要一些胆子大的。” 第二十一章 无奈客不断 清明,吐故纳新,春和景明之象。 寅时,黎明破晓,晨光熹微之刻。 等到长安司的一众人带着那被三拳打死的胖子的尸体前脚刚走,还没来得及,或者说是故意没有立即将人手布置下来,便有一个极其魁梧的人影,从街道的另一头,披着已经有些单薄的月光,朝着这边大踏步赶来。 这人看着年岁倒也不大,顶多弱冠出头而已,但身材非常高大,长八尺有余,草草一看,就得比李轻尘约莫高上半个头去,又兼生得一张威武霸气的国字脸,五官端正,气宇轩昂,一对浓眉大眼,看起来极有气势。 满头油光锃亮的黑发被剪短了披下来,直垂到耳边,然后在额头处用一条黑色的额帕箍好了,使得头发不至于就这么披散下来,挡住视线,此人单是这模样,便足以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了。 他堂而皇之地从街对面大踏步走来,那是满脸的凶煞之气,再加上此人生得极为壮实,背肌宽阔,自夜里的薄雾中闯出,就仿佛是一尊画册上的上古杀神降临了。 来人的气势之盛,几乎是不加掩饰,就连尚还在客栈之中安静思考的李轻尘都感应到了,几步到了屋子的窗边之后,便立刻看见了此人的踪迹,他刚想做些什么,却又突然顿住了。 此时的他,突然想到,自己现在其实已不能再算是镇武司之人,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退一步说,他这次来长安,是为了查明幽州司之事的真相而来,岂可横生枝节呢? 不过他也大概能猜测到,定然是被那少年打死的家伙的同伴抓住了长安司之人不在的空隙,趁机来寻仇了。 有个词叫做“年轻气盛”,这既可以说是年轻人的胆气足,做事情往往不考虑后果,更可以用来形容中三品武人的修为情况。 气,为五精合练而生,气愈盛,那武人便愈发强大,而此人的气势之盛,甚至离着老远便已经让李轻尘感受到了,显然,这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家伙。 更何况,对方竟然敢在高手遍布的长安城内这么不加掩饰地行动,再加上刚才贺季真对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知道其背后的势力绝对不小,甚至足以让长安司都投鼠忌器,自己如果这时候走出去,若是引起对方的注意而被牵连,乃至于导致被其背后的势力盯上的话,那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而且,他还有另外的打算。 就在他这边默默思考的同时,那气势极为惊人的青年也已经跃过了后院的围墙,稳稳地落在了刚刚被那胖子的尸体给砸出的大坑旁。 那人抬起头,与尚在窗边的李轻尘对了一个眼神,微微地眯了眯眼睛,无影无形的磅礴杀气直接席卷上来,李轻尘赶紧退开一步,主动示弱,那人在嗤笑了一声表示不屑之后,倒也没追究,下一刻,他便用浑厚的真气裹挟着自己的声音,笼罩了上方的屋子,叫骂道:“杀我兄弟的小子呢,还不快些滚出来受死?” 话音刚落,就见那白衣少年直接从旁边一间屋子的窗口处跃了下来,竟是没被镇武司的人给带走问话或者保护起来。 这少年郎虽然从个头上来说,矮了对面那青年不止一头,但气势上却是丝毫不弱,他跳下来之后,也不说话,李轻尘清楚,因为他本就不是一个擅长言辞交谈的人。 对面那戴着黑色额帕的青年上下打量了对方一下后,便伸出右手握拳,独独举起大拇指,指着自己,冷笑道:“好叫你小子今天死个明白,老子叫做恶虎,你先前所杀的,是老子的义弟,虽然老子也不喜欢那小子,但怎么说,都是家事,他被你这个外人给杀了,于情于理,老子总得给义父一个交代,不过你放心,老子肯定会留你一个全尸。” 说罢,这位自称恶虎的青年便看向了对面的美少年,静待对方的答话。 他的观察其实比先前的李轻尘更为细致,不是通过气机感应,而是通过最简单的喉结判断出了对方的性别,虽然看着这小子像个娘们,但青年并未从这一点上恶言相向,因为他恶虎,虽然脾气暴躁了一下,但却是个光明磊落之人,更何况,就凭对方须臾之间便打死了自己的义弟这一件事来看,便知道对方的实力,定然比相貌更好看。 却不想,对面的少年眼神冷漠,完全不发一语,这在那自称恶虎之人看来,便是轻蔑,他当即大怒,也不多说废话,便直接冲了上去,一掌拍出,真气狂涌,整个院子里突然起了一阵大风,阵阵虎啸声在这不大的院落中四处回响,一股沛然巨力朝着对面狠狠砸去。 ---------- 虽然被那恶虎给瞪了一眼,但李轻尘却并未直接退走,而是就这么倚着窗户,默默看着下方二人的打斗。 突然间,他一扭头,原来屋中却是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人,来人身穿一件笼罩全身,完全遮住了身形的黑色长袍,脸上则戴着一张由黑白二色环绕勾勒出的鬼脸面具。 深夜里,这样的打扮只怕一般人还当是碰见了阴帅拿人。 李轻尘见状,赶紧善意地笑了笑,然后主动解释道:“阁下明鉴,我跟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子可不是一伙的,你们之前说的条件我看也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由于有二人一起行动的前车之鉴,他便下意识地以为这二人也是一起来的。 却不料,对面那个一直戴着鬼脸面具,神神秘秘的人竟然也解释道:“阁下无需担心,在下跟底下那头笨老虎也不是一伙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乾三笑,是个生意人。” 这人的声音混混沌沌的,虽然到底说了什么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却完全听不出是男是女,李轻尘猜想,这人要么是喉咙处动了一些手脚,要么应该是修炼了什么秘术,改变了声音,亦或是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用真气乱了自己的五感,毕竟若是一般的伪装,是绝瞒不过他的,这也算是从镇武司那帮干爹义父手里学来的本事之一。 “生意人?”李轻尘这下倒有些疑惑了,有些不相信地问道,“跟我?” 乾三笑微微颔首,理所应当地道:“那当然是跟你了,不然我又何必跑来这里。” 李轻尘听罢,笑而不语,像这种基础的谈判手段,他虽然年轻,却也运用得炉火纯青,果然,对方见状,马上又道:“李兄在我的面前,就不用耍这些没用的招数了,我很清楚李兄的实力,更是非常欣赏李兄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性子,武人之道,在于藏,而在我看来,这就是做生意的最好选择。” “哦?” 李轻尘淡淡地说道:“你真知道?” 语气虽然平淡,但他心中的杀机已经浮现,此人行踪诡秘,又戴着一个面具不肯示真面目于人,却自称清楚他的实力,若是接下来发现这位乾三笑跟他以前但凡有那么一丁点的关系,他都一定会全力出手。 却不料,乾三笑完全没有正面回答李轻尘问题的意思,反而是岔开了话题,悠然地问道:“李兄可知除了当今天子之外,在这座京城内,谁最大?” 李轻尘不答,乾三笑便好似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这些话,形容的都是那位新入宫不久的贵妃娘娘,眼下整个长安都清楚,她,就是陛下最宠爱的人,自她入宫起,至今,陛下已有数月未上朝,而贵妃娘娘的亲哥哥,那位新晋的国舅爷,也因此扶风而上,封赏无数,底下那头笨老虎,就是国舅爷十二位义子之一,杨寅,人称杨恶虎,十九岁,五品武夫,天资卓越,又身怀极其霸道的天赐武命,乃是十二义子中可排前三的狠角色。” 十九岁,五品入境,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天资卓越,况且他还是一位已经觉醒了天赐武命的强者,这种人,足可称天之骄子了,可对方这意思,此人的实力在那十二人中,只能说可排前三,也就是说起码有一人一定比他更强,有一人与之旗鼓相当了。 对方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很大,李轻尘亦是顺着推理道:“十二人,暗含地支之术,此人自称为恶虎,你又称其为杨寅,那先前被打死的,应该是亥猪,至于找上我的,观其相貌性子,应当是申猴无疑!” 乾三笑轻轻地抖了抖身上的袍子,赞叹道:“李兄果然是聪明人,不枉我特意过来结识一番了。” 李轻尘慢慢移步向前,背于背后的双手,已经默默地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真气。 “可你与我说这些,又是何意呢?阁下自称清楚我的实力,我却是有些不明白,李某初来乍到,自问从未显露手段,又怎么会被阁下注意到呢?” 第二十二章 长安有侠骨 不大的院子里,一股股凛冽如寒风般的杀气肆意弥漫,将这春末夏初的温和空气一扫而空,就连四周淡淡的雾气,也被一齐打散,二人对决所产生的声势之盛,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他们二人皆非简单武夫,光是来势汹汹的恶虎杨寅就已经接近五品大成的境界,一旦全力施为,足以轻松摧毁整座客栈,而那少年虽然暂还不清楚底细,可能够在无声无息间,轻而易举地解决掉那杨寅的义弟,自然也是一个狠角色。 两人在这狭小的区域内对攻,旗鼓相当,气势惊人,顷刻间便有一阵狂风卷起,院子里那颗先前没被砸中的大树最是可怜,逃过一劫之后,终究却还是在此刻遭了秧,被这两人对战散溢出的真气给刮中,直接从中间倒塌了下来,而且还在空中便被余波给刮成了碎片。 好在客栈里的人因为之前的事基本都已经被吓得远离这是非之地,而走不掉的客栈老板也带着自家伙计远远避开了,这时候虽然看着摇摇欲坠的自家客栈很是心急,却又完全不敢接近劝阻。 普通人面对武人的时候,就常常会发生这种情况,哪怕有理,也没胆子当着对方的面,将它给讲出来,而替不敢言者讲理,也正是镇武司存在于世的意义。 相比之下,楼上的屋子里虽然没有发生这么直接的冲突,但气氛,亦是变得愈加凝重了起来。 听到李轻尘的质疑后,乾三笑却是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在下并非全知全能之人,李兄的过去,在下并不清楚,但灵猴的实力在下却是略知一二的,李兄跟他换伤,哪怕并非故意,那最起码,你二人也是旗鼓相当,可李兄既然来参加这大洛武道会,那年纪便不大,如此年纪,就有如此修为,难道称不上是武道天才么,况且出了这么大的事,长安司的人定然也给李兄陈述了其中利害,而李兄如果不是另有谋划,那必然就是有恃无恐,初来乍到,到底是什么给了李兄有恃无恐的胆气呢?那必然就是自身的实力了,所以在下敢断定,李兄是一个实力强大的聪明人,而在下做生意与其他人不同,在下一向都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因为他们,永远会做出正确的取舍。” 李轻尘听罢,当即将手上的真气一收,双手不漏痕迹地又回到了腰间,乾三笑不知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总之,便趁机开口邀请道:“是非之地,不便久留,在下诚挚邀请李兄随在下一起,先行移驾他处,你我再畅谈。” 却不想,李轻尘轻轻地摇了摇头,婉拒道:“不必了,阁下是生意人,而我是武人,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提前观察一下对手,也是好的。” 对方的身份与来历都太过神秘,而长安城,又是一个他从未到过,都只能从其他人的言语中了解的陌生之地,说实话,就他现在这五品入境的修为,看着好像很唬人,但在天下高手齐聚的长安城,算不得什么。 不说别的,就他现在所见长安司之人,除了贺季真与那位玉儿姑娘以外,其他三个,他自觉都有轻易击败他的本事,再说了,他到长安,全是为了查清幽州司之事的真相,参加武道会,是为了尽快通过正常的法子加入长安司,现在正事尚无一点进展,他实在是不想再多生事端。 乾三笑似乎不愿就此放弃,而是慢慢地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说道:“哦?那可能就要让李兄失望了,因为在下断定,很快便会有人出来制止他们。” 李轻尘眉头微蹙,沉声道:“是长安司的人?” 对面的乾三笑一如既往的不喜欢正面回答他人的问题,而是慢悠悠地道:“自那场事变之后,洛阳武神隐退江湖,洛阳镇武司现在已是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态度,眼下整个京畿道的安全,全靠长安司一力承担,再加上真武殿的活动愈加频繁,长安司只是表面风光罢了,其实人手已经不够用了,眼下突然出了这档子事,可对方却是国舅爷的义子之一,只要不是什么人命官司,就算将他们抓起来也无法定罪,而底下这小子杀人在先,又不肯听从长安司的安排避难,长安司就算不想放弃这小子,想将其纳入长安司,也得让这么不听话的愣头青吃点苦头,所以必然不会这么快过来的。” 李轻尘刚要细问,却见场中竟有一位陌生人陡然出现,一道璀璨的剑光气势磅礴,在瞬间便划破了狂风,将正在缠斗中的二人分开,而那白衣美少年与杨恶虎分开之后,也同时看向了这个不速之客。 来人与二人成三角对峙,此人面容俊朗,一头黑发用一把玉制小剑模样的发簪束着,一席上绣彩云的修长蓝衣,潇洒至极,他一手持剑指地,一手背于身后,眉宇之间,是数不尽的剑仙风流。 背后的乾三笑适时地解释道:“林慕白,京畿道四大家族之一的林家家主之子,林家本为江湖世家,大洛王朝建立之后,得祖上蒙荫,获世袭爵位,虽然此后一百五十年再未出过什么朝廷大员,但在长安城内的势力却依然极大,此人身怀林家家传绝学,若单论武艺,朝廷新作的天地人三榜之中,他排人榜第十七。” 林家先祖,位列凌烟阁十二功勋之一,为大洛开国功臣,据闻曾两度救太祖皇帝于危难之中,故而得赐此世袭爵位! 不过李轻尘倒是听出了乾三笑的言外之意,传音道:“那不知这位林公子,品性如何?” 乾三笑摇了摇头,道:“言尽于此,这些话若是被他所听见,在下的麻烦可不会小,不过李兄也应该对在下有所了解了,是了,在下什么本事也没有,唯独知道的东西却要比一般人多些,李兄未来若想在武道会上有个好出路,找在下是没错的,眼下既已事了,长安司的人也会很快赶来,在下得先走一步了,今晚在下就在城南秦淮河桂花坊中,恭候李兄大驾光临!” 说罢,此人长揖作礼后,便赶紧倒退出屋,速度之快,几下就已没了踪迹,消失在了楼道之中。 李轻尘看着这个神秘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与此同时,底下的情况也如乾三笑所言,有了外人介入之后,这林慕白先是直接开口点出了恶虎的真实身份,又拿长安城内的规矩压他,这杨寅虽然因此更加愤怒,却还是压下了火气,没有再动手,毕竟他身份虽然不一般,但不能为义父惹祸不是,之前没人点他的身份,他可以横行无忌,但有人戳破了这张纸,眼看太阳也已经升了起来,他自然也要收敛一二了。 已过寅时,闹不起来了。 杨寅一把扯下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损坏得不成样子的上衣,露出下方精壮的肉身,用极为挑衅的目光看着对方,道:“小子,可敢与我打那生死擂台?” 虽然武人在长安动手是大罪,但为了能让武人解决争端,同时也给百姓多增添一个娱乐的方式,城内是有地方可以打生死擂的,只要上去了,他恶虎自然会让这小子死在台上。 林慕白微微一笑,朗声道:“小哥切莫中了此人的激将之法,我知小哥乃是参加武道会而来,而此人却是为了帮他那些义兄义弟清除障碍而至,此人自己并不参赛,你若与他此时相斗,无论结果如何,都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杨寅朝着旁边一撇,他也清楚此人的身份,其家族背后的势力庞大,虽然这几代人暂无人做官,但世代积累下来的威望很高,况且林家高手众多,无论在朝,在野,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暂时是义父也不想轻易招惹的存在。 可他杨寅却看不惯此人的惺惺作态,当即打断了对方,冷笑道:“林慕白,你这伪君子在这里装什么好人?老子听说你这次也参加了武道会?呵,真是可惜,若非规矩所限,不然老子就可以在擂台上名正言顺地打死你了。” 林慕白听罢,不冷不淡地道:“我是什么人,用不着你们杨家的人评说,杨恶虎,长安司的人就要来了,你还不走?可别忘了,长安铁律,武人若在城内随意动武,可是要去长安司领罚的!” 杨寅哼了一声,先是望了一眼楼上李轻尘的位置,然后突然朝着少年喝问道:“好小子,你有资格被老子记住了,还不快些告诉你恶虎大爷你的名字!” 没想到,少年却是理都不理他,更是连林慕白这个帮他解围的人也不看,更别说道谢了,眼看打不起来了,便直接返身回到了客栈之中,将杨恶虎那是气得够呛,但无奈之下,还是选择先行退走。 至于这个突然出现阻止二人战局扩大,毁坏整座客栈的林慕白,先是看了一眼少年的背影,然后才收起家传宝剑,大步走到外面,换了一副和善的笑容,和门外的客栈老板和伙计们交谈了起来,后者见到这位长安的风云人物,顿时就有了底气,先是痛斥长安镇武司的不作为,同时又大加赞扬林慕白,称他为“长安侠骨”,并且拜托此人一事,林慕白满口答应了下来,惹得众人热泪盈眶,差点给他跪下道谢,只是被林慕白给扶了起来,那客栈老板便又说要四处去传唱他的侠义。 听得下面的双方相谈甚欢,而李轻尘则是站在楼上,望着恶虎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十三章 敬酒与罚酒 卯时,日出东方,万物生发。 楼下院子里的厮杀由于外力的突然介入,暂且告一段落,那倏然而至的神秘人乾三笑也已经离开,眼看外界黑白渐分晓,知是红日初升,天地大明的时辰了。 李轻尘原本想做做早功,奈何这间屋子的朝向不佳,并未对着正东方,又不好离屋修行,故而那一抹稍纵即逝的氤氲紫气,今儿是捉不到了,便随意地活动活动身子,准备继续修习自己从幽州司武库中拓印出来的一门绝学。 五品,乃气盛之境,一位武人修行到了这种地步,体内的五精之气已渐趋圆满,五脏六腑,日夜受血液精气强化,活力倍增,哪怕没有真气保护,但寻常刀剑穿刺,除却心脏要害处,已难伤及性命,好生休养,连病根子都不会落下。 更关键的是,精气充足,睡眠对他们而言,就已经不再是那么重要的事了,如果有需要,十天十夜不睡也无妨,反正消耗的,无非也就是平日里储存的精气罢了,当然了,如果是激烈的战斗,那自然得另算。 当时在那处山洞中,他依靠着很早便已经觉醒的天赐武命,配合幽州镇武司那帮老油子们为其精心挑选,自幼修习的绝学,终于完成了绝地反杀,而同时,也一举突破了境界,成功踏入五品。 江湖武人的修行,与其他派别的修行皆不同。 佛门求觉,道门求真,儒家须入世,可唯独武人,却是得一路从厮杀之中脱颖而出,并非完全靠修力,但打得不够多,修行自然就会慢,尤其是下三品与中三品这六重境界,打得越多,越惨烈,破镜就越快,任何药物的打熬,都远不如一场险死还生的厮杀对自身的裨益来的更扎实。 一场架下来,只要没有伤及根本,那就是赚的。 这也是为何大家子弟的底子扎实不说,修行也快的原因,因为大洛朝廷禁武百年,江湖早已没了当年乱世那种随处可见生死相搏的场景,而大家子弟自小便有高手喂招,一场接着一场下来,自然远胜寒门子弟。 李轻尘原本正在思考武人修行的真意,可正在这时,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一个他刚刚才听见过的声音,只是对方的目标,并非是冲着他来的。 “阁下可否出门一叙?” 李轻尘轻轻地推开了门,然后转头朝着走廊一看,却见在与自己这里隔着两间屋子的地方,正站着那位一剑止戈的“长安侠骨”林慕白,而在他的身后,这间客栈的掌柜,正带着两个自家伙计,战战兢兢的躲在楼梯下面,小心翼翼地望着上面的情况。 只是草草这么一看,聪慧如李轻尘,便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出了这种事,那客栈老板定然是不想让那少年再在这里居住了,可自己又不敢来找他的麻烦,连问也不敢多问一句,眼看那长安镇武司的人也是来了一会儿就走了,他也不敢去叨扰那帮官家,无奈之下,只得求助于这位刚好到此的“长安侠骨”了。 林慕白听到旁边的动静,也转过头来,看了李轻尘一眼,两人四目相对,不得不说,这位林家公子的皮相可谓极好,打扮也是极为脱俗,不光是长安城内的姑娘们看得“心惊肉跳”,李轻尘也觉得很是舒服,而且李轻尘更注意到,对方身上有一种他李轻尘身上所不具备的东西,那便是身为世家子弟,自然而然,由内而外所产生的一种从容感。 也可以说是在很多人眼中的高傲感。 生在世家豪阀之中,自小便不愁吃穿用度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家族底蕴摆在那,数代人积累下来的东西,是无比厚重的,一个人,若是见过了世间一切美丑,那自然就会变得从容,淡定,看待事物,不自觉,便会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看待一切。 哪怕有一天他们落魄了,可看到旁人的富贵,仍然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因为那些,他们都曾经拥有过,这就是世家子弟。 双方对了一个眼神之后,并未说话,因为紧接着林慕白面前的大门便突然一开,那还蹲在楼梯口的客栈老板和伙计们都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楼梯下面。 李轻尘一看,却是那白衣少年出来了,只是这次他换了一套干净些的衣衫,而手里则抓着一套已经破损的衣服,脸部一如既往的精美,却宛如一张毫无生气的油彩画。 在旁人看来,现在的少年与之前好像并无区别,可唯独李轻尘看得出来,少年应当是遇到了困境。 虽同样都是一身白衣,但他和昨天白日里见到的长安司之人身上那套可不一样,那人身上穿的,乃是丝锦所织,白纱轻衫,不但款式精美,上面绣着若隐若现的花纹,而且穿着不重,皮肤与丝绸接触,更是能感受到一种极为舒服的触感。 可那眉心长了一颗美人痣的少年身上穿的,就是坊间百姓身上最普通的那种粗布麻衣,李轻尘甚至怀疑是对方用得太久了,被活生生地洗掉了色,才成了现在这种白得有些奇怪的样子。 况且,对方既然跟他选了同一间客栈,那就足以证明他也是个穷鬼,随身带的包裹又不大,或许拢共就这么两身衣服,结果还被那杨恶虎给弄坏了一套,从李轻尘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抓着衣服的手上提的针线,不过看衣服几处缝补的地方,也知道他的手艺并不好。 “冒昧打扰了阁下休息,是慕白的不是,还请阁下见谅。” 说着,林慕白便朝着对面矮了自己一个头的美少年深深地鞠了一躬,做足了礼数,可就在这时候,后面一个小伙计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大喊道:“林公子,先前若不是您仗义出手,出面阻止,那小子恐怕早就不行了,您怎。。。。。。” 只是他一番激愤之言尚未说完,便已经被旁边的掌柜给死死地捂上了嘴,然后赶紧招呼着另外一个伙计先把这个拎不清情况的臭小子拖下楼,省得被那出手狠辣的少年给记恨上,也牵连了客栈。 那少年倒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不但不说话,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过什么变化,李轻尘甚至怀疑他根本就没在听,林慕白见状,眉头微蹙,正要再行开口,李轻尘突然在旁边插嘴道:“他不太喜欢与人交流。” 林慕白看了一眼少年那宛如瓷娃娃一般的样子,的确是了无生气,只得先转过头,没有抱拳,而是以读书人的揖礼自报身份道:“长安林慕白。” 李轻尘一抱拳,满身江湖气。 “好说!幽州李轻尘!” 林慕白眉头又是一皱,然后不冷不淡地问道:“李兄与他是同伴?” 李轻尘双手抱胸,倚着门框,看起来完全没个正经样子。 “不是,只不过两个穷鬼凑巧住到了同一个地方罢了,林兄过来,莫不是想劝他搬离此地?” 话音刚落,那单看面目,甚至难辨雌雄的美少年突然说话了,声音依旧是那么的稳当,但口音听着就不像是大洛王朝的人,说话更是一字一顿,宛如一个正在牙牙学语的婴孩,说句实话,长安城里随便抓一个胡人过来,大洛官话都比他说得更标准。 “不,走。” 林慕白深吸了一口气,表情严肃,沉声问道:“阁下可知道你昨晚打死的人是谁?” 说到这,那少年竟然一下子将自己的头抬起,盯向了对方,而这也是李轻尘头一次看到他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愤怒的情绪,在这一刻,他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正在发怒的狼,龇着牙,伸着爪,随时准备出击。 “该,死!” 这一下,就连李轻尘都有些好奇被打死的那胖子到底在旁边屋子做了些什么,竟然可以将这少年激怒成这个样子,但他只是稍做推演,便已经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顿时忍不住在心中暗道,那头肥猪的确是走了这辈子唯一一条死路。 林慕白见状,眉头皱的更深,但依旧耐心解释道:“被你打死的那人,乃是国舅爷十二义子之一,先前找你麻烦的,乃是他的义兄,杨恶虎,你就算打得过他,还有狂龙,幽蛇二人,就算你连,哎,罢了,罢了,我也不再与你这痴儿陈述利害了,我只说一句,这店家只是普通人罢了,可因你之事若开罪了国舅爷,这长安城他们就待不下去了,亏你身为武人,又怎可为了一己私欲,将他人置身险地?” 说着,他不知为何,语气突然变得激动了不少,态度很是强硬地道:“今日,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少年听闻,抓着针线和衣服的手渐渐松开,眼神也变得愈发森冷,李轻尘见形势不妙,暗道别毁了我住的地方,于是赶紧打圆场道:“林兄,还是让我来劝劝他吧,但请林兄静候片刻。” 第二十四章 人心与武道 不等林慕白和对面那眉心长着一颗红色美人痣的白衣少年答应,李轻尘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去,几乎是半扯着少年的衣服,将他给强行带进了屋子,并且一转身,直接合上了门,将林慕白给关在了外面。 草草一瞥,屋中的陈设与自己那间房别无二致,毕竟是座专给穷人住的小客栈,没那么多花哨的摆设,而事情也的确一如李轻尘刚才猜测的一样,少年摊开放在桌上的行囊里,也就一套换洗的衣衫罢了,看起来比他都要寒酸。 被李轻尘的手接触到肩膀的那一刹那,少年的身子轻轻一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要反击,但不知为何,他又将一身的锋芒暂且收了起来,好像一根木头似得,任由对方将自己推进了屋子里。 两人面对面站定之后,李轻尘立马传音道:“我叫李轻尘,幽州人,怎么称呼?” 少年眼中出现了明显的犹豫,但几息之后,便回道:“无,心。” 李轻尘的嘴角露出了一缕很是感慨的笑意。 “无心?人如其名,好名字呀。” 这个名字,让他禁不住有些感伤,因为他曾经何尝不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呢,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那他现在应该还在幽州镇武司中浑噩度日吧,就跟那些干爹义父们一样,在那里,蹉跎一辈子,这么说的话,是否要感谢这些事,给了他往前继续走的动力呢? 摇了摇头,甩掉了那些无聊的想法,大概了解对方性子的李轻尘直截了当地道:“我不是来劝你搬走的,因为你我二人,现在应该都算是得罪了那位什么国舅爷了,本来呢,我想着表面与那瘦子换伤之后,还有周旋经营之地,结果没想到你小子直接就将那头肥猪给打死了,当然了,他也的确是该死,只不过,被你连累,我大概也被他们给记恨上了,走呢,是没必要的,人家势力大,手眼通天,不管走去哪儿,我们都是被盯上的,指不定落脚的地方早就有了埋伏,出城那更不可能,没了长安城的规矩,只是给人家送过去杀,留在这,却能受长安司的保护,若那商家实在害怕,我有办法让他们不再叨扰你我,你且宽心。” 自称无心的少年,安静地望着眼前这位侃侃而谈,眉宇间隐含寂寞的同龄人,竟然忍不住想到了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割肉给自己吃,之后会给自己缝衣服,教授自己武艺,临终前让自己来长安闯荡的老和尚,半晌,才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来。 “谢。” 从他的嘴里听到这个字,竟忍不住让李轻尘咧嘴一笑。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便有不同的效果,其他人的谢,未必真心,但眼前少年的谢,一定是发乎真心的,而世上,也再无比真心更能暖人的东西了。 之所以愿意多生枝节,主动结识这位不善言辞的少年郎,除了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绝世天才的潜力以外,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其实他们二人在这世上,都是很孤独的人吧。 不是所有的鱼都会活在同一片海,世上能找到一位与自己投缘的同伴,不容易。 “衣服就别动了,过了今晚,我带你去买一副新的,之后也好在武道会上露脸不是?” 对于这种事,少年不置可否,或者说他对于这些事根本没有在意和不在意这个说法,他的身世,注定他根本就不懂什么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种道理。 一个人,连与同类进行交流都那么艰难,更别说在乎一些外在的东西了,不过少年不说话,李轻尘却也不以为意,这边安顿好了,便直接推门而出。 林慕白一见他从屋中出来了,虽然刚才屋内毫无动静,但见李轻尘脸上尚未散去的笑意便猜到事情应该是成了,便作揖礼道:“适才在下言语激烈了一些,还请见谅,总之,只要那位少年郎肯搬走,在下愿在长安提供一处清幽的小院给他。” 能做到整个地步,林慕白自感已是仁至义尽了。 却不料,李轻尘竟然摆了摆手,对面的林慕白见状,面色微变,明显是有些恼怒了。 “怎地,难道他还是不愿?” “不。”李轻尘轻轻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是我不愿罢了,按你所言,都已经得罪了那位国舅爷,长安城里随便怎么搬,有区别么?除非林公子神通广大,能将他送到皇宫或者长安司里去避难,不然留在这,反倒是好一些。” 林慕白一听,脸上顿时也浮现了一缕怒意,一只手已经悄然握上了身旁的剑柄。 “不过嘛。”李轻尘的话锋一转,继续道,“这客栈的店家无非也就是怕殃及池鱼,打坏了东西又无人赔偿罢了,但只要店家肯让他在这里住些时日,中间的一切损失,在下愿意代为承担,劳请林公子叫来那位店家,算个大概的数目,在下今晚即可将银子交付于他,之后店家也无需再过来服侍,想必这样那国舅爷总不至于迁怒他们吧?” “不行!” 林慕白断然拒绝,然后沉声道:“他必须得搬走!” 李轻尘不紧不慢地道:“长安城内不许动武,难道林公子想以武力逼迫他离开?更何况那店家是否愿意你都还没问,为何就如此武断地替他人做决定,如果是店家自己说一定要让他离开,哪怕是付双倍的银子赔偿也不行的话,那他可以走,可现在,我要听店家一句话,还请林公子让开。” 他自然不会被一个神神秘秘的乾三笑给影响,真的信了那人的鬼话,对这被誉为“长安侠骨”的林慕白产生什么先入为主的排斥,相反,他一向喜欢通过自己的观察去得出结论,哪怕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但自己亲眼看过,多思多想一遍,总归还是不一样的。 诚然这林慕白表面上所做之事都颇具侠义之气,但细究起来,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所以李轻尘说话,并无太多的客气,从昨日到今日,自省之后,他已经明白,身为一个武人,就当锐意进取,岂能事事琢磨,步步为营,丢了锐气,反倒不妙。 林慕白的额头那是青筋直跳,显然已经怒极,可正在这时,那位听到楼上动静的店家却突然在背后喊道:“林公子,林公子,您的好意,小人心领了,不过诚如这位小哥所言,咱们开门做生意的,那的确没有赶客人的道理,等下小人便草拟一份清单,客官只要付了钱,想在这住多久都没关系。” 林慕白闻言,忍不住猛地一扭头,看了过去,那店家这才望见他的脸色,顿时吓得一个跟头差点翻下去,最后还是两边的伙计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才没有酿成一桩祸事。 也正是看到了对面三个普通人眼中对自己的畏惧,林慕白这才终于清醒了过来,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李轻尘,然后又看向楼梯对面的客栈掌柜与伙计们,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气,道:“也罢,也罢,怎么处理,都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本不该管的,不过,李兄如果身上的银两不够,可随时来长乐坊,找我林家支取!” 李轻尘微微一笑,抱拳道:“林公子侠肝义胆,在下深表佩服,如有难处,定然会前去拜访林家,绝不扭捏。” 林慕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再多言一句,而是直接一拂袖,干脆利落地转身下楼,客栈的三人贴墙而站,脸上都挂着讪讪的笑容,一边弯腰行礼,口中还不断地在感谢和赔罪,但林慕白却看也没看上一眼,只是自顾自地迅速下楼离去了。 看着林慕白下楼离开,三人也没有相送,反倒是等林慕白一走,便赶紧朝着李轻尘深深一鞠躬,脸上都是讨好的笑容,道:“客人,可否与小老儿先行商量赔偿?” 李轻尘心中暗叹,这就是人性啊,哪怕林慕白帮他们止住了一场可能危及整座客栈的危机,可一旦挡了他们挣钱的路子,那就不再是恩人,而是仇人了,相反,自己虽然看着很是穷酸,但自己只需要一说付得起双倍的赔偿,那自己立马就成了大爷,是比林慕白更要亲上百倍的好人了。 人心诡变,就在于此,前一刻的恩人,下一刻的仇人,转换只在瞬息之间,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只是因为立场不同罢了。 很早以前,他便已有此想法,每天看着镇武司的人,劳心劳力,甚至还得付出性命去守护这些愚民,可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 其实什么也没得到,更对世道没有一丝一毫的裨益。 表面上感恩戴德的百姓,一转头马上就把你忘了,若是因为战斗误伤,让他们有了什么损失,他们不敢对那些闹事的武人说一句话,却敢朝着镇武司大门吐口水表达自己的愤怒,乃至于去衙门哭闹,索要赔偿。 这就是为何他一直对练武这件事提不起劲的原因,因为武人,并不被人间需要。 只不过,当老辛他们战死之后,李轻尘突然明白了,最起码,他活在世上,是被人需要的,这就够了。 第二十五章 风尘烟花地 日落之时,原本不欲与那神秘人乾三笑多产生什么联系的李轻尘,终究还是在穿戴整齐后,出了门。 已经算是来长安的第二天了,可直到这时,李轻尘这才有时间好好地打量起了这座曾经被他在梦中念叨过很多很多次,但其实从没亲自来过的陌生城市。 只是没有想到,梦中的那座长安城,与眼前真实的长安,实在是太过不一样,也或许梦中的长安,于他而言,早已只是一个特殊的符号罢了,实际上已无所谓是否真的去过。 当然,他更没想到的是,有一天当自己真的来到这里的时候,竟然已是一个只余下一个名字,其他什么也没有的人。 想到这,其实还是少年的李轻尘便有些难过,因为那个曾经说要攒钱带他来长安找花魁的猴子,曾经给他绘声绘色描绘过长安风貌的老辛,还有脾气最和善,被猴子点评为幽州司闷骚第一的老六,最不喜欢说话的马面,还有那些突然消失,跟他们一样,再没有回来的人,自己的前十五年,到现在,其实什么也没剩下。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多的令人咂舌,繁华,新鲜,这足以让任何一个初到长安的人迷醉,沉浸,可李轻尘却感到了一种由衷的孤独,听着耳边陌生的口音,才方知原来自己已是异乡人了。 果然,自己还是做不了一个真正洒脱,一醉轻王侯,钱财如粪土的江湖人。 思绪太多,对一个武人来说,不是什么好品质,所以李轻尘突然扬起头,深吸了一口这独属于长安城的空气,顿时就有各种味道互相夹杂着一起涌了过来,浓烈得差点让他呛到。 这才是活着的味道呀! 他一下子睁开眼,大踏步地朝前走去。 来之前,其实他便已经默默记下了长安城的堪舆图,当然了,那只是一个大概的地形图,毕竟这种京畿重地,绝不可能有完整的地图流落在外,哪怕有那不怕死的商贾偷偷贩卖,但也很难标注全貌,包括一些暗渠,通道等等,不过,哪怕只是一副草图,也足够他找到那间属于长安标志之一的绝妙风月场。 平康坊,雨花河! 神秘人乾三笑所言的桂花坊,便位于这条长安城内远近闻名的河流之中。 不同于一般的城池,那风尘烟花巷都是长在地上,长安作为大洛京城,世上一等一的好地方,其风流自然也远胜其他俗地,长安城内的勾栏与青楼,但凡是数得上号的,都建于此河之上。 曲水流觞,古之风采! 河流两边各有座座奢华的鸾凤楼阁不算,边上停靠的画舫小舟更是一绝,最让人向往的,是因为在这里,什么黄紫公卿都不好使,唯有江湖侠客和享誉长安的大文豪,才最是吃香。 据传要见到那位盛名在外的长安花魁,就必须得是最顶尖的大诗人或是大侠客,不然别说是一亲芳泽了,就连见面都不可能见面,若在画舫文会中被花魁选中,便是身无分文,亦可共度春宵。 而碍于此风评,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花魁换了一位又一位,但故事倒变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么久了,从未见有人在这里仗势欺人的,那不但不能得到女子芳心,只能徒增笑尔罢了。 李轻尘从他人口中知晓了此事后,忍不住在心中念叨道,猴子呀猴子,就算咱们真的一起来了长安城,只怕也见不到传说中的花魁呀,想这长安城,就连风月玩法,也与咱们幽州大不同呢。 远方的落日虽尚有余晖,但在这古来今往第一等的销金窟,风流地,此时竟已见颇具象征意味的红粉灯笼高挂,莺莺燕燕的声音业已响起,或斜倚露台,或穿房过栋,或立于桥上,嬉笑不止。 春风吹拂,毫无冷意,却引得万物萌芽,桃花河畔,随处可见正在谈笑的男人与女人,若是对比那张嘴半口沙的范阳城,长安可谓是人间仙境了,李轻尘如是想到着。 正在他沿着栽种了不少桃树的河畔慢慢向前走时,迎面竟突然有一人主动走来,先是弯腰向其拱手行了个礼,然后才面带笑容地问道:“公子,可是初来?” 李轻尘微微一笑,明知故问道:“为何会这么说,怎地,难不成阁下能记得每天在这里出入的所有人?” 那人轻轻地摇了摇头,解释道:“小的自然没有那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在这里做仆役多年,锦衣华服见的多了,寻常人哪怕是凑也得凑上一身才敢来此,像公子这样一身布衣青衫过来的,的确很是稀罕,故而有此一问。” 李轻尘点了点头,也没否认什么,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问道:“不瞒小哥,在下的确是第一次来这繁盛地儿,倒让小哥见笑了,劳烦问小哥一个问题,不知这桂花坊,该往何处走?” 那人原本正要摆手说“哪里的话”,听到李轻尘提及桂花坊,赶紧一拂袖,行了个大礼,道:“是李轻尘李公子吧,主子特意叫小的来接公子过去哩,还请公子随小的这边请。” 李轻尘刚要开口细问,却又马上将话又给咽了下去,暗道这乾三笑倒是有些意思,便默默地随着此人一起往里走,一路所见,尽是从未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过的奇景,甚至让李轻尘觉得脸上有些臊得慌。 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哪怕见惯了生死,也依然会在这种地方败下阵来,这并不奇怪,尤其长安百姓受那些西域胡人的影响很多,风气远比大洛其他地方的人开放,在这种风月场那更是玩的比一般人要开,每年科举的时候,外乡士子到了这里连道都走不动的,大有人在,这甚至都形成了平康坊的一种奇景。 与此同时,走在前面领路的那小厮还不忘给后面的李轻尘沿途介绍了起来。 “雨花河,落雨成花,因而得名,平康坊乃长安城中第一风流地,而雨花河便是风流中的风流,河中的舟子是一大特色,公子且看,但凡是边上挂着红灯笼的,便是今晚还未接客的,若是灯笼被人取下了,便是已经有人了,哪怕还未驶离岸边,外人也不能随意进出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那小厮的语气都有了一些波动。 “好教公子了解,流落于此的,都是朝廷教坊司送来的女子,都是被家族牵连落难,往日不定是什么身份呢,为了区分她们,才不与旁边的勾栏一起,各中滋味,公子若有兴趣,小人可带公子细加了解,当然了,咱们桂花坊虽不算最好的,可也担得上雨花河探花郎之名,决不至于让公子败兴而归。” 其实有句话他没说,朝廷让她们这些被父亲,丈夫牵连的可怜人世代居于水上,难道真就是什么潇洒快活的事么,说到底,她们就是那无根浮萍,只能随波浮沉,一生困守这咫尺之地,甚至还不如外面的姑娘,最起码,她们活着还有盼头,有一天兴许还有被赎身的可能。 李轻尘道:“你家主子就是乾三笑?看不出来,这人竟还是个喜欢风尘地的主儿,老实讲,在下对这种事兴致缺缺,不过以前倒是有个朋友一直说要带我来这里潇洒快活,只可惜一直到他死了,都没能带我一起,走一趟长安。” 提及乾三笑,前面那人倒是不说话了,只是随便宽慰了李轻尘几句而已,为尊者讳的道理,其实李轻尘也懂,故而没有再多问,而是跟着对方默默地走到了一处两层高,装饰极为典雅,处处可见细心布置,刻满了桂花模样的画舫门口停了下来。 前面带路的那人一扭头,弯着腰,毕恭毕敬地邀请道:“公子,请进吧。” 李轻尘正欲踏入,可正在这时,旁边突然跑出了一个穿着绸缎坎肩的少年,上去一把就推开了那小厮,然后有些愠怒道:“小爷我今早便差人来问了,你们桂花坊不是说今晚不开张么,怎地,原是骗小爷我的?” 那小厮被推了一把险些直接坠入河中,还是旁边的李轻尘拉了一把才将其给拉了回来,顾不得道谢,那小厮赶忙对那少年拱手致歉道:“哎哟,裴少爷,真不是骗您,只是主子今晚要宴客,这是数日前便定下来的,还望裴少爷担待,明儿再来吧。” 那裴姓少年一指旁边,满脸骄横地道:“那可真是不巧,小爷我今儿也要宴客,我只说这一遍,你可别让小爷我失了面子,不然后果你清楚。” 李轻尘转头看去,却见在那少年的身后,落后半步的距离,还站着一人,生得一副好面孔,一席长衫,风姿不凡,此刻插嘴道:“裴兄,你不是说往日你是这里的常客吗,还说那桂花娘早已倾心于你,如何让这小子截了胡?” 那小厮正待解释李轻尘只是客人,那裴姓少年转头看向李轻尘,立马寒声呵斥道:“小子,识相的,赶紧滚!” 第二十六章 规矩第一大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雨花近酒家。 不知何时,远方的红日已经渐渐地落下了帷幕,一轮皎洁的明月悄然上升,于不经意间,牢牢地占据了夜幕中最显眼的位置。 月色下,长安城内人尽皆知的逍遥地儿,平康坊雨花河的河畔灯火通明,不知有多少小舟画舫正荡漾其中,莺歌燕舞,共造人间极乐。 唱曲儿声,奏乐声,过了今夜,便已无所谓明日的畅快笑声,三五知己并排坐的豪迈饮酒声,全都交织在了一起,共同绘出了这人间最真实的画卷。 只不过,在一处前后都洒满了桂花花瓣,装饰极为典雅的两层高画舫的登船入口处,却是正在发生一件极不愉快的事。 虽然时常来此烟花繁盛之地作乐消遣的,都是自诩风流,懂那风花雪月的“真君子”,一般来说,是不会故意惹是生非的,但时常也会发生一些因为争风吃醋所导致的明争暗斗,这倒也正常,只是真正出了人命官司的,倒是未曾有过。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总是不会少,这当然不是女人的错,恰恰相反,这正是男人的劣根性。 那裴姓少年瞧着年岁不大,但眉宇之间,却满是张扬与跋扈之色,显然是出身显贵,哪怕在这遍地都是贵人的长安城,也敢如此嚣张行事,这是料定了一般人不敢触他的霉头。 他没有遮遮掩掩,出言呵斥李轻尘,这声音不小,一下子就引得不少人看了过来。 长安百姓,最喜看这种热闹,当下很多人好像已经认出了裴姓少年这边的两人,都在与身旁的女伴或是朋友指指点点,互相给不认识的介绍着,显然,这二人的确是有那么几分背景的。 更多的人在从他人口中了解了情况之后,则都是看向了站在少年对面,一身朴素青衫的李轻尘,一个个的,不是面露鄙夷,就是带着那么一丝同情,不住叹息。 鄙夷当然会有,毕竟都来了这种地方了,哪怕是打肿脸充胖子,凑钱也得给自己置办一身好行头才对,所谓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门面都不肯打点好,又如何能得到他人的尊重呢? 并非是势利眼,因为你本可以不来,可既然耐不住寂寞来了,那就得玩得起,这就叫规矩,长安平康坊百年盛名,可像李轻尘这样穿着如此朴素进来的,的确是不多。 尤其是这少年走的,竟然还是平康坊内最金贵的雨花河一带,这就更让人鄙夷了,觉得这小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莫不是因为皮囊长相好一些,便连这种钱都可以省了,那可太小瞧他们长安城的姑娘了。 同情自然也有同情,因为很多人都已经认出了挑事的这两人,再看看李轻尘的装束,便下意识觉得这小子要被这俩人给欺负了。 同情弱者,乃是人性,哪怕那只是表面上的强弱。 李轻尘在心中暗道一声麻烦,他此行从幽州不远千里来到长安,是有自己的打算的,这时候因为这种无聊的东西横生枝节,的确是有些可恶,若非这乾三笑确实有几分本事,或许可以从他这里探听到一些他需要的情报,他是绝不愿出来的。 他讨厌麻烦,可麻烦偏偏还是找上了他。 那裴姓少年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便又得意洋洋,好似赏赐一样地说道:“怎地,看不起我?算了,小爷也不想坏了这平康坊的规矩,文斗还是武斗,你选一个便是,小爷若是输了,马上离开这里,而且事后也绝不会找你的麻烦,这一点,我用我裴家的信誉担保!” 一番话,说的他自己都心潮澎湃,暗道自己这可不算什么仗势欺人,相反,这才叫真汉子,便是让周围那些漂亮姐姐瞧见了,也得在心中为自己叫一声好才对! 旁边那来自桂花坊的小厮还想劝,然而李轻尘却已经自顾自地抬步往里走了,同时冷冰冰地道:“我为何要选?请我来的,是此地的主人,你若有怨,找他便是,为何找我?” 那裴姓少年原本还在自得于自己这一番话说的漂亮,冷不丁一转眼对方竟然已经在往里走了,那样子,简直就是在无视自己,少年心气一上来,怒火冲天,抬手便向李轻尘的肩头抓去,同时大喊道:“不懂规矩的泥腿子!给我滚出去!” 李轻尘突闻背后劲风呼啸,眉头微皱,正欲闪躲,面前的帷帐后面,竟突然有女子柔弱的声音响起。 “裴少爷,奴家今天宴客,还请裴少爷能给奴家一个面子,切勿伤了和气,等明日裴少爷过来,奴家再亲自给裴少爷赔罪。” 裴姓少年面色一变,昔日的“好姐姐”早丢去了九霄云外,只觉得对方怎么可以让这小子进去,而逼他离开,自小就没几个人敢对他说个“不”字,娇生惯养长大的少年郎这一肚子火烧起来,嘴上自然极不客气了。 “可笑!你不过区区一个娼妓,下流胚子,也配在我的面前谈条件么?我今儿就要进,你若敢拦,我保你桂花坊今夜便沉在这雨花河底!” 一番话,骂的难听,威胁的更是骇人,听得不少人都很是不满,有那胆子大的,带头嘘声,明显对少年这不懂事的霸道行径极为厌恶,就算原本不想惹麻烦的,但看着身边女子因为同病相怜而感伤,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样子,也忍不住起哄了。 一下子,雨花河畔,少年竟是激起了众怒。 近处一座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简直跟神仙地一样的豪华楼阁往外延伸出的一处大露台上,突然有人喊道:“裴家小子,人家姑娘既然都已经说了今日有约,你为何又要苦苦相逼?这风月之地,是大家寻开心的地方,还是少一些不愉快为好,你说呢?” 那裴姓少年一扭头,看向了背后的大露台处,却见侧卧着一个留着八字胡,轮廓硬朗,身穿红色袍子的中年男人,哪怕穿着一身便装,依然贵气逼人,在他两边,皆是一位位身着各色轻纱,全身肌肤若隐若现的美人,有在帮他斟酒的,有捶腿的,还有揉肩的,各司其职,竟是看也不看底下的闹剧。 那少年听见有人竟然敢教训他,正欲发怒,后面那位煽风点火的家伙突然上前一步,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低下头,小声耳语了一番,后者的怒气渐消,再看向中年男子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愤怒变成了些许的不满和忌惮,后面那人这才朗声道:“不知您在此,扰了您的雅兴,是两位晚辈的不是,请您原谅,我二人这便离去。” 说罢,他朝着露台上的人深深鞠躬,长揖及地,态度显得十分恭敬,与前后有天壤之别。 长安就是这种地方,在这里,除非你是当朝天子,不然就永远不会缺比你更有权势的人让你低头。 裴家,乃长安赫赫有名的四大家族之一,这裴姓少年,更是主家的孩子,地位很不一般,而一直站在他背后的青年,则来自四大家族之一的顾家,但哪怕两人结伴,在看到了这个中年汉子之后,也只能乖乖认输。 男人姿势都懒得变一下,依旧不咸不淡地道:“此处,只谈风花雪月,无有身份高低,记住了,让你服软的,不是我,而是这里的规矩,假使有一天换一个人来说跟我一样的话,尔等也得退。” 那裴姓少年一听,顿时面露凶意,显然很是不满对方得寸进尺的举动,可又被后面的人拉了一下,那人倒是能屈能伸,比他要大方多了,听罢赶紧继续行礼,喊道:“学生受教!” 说完,便扯着那很是不忿的裴姓少年一起离开了,李轻尘看向那位高居露台,仗义执言,帮自己解围的中年男子,亦是恭敬地一抱拳,那中年男人微微一笑,端起手中的酒碗,遥遥一抬,便算作回应了。 正在这时,一直躲在桂花坊中,没有登岸,应当是这处桂花坊坊主,而非一般侍女的女子轻声喊道:“公子,快随奴家进来吧。” 李轻尘转过身,大大方方地掀开帷幔,却见面前正站着一位女子,蒙着面纱,只留出一双生得极好看的桃花眼,四周略带粉晕,水光起伏,柔情百转,就这么一刹那,就连李轻尘都有些痴了。 单凭这一对眼睛,就足以夺去无数男人的心肝,无怪外面那小厮说什么在这条雨花河上,他们也算是前三甲的画舫了,这句话,的确没有任何吹嘘的成分。 互相打量了这么一息,对方便带着李轻尘直接往里走了,中间没有太多的言语。 一路所见,这小舟子内果然是别有洞天,虽然的确比陆上的宅子窄了一些,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而且走在船上,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李轻尘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新奇的,当然,他现在既无心情看这些玩意儿,也完全勾不起他的兴趣。 到了二楼,四周帷帐挂着,将里面的情况遮得严严实实,就连有几个人都看不清楚,只是偶尔有风漏进来,掀起一点,或能从缝隙中窥探一二。 桌上摆的东西不多,一壶桂花坊出了名的桂花酿,三盘菜,一道桂花醉鸡,一道春桂炖鱼,一道桂香莲藕,都是别处难寻的滋味,个中秘方,尽是桂花坊的小娘子独有。 看到这三道菜,李轻尘的心情才总算是好了一些,再看对面那个依旧覆盖着面具的神秘人乾三笑,顿时也顺眼多了,便试探道:“乾兄,不揭面具,如何食此佳肴呢?” 对面戴着鬼脸面具,身穿一件宽袖大袍的乾三笑,声音依旧还是那么混混沌沌,听不出男女,偏生每个字又能听得清清楚楚,不至于让人听不明白,这就要些功夫了。 “桌上的酒菜都是为李兄准备的,若公子觉得一人食用太过无趣的话,虞蟾,快些过来陪公子一起。” 第二十七章 沧海变桑田 桂花坊的二层,哪怕不算往外延伸出去,可以用作观景的露台,只说里屋都不小,哪怕四周各种装饰布置一样不缺,并且还在中央放了一张摆放了酒菜的桌子,但两三人待在这里,竟还显得有些空旷。 余光瞥见那位生了一对桃花眼的虞蟾姑娘真要坐到自己身边作陪,李轻尘赶紧一抬手,语气平淡地拒绝道:“不必了。” 说罢,他便自然地将摆在自己手边的,如琥珀一样颜色的象牙骨筷子拿起,伸手从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块清香的鱼肉,又将两边蘸足了料汁,这才一下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了起来。 一直等李轻尘将鱼肉放入嘴中已经嚼动了几下后,坐在对面,看着就好像一尊高居神坛的黑白泥像一般,一动不动的乾三笑这才道:“李兄不怕有毒?” 李轻尘喉头微动,咽下了嘴里的鱼肉,然后笑着道:“很小的时候,我便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来长安一趟,将那些只听过,却从没见过的美味佳肴全都吃上一遍,那才算不枉此生,滋味如此奇特的鱼肉,就算真有毒,我也认了。” 乾三笑听罢,没有在这种无聊的玩笑话上多做试探,而是岔开了话题,问道:“李兄真是幽州人?” 李轻尘手上原本还在夹那桂花糖心莲藕的筷子突然一停,然后道:“自小便在幽州长大。” 乾三笑双手拢于袖中,又问道:“那李兄来长安,参加这大洛武道会,所为何?” 李轻尘眉头微蹙,略一沉吟,半真半假地道:“出来走江湖的,总想给世人留下一个名字,如此而已。” 乾三笑将身子微微前倾,缓缓地道:“真就如此简单么?这次武道会,乃是新帝登基后,朝廷举办的第一届,为彰显大洛的雄厚国力,扎实底蕴,奖励设置得极为丰厚,包括国库典藏的丹药,武库里收藏的各家绝学秘籍,乃至于一些神兵利器,李兄对这些,就没有一点想法?” 李轻尘放下价值不菲的象牙筷,随手把玩着一个在灯光下看着玲珑剔透,杯壁上的游鱼就仿佛活了一样的小巧酒杯,说了一句可有可无的废话。 “能拿到手的好东西,我自然也不会拒绝。” 只听乾三笑轻声叹了口气,然后才道:“跟聪明人聊生意,唯一的坏处就在于此了,罢了,罢了,在下便直说了吧,在下能够帮助李兄打进武道会前十,只不过,之后在下也需要李兄帮忙为在下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轻尘听罢,有些惊讶地道:“前十?” 乾三笑抽出了两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侃侃而谈道:“诚然,以李兄逼退灵猴的实力,起码也得是一位五品入境的内家高手,但在这汇聚了天下英才的大洛武道会上,请恕在下直言,李兄的实力,还是稍有欠缺,李兄切勿生气,请听在下为李兄一一道来。” “先说说李兄才接触过的国舅爷府上吧,这位大洛新晋权贵一共收养有十二位螟蛉义子,皆以地支之数作为代号,个个身怀绝技,远非常人可比!” “打先一位,号为狂龙,在悬镜司天地人三榜之一的人榜上排名第四,此榜记录天下弱冠之龄武人中的最强者,上榜的一共有二十人,此人位列第四,却并不委屈,因为排在他前面的三人,个个都是世所公认,得承天地武运的绝世天才!” “一位,是那脚踩龟蛇,自那天榜刚开,便牢牢占据前二,再没下去过的真武殿主所收之义子,一位,是那号称手握十方雷电,与真武殿主有一二之争的洛阳武神的亲孙子,至于第三位,虽然来历和战绩都极为神秘,就连悬镜司都语焉不详,不过他们既然都这么排了,那自然其道理。” “据在下所知,前两个,是绝不会来参加这大洛武道会的,而那最神秘的第三个若是来了,李兄就更无机会,这并非是在下看轻李兄,仅就现在在下所了解的讯息来说,李兄就绝不会是他们的对手,就先说那狂龙,五品大成的修为,虽然从未在外显露过其所拥有的天赐武命,但能够力压恶虎,他就一定还藏有杀招,面对此人,李兄觉得自己有胜算么?” 李轻尘无需权衡计算双方的实力,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并无。” 不是自谦,因为武人之间,尤其是中三品和上三品,哪怕双方只是一个小境界的差距,那也是天壤之别。 武人走的路,最是取不得巧,那都是靠着努力,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走过来的,同样是五品,但入境和大成就是两个概念,毕竟同样都是在努力修行,同样也都是少年英才,彼此间的丹田气府先天差距也不大,凭什么人家强你一个境界都一定打不过你? 在这个世界,可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越品败敌,要想胜过比自己更强的人,就必须得是一样一样的小优势累加起来,才能盖住中间那个大劣势,这才是真正的公理! 乾三笑对这个直白的答案毫不惊讶,应该说,如果李轻尘真就自不量力地说自己一定可以赢,那这场生意也不用再多谈了,一顿酒水钱,就当全倒进了雨花河中。 世上有一种人,决不能跟他们一起做事情,那就是自不量力的人! 妄自菲薄,不够自信,或许会让人错过一些本该属于他们的机会,但最起码,妄自菲薄的人不会轻易犯错,可自不量力的就不同了,他们向来都不仅仅只把自己拖入深渊之中。 得到了自己预料之中的答案,乾三笑继续说道:“这狂龙,就得占据一个位置,而那十二螟蛉义子中,此次还有三人也参加了武道会,一位是足以与那恶虎匹敌的幽蛇,另外一位,是擅长圆光之术的卯兔,还有一位,更是连狂龙都会觉得棘手的金牛,如果李兄不幸对上了这四个人,且不说李兄的实力是否能赢,就算是赢了,那也相当于把国舅爷会得罪死了,这长安虽大,却难有李兄的容身之地。” “说到这,那这十人席位便已去其四,而第五人,同样也是这次武魁之位的有力竞争者,在人榜之上排名第六,乃是长安武督的女儿,其实力,在下以为,应当还要在另外三位义子之上!” “至于第六人,是那位长安林家的林慕白,第七人,乃是裴家的一位小霸王,也是刚才底下那小子的亲哥哥,剩下三个席位,朝廷历来都会划给交好的番邦胡人以做安慰,所以李兄以为,你能抢谁的位置?” 还不等李轻尘做出回答,乾三笑便又说道:“大洛国祚绵延,已有一百五十余年,万事万物都在变,这武道会也早已没了为大洛筛选天下人才的初衷,这些所谓位置的排列,后面都有各方家族,权贵在出力,牵扯极大,寻常武人根本就不敢,也不能让他们定下的位置出问题,因为只要入了前十,便可以自由选择加入大洛兵部,刑部乃至于镇武司衙门,这其中的道理,想必也不用在下多解释什么,李兄自然就会明白。” 李轻尘当然明白,因为类似的话,幽州司那些人,也曾说过。 这就跟科举取士是一个道理,寻常人家就算是侥幸得了状元又如何,若是没有靠山,外派几年后,没多久就会被官场和皇上遗忘,试问这历朝历代执掌权宰之人,又有几个是状元郎出身,更何况,想得状元郎,光靠文采,够么? 到了这更看重个人实力的武道会其实也一样,这么多年过去,这背后也早已不单纯了,因为排名所代表的意义太大,各大势力早就在暗地里瓜分完毕了,完全轮不到他们这些在野的武人来崭露头角。 或许有人会说,这跟科举可不一样,只要你实力够强,考官又不可能颠倒黑白,或是让人直接冒名顶替,但别忘了,这背后牵扯到的势力,本身就是制定种种规矩的人,只要他们想,他们也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改掉规矩。 更何况在这座暗流汹涌的长安城,他们想要弄死一个人,实在是太简单了,不用多的,只需要派出一位上三品的武人,便足以悄无声息地杀死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了。 李轻尘很快就想清楚了其中的道理,同时因为一件事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竟然不知道悬镜司还在做这什么天地人三榜,好在他前十多年疲懒,六品修为想来在人榜上是完全不入流的,再加上幽州司应该特意帮自己遮掩过,不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用着本名来长安,简直就是找死,试想那些曾以阴谋抹去了他们存在的人如果知道其实还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并且到了长安,那他们又会用什么样的办法来对付他呢? 可悲的是,这武道会竟然也不单纯了,可若不在上面崭露头角,挤进前十的话,他又该如何加入长安司,又如何去查清当初事情的真相呢? 放眼望去,这偌大的长安城,却是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啊! 想到这,他总算是对乾三笑刚才的话多了几分兴趣,这是他头一次主动询问对方:“你保我进前十,那取代的,又是谁的位置呢?” 第二十八章 谈谈生意经 长安城平康坊中的雨花河上,咋一看,好似那一条条小舟画舫上全无动静,但若是仔细听,四下各处却又皆有一阵阵靡靡之音传出,勾人心扉,撩人心弦,让人神魂颠倒,止不住地沿着栽种了不少桃树的河畔往里走。 只怕谁都想不到,在这雨花河上排名前三甲的桂花坊的二楼处,竟有两人丝毫不谈那风花雪月,男女大爱,竟只关心那打打杀杀,武人之争。 乾三笑说话的声音虽然一如既往的模模糊糊,完全听不出男女,但语气却是极为诚恳,这也是李轻尘愿意与之聊下去的原因之一,这种人虽然对自己的身份遮遮掩掩,但最起码,聊生意的态度,还是极好的。 “首先须教李兄明白,在下的一切保证,那都是建立在李兄本身的实力之上,如果说李兄完全没有位列前十的资格,那在下也没办法帮李兄偷天换日,这也正是为何在下愿意主动接触李兄,并且找李兄商量的原因。” 的确,谁也没办法在这么几天之内,就帮助一个纯粹的废物战胜那些自幼便努力打熬自己,既有天赋,又有毅力的少年天才,但凡能做到这种事的,只能是那些高坐云端,俯瞰人间的真神了。 李轻尘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因为从乾三笑的嘴里,他没有听出太多的欺骗,对方一直都没有说什么大话,相反,乾三笑一直都在试着以最中肯的角度去分析,这让他很欣赏此人做事的态度,故而才继续追问道:“那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这次,乾三笑一如既往的不喜欢正面回答他人的问题,而是先问了一件貌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李兄,请允许在下先问你一个问题,李兄觉得,在这世上,到底什么东西,才能够说是最有用的,同时也是对人最忠诚,永远也不会背叛的?” 李轻尘有些不明其意,便只能皱着眉头,默默地思考,乾三笑见状,也不等他多想,便自问自答道:“答案是钱!人活在这世上,就没有一天不需要花钱的,而钱,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那都是绝对的硬通货,它可以买来天底下任何一件东西,忠诚,信仰,爱情,快乐,一切的一切,只要你想,并且有足够的银子,就可以做到,天底下也唯有银子这一件东西,是从不会背叛主人的。” 李轻尘这次是真的没想到,乾三笑这神秘人所追求的,竟然就是这种俗气而且无趣的东西,因为在他们武人看来,只要我愿意,银子这种东西,一抓一大把。 就说他李轻尘,这五品入境的修为,就已经够他吃一辈子了,打马出了长安,找一处地方小城,寻一个做生意的富商,做他贴身护卫,那一切吃穿用度便都不需要愁。 钱,对他们这些身怀绝技的武人来说,的确也重要,但真没那么重要。 乾三笑没管李轻尘心里在想些什么,而是继续说道:“李兄可知长安城内,哪两处地方的人最多么,在下告诉你,一处就是这风月场,烟花地,而另外一处,就是赌坊!因为大洛武道会而延伸出的赌坊产业,李兄又知道有多少么?” 这是头一次,李轻尘竟然能够从乾三笑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狂热的味道。 “上一次武道会决赛的时候,光这一场,仅仅长安城内这帮人投注下去的金额,加起来便足以买下大半个长安城!”乾三笑一边说着,一边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明明隔着一层面具,李轻尘却依然觉得对方的两只眼睛正在里面牢牢地盯着自己,瞳孔之中,满是热络的光芒,“在下的条件就是,这一次,由在下为你造势,而在最关键的时候,只需要你配合在下演一场戏,如此而已!” 李轻尘听明白了,原来此人之所以会找上自己,一是因为自己是个初到长安城的无名之辈,赔率一开始一定会很低,二是因为自己展现出来的实力的确不错。 与灵猴换伤,那最起码也有五品,而这也是一个必须要达到的水准,毕竟乾三笑无法在背后操纵一切,到时候但凡对阵双方有一个不愿意屈从背后的规矩,而乾三笑自己安排的人又无法完成实力上的绝对碾压,保证获胜的话,那在不可能保证战局走向的情况下,自然也就不敢下注了。 “怎么样?李兄,你与我,各取所需,我要钱,你要名,没了我,李兄虽强,但这对阵的名单顺序可是打一轮公布一轮,一旦有人发现李兄成了他们的威胁,他们可是不会介意用任何卑鄙的手段拦下李兄的。” 李轻尘面色不变,依然淡淡地问道:“哦?那你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保我进前十呢?难不成,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乾三笑摇了摇头,解释道:“很简单,首先,因为这背后牵扯的巨大利益,我可以保证让李兄不会提前遇到刚才我所提到的那些人,而中间李兄所遇见的一切对手所擅长的绝学,包括觉醒了何种天赐武命,乃至于出身,喜好,为人,一切的一切,在下都可以提前打探出来,并且告之李兄,到时候只需要李兄你提前布置好战术针对,又何愁不能赢呢,难道李兄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的确,如果真如乾三笑所言,李轻尘敢担保自己可以轻易地战胜很多或许本来非常棘手的人物。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可是兵家老祖的原话,无论在擂台上,还是在战场上,如果能将对手了解的极为透彻,连对方的性情都计算在内,步步为营,那即使对方再强,在你的面前,也同样不堪一击。 李轻尘却还是没有立刻同意,而是又问道:“一场,有多少?” 乾三笑愣了一下,许是没想过李轻尘竟然对这件事也感兴趣,不过依旧耐着性子解释道:“这就得看在下如何为李兄造势了,李兄如此实力竟然未入人榜,这对我们就极为有利,从第一场开始,在下便会不断地安排既有实力,也有名气的高手与李兄对决,请李兄务必得胜得艰难一些,这样,就能压下赔率,直到再也压不住的时候,在下会加一把火,让其一路高涨,直至最后,大戏的到来。” “老实说,不瞒李兄,钱肯定不算少,哪怕只是武道会最开始的入围,诸家公子也会入局下注,这是长安人的习惯,虽不至于场场一掷千金,但在他们看来如果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自然也不会吝啬。” 听到这,李轻尘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抬起头,盯着对方,说道:“难道长安就只有一位乾三笑么?入局的,难道就只有一个李轻尘么?你又如何保证自己不是被别人给算计了呢?” 他自小便想通过一个道理,那就是永远也别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但凡自己能想到的,别人就一定想得到,如此做任何事,都比别人再多想几层,才能保证不会吃大亏。 这乾三笑虽然不知何来历,而且言之凿凿似乎连对战顺序都可以小幅度操纵,可其他人呢,最简单的,国舅府呢,他们的势力只会更大,况且在夺武魁的同时,赚上一笔,难道不行么,谁又会嫌钱多? “所以这才是在下选中李兄的原因呀!”乾三笑抖了抖身上宽大的黑袍,拱手道,“这一切,都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之上,在下自认为在下的眼光不输任何人,在下既然认为李兄有进前十的实力,便敢押宝赌上一次,而且在下也可以给李兄做个担保,只要事成,在下便会赠予李兄一份厚实的大礼,这做生意的,任何道义都可以不顾,唯独这诚信二字,必须坚守,这可是咱们商家的老祖宗说的,在下自然不会违背,还请李兄放心,既对自己有信心,也对在下有信心。” 李轻尘霍然站起身来,一边抱拳,一边朗声道:“我,相信阁下。” 乾三笑直起身子,趁机邀请道:“还有一事,李兄所居那处客栈实在是太过偏僻,出了那等事之后,便等于已经被国舅爷府给盯上了,住在那,一旦被围,只怕长安司的人都来不及相救,李兄何不搬来此处画廊暂居,只要李兄肯退这一步,那帮人,也不会如何为难李兄。”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而且平康坊这边人多眼杂,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又在水上,国舅爷的人就算想针对他,都难下手,何况看乾三笑这意思,搬来这里,这船上的女人也一应交给他,这等美事,几个男人会拒绝? 然而,让乾三笑万万想不到的是,他李轻尘就是少数人中的少数人。 “不了,你也知道我们幽州人,睡惯了那种硬木的床,这等逍遥地儿,实在不适合我,我得走了。” 乾三笑一听,知道对方这是委婉的推脱之词,也就没有继续坚持,暗道许是这小子还不信任自己,也就作罢了,却没想,李轻尘竟然又大大方方地道:“劳烦拿几个食盒来,刚才光说话去了,东西还没吃,别浪费了,我现在走,应该刚刚好,若是再晚一些,路上赶上宵禁巡城的队伍,我一个外地人,就说不清了。” 在这种地方,从未听过有人会将没吃完的剩菜带回去的,这么一提,实在是有些煞风景,但那生得一对极好看的桃花眼的虞蟾姑娘竟然不等乾三笑下令,便真就默默地从旁边取来了食盒。 这应该就是她姑娘家自己平日里用的,毕竟她们这些人,规矩所限,离不得这平康坊,想吃什么外面的好东西,就只能差下人去用食盒装了带回来,故而盒子看起来极为秀气,上面甚至还有姑娘家才喜欢的花瓣雕图。 李轻尘对此倒也不介意,趁着虞蟾在那边装食物的同时,朝着乾三笑又道:“劳烦,在下穷苦出身,手头紧,提前支取一些银两,到时候从我的那一份里扣除便是。” 第二十九章 武道会开幕 每三年一度的大洛武道会终于拉开了帷幕。 作为大洛新帝登基之后,朝廷所举办的第一届武道会,这场彰显大洛国运的武人盛会,不仅是让长安城内的人非常关注,更是已经凝聚了天下武人的目光! 大洛王朝风气开放,自武道会创立伊始,太祖皇帝便定下了不可更改的规矩,无论是大洛本国人,还是那些来自西域的番邦胡人,周围各岛国之人,甚至于敌国的年轻武人,都可以放心大胆地过来,大洛朝廷绝不会为难你一丝一毫。 只要自觉有实力,并且年纪在弱冠以下者,皆可参与到这场独属于少年武人的盛会之中! 历史为证,但凡在这场盛会上崭露头角的年轻俊才,只要不中途夭折,都必定会有着极其光明的前途,哪怕是名义上的外人,毕竟,在大洛为官的胡人和岛国人,在过去一百余年的历史中,可不在少数。 更曾有那胡人少年,步步登高,与中原的同龄人在战斗中一起成长,最终为己方部落带回了数部武典秘籍,传为一时美谈! 兼容并包,方显大国气象,而这,也正是大洛王朝的气度! 只不过,每当到了这个时候,也正是长安镇武司中人最忙的时间,因为眼下整个长安的安全问题,包括这些少年英才之间的胜负评判,都需要由镇武司之人进行操持打理。 即使是已经数次扩建的长安城中,一旦到了这个时候,也依旧变得人满为患,就算有专门司职情报收集,暗中观察的悬镜司与城中的驻军,号称武人克星的玄甲军帮助,他们也依然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哪怕是历史传承最为悠久,好手也是最多的长安镇武司,依然会选择在这时候召集齐散布在京畿道各处正执行任务的人手,先赶回长安,主持武道会,维护长安的和平。 任凭外面群魔乱舞,总之,这方寸之地,绝不能出乱子。 --------- 大洛武道会所用的城中演武场,已经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从第一届大洛武道会开始,直到到现在,哪怕长安城曾经历了数次扩建,就连皇宫要地都有改动,可唯独这里,从未有过变更,一百五十年前太祖皇帝在这里神采飞扬地宣布第一届大洛武道会开始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 在凌烟阁开国十二功勋之中,共有四位,是武人出身,而他们,也是大洛最让人恐惧的长安玄甲军最初的四位名义上的统领,他们的雕像,已屹立在这处演武场四方一百五十年,任凭风吹雨打,岁月侵蚀,却不改威武霸道的面目分毫! 当年那位塑造他们雕像的匠人亦不知究竟是鲁班下凡,还是公输转世,因为这四尊雕像已不能简单到可以用栩栩如生四个字去形容。 曾有人说,世上没有时间抹不去的东西,但在历经了一百五十年的岁月消磨后,这些雕像上,竟还有当年四位神将的战意附着其上,寻常武人见了,便会自然而然地低头,完全不敢直视其面目,宛如现在正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尊雕像,而正是当年那四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本人。 这就是大洛的底蕴。 但让人无比失望的是,一百五十年的时间,似乎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就连那位文韬武略,具是天下地一等的太祖皇帝的后人,如今的皇帝陛下,竟没有出现,一切的开场仪式都让长安镇武司的人代为操持,只是在点将台上摆了一张奢华的金色龙椅,如此,便算作已经到场了。 当然了,长安人对这件事其实早已有了预料,毕竟他们的这位陛下,其实只在继承大统之后的头一个月勤勉了一会儿,自那位据传是狐媚化身的贵妃娘娘入宫之后,便连百官都不得见了,更别说这些臭气烘烘,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人了,想要见到天子真容,不是宦官,就得是佞臣了。 ----------- 长安司的武服其实很是威武,黑衫白裤,寓意黑白分明,正中央绣着镇武司标志性的张嘴兽头,将一个硕大的武字给牢牢地咬在口中,此为镇武之意,除此之外,没有配发任何制式的铠甲,兵器,或是暗器等等。 且不说他们这些能够加入长安司的武人都是高手,每人根据所修习的绝学不同,所需要的兵器种类都不一样,就单说这世间的兵器,与长安武库中储存的那些绝学秘籍一样,共分天地玄黄四个品级,而其中最下品的黄级,也就是平时一般人所用的兵器,在面对一个中三品武人的时候,跟没有是没太大区别的,武人体内的真气便足以直接将其震碎。 当然了,这武人真气自然也有强弱厚薄之分,哪怕只是黄级的兵器,可一旦数量太多,或是使用者的力量太大,自然也会让武人出现力有未逮的情况。 就比如这长安的玄甲军之所以让这些身怀绝技的武人都感到恐惧,不光是因为这些士兵们所用的兵刃铠甲都已经达到了黄级最顶尖的水准,更因为这些士兵们久经训练,不但悍不畏死,而且配合得当,又有跟武人直接战斗的经验,一轮接着一轮地涌上去,绝不会给武人喘息的机会,一旦一口真气上不来,便会被伤,乃至于直接身死。 对于大多数武人来说,肉身,自然无法跟兵刃相提并论,就算是空手接白刃,也需要把握时机,运用巧劲,直接以肉身硬抗钢铁,自然是吃亏的。 一百五十年过去之后,其实现在看来有些粗糙的点将台上的第一层,站有整整八位身穿镇武司标志性武服的武人,而其中有三个,李轻尘都见过。 一位,是那初见之时身穿白衣的剑客裴旻,依然虽然换了一身衣服,但依旧腰悬宝剑,目光无比冷峻,左右横扫,便似有两道无形的犀利剑气刮过来。 一位,是那金发少女黛芙妮娜,她的武服做了改动,要更加凸显女子身材,尤其是像她这样火辣的异域女子,更是看得底下不少初出茅庐的年轻武者心潮澎湃,暗自发誓,一定要努力加入长安司,将来一亲芳泽,抱得美人归。 黛芙妮娜所使的武器甚为奇特,在她纤长的左手臂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圆形小盾牌,上面还绘有一只生有九头的黑色大蛇,盘绕其上,好似活物一般。 她的另外一只手上,则握着一杆黑色的,看起来就像是用石头打造,杆子表面甚至有些凹凸不平的西域长矛。 这杆长矛的奇妙之处在于,哪怕金发少女是一副随便用手抓着,看起来非常轻松的样子,但外人却依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可怕的重量,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毫无疑问,这绝对是一件了不得的神兵利器,只是不知到底是哪一品的。 另外还有一位,就是带自己去摸骨的老王了,他什么武器也没有带,当然了,李轻尘这个目击者最清楚,只要他愿意,下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看到那“孔雀开屏”的奇景。 八人之中,就属他站的姿势最为懒散,也最靠边上,李轻尘甚至眼尖地在他的上衣衣角处看到了一小块油渍,只见他一只手端在胸前,另外一只手已经堂而皇之地伸进了耳朵里,挤眉弄眼地抠弄着。 不算他们三人,台上的其余五人,单看气势也知道绝不好惹,因为就这八个人站在一起,面对着演武场内数百位少年英才聚集在一起之后产生的气势,竟然稳稳地占据了上风。 不少人一边观察,一边在心中暗叹,难道这就是长安镇武司的实力么,仅仅只是冰山一角,便已经如此可怕了么? 没过太久,很多初来乍到的少年天才便默默地收起了自己那股子轻蔑和大大咧咧的心态,因为现在的他们,终于能够深刻地体会到,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位曾经夺了武魁之位的少年说过的一句话,究竟有多真实了。 “在你们长大的地方,你们或许很不错,可能还有很多人会叫你们天才,但记住了,在长安,你们屁都不是。” 年轻,就代表着有资本,因为哪怕是天下最好的预言家,也不敢说尽知未来之事,一个人,越是年轻,潜力就越大,未来所可能拥有的天空,便会更广阔,但看着现在正站在台上的八个人,又有几个敢说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天才呢? 上上届武道会的武魁,那位裴大人,现在就站在那,夺魁的那一年,他十八,而今年,他已经四品大成,剑气之盛,可斩春雷! 至于站在他身边那位可称尤物的金发少女,则是那一年的“榜眼”,别看她拄着长矛,一副好像没睡醒的样子,但长安城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位姑娘到底有多不好惹。 那一年决赛的时候,长安出了一点小问题,暴怒的她,直接一拳打倒了两百六十七位站在一起的玄甲军士兵,引起了波及数十个坊市的大骚乱,最后还是长安武督主动出面,在将其制住后,特意招到了长安司中。 上面站着的,全都是这样的武道天才,最起码,他们曾经是。 谁又敢说自己未来一定就比他们强呢,更别说是现在了。 ----- 明天有点事,只一更,就提前码一更好了。 第三十章 我劝你投降 历经百年风雨,积累了厚重的岁月沉淀,拢共两层高,今日只在最高处安置有一张明黄色龙椅的点将台底下,第一层处,来自长安镇武司的一共八位武人,突然齐齐抱拳,真气浩荡,声传四野。 “愿诸位,武运隆昌!” 没有任何繁杂的仪式,也没有什么花哨的表演,引动天下英才,万众瞩目的大洛武道会,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开始了,一如既往的直来直去,却让人热血沸腾,情难自已。 武道传承,继往开来,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这,才是武人! 一众少年英才们在长安司之人的指挥下,从演武场的正中央默默散去,期间没有一人敢不听命令,因为哪怕他们在外面是什么了不得天之骄子,但在这里,也只是长安司的人可以随手拍死的蚂蚁罢了。 从真天才到真无敌,中间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 李轻尘亦是默默地随着人流分列到了演武场的两边默默等待,而在他的面前,正摆放有整整二十五座擂台,通体都由最为坚硬的金刚石铸造而成,再加上朝廷每次都会安排专人以秘法进行不断地稳固,寻常武人哪怕运足了真气一拳打下去,也只会被反震之力伤到自己,完全破坏不了底下的擂台分毫。 这些在四方都雕刻有威武兽头的演武擂台在这里已经待了足足一百五十年,期间经历了数十次武道会的磨砺,但被交手的年轻武人们破坏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 光是这东西,其价值便已经无法简单用金钱去衡量了。 擂台边上,一位手持卷宗的中年人看着手头的对战名单,看也不看周围眼神各异的年轻武人们,只是运足了真气,在场中发出一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到的高喝。 “甲辰,第一场,李轻尘!” 早已准备妥当,一直在凝神等待的李轻尘立马越过人群走出,同时朗声回应道:“喏!” 那中年人却理都没理他,甚至连头也没抬,而是立马又叫出了另外一个名字。 “许真一!” 话音刚落,却见一位身穿锦绣白袍,束高冠,风流倜傥,面目不似一般武人,倒似一位儒雅文人的少年郎越众而出,满脸的倨傲之色,在他走出来的时候,竟还不忘和演武场外的人打了个招呼,看样子那应当是他的一众家仆们,眼看自家公子要上场了,便赶紧为其呐喊助威了起来。 “少爷加油!” “少爷无敌!” “少爷加油!” “少爷无敌!” 好一阵聒噪之声,那手持卷宗,身穿黑白两色武服的中年汉子抬起头,眉头皱起,张了张嘴,正想呵斥外面的看客一番,可不知为何,却又闭上了嘴,只是有些不耐烦地招呼道:“李轻尘,许真一,快上去吧。” 入场之前,已有过一番检查,这大洛武道会的规矩也不多,一是年纪必须在弱冠之下,二是随身携带的兵器绝不可超过黄级,三是尽量别下杀手,将对手制住,或是打下台就足够了,如此而已。 仍旧穿着那一套洗的有些发白的老旧青衫,并未拿着从乾三笑那借来的钱去置办一身好行头,所以看着很是朴素的李轻尘在路过中年汉子面前的时候,认真地一抱拳,低头感谢道:“有劳了。” 这位身穿长安司武服的男人所肩负的任务可不轻松,此人既需要作为裁判,公正地评判他们之间的胜负,还需凝神戒备,防止有人在擂台上下杀手。 这次大洛武道会因为奖励异常丰厚,所以吸引过来的年轻武人们可不少,光是这第一轮的上半轮,便有一百余场,哪怕是分开举行,可因为长安司人手不足的缘故,这几位都需要同时看着好几座台子,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差事。 更何况,提前与这些长安司的人打好关系也是极有用的,李轻尘可没打算很快离开长安镇武司,相反,他可是做好了在这里多磨砺几年,将自己所需的绝学秘籍一一套到手再离开的准备。 懒散,不代表什么也不会,相反,他比谁会的都多。 那本是一脸倨傲之色,似乎已经胜券在握的许真一,也正准备赶紧上台,可在听到李轻尘的这句话之后,立马折返回来,也同样向对方抱拳道:“辛苦了!” 直到这时,那很不耐烦的中年汉子的脸色才好了一些,可依旧没有对这俩人有什么好话,或是多嘱咐一二,而是甩了甩手,便直接默默地走到了一边,开始继续点名。 两人分别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走上台,却未立即开打,这倒也算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毕竟来参加武道会的人,那都是些少年英才,年少得志,都有着一份属于自己的骄傲,大多都不屑于靠偷袭取胜,除非是台下便是仇人,不然很少有一上来便急不可耐地开打的。 武道会是年轻武人之间的切磋比试,又不是一定要分生死的厮杀,这见了面,自然就得先聊上两句,互相吹捧,互抬身价,那都是很常见的情况。 不过,历史上当然也不缺那种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等对手一只脚刚刚踏上台,都还未完全站稳,便直接全力偷袭,将对方打下台的,只是这种人,向来都走不太远就是了。 两人互相一瞧,不得不说,这少年郎的皮相还是很不错的,尽得江南人的俊秀,再加上衣着飘逸,便更衬托得他十分俊朗,姿态飘然,就是脸上那一副倨傲的样子,实在是看得人有些不舒服。 李轻尘深谙此间规矩,立刻一抱拳,自报家门道:“李轻尘!” 对面那位叫做许真一的少年亦是抱拳还礼,只是他的动作,就显得有那么些漫不经心了,显然,他很看不起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对手。 还不等李轻尘提议不如直接开打,不要浪费了时间,却不想对面的许真一竟突然说道:“你投降吧。” 李轻尘刚要开口,却被对方这一句话给堵住了嘴,表情一愕,完全不懂对方这是什么意思,一下子竟直接愣在了当场。 许真一看对方不解,便好心地解释道:“我看过你的资料,普通武人出身,而且,还是从幽州那种穷苦地儿出来的,所以凭你,是绝对打不过我的,我家,乃是江南豪族之一,而我许真一,自幼便有家传的补药秘练筋骨,又得武林名宿指点招式,我的强大,就连我自己都难以想象。” 说完了自己,许真一又露出了十分感慨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呢,也很清楚,你们这些泥腿子出来,以命相搏,就是为了混一个好名声罢了,只是很可惜,你今天遇到了我,这就是天意,命数如此,没有办法,我看你还很年轻,应当还能再等下一届,实在是没必要在这里伤了根基,影响自己一辈子,所以,我劝你还是乖乖投降吧。” 许真一这一席话,说得那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仿佛让李轻尘赶紧投降了下场,竟还是为了他好一般。 李轻尘的嘴角轻轻一勾,没有动怒,反倒觉得很是有趣,因为在幽州,是绝不会有这种货色出现的,他本以为天下人,跟他们幽州人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可没想到,进了长安之后,每天都能遇到新鲜事。 “哦?那我就斗胆,向许公子请教一招半式吧,可否请许公子指点在下一二?” 不曾想,对面的许真一竟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背着手,叹息道:“我明白你们这些完全没根基的泥腿子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跟我对上一招,这样输了也有一番说法么,可笑,可笑,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看着台上的两人好像一聊没个完,底下其他还在等待的人却是不愿意了,不少人已经高声叫骂了起来。 “还打不打了?赶紧的,别他妈废话了!” “不打了就滚下去,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两个废物东西,赶紧滚!” 那些在外面观战的许家家仆们见了也不敢多言,毕竟他们只是普通人,而能来武道会参赛的,最起码也得是过了下三品的武人,其地位和实力都远超他们,哪怕背靠着江南许家这颗大树,他们却也不敢嚣张什么。 因为这里是长安,可不是江南。 李轻尘摇了摇头,深呼吸一口,冷冷地道:“你不出手,那就让我来吧。” 许真一冷笑一声,一拂袖,同样回击道:“不识抬举!” 言罢,他便踏出一步,微微弯腰,摆出了一个非常古朴,攻守一体的拳架来。 嘴上说是说,可他并未真的大意,而是一直在凝神以待,既然准备出手,便赶紧将自己体内的真气调动起来,先护住了自身的要害,准备在接下对方一招之后,将这完全不给自己面子的臭小子瞬间制服,这样,便足以让自己名扬京师了! 却未曾想,下一刻,底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声,原是本在数步之外的李轻尘,下一刻,便已经单手将那许真一给捏着脖子,好似提起一只小鸡仔似的提了起来。 许真一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句“好快”,想反抗,却感觉自己浑身软绵绵的,那原本如自己的十指一样,可以随意调动的武人真气,此刻却完全感受不到了。 第三十一章 武人的世界 武,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可背后代表的,就是整座江湖几千来,无数人的起起落落,鲜衣怒马,快意恩仇。 每个武人的生活,也浓缩在这一横一竖之间,所谓胜负,也是生死,这才是最真实的江湖,杀与被杀,都只在一念之间,豪情悲歌,都只在风雨之后。 无怪常常有人会说,武,是术,也是杀人技,因为这一招一式,打从生来,便是为了能够更快地结束敌人的生命,就如同兵戈一样,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用来杀人的。 李轻尘一直都很认同这种说话,不是因为他跟那些走江湖的一样,打从心底里就轻视这世间的每一个生灵,而是他觉得,既然要出来行走江湖,就得对自己负责,如果要打,那就得做好所有的,包括自己输掉之后的准备,如果不幸死了,就不能怨天尤人,所以眼前少年对战斗的态度,让他有一些恼怒。 难道,老辛他们这些人曾经拿命去守护的中原江湖,竟然就是这种人的水池子么? 投降认输? 这是什么道理? “你或许对我们武人有什么误解。” 李轻尘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这个自幼在温室里长大,所谓的“天之骄子”,冷冷地道,“世家出身,高手指点,不是我一定会输给你的道理,家里养大的狗,永远也打不过塞外长大的狼,这才是真正的道理。” 言罢,他将手一甩,便轻易地将那个被自己浑厚的真气给暂时封锁了行功的经脉,导致完全调动不了自己丹田内的真气保护防御的许真一粗暴地丢在了地上。 “嘭!” 身体跟坚硬冰冷,完全由一整块金刚石所打造的四方擂台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碰撞,底下顿时爆发出了轰然大笑声,恶意十足。 这些心高气傲的少年郎,看起热闹来,那真是一个比一个更希望事情闹大,当然了,他们也有资格这么自傲,因为他们的确是一群天才。 许真一趴在擂台上,用一只手撑着,抬起了脑袋,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满是愤怒之色,耳听得底下越来越大的起哄声,再用余光看到那些同龄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戏谑的样子,他再也忍不住,一拍地面,猛地从地上弹起,返身一拳就打向了李轻尘的面门。 这位从江南来的小少爷现在已经被气炸了肺,原本以为自己一番好心言语之下,就可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让这个幽州来的蛮子自己乖乖地认输投降,这既是为了对方好,也能成就一段武道佳话。 却没想到,自己一个不小心之下,竟然被其给偷袭成功,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这此生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事关自己的面子与家族的荣誉,他必须要让对方用生命偿还! “只会偷袭的卑鄙小人!” 许真一一拳挥出,刚骂出了一声,冷不丁肚子突然一疼,一股锥心的痛楚从下腹的一个点瞬间扩散开来,席卷全身,让他整个人立马就软了下来,一下子,毫无防备地跪倒在了李轻尘的面前。 看着对方倒下,李轻尘这才收回了刚才踢出去的脚,同时很是失望地摇了摇头,暗道这种人如果去了幽州,又没有家族照拂的话,只怕都活不过两个晚上,便要被人给杀死,如果运气再差一些的话,或许会死得很惨,很惨。 既然自觉丢了脸,所以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要跟对方拼命了,那又怎么可以在只受了一丁点痛苦的情况下,就坚持不住,主动散去了自己的招式呢? 在同样的情况下,李轻尘自问自己就算是被人直接从要害处给捅上一刀,这一拳也必须得递出去,能不能落到对方的身上,落到了又是否有用是另外一回事,可如果连反击的唯一机会都不敢去抓住,这种人还当什么武人? “咳咳!” 江南小少爷无力地跪倒在台上,两只手虚捂着自己的肚子,双眼暴突,使劲地咳嗽了两声,将脸都给憋红了,刚才这一脚正踢在他下腹的穴位上,差点没给他直接疼死,一口气堕下去之后,好不容易才铆足了力气挥出的一拳自然就半途放弃了。 下一刻,擂台上突然出现了那个身穿长安司黑白武服的中年人,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看了一眼李轻尘后,一手拎着许真一后颈的脖领子,直接将他给丢了下去。 “甲辰第一场,李轻尘胜!” 他们长安镇武司的人才不会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背景,就别说你区区一个江南许家了,长安司办案,向来就连朝廷大员的面子他们都懒得卖,故而很多长安司武人对不可招惹那位国舅爷府上之人的命令,是一直憋着一团火的,这也是为何这位被临时调回长安的中年男人打从一开始,就一脸的不高兴,现在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机会。 对手都已经被人给丢下去了,裁判也已经当众宣布了结果,李轻尘自然也随之跃下了擂台,与此同时,他的身后,那中年汉子多了几分耐心的声音继续响起。 “甲辰,第二场,无心,对战,织田!双方入场!” 李轻尘眉头一挑,赶紧朝着四下看去,却见那位在客栈之中先杀亥猪,又斗恶虎的白衣少年从人群之中率先走出,脸色依旧是那么的冷漠,就好似一座厚厚的冰山,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无心迎面走来,在双方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主动转过头,看向了身边的李轻尘,声音清清冷冷,却总算是有了一丝莫名的感情在其中。 “你,刚才,说的,对。” 李轻尘咧嘴一笑,那日与少年商量了一番,算作结识,这其中自然有其深意,虽然少年之后并未接受他的好意,拿钱去置办一身新的行头,却对李轻尘从桂花坊带回来的食物有极大的兴趣,在李轻尘的招呼下,因为被长安的奸商骗了,身无分文,已经饿了好几天的少年,在一顿狼吞虎咽后,将饭菜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大快朵颐地吃一个外人的东西,对于无心而言,是件极其不容易的事,不过在饥饿的时候拒绝食物,对他来说,便是更不容易的一件事了,毕竟,他出生的时候,可是恰逢十五年前的凉州饥荒啊! 已经结束了自己的第一轮比试,迈步正准备走出演武场的大门时,背后突然又响起了一阵惊呼,李轻尘忍不住转头望去,却见一个穿着古怪的人,从擂台正中央往外,就好似一根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来。 只可惜,还不等他落地,尚在空中的时候,便已经被那位倒提长矛的金发少女给伸手接下,然后就见她单手提着那个已经翻白眼,看着就像一条死鱼一样的岛国少年,朝着外面大喊道:“这是哪家的孩子呀,快过来领回去,敷点药还能用呐!” 眼看四下无人应声,黛芙妮娜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又提着少年使劲地甩了甩,表情很是认真地喊道:“他真的还活着呐,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呀?” 实在是看不下去的裴旻从点将台上闪身赶来,一把将那可怜的岛国少年夺了过去,同时传音道:“你又在做什么?这是东瀛岛国之人,随使臣队伍一起来的,罢了,我现在先带他回司里医治,然后再送去东瀛使馆即可,你在这里看着,切莫再出什么乱子。” “放心,放心。” 黛芙妮娜不住地点头答应着,同时在心里不满地嘀咕道:“我哪儿看得出你们这些人长得有什么区别,哼,乱子,我巴不得出什么乱子呢。” 下一刻,她转过头,看着已经走下场的无心,笑眯眯地想要去捏对方那好像瓷娃娃一样好看的脸,却被无心给瞬间闪过,隔着这么四五步的距离,无心佝偻着身子,五指如勾,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看那样子,就好像一只正在威慑敌人的野兽。 当然了,单看他的脸,哪怕是做出这样的表情,依然很难吓唬到人。 “真是个可爱的小弟弟。” 黛芙妮娜看来对无心很是感兴趣,正准备走上去强行捏下他的脸,冷不丁有一柄带鞘的银色宝剑横亘在了两人之间,裴旻几乎是呵斥一般地传音道:“黛芙妮娜!看看你身上的武服!这种场合,怎么可以如此不守礼节!” 被小裴这么一骂,金发少女的精神明显萎靡了不少,却无法反驳,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嘀咕了一句,我本也不是你们大洛人,守什么礼,不过一想到小裴那张絮絮叨叨不停的嘴,她便真的怕了,只能先默默地退离。 只见那柄还被关在鞘中的银色长剑一抖,剑气环绕,四周原本正在笑着看热闹的人全部神色一凛,知道这是那位裴大人发威了,赶紧侧过头,不敢再去点评那位完全不着调的金发少女。 一直等到黛芙妮娜走远了,无心这才从那种奇怪的状态中慢慢恢复,期间倒也无人敢笑他什么,更没人因为他样子长得美貌如女人就敢轻视他,因为上一个这么做的,正在被那位裴大人提着往外走呢。 在武人的世界里,只尊重强者,无论你是美与丑,或是什么出身,只要你够强,就能打得那些人闭嘴。 第三十二章 乾三笑来访 当李轻尘从演武场走回客栈中的时候,一推开自己的房门,便瞧见了乾三笑在屋中静候的身影。 一个人躲在远离窗户与光亮的黑暗之中,身上穿的,依旧是那一套宽大到足以罩住全身,从脖颈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袍,脸上,也依旧戴着那个标志性的黑白二色纹路的鬼脸面具。 李轻尘有时候都在思考,如果有一个人,跟眼前这人的打扮一模一样,自己是否能一下子认出来,或者说,乾三笑这个名字,到底只是眼前这区区一个人,还是多少人共同的名字。 只可惜,在离开了幽州司之后,现在的李轻尘,只是一个普通的中三品武人罢了,毫无根基,身在长安这种陌生的地方,根本无力查证去这一切。 李轻尘先转身合上了门,然后才转身看向了对方,语气显得不咸不淡,既没有因为对方不告而入有些恼怒,也没对乾三笑这个暂时的合作对象有什么好脸色。 “主人不在,你就自己进来了,试问,这算是一位好客人吗?” 乾三笑背着手,围绕着屋子中央,那放着几个小茶杯与一个茶壶的桌子,不停地绕着圈,同时反问道:“在下这幅打扮,如果从正门走进来,再在走廊等着,不是更会给李兄惹来麻烦么?” 李轻尘对这个解释不置可否,只是依然靠在门边,没有走过去,双手垂落,慢悠悠地问道:“看来我的资料,也被人给卖出去了,不会正是阁下所为吧?” 刚才与那许真一在擂台上对战的时候,对方言语间,竟然对自己是有所了解的,在长安司是肯定不会随便出卖这些资料的情况下,那能是谁做的呢? 李轻尘原本不觉得是乾三笑所为,却没想到,乾三笑竟然大大方方地直接承认了。 “不瞒李兄所言,其实所有参赛武人的一些基本资料,都在被不断地卖来卖去,如果单单出现了李兄这么一个异类,只会引起他人的警觉,不是么?” 乾三笑说着,语气突然一转,宽慰道:“不过还请李兄放心,就连在下都尚不清楚李兄的具体实力,所修习何种绝学,其他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现在卖出去的,就只是一些无用的东西罢了,迷惑外人而已,李兄介意?” 李轻尘轻轻地晃动了两下下巴,然后道:“当然不介意了,不过阁下今天给我安排的这个对手,实在是有些弱呀。” 区区六品入境的武人,又没有什么战斗经验,在他面前,就跟一只小鸡仔没什么区别,挥挥手就拍死了,就连此人是否觉醒了天赐武命都逼不出来,像这样的人,作为他第一战的对手,实在是有些无趣。 乾三笑的语气,罕见的有了一些波动。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来了,那在下也斗胆问李兄一句,按照我们的约定,李兄之后的每一战,得要尽量胜得艰难些,可为何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招制敌,难道李兄就这么想出这一次风头?” 乾三笑其实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如果不涉及到生意上的事情的话,但李轻尘今天违背了他们私下的约定,一招致胜,出了个小风头,所以乾三笑对此,是有些恼怒的。 却不想,李轻尘竟然理直气壮地反问道:“嗤,阁下真的会做生意么?这第一战,自然就得胜得干脆利落,不然谁会关注到我这边?更何况,你安排这种对手来,我都只能艰难取胜,之后几场下来,谁还不知道我在故意演戏,还怎么去赚钱?” 一番话说完之后,乾三笑一下子沉默了,看那样子,应该是在很认真地思考着,李轻尘也不急,就在屋中默默地等待,过了一会儿后,乾三笑这才点头道:“的确是这个道理,李兄果真是少年英才,不光武道攀登健步如飞,竟连我商贾之道也如此熟稔,在下深表佩服,只不过,李兄这次,倒真的惹了些小麻烦了。” 李轻尘本就是聪明人,当下一点就透,立马追问道:“是那少年背后的家族?” 乾三笑点了点头,解释道:“江南许家,乃是豪商氏族,许家的手底下,有一样最重要的产业,那便是替朝廷管着江南的窑务,这其中的利润之大,啧啧,就连在下都心动不已,想那许家本是江南小族,却偏生靠着这玩意儿在数十年之内起了家,时至今日,在江南一代的影响力可不算小!” “不光如此,许家还时常会在私下截取一些好瓷器,用来交好笼络朝中官员,再加上许家家主为人仗义疏财,靠着大把的真金白银,结交各路江湖豪杰,故而在武林中的名声也极好。” “许家这位小少爷想习武,便可得许家耗费万金,收购秘药熬练筋骨,又有武林名宿收其为义子,替其洗精伐髓,指点武艺,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想拥有的待遇!” “他自幼养尊处优,却偏生爱名,此行来京城参加武道会,就是为了扬名来的,早在之前,他便已经花了大价钱给自己造势,像这种名气不小,但实力不足的对手,给李兄你拿来作为第一块踏脚石是最合适不过了。” “按照你我的约定,若是这一来二去,许家少爷最后惜败于你,哪怕不服,却也不至于如何,但你这次却重重地折辱了他,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包括被那长安司的人丢下擂台,他们许家拿长安司没办法,所以这些事都得算在你的头上,这事后的报复,可以预料是不会少喽,上三品的武人难说,但是这中三品的武夫,他许家还是请的起的,李兄日后,可得小心为妙。” 李轻尘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完全没有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意思。 曾经有个将他养大,还教会了他如何在生死对决中以攻心取胜的幽州司汉子,说过一席话,平时别到处惹事,不然任你是几品的修为,这天地之大,总有能制你的,但如果是别人惹到自己头上来,能忍则忍,不能忍,就千万别忍,别想着什么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了老的又来了更老的,像这样的对手,来多少都是废物,人活天地间,靠别人是没用的,最后支撑天地的,永远是咱们自己的脊梁。 乾三笑明显也是看出了李轻尘的不以为意,想到少年心气,便理解了,于是又问道:“先前那个三拳打死了亥猪,后来又斗了那杨恶虎的少年郎,是你朋友?” 李轻尘抬起头,只是看着他,既未承认,也没否认。 “应该是了,毕竟那晚你从桂花坊带走的食盒,可还摆在他那呢。”乾三笑叹了口气,道,“唉,这小子,先得罪死了国舅爷府上,这次又把那东瀛来的给直接打废了,真是嫌自己得罪的人还不够多么?” 李轻尘对此,显然有不同的意见,他一只手放在身后,轻轻地敲击着门框,道:“天下的路有很多,但专门走死路的,却不多,这两个人,都是自己找死,死不足惜。” 乾三笑微微颔首,显然对这句话倒是很认同。 “的确,自己找死,便怨不得别人,但这其中的牵扯巨大,也不得不考虑一二,还是说,武人做事,其实都是这样?只凭一时意气,争那朝夕之间,而从来不看百年起落?” 李轻尘反问道:“是压力便也是动力,如果他现在是上三品的武人,国舅爷府敢找他的麻烦?” 乾三笑摇头道:“那也得他现在就是才行,千百年来,多少天才曾经夭折在路上?有人初出茅庐,刚刚闯出偌大的名声,就不知为何被一群人在夜里围殴,直接打断了脊骨,断了前程,之后便一蹶不振,半生蹉跎,颠沛流离,到最后死的时候,竟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用草席子一卷,丢在了野外喂了狗,那时候谁会知道,那个路边连站都站不起来的邋遢乞丐,竟曾是一位天之骄子,便连一国公主也曾倾心于他?乾坤入袖,锦衣夜行,闷声发大财,才是正道理,刚则易折的道理,想必不用在下多言。” 不等李轻尘反驳,乾三笑便又道:“现在东瀛正在与高句丽开战,两边都是我大洛的藩臣,这也不是打谁骂谁都不好的问题,其实我大洛根本就不在乎谁输谁赢,但东瀛岛国之人为了能让咱们大洛不要插手,特意派遣了使团,渡海而来,并且还派出了不少英才来参加这武道会,就是希望朝廷能够认同他们的实力,可那小子倒好,直接废了人家一个,这岛国人,性子阴毒狠辣,而且多精于刺杀,之后,估计有的你们烦了,李兄,何不带着你那小兄弟一起,赶紧先搬离此是非之地呢?” 李轻尘摇了摇头,道:“留在这,长安司的人在附近看着的,还稍微安全些,再说了,在下也不愿给阁下惹麻烦呀。” 乾三笑一听,便知道这是推脱之言,知道对方还是不信任自己,也没有多劝,只是甩下一句话,便默默的起身从窗户离开了。 “下一场对手的资料,在下会在赛前交于李兄,还望这一次,李兄一定要遵守你我之间的约定,不然,李兄就会有真正的‘麻烦’了。” 第三十三章 回忆如潮水 幽州镇武司。 一个眼神忧郁,其中好似藏着数不尽的故事,身材消瘦,远远看着就跟竹竿一样的中年汉子,正双手负于身后,站在满是沙土的演武场上,凝神望着眼前那个已经规规矩矩地扎好了马步,正不停地在向前出拳,力道之足,已可带起阵阵风声的小孩子。 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身上套着一件明显给人改过,但依然显得有些宽大的灰色练功服,抿着嘴,表情很是认真,一拳接着一拳打出,有板有眼,虽然年纪不大,但已有了几分武人的气势。 突然间,男人上前一步,一把将那少年的手腕给握住了,后者停下打拳的节奏,扬起头,满脸不解地看向了中年男人,显然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老辛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是严肃,开口教育那孩子道:“尘小子,记住了,在生死相搏中,你所能打出的拳,数量都是有限的,如果不能在有限的次数内尽快地击倒对方,那死的,就会是你,老六不是教过你人身穴位么,哪些是人的死穴,你可还记得?” 不过刚满六岁的李轻尘被老辛训得直接低下了头,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表示自己知道了,可随即他又有些难过地嘟哝道:“老辛,为什么一定要跟人战斗,为什么一定要分个生死,为什么。。。。。。” 话还未说完,老辛便已经用一根手指封住了李轻尘的嘴,他的脸色间,也颇有些无奈,因为他自己都明白,很多他们大人看来理所应当的道理,如果过早地教给小孩子,对他们来说,就太过残酷了。 但他没有办法,因为有些残酷的道理,不是你不教,它便不存在的。 “其实很多时候,不是我们一定要打生打死,而是这个世道如此,老辛问你,尘小子觉得自己是好人吗?” 对于一个刚满六岁的孩子来说,这个问题其实不好回答,李轻尘伸出手,挠了挠脑袋,有些犹豫地回答道:“我,我,我也不知道。” 老辛轻声叹了口气,暗道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合跟一个小孩子讲道理,只得又指着自己问道:“那尘小子觉得老辛算是好人吗?” 这下,李轻尘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大声道:“是好人,老辛是好人,尘小子知道,是老辛你们从外面把尘小子捡回来的,而且不光尘小子知道老辛是好人,就连那些姨娘们,也都说老辛是大好人哩。” 听到前半段本来还挺高兴的老辛,脸色突然就是一黑,因为他知道,李轻尘嘴里说的那些“姨娘们”,其实就是幽州司附近住的普通百姓,那些老姑娘们,喜欢孩子也是真,可老辛更清楚她们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故而这个“好人”之说,越琢磨越奇怪。 不过呢,该教育的东西还是得好好教育,故而他又道:“其实老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好人,但老辛知道一点,这世上只有好人越多的时候,世道才会越好,而老辛的职责,就是尽量让更多好人活下去,所以老辛有时候不得不杀了那些坏人,因为老辛清楚,好人总是斗不过坏人,这种时候,就需要咱们出手。” 李轻尘低着小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辛看得心疼,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表情显得很是唏嘘。 “其实大家都想送你去学塾,练武的,都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没法子呀,咱们幽州这地方,读书只能挨欺负,老辛跟他们也想送你去长安,但是长安城的人呀,心高气傲的,幽州的读书人向来都不受他们的待见,大家都怕你受了欺负,要知道,那些读书人呀,一旦害起人来,可比咱们练武的还狠哩。” 朝廷文官,其实多出于江南一带,那些自古文风鼎盛,传承有序的江南士族,向来都看不起他们这边的读书人,文官抱团,党争倾轧,他们这种苦寒之地出去的读书种子,如果不能舍下一切,卑躬屈膝,难有出路。 “练武有啥不好的。” 上肢生得奇长的猴子一手抓着一颗刚从市集上“买来”的桃子,脚步轻佻,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将一颗大些的桃子在衣服的内衬上使劲地擦了擦,递给了李轻尘之后,又道,“咱们走江湖的,快意恩仇,讲不讲道理都看咱的心情,比那读书的不知道舒坦多少倍哩,别想这些了,尘小子,快点长大了,猴子老爹带你去长安看花魁,那滋味儿,保管你睡醒之后啥烦恼都忘啦!” “去去去!” 老辛挥挥手,语气很是不满地道:“你再跟尘小子灌输这些有的没的,就别怪我动手。” 猴子撇撇嘴,显然对老辛的态度很是不满,但实力差距摆在那,所以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招呼李轻尘道:“尘小子,先别练了,该吃饭了,吃完之后,姓韦的还要帮你打熬筋骨呐。” 说到这件事,李轻尘一下子就抱住了老辛的大腿,惨兮兮地道:“老辛,我怕。” “别说你怕,我看着姓韦的都怕。”猴子咬了一口汁水甘甜的水蜜桃,然后道,“但是啊,咱们幽州镇武司,除了武督大人以外,就只有他,最有资格帮你疏通经脉,打熬筋骨了,他有师门的秘方,咱不服不行。” 老辛一只手搂着李轻尘的小脑袋,弯下腰,和颜悦色地问道:“怕什么?” 李轻尘眼神之中带着对未来的恐惧,小声嘟囔道:“我怕有一天,大家都不在了。” 这一次,就连向来最会插科打诨的猴子都不由得沉默了下来,因为哪怕是他,也说不出他们绝不会死这种话来,事实上,六年的时间过去,这个孩子已经送走不少人了,骗他,是没意义的。 老辛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认真地想了想后,便打气道:“那尘小子就快些成长起来,有朝一日,当你比所有人都强的时候,咱们这些人,也就可以安心地养老了。” 李轻尘露出为难的表情,显然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我,我怕自己做不到,猴子老爹说,他是打遍一州无敌手,感觉没意思才来的咱们幽州哩,我今年才六岁,得什么时候才能变得那么厉害呀。” 老辛抬起头,瞥了身旁的猴子一眼,后者只能脸色涨红地把头挪向了另外一边,根本不好意思说话。 “没事的,老爹们都很厉害,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尘小子不用担心。” 让李轻尘学武,那是为了能让他长大后有一个自保的能力,因为老辛知道,自己,还有其他人,总有一天会死,没人能保护这个孩子一辈子,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可他又不希望这孩子这么小便背负那么沉重的担子,这种纠结和犹豫,或许正是这个男人的温柔之处吧。 臊得慌的猴子在一旁不停的催促道:“快走吧,该吃饭了。” 武人每天消耗巨大,一日三餐是免不掉的,很多武人到了夜里,都还要加食,现在正是幽州司的晚膳时间,只要在司里待着的人,基本都会出现。 李轻尘蹦跳地跟着老辛和猴子一起往吃饭的地方走,这也是他每天最开心的时候,不需要再辛苦地练武站桩,也不需要让韦陀老爹帮着打熬筋骨,忍受那种折磨,所以他很喜欢吃东西,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是他能够逃避这一切的时候。 一张长条形的桌子,两边都已经坐满了人,最里面正中央那座属于武督大人的位置哪怕从来就没人出现过,但也没人想过要动它,甚至每天都有专人擦拭,省得落了灰,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食物,基本都是肉,少有蔬果。 刚煮好的大块羊肉,撒了盐,一摞一摞的白馍,熬的浓香羊肉汤,里面加的羊杂碎,这就是他们最常吃的食物。 老辛和猴子往里走,因为他们两人的资格很老,累积的功劳也高,所以可以坐在里面,李轻尘自然只能坐在最末尾,却也不怯,毕竟两边的人都是养育他长大的,哪怕没老辛那么亲近,却也跟寻常的亲人一样。 “尘小子,刚从演武场回来?” 说话的这位是兔爷,因为天生三瓣嘴,说话漏风,被人如此称呼,却也欣然接受,平时不喜欢说话,也就看到李轻尘,才会热情地问上两句,前些年李轻尘还经常尿床的时候,基本都是他在帮着操持。 李轻尘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摸了摸已经瘪下去的肚子,正要伸手去抓桌上的白馍,掰碎了丢在羊杂汤里,冷不丁却被人打了一下手背,赶紧又缩了回去。 “还不去洗洗手,教给你的规矩呢?” 李轻尘转过头,旁边这个喜欢戴高冠的,姓崔,他三岁那年来的,听老辛说,年轻的时候本来是个读书人,结果呢,家里出了事,打官司不成,反挨了一顿毒打,没办法,学武报仇呗,事后不知怎么,流落到了他们幽州司,和大家都合不太来,甚至就连李轻尘也讨厌他,因为平日里练武就够累了,打熬筋骨那更是想起来都怕,可最无聊的,还得属姓崔的硬逼着教他识文断字,看圣贤书。 第三十四章 换一个活法 六岁的李轻尘轻轻地咽了口唾沫,暂时靠自己的意志力止住了肚中想要进食的欲望。 他知道,在这里,耍赖是没用的,而且他也向来都不喜欢跟人耍赖,自小他就知道,他是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所以他必须得比其他人更懂事才行。 那个给他取名字的老头儿就说了,这世上,没有谁应该为你李轻尘做什么,别人的好,一定得珍惜,事后必须要报答,还有很多的好,哪怕你当时不理解,可也得记住,不然,在这幽州司,就没你的容身之地了。 被崔先生给呵斥了一声后,他便只能乖乖地起身去旁边放着水盆的架子处准备洗手,那边的兔爷白了那弃文从武之后,从温暖的江南跑来这塞外苦寒之地的崔先生一眼,却也没反对这点小规矩,只是伸出了一双在幽州极不常见的,干干净净的手,按住了李轻尘,很是温柔地笑道:“尘小子,你坐着,我去给你取来。” 李轻尘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学着武人一样抱拳,用奶声奶气的童音喊道:“谢谢兔子老爹。” 后者在听到这个称呼后,嘴角微勾,却什么也没说。 用沾满了热水的毛巾擦干净了手,李轻尘便开始掰自己手里的白馍,一点一点地落入空碗里,这种事,谁也不会来帮他,只是刚刚才掰了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一个极其痛苦与悲伤的声音。 “救命,救命!” 原本正在屋中默默进食的众人,几乎不需要反应,便立马了放下各自手头的东西,返身迅速地冲了出去,这些人的速度之快,李轻尘甚至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 坐在最末尾的李轻尘手一抖,差点将手中剩下的那半块白馍给掉在地上。 他的心忍不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心慌,是因为他已经听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那是前几天,被派出去镇压一处武人屠村事件的,当时因为事态很严重,所以一共去了三个人,而这三个人,基本上都陪了他度过了四五年的时间,曾毫不藏私地悉心教授自己的一切江湖经验,与自身武艺的人。 他双手撑着,往前一跳,这才从高高的板凳上踩到地面的实处,然后便呆呆地跟着一起往外走,虽然他的速度肯定是比不过这些中三品的武人们,但就这么几步距离罢了,他很快便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幽州司的大门口处,一个浑身血污,缺了半只手,只简单用衣服缠住了血肉模糊的伤口的硬汉子,正背着一个好似刚从血浆里捞出来的人狂奔着往里闯。 跑出来的人群看到这一幕之后,却没有一丝的骚乱,无人多嘴再问什么,擅长医治的便直接走了上去,开始查看伤势,而另外的人则快速往外涌去,站在高处,开始寻找起了可能跟过来的敌人。 李轻尘远远地看着那个痛哭流涕,全然没了往日气势的断手男人,看着他就那么跪在地上,仰天嘶吼着,仿佛在宣泄着对于这个世界的怨气与愤怒。 那个人,手很巧,他曾经给李轻尘做过风筝,飞的可高了,他还曾经因为李轻尘练武的事,跟老辛吵过一架,至于他背回来的那个人,比较坏,在李轻尘更小一点的时候,他就会和猴子一起,偷偷地用筷子蘸酒给李轻尘喝,然后被老辛发现脸蛋红通通,走路都在晃悠的李轻尘后,他俩就会挨打。 曾经那么生龙活虎的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远远看着,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李轻尘眼睁睁地看着老六走了过去,先是拿手指在他的脖颈上稍微探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按了按胸口,李轻尘可以看处让人恐惧的凹陷,最后老六无奈地朝周围的人摇了摇头。 在周围人低声的叹息中,那个跪在地上的断手男人哭得更加大声了,李轻尘从没见过他这么哭过,因为就是他曾经给自己说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不管碰到了什么事,都别哭,丢人。 可现在,所有人都没哭,他却一个人在那里哭得那么伤心,就好似之前说那话的,根本就不是他。 眼前突然一黑,李轻尘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发现是老辛从背后伸出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只是带着一丝寻常人难以察觉的伤感与沧桑。 很多事见得多了,其实不是麻木了,而是当他明知道世道就是这样,却既不能变得无动于衷,但又对一切无能为力的伤感与自责。 他其实早就累了。 “走吧,回去吃饭。” 李轻尘的两只小手拉着老辛,扬起头,用稚嫩的童音问出了这个世界上最难回答的问题。 “老辛,他死了吗?” 老辛的面色变得有些悲苦,可他没有选择去编什么好听的故事去骗眼前的孩子,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这才是最真实的世界,而这个世界,从不会因为美好的故事而改变,真正能够改变它的,只能是知道其残酷的人,所以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李轻尘转过头,没有再多问下去,因为不过六岁的他,其实已经大概知道了死亡的含义。 对逝者而言,那是永恒的寂寞与空虚,对在世之人而言,那是永恒的遗憾与痛苦。 他低下头,转身跟着老辛一起往回走。 突然间,他又在路上停住了,扬起头,无比认真地问道:“老辛,有一天,你也会死吗?” 老辛停下脚步,沉默了一息,然后慢慢地蹲下来,看着李轻尘的眼睛,也以同样认真的态度回答道:“是的,人都会死的,老辛也一样,不过可以老辛保证,只会在尘小子不再需要老辛的保护之后,老辛才会死。” 李轻尘低下头,双手抓着自己腰间那一条代表着武人身份的腰带,嘟囔道:“那尘小子,希望永远也没有这一天。” -------- 已经入夜了,李轻尘睡在一间单独的屋子里,这是大家自他五岁的时候便达成的共识。 其实在他们幽州司的这帮大老爷们,就没有一个不喜欢这孩子的,他们这辈子,大多别说后人了,连媳妇儿都还不知道在哪儿,所以对这个乖巧聪明的孩子,他们都是视如己出的。 可闯荡了这么久的江湖,他们更清楚,他们这帮刀口舔血的,随时都可能会死,天底下,没有真无敌,总有一天,他们会碰到命中的克星,所以尘小子如果能早些独立起来,那自然是最好的。 应该说,他们这些人,其实巴不得他一夜长大才好,最好以后能变得油滑一些,不会轻易地相信谁,能够聪明得让他人恐惧,最好这辈子无牵也无挂,这样就没了弱点。 看过了世道黑暗的他们,打从心眼里就不希望他是一个纯粹的好人,更不希望他跟自己等人一样,在这种地方浪费一辈子,那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李轻尘一个人躺在对他而言,有些过于大的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发着呆,韦陀刚用佛门密宗之法,帮其易经洗髓,开拓经脉,其中的痛苦,便连一般的大人都难以忍受,也亏得李轻尘擅忍,再加上老辛告诉他,这对他有大好处,他这才能坚持下来。 身体虽然已经痛到麻木,可他的脑子却很清醒,因为早早地开始习武,他五感敏锐,刚才便一直在给屋外传来的锣声默默地计数。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在给死去的人送行,他们这些早已看淡自己生死的武人一旦走了,其实没那么多繁琐的礼节,尘归尘,土归土罢了,最起码他们幽州司的,都有这个觉悟。 三个人出去,一个直接死在了外面,尸首都没能带回来,一个死在了幽州司,其实算是好事了,另外一个身受重伤,回来的时候自己也是奄奄一息了,现在还躺在药房里,老六在给他敷药,能不能醒来,两说。 打打杀杀,就是武人该过的一生吗? 他害怕这样的世界,年幼的李轻尘,想到这,便努力地往被子里缩,躲开四周看不见的黑暗,只是他刚一动,全身便都在疼。 他得休息了。 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是李轻尘发现自己的被子全湿了。 他摸索着想要起来,但入手处,全是极其粘稠的液体,他有些害怕,挣扎着便想要站起来,去点灯。 但是他刚一翻身,便打翻了一溜的东西,李轻尘吓得惊叫了一声,因为他很确定,自己睡之前,肯定没有摆什么东西在旁边。 他赶紧摸索着用火折子点上了屋里的灯,随着灯光逐渐亮起,李轻尘转过头,便看到了他一生的噩梦。 鲜血,头颅! “啊!” 他手脚并用,一下子就退到了床头,张大了嘴,看着床尾被摆的满满当当的人头,那些人大多都还睁着眼,似乎是死不瞑目,又似乎是在盯着他。 都是他认识的人。 老六,猴子,兔爷,崔先生,马面,老辛。。。。。。 这些人,不久前他还跟他们说过话,可现在,他们的头,就这样摆在这里,一整排,好像是一种可怕的装饰。 李轻尘已经吓得叫不出声,他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因为这一切,对于还是六岁的他来说,震撼程度,实在是太大了,他完全没了思考的能力。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被一阵细碎的声音惊动,他赶紧扭过头四处看去,只见在他的头顶,还有房间的四周,都有鲜血浸入,然后缓缓地流下,那粘稠的,充满腥味的暗红色液体,就好像虫子一样,缓慢地爬行,然后落在了李轻尘的头上,脸上,身上和脚上。 不过一会儿,他的浑身,便已经裹满了鲜血,就好像今天见到的那个人一样。 李轻尘仓皇地站起身来,想要赶紧逃走,可浑身发软的他,才刚刚跑到大门处,大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给踹开了,他吓得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屋外,黑咕隆咚的,只能看见一个高大得如铁塔一般的可怕黑影,正矗立在门口。 李轻尘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黑影,觉得有些熟悉。 “轰隆!” 突然间,一道闪电劈过,天地大亮的那一刹那,李轻尘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脸。 是韦陀! 是那个每日为自己辛苦打熬筋骨,然后为自己上药的韦陀! 他站在门口,浑身都是血,不光如此,他连眼睛也没了,只剩下两个深深的窟窿,可李轻尘依然觉得,他在看着自己,在死死地盯着自己,从他的嘴里,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声音。 “不想死,就换一个活法!” “不想死,就换一个活法!” “不想死,就换一个活法!” “不想死,就换一个活法!” 梵音围绕,房间的四周都开始响起同一个声音,无边的黑暗紧紧地包裹住了他。 “不想死,就换一个活法!” 第三十五章 拳头是道理 李轻尘猛然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浑身大汗淋漓,整个人就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从头到脚,全都湿漉漉的,就连套在身上的单衣,都已被汗水所浸湿。 “呼,呼,呼!”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气的声音就好像牛一样。 李轻尘呆愣愣地看着自己床脚的白色墙壁,伸出手,扶住了额头,旋即感觉有些不对劲,往下一抹,这才发现入手的竟然全是汗水。 睡觉睡得一身汗,这对于一个已达五品修为的武人而言,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 他又醒了一会儿神,这才从床上慢慢地挪了下来,没有穿鞋,就这么赤着脚走到了窗边,冷风吹拂,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天色,又恰好听到了不远出传来的打更声,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至多不过睡了半个时辰罢了。 一场可怕的噩梦,让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缓过劲来,寂静无声的夜里,人的五感都会自然而然变得更加敏锐,梦的最后,韦陀发出的厉声疾呼,似乎依然还萦绕在耳边。 不想死,就换一个活法!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梦究竟是由心生,还是对于未来的预兆? 对于这个问题,他不清楚,只是不由得开始质问自己,难道自己,也对自己现在这种谨小慎微的生存方式产生了质疑么? 什么是武? 什么又是武人? 他似乎还远未找到真正的,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 他抬起头,望着那自恒古时代便已经存在,照耀了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伟人的一轮明月,喃喃念道:“武魁?” ------- 两日之后,大洛武道会的第二轮便已经匆匆地开启了,哪怕有不少人在第一轮属于惨胜,导致自身的伤势还未痊愈,但朝廷似乎并未考虑到这件事。 不过两日的时间,除非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灵丹妙药,不然远不足以治愈那些会直接影响战斗力的内伤,但规矩就是规矩,而且这还是朝廷的规矩,这些心高气傲的年轻武人们纵然有怨言,却也不得不服从。 乾三笑也的确守约,早在比赛的头一天,便已经亲自过来送了一份第二日对手的资料,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难不成长安司内也有人做这种腌臜生意? 四周不时响起的喝彩声将李轻尘从思考中拉了出来,他看着面前这个系着蓝色腰带,体型比自己得大上一整圈的壮汉,在心中默背起乾三笑给的资料来。 “荣蓝,河北道荣家嫡系,而荣家,乃河北名门望族之一,世代以开武馆为业,分内外两门,荣蓝,十八岁,六品大成之修为,曾参加过上一次武道会,战斗经验丰富,修习的乃是荣家世代传承的追魂夺命脚,在长安武库中有完整的记载,玄级中品之绝学,长于游击,爆发力不强。” 因为此人三年前便参加过大洛武道会,他的资料自然也会齐全一些,虽然这种情况对当事人而言,很是吃亏,毕竟不过区区三年的时间,很难说在修为上进步很多,或是修习成功另外一门绝学作为隐藏手段。 一旦自己的修为和所修习绝学提前被敌人所掌握,在战术上进行针对和克制,就很容易会着了道,但反过来说,参加武道会,和同龄天才相争,这对于武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锻炼。 武道,在于争,在于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与文道,就是两个极端。 双方站定之后,李轻尘依然主动一抱拳,道:“李轻尘!” 这荣蓝也不愧是武林世家之人,身上这一股子江湖气看着十分浓郁,当即也一抱拳,大声道:“河北荣蓝!” 接着,还不等李轻尘说一个“请”字,他却又道:“三日前,阁下在擂台上说的话,在下当时就在底下仔细听着,对阁下所言,记忆犹新,虽然在下也很认同阁下所言的狼与狗的说法,但许家与我荣家世代交好,那许真一更乃我父义子,是在下的义弟,阁下那般羞辱于他,实在是有违武道精神,江湖道义,所以在下今天必须帮他讨回一个公道,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阁下见谅!” 荣蓝这一番话说得认真,语气里对李轻尘责难的意味也并不多,因为他身为一个江湖中人,虽然背靠着荣家这颗大树,但也清楚地知道武人们的世界到底是怎样一个残酷的地方,从心里来说,许真一那小子如果能从这一战中学到什么,那是他的幸运,能想通这个道理,他不但会活得更久,而且一定会活得更好。 很多话,由外人来讲,会比他们这些自己人来讲好得多,但他现在既然站在这里,那无论如何,都得帮自己的义弟,帮自己的家族找回丢掉的面子,这也是江湖。 李轻尘眉头一挑,嘴角一勾,颇有些挑衅味道地扬了扬自己的拳头,朗声道:“擂台上,这个,才是道理。” 荣蓝一见,面色微沉,暗道这小子真是不识好歹,顿时也不再多言,脚下一蹬,便宛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李轻尘冲了出去,一出手,便是他们荣家家传绝学,追魂夺命脚! 曾有人说过,武人之间的比试如果概括下来,无非十个字罢了。 手是两扇门,全靠脚踢人! 之所以会这么说,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手一定比脚灵活,而脚也一定比手的力量更大,如此而已。 “啪!” “啪!” “啪!” 这荣蓝虽然看着壮实,但动作极快,身法宛如鬼魅一般,让人摸不到边,同时不停地以自己的脚尖点出,专踢对方穴道。 作为他的对手,李轻尘则一边往后退,一边伸手以巧劲去拨开对方踢来的脚,同时竟然还有闲心去观察对方的进攻路数,并且与擅长点穴封脉之道的老六曾经教给自己的一些散招作为对比,发现其中确实有一些共通之处,只是相对而言,此人差了老六太多,显然是功夫还没练到家的缘故。 其实若非乾三笑最后又再三叮嘱,一定让他得跟对方缠斗一会儿,李轻尘是绝不会跟对方纠缠的,双方这一品之差,犹如天堑,他这一身凝练得如同实质一般的真气在身体中,就宛如一条条火龙般在游蹿,就算他现在放手被荣蓝踢打,对方都伤不到他分毫,这就是实力上的绝对差距。 可不知为何,就在这一刹那,那个困扰了他整整两天,好不容易在上台前才暂时忘却的梦,却再度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变强! 变强! 必须强到可以应付一切问题才行! 李轻尘,不就是因为你不够强,甚至成了累赘,这才导致了老辛他们的死吗? 如果不是你一直执着于小时候跟老辛的承诺,才导致自己这么多年的疲懒么? 还要再这么活下去么? 还想成为他人的累赘么? 要是不想死,就得换一个活法! 脑海中,再度响起了那个振聋发聩的声音,让他不由得在场上停住了。 荣蓝不知其意,但接触之下,心知这个对手不好对付的他,早已是全力出手,现在收招已经来不及了,只得轻喝了一声道:“小心!” 一脚点在李轻尘的胸口,哪怕他已经努力收了两分力气,可荣蓝也认为这一脚起码会踢得他胸口骨头断裂,直接飞出擂台,可未曾想,这一脚下去之后,就跟踢在了一座大山上,山川巍峨不动,而他已经痛得弹了开去。 “你!” 荣蓝惊呼了一声,正要说话,冷不丁被李轻尘上前一步,踏步出拳,一如小时候,那个在幽州司演武场上,对着空气努力出拳的孩子。 一股磅礴而霸道的气浪排开,那是武人性命相交的凝练真气! 双方明明隔着还有一臂的距离,可荣蓝却仿佛被重锤击中,直接被打得倒飞而出,只是人还未退出太远,便被一人从后面伸手接下,并且几下便化去了他身上的力道。 李轻尘一拳打出之后,自己也晃了晃脑袋,这才终于清醒了过来,抬头一看,发现那个接下荣蓝的,正是长安司那位姓王的邋遢汉子,一言不合,就可以给大家表演一番“孔雀开屏”的狠人。 老王一手扶着荣蓝,一边高喊道:“乙辰,第一场,李轻尘,胜!” 荣蓝身上的力道被老王以更加浑厚的真气直接粗暴地化去,虽然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两股力道相撞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现在都好像麻木了一样,有些无力,同时看着李轻尘的眼神,也有些意味难明。 同样都是武人,对方比你年轻,却已经远不是你可以匹敌的对手,而荣蓝自幼也被称为天才,虽然上次参加武道会之后他便知道自己算不得太厉害的人物,但在同龄人之中也绝对算不上弱,三年之后卷土重来,本以为能取得比三年前更好的成绩,却没想到竟然就这么败在了一个年轻人的手上,其自信心受挫是必然的。 更关键的是,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大义上是对的,对方那样羞辱对手,本就毫无武人风采,可凭什么他这么强,难道说,什么江湖道义,都是骗人的,这世上就只有拳头,才是道理? 十八岁的少年,忍不住陷入了如此的沉思之中。 第三十六章 初遇白依依 一战已了,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浑厚真气给撞了一下,导致四肢暂时酸软无力的荣蓝,很不雅观地一瘸一拐地走了下去,之后自然有荣家在外候着的仆从将他扶回去,不过一路上引起的笑声自然不会少。 不知对手作何感想,也向来都不关心的李轻尘甚至没有与也算有一面之缘的老王多做交流,心中还在回忆着梦境的内容,就这么皱着眉,慢慢地走下了擂台,看那样子,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是他输了。 李轻尘才刚刚走出声势喧天的演武场,便有一群人急匆匆地围了上来。 大部分都是作家仆打扮,各自身上都有一件刻印着世家家徽的信物,如果碰上一些老学究,估计能如数家珍地念出来,说不得还能讲讲这些世家豪阀各自在历史上的渊源典故,但李轻尘可没这个本事,事实上,他连幽州本地的世家都认不全。 这帮人的脸上全都带着笑意,看起来那是份外的热情,李轻尘不过草草地扫了一眼,便知道这帮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了。 各家各族,但凡是有点势力的,无论是为官为政,还是在外经商的,总之都不能少了这武人护卫,因为这是安全的保障,更是一家底蕴,马虎不得。 而来参加大洛武道会的,都是些少年英才,用商贾术语,称为奇货可居,现在趁着他们年纪还不大,实力还不够高的时候发出邀请,年常日久之后,积累下一份情谊,日后就是大善缘,虽然不知什么时候可以用上,但最起码,这就是底气的一部分。 寻常人家,只看当下,这顿吃完了,不管下一顿,可他们这些世家豪阀之人,却得看那百年兴衰,处处布局,与人结善因,如此,才能保证一个家族长盛不衰。 李轻尘连下两场,而且都是轻取对手,这自然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毕竟他打赢的两人也不是无名之辈,无论是自己给自己买名声的许真一,还是刚才那位擅长家传腿法的荣蓝,都算是有真才实学的,并非两个草包,故而包括朝廷各个缺人的衙门,都已在蠢蠢欲动了,这些人这么热情,并不奇怪。 一人十分着急地挤了上来,大喊道:“李兄弟,在下姓董名安,我董家在京畿道也算名门望族,族中资源齐备,正缺一位守护武人,我观李兄弟这两场表现,可谓是惊才绝艳,在下代表董家,向李兄弟诚挚发出邀请,只要李兄弟你。。。。。。” 话未说完,他便被旁边的人给一把撞开,那人随即高喊道:“李兄,吾乃江南常家之人,我常家可保证供给李兄一切需要,只要李兄答应,便可直接成为我常家供奉,我常家在江南。。。。。。” 他这边还没说完,马上又有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直接扒开了人群,挤到了最前面,一抱拳,朗声道:“轻尘兄弟这两场战斗杀伐果决,说话做事,都有一股沙场血性,正适合来我兵部衙门,正所谓好男儿志在四方,轻尘兄弟年纪轻轻,何必加入什么家族成为一方供奉,倒不如加入军中,既可在沙场之上磨炼绝学技艺,又可赚取军功,平步青云,哼,不是在下瞧不上他们这些人,可试问谁家能大得过朝廷呢,轻尘兄弟可好生考虑!” 的确,兵部乃朝廷六部之一,主外战之事,虽然眼下大洛新帝登基之后,与周围几方势力都是一种交好求和的绵软态度,但一个武人若想建功立业,那第一的选择就是投身军伍之中,因为相对而言,军功更好挣一些,供给军中武人的东西也齐全,而且这风险可要比加入镇武司小多了。 李轻尘刚要说话,余光突然瞟见长安司的贺季真与另外两人簇拥着一名年轻女子,朝着演武场这边遥遥走来。 那女子年岁望着不过二八,与寻常女子不同,竟穿着一身明显属于男性的武服,只是并非长安司的制样,只是寻常武人的打扮罢了,一身英气逼人,其眉如远山,唇若桃花,面上不施粉黛,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气势。 贺季真与另外两人陪在旁边,那样子,就宛如是众星拱月一般,可见这女子的地位是何等的不一般。 李轻尘甚至还看到了两个熟人,那是之前在桂花坊前,与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生了龃龉的那二人,据乾三笑所言,一位,来自京城四大世家之一的裴家,一位,来自四大家族之一的顾家,都是顶尖的显贵出身。 这样身份的三个人一起簇拥着的少女,京城可不多,因为哪怕是一国公主,都很难值得他们这些人如此对待,李轻尘稍微对照了一下记忆,便认出了那位让人过目不忘的少女究竟是谁。 白依依,长安武督之女,实力在人榜上排名第六,这是何等的厉害! 乾三笑曾经说过,此女一心想要靠自己的实力加入长安司,奈何那位长安的武督大人似乎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加入长安司,所以这次的武道会的武魁之位,她势在必得! 因为只要能够夺下武魁之位,那便是他的父亲,也没理由拦下她加入长安司,这是一百年前就订下的规矩,哪怕是他的父亲,也没权利更改或是阻拦。 这位乃是真正的天之骄女,悬镜司做的天地人三榜十分公平,绝不可能特意为其造势,所以此女的实力,一定深不可测,不然如何能够折服那位嚣张跋扈的裴家小子,换做另外一个出身好,但自己实力不济的,他只会看不起,绝不可能甘做绿叶。 这边的一众人还在围上来询问李轻尘对未来的意向,却不想李轻尘余光瞥到那一群人走近,当即一抱拳,朗声拒绝道:“多谢各位的抬爱,不过在下之所以愿意跋山涉水,从幽州来到长安,只是为了加入长安镇武司,守卫一方平安的同时,能够磨炼自身的武艺,还望诸位海涵!” 他的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完全足够压过面前这些不入流的普通人,更重要的是,因为打那边来的,全都是武人,顿时一下子就将各自的目光看了过来。 “李兄!” 贺季真最先惊喜地喊出声来,他与李轻尘聊得十分投机,如果李轻尘能够加入长安司,他自然是高兴的,毕竟这样的话,娜儿姐以后就可以换个人欺负了。 之后认出了李轻尘的,正是那位出言不逊的裴家小子,听乾三笑说,他亲哥哥也参加了这一届的大洛武道会,而且是被乾三笑列为前十的人选之一,显然实力不凡。 他冷声道:“是你!” 至于那个之前在裴家小子背后一直煽风点火的人,此刻却是不发一言,因为李轻尘看得出来,他不是武人,哪怕出身不错,但在这几人之中,算不得什么。 白依依自然也看了过来,旁边的贺季真见状,适时地小声为其稍微解释了几句,白依依看向他的目光,顿时舒展开来,转而很是欣赏地点了点头,但没有主动攀谈。 前两轮罢了,真正能让她生起结交之心,最起码,你得亲自走到她的面前来,并且不至于被她一拳放倒才行。 白依依正欲继续往里走,却不想那裴家小子突然喊道:“你小子也参加了这武道会?对了,对了,那日在桂花坊看到你,便知你也是武人,呵,看样子,你是闯过了前两轮?有点运气,不过你小子最好乞求之后别遇到小爷!” 说着,他还示威性地捏了捏自己的拳头,发出了一阵让人畏惧的噼啪声。 李轻尘毫不畏惧,反而咧嘴一笑,迈步穿过了因为他刚才的一席拒绝之言,已经渐渐散去,转而跑去接触其他年轻武人的人群,笑道:“好呀,只要你能多撑过几轮,咱们总会有机会碰面的。” 那裴家小子见他竟然不退反进,顿时面色愠怒,猛地踏前一步,用手一指,邀战道:“不如现在就跟小爷打个生死擂台?可敢?” 贺季真眼看情况有些不对,赶忙上去打圆场道:“哎,我想这其中定然是有些误会的,两位,不如我们。。。。。。” 白依依伸出手,一把拦住了身边的贺季真,将他拨到了自己的后面,然后朝着那主动挑衅的裴家小子冷声道:“想打?好,我会安排你们二人在武道会上遇到的,现在,你给我退下。”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那裴家小子原本不想退,但被那顾家来的青年拉扯了一下,最终还是退了回去,只是依旧朝着李轻尘抛出了一个挑衅的眼神,示意他之后好好打上一场。 青年转过头,柔声道:“依依,赶紧进去吧,莫错过了时间。” 白依依点了点头,等下她与这位裴家小子都得进去,留下贺季真和他在外面,肯定也不会出什么事。 正欲走,里外又响起了一阵惊呼声,李轻尘转头望去,嘴角微勾。 第三十七章 观主为何物 是那位身穿白衣,眉心处长有一颗极好看的美人痣,面目俊美得完全不似男儿的少年郎,在大洛武道会的第二轮擂台上,再度面对东瀛岛国之人,照旧还是一拳的事。 想他刚住进长安城内客栈的第一天,便三拳打死了国舅爷府上十二义子之一,好在这件事本来也是他们做的没道理,再加上那杨恶虎事后不顾其他,明目张胆地跑来大闹了一通,国舅爷府一时之间反倒没了追究的理由。 不过但凡是大人物,素来谋定而后动,眼下的古井无波,无非是为之后的波涛汹涌做铺垫罢了。 当初杀亥猪的时候虽有几分出其不意的原因,但到底还是近乎在瞬间便解决了一位极厉害的武人,现在到了这擂台上,面对这些普遍不过六品左右的对手,那自然是一拳了事,无需多说。 他向来,都不知道什么叫藏锋。 宛如出鞘利剑,光芒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白依依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望着那处吸引了不少人目光的擂台,看到那位明明已经赢了比赛,可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呆滞得甚至有些可爱的少年,颇有兴趣地感叹道:“倒是个厉害的人物,对了,季真?” 贺季真赶忙走上前,弯着腰,抱拳道:“依依姐,咋了?” 白依依不解地问道:“似这种人物,难道司里就没有一点记录吗,我看他足够有资格加入我长安司了!” 贺季真闻言,稍微犹豫了几息,这才试探性地说道:“依依姐,那个,从某些方面来说,您好像都还没正式加入长安司呐。。。。。。” 白依依俏脸微红,转头一把捏住了贺季真的耳朵,狠狠一扭,有些恼怒地龇牙道:“现在就连你小子也敢取笑姐姐我了?真是没道理的事,为什么你小子都可以,我偏就不行?真是气死我了!” 贺季真一只手捂着耳朵,龇牙咧嘴的,看起来很是狼狈,却不敢怠慢,赶紧解释道:“依依姐,我是兰台郎,属于文员啊,依依姐,我是文员!” 等到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传音之后,白依依这才有些愤愤地松开了手,可依旧不想饶过这胆大包天的臭小子,便道:“若不是裴大哥开口了,今天可得教你小子好看!” 她的父亲,乃是长安司赫赫有名的武督大人,数十年前便已成名,她母亲早逝,自小便在长安司长大,哪怕父亲从不主动教授她什么武艺,但可别忘了,整个长安武库对她而言,是完全不设防的,自幼天资聪颖的她,早早地便已经遍览武库秘典,博采众家之长,再加上长安司众人的悉心教导,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她练武的环境,都已算世间顶级,故而悬镜司将她排在人榜第六,其实并不过分。 但饶是这样,她却一直无法以武人的身份加入长安司,这也成了她一直以来的心结,故而她下定决心要在这次武道会上夺那武魁之位,这样的话,按照规矩,哪怕是她的父亲亲自出面,也无法阻止她加入长安司了。 话说回来,虽说贺季真这小子的确是兰台郎出身,写得一手好文章,平日里也只负责处理长安司的档案文书等杂事,但以这种渠道加入长安司,反而更加让她这个求而不得的人感到不舒服。 当然,场中感到不舒服的人可不止她一个,那顾家青年心中如何做想,暂且不提,只说那裴家小子,在听到“裴大哥”这三个字后,脸色突然就变得很是难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另外一边,当那裴家小子被长安武督之女白依依给厉声喝退后,李轻尘自然也不会主动挑衅,转头看着从擂台上走下的无心被一帮人给热情地围上去后,那种可以直接感觉到的局促,让他觉得颇有些意思。 他感觉到,无心身上那股独属于人间的烟火气,开始变得越来越多,这应该算是件好事吧? 李轻尘抬步走了上去,双手往两边一拉,便轻松地拨开了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群,然后朝着四周抱拳致歉道:“诸位,诸位,这是我的兄弟,他的志向与在下一样,皆不在此,各位就不必再费心思了。” 说罢,他便一把拉过了在如冰山般的冷漠之中又透着一股无奈之意的白衣少年。 其余众人一看这情况,也只得默默地散去,且不说他们身后所代表的世家豪阀大多都传承了数百年之久,底蕴在那,本就不至于对这些还未成长起来的少年少女们如此卑微地死缠烂打,更何况人家也说了,来京城参加这大洛武道会,是为了加入长安司,如此志向高远的蛟龙,绝不可能困在他们安逸的小池塘里。 这些道理,但凡是聪明一些的人,都明白,就好比那些天资不凡的读书人,个个都志在庙堂,求的是那治国平天下,立三不朽大功德,谁会愿意屈身于这些所谓的世家,做个吊儿郎当的普通师爷? 李轻尘拉着无心正欲离开这里,冷不丁那白依依突然从旁边伸出手,一把拦住了李轻尘二人,无心见状,神色一冷,李轻尘因为靠的近,几乎是立马就感觉到了一股如冬霜一般,冻杀万物的森冷杀气。 能够感受到无影无形的杀气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可思议。 武人的上三品主炼神,却并非是一跃而就的,这份底子,其实早在每个人还未正式踏入武道之初,就已经打下了,有道是三岁看老,一叶可观世界。 十品的时候是什么样,一品的时候也会是什么样,只是那份最初的念头会更加纯粹罢了。 武人向来不假外物,与文人所谓的君子不器等等说法是截然不同的阴阳两面,前者一颗武胆相伴一生,很难被外物所打动,而后者则是不断地成长,各家学说,只要有裨益的,都可以拿来用,故而武人的一生,往往开头就能决定一切,但文人的一生,却是必须得看到最后的。 孜孜不倦地日夜修行,锻炼几身,五气化元,武人的精气神都远强过普通人,故而很多说起来似乎无影无形的东西,但在他们的身上,会体现得非常明显,所谓不怒自威,即是这个道理,因为他们在无意识中,已经影响到了外人的心智。 只不过寻常人因为五感愚钝,所以对这种气势上的感觉并不明显,最多只是会下意识地会避开,或是感到畏惧,但这股凝练的杀气,在白依依和裴家小子看来,就属于非常明显的挑衅了。 本就因为白依依提到了裴旻的事而感到十分不爽裴家小子最先开口喝问道:“难不成,你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武么?” 李轻尘悄无声息地扯了扯无心的袖子,然后抱拳道:“我兄弟只是不习惯见到陌生人罢了,各位,见谅。” “哼!” 那裴家小子闻言,当即冷哼了一声,却罕见的没有再说什么挑衅的话来,也不知是为何。 白依依眉头微蹙,显然是有些不喜这少年如此防备的态度,简直就好像一只没教养的野兽一样,可她还是依照自己的本意,抱拳问道:“我听两位的意思,是都想加入长安司?” 无心对此沉默不语,李轻尘便笑着道:“想法终究只是个想法,是否能落到实处,加入长安司,也得看我们是否有那个实力吧。” 白依依听罢,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但最终却没有多言,而是一抱拳,便算作告别了。 双方以武人的身份互相拜别后,一方大踏步地前往演武场,而另一方则迅速地离开了演武场。 眼看还有一步就要跨进大门,贺季真实在是忍不住了,小声地问道:“依依姐,难不成你想让他们。。。。。。” 还不等贺季真问完,白依依便赶紧伸出手,一下子堵住了贺季真的嘴,传音之言极为霸气。 “我是长安武督的女儿,有些事,我一个人,就够了!” 语气坚定,掷地有声,就连贺季真都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尤其是白依依紧跟着的第二句那更是伤了他的心。 “未到六品就少说话,不然什么事都给你抖出去了。” ----- 回客栈的路上,李轻尘不得不没话找话。 虽说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健谈的人,但李轻尘还是要比无心好上很多,最起码,他过去一直喜欢自己跟自己说话,况且,他对身边这个连走路姿势,都保持着随时准备扑击样子的同龄人实在是有些好奇,到底得是怎样的一个环境,才可以造就这样一个,比自己还古怪的人呢? 李轻尘问道:“你也想加入长安司吧?” 无心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半天才挤出了一个字:“是。” 李轻尘扬起脑袋,看着与幽州区别不大的天空,慢悠悠地道:“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说,我不会觉得奇怪,大洛十九座镇武司,本来就是武人的圣地,像你我这样年轻又有实力的武人,镇武司的确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之一。” “不过!”他将话锋一转,问道,“可你为何要加入长安司呢?为了武库秘典?还是为了那些丹药,亦或是兵器?难不成,你有一颗以武卫道之心,想守护一地百姓?” 无心闻言,突然驻足,只是依旧没有说话,不过李轻尘倒也不急,只要对方没有因为自己探究他的过去而动怒,自己就可以等,所以他既没有催促,也没有放弃。 过来好一会儿,无心才又吐出了两个字。 “观主。” “观,主?” 李轻尘没想到竟然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什么观的观主? 还是说这其实是一个名字? 只是看着无心远去的背影,李轻尘清楚,对方今天只愿意说这么多了。 第三十八章 十二义子们 大洛武道会所在的长安演武场内,身穿长安司黑白二色武服的裴旻和老王两人都在盯着同一座擂台。 按理说,以他二人一位四品大成,一位三品入境的绝顶修为,是断不会如此去关注所谓的少年英才,因为他们自己,曾经就是了不得的,受万人簇拥的武道天才。 都说文人相轻,武人何尝又不是呢? 但这个人不同,应该说很不同。 他生得极高,一头坚硬的黑色长发被刻意地剪短,就如他整个人一样,肆意地张扬着,天生一副金色重瞳的双眼中,满是桀骜不驯之色,单就这几个特点,便足以给任何一个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会让人忽略他的样貌。 当然,更可怕的,还是他的实力,因为此刻,在那坚不可摧的金刚石擂台之上,他正用单手掐着一位只差一步,便可成功踏足五品的少年的脖子,而后者被他从地面提起之后,双脚悬空,真气被阻,只能在他手上无力地挣扎着,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离了水的鱼,在竭尽全力地呼吸着每一丝鲜甜的空气。 “快住手!” 作为这一场比赛裁判的黛芙妮娜赶忙从旁边飞身上前,想要阻止对方,却不想,那人竟然在朝她露出了一个挑衅似的冷笑后,开始缓缓加力,而被他掐住了脖子的年轻人,顿时发出了一阵极为痛苦的呜咽声。 这浑然不似一位已经习武多年,意志力极其坚定的武人,而更像是一只知道死亡将至,心中已完全被恐惧所填满的可怜虫。 黛芙妮娜见状,一股怒火油然而生,正要赶紧加速,希望能够救下那可怜的少年郎,冷不丁却有一把白练似的长剑从天而降,剑未出鞘,但剑尖却是直指那人的咽喉处。 那人见状,微微一笑,马上松开了手,退到了一边,而那可怜的少年已经被其掐得翻了白眼,浑身上下就像没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落下,幸好被黛芙妮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才没有撞在坚硬的擂台上。 裴旻飞身落下,武服的后摆飞扬间,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剑,遥指向对方的咽喉要害处,语气依然是那么的平静,但说的话,却带起了一股凛冽的寒风。 “狂龙,不要逼我杀你。” 原来,面前这位胆大包天到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连挑衅长安司两员大将的人,竟是国舅爷府上的那位狂龙,同时也是被乾三笑点评为这一届武道会最有可能夺武魁之人。 难怪。 狂龙高举起手,仿佛刚才那个明明已经赢了,却妄图毁掉对方一身经脉,彻底废掉对手的人不是他。 “裴大剑仙,别生气呀,这比试既然想赢,那自然得尽全力,而一旦尽了全力,就不好收了,一时收不住而已,很正常的事,你说对吗?” 黛芙妮娜先让其他人将那已经直接昏厥的少年给带了下去,先行查看伤势,然后才愤愤地质问对方道:“那为何我叫你住手,你也不停?” 狂龙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嘻嘻地道:“不好意思,因为在下天生耳背,听不到声音,怎么,这也有错吗?” “你!” 黛芙妮娜明知道对方这是在故意挑衅她,可她就吃这一套,当即一捏拳头,就想好好地揍这小子一顿,看他还敢不敢再摆出这么一副臭脸出来。 却不想,裴旻一把收起了剑,反而先拦住了身边蠢蠢欲动的黛芙妮娜,然后才漠然道:“你今年十八岁,五品大成的修为,我十八岁的时候,不如你,但现在,我若想杀你,易如反掌,所以你得感谢这些你所不屑的世间规矩,因为正是它们保护了现在的你,不过,如果你愿意主动破坏了它,那我也就可以出剑了。” 狂龙闻言,将嘴角一咧,毫不畏惧裴旻的威胁,反倒是张狂地大笑道:“哈哈哈,好一个裴大剑仙呀,既然你想杀我,而我也想杀你,那这样吧,给我三年的时间,到时候,我们还在这里,来打一场生死擂台,我赌你三年之内,到不了三品,到时候,我们以四品对四品,这一境之差,算我让你的。” 张狂,霸道,或者说,是对自身实力无与伦比的自信,以及视其他人皆为粪土的狂妄! 可底下的人,在听到如此狂妄的话语之后,却无一人胆敢说些什么,哪怕他们自己就曾是这样的人,因为他们知道,说话的这位狂龙,在悬镜司人榜上排名第四。 他的神话,由来已久,据说在他还曾是六品修为的时候,便曾主动挑衅过一位五品武人,一品之差,可最后的结果,却是他打得对方磕头求饶,而后,他更是废掉了对方全身筋骨,这才肯放对方离去。 强,其实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疯子,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强到让人无话可说的武疯子。 现在他暂时的收敛,只是因为他的实力还不够高,可如果有朝一日,这天下已经没几个人能制衡他之后,那才是世人的大劫! 裴旻很清楚这个道理,可正因为他是裴旻,他是世间规矩的守护者,那他自己也必须恪守规矩,这是他的立世之本,故而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他就不可能拔剑杀了这个祸害,而狂龙亦是清楚面前这位裴大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故而他有恃无恐,相反,若是裴旻不在,面前只有黛芙妮娜的话,或许他反倒会收敛一些。 普通的四品,和长安司的四品,可不一样,这位黛芙妮娜小姐,足以让现在的他退让半步。 对于这个三年之后的邀约,裴旻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反倒是旁边的黛芙妮娜伸出了皮肤白皙,看似毫无威力的拳头,大声嚷道:“何不现在跟我打一场?想必你也不会怕吧!” 可不等狂龙回答,这边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以真气扩音,朗声道:“大洛武道会的规则,乃是我朝太祖皇帝陛下亲自制订的规矩,大家都是在擂台之上论胜负,可现在,难不成你们长安司的人,竟然要公然视太祖皇帝陛下的规矩如无物,枉顾比赛结果,替输家出头么?真是好大的威风呀!那大家还比个什么,以后不如直接将武魁之位给你们长安司定下的人选好了!” 一众人转头看去,却是个身穿紫色华服的少年,中等身材,生得一副三角眼,吊丧眉,长相很是阴骘,他双手抱胸,大刺刺地站在场中,竟主动指摘起了长安司的不是。 在场的很多人都已经认出了他,但敢于直视他的人,却是少数,因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国舅爷府十二螟蛉义子之一的幽蛇,杨巳。 杨巳的年纪虽小,却已是五品入境的武道修为不说,而且此人心思细腻,智谋高绝,乃是十二义子中的头脑代表,其深受国舅爷的信任,拥有直接调派十二义子的权利。 当然了,似狂龙与恶虎二人,定然不会听他的便是,但有此殊荣,也足可见此人的不简单了。 蛇,乃龙之属,这幽蛇,亦是狂龙的追随者之一,此刻眼看狂龙被长安司的二人联手威逼,担心他止不住脾气动手,最后闹出大事的幽蛇,自然赶紧出面为其解围,虽然他并不喜欢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前,此刻却不得不这样做。 而随着他站出来替狂龙解围,紧接着又有二人走出助其声势。 一人身高九尺,浑身肌肉虬结,宛如巨石垒砌,就连他脚下的阴影,都足够两三个人挤在一起避凉,远远望着,不像是一个人,倒更像是一座山包,让人望而生畏。 此乃十二义子中的金牛,乾三笑曾言,十二义子之中,就连那恶虎都只能排前三,狂龙自然是毫无争议的第一,而可与他争雄的,便是这金牛,此人曾暴露的实力,也是十二义子中最多的,他天生大力,用之不竭,一身横联筋骨,徒手便可开山断碑,其天赐武命被称为“铁壁”,意为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此人本不是大洛人,两个月前,随着商队初来长安时,因为语言不通,闹出了事,导致他被城中的玄甲军围攻,然而寻常的利箭宝刀竟不可伤其分毫,刀砍斧劈之下,只能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被誉为“石人”。 最后6硬是出动了玄甲军四方统帅之一,这才成功地将其镇压,按照此人所犯之罪,本应受斩首之刑,最后却被国舅爷杨钊蒲派人救下,收为义子,在这十二人之中,最为忠诚。 另外一人,乃十二义子中的月兔,是个长相很可爱的少女,其修为虽然只是六品大成,并不算特别出众,但是据称其天赐武命十分奇异,配合家传绝学,哪怕是修为高她一品的敌人碰上了,猝不及防之下,亦会中招,接着,便任人宰割。 国舅爷府十二义子之四同时出现,闹出的声势可不算小,不说擂台上那位敢主动挑衅长安司两位武侯的狂龙,就是底下这三人,个个也都是人杰,就连那边还在看戏的老王,都不得不由衷地感叹那位国舅爷好大的鸿运,怎可收齐这样的十二个人为己所用,实在是不可思议。 第三十九章 老王的霸道 来自国舅爷府上的幽蛇杨巳,毫不畏惧地再度往前踏出一步,朝着擂台之上的裴旻与黛芙妮娜二人大声质问道:“难道长安司,要不守太祖皇帝订下的规矩么?” 与此同时,另外三位国舅爷的义子也跟着同时往前踏出了一步,三人合力,声势极为惊人,随着杨巳一起,朝着擂台上喝问道:“难道长安司,要不守太祖皇帝订下规矩么?” 这一下,就别说场内这些看热闹的人了,就连尚在场外的人看到这一幕,已经都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在长安,在世所瞩目的武道会上,竟然有武人胆敢公然挑战长安镇武司的权威。 一百五十年来,这种事发生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而当年那些曾经做出过如此壮举的人,绝大多数都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就连记得他们的人都已经不存在了,但长安镇武司,却依然在,甚至有可能屹立数千年不倒。 但总之,每个人的心中,都隐约感觉到,正有一股全新的势力,正式在长安崛起了! 这一边,本来该上擂参赛的白依依眼见情况不妙,赶紧从人群中走出,一路走到场中,然后朝着杨巳等三人大声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长安司不守规矩?不守规矩的,难道不是你们国舅府吗?” 杨巳猛地一转头,看向了义愤填膺地白依依,旋即冷笑道:“好呀,连长安司武督大人的女儿都跳出来了,真是好大的威风!哼,其中的是非曲直,人心自有判断,我只问你三个问题,你们长安司,是否要枉顾这次比试的结果,强行替输家出头?我们这些外人,是否就不能赢你们长安司提前定好的人选?你们,是否要强行干扰武道会的规矩!” 白依依本想出来靠着自己的身份镇住场子,阻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却没想到,被杨巳这么一顿激烈地抢白,她气的脸色涨红,偏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将拳头越捏越紧,银牙紧咬。 她乃是长安镇武司的大小姐,武督大人的亲女儿,地位显赫,不输寻常郡主,平日里出来,谁对她不是众星捧月,什么时候见过杨巳这么无赖的,心中激愤之下,便想动手。 杨巳本就是故意这么做的,尤其是在看出了白依依的内心想法后,他嘴角微勾,暗道小爷我就站在这,让你狠狠地打上几拳又如何,届时我便可以依照规矩,强行赶你出局,那我狂龙大哥的武魁之位,还不是十拿九稳了?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候,远处的点将台上,老王伸出手,把刚才偷偷吃油渣饼的时候,滴在手上的油在上身黑色武服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处抹了抹,然后紧跟着一跃,便好似腾云驾雾一般来到了场中。 只是单单看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毫无一个上三品武人的风范,倒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市井无赖,浑身脏兮兮的,邋里邋遢,这一身黑白武服穿在他的身上,怎么看怎么奇怪。 “干嘛呢,干嘛呢,干嘛呢?” 一连喊了三声,却连看他的人都不多。 在场的人,真正清楚他修为的没几个,所以没多少人对他有太多的敬意,相比于裴旻与黛芙妮娜这二位长安司武侯,他成名的时间太早,而且之后便一直待在长安司,深居简出,再加上天生这么一副懒汉的模样,又不喜欢打理自己,谁会去特意记住他,哪怕他曾经在长安司的门口,当着一帮番邦武人的面,表演了一手“孔雀开屏”。 正因为如此,整个场面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有要止住乱象的样子,但直到他轻轻往上一提手,在场的年轻武人们瞬间便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脖子,于是,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老王的眼神一扫过去懒洋洋的样子,转而变得前所未有的霸气,左右睥睨,仿佛他就为此方小天地之主,武道至尊,很多人感觉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不畅快了,尤其是被他刻意针对的几个人,除了狂龙,其余三人都有些面色发紧。 他开口,语气很平淡,却瞬间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都给老子闭嘴,听明白了吗?” 杨巳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以及心中对于过于强大的敌人而感到的本能的不适,朝着老王大吼道:“难道你们长安司做事,就这么霸道吗?不容许别人说一句不是?” 老王回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反手就是一掌隔空抽出,下一刻就见杨巳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给打得倒飞出去,人在空中甚至还翻了几个圈才落下,足可见这一掌的力道之大。 “不是长安司,是老子做事,就这么霸道!” 眼看杨巳倒在地上,已经闭上眼晕了过去,就见那身高九尺的壮汉金牛突然怒吼一声,正要上前找回场子,原本一直待在擂台上的黛芙妮娜突然闪身落在了他的面前。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金发少女从空中跃过来的同时,双手抱着他的脑袋,落地就是一个绝不属于中原人擅用招式的背摔,将其好像倒栽葱一样地砸在了地上,连头带肩膀,小半截身子都给没了进去。 整个演武场,都跟着一起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场内场外,一阵惊呼。 四周的男人们全看得直咂舌,他们中的绝大数人,都没想到过,这个看起来有些呆呆的番邦少女,竟然会生猛到这个地步,轻而易举地便将那壮了她不知道多少倍的汉子砸进了地里,这要是轮到自己,可不得把命都交代了? 想一想,他们中不少人私下可没少调侃这位穿着一向火辣的金发少女,很多人更是在酒后笑称以后地位高了,可要将其抓来,好生把玩一番。 不怪他们这么想,因为他们看不起女人,更不愿意承认对方是靠着实力加入了自己挤都挤不进去的长安镇武司,只有靠贬低她,他们才能找回往日的,属于男人的自信。 可看到现在这个样子,他们只觉得胯下酸软,差点没直接跪下去。 然而,这并不算完,因为金牛在施展出“铁壁”之后,防御力太过惊人,这一下背摔竟然没能摔晕他,反而是在地上一阵挣扎,泛着一层薄薄金光的双手撑着地面,一发力,便想把自己给拔出来。 黛芙妮娜的小鼻子轻轻地皱了皱,显然是对自己没能一招解决掉对方感到很不满意,于是她迈步走上前,提起自己那貌不惊人的小拳头,便又是一拳砸了下去。 “咚!” 仿佛是打铁一样,底下的金牛闷哼了一声,浑身金光摇曳,还想要再动弹,紧接着便又是一拳打下去,这下整个地面都在随之震动,地上的砂砾甚至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两拳之后,金光破碎,地下的人彻底老实了。 至于月兔,她一直就待在原地,无论是杨巳被老王一巴掌抽晕,还是金牛被黛芙妮娜三下给打烂了一身金光,她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动也不动。 她虽然不算什么聪明人,但最起码还算是个明白人,人贵自知,她无比清楚,以她的水平,对付一般的五品武人尚可,但是能够出面代表长安司主持这一届武道会的,哪个修为不是四品往上? 她若敢动,那下场肯定是最惨的,因为她可没有金牛那样堪称变态的防御力和恢复力,十二义子之中,她绝对算不上强的。 老王扫视了已经落针可闻的场内一圈,然后朝着一脸满不在乎邪笑的狂龙高声道:“丙子,第二场,杨辰胜,不过武道会讲究点到为止,不可下杀手,下次注意,我长安司受陛下信任,主持这一届武道会,有评判胜负,处理武道会各项事宜之权,杨巳,杨丑二人,恶意干扰比赛进行,并且挑衅长安司武侯,对这二人略施惩戒,无可厚非,若有异议者,之后可自行去往长安司报备。” 这话一出,不少人在心中腹诽不已。 这时候谁敢去? 杨辰他们倒是敢这么做,但也不需要去长安司,其他人就更别说了,他们能有什么异议? 也就是在这一刻,这些所谓的武道天才们,才终于真切地认识到了,何谓长安司,何谓“镇武”二字。 霸道,强势,无敌,这就是老王与黛芙妮娜二人所代表的长安司给他们留下的最直接的印象,可以想象,这在之后,这恐怕会成为很多人一生难忘的经历。 “比武继续!” 老王喊出这一声之后,又同时朝着几人传音。 对于白依依这个打小就在他跟前长起来的孩子,他的语气十分严肃,就如同一个在训斥后人的长辈。 “你是咱们长安司的武侯吗?这些事,轮得到你出面吗?如果不是我出来,你是不是还想出手?真是不知所谓,就你这样子还想加入长安司?做事一点脑子没有,真是给长安司丢脸!” 对于黛芙妮娜,他的语气就要显得无奈多了,可依旧带着一丝严厉在其中。 “下次出手,记得动静不要闹这么大,但是下手可以再狠一点,比如我那一巴掌,看出门道没有?” 对于一向懂规矩,又守规矩的裴旻,他则完全像是两个同辈的朋友在交流一样。 “看来国舅爷府上也知道了我们长安司的想法,这估计只是他们的第一轮试探罢了,不过武道会是阳谋,咱们也没太多的办法,你看谁能赢得过这杨辰?” 第四十章 下次请敲门 入夜。 自打那天做了场可怕的噩梦后,李轻尘就没敢再完全睡过去了。 现在正值子时,是谓偷天换日,一天之始,他正在屋中安静地站桩,一身浑厚如白云一般的真气,自额头神庭处,一直到下方的会阳,于三条主经之中循环往复地涌动不停,搬运周天。 这是他小时候,韦陀教给他的一门修行之术。 韦陀所在的佛门密宗,虽然在要义经典的末尾,依然与其他佛门正经殊途同归,但在一开始,却与显宗有着极为明显的区别! 密宗修色身,标榜的是“即身成佛”一说,而这,也正是导致了两宗之间争端的重要起因之一。 毕竟,世间真正通晓佛门经文义理的觉者是极少数人,而大部分人,都完全痴迷,拘泥于文字,而不解其真意,导致世间“法”之真意被后世人逐渐曲解,互相贬斥对方为邪说,其实无论是大乘,还是小乘,是禅宗,密宗,还是显宗,佛门义理,真的有这么多分别么,无非是后世人自己对佛门经典的理解不同罢了。 寰宇之真理,条条大路皆可通,试问三教百家,谁又敢言自己已尽得“道”呢? 在密宗,对色身修行尤为看重,其有三脉四轮之说,顶轮三十二脉,喉轮十六脉,心轮八脉,脐轮六十四脉共一百二十脉,连接人身与自然,阐述寰宇真理。 此法为龙树菩萨传入中土,这一点,与武人的奇经八脉之说颇有共通之处,故而也可以作为武道基础修行,密宗之妙,便妙在此,即身成佛,无人不心生向往。 只不过,李轻尘当然不清楚这其中的奥妙与伟大,更不知道只是因为解析真理的方式不同,便导致了两个派别之间的各种血腥杀戮,他只是以武人的身份在默默地修行罢了。 收功之后,再睁开眼,面前却是突然多了一人,正是穿着一身宽袍大袖,戴着鬼脸面具的乾三笑。 李轻尘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后,淡淡地道:“如果有可能,希望阁下以后敲完门,再进来。” 乾三笑浑然没这个自知之明,反倒是饶有兴致地问道:“李兄刚才所修,乃是密宗上乘心法,可据在下所知,密宗之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赶出了中原,李兄这是在哪儿学会的?” 李轻尘面部表情地道:“与你无关,说吧,这次来,是因为何事?” 对方不愿说,乾三笑也就没继续问下去,做生意的,得保持好奇心,但不能有过重的好奇心,故而他马上转开了话题,道:“首先,在下来,是为了祝贺李兄,又过一关,顺便告知李兄一声,先前李兄离开得太早,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李轻尘眉头一挑,猜测道:“什么好戏?难不成,是有关长安司的?” 乾三笑点了点头,赞道:“李兄果然聪慧。” 说罢,他便将白天演武场内发生的事给李轻尘讲了一遍,尤其是以乾三笑这种人的毒辣眼光来看,更能点出很多人看不明白的东西,就比如那位长安司的武侯王大人,到底有多强。 “其实兵魂决不算什么出彩的功夫,但寻常武人至多只会凝练一或两种兵魂,便够用了,甚至绝大多数人一生就只会凝练一把兵魂,因为这杀人的玩意儿,向来都是在精不在多,更不在杂,可他不一样,他显然是想彻底掌握世间所有兵器的奥妙,最终合天下利器为一种,成为他一步登天,超脱九品十八境的基石。” 乾三笑摇了摇头,感叹道:“心很大,但是这条路,可不好走,王小皮的天资若放在现在,人榜前三必有他的一席之地,只可惜为这大理想所困,至今还在三品浮沉,真是可惜,可叹呀!” 王小皮? 听到老王真名的时候,李轻尘都忍不住嘴角一勾,谁能想到,那样一个随便在身上擦手的邋遢汉子,那样一个在演武场内仅凭一人之力,便成功压制数百英才的霸道汉子,竟有如此一个有趣的名字,也难怪从未有人叫出过他的本名,却不知这乾三笑如何知道的。 叹息了一番老王的选择后,乾三笑又谈到了这次大出风头的人物。 “狂龙那小子,的确是猖狂,只可惜那姓裴的也是个死脑筋,不然趁着他还未得风雨相助之前,一剑杀了他,事情也就简单多了。” 李轻尘对此却持不同的意见,道:“可那样做了的话,他也就不是裴旻了。” 乾三笑闻言,微微颔首,显然是认同这个说法,只不过,乾三笑并不认同这样处世的方法。 “死脑筋们在世上总是会活的比其他人要辛苦一些,但愿李兄不是什么死脑筋的人。” 说罢,也不让李轻尘说话,便又道:“总之,我算是看出来了,国舅爷府对这武魁之位,那是势在必得,只要夺了这武魁之位,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人塞到兵部,刑部以及长安司,乃至于各地镇武司里去,到时候天子久不出面,时间一久,兵权易主,只怕整个长安都得对他俯首称臣!” 许是看出了李轻尘的不以为然,乾三笑再度为其讲解道:“李兄不知道,这位国舅爷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他可是实打实的上三品武人,虽然谁也没看过他真正出手,但根据在下的推测,最起码也有三品的修为,到时候他一旦得势,就不是简单几个刺客能解决的事了,更何况他手下这十二义子,好几位都是人中龙凤,一旦成长起来,都可独当一面,届时整个天下会怎么样,连在下都说不准。” 李轻尘插嘴道:“所以有人找到了长安司,希望他们能够阻止狂龙夺武魁,是这样么?” 乾三笑点了点头,道:“事实就是这样,不过咱们是做生意的,用不着掺和到这种事情上面去,真金白银赚到了,哪怕乱世也好用,在下今天来找李兄,其实只是为了问李兄一句,李兄,真的敢与他们争吗,若是不愿,可以提早说出,也避免之后出了差池。” 李轻尘不答,而是反问道:“这是何意?” 乾三笑道:“在下的意思是,李兄的实力,的确够强,而在下也可以为李兄找来下一轮对战对手的资料,甚至可以亲自为李兄谋划那取胜之道,可赢了某些不能赢的人,会有什么后果,李兄有想过吗?” 其实哪怕乾三笑不说,李轻尘心中也早有计较,首先他是一定要加入长安司的,因为这关系到调查幽州司一事,他绝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让步,而要加入长安司,至少也得取得前十的成绩,这是规矩。 既然要赢到前十,那这一路上就必然会得罪人,与乾三笑合作,也不过是看在自己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的确需要这样一个人帮助自己取得一些需要的情报,而且,如果乾三笑这个人真正值得信任的话,或许也会成为他查明幽州司真相的关键人物。 长安依旧歌舞升平,谁又关心千里之外的幽州发生了什么呢,只怕就连长安司的这些人,也没有一点警觉性吧,毕竟大洛十九座镇武司,本也是互相独立的存在,只有重要命令,才会暂时听从长安司调遣罢了。 李轻尘面色从容地道:“世上,本就没有两边不靠,却可渔翁得利这么简单的事,要么得罪这边,要么得罪那边,这是必然的,我早有这个心理准备,只是希望乾兄,可别在关键的时候出了问题才好。” 李轻尘望着窗外已经升上天空的明月,突然想起了一事,问道:“阁下,可知道‘观主’么?” 乾三笑听到后,明显愣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半晌之后,这才道:“道家兴于旧朝,自德宗迎佛,佛教在中土大行其道之后,大多已在洞天福地隐居避世修行,况且,古往今来,这天下的道观实在是太多,不胜枚举,只说出名的,也是不少了,在下实在是不清楚李兄问的观主,到底是什么观的观主。” 李轻尘道:“最出名的,是哪几家?” 乾三笑道:“京城附近就有一座白云观。” 李轻尘摇了摇头,道:“偶然听到的名字,罢了,许是我听错了。” 继续问下去,难免让对方猜到一些什么,他并不愿意泄露无心的事,毕竟从他嘴里抠一个两个字出来,可比登天还难,难得他愿意对自己说一点东西出来,自己若是让他人知道了,实在是不妙。 乾三笑见李轻尘不愿说,也未继续问下去,只是心中已有所猜测。 闲话讲罢了,乾三笑一拂袖,揖礼道:“李兄,那在下便告辞了,李兄若有其他问题,可随时来桂花坊寻我,当然,若是李兄肯迁居桂花坊,那便再好不过了。” 李轻尘一抱拳,毫不客气地拒绝道:“不必了,只是阁下以后再来,如果能记得敲门,那便更好了。” ----- 小说故事,博君一乐,如书中提及的佛教,道教,儒家等百家思想解读有误,请诸位一定谅解,随时指教,小苏虚心学习,若有对三教百家思想了解不深者,万莫将小苏在文中所言视为正理,如有兴趣,可翻阅经典,以原版记述为准。 第四十一章 大洛国舅爷 长安东城,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布政坊,挨着皇宫并不算远,而国舅爷府,就坐落于此。 这是一座极为阔气显贵的老宅子,保存得很好,需要重新修缮的地方都非常少。 虽是住前人之地,却并不显得委屈,因为曾住过这里的人,都在历史的长篇绘卷上,亲手留下了一笔关于自己的传奇,故而这座位于布政坊的宅邸,也为无数官场后辈们心神往之,仿佛只要有朝一日自己住进去了,前方便是一片坦途,平步青云,宰执天下,已经是指日可待的必然之事。 这位国舅爷姓杨,名“钊蒲”二字,文武兼修,年轻的时候曾为一地县尉,因政绩斐然,再加上一些大家心知肚明的原因,被吏部一路平调到了京城,说是平调,但从地方一路到了长安,这绝对算是步步高升了。 而在数个月前,杨钊蒲迎来了他此生最大的机缘。 是命数如此? 亦或是人事所为? 总之,他的亲妹妹,在一次出游的时候,恰好被微服私访的新帝看见,当时便惊为天人,回宫之后,便急不可耐地派人将其迎入了皇宫,封贵妃之位。 从此之后,大洛的新王便不再早朝,不但如此,这位天子竟还驱走了三宫六院的所有嫔妃,独宠此女一人,圣恩浩荡,为世人所震惊,而杨钊蒲亦从此得势,一发不可收拾。 短短数月,他便已经入主了正常官员一辈子都不得其门而入的布政坊,领勋爵,得官位,这是何等可怕的攀爬速度? 最让人忌惮的是,他并不像是一个陡然而富,得意忘形,乃至于处处得罪人的泥腿子,像那样的人,哪怕一时得势,迟早也会还回来,所以并不可怕,但杨钊蒲不同,他这一路走来,根基打得极为牢固,无论是为政,还是待人接物,都让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来,该交好笼络的,他绝不会自持身份,是敌人的,他的手段便让人防不胜防,这样一个人,试问谁会不畏惧呢? 所以无怪朝中的一些人,宁可摒弃前嫌,也要结成暗中联盟,共同对付这位大洛的新晋贵人。 ------ 杨府很大,但其实人并不多,除开杨钊蒲所收的十二义子之外,就只有一些普通的仆役罢了,这位朝廷新贵,大洛的国舅爷,在生活上远没有外界所想象的那么铺张奢华,相反,如果有人能近距离看到杨钊蒲的生活,只会惊得瞠目结舌。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故而看着并不显老,望着约莫三十岁罢了,五官极为俊朗,眉眼生得极为有气势,三缕长髯,布衣高冠,颇有一位儒士风采。 几乎跟门板一样大的八仙桌上,却只在靠着他这边摆了一碗掺了一些紫薯一起蒸煮的米饭,而下饭的,也就是一碟还留有几分春意的脆生腌萝卜罢了,在其左手边,另外还有一个琉璃碗,装着一碗晶莹剔透的汤汁。 很难想象,这就是他每天吃的。 不过到底这国舅爷还是国舅爷,因为桌上摆有一物,其价值便难以简单用钱财去衡量了。 那是一双筷子,咋一看,一般人兴许会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大家所用的筷子向来都是直来直去的,无非就是一头大一头小罢了,但这一双明显不是,两根筷子不但长短不一,而还略有些弯曲,表面更是凹凸不平,就好像是两根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树枝,看起来十分粗糙。 但只有识货的人,才知道,这是一双千金难买的玉筷,而且这不是普通的玉,而是古玉,之所以连该有的打磨也不经过,因为这就是一双天生的玉筷,此乃天地所造,饶你人间匠人再有如何的鬼斧神工,也做不出这样的模样来。 它也没什么其他的作用,唯能识世间一切毒,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筷子也会立刻变色,提醒主人,所以就连长期地对其下小剂量的毒药也不可能。 虽然饭菜都很简单,甚至对于普通人家而言,都显得有些简陋了,可他却吃的很慢,细嚼慢咽的样子,仿佛在品尝绝世珍馐,一口脆萝卜,一口饭,偶尔停下来,再喝一口汤润润嗓子。 等到外面的孩子们闯进来的时候,他刚好才吃完了第一碗,不等旁边的仆役说话,半边脸都高高地肿了起来的杨巳正想上前,却发现前方好像突然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壁垒,他刚刚才抬起的脚,却怎么也落不下去,心里清楚义父的意思,他只能默默地又退了回去,心中忐忑,无法言表。 杨钊蒲转过头,朝着那仆役小声地吩咐道:“再去装一碗来。” 旁边的仆役赶紧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然后用木盘端着这做工精巧的紫色瓷碗,小跑着出去了。 在这种地方做事,必须得机灵点,不然,引来的可能就是杀身之祸,现在明显是自家主子要跟小主子们谈事情了,他自然得赶紧避开,甚至连偷听都不敢。 等到那仆役已经走远,又喝了一口厨房熬了一整天,滤了又滤,才终于做到这种宛如琥珀一样晶莹剔透的高汤,润了润嗓子后,杨钊蒲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挨打了?” 面前这四个人,其实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们的情况,杨辰依然是满脸的傲然与狂放,但眼中的桀骜不驯之色在杨钊蒲的面前,却是罕见地少了许多,最识趣的杨卯也没事,而金牛杨丑虽然看着狼狈了一些,可也没有内伤,唯有幽蛇杨巳半边脸都还高高地肿着,以真气都化不去这种伤势,看起来不止是可怜,甚至有点喜感。 “该。” 杨钊蒲先是对这件事的结果进行了盖棺定论,然后才看着杨巳,幽幽地问道:“小十二也算是被你给害死了,小六,还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吗?” 杨巳的身子猛地一颤,浑身汗如雨下,不等杨钊蒲说完,便抢先赶紧拜倒在地,瑟瑟发抖,磕头如捣蒜。 “义父,孩儿知错了,孩儿知错了!” 正在这时,杨辰突然上前一步,朝着杨钊蒲喊道:“义父,虽然我也不喜欢十二弟,但到底是咱自家的兄弟,没有被别人给打死的道理,要不让我去试试那小子的成色?” 杨钊蒲转过头,看了一眼神色张扬的杨辰,面无表情地屈指一弹,下一刻,杨辰便如被一计重锤敲中了额头,直接毫无反抗之力的倒飞而出,摔倒在了天井下面,不过下一刻,他便一个灵活的翻身又跳了起来,虽然满头鲜血,但表情却是愈发的癫狂。 杨钊蒲只是淡淡地说道:“长安司在盯着你们,而朝中那些人,则在盯着我,最近不要给我惹事,按部就班,这一次武道会的武魁,一定是你的。” 杨辰扬起头,刚要说话,下一刻,便再度飞了出去,这一次,他直接撞在了后面的水缸上,但诡异的是,以他如此坚韧的体魄,却没有撞碎那口平淡无奇的水缸,而是又直愣愣地弹了回来。 “蛟龙岂是池中物,风雨不夹狂不得。” 杨钊蒲点评道:“什么时候,等你真的成了龙,再猖狂也无妨,可现在,你只是靠着我的荫蔽才活下来的,记得收敛起你的尾巴,若你不懂,那斩你,义父并不会心痛。” 杨辰这次好像伤得不轻,他浑身是血,慢慢地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一下子跪倒在地,朝着屋内的杨钊蒲行大叩拜礼,同时高喊道:“杨辰,谢过义父指点!” 狂龙在杨钊蒲的面前尚且得低下他高傲的头颅,其他几位就更别说了,金牛本就极为忠诚,打从进来,便已经跪在了地上,一言不发,而月兔的反应虽然慢了一拍,但也紧跟着跪下。 杨钊蒲见状,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恶。 “小十二,多可爱一个孩子呀,你们这十二个孩子里,就属他的欲望,最好满足,对义父,也是最为忠心,只可惜,就这样被你们给害死了。” 杨巳闻言,赶紧颤声解释道:“义父,孩儿真不知道那小子竟然会这么强,原想着九哥和十二哥一起,怎么都不至于出问题,却未曾想。。。。。。” “罢了!” 杨钊蒲猛地一甩手,一股无形的力道将杨巳扶起,对于这个孩子,他还尚有足够的耐心教导他,而不是直接将这个祸害打杀了事。 “老六啊,不要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这不算真聪明,以后做事,永远要觉得自己能想到的,别人就也能想到,故而永远比别人多想一步,这才是真聪明,需知这事上最无解的计谋,不是借刀杀人,而是围魏救赵啊!” 第四十二章 洛阳张藏象 手伤了,休养了几天,见谅,单手给你们敲一更吧。 ------- 当朝国舅爷杨钊蒲一人端坐在桌后的主位,一只手放于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极有节奏感的声音,但落在底下这几人的耳中,却好似那催命的丧钟在不停敲响一般,除了杨辰以外,另外三人那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的语气似是自问自答,又似在问着旁人。 “草木无心尤可活,人无心,怎么活?到底是有心栽花,还是无心插柳?他的底细,查过了么?” 杨巳跪在地上,一脸苦相地抱拳道:“这个人的来头的确很是神秘,义父。。。。。。” 话还未说完,杨钊蒲便已经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但话却重得能压死人。 “以后少说这些废话。” 杨巳吓得立马就趴了下来,浑身汗如雨下,一边使劲磕头,一边努力运气,强行顶着自己的嗓子大声回答道:“是,义父,悬镜司那边传来的消息,此人乃是凉州人士,十五年前凉州大饥荒的时候所生,父母不知何处,有人证言此人乃是被凉州陇西郡郡城外西行三里一处山中的小道观里的道士所收养长大。” 杨钊蒲偏过头,眼神中带着深意地道:“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士收养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刚满十五岁,就可以三拳打死你的义兄?那这道士许是真武殿主的化身才对了。” 杨巳对此哪儿敢说其他的,只是不停地点头,继续解释道:“不愧是义父,一眼便看出了关键,那观中道士的来头的确神秘,按照我朝的规矩,但凡出家人,无论是入了道籍还是僧籍,之后皆可由官府供养,可那观自我朝尹始,便已存在,观内的道人历代就只有观主这一脉单传不说,竟然也从未入过官府碟谱。” 大洛王朝虽然从先帝那一辈开始,就开始大举地迎佛抑道,但其实朝廷对于道门的待遇依然不差,只要道观的资格够了,再向官府申请一份道籍碟子后,便可分得几十亩良田,而且这并不需要道士们自己去耕种,而是由农籍的百姓们代为耕种,换言之,入了道籍,或是僧籍,哪怕什么事也不做,都自有官府或者施主恩客送来粮食钱财,这种好事,谁会不愿做? 当然了,若真是一心修道,不问世事的世外高人,那的确不会在意这些世俗小事,毕竟但凡得道之人,修辟谷之术,餐风饮露,不在话下,钱财于他们而言,与粪土无异,但这屋子里的人,谁会觉得这么一座小道观里有真神仙呢? 之所以不相信,究其根本,是因为疑者自己就不是,更不愿意他人是,故而杨钊蒲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查。” 杨巳赶紧点头道:“是,孩儿早已安排悬镜司的人继续去查了,只是路途遥远,消息传回来得晚上几天,还请义父见谅。” 来回数百里路,可不是光靠一张嘴就能填平的。 杨钊蒲微微颔首,显然对于这件事办的还算满意,并未过于苛责。 不能总是板着个脸惩罚对方,偶尔给底下的人一些肯定,也会让底下的人办事更有热情。 杨钊蒲先为自己舀了一勺汤,饮了下去,然后又问道:“那个跟他住一件客栈的李轻尘呢?” 杨巳皱眉道:“这人好像也是突然冒出来的,九哥那天夜里就是跟他交了手,估摸着此人应该是六品大成的实力,所以也不见悬镜司有任何记载,只知道也是十五岁,从幽州来的,我查了他一路过关的记录,最早的起始点,是从河间县开始的。” 杨钊蒲摇了摇头,道:“小九心气高,明明吃了亏,却不肯承认,故意说对方只是六品大成,只想着有机会要靠自己一雪前耻,实际上此人起码也该是五品入境的修为,一境之差,天壤之别,更何况若不是有这种底气,他凭什么还敢住在那,真不怕国舅爷府的报复?小六,以后考虑问题,要从全局出发,绝不能轻信任何一人的说辞,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与偏好,同样的事,无论是夸大,还是缩小,哪怕只有一点点偏差,发展到了最后,那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结局了,记住了么?” 杨巳心中震撼,赶紧抱拳道:“多谢义父指点,孩儿记住了。” “河间县?” 杨钊蒲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沉默了几息后,突然皱眉道:“不对,河间县临近中原,绝出不了这种人,你速去沿着幽州镇武司这条线继续查,看看是否有年纪对的上的人!” 杨巳有些疑惑地问道:“义父,幽州镇武司的人都已经死了个干净,还会有剩的吗?” 下一刻,杨钊蒲轻轻一拂袖,杨巳便直接毫无反抗之力地飞了出去,落在地上,闷哼了一声,然而就在他旁边的杨辰却连看也懒得多看一眼。 杨钊蒲这次说话,竟带着一丝怒意:“若不是之后的武道会还用得着你,今天便废你一臂!” 在武道会演武场上,敢当着众人的面,与长安司武侯做口舌之争的杨巳现在倒在地上,却只有凄惨二字可以形容了。 杨钊蒲霍然站起身,凝视着底下的四人,说道:“为父所愿,乃是兼济天下!复我大洛开国之初,四方俯首之盛景,此乃为父成道之根基,所以为父所走的每一步,都不能出错,这一届武道会若是得不到武魁之位,为父的计划便又要拖上三年,所以这一次,绝不容有失!那李轻尘的底细查不清,就直接用人去试,洛阳这次不是偷偷地来了个不服气的小子么,就拿他去试!” 杨巳赶忙挣扎着起身,抱拳答应道:“是,义父!” 旁边的杨辰嘴角一勾,傲然道:“义父无需多虑,这一次的武魁之位,谁也不能从我的手中抢走!” 杨钊蒲瞥了他一眼,虽然杨辰的确是桀骜难驯的一条狂龙,但他自认还压的住对方,况且这次武道会,的确需要他,才能够确保万无一失,故而没有再跟一开始似的打压他的狂傲之气,反而宽慰道:“不用急,辰儿,为父之后会为你安排真正的对手,这一次,你定然要让整个长安都一齐呼唤你的名字!” 杨辰眼神神光闪烁,好战如他,实在是已经等不及下一场演武的到来。 ---------- 洛阳镇武司一直以来,都被世人誉为大洛最强的一座镇武司衙门,其在江湖武人心中的地位,甚至还要超过位于都城腹地的长安司,以及战斗最为频繁,死伤最为惨烈的幽州司。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在洛阳司中,有一位号称手握十方雷霆的洛阳武神,而他,也就是洛阳司的武督。 只可惜,这位武神大人,自数十年前一桩公案之后,便已经归隐,再不出面,而洛阳司不但因此不再主动吸纳新人,就连辖下镇守的范围,都从原本的一整个京畿道,而变为了洛阳一城,要知道,原本的长安镇武司,是只守长安,不管其他的,演变成今天这种颠倒的样子,都是源于这位洛阳武神的一个念头。 这一点,就连大洛天子都拿他们没办法,因为光是洛阳武神一人,就不是一国之君可以随意驱使的,最起码,不是这几代羸弱的废物可以任意驱使的。 武人的寿命悠长,只要跃居四品,到达了四气养神的境界,之后不受伤害到本源的重大伤势,长生不死自然不可能,但安享天年却不成问题。 所谓天年,便是指一个人在无病无灾的情况下,所能自然活到的岁数,而且到了这种境界,哪怕是大限来临的时候,都依然是耳聪目明,精神奕奕的状态,绝不会跟寻常老人一样反应缓慢,行走坐卧都是一种痛苦。 这位洛阳武神早已超脱九品十八境的武学境界不言,他更曾历大洛五代君主,资历极高,当今圣上在他面前都是晚辈,又怎会随意听他的调动指挥。 只不过,洛阳司也并非全无新人,当今人榜排名第二的,正是这位洛阳武神的亲孙子,洛阳司这数十年的沉寂,地位不断下跌,早已引得此人心中不满,只不过他被长辈提前约束不得去参加武道会,更没办法去找那位一直压在他头上的真武殿主义子一较高下,就只得派出了一位手下,改头换面之后,跑来了长安。 其祖乃大洛开国功臣之一,虽然不及位列凌烟阁的那几位那么显耀,但后来也做到了位极人臣,只是因为一桩当年的公案而没落,鼎盛之时多达数百人的大家族,到了今天,就只剩下了这么一根独苗还在苦苦地支撑着,只盼能够重新恢复先祖的荣光。 而他,也的确有资格替这位人榜排名第二的年轻人前来长安,对这个江湖说说话,因为他张藏象,不但是一位五品入境的高手,而且其天赐武命就连那位武神大人的孙子都称十分棘手,他这次来,为的就是在战斗中破镜,之后一举夺下武魁,向整个天下宣布他们清河张氏的回归! 少年看着桌上被人故意送来的,关于下一场对手的对战资料,随即满不在乎地将其撕成了一堆碎片。 “李轻尘?可惜了。” 第四十三章 武人与武道 说实话,李轻尘从未见过这么着急的乾三笑,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那张黑白二色的鬼脸面具下面,是一个正急得团团转,甚至都快要哭鼻子的小女孩儿。 乾三笑一如既往的喜欢不告而入,大袖飘摇,刚从窗户外飘进来,便迫不及待地朝着屋里大喊道:“李兄,李兄,不好了,出大事了!” 倒也不怕被人发现,反正这客栈里现在也就两个人住着,另外一个对这种事毫无兴趣。 相比之下,李轻尘倒是比他淡定许多,毕竟其实早在来长安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心理准备。 万事并不总是遂人意的,凭什么他李轻尘就可以顺顺当当地查出真相呢? 人不能有这样的自信,除非真是天命在你,不然摔大跟头是迟早的事。 一个人活在世上,做什么事心中都有最坏的打算,如此才能怀着感激的心去接受上天的馈赠,这是看库房的老头儿曾教给他的道理,尤其是对于他这样一个生来便是孤儿的孩子来说,最该懂的,就是感恩。 “哦?不知何事,竟能教你急成这样?难不成是国舅爷府迁怒于我,今晚就要把在下连同隔壁那位一起抹掉?” 乾三笑摇了摇头,也没心情打趣,赶紧解释道:“在下刚刚临时收到了李兄下一场的对手被突然换掉的消息,这长安城藏龙卧虎的,也不知究竟是得罪了谁,本来按照计划,下一场也算是咱们自己人,配合李兄演一场戏,再抬高一次赔率的,结果突然就被换成了这人,该死的,他怎么来了,提前也没个消息。” 李轻尘眉头一挑,心头微微一沉,询问道:“难不成是阁下曾介绍过的,悬镜司人榜排名第三的那位?” 乾三笑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苦涩地说道:“若真是那个人,那事情倒也好办了,反正都是输,在下也就不用这么纠结,罢了,罢了,还是给你先看看他的资料再说吧。” 说着,便伸出了那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朝着李轻尘甩出了一个做工精致的小册子,李轻尘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随手翻开第一页,却是个十七八岁少年郎的画像,这画师的水平极高,将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画得极为传神,尤其是那坚毅的神情,更是入木三分。 光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幅人像,便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厚重感,而在画像的底下,则标注着他的名字。 张藏象。 乾三笑顺势在一旁解释道:“他老祖宗是咱们大洛的开国功臣,当年也曾被赐了丹书铁劵,后来一直做到了宰相才死,谥文忠,风光大葬,后人们也都争气,清河张氏当年在朝中的势力可不算小,当年的长安,号称八大家族,张家在其中排第二,只可惜,一桩公案,被人给屠了个干净,等到后来终于翻案了,再到今天,就只剩下这么一个独苗了,可以想象他有多想重新振兴他们清河张氏的名字,这次之所以隐姓埋名参加武道会,估计也是有什么打算,只是不知为何,竟然被人突然调成了李兄你的对手,难不成是前几场赢了太多,有人看不过去了?倒也不至于呀。” 李轻尘懒得去管乾三笑后半段的自言自语,继续翻开手中的小册子,后面则记载着此人的生涯经历以及所修绝学为何。 张藏象,大洛第三任宰相张宏之的九代孙,清河张氏现今的唯一传人,当年举家被发配到了吐蕃与大洛的边境之地,因为天资不凡,自幼被一位密宗高手看重,传授其绝学,经考证,有八成可能为地级上品的《龙象般若功》,据传神功大成之时,有三龙九象之力加于身,如那佛门罗汉,只手搬山,摘拿星辰如探囊取物,镇压妖魔,更是手到擒来。 武人所修习的绝学秘典,共分天地玄黄这四个品级,寻常的黄级功法一般只够让人修炼到七品便是极限,上面连最基本的真气修炼方法都不会有,而玄品的功法则至多只到四品,若想破开瓶颈,跻身上三品,都得靠自己的天资去领悟摸索,其难度之大,与自己再创一门功法也没什么区别,唯有这天地二品的,才能直达武道巅峰。 像这《龙象般若功》,虽然单从名字上来看,也知道应当是侧重于修力,但实际上因为它本就是佛门密宗衍生出来的一门武道绝学,故而上面所载的炼神法门也绝对是同一级中的佼佼者。 衡量武人境界的九品十八境虽然分炼体,炼气,炼神三个阶段,但炼体并非七品而终,炼神亦非三品而始,武道修行,在身也在心,身心的修行,是贯穿始终的。 光修力,不修心,下场大多都是突然疯癫,最后力竭而死,而光修心,不修力,便很容易陷入疑法导致心境崩溃的恶性循环之中,况且不修力,又如何自保呢? 总之,武人修习各种绝学,还有两个极为重要的常识,第一,是一定得选择适合自己性子的绝学秘典修习,如此,才能做到事半功倍,一日千里,譬如一个天生不喜争斗的人,就没办法修习七杀镇狱决,最终的结果不是被七杀之力腐蚀心智,就是连最简单的入门都做不到。 第二,绝学秘典并非是品级越高就越好,如果天资不够,绝不能修炼品级过高的功法,不然很容易还未到自身潜力的尽头,便已经被逼停了下来,然后就此蹉跎一生。 譬如说,如果一个人的天资足够支撑他修炼到四品的境界,但他一开始却不知天高地厚地修习了天品的绝学,那可能这辈子连下三品都跨不过去,这就是不自量力的下场。 综合这几点来看,这张藏象不光是性子极其沉稳,十分契合这《龙象般若功》,而且其天资极其可怕,像这样的武人,往往天生就强于一般人,包括肉身的强悍程度,自身的意志力,甚至是丹田气海都要比一般人更宽阔,拥有更浑厚的真气。 “五品入境?” 李轻尘看到最后,又琢磨了几息后,这才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小册子。 的确很棘手,甚至哪怕是最后真的输给了对方,李轻尘都不会觉得有任何的奇怪,只不过,他还不能输,最起码,绝对不能输在这里。 对方有重新振兴家族的执念,可自己难道就没有必胜的执念么? 梦中的那一句话再度浮现在李轻尘的耳边,明明声音很轻,却仿佛洪钟大吕一般,字字都敲打在他的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起了两个问题。 什么是武人? 什么又是武道? 武是什么意思,若拆字做解,乃止戈二字,可该怎么止戈呢,当然是赢家才有资格说这种话,岂有输家决定是否停下的道理呢? 所以武,乃是争,乃是斗,是杀伐之道。 畏缩不前的,不能做武人,思虑过多的,也不能做武人。 只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这才是真正的武人,所以自己必须得赢,一定得赢,哪怕是暴露自己的天赐武命,也得赢下这一场! 乾三笑看着李轻尘看完对方资料之后,依然保持着一副淡然的样子,心中一喜,赶紧问道:“李兄,可有信心?” 李轻尘转过头,看向乾三笑,而后者只感觉对方眼中似有两柄利剑生出,刺得人生疼,禁不住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幸好有面具遮挡,不然这窘态就被李轻尘给看见了。 “有人曾经告诉过我,如果不懂一点阴谋诡计,那在这世间难以立身,可如果自身的实力不够,只靠阴谋诡计,也走不太远,这武道会,乃是天下英才齐聚的盛会,遇上高手,是早晚的事,难道阁下以为可以靠着这些左右不过六品的人,一路送我到十强?” 乾三笑被噎了一下,李轻尘立马又笑着道:“话说的直了一些,还望阁下见谅。” “不至于,只是在下想问李兄一句,是否有信心赢他?” “实话与阁下说,这比试哪儿有一定的胜负,在下只能说一定会竭尽全力。” 乾三笑一听,顿时觉得有些头疼,毕竟赌这个字,对于下注的人来说,输赢总带着一点运气,但对于庄家来说,如果不是十成的把握,谁敢去坐庄呢? 不过突然间,乾三笑好像突然醒悟了过来似的,道:“像张藏象这般强横的人物,李兄依然敢于之一战,若无半点依托,在下是一点不信的,不过李兄不说,在下自然也不该问,在下感谢李兄的提点,作为回报,在下也给李兄一个小建议,是否用得上,全看李兄自己如何把握。” “阴谋诡计,的确不可少,这张藏象也并非是修成了一身大金刚,金身无暇的得道之人,到底是佛门功法,修心永远比修力重要,这《龙象般若功》反其道而行之,就留下了破绽,而张藏象的弱点,就在于他的身世,龙象之力何其伟岸,加于一人之身,不是谁都可以抗住的。” 李轻尘闻言,赶紧起身抱拳道:“多谢!” 乾三笑摇头晃脑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该是在下感谢你,罢了,罢了,做了这么久的庄家,也该在下自己亲自下场赌一把的时候了,这一次,在下依然相信李兄,必能一鼓作气,拿下这张藏象!” 第四十四章 我比较耐打 吸引了天下无数武人目光的大洛武道会如期进行,行至现在,仍留在场上的少年天才们,已不过只有区区六十余人。 不过越是这样,演武场外的气氛就只会变得愈加热烈,盖因在连续闯过了前两轮之后,擂台上双方的实力越加接近,现在的比试已经很少有那种一招便足以分出胜负的情况了。 所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对于这些根本就没练过武的普通人来说,下三品的武人们脸贴着脸,拳拳到肉地打上半个时辰,最后一方靠着耐力险胜,那场面,可要比这帮所谓的中三品武人们靠着那无影无形的真气一招解决对手要好看上太多了。 当然,一旦武人的修行到了上三品的境界,那方才算是真正打开了一面独属于武人的瑰丽画卷。 神相之争,堪比天灾。 ------ 李轻尘仍旧是那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普通青衫,站在擂台下面的时候,双脚就好像在地里扎了根,一动也不动,安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候到来。 场内的大多数人也都跟他一样,在默默地养精蓄锐,不少人甚至连眼睛都已经闭上,将自己的心神完全沉浸,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精气神,将其催发至巅峰状态。 虽是演武,但只有竭尽全力,才能算是对对手的尊重,以及对自己的负责。 只有少数基本是靠着运气才走到现在的幸运儿,年纪轻不说,又稳不住自己的心,左顾右盼,眼中满是兴奋,甚至就连最重要的呼吸都因此而变得急促。 心乱,而不自知。 潦草了一百多年的点将台上,身穿黑白武服,腰杆挺直,衬托得他愈发飘逸出尘的裴旻翻看着手上的对战名单,朝着身边的老王问道:“这一场,合适么?” 老王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他下巴的胡须上,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点已经凝结的糖汁,不知又是吃了什么好东西才过来的。 “怎么不合适,难不成你我这一路走过来,从来都是以强胜弱?咱们练武的,如果想要往更高的地方爬,就得敢于向更强者出拳,如若不然,这一辈子只敢以优势去打劣势的人,那是注定走不远的。” 裴旻略微有些迟疑,但还是道:“的确,武道会本身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一种对于身心的磨砺,一步一步踩得踏实,那才是最好的,太早遇上张藏象这种对手,不太合适。” 正在这时,旁边有一蓄着八字胡的单眼皮男人突然插嘴道:“这武道会向来都是不允许以假名参赛的,一旦发现,便要立即取消资格,之前是那小子藏的好,现在被我们给知道了,怎么还能允许他继续参赛?” 老王原本正悄悄摸摸地伸出手,假装咳嗽,然后去抠牙缝里那点碎肉,这时忍不住斜了对方一眼,然后朝着东北方一指,问道:“要不你去洛阳司跟他们说?” 那八字胡,单眼皮的男人一听,面色一紧,随即露出讪讪的笑容,摆手道:“罢了,罢了,洛阳司几十年不出面,这次得给他们一个面子,怎么说,都算是咱们自己人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说是不?” 老王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转头继续跟裴旻说道:“现在是有人故意想看看他的成色,刚巧,老子也想看看,他自称是幽州人,无门无派,毫无根基,但这么年轻,就有这等实力,他跟幽州司是否有关系,这很重要。” 裴旻眉头微蹙,略微有些疑惑,但本就不喜欢说话的他,能主动为李轻尘说这么多,其实全是看在贺季真和老王对他印象极好的份上了,从心底里来说,他是同意老王的说法的。 武道漫漫,怎么可能永远只准你赢,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一个武人,必须得做到胜不骄,败不馁,如何保持自己的一颗武胆不堕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 “甲辰,第一场,张藏象,对阵,李轻尘!” 老王一个闪身落入了场中,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都极其深刻,原因自然是源于他强悍的实力,以及硬撼国舅爷府的那一份霸气,很多人,甚至都已经将这个邋遢汉子视为了自己的目标。 这才是真正的武人嘛,虽然不修边幅,但该霸道的时候,就是那么霸道,管你是什么背景,老子一肩全担了! 练武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在想出拳的时候,就出拳么? 他这一开口,便毫不客气地叫破了张藏象的本名,而不是用他参加武道会的时候所用之化名,也算是一种隐形的敲打了,不过看少年那副沉静的样子,定然也是不会在意就是了。 两个名字这么喊出来,吸引的目光却不多,毕竟听说过张藏象这个名字的人,是真的不多,哪怕这三个字,在悬镜司所修人榜之中,就列在长安武督之女白依依的下面。 而知道李轻尘的人,就更少了,哪怕他之前干脆利落地赢下了两场,但也证明不了太多,故而将目光全部投在这座擂台上的人,那是极少数了。 两人皆是一步便跃上了高高的擂台,李轻尘望着面前这位得比自己大上三岁的少年,他个头极高,而且身材非常之壮实,就宛如是一座巨石堆砌起来的山峰一般,坚不可摧,那一张脸,和昨夜看到的那副画像是一模一样,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表情很是坚毅。 普一上台,张藏象便立马向李轻尘传音道:“俺力气大,若是吃不住劲,喊停便是,武道会上,只分胜负,不分生死,得罪之处,还望阁下见谅!” 李轻尘只是一听对方那语气以及选择向自己默默传音,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便知道,对方乃是纯粹的好意,故而亦是回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只是他的话,听着就不那么友善了。 “无妨,就当活动筋骨了。” 李轻尘说罢,仰起头,望着头顶缓慢移动的白云,深深地呼吸着独属于长安的空气,浑身的筋骨都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动声,一股股热流,自他的中丹田始,开始散溢到四肢百骸处,他的身体,开始发烫,而他的心中,则充满了战意。 龙象般若功? 算个什么! “来了!” 李轻尘一下子低下头,轻轻地低喝了一声算作提醒,旋即便一个大跨步,主动冲了上去。 对面的张藏象,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就仿佛是一座藏在密林中的高山,任凭风雨吹拂,依然毫无波澜,眼看对手朝着自己冲来,他站于原地躲也不躲,只是抬腿便朝着侧面踢了过去。 这金刚石所铸的擂台虽大,但对于这两个五品武人而言,还是显得太小了,故而双方之间的接触,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 “嘭!” 张藏象安静地立于场上纹丝不动,而李轻尘则已经朝着侧面直接飞了出去。 演武场内外,无论是专注在看着这边,还是只用余光瞟着的人顿时发出了一阵恶意的嘘声,之后很多人便直接挪开了视线,不再关注这一边了。 一脚就倒,还看个什么劲,倒不如看看旁边那座擂台上,那俩家族素有仇怨的名门之后,打得那才叫一个激烈哩。 然而,李轻尘并未真正地落地,而是在身体接触地面的一瞬间,便已经用单手一撑,靠着一个漂亮的乌龙绞柱,直接从地上又翻了起来。 就刚才这一招对拼下,他便已经粗略地体会到了对方的厉害之处。 的确是如他自己所言,是真的力气大,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大,是很大很大。 龙象般若功,本就长于提升武人的力量,一旦修至一品,有三龙九象之力加身,可想而知,那到底是何等伟岸的巨力,哪怕他现在只是区区五品,刚刚入门,却也足以发挥出一定的绝学优势了,而且李轻尘还猜测,对方定然是天生便有一股神力在身,不然也不至于如此可怖,而那传闻中授他绝学的密宗高僧,许也是看重了这一点,才传此绝学于他。 刚才就只是一脚踢中了自己的肩膀,李轻尘便已经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骨头出现了一丝丝裂缝,要知道,他在前三品炼体的时候可从未偷懒,反而是加倍地磨砺,破镜速度之慢,更显示他根基之深。 不光如此,他还有韦陀自小替他洗精伐髓,筋骨之坚韧,绝对不差,可对方只是一脚,他却依然成了这种下场,而对方,可还远未尽全力啊。 张藏象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李轻尘,表情无悲无喜,并未选择乘胜追击,而是继续传音问道:“还要打吗?” 他来武道会,是为了靠一己之力,替已经消失了数十年的清河张氏重新发声,但其实他并非是一个好战之人,若是那样,他也得不到龙象般若功这个大机缘,如果对方能够认识到双方的实力差距,而直接投降认输,那自然是最好的,不然一旦自己之后收不住劲,将对方的武道前程都给彻底打碎了,那就不好了。 如何获得更多的力量早已不是他张藏象需要担心的事情了,如何将自己的力量收发自如,才是他现在的修行。 却不想,对面那个看着就跟个文弱书生一般的少年郎,竟不知好歹,反而笑眯眯地传音道。 “无妨,你力气大,而我比较耐打。” ------ 可以猜下李轻尘的天赐武命是什么 第四十五章 大洛雏凤凰(上) 在这个世界上,究竟什么样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呢? 是速度快? 还是力量大? 如果要让现在胡须上还粘着一点糖汁儿的老王来回答这个问题,他一定会一改先前吊儿郎当的邋遢模样,然后盯着你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告诉你,真正可怕的对手,是耐力强的。 无论你已经击倒了他多少次,他都能再次站起来,哪怕他的腿在颤抖,哪怕他的身体已经在摇晃,可他还是站了起来,并且主动朝着你开始冲锋。 一拳,又一拳,一腿,又一腿,你无数次轻而易举地将他打退,却又无数次地看着他重新站起,就好像是一个不会死,也不知疲倦的怪物,你根本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 到最后,当你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慢慢地减弱,当你已经气喘吁吁的时候,你只能在心中默默地乞求着上苍,就这一拳下去,对方一定要彻底倒下才行! 可你终究还是无法如愿,因为你不是怪物,这一拳又一拳,从最开始的一拳可以开山,到后来只是轻轻地碰了下对方,便从对方的身上无力滑落,到最后你无奈地落败。 他没有打倒你,他只是累垮了你,这样的对手,谁会不畏惧呢? --------- 金刚石所铸的擂台上,在听到李轻尘的回答之后,张藏象的心中却没有什么波动,没有对弱者的轻蔑,亦无对不识好歹者的愤怒。 在他看来,对方只不过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过早地认输罢了,都是年轻人,他又岂会不懂对方的心气呢,要让对方直接认输,的确是太过苛刻了,况且这武人间的比试,只要不伤及本源,就是一种互相的砥砺,对方就算是明知要输,也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磨砺己身。 如果说对方把自己当做了一块铁的话,那他张藏象,就来做那柄打铁的锤吧。 自他上台以后,这还是头一次主动抬步,一脚蹬出,这不知有几千斤的擂台甚至重重地震了一下,如此神力,看得那边将长安司制式的黑白武服给硬生生改成了清凉战裙的黛芙妮娜双眼冒光,跃跃欲试,看那样子是很想一脚把李轻尘给踢下去,自己上台跟张藏象掰掰手腕的感觉。 不过她终究还是没能如愿就是了,毕竟有一把剑已经早早地横在了她的腰间,气得她转过头看向裴旻的时候,脸都已经鼓成了一个皮白柔嫩的小包子。 “啪!” 依旧是重重的一腿,张藏象显然也没有留手,因为人的腿部力量,一定是大于手臂的,不过李轻尘依然没有躲,而是选择再度以肩硬抗,可随即他整个身体便往旁边轻轻一歪,最后还是他以双腿强行撑住了,才没有倒下。 这一刹那,李轻尘的面色微红,就好似喝醉了似的,可实际上那是因为鲜血倒灌,只是被他强行又给憋了回去罢了。 这一次,张藏象没有选择就这么停下,让对方知难而退,而是选择以单脚踩地,一下从擂台上跃起,然后就是一个漂亮的腿刀从李轻尘的头顶落了下来。 这一击的力道之强,甚至连刮起的风都足以割伤普通人的皮肤,可想而知,这一下要是落实了,只怕是一块精铁都得给他劈开,更别说是人的脑袋了。 毫无杀心,但招招致命,这就是张藏象! 这一次,李轻尘没有选择再力抗,而是直接顺势朝着旁边一跳,在间不容发之际,成功地躲了开来。 “嘭!” 只是单脚落地,整个金刚石擂台便又是重重一震,这一下,演武场内外,很多人都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而把目光投向了这边,不少眼睛好使的甚至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因为张藏象这一脚下去,竟然打得整座擂台都陷下去了一些,只不过,还未到直接打碎金刚石台面的程度罢了。 不过,他也还未尽全力。 李轻尘站在远处,表情随意地甩了甩手,刚才那一脚,直接将他肩骨的裂缝进一步加深,导致他现在整条手臂都痛得无法抬起来,这种痛苦,一般人指不定就要躺在地上开始鬼哭狼嚎了,只不过,他没有,而且他不旦没有想着先稳定伤势,反而好像是没事人一样地在甩动手臂。 这是一种挑衅么? 张藏象的面色丝毫不变,只是以单脚踏地,仿佛一头巨象一般,朝着这边步步紧逼,明明只有一人,但带起来的声势,却仿佛是千军万马一同在前进。 整座擂台拢共就这么大,他往前走多一步,李轻尘能够活动的范围就得小上一步,如果想从边缘逃走,那就必须以背面对敌人,那样的话,只会受到更加猛烈的攻击。 大家都是五品入境的武人,就算彼此的速度上有一定的差距,可也不会大得太过离谱,所以在腾挪范围太小的情况下,就不要做游击这种设想了。 这种擂台战,乃是最适合张藏象这种武人的战场! “该我了吧。” 却不想,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了对手可怕之处的李轻尘并未认输,反倒是主动一跃而进,五指如剑,一瞬间便连点张藏象身上三十多处穴位,一股股沛然的真气汹涌灌入,想要霸道地切断他的真气运行。 纵身一跃,原地跳起,在成功地躲开了对方双手绞杀的同时,李轻尘两只手抓着他的肩膀,便是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背摔! 这一连串的攻击,快得简直让人目不暇接,演武场内外的人,无论是看出了些门道的,还是那种完全不懂的,都不由得大声叫了个“好”字出来,为那年轻人的攻击而喝彩! 只可惜,还没等那一声“好”喊到高潮处,众人的声音便又清晰可闻地渐渐从高处滑落,最后成了满场的沉默。 因为场内场外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座擂台上,那件让人感到极为尴尬的事。 李轻尘和张藏象两人正背对背地站着,刚才李轻尘双手一抓,原本是想扣住对方的琵琶骨,然后以背摔砸地,靠着这座擂台本身的坚硬,再加上自己的真气灌注,直接砸碎他的真气护体,伤他本体,奈何这一抓之下,竟然只是将对方上半身的衣服给整个抓了下来。 李轻尘的两只手抓着一件已经完全破碎的粗布黑衣,而张藏象则以定桩之势稳稳站定,纹丝不动,就好似一座无法被人力所撼动的高山,默默地俯瞰着人间。 上衣消失,露出了下方古铜色的肌肤,其精壮的肉身,仿佛是那画卷里的神像一般可怕,刚才那一抓的力道之强,却在他的身上连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不但如此,张藏象只是鼓足了中气,然后闷哼了一声,便将刚才李轻尘打进来,正卡在自己经脉上的外来真气给完全震散,不过下一刻,他便感觉自己的眼前一黑。 这依然是老六的招牌手段,封五感,截气脉。 武人修行,虽然自身的五感都会随着实力的增强而逐渐变得更加敏锐,但一位武人如果不到上三品的境界,没有神意,就还是得靠眼睛视物,靠耳朵来听动静,直觉在这时候虽然依旧可靠,但一旦丧失了五感,上三品以下的武人依旧等于是丧失了小半的战斗力。 李轻尘双手重重地拍击在对方的眼睛上,不过他的手段倒没有老六那么歹毒,只是以真气暂时封住他眼睛的穴道,造成他暂时的失明罢了,而不是要彻底地废掉他的一对招子。 下一刻,便是双风灌耳,两只手拍在了张藏象的两边耳朵上,只是还未等李轻尘最后一击落在他的大龙脊柱,麻痹他的全身之后,将他直接丢下去分出胜负,他倒是一下子横飞了出去。 “啪!” 张藏象这一击的力道之重,导致猝不及防的李轻尘甚至在地上又翻滚了几下才又重新弹了起来,而在下一刻,迎接他的,就是一只近在咫尺的拳头。 劲风呼啸,一拳直击! 刹那之间,李轻尘似乎看到了两头神采傲人的天竺巨象的虚影正站在他的身后,作为对方力量的源泉,以至于这拳头在他的视野里,突然变得无限大了起来。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这就是他这一瞬间最直观的感受,而且他背后不远处,便是擂台边缘了,只要他落了下去,就得判负,这是演武的规矩。 这一瞬间,不光是擂台上的两个人,就连场内场外正在观战的众人,都已经完全地屏住了各自的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拳朝着李轻尘徐徐逼近。 近,再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都已经慢了下来。 难道胜负,就要在这一瞬间分出来了么? ----------- 两件事 第一件:手伤,更慢一些,没办法,然后生日,明天得请个假 第二件:因为种种原因,书名正式改为《大洛武神》,特此告知 最后,多谢各位的鼎力支持! 第四十六章 大洛雏凤凰(下) 体态之庞大,简直宛如一座可以随意移动的房屋般的天竺巨象,如果全力地踏地一击,足以让数十人的骑兵队伍人仰马翻,两头天竺巨象之力加于一人之身,可想而知,这一拳下去的威力到底有多大,仅仅只是拳头带起的罡风,便产生了可怖的压迫力。 在这一刻,不要说是四周的看客了,就连旁边擂台上原本正在沉下心比试的双方,都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全都转过头,去欣赏这纯粹的,完全来源于力量的美。 张藏象并不想杀死对手,哪怕这个人一直都不听他的好意劝告,执意要跟自己打下去,故而他并未使出全力,这一拳的力道,尚在他收发自如的极限之下,他自信自己能够控制得住,不过饶是如此,这一拳的力道,也足够惊人的了。 如果不是靠着体内如火龙一般游蹿的真气,李轻尘觉得自己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这种可怕的压迫感,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还在那处黑漆漆的山洞之中,而对面的站着的,依然是那个几近无敌的韦陀。 只不过现在的他,却已不再是当初的他了,而对手,也远不如当初的韦陀那般强横无敌,挥手之间,便可灭杀五品强者。 李轻尘并未被过去的回忆所困扰,相反,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的心,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没有躲,亦没有逃,因为脚下的地方就这么大,他既躲不开,也逃不掉,所以他只能选择迎难而上,纵有泰山压顶,武人亦不可弯腰! 这是武胆! 张藏象的拳头很大,他体型魁梧,肌肉扎实,就连握起的拳头都跟一口小铁锅似的,尤其是那一瞬间带起的声势,更是骇人,哪怕只是远远观战的人,大多都觉得自己不是此人的一合之敌。 李轻尘的拳头却不大,他的身材中等,皮肤也不跟一般的幽州人那样偏黑色,相反,他的皮肤很白,以至于幽州镇武司的那帮人都常说他母亲许是江南过来的富家千金,不然生不出皮肤这么白的孩子,让他习武还真是浪费了这么一副好皮囊。 但就是这样的看似无力的拳头,却硬生生地接住了张藏象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擂台上突然发出了一声让四周的人心头沉甸甸的闷响,两人双拳对撞,原本已经快要被逼下擂台的李轻尘一步未退,只是他的手臂,从双方接触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在渐渐地弯折,但更让人惊讶的是,他面色沉静,仿佛那正在弯折的,并不是他自己的手,而只是一件无关的外物一般。 下一刻,还未等张藏象反应过来,李轻尘空闲的左拳便已经闪电般地打在了张藏象的腰间,后者的身子微微一歪,但随即便再度稳稳地站定,脚下生根,就像一面坚不可摧的墙壁。 张藏象不再留手,而是选择重拳出击,这一次,不再是一拳了事了,他在一瞬间竟打出了数十拳! 如果说刚才只是两头可怕的天竺巨象对着李轻尘当头踩下,那现在简直就是象群过境,神鬼辟易! 反观这边,在强行接了对方一拳之后,李轻尘整条手臂便已经弯折,筋骨破碎,再面对这更加可怕的攻击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输定了,不少人心中甚至觉得这少年郎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他们就算是再外行,也能看得出,场上那个十分魁梧的对手简直就像是一座大山一样,一招一式带出的声势都大得不可思议,至于同为武人的,待在演武场内的年轻人们,则更能体会到那种可怕的感觉。 那是一种足以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连点将台上,长安镇武司出来的武侯们都不得不承认,如果同样是五品的境界,他们不会是这少年的对手,因为他们的眼光不一样,相比其他人,他们早已看出张藏象竟然还在留力。 不少知情者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息,这龙象般若功,单论力量而言,已经足以比肩天品绝学,尤其是在与仍在修力阶段的中三品和下三品武人对决的时候,实在是太占优势了。 不过老王对此倒是有些好奇,不知是敞开肚皮后一天能吃八百个烤饼的小娜儿强,还是眼前这少年更强,心中这么想着的同时,他脚下微动,已经准备出手阻止张藏象,宣布这一场比赛的胜负。 此刻,无论是武道会的演武场内,还是场外,无论是内行高手,还是外行看客,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在心中断定了这一场的胜负,包括裴旻在内,都认为这张藏象的实力实在是太过可怖,不过李轻尘却再度给了众人一个惊喜。 张藏象在这一瞬间打出了数十拳,宛如象群前冲,而李轻尘则在这一瞬间打出了数百拳,虽然从力道上来说,远不如对方,但以十对一之下,仍然牢牢地挡住了对方的进攻。 虽然艰难,虽然连他自己都已经听到了自己手臂的骨裂声,虽然鲜血都已经飞到了自己的脸上,可李轻尘似乎毫无痛觉一般地继续做着见招拆招的功夫。 痛? 那算什么? 他曾亲身经历过,有人哪怕已经死了,却依然靠着意志力,打出了决定性的一拳。 武道之志,有死无生! 就这么几个呼吸间的互攻之后,让人禁不住连眼睛都惊得瞪出来的结局,竟然是李轻尘迎面一拳,在成功地穿透了重重拳影之后,直接打在了猝不及防的张藏象的脸上! 一拳由右往左挥出,直接打得后者朝着旁边轻轻一歪,虽然所有人都看到那一只立功的手其实已经弯曲得不成样子,不过他到底还是赢了这一拳! “好!” 场内场外,同时爆发出一阵阵兴奋的欢呼声! 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同情对决中弱势的一方,每个人,也都期待着那难得的逆袭,在这一刻,他们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李轻尘的这一边,看着他以意志力赢了一招。 只不过,那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因为张藏象就好像没事人一样地猛地拧身一拳将李轻尘给打倒在地,他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双臂已经废了,放弃吧。” 的确,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不争的事实,不少人甚至在心中暗暗地叹息,因为那一双手,如果没有大机缘医治的话,大概这辈子都抬不起来了,换句话说,场上那个坚强的少年郎,他的武道之路,已经崩塌了一半。 双手被废,不只是影响战斗力,更关键的是,任何上品的武道绝学都需要靠真气行走周天进行修行,哪怕主要集中在上中下三个丹田,以及大龙主脉上,但缺少了一部分肢体,人身经脉不再完全,再想登峰,其难度之大,胜于登天。 这不是张藏象希望看到的结果,他并非是好勇斗狠之人,也从未想过要在擂台上打断这些同龄人的武道之路,演武,分胜负而已,不必如此,不过这也是对方自己选的路,他亦不会同情。 “放弃?” 李轻尘猛地从地上弹起,然后朝着两边使劲地一甩手臂,筋骨顿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只见他那两条原本已经完全扭曲断折的手,此刻竟然拉得笔直,仿佛刚才的那一切,只是旁人的错觉而已。 他嘴角一勾,望着对面亦是露出惊容的张藏象,眼中战意满满。 “张兄,我可才刚热起来呢!” 眼见此景,演武场内外顿时一片哗然。 刚才所有人都亲眼所见,擂台上那少年的两条手臂分明已经因为强行对拳,而被打得血肉横飞,筋骨折断之后,甚至骨头都已经刺破了皮肤,露了出来,那血淋淋的场面甚至让不少人都转头不敢多看,可就这么一转眼间的时间,他手臂的血迹还在,可断裂的骨头却已经收了回去,而整条手臂也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笔直,这一幕,已经完全超越了正常人的认知。 远处的点将台上,穿着清凉,惹得无数人不自觉以余光去瞟的黛芙妮娜发出了一声十分讶异的惊呼,然后情不自禁地大喊道:“阿喀琉斯,阿喀琉斯,是阿喀琉斯啊!” 本已经踏出了一步,准备强行终止比赛的裴旻又默默地收回了脚,再看着那边擂台上的两人,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对他而言,后继有人,武道路上不再孤单,这是一件幸事。 而那个之前在老王和裴旻聊天时插嘴的八字胡男人,伸出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捻动着自己的胡须,眼神直愣愣地看着那两个后生,似是在询问,又似是自问自答一般的呢喃着。 “到底是天赐武命的功劳,还是那本传说中天品绝学的功劳?” 老王深深地皱着眉,看着那边依旧神色自若的李轻尘,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到底是一头怪物,还是新的神话就要诞生了呢?” 第四十七章 战况甚胶着 当双方之间的较量从最开始的一锤定音慢慢演变成了互相比拼耐力之后,张藏象的优势,便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了。 先前之所以要一再地在自己明显处于劣势的力量方面与对方进行硬碰硬,就是为了刻意给张藏象制造出一个他李轻尘是个脑子拎不清的人的印象。 当张藏象在擂台上需要刻意地去控制自身的力道,既不能表现得太弱,不然无法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却又不能施展出太多的实力,不然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一旦事发突然,到时候或许连旁边观战的长安司武侯也来不及阻拦,一旦打烂了对手的武道前程,实非他之本愿。 话说回来,张藏象本就一直在将完美地控制自身的力量,将其变得收发自如来作为一种修行,哪怕是在需要分胜负的武道会擂台上,他也依旧在进行着修行,而李轻尘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让他在先前耗费了大量的体力,却没有造成有用的效果。 等到张藏象终于明悟了己方的想法,在惊怒之余,开始施展出自己真正的本事后,李轻尘反倒是选择了避其锋芒,尽力以闪躲为主,或以巧劲拨开,绝不硬拼。 先前的只挡不躲,就是为了给对方留下一个自己绝不会闪躲的固有印象,可实际上,他李轻尘不但能躲,而且还躲得极好,有那么一瞬间,演武场外观战的外行们甚至觉得他是提前做出了闪避的动作,之后张藏象才跟着出拳,简直就像是互相在演练配合一般。 早在李轻尘习武之初,就是在跟着一众镇武司中身经百战的高手武人们修行,用猴子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要想学会打人,就得先练挨打,要想练好挨打,就得先学会怎么去躲”。 李轻尘不清楚所谓九品十八境之上的高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境界,但无论是何人,体能都存在着一个极限,更浅显一点说,那就是他们出招的次数是有限的。 譬如说眼前的张藏象,他的力量虽然很大,但全力之下,他又能挥出几拳呢,只要李轻尘躲开一拳,对方便等于白费了一分力,所以要想赢下原本不是对手的他,就得靠拖。 张藏象如何又不知道对方的想法,不过在擂台之上,为了胜负,的确可以不择手段,这本就没错,所以他并未生气,反而在继续按照他认为最正确的办法进行着战斗。 依旧是步步紧逼,只需要将对方彻底地卡入擂台的死角,那到时候凭借着自己的力量,依旧还是一拳的事情罢了,哪怕对方的恢复力再强,也该是有一个极限的,好比说一块布如果被撕开了还可以再缝起来,但如果烧成了灰,谁又能将其恢复成布呢? 他所想的没有错,李轻尘自幼便觉醒的天赐武命,的确也是有极限的。 所谓天赐武命,据传乃是受真武大帝垂青,被赐下一道武运在身,导致武人们从此拥有了种种不可思议之能力,有人可以念移物,或击人魂魄,可怕之处,已可媲美上三品武人辛苦修行出来的神意之力,而有人则可口吐真火,摧金熔铁,不在话下,亦有人可以看破对方体内的真气运行轨迹,将对方后续的一切动作都了然于心,做到近乎“预知”的可怕效果。 对于这些不可思议的能力,佛门一般称其为“神通”或者“报通”,有前世种善因,今生结善果之寓意,也有说天仙化身或仙人托生下凡,有前世修行,故而天生便拥有凡人无法企及的能力,可对于武人们来说,这就是一种天道垂青,武运加身的表现,故而是否拥有天赐武命,也是衡量一个武人是否有前途的标准之一,但凡最终成就一品的武人,无一不是拥有天赐武命的绝顶天才。 李轻尘的天赐武命暂不知其名,而其效果就李轻尘自己来看,也算不得什么,无非也就是恢复能力比正常人强很多罢了,他甚至一度以为,许是小时候每日被韦陀强行拉着洗精伐髓,太过痛苦难熬,上天可怜他才赐下了这个能够尽快恢复伤势的能力,不过他到底还是听了那看库房老头儿的话,一直到刚才为止,他都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现过自己的能力。 虽然刚才以拳对拳,导致他那两条手臂的经脉骨骼全被张藏象打烂,武道之路几乎断了一半,可当那股仿佛先天便存在于身体之中的力量激发后,便好似生出有无数只精巧的小手,将他手臂中碎裂的经脉重新黏合,同时将那些破烂成渣滓的骨骼一一拼接,严丝合缝,绝无空隙。 只不过,虽然看似他刚才一甩手,整条手臂便已经恢复了原状,但其实内伤还在,骨骼破裂,经脉断开,并非是那么容易被修复的,这也是他为何一直在躲闪的原因之一,他还需要等待时机,修复好身体的伤势之后,完成自己的最后一击。 张藏象并未认真修习过其他花里胡哨的拳法与身法,因为他走的,就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一拳打下去,敢挡就死,而一旦晋升上三品,神意凝聚,招招追魂,根本不需要太多的技巧,所以他出拳,一直是直来直去,大开大合,这也导致李轻尘躲得并不费力。 直拳探出,因为他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大,甚至激发有一股可怕的气劲先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拳头打了过来,李轻尘头一偏,发丝飞扬的瞬间,两只手拍在了对方下一拳砸来的路径上,身形宛如一条无骨的蛇一般,贴着对方的手臂想要绕开,却被张藏象一发力,直接给震得往后倒去。 往后倒的同时,李轻尘竟开口道:“张兄,我听闻你也曾是名门之后,与我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可不一样,为何也会隐瞒姓名来参赛呢?” 张藏象把一切都听在耳朵里,表面上默不作声,但手下的攻势却愈发凌厉,李轻尘心中一动,再度跟对方对了一拳,导致整条左手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同时,他又好似没事人一样甩动了几下左臂,其手臂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李轻尘朝着张藏象继续喊道:“张兄心中的执念,一定很深吧,清河张氏,豪阀世家,名头之大,就连我都曾听说过呢,只可惜在大势之下,你我好像没什么区别呀。” 这些话,其实多是李轻尘的真心话,而并非完全是为了扰乱对方的心智而言。 清河张氏是厉害,但他们幽州镇武司难道就不如了么,同样是两尊天底下可数的巨头,可都一样,说倒也就倒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或许这人间,如不走到最高处,那脚下的一切都是虚妄。 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光是双翼掀起的风都足够刮死底下的一群蝼蚁,可它看不见,因为它不会低头去看这些无意义的事。 这便是他李轻尘打从离开了范阳城之后,便变得愈加勤奋的原因。 命运,绝不能掌握在他人的手上,要是不想跟蝼蚁一样毫无意义地死去,那就得换一个活法! “张兄,你在怕什么?” 李轻尘大喝一声,双手上真气滚动,一左一右,交叉而至,从下而上,如双龙戏珠一般,竟牢牢地抓住了张藏象左右攻来的两拳! 就在这么一瞬之间,不等张藏象再度加力,导致己方的守势崩溃,李轻尘仰头一撞,砸在了张藏象的下巴上,后者被撞得往后微微一扬,李轻尘立马松开手,欺身而上,一拳又一拳,哪怕他的手臂已经骨折,但下一拳依旧是全力打上去,因为在他收手的瞬间,伤势便会痊愈,根本无需担忧这一拳下去没了力气。 一通乱拳打在胸前,若是换做寻常的五品武人,只怕脏腑都已经受了重伤,可张藏象只不过是倒退了数步罢了。 此人的肉身修行,简直在每一个境界都无限接近于武人的极限,不单单是力量大这么简单,而且极其耐打,若不是这样的肉身,反震之力也不至于让李轻尘整条手臂都骨折。 哪怕是一次次修复好了身上的伤势之后,在短时间内,伤处会变得比先前更脆弱,但也不止于此,可见这龙象般若功,对于肉体的熬练实属一绝,李轻尘也不得不服。 “清河张氏,不过如此!” 李轻尘鼓足了中气朗喝一声,随即一个下勾拳,打得张藏象直接原地腾空,那股力道,看得观战的人群头皮发麻,因为在这一刻,好像是有一座小山飞起。 他一步踏前,一使劲,腾空而起,紧接着又是一个狠辣的膝撞,眼看就要直击张藏象面门,这一击下去,哪怕不能打晕张藏象,也可以撞得对方头晕目眩。 几乎是这一场的胜负手所在,场内外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可下一刻,李轻尘的左腿突然被抓住,然后就是一股沛然巨力拉着他直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 手伤好了,晚点还有一章 第四十八章 演武终获胜 如果说冷静的张藏象作为对手已经足够可怕,那么现在这个愤怒的他,足以让四周的围观者们都感受到一种让他们遍体生寒的恐惧。 就在刚才,原本在演武中已显颓势的他一把抓住了李轻尘的脚,然后一下子将他整个人狠狠地砸在了擂台上! 脆弱的人身与坚硬的金刚石相撞,李轻尘整个身子被这可怕的反震之力一下子弹起,然后瞬间便痛苦得吐出了一大口血雾,但那并不算完,因为下一刻,张藏象抓着李轻尘的脚,一使劲,又朝着反方向再度砸去,真气包裹,李轻尘在他手上毫无反抗的力量,而这一次,李轻尘则是以脸与地相撞,整个人直接被砸懵了。 金刚石擂台之上,血腥至极,周围的看客们都不由自主地长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最里面的点将台上,那八字胡的男人正准备赶紧前去终止比赛,免得出了人命,没想到刚一动,便被身旁的老王给一把抓住了。 八字胡男人转过头,语气明显有些着急。 “他会死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天赐武命,或是什么样的绝学,到底都还是有一个极限,等他被砸成肉糜,难不成还能复原么!” 却不想,老王竟是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反过来宽慰对方道:“他们两个孩子各自心里都有数,现在还用不着我们这些大人来干扰演武,再看看吧,出了事,我负责!” 老王都已经这么说了,那八字胡男人也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看他那样子,似乎还是随时准备上去终止演武,救下貌似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李轻尘。 演武场的擂台之上,听到对方竟然敢公然侮辱他们清河张氏之后,张藏象一下子便失去了理智,他双眼赤红,正要抓住李轻尘的脚往地面上摔第三下,陡然间身子突然一颤,一股股锥心的痛处,从身体的各处迅速传来,一下子让他动不了了。 与此同时,那个正反两面都已经血肉模糊,身上的青衫完全被鲜血浸透,甚至连眉眼都已经看不清楚的人,突然从地上弹起,那速度快得简直就不像是重伤的样子。 他铺垫了良久,为的就是这一刻! 究竟是什么样的念头,才能被称之为执念? 那就是哪怕已经死了,身体也在努力要去做的事! 马面当初可以为了递出那一拳而以自己的性命去做铺垫,那他李轻尘也可以做到! 之前双方肉身接触的每一招,李轻尘都将一股暗劲顺势打入,只是一直秘而不发,因为他清楚,这张藏象经过龙象般若功所锤炼而出的肉身之坚硬,实在难以想象,过早引发,只会被那霸道的龙象之力所轻易碾压,毕竟冥螺劲其实不算太高明的绝学。 而他之所以故意去说那些刺激对方的言语,就是为了乱张藏象的心! 佛门绝学,无论是哪一派所处,无论是哪一部,都首重修心,哪怕是龙象般若功这等以力证道的绝学,也不例外,自己只有等对方的心乱了,才有那么一线机会。 这一瞬间,不知多少股冥螺劲同时爆发,虽然从质量上来说,其实远不如当年马面的那三拳,但在这一刻,已经足以撼动张藏象的根本,让他在这一刻,动弹不得! 更何况,先前并不是张藏象靠着一己之力,强行把他逼入角落,而是他李轻尘主动将张藏象引入了这擂台的角落,这一刻,他们双方离擂台边缘都极近,一旦落下去,就分出胜负了! 李轻尘挣脱束缚,一下弹起,以双手抱拳,如重锤击落,一下全力砸在了张藏象头颅的边侧,这一拳的力道之大,直接打得后者身体朝旁边一歪,脚下都有些不稳。 紧接着李轻尘本想靠着自己的腰力,以双腿夹杀,将其直接抛出擂台,奈何刚才被对方给连续全力砸了两下,哪怕有真气保护,可他浑身的骨头也起码碎了一半以上,现在不过是靠着一口武人辛苦修炼出来的真气以及天赐武命的能力,一边对身体缝缝补补,一边继续勉强维持罢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再度主动欺身而上,撞在了张藏象的怀里,然后以近乎蛮牛角力的方法,以脚蹬地,强行把对方往擂台边上去推。 数度跌宕起伏之后,双方再度进入了角力的阶段,与此同时,擂台的四周也传来了同一个呼喊声! “推啊!” “推啊!” “推啊!” “推啊!” 演武场内外,在有一个人看到这一幕而不由自主地开头高喊之后,观战的所有人都醒转过来,开始情不自禁地高声大吼着为其助威! 这个意志力坚强到了极致的少年郎,实在是已经给了他们太多的惊喜,而他们也同样期待着奇迹的诞生,他们期待着自己能够作为这一场比赛的见证者,看到这场史无前例的逆袭! 眼看着张藏象的一只脚都已经悬空,演武场内外都已经爆发出了一丝丝压抑的欢呼,大家都在屏息凝神,瞪大了眼睛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才能由压抑的气氛转化为最为激烈的庆贺,然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张藏象却突然止住了退势。 因为他缓过来了。 龙象般若功所催发而出的真气,几乎是毫无悬念地镇压住了那些异种真气,虽然他也因此受了一定的内伤,但相比于身边那个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连站起来都困难的对手而言,他的状态实在是要好了太多太多了。 在这一刻,他只需要往后一伸手,就可以轻松地抓着李轻尘的身体,将他丢下去。 “你输了!” 张藏象一个金鸡独立的站桩,稳稳地停住,然后伸出一只手抓去,死死地握住了李轻尘的一条手臂,便要将其给直接丢下去,却没想到刚一使劲,手上却突然一轻。 “下去!” 正在这时,李轻尘突然爆喝了一声,然后鼓足了最后的力气,将张藏象直接给撞了下去。 张藏象那高大的身躯在空中毫无动静,他手中握着一条断臂,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他怎会想到有人竟然对自己这么狠,宁可舍了一只手,都要将他给直接撞下去。 可在刚才那一刻,其实他已经无力再行思考,完全是本能地抓着身边那个对手便往下面丢,可对方舍了一条手臂之后,靠着自身的力量,再加上他自己的惯性,终于成功地将他撞下了擂台! 而已经失去了止住己身力量的李轻尘,也摇摇晃晃地随之跌了下去,只是还未他落地,便被裴旻给稳稳地接住了,而他意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看见了裴旻那有些意味莫名的脸。 与此同时,那个早就想终止比赛的八字胡男人也同样伸出手接住了落地的张藏象,虽然后者本也不需要外人帮助,只是看他那样子,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和迷茫之中,还未缓过劲来。 下一刻,老王已经用浑厚的真气传音八方,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热烈。 “甲辰,第一场,李轻尘胜!” 虽然都掉下了擂台,但张藏象却是先落地,按照规矩,自然得算他李轻尘赢了。 随之响起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大部分人都为能够亲眼见证这局势瞬息万变,跌宕起伏的一场演武而兴奋,不光是那个为了胜利,可以抛弃一切,意志力坚韧得可怕的少年被他们给记住了,包括输掉了演武,但实力也明显在对方之上的张藏象,亦是被他们所铭记。 不光是外人,连李轻尘自己都明白,最后他是靠规矩赢的张藏象,如果在平地上分个生死,现在的他,绝不会是张藏象的对手,尤其是后者一开始,就没有用尽全力去取胜,所以不得不说,这一场,他胜得其实并不光彩,只是由于太过惨烈,周围的人依然愿意为其欢呼。 这就是长安。 他们喜欢看到英雄与奇迹! 而且大洛,已经太长时间没有新的神话诞生了,所有人都在心中期待着新的东西,只不过,几家欢喜几家愁,一战胜了张藏象,哪怕是再不光彩,最起码,李轻尘也明显不是弱者,这自然让很多选手对之后的演武十分担忧,毕竟他们只是寻常人眼中的天才,跟这些怪物们一比,还是黯然失色。 至于那些世家豪阀的代表们,则又在琢磨着该用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打动对方,将其召入族中了,毕竟对方现在已经失了一只手,再想加入长安司无疑要困难得多,因为长安司不光看武人当下的实力,更看他们的潜力,一个武道路断了一截的人,显然不能再入他们的法眼,可这样的人却已经足够吸引他们去下注了。 无需一品,哪怕只是一个三品武人,对于一个家族而言,那是将带来质的蜕变,断手的一品似乎没听说过,但缺胳膊少腿的三品武人听说可不少,早些联系到对方,自然最好。 不少人在心中带着恶意思考着,应该不至于连断手也能续上吧? 第四十九章 真正的潜力 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中占地之大,就宛如是一座城中之城的长安镇武司里,一处充斥着极为浓郁的药香味的房间中,四周全摆满了装着药材的柜子,底下还有三座炉子正在同时熬煮着药液,很难想象,平日里在这里住着的,竟然会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儿。 将武道会的事暂时交给了长安司的其他武侯,带着伤者一起回到了长安司的裴旻,双手抱胸,望着床榻上那仍旧在昏睡的李轻尘,竟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句。 “这恢复力真是可怕。” 忙里偷闲的老王蹲在门口,原本正在用筷子扒拉着一碗特意加满了羊肉和羊杂碎的浓汤,只是还未等他高高兴兴地吃上两口,便被旁边一只白嫩的手给直接夺去,黛芙妮娜在抢过碗后,根本不给老王再夺回去的机会,直接便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倒去,急得老王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大吼道:“你给老子留点!这可是大顺坊的羊汤!” 裴旻没搭理这俩活宝,而是看了眼那边正在专心致志地给李轻尘上药的小姑娘,柔声道:“玉儿,不必再浪费库里的药了,让他自己恢复,这样才能激发他体内真正的力量。” 老王趁着旁边的黛芙妮娜还在闷头喝汤的时候,一边大口嚼动着先前偷藏起来的肉饼,一边朝着裴旻道:“你也看出来了?” “嗯。” 裴旻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先前在演武场的擂台上,其实他远未发挥出自身真正的潜力,反倒是在这种几乎无意识的情况下,他才被动地催发出了自身潜藏的力量。” 说着,裴旻几步便走到了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血迹的床榻边,一下子抓起了李轻尘那原本已经断掉,但现在完全被接上的左手,上下打量,仿佛在看一件无比珍贵的古董珍本。 “无需缝补,无需上药,短短三刻,断手之殃,完全愈合,这是何等可怕的恢复力!” 老王放下手中的肉饼,大踏步地走过去,然后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油腻腻的手按在了李轻尘的身上,趁着对方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以自身的真气小心地探查他的伤势,然后用一种充斥着羡慕与感慨的语气道:“不光是皮肉,就连经脉和骨骼都已经完全愈合,而且远比之前更加强韧,结实,就宛如凤凰涅槃,每次重生,都要比先前更强。” 对于这种能力,他当然会羡慕,不过区区五品,便已经拥有了这么可怖的恢复力,那如果他晋升了上三品呢? 要知道身为武人,最不该怕的,就是受伤,而最该怕的,也是受伤。 不怕受伤,是因为对于任何一个武人来说,无论出身贵贱,只要还在武道路上前进,那受伤那都是家常便饭的事,早就该习以为常,要说怕受伤倒也怕,因为一旦根基受伤,无法恢复,轻则战力受损,重则武道之路直接崩塌一截,这是任何一个武人都无法忍受的事。 而像李轻尘这样,根本就不用担心自己伤势有多严重的,其武道前途简直不可估量,因为武人和其他修行可不一样,武人若想进步,永远是靠打出来的,这不是一个人在那面壁瞎捉摸就行,历来武人都只有越打越强的,绝没有说自己闭关几十年可以随便破镜的,试问像李轻尘这样谁又会不羡慕呢? 当然了,他王小皮走的路倒也跟一般人不一样,他求的是诸般兵刃真意加身,最后熔炼一体,稍不注意,损伤的是更深层次的神意魂魄,这种伤势就很难短期内养回来了。 裴旻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但他似乎一直都在抗拒自己的天赋,有些可惜了。” 任何一位成功晋升了上三品,或者清楚其中利害关系的武人都明白,所谓天赐武命对于一个武人的提升,绝不止战斗力这么简单,像李轻尘这样主动在抗拒自己的天赋,说出去不知该被多少武人所嫉妒。 暴殄天物,圣所哀之! 老王微微点头,显然也是颇为可惜,不过随即便朝着旁边轻喝了一声道:“小贺!” 主动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帮忙的贺季真,原本正在给玉儿拧搽汗的热帕,因为靠的近,鼻子下意识地嗅着对方身上传来的一种药材与少女体香混合的奇妙香味,心中满是欢喜,陡然间听到有人在叫他,一抬头,脑子还有点晕乎。 老王看他那副傻不愣登的样子,差点没给气笑了。 “小兔崽子,怎么不见你给老子拧块帕子擦擦手,害得老子这一手油全抹人家身上了。” 贺季真终于回过神来之后,先是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低头在收拾着瓶瓶罐罐的小姑娘,然后才涨红着脸回击道:“擦不擦还不都是一个样,反正你等下也会弄脏不是?” 老王听罢,当即把眼睛一瞪,喝问道:“反了你了,是谁教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 贺季真吓得当即把头一缩,躲在了床尾处,不吭声,毕竟他清楚,老王这老小子心眼可黑了,装作无意地拍一下自己的肩膀都得疼上十天半个月的,所以该怂的时候,还是得怂一下。 眼见长安司内风气竟然沦落至此,裴旻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赶紧岔开了话题,问道:“季真,先前让你去查的,关于李轻尘身份的事呢?” 终于有了一个可靠的靠山,贺季真这才敢站起来,然后道:“裴大哥,我找悬镜司那边的人帮忙查了,哦对了,因为那人与我相熟,便还顺便透露了一件事,说是国舅爷府上好像也在查他,还有跟他住一个客栈的那个无心,都已经被盯上了。” 老王混不在意地道:“这是必然的事,想那位国舅爷对武魁之位那可是势在必得,这一次武道会上,任何潜在的敌人他们都会提前针对,这次安排他与那洛阳司的张藏象对战,定然也是他的意思。” 贺季真有些不解地问道:“那你们为啥不阻止他们?我看李兄被抬回来的时候差点没给吓死哩。” 他一回司中便看见一个很熟悉的人一身是血地被人抬回来,而且旁边就放着一条断手,他这初出茅庐,根本没好生打过几场架的雏儿真差点没把胆给吓破了,相比之下,当时给李轻尘处理伤势的玉儿姑娘可比他要镇定多了。 老王见状,嗤笑了一声,道:“瞧你那个鼠胆儿,你小子不天天和小娜儿混么,有空多学学你那好姐姐,刚才若不是她把这姓李的小子抬回来之后一定要拉着老子去喝羊血汤,老子也不至于买一碗羊肉全给她吃了去。” 唯有在吃这一件事上有着自己的一些小心思的黛芙妮娜,原本正在那边专心致志地一点一点地偷吃着老王先前买的肉饼,陡然间发现众人把目光都投了过来,顿时露出了一个不知所措的眼神。 老王见状,只能无奈扶额,却也不好多责骂这只会吃,其他什么也不会的金发少女一句,转而还是挑了个软柿子,去找贺季真的麻烦了。 “老子原本还指望你将来也能跟那帮真武殿的崽子们掰掰手腕,现在看来,是别想了。” 贺季真不想在心爱的姑娘面前丢脸,兀自争辩道:“我本就是文职出身,再说他真武殿还能打进咱们长安城不成,哼,若真有那一天,到时候我自会出手!” 老王懒得戳穿他那点小心思,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正事要紧,悬镜司那边调查的结果如何。” 贺季真伸手从旁边递过来了一份悬镜司给出的文书,说道:“没啥问题,悬镜司那边调查出来的结果与他所报户籍文牒的资料全都对的上。” 裴旻伸手接过之后,正待翻动一二,却不想老王直接道:“不用翻了,越没问题,才是有大问题的,幽州那边对百姓的户籍资料登记一向很乱,像他这种清清白白的,才是最有问题的,年纪轻轻,一身修为便已达五品入境不说,而且还身怀数种武道绝学,这能是一般人家教出来的?若只是修为高那还可以用天资来解释,但他所会的数种绝学又是打哪儿学来的?” 裴旻一边皱眉,一边回忆道:“一种是他最开始想要截断张藏象运行真气所途径经脉穴位的绝学,另外一种是可以将劲气暂时打入人体内,然后一同爆发的绝学。” 老王接口道:“还有一种,你并未看出,是一种能够瞬间增强力量的功夫,只是较为隐秘罢了,这三种,基本都是玄品绝学中的顶级了。” 贺季真听得一愣一愣得,到了最后,瞪大了眼睛,看着床上还躺着的人,无比惊讶地道:“他,他真,真这么厉害?” 一个自己认识的同龄人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高手,他如何能不惊讶? 老王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他今天的对手,那洛阳司的张藏象可是有武魁之资,就算是国舅爷府上的那狂龙想赢他,估计都要费上一番大功夫才行,更别说其他人了,只是这小子若能完全发挥自身潜力,只怕张藏象可比不过。” 第五十章 主家与分家 正当老王他们一帮长安司的武侯还在谈论着依旧躺在病榻上的李轻尘时,床上的正主突然轻轻地动了动,睫毛微微颤了两下后,便慢慢地了醒转过来。 哪怕没有李轻尘这样天生霸道的恢复力,武人的生命力也极为强盛,再加上上过了药,哪怕是断手之祸,也会清醒得很快,这并不奇怪。 李轻尘一醒来,便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身边围了一圈人,让他惊得差点没有下意识地出手。 不能睡熟,随时都准备着出手退敌,这可是他自幼年起便已经学会的一件事。 老王在一旁打趣道:“得,断手的终于醒了!” 李轻尘原本意识还有些迷糊,这时候陡然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地一抬左臂,却发现伤口已经完好如初了,挥动手臂毫无阻碍,甚至没有什么痛感,说明里面的血肉骨骼,包括经脉已经全部修复完毕。 一旁的裴旻见状,开口道:“寻常武人的四肢若是被巨力拉扯齐根而断,哪怕有玉儿姑娘相助,再加上武人自身的精元修补,也难以完全复原,必然留下隐患,但你不同,短短三刻的时间,便已经完好如初了。” 老王在一旁意味深长地道:“不,应该说你的筋骨反倒因此而变得更加强韧了。” 李轻尘稍微一想,再闻到房间里浓郁的药味,便知道自己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赶紧翻身下床,朝着众人一一抱拳道:“多谢诸位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任何一种天赐武命所延伸而出的能力,都有一个极限的存在,这个极限不单单是指其威力,而是因为动用自己的天赋所消耗的,其实也是人的精气神,故而李轻尘先前才会晕倒,这并非是因为失血过多,或者是活活疼晕了过去,而完全是因为身体消耗过度,对方能将他带回来帮助医治,他自当感谢一二。 老王摆摆手,语气十分真诚。 “无需感谢我们,这都是你自己的造化,我们不过是将你从演武场搬了回来罢了,这也是我们长安司该做的,你完全无需道谢。” 李轻尘再次抱拳,却没有再扭捏,而是道:“抱歉,耽搁了诸位这么久的时间,这里应是长安司里吧,我一个外人,既然现在醒过来了,也就该回去了。” 说罢,他便想赶紧离开,却不料老王突然一伸手,拦下了他,然后道:“不急,还有一点小事,需要与尘小哥商量商量。” 李轻尘眉头一皱,心中暗自思量是否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来历已经被对方所怀疑,可下一刻大门一开,长安司武督之女白依依与先前那两位曾在桂花坊的门口与他为难的人一齐走了进来。 裴旻转过头去,眉头微蹙,嘴巴张了张,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反倒是一向吊儿郎当,似乎对规矩礼法全然不在乎的老王十分严厉地朝着三人呵斥道:“依依,说了多少次,平日里不可带外人进入长安司!” 大洛王朝十九座镇武司承担着镇压各地作乱武人,维持地方安定,镇压国运的要务,可不是随便谁都可以进去的,寻常武人若想想要加入,都得经历漫长的考核,不光是武学修为,更关键的是武人的心性,是否对大洛足够忠诚,这些都在考量的范围内。 白依依虽不是长安司的监察武侯,但她身为长安武督之女,又从小在这里长大,她自然可以随意进出,可她身边的这二人都是外人,是没资格一起出入长安司的。 没有镇武司的身份腰牌,任凭你是皇亲国戚,也不得越雷池半步,这可是太祖皇帝陛下亲自定下的铁律,谁敢乱进,就是一个死字,大洛王朝一百五十余年的历史上,不是没有因为这件事丢了脑袋的人。 裴旻之所以不提醒,只是因为那跟着一起进来的裴家少年乃是裴家主家之人,哪怕他其实并不在乎主家分家之争,但终究还是得避嫌,省得被误会故意针对主家,可老王就不一样了,长安武督大人常年闭关不出,他是看着白依依长大的,对于白依依而言,他也是亦父亦兄的存在,自然可以开口呵斥。 白依依一听,脸色虽然不变,但心有不悦,无非是觉着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但她毕竟是长安司的人,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正欲解释一二,背后那位顾家之人竟然先行抱拳道:“长安司诸位武侯大人见谅,在下顾西河,与裴兄弟并非故意乱闯要地,只是有要事需要来此。” 白依依接口道:“是这裴家弟弟在演武场上受了伤,按照武道会的规矩,是可以带回咱们长安司帮助医治的,适才演武场人手不足,我便代劳,将他带回来了。” 话音刚落,那裴家小子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那边的裴旻,然后冷哼了一声,道:“小伤罢了,不碍事。” 白依依却道:“还是让玉儿妹妹看看吧,那人手黑,切莫留下隐疾才好。” 顾西河轻轻点头,有些不忿地道:“的确,我虽不懂武学,却也看得出那少年招招都朝要害招呼,毫无武德可言,这演武是为了让双方互相砥砺切磋,只分胜负,而不是分生死的,裴兄弟明明对他处处留手,他却。。。。。。” 只是他话未说完,裴家小子便打断他道:“好了,顾大哥,的确是我技不如人,无需帮我找什么理由。”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微暗,竟显得有些落寞。 他所属的裴家,乃是河东豪族,裴家世代都有人担任朝廷要员,势力之大,难以想象,而且传承久远有序,更不是一般的世家可比,像他们裴家这种存在,历朝历代都是帝王需要拉拢的对象,外部势力已经很难摧毁他们,不过裴家的内部问题却不小。 裴家数百年传承下来,各地分家开枝散叶,其实原本也没什么,到底还是影响不到主家的地位,可自从分家出了一个裴旻后,这就让主家生出了警惕心,尤其是裴旻身为分家之人,这些年一直都在承受着主家的打压,却非但没有沉沦,反倒是一举夺下了武魁之位后加入了长安司,就更让主家感到了一种威胁感,哪怕裴旻从未表露过这种意思,但利益之争,哪怕是亲兄弟都会反目成仇,更何况是明面上是一家人的两家人。 这一次,他和他哥哥本也想通过参加武道会来证明主家实力仍在,却不想竟然这么早便被人所淘汰,他虽然也不忿那小子出手完全不按规矩来,但事已至此,他不想在裴旻面前丢了面子。 裴旻这时突然道:“武道路上,真正的对手永远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只要在不断地超越自己,就是在前进,输与赢,都只是暂时的。” 他语气虽然依旧冷冰冰得就好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木头,但当他出言安慰人时,依旧让周围的人吃了一惊,唯有真正熟悉他的老王,才完全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裴家小子抬起头,看着这个名义上的表哥,却丝毫没有领情的样子,反倒是冷笑道:“做起长辈的样子教训人了?你也配?” 裴旻面色如常,只是眼神之中到底还是多了一份无奈,但他什么也没说。 老王悄无声息地用真气堵住了贺季真的嘴,然后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黛芙妮娜的肩膀上,这才笑眯眯地说道:“打赢你的,叫无心是吧?” 李轻尘露出古怪的表情,其实他早已隐约猜到,因为这裴家小子并不是弱者,这一届大洛武道会上能赢他的人也不多,而且出手狠辣,招招都朝着要害去的,就更少了,能对上号的,也就是无心,若是狂龙等人,他们是不会这么称呼的。 裴家小子默不作声,老王道:“你不说话我也记得,毕竟对战名册在我的手上,老实说,你输给他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因为他来长安的第一天,就打死了国舅爷的儿子。” 停了一瞬,老王才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字道:“就三拳,第一拳打烂了那头死肥猪的脊柱,第二拳和第三拳都打在了他的后心,力道直接震烂了他整颗心脏。” 此话一出,裴家小子顿时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一是震惊对方胆子竟然这么大,来长安的第一天就敢亲手杀了眼下大洛官场最为炙手可热的新晋权贵的义子,二才是震惊于对方的实力,那头死肥猪他当然知道,听说也是五品武人了,同境之争,三拳打死,这得是多大的差距? 老王这时候又慢悠悠地道:“是不是在想,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胆子这么大?我告诉你,这就是你不如他的地方。” 说到这,他先瞥了一眼李轻尘,然后才悠哉地说道:“学武跟习文不一样,写文章,再三斟酌不为过,可学武的,但凡能在直中取,绝不会在曲中求,事到临头了,还要考虑对方的身份背景,这种人当什么武人?辛苦练了一身艺,不说一定要胸怀大志安邦定国,可最起码,该出拳的时候,也得有出拳的胆气才行,武道会只分胜负?这是谁跟你说的,这种狗屁道理要不你去跟那些作乱的武人们讲?而且我告诉你,他就是最普通的出身,没你们裴家那么厚的底子,可以从小给你用最好的药,请上三品的武人帮你打底子,打不过他,是你该,而且我敢说,这一辈子,你都不可能赢他,哪怕是一次。” 第五十一章 狮子大开口 “好了!” 身穿长安司黑白武服,手扶长剑的裴旻突然轻喝了一声,打断了旁边还在夸夸而谈,故意坏那裴家小子武道之心的老王,然后冷冰冰地朝着裴家小子道:“如无大碍,就出去吧,闲杂人等,不可久留长安司。” 那裴家小子原本就被老王说得脸色很是难看,奈何无论是修为还是道理上方方面面都被老王给压制得死死的,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当下只是冷哼一声后便直接起身离开。 一身洁白素衣,性子恬静的玉儿姑娘原本还在为他寻找疗伤的药丸,见他已经走了,却也没有多言,倒是贺季真在后面还不忿地大喊道:“你可还没说谢呢!” 裴家小子摔门而去,无人阻拦,而那位顾家的顾西河在朝着众人分别揖礼之后,又朝着李轻尘真诚地笑道:“李兄之风采,在下已经亲眼见识过了,先前得罪之处,还望李兄多多见谅,之后在下定会携重礼亲自登门向李兄赔罪,还望李兄届时能够略施薄面,西河告退。” 一番言罢,他这才转身离去。 长安司与各世家虽不算完全的竞争关系,但历来也不算什么朋友,他身为顾家之人,本就该为顾家拉拢有天赋的武人作为供奉,先前既然已经亲眼目睹了李轻尘的厉害之处,刚才一进门又看到他竟连那只断手都已经恢复了,当下更是惊为天人,虽然先前有了龃龉,但不妨碍他补救一二,想要拉拢李轻尘。 李轻尘微微一抱拳,算作回应,他虽然不可能加入世家成为什么供奉,但也不希望在长安得罪太多人,毕竟那对查出他想知道的真相可不利,相反,与这些人脉资源丰富的世家子弟交好,才是正道理,当下本也想一并离开,却被老王从后面一把抓住了手臂。 “你留下,还有一些事,得与你商量一二,尘小哥给个薄面。” 话虽然说得客气,但老王的手上却一点没有客气的意思,李轻尘一下就明白了,他走不成,只好站定,留了下来。 等到白依依等三人都已经离开之后,老王竟是连着这里的主人玉儿姑娘,包括贺季真二人都一并赶出,眼下屋内除了李轻尘之外,就只剩下老王,黛芙妮娜与裴旻三人。 “闲话也不多说了,老子向来都不是喜欢婆婆妈妈的人。” 老王双手抱胸,站在李轻尘的面前,语气极为郑重地道:“你小子的身份是否跟你先前给出的档案一样干净,老子现在还不敢下结论,但没关系,只要你不是国舅爷府上的人就行。” 裴旻一直站在一边,没有说话,虽然从他本心上来说,他并不想太早与一个外人说这种事,但他信任老王的眼光,而从李轻尘一战胜了张藏象的事上也可以证明,在看人一事上,他不如老王。 “直白地说了,武道会的武魁之位,有自由挑选进入兵部,或是咱们长安司任职的资格,而且官职不会小,换句话说,一旦夺了武魁在手,咱们大洛的那位国舅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派自己人进驻兵部或者长安司。”老王稍微顿了顿,又笑道,“当然了,咱们长安司他是不会来的,因为咱们长安司向来独立于六部之外,只有一份责任在身,却无太多实权,可他一旦将亲信安排进驻兵部,便可以直接掌握玄甲军的大部分军权,而这,就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了。” 老王见李轻尘不言,便又道:“咱们长安司厉害都不会掺和到朝廷党争之中,但守卫长安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我们得杜绝一切内外生乱的可能性,你明白么?” 李轻尘忍不住插嘴道:“国舅爷府上,还有高手么?” 老王白了他一眼,然后颇有些无奈地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就这么说吧,整个长安司,敢说能稳胜他的,也就是咱们的武督大人了,而且可别忘了,咱们长安司的职责是守护长安,守护朝廷,而他只要一天还是国舅爷,长安司就永远不可能对他出手,更何况未来的一切眼下都只是臆测,我们现在做的,无非就是去防止那个最坏的结果发生,老子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就从他敢派人在长安袭击武道会参赛者这件事来看,老子就不可能让他如愿。” 李轻尘轻轻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道:“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老王道:“很简单,竭尽你的全力,去争那武魁之位,其实不光是我们,其他人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就现在看来,无论是那些世家派出的人,还是咱们长安司自己挑的人,都不敢保证能做到这一点。” 光是一个狂龙,就已经让他们无可奈何了,包括白依依在内,哪怕少女自己从不这么想,但老王看得明白,她不会是狂龙的对手,所以长安司必须另找人手。 裴旻在一旁接口道:“原本该是张藏象,不过你赢了他。” 李轻尘苦笑道:“取巧罢了,真要打,我可不是他的对手。” 老王摆摆手,半是真心,半是安慰地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人之间,哪儿有什么取巧的说法,能够利用起比赛中的一切细节,用一个个小的优势最后累积成胜势,这就该你赢,我敢说就算再打一场,只要你愿意,你依然可以赢他。” 李轻尘闻言,没有继续自谦,只是沉默,因为他并不想掺和进来。 却不想,老王竟然摆出一副吃定他的流氓样道:“你不是曾说过你想加入长安司么?可以,去夺武魁,不然老子守在这,保证你一辈子都进不来。” 裴旻在一旁欲言又止,而黛芙妮娜则是一直都不关心这种问题,她懒得听,懒得想,也懒得走,老王更懒得赶她走。 李轻尘闻言,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悦。 他来长安的目的,本是为了加入长安司,好查阅针对幽州司那些任务的档案,以及去往武库找两本他需要的绝学秘籍,这件事并不是一定需要夺武魁才能做到,因为一般来说,只要实力与天赋够强,便可以吸引到长安司的目光,毕竟镇武司伤亡大,一直都需要新鲜血液,而他也自信能够入他们的法眼,可现在对方要强逼他去夺武魁,交恶国舅爷府,就让他很不高兴了。 可正在他思考的时候,一个声音一下子落入李轻尘的耳朵,惊得他差点直接跳起来。 “你是幽州司的人吧。” 李轻尘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惊疑不定地看向了老王,而后者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然后问道:“怎么,答应了?” 眼下他已分不清对方到底是在诈他,还是说真的找到了蛛丝马迹,但李轻尘下一刻便已经明白过来了,他当下的反应,就等于已经直接给出了对方心中的问题的答案。 无怪他如此没经验,不小心,被对方算计到了,而是因为幽州司对他的意义,实在是太重大了,不管是任何一个人提到这件事,他都必然会是这种反应。 李轻尘深吸了一口气后,沉默了数息,然后道:“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老王豪气干云地一挥手,道:“武库绝学,任你挑选!” 百年积累,长安武库已经汇聚了天下将近九成的绝学秘籍,上至天品真经,下至黄品法门,无一不包,唯一能与其相媲美的,或许也就只有真武殿的真武密藏了。 据传那是当代真武殿主以至高之心法,逆推而出天下武学供人研习,而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世上的武人皆对其趋之若鹜,几近狂热地加入真武殿。 长安武库里的珍本秘籍必须以功劳换取,换句话说,去往武库的,必须得是大洛镇武司的正式成员,但真武殿却没这个规矩,真武密藏中,但凡是天品以下的绝学,都任人学习领悟,绝不干涉。 真武殿这些年势力越来越大,跟这件事有着重大关系,毕竟不愿加入镇武司被朝廷束缚的武人,永远比愿意以自身性命去守护秩序,保护平民百姓的人要多。 裴旻沉声道:“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长安武库乃是重中之重,历来从没有一个外人可以随意进出武库挑选秘籍真经的,就连先前那位白依依,扣的也是长安武督的功劳。 两权相害取其轻,比起不让国舅爷府上的人夺武魁,他觉得长安武库更重要。 老王道:“从老子的功劳上扣就是,这符合规矩。” 对方既然都这么说了,裴旻便没有再阻拦。 李轻尘不管规矩不规矩,对方要逼他做事,自然得付出一点代价,于是他伸出两根手指,道:“我要两本。” 老王一听,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不过既然话是他说的,自然得负责到底,于是道:“你小子还真是不客气,那老子就先跟你透个底,换取天品真经的功劳老子得多干十年才能凑齐,不过倒是可以预先直取,地品神功两本不是问题。” 李轻尘听罢,嘴角微微一勾,笑眯眯地道:“好说,天品真经一本,玄品法决一本。” 第五十二章 长安司武库 据传说,天底下能有资格被称之为真经的天品绝学,一共就只有九本。 九乃数之极,似这种东西,本就不可能存世太多,因为任何事物一旦到了极致,就必为天地所不容,故而这个说法也被很多武人所认可,只是九本天品绝学的名字,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全本的天品真经,据闻乃是一条可以自指武道巅峰的捷径,为无数武人所梦寐以求的绝世宝物,一旦现世,只怕会引得整座江湖的武人蜂拥而至。 这里所言的巅峰,乃是九品十八境之上的新境界,等同道家羽化登仙的大真人,故而一本完整的天品绝学甚至足以引得一品武人出手,哪怕只是以它山之石攻玉,也要找来一阅。 只可惜,这些天品绝学大多都已在漫长的历史中悄无声息地失踪了,或者只余下一小部分存世,据说在长安武库中,藏有五本天品真经,但也并非全都是完整的。 而天品真经的重要性,就注定它不是每个人想看便能看到的。 别说是换取整个珍本了,哪怕只是借阅,所需要的代价,都是不可想象的,甚至连老王自己都不清楚真正的代价,他先前不过是随口一言,若想真的借全本来看,别说是十年了,或许他这辈子包括下辈子都得卖给长安司才行。 一百五十年前,曾有一位功勋卓著,位列凌烟阁开国十二功臣之一的先辈想为后人换取一本完整的天品真经的借阅之权,而被当时有同袍之谊,同时也是大洛镇武司最早的建立者之一的人笑称对方前半辈子都等于半干了,由此可见翻阅一整本天品真经到底需要多达的功绩。 大洛一百五十余年的历史中,这五本天品真经曾被翻阅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他们长安司的武督大人,都只有随意翻看地品及以下绝学的权利。 而至于是谁在这漫长的一百五十余年里默默地守护着这个规矩,不让任何人越雷池半步,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 大名鼎鼎的长安武库,就位于长安司的正后方,周围高墙林立,瞭望台,烽火楼,一应俱全,四周的高墙上,不光有三位上三品的长安司武侯常年在此镇守,更有一支千人众的玄甲军在这里驻扎,随时听候调遣。 而在围墙底下的正中央,修有一座五层高,形貌全然不似中原之物,完全无棱角,而是浑然一体的圆柱形高塔。 高塔通体为黑色,具体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所铸,而在它的四周,全都是水,深不见底,里面偶可见庞大的黑影游动,却不知是何物,那样子,就仿佛是大洋里的一座孤岛,而连接它与外界的,就只有一条已经默默地矗立了一百五十年的石桥。 老王对这里其实并不陌生,相反,他远比一般人来的次数要多。 盖因他所求之境界,需要他翻阅大量的玄品法决与黄品绝技,从这些糟粕中,提炼出一点点兵之真意,然后借此融会贯通于自己一身,开凿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故而他来这里的次数可不算少,应该说是隔一段时间,便会过来换取绝学秘籍。 只不过,他并不是很喜欢来这里。 这座呈圆柱形的五层高塔,上面连一扇窗户都不开,远远地看着就好像是一根实心柱子,如果不是底下还开着门,周围又是这幅戒备森严的模样,跟人说是一座普通窑井指不定都有人信。 而且老王还记得,塔里一直都很阴暗,哪怕是他的目力,都看不太远,就连一身带着兵之真意,锋锐无双的神意也完全被无形之物所压制,在这里连眼睛都不如。 这就是盛名在外,曾被誉为天下武人圣地的长安武库。 可这就是这么一座历史悠久,关系重大,所藏之物,已不止是价值连城可以形容的武库高塔里,竟然常年就只有一位身材不算很高大的老人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从没见到过第二个人,也没人见过他离开这里。 老头儿冷冰冰的,按老王的说法,那真是比小裴都还要吓人一百倍,他站在那,就好像是一具风干的尸体,老王甚至觉得他可能就是一个死人,而这座藏有无数珍贵绝学秘籍的武库,就是他的坟包。 据说早在长安司成立之初,也就是一百五十年前,他就已经在这里待着了,而且据说在那时候,他就已经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从未变过。 要知道,就连一品武人也不过只有三个甲子的寿数,那他是什么? 九品十八境再往上? 这一点,老王不敢多想。 再次见面,老人依旧穿着一身不知道穿了多少年,可依旧干干净净的黑衣,就好像入殓之后的尸体,只不过他是站在柜台的后面罢了,低着头,眼皮子耷拉着,面无表情,在他的面前,堆着一大堆账本,都是谁曾经来过这里,拿走了什么绝学秘籍,如此而已。 很无趣,但老王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来这里,他都感觉自己是孙子,对面那位才是真正的大爷,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又害怕,又不得不表现得乖乖的。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只能靠着桌上烛台的一点光,隐隐约约地看见那一排排盘旋其上的架子上的绝学秘籍。 老王站在这,罕见得有些拘谨,他缩着脑袋,就好像是一个穿着破烂,正拿着好不容易要来的两枚铜钱,趴在柜台上找老板买糖葫芦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道:“袁老,我想借一本天品真经。” 老王敢保证,这是他来这里这么多次,头一次看见老人主动抬起头,看向了他,只是他那张老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老王总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被对方给看了个通透,甚至就连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对方都已经了如指掌。 他赶紧补充了一句道:“我知道我的功劳暂时不够,不过我也可以先问问价钱不是?这,合规矩吧。” 袁老只是看着他,不说话,老王顿时缩得更厉害了,很难想象,他一个大男人竟然能缩成这幅可怜模样,他明明比老人要高,却只得矮着身子,仰视着他,然后试探性地说出了那本天品真经的名字。 “只到四品的残本,再待四十年即可。” 袁老的话言简意赅,自己也感觉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的老王想笑一笑缓和一下气氛,但又笑不出来,他只得再度小声问道:“袁老,记那小子账上可以么?他反正肯定会加入咱们长安司,既然算他自己提前借的,就让他来还好了。” 老人低下头的同时,罕见地说了第二句话。 “把他带来。” 老王微微一怔,有些好奇地问道:“袁老是起了爱才之心么?” 老人不答,只是一挥手,背后沉重的大门便直接分开,外界光线照进来的同时,老王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地飞了出去,不过人在空中,他还记起来喊出了一句道:“袁老,我还要一本《天殇拳》!” 下一刻,一个普普通通的木盒跟着一起飞出,直接落在了老王的胸口处,而后者则被送到了石桥的另一头,那股无法阻挡,也根本找不到源头的沛然巨力这终于消失不见。 老王伸手抓住了对方送来,放有玄品法决《天殇拳》的木盒,无奈地摇了摇头后,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了。 ------- 这一边,李轻尘在向老王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后,便直接离开了,毕竟他是没有资格直接去往武库挑选翻阅的,这些出格的事,自然只能让老王代劳,而他先行离去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门外竟已经等候了许多人,而且看那样子,都是各世家的人,并且不再是家仆的模样,个个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谈吐气质,都上升了一个大台阶。 这也正常,李轻尘的对手张藏象未必有多少人认识,哪怕他排在悬镜司人榜之上,但不懂行的,永远不会觉得所谓的排名有多厉害,不过到底亲眼见识到了那一场比赛,哪怕只是事后听闻,所有人也都对这位几近拥有“不死之身”的少年很感兴趣。 就算缺了一只手,都不是寻常的五品可以媲美,更何况现在一看,对方竟然连断手都接上了,心中震撼之余,更觉得此人一定得好生拉拢,指不定二十年不到就是一位上三品武人了,到时候家族中可算是又多了一位顶尖战力,势力便又可以迅速扩张。 况且不止是他,这客栈听说还住着一位冷面少年,实力更是不俗,三场下来,皆是以摧枯拉朽的姿态赢了对手,而且今天赢的,还是裴家那位混世魔王的亲弟弟,这也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哪怕他们曾听说对方与国舅爷府的人起了龃龉,更有消息灵通的,知道国舅爷一位义子就死在这间客栈的后院,可哪怕是冒着得罪国舅爷府的风险,只要拉拢到他们这些天赋异禀的年轻武人,那也是值得的。 退一步说,一位朝廷新贵罢了,还远不值得他们这些传承有序的世家豪阀之众畏惧或担忧。 第五十三章 买卖与仁义 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底下这帮人热情的纠缠,顺利地进到了客栈里面,转身合上门上楼之后,李轻尘这才发现在自己门口竟然还有人在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是别人,正是当日曾在雨花河为自己领路去桂花坊的那小厮,他一见正主来了,便赶紧恭恭敬敬地弯腰施礼,头都差点低到了地面,然后才小声开口道:“我家主子特意遣小人前来邀请公子,今夜亥时,主子在桂花坊恭候公子大驾,叨扰之处,还望公子见谅。” 言罢,他依旧保持着弯腰及地的模样,一动也不动。 李轻尘看他那样子也辛苦,便道:“我知道了,你且回去复命吧,在下今夜一定准时赴约。” 终于得到了自己需要的允诺,那小厮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却依旧不站直,而是面朝着李轻尘,一边道谢,一边往后倒退着离开。 李轻尘站在廊道处,暗道若是那乾三笑先前信了自己,这次只怕是赚了一大笔吧,毕竟外面的人或许还不懂那张藏象的厉害,但那些消息灵通的世家子弟们不可能不明白。 一边是幽州来的无名小卒,一边是没落世家的人榜高手,想也知道这赔率该有多高,这次狠狠地赚一笔那帮富家子的钱,想必其中的滋味很是不错。 只可惜,自己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乾三笑做什么正经交易,答应对方合作,也只是虚与委蛇罢了,说到底,不过是需要乾三笑的情报帮助,他对乾三笑的许诺,可从未想过要实现的,不过嘛,见一见也未尝不可,毕竟下一场他依旧需要对方的帮助。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可是兵家老祖的肺腑之言,而过往的历史也无数次地证明了情报的重要性,他李轻尘做事,向来喜欢尽可能地杜绝掉意外。 ------ 入夜,亥时。 李轻尘准时来到了被外界誉为销金窟的雨花河畔,轻车熟路地走到了桂花坊,自有那小厮热情接待,只不过他这次却是刻意地打扮了一番,遮掩了模样,不然以他现在在长安的名气,许是有不少人会认识的。 乾坤入袖,锦衣夜行,李轻尘一向都不喜欢被太多人关注的感觉,因为幽州司伤亡之所以那么大,就是因为他们抛头露面的次数太多,泄露过的关于自身的情况太多,敌在明我在暗,刻意针对之下,谁都只能饮恨。 入得了这处明明坐落于人间风月场,但环境却显得无比雅致的桂花坊,抬步上了二楼之后,李轻尘发现乾三笑与那位桂花坊明面上的主人虞蟾姑娘已在等候了,桌上的冷碟热菜,摆了不少。 依然戴着那张黑白二色的鬼脸面具,穿着一套罩住了全身的宽大黑袍的乾三笑立马站起身,音色混混沌沌,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从那张面具下传出。 “恭贺李兄,又进一步呀!” 李轻尘闻言,露出了一缕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生分,却也没显得太过热情。 “全仰仗阁下相助,不然单凭在下一人,是绝无可能胜他的。” 乾三笑只在乎输赢,对怎么输,怎么赢的,却是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当下立马岔开了这个话题,转而招呼道:“来,李兄,请坐,虽然寒酸了些,但也算是一场庆功宴了,在下的心意,还望李兄万莫嫌弃。” 话音刚落,旁边那位一直蒙着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风情万种桃花眼的虞蟾姑娘迈着优雅的小步,走上前,俯身为李轻尘倒上了一杯香气扑鼻的桂花酿,只不过她身上的香味,却是更加惹人想入非非。 李轻尘一听,却是故意用略微有些疑惑的语气问道:“咦?在下还未完成当日与阁下定下的目标,又怎可说是庆功宴呢?” 二楼的气氛顿时一僵,那位虞蟾姑娘托着酒杯站在一旁不发一言,半晌,乾三笑才用有些沉重的语气说道:“在下不愿与李兄说那些假客套,实话实讲,李兄怕是,不能再赢下去了。” 李轻尘低着头,一边把玩着自己第一次来,便十分喜欢的小酒杯,一边不紧不慢地问道:“为什么?” 乾三笑许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说词,立即为其解释道:“第一,李兄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过惊人,一战赢下张藏象之后,李兄的赔率,已经一路高涨到了极限,下一场除非是那位狂龙亲自上阵,不然大部分人,都不可能去压李兄输,第二,再走下去,李兄会得罪的人,就太多了,而且在下清楚,李兄想要加入长安司,在最近这些日子里,李兄与他们往来十分频繁,想来就算李兄输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李兄这块良才美玉,既然再走下去已经不能得到更多的利益,那李兄又何必坚持再赢下去呢,下一场,由在下坐庄,李兄只要承诺输掉演武,在下愿奉上五万金以做补偿!” 此话一出,场面一时之间已经完全凝滞了。 五万金? 想想朝廷一年的税收才多少,有这个钱,已经足够他买下一座城了,当然,不会是长安就是了,但就算进了前十,得到的实际利益,也不会比这个多多少。 却不想,李轻尘放下酒杯后,抬起眉头,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张鬼脸面具一眼,道:“不是会得罪的人多,是有人不想让我再赢下去了吧。” 乾三笑在沉默了三息之后,道:“老实说,在商言商,在下本不需要给李兄说这些,不过在下与李兄做买卖一直都很高兴,眼下买卖做不成了,可仁义依旧在,在下多嘴提醒李兄一句,长安水深,莫要淌水过河,会淹死人的。” 李轻尘没说话。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其实只要能够搭上长安司的线,就够了,他本也不是什么喜欢抛头露面的人,可现在老王却给他出了个大难题,况且他要的好处,人家已经在准备了,总不能这时候再推脱吧。 一本天品真经,需要什么代价,他自己都不敢去想,那原本是幽州司准备举全司之力为他换取的宝物,单靠他自己,得用多少年? 眼下既然能够提前得到这本天品绝学,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因为就算查出了真相,找到了幕后黑手,不也需要足够的实力,才能跟他们“讲道理”么? 更何况,只要成功地加入了长安司,麻烦是什么,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着,老王看着就不矮。 “在下与阁下之间的三场交易,也很满意,如果没阁下的情报,在下也赢不了张藏象,这件事在下必须得承认,所以在下也不骗阁下了,下一场,我要赢,而且不光是下一场,下下场,我还是要赢,阁下愿意在我身上下注,得了多少利,都是阁下的事,可阁下的要求,请恕在下不能执行。” 乾三笑道:“当初在下曾与李兄约定过,在关键时刻,李兄得为在下输一场,李兄可还记得?” 李轻尘毫不犹豫地反驳道:“可你也保证过,一定会让我进武道会前十!” 至此,乾三笑便没有再多言了。 仁义之事,已经做够了,商人终究还是得恪守商人的道,于是乾三笑只得一拱手,然后往外送客。 “既然如此,李兄,请回吧。” 李轻尘站起身,亦是郑重地一抱拳,然后转身大踏步地离去了。 ------- 待得李轻尘已经下楼离开了桂花坊,一直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没有插嘴的虞蟾姑娘这才走上前,正欲宽慰一二,却不想,乾三笑举起那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拦下了对方。 “这件事,我心中有数,商之道,买卖而已,简单,但也纯粹,私人感情,不该夹杂其中,这件事我已做到仁至义尽,无愧于心,是否能继续走下去,且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之后关于他的买卖,也全都收手,不然被那些人记恨上,这长安,也就待不下去了。” 虞蟾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乾三笑,将脸轻轻地贴在了对方的背上,呢喃道:“钱,真的就那么重要么?” 她不懂,难道钱,真能买到一切么? 她不愿认同这一点,因为最起码她的真心,钱就买不去。 乾三笑在虞蟾的怀里慢慢地转过身,反过来伸手搂住了对方,小声道:“钱不重要,人才是最重要的,可钱却是打通人脉关系最关键的东西,每个人的心中,对于万事万物,其实都有一个价格,我只是希望,将来有一天,可以用钱,买来在天底下自由自在生活的权利而已。” 她抬起头,一对桃花眼,水波流转,数不尽的风情。 她没有去问自己价值多少,只是道:“坊内小天地,坊外大天地,哪儿有什么真自由,蟾儿觉着,只要此时此刻,能够快乐,那便足够了。” 大着胆子说完了这番话后,她又有些担心地问道:“没有做他们要求的事,会不会。。。。。。” 乾三笑赶紧伸出了一根手指,拦下了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这一刻,声音却不再是那么混混沌沌,模模糊糊,听不清男女。 “放心,有我在。” 第五十四章 无形的对手 玉轮高悬,尘世的繁华与喧嚣,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离得很远了。 终于走出了这座暗中藏了不知多少悲欢离合的销金窟,李轻尘忍不住仰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这轮在今天大得略微有些奇怪的月亮,心道等下得走快一些了,因为马上就要到长安宵禁的时候,他可不想被城中巡防的守军给逮到。 历经数次扩建之后,规模之大,已是前无古人的长安城内,宽敞的街道上竟也没见到其他人。 倒也对,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该回家的,兴许都已经入睡,而不愿回家的,也早就到了自己想去的解闷地儿,这时候走在街上的人,的确不会太多。 李轻尘并没有多想,只是他才刚在平坦的大路上走出没几步,下一刻,突然心生警兆,那完全是本能的,对于致命威胁的下意识感知,所以他立马就偏过了头,甚至想要朝着旁边躲开,但整条肩膀还是在瞬间就被一柄利器给卸下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皮肉还连接着。 整条手臂从肩部被人给完全切开所产生的剧烈的疼痛,立马开始烧灼着他的神经,疼得让人几欲发狂。 这很正常,因为经常受伤并不会让人的神经麻木掉,相反,对于武人们而言,在战斗中,感觉越是敏锐的,才会越占优,身体对于外界的反应,必须是瞬息间的。 选择麻木掉自己的痛觉,无异于是走在去找阎王爷的路上了。 他也一样,不是不痛,只是比较能忍罢了。 虽然瞬间身受重伤,但他依然面不改色,并且瞬间就朝着旁边横移了出去,而在这一刹的时间里,他的腰间又带起了一条血线,显然,敌人又得手了。 还好,他躲闪得极快,故而这一道腰上的伤并不深,他伸出左手,想要按住断掉的右臂,以此让血肉筋骨等连接到一起,愈合得更快,可袭击他的人,显然无比清楚他的能力,故而对方立马又展开了更为可怖的攻势,就是为了让他无暇去顾忌已经存在的伤,想要靠着一点点伤势的累积,压垮他! 最让人惊讶的是,这竟然是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李轻尘没有看到任何敌人所留下的踪迹,可他的心,依然没有乱,老辛曾说过,世间绝学,千奇百怪,更别说天赐武命这种东西那就更没道理了,所以天底下,永远不会缺难缠的对手,每当到了这种时候,一定不能乱,因为一旦心乱了,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阴间了。 看不见,其实不算什么,虽然他还不是上三品的武人,无法靠着凝练的神意去寻找并且锁定自己的对手,可他也依然有着自己的办法,那就是直觉! 直觉,对于寻常人来说,只不过是时灵时不灵的一种参考罢了,但对于他们这些武人而言,那就是最可靠的利器,因为武人修行,并非只是提升了五感,上三品武人所具备的神意,用更通俗的说法来讲,就是佛教所言第六感的实相化,而第六感并非是上三品的武人们所独有,相反,就连普通人,也偶尔会产生对于未来的一些感知,至于经受了刻苦训练的武人,对于这一点感知得就更加敏锐了。 世间诸般法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疑法,否则万法皆空,李轻尘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一定会奏效,况且,他并不是只能靠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那不是他的性子,在这种时候,他的脑中,在不停地计算着对方下一刻攻过来的方位! 前一刻刚刚攻击了这一边,那下一刻对方能够去攻击哪一边呢? 最起码,是有一个范围的,虽然这个范围不算小,但在与对方过了几招之后,对方的出招习惯如何,他都在算计着,在不停地缩小着那个范围,希望最后能找到一个必然的方向! 天下能常胜者,莫不是算无遗策之人! “右边!” 浑身浴血,已看不出人形的李轻尘猛地抬腿横扫,虽然前方什么也瞧不见,但他却明显地感觉触碰到了人体,而对方许是因为太过自信的原因,竟真的一下被他所打中。 月光之下,只能看见他自己一人在不停地闪转腾挪,然后对着四周的空气出招,同时身上还不停地会冒出一点点血迹,以及出现伤口,这一幕甚为诡异,可更诡异的是,这里的动静,没有惊动巡防的城卫军。 一腿横扫打中了对方之后,寻着提前算计好的落点,李轻尘猛地冲上去,一拳朝着地面狠狠砸出,只可惜沙土飞扬,地面出现了一个小坑,他却没有如愿以偿地碰到人。 对方的速度很快! 一拳落空之后,此刻浑身上下皆是破绽的李轻尘靠着经验赶紧倒退,下一瞬,他左右交错拦在面前的手臂上,便已经出现了两道深深的刀痕,几可见骨! 李轻尘一边毫无规律地四处逃窜躲避着对方的攻势,一边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用嘲弄的语气道:“你也应该是五品入境的修为吧,甚至可能只是杀力强一些的六品大成罢了,那咱们就耗着好了,反正我这人其他本事没有,就是耐打。” 一语毕,四周传来的攻势明显变得更加剧烈了。 李轻尘嘴角微微一扬,他的目的成功地达到了,说这句话,无非就是为了让知道他恢复力极强的对方心中着急,在面对这种无影无形的敌人时,只有当对方着急了,他才能从中找到对方更多的破绽! 无形的敌人,无形的刀,哪怕浑身血花四溅,经受着仿佛凌迟一样的巨大痛苦,可李轻尘依旧仿若未闻,此时此刻,他好似生出了两个脑子,一个在不停地计算着敌人可能攻来的方位,而另外一个,则在指挥着身体不停地四处躲闪,既感受到疼痛,却又不让疼痛干扰到自己的计算! 看不见,就等于无敌了么? 李轻尘不这么想,因为对方在自己说出了那番嘲弄的话之后,明显开始着急了,而越是着急,对方的攻势,就越是有迹可循,因为在这种时候,对方的本能已经取代了脑子,当这个无形的敌人不再思考,只是在疯狂地倾泻着自己的愤怒时,他就抓住了对方。 一直都在靠着天赐武命的能力默默地恢复着身体的伤势,然后进行防御和躲闪的李轻尘突然放开了手脚,踏步,往前,一手揽出,磅礴的真气就仿如毒龙探首,往前狠狠一卷。 既然看不见,他索性就闭上了眼睛,完全靠着自己的本能驱动着身体,往前一揽,一卷,再一击炮拳打出,这一次,对方甚至将血都喷到了他的身上。 成功了! 只可惜还不等他高兴片刻,李轻尘膝盖突然一软,直接无力地跪了下去。 他瞬间反应了过来,这是又有高手来了,而且其速度,甚至要比先前那人还要快! 得躲! 他赶紧朝着旁边就地一滚,只是被人割断腿部经脉都还未来得及完全愈合,他禁不住龇牙咧嘴地发出了痛苦的哼唧声,身子一下完全僵住了,四肢百骸都充斥着诡异的力量,让他一动也不能动。 该死! 李轻尘心中不停地怒吼着,想要再次站起来。 他不能死! 最起码,不能现在死! 整个幽州司,那么大一帮人,将自己从一个无人收留的弃婴养育长大,不计回报地培养自己,将一切以性命换来的经验与绝学倾囊相授,把自己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的人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难道自己不该努力为他们发出声音吗? 不管是谁,是朝廷也好,还是什么也罢,他不管,他一定要查明真相! 老辛,猴子,老六,马面,韦陀,兔爷,崔先生。。。。。。 他们不该就这么寂寞地死去,成为功劳簿上一个个黑色的名字,甚至连存在过的证明都被销毁,过往的一切,不再存在,完全成为了一个个笑话。 现在,作为他们的儿子,他决不能也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他想活下来,他李轻尘没什么理想,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就要替他们完成他们已经无法再去亲自实现的梦! 猴子! 长安的烟花地儿,老子已经替你看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那虞蟾姑娘也算半个花魁了吧,哼,都不敢以真面目见人,肯定没咱们幽州的姑娘好看,你不用来了。 老辛! 尘小子知道你这一辈子都想跻身上三品,但没关系,你做不到的事,儿子来做,尘小子这辈子不但要修出神意,还要修出神相,做那传说中的一品武人! 韦陀! 虽然尘小子从小就讨厌你,也很想亲自再告诉你,你被人算计了,你不该那样做的,但没办法,你还是尘小子的韦陀老爹,那些寺庙,尘小子以后要帮你建上一百座! 李轻尘咬着牙,在心中不停地呐喊着。 站起来! 站起来! 站起来! 快站起来啊! 第五十五章 剑气破圆光 唯有一轮皎洁的圆月正悬于天,四下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于那空无一人之处,竟突然响起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很耐打?那等老子把你的脑袋给整个割下来,看你小子到时候还能不能再说这话!” 这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与对方先前所用的招式互相对应,使得李轻尘一下子便想起了他到底是谁,没错,此人正是国舅爷府上的那位灵猴。 自那天夜里在客栈与李轻尘互相换伤之后,这位生性极度自负的灵猴,便已在心中暗暗地记上了他,只是之后他一直被勒令不得轻易离开国舅爷府,更不得单独去找李轻尘的麻烦,故而只能耐着性子,好生休歇了一段时机。 摩拳擦掌,在今日总算是得到了授意,要将此人彻底杀死,他自然是迫不及待地主动请缨,而且也被负责主持这件事的幽蛇杨巳点头应允,毕竟他清楚,在这十二位义子之中,正有三人有着绝佳的配合。 长得一只朝天鼻,又加上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夜里看着就跟恶鬼似的灵猴终于忍不住显出了身形,看着脚下已无法动弹的李轻尘,他抬起一脚便踹在他的脸上,之后又死命地碾着对方的头,要将对方整个踩进土里。 他刚才自信不会被对方所抓到踪迹,结果却被李轻尘给打中了一脚一拳,不但丢了脸,还受了一点轻伤,心中正是不忿,现在得势,自然要好好地折磨一番对方才行。 李轻尘的脸在对方的脚下已经被踩得变形,他却丝毫不管,而是完全将心神沉浸于身体之中,努力地催动着自身的真气,想要清除掉那种让他浑身麻痹不能动弹的诡异力量。 灵猴一边加大脚上的力道,一边快意地大吼道:“起来呀!快站起来呀!你不是很能打么?快起来呀!” 他一边喊着,一边掏出了先前让李轻尘饱受苦头的两柄趁手宝刀,却并不急着立马杀死李轻尘,而是先蹲下来,然后连朝着他的肚子捅了几刀,最后一刀捅进去,不急着拔出来,而是贴在李轻尘的耳边,笑嘻嘻地道:“起不来?那是当然了,这可是我大哥的绝技!” 话音一落,旁边竟又有一个不过寻常人膝盖高的侏儒现出了身形,他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袍子,生得一对贼兮兮的小眼睛,转动不停,嘴角还留有两缕小胡子,看起来年岁应当也不小了,双手拢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只是不说话。 灵猴将手中的刀轻轻一转,原本还在使劲的李轻尘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都溢出了鲜血。 “哈哈哈,原来你小子也就这么回事呀!还以为你多厉害呢!” 眼看灵猴似乎还想好生地折磨一番对方,天地之间,突然回荡起了一个有些急切的声音,催促道:“老九,赶紧杀了他!” 灵猴一下子抽出了上面已经沾满了鲜血和内脏碎块的宝刀,轻轻一抖,甩掉了上面的秽*物,随即有些不耐烦地道:“知道了,知道了!” 那侏儒在一旁突然笑道:“世人都说猴急猴急,你这小猴子,倒是一点都不急。” 灵猴回头看了那侏儒一眼,嬉笑道:“大哥在这,难道这小子还能跑了不成?小弟也只是心中恼恨这小子不识抬举,行事太过可恶,想好生地玩玩他罢了,既然大哥发话了,那小弟这便取他性命!” 说罢,他便手握那两柄造型十分奇异,竟是两边皆开刃,叠放在一起,就好似蝴蝶翅膀一样的尖刀,轻轻地按在了李轻尘的脖子上。 “打赢了那傻大个张藏象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最后不还是落到了你猴大爷的手里?哼,别想了,小子,长安司那边不会有人来救你的,至于跟你住一个客栈的那小子,今晚也自有人招待,你呀,就给我乖乖地去死吧!” 说罢,灵猴便打算慢慢地割下这小子的头,让他好生体会一番只能眼睁睁地自己慢慢滑落深渊,想要挣扎,却又无可奈何的那种可怕和绝望。 灵猴很是自信,因为身为今夜被派来伏杀这小子的三个人之一,他自己都觉得他们这个组合实在是太过难缠,换做是他,也只有等死的份。 首先是天赐武命被称之为“蜃楼”,又兼修与那月兔妹妹同出一门的圆光术,可以创造出幻境的蜃羊,再加上他这个以速度和爆发力闻名的灵猴,还有他们的老大哥,神出鬼没,最擅偷袭下毒的毒鼠,这三个人,两个五品入境,一个五品大成,三人合力围杀,可以说国舅爷府那边对他李轻尘是极为重视了。 这三人,一人擅长幻术,一人可以主攻,一人伺机偷袭,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毫无短板,一般的五品武人在这三人的配合之下,只怕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李轻尘猝不及防之下,也着了他们的道。 不过哪怕对方的刀子都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李轻尘也还未放弃,虽然身受重伤,内脏都破裂了小半,可他依旧强忍疼痛,将浑身的真气不断鼓胀,做着最后的挣扎。 灵猴看出来了,却还是不急,因为他十分信任身后的两位兄弟,有他们在,这小子绝对翻不了什么天,况且对方越是挣扎,他就越是兴奋,何不让这小子多挣扎一会儿呢? 可正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背后冷不丁突然响起了一声惊骇的呼喊,他听得出来,那是主持幻境的蜃羊的声音。 “是谁!” 一声喊出之后,原本只见头顶一轮明月,不见周围房屋的街道突然一变,头顶的明月依旧,却不再那么显眼和明亮,而周围被隐藏的房屋也露出了全貌,在这一刻,他们才仿佛又回到了人间。 李轻尘只是草草一看,便发现他现在其实离着平康坊已经很远了,只是不知何时着了对方的道,路上一直未曾发觉,直到走到这僻静处,对方才终于动手。 蜃羊的幻术被破,下一刻,便有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 “朗朗天上存明月,却有鼠辈遮青天。平生所爱唯一事,酒酣之处剑气生。”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却不知何时,边上竟多了一位看着至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两道剑眉锋芒毕露,一对星目神光璀璨,一头白发如雪,被黑色发冠束于头顶,一席武服红衣,在夜里鲜艳夺目,他立于屋檐之上,咧嘴一笑,却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再看他左手上那一个已经拔开了塞子的酒葫芦,便知道这小子定是已经喝了不少。 不等蜃羊等三人多问,他右手持剑,只是轻轻一挥,便有一道无形剑气飞射而出,在刚才,正是他袭击了一直躲在暗处施展圆光术的蜃羊,只是此人平生最不喜偷袭,不愿以这卑鄙的方式重伤对方,故而只是逼走了蜃羊,破了对方的圆光术,便不再追杀,当下又是一剑,剑气凌厉,惹得底下那獐头鼠目的侏儒惊呼着跳开。 本还在准备慢慢割去李轻尘头颅的灵猴还未反应过来,底下那人突然弹起,一下子撞在了他的头上,灵猴手上加力,下意识地以双刀斩向李轻尘,却不想后者竟以肉掌接住,以手掌的骨头将刀刃死死夹住,然后又是狠狠一撞,这两下的力道极大,灵猴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那是七晕八素,连手上的刀都松手丢了去。 李轻尘在成功地卸下了他的兵器之后,随手一丢,然后上去摁着灵猴的头,朝着地上死命一砸,尘土飞扬,远处的蜃羊眼看不好,一恰手决,便又有雾气横生,但转瞬间,就被那一道道无形的剑气搅碎,他猛地扭头看向了那边摇摇晃晃,好似随时都要掉下屋檐的少年,那是惊怒交加,心生退意。 他并未是纯粹的武人,其所修的,乃是圆光之术,借月施法,便可迷人心智,创造出种种幻境。 比如刚才,其实不是灵猴隐去了自己的身形,而是李轻尘的视觉已经被蒙蔽了,他眼中所见的世界,并非是真实的世界,而是蜃羊为他创造而出的幻境。 如此奇法,再配合他的天赐武命“蜃楼”,彼此配合,相得益彰,寻常人一旦中了术,若非他主动解除,只怕一辈子都要被困在里面,而且他虽是施术者,但本身也隐没在幻境之中,一般人从外面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故而可以瞒过夜里巡防的城卫军。 此术一旦展开,虽然还是在同一个世界,但双方所见,完全不同,所以对方就算是从旁边走过,都发现不了,可今天不知怎地,竟连续被这少年破去他两次法术,从他下山以来,这还真是头一遭,当下他这感觉那真是见了鬼了。 要知道,就连月兔的圆光术,也是学自于他,没理由被这少年郎轻松找到他本尊所在,然后破去法术,难不成他是什么上三品的高手,靠着神意将自己给锁定了? 第五十六章 三尺不得入 明媚的月光下,街道上的局势却是忽然变得混乱至极。 突然出现,不知其来历的神秘少年一人单独立于旁边的屋檐上,先前三次出手,两次是破了蜃羊的幻术,一次是逼得毒鼠撤去了自己的天赐武命,使得原本浑身麻痹不能动弹的李轻尘成功挣脱了束缚。 可他又偏偏不下死手,亦不主动追击,那样子仿佛就只是一个独立的局外人,可他偏生每次出手都落在灵猴等三人的要害处,害得他们苦心构建起来的大好局势顷刻间便完全崩溃。 而这边的李轻尘虽然被灵猴等人合力重伤,可他的实力本就远强于灵猴,先前在客栈换伤只是故意示弱,而在战胜张藏象之后,他的实力更上一层楼,刚才一下脱离了掣肘,立马抓住机会卸了对方手上的双刀,之后场面就变成一边倒了。 生得一副侏儒模样的毒鼠,站在一旁也只有躲闪剑气的份,他虽有五品大成的实力,但并不擅长正面搏杀,杀力有限,甚至还不如一般五品入境的天才,眼下面对这些无影无形,偏生锋利得让他无比畏惧的剑气,只能躲闪,无力反击。 至于远处的蜃羊倒是有心想要帮忙,可他也不是擅长正面搏杀的类型,而圆光法术一出手便会被那些剑气给搅碎,惹得他只能在一旁惊怒交加的喝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阻我等行事?” 剑眉星目,英俊非凡的黑衣少年闻言,只将自己手腕翻转,倒持长剑,场中那一道道凌厉的剑气顿消,他仰头饮下一口酒后,潇洒地一抹嘴,笑着道:“路见不平事,自当拔剑相助,在下只是一个看不惯以多欺少的普通剑客罢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蜃羊听完,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臭小子装神弄鬼。” 说罢,他便又想故技重施,再度施展圆光幻术迷惑对方,却不想,那少年提着酒葫芦,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着道:“老兄,你就别白费功夫了,我这双眼睛呀,什么都能看穿,你的幻术,对我无用。” 蜃羊闻言,禁不住大吃一惊,想他自学艺成功下山之后,在江湖上纵横来去,同境之中,罕有敌手,就算是遇上了打不过,但以幻术遮掩,也可以轻松逃掉,若不是有这份本事,他也不至于能被国舅爷收为义子,怎地今天是遇上了命中克星了不成? 正在这时,那原本正在仰头饮酒的少年突然一个翻身飘下,而在同一时间,竟有一道犀利的黑影瞬间击碎了他刚刚所站之地,碎砖烂瓦,落了一地,互相碰撞,顿时发出了清脆的“噼啪”声。 “杀!” 陡然来袭的黑影瞬间便与早就震怒不已,只是苦于一人不敢独自上前的毒鼠一同攻向人还在空中,无从着力的黑衣少年,至于蜃羊,则赶紧施展法术,去救援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灵猴。 就在刚才,李轻尘是真真切切的已经起了杀心,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他又不是菩萨心肠,岂能任人如此欺凌? 想他自小长大的幽州,本就是整个大洛王朝最乱的一块疆域,在他们幽州,那真是人命如草芥,一言不合,即可杀人,而他们幽州司的人,对敌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手软过,他先前的隐忍算计,不过是想着初来长安,实力不济,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所必须做的事罢了,但这帮人居然这样在长安设局伏杀自己,又岂有绕了他们的道理? 可正在他单手拎着已经完全失去反抗之力,甚至连一身护体真气都被打烂的灵猴,准备用对方刚才所言之法,直接扭下他整颗脑袋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旁边竟不知何时,来了一只口中布满了尖牙利齿的狰狞兽头,大口地咬了过来,他不知对方来头,不敢硬挡,赶紧朝着旁边闪身一避,可就在他退走的路径上,眨眼间便出现了数十把锋锐的飞刀,朝着他一起杀来,李轻尘无奈之下,只得先松开了拎着灵猴的手,一个灵活的翻身,落在了后方。 可就在他落地的下一瞬,竟又有一个看不清眉眼,但外形与那些扶桑刺客确有几分相似的瘦长黑影手持长刀,朝着他头顶瞬间劈下。 李轻尘刚才无力动弹的时候,被那灵猴用刀子将肚子里的内脏都搅碎了小半,像这种可怕的伤势,一时半会儿的还真不是单靠那天赐武命就可以迅速伤愈的,他只得赶紧先闪开来,不曾想那黑影落到一半之后,却是突然消失了,许是清楚这一刀落不下去,也就收了力道。 难道又是那种奇怪的隐身之能么? 李轻尘赶紧屏息凝神,双眼之中满是戒备地左右四顾,仔细地观察着再度变得空荡荡的街道,想要通过感受到对方的杀意的存在,进而提前躲避。 “咻!” 就在这一瞬间,竟又有一柄长刀出现,朝他斩去,李轻尘赶紧朝着旁边跳走躲闪,同时暗道侥幸,虽然自己没能提前察觉到对方的意图,但对方似乎速度不足,故而他依然是躲了过去。 可还没等他高兴太久,就在他落地之处,原本平整的地面上竟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深不见底,李轻尘还当是陷阱,下意识地惊呼一声,赶紧强行提气,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逃开,可这一下却是牵动了原本的伤势,刚一落地,便忍不住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接下来,十八般兵刃接连上阵,偶尔还有突然出现的可怕兽头或是机关陷阱,连续这么十几次下来,虽然李轻尘次次都成功地反应过来躲开了,但也感觉有些力有未逮,因为很多时候对方来的那是一环扣一环,他单靠肉身地力量,躲闪不及,就必须强行调动体内的真气,如此便会害得原本的伤势进一步加重,没几次之后,便感觉有些不妙了。 可正在这时,从外面突然传进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正是刚才那位仗义出手的同龄剑客。 “老兄,你中幻术了!” 就这一句话,让李轻尘陡然惊醒,他本就是聪明人,当下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首先是哪儿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自然全都是幻术而已,只是他精神太过集中,没有思考到这一层罢了。 也难怪,为何自己明明已经很专注了,却一直都感受不到对方的杀意和存在,要知道他会的,可以藏住自己气息和心念的方法,可是跟整个幽州司最擅长收敛气息的猴子学的,再辅以韦陀教的龟息术,站在哪里就跟死物一样不会引人注意,但出手那一刹那,还是免不了露出破绽,这是必然的。 而对方既然这么擅长隐藏自己的念头和杀气,那为何每次出手,又都要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让自己只需要稍微努力一下就能闪开,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 对方根本就没打算跟自己硬拼,就是想消耗自己的体力罢了,再加上自己本就受了伤,现在原本最擅长持久战的自己,反而不能够长久地跟对方拖下去了。 一念至此,李轻尘却又有些无可奈何,毕竟他转头四顾,却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在哪儿,该怎么办,这幻术太过可怕,自己就算明知道是幻术,却也拿他没办法。 好在下一刻,外面的那位少年郎便又传音指点道:“是你的眼睛蒙蔽了你,快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真实的场景即可,这样以他的能耐就影响不到你了!” 再看外面,同时面对二人的夹攻,这少年竟有些闲庭信步的意思,不光如此,他还能分心指点被幻术困住的李轻尘如何脱困。 当然了,因为在其他人的眼中,李轻尘就是不断地在一个小圈子里跳来滚去,然后自己牵动了伤势,就会吐出血来,显得颇为滑稽,但是只要不去看,靠记忆行动,身体便不会被幻术所影响。 这边新来的偷袭黑衣少年的这人,亦是国舅爷府上十二位义子之一,排行第七,被称为疯马杨午,因为他的天赐武命十分奇特,乃是受伤越重,便越是厉害,故而他与人比试之时,往往不惧生死,完全一副不怕受伤的样子,好似得了失心疯一般,故以此为名。 他与毒鼠二人合力,仍然是一人在前主攻,一人在旁边副攻,伺机偷袭,一旦毒鼠能用天赐武命命中那少年,场面便又会不一样了,他很有信心疯马可以给他争取足够的时间,可就在下一刻,在他们二人的面前,却是突然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墙壁,将他们牢牢地拦在了外面,不得寸入。 数不清有多少道宛如白练一般的剑气在这方寸之地来回纵横,循环往复,这一道道若隐若现,偶尔露出一点真容的凌厉剑气,眼下就跟鱼群一样围绕着黑衣少年来回环绕,牢牢地守住了这三尺之地,让外人仅仅只是看着,便望而生畏。 那黑衣少年见对面二人面有难色,忍不住咧嘴一笑,那笑容之灿烂,竟比世俗女子的笑容更加夺目。 “我这三尺剑围,一直无人能破,两位要不一起试试?” 第五十七章 武侯定风波 术,技也,所谓术,其实就是使用自身力量的一种方法。 术之道,千变万化,涵盖寰宇,无一不包,无一不含。 所谓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幻术者,可以假乱真,于虚实之间自由转换,让人在不经意间落入幻术者编制的种种幻境中而不自知,以达到他们种种不为人知的目的。 而蜃羊所施幻术的厉害之处,便在于他可以通过圆光之术蒙蔽人的感官,再配合他独特的天赐武命,便可创造出一片虚幻之境,让人在不知不觉间中招,并且无法走出。 只要武学修为未达传说中的上三品,那武人用来观察世界的,永远是靠自己的五感,而一旦五感被人所蒙蔽,人就会自然地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好比是普通人走在一处广袤的,毫无标识的森林里,常常会迷路,甚至走上几个月也还在原地打转,凡夫俗子借“鬼打墙”之名来形容这种可怕的现象,其实就是他们在无意识间绕了一个大圈罢了,可以说是落入了自然产生的幻境之中,只是武人更擅长控制自己的身体,他们前进的步伐永远是直线,故而少有迷路一说。 不过幻术也终究只是幻术罢了,以蜃羊的境界,还远未到颠倒乾坤,化虚为实的地步,所以他的幻术,只要闭眼不看,闭耳不听,便可保无虞了。 李轻尘听了外面那救星的话,赶紧闭上眼,开始在脑中回想刚才所见的真实街道,让记忆去取代自身的感知,立于原地不动,那四周频繁出现的幻象,于他而言,便毫无意义了。 更重要的是,灵猴刚才已经被他给打残,而蜃羊又不长于近战,就算他封闭了五感,对方却也根本连上来偷袭都不敢,毕竟蜃羊刚才可是亲眼看到了,对方在完全不清楚已经深陷幻境的情况下,竟然依旧准确地抓住了灵猴身形两次,换做是自己,只怕早已被重伤了,他现在一个人,以幻术困住对方就已是极限了,哪里还敢上前。 另外一边,那不知其来历的黑衣少年身周三尺之内,皆有一道道宛如游鱼一般的剑气环绕,并不喜欢正面对敌的毒鼠眼看不妙,其实已经心生退意了,但疯马不愧是疯马,在这种时候,他竟然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但现实是残酷的,因为前方不是一道不会还手的墙壁,而是一道布满了尖刃的撞车,疯马在冲上去的一瞬间,身体便感觉被千刀万剐,护体真气,都被那一道道剑气切开,而且让他头一次产生畏惧感的是,对方的三尺剑围,竟然连稍微塌陷下去的迹象都没有。 “吼!” 他心有不甘,实在是不愿就这样退走,只能怒吼着为自己打气,同时一拳又一拳,速度极快地砸出,皮肉纷飞间,就好似正在被凌迟一般,真气溃散,血肉分离,几息之间,手上便可见到骨头了。 那一手持酒葫芦,一手持剑的黑衣少年站在三尺剑围的正中央,面色有些不忍,便劝道:“何必如此?你我可有何深仇大恨么,竟让你甘愿陪上武道前程?” 疯马已经完全癫狂,双眼赤红,不做丝毫回答,只是奋力地往前出拳不停,想要硬生生地开凿出一条路来,那黑衣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手腕一翻,手头那柄银色长剑迅速地往前刺出,速度快得完全看不清他的剑势走向,不过下一刻,他便已经自信地回鞘。 却见对面的疯马身上突然出现了十余道小血泉,然后浑身力道一散,一下子往后仰天倒去,“嘭”地一声砸落在了地上,尤有呼吸声,只是不能再起身了。 那黑衣少年仰头饮了一口酒,似是对自己这次出手十分满意,朝着疯马道:“无需担心,你回去休养半月便可痊愈,只是切记以后可莫再如此了。” 那毒鼠刚才一直躲在暗处等待机会,眼看少年在击退了疯马之后,撤去了周围的可怕剑围,趁此机会,突然出手,朝着那黑衣少年伸手凌空一指,没想到那一道道剑气忽然再现,空气中竟有一团黑雾被激发出来,然后瞬间被剑气所搅碎。 一击不中,他当即怪叫了一声,赶紧朝着旁边闪躲,可衣服却还是被划破了一道大口子,看起来份外狼狈。 黑衣少年显然是对他这种偷袭的做法很是不齿,但稍微戏耍了他一番之后,却也不再追击,正欲前去拍醒那个还闭着眼睛的小哥,突然间眉头一挑,面色凝重地拔出长剑,飞剑而出,双掌并拢,倾力一击,一道远比长剑本身更大十倍的剑罡在夜空之下飞射而出。 但随即便看见在那一轮明月下,突然飞出了一个娇俏的人影,一头金色的长发迎风飞扬,一对丹凤眼眼中满是战意,她手持一杆全然不似中原人所用的长矛迎了上去,全身上下竟冒出了一团璀璨的金光,让她在夜里变得份外耀眼,她手持长矛,一下子抽出,一股沛然巨力瞬间砸中了正包裹着长剑的罡气。 “轰!” 半空中,突然响起了一道惊动了周围十余座坊市的剧烈炸响,双方的力量直接碰撞,那道庞大的罡气直接炸开,这一下如果全部落在实处,只怕底下的民居都要坍塌不少,不知多少人会遭殃,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道道远比那黑衣少年身周更加精粹与坚韧的剑气生出,竟精准地将刚刚战斗的余波全都给拦了下来。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地落地,哪怕是一直都喜怒不形于色的裴旻,这时候都忍不住有些恼怒地呵斥道:“黛芙妮娜!” 差点闯了大祸的金发少女只是倒背着双手,抓着手中的长矛,抬头假装月亮,根本不敢吭声。 裴旻看到她这幅滚刀肉的模样,却完全生不出气来,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将刚才从空中收回的长剑丢还给了对方,最后才自报家门道:“长安镇武司办案,武人停手,违令者斩!” 见到来人只是一击便将他最强的绝招打碎,甚至连手中性命相交的长剑都被缴了去,那黑衣少年的神色原本还有些紧张,当下总算是松了口气,收剑回鞘之后,便站立一旁,安静地等待长安司断案。 却不料,那长得跟侏儒一样的毒鼠好似早已预先演练好了一般,一下子走了上去,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裴旻一边磕头,一边喊道:“裴大人啊!救命啊!” 裴旻望着面前的矮子,脸色无悲无喜,只是平静地问道:“杨子,你这是何意?” 那边的蜃羊也早已跟着撤去了幻术,然后背着浑身是血的灵猴走上前,好似被欺负了的小孩子在向大人诉苦一样,嚎嚎大哭道:“裴大人,你们可来的太及时了,只差一点,我们四兄弟就要被这俩小子给杀了呀!” 黑衣少年把酒葫芦挂在身侧,将长剑抱于胸前,看着面前这一切,却也不恼这帮人恶人先告状,因为他相信长安司对这件事自有决断,更因为他清楚,这一百五十年来,长安司也从没让人失望过。 性子单纯的黛芙妮娜看到这四人拙劣的表演,忍不住道:“你们少在这里叫屈,这明明就是。。。。。。” 只是她话未说完,便被裴旻伸手拦下,然后沉声道:“长安城内严禁武人随意动武,更何况现在已过了宵禁的时候,两罪并罚,你们可知是什么后果?” 那蜃羊扶着还未醒来的灵猴,苦着脸解释道:“裴大人,您看看吧,我家这两个兄弟,一个被他们打得昏死过去,一个就连身上的血肉都被他们削去了小半,我们若不反抗,只怕早就死了,况且我等今夜出来,是有朝廷要事在身,在京兆府那边也早有报备过了,何过之有呢?” 裴旻道:“哦?真是如此么,那好,你四人现在可需要去长安司疗伤?” 毒鼠心中一突,赶紧一拱手,毕恭毕敬地道:“多谢裴大人的好意,不过我等还得赶着回去复命,就不敢再叨扰长安司了,不过这二人夜里袭击朝廷命官,胆大包天,罪大恶极,还请裴大人速速将他们拿下!” 宵禁之后随意走动,在长安城内动武并且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两罪并罚之下,无论如何都是要入狱的,这等于说是直接取消了李轻尘的参赛资格。 李轻尘睁开眼,神色虽然还有些萎靡,但比刚才已经好了许多,他冷笑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又是初来乍到这长安城,怎会袭击你们,真是可笑。” 那毒鼠翻了个白眼,也冷笑道:“呵,我们怎么知道你是哪根筋搭错了,又或是包藏着什么祸心?这些事,到时候典狱司的人自然会审出来!” 那旁边一直没有做声的黑衣少年听了,心中都禁不住怒火横生,正欲开口为李轻尘作证,却不料,裴旻淡淡地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四个可以回去了。” 语气淡漠,而四道远比刚才更为可怕的无形剑气就横在毒鼠等人的脖子上,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心知对方是打定了主意要保李轻尘,实力不济,并且也不占理,本就不算硬骨头的毒鼠和蜃羊二人不敢再泼脏水,赶紧一人带上一个,灰溜溜地离开了。 场上独留下了黑衣少年和李轻尘,前者忍不住单手握住宝剑,另外一只手指着裴旻,很是气愤地喝问道:“你真是长安司武侯?这里的情况你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为何让他们离开?” 第五十八章 夜送拳谱来 面对黑衣少年近乎无礼的质问,长安司武侯裴旻却只是冷冰冰地回了一句,道:“我需要向你解释么?” 黑衣少年面有不忿,陡然间上前一步,继续大声质问道:“宵禁之事,乃归京兆府管辖,这却与你无关,我倒也说不得什么,但长安城内不准当街动武的规矩,乃是太祖皇帝陛下定下的,守护这条规矩,更是你们长安镇武司的职责,你既然亲眼目睹了,又怎可放任这帮丧心病狂之徒就这么离开?” 裴旻不愿多言,看也不看对方,就只是转过身,默默离去,那黑衣少年见状,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好似往日的信仰一下子崩塌了一般,禁不住痛心疾首地喃喃道:“原以为长安镇武司会是多么特别的存在,原来也是这幅模样,罢了罢了,我之侠道,我自己守护,什么武道会,不参加也罢,什么镇武司,不加入也罢!” 原本默默跟着裴旻一起离开的黛芙妮娜突然转过身,似是想说什么,但却被裴旻持剑拦住,后者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便带着愤愤不平的黛芙妮娜一起离开了。 眼看黑衣少年站在一旁,还要说些什么,李轻尘突然走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肩膀,笑了笑,语气很是虚弱地道:“多谢小哥的救命之恩,不过在下还想厚颜再请求小哥一事,不知小哥可否送在下回所居之处?” 黑衣少年转头看向李轻尘,他对这个同龄人的观感倒是极好,当即点头答应道:“理当如此,不然那几人折返回来就不妙了。” 两人一路往回走,路上再未遇到其他麻烦事,甚至连朝廷巡夜的人都未碰上,一直到回到了客栈之后,李轻尘先走到了无心的门口,伸手轻轻地敲了敲,在等待了几息之后,这才皱着眉,和那黑衣少年一起走回了房间。 两人围着屋内那张不大的小方几对坐而下,李轻尘这才抱拳自我介绍道:“房间简陋,倒让小哥见笑了,在下李轻尘。” 黑衣少年亦是同样一抱拳,笑道:“在下沈剑心,渝州人。” 看他的样子,似乎已经忘却了刚才的不愉快,显然内心坚定,不是一般人可比。 李轻尘虽然看起来还有些虚弱,但伤势已经靠着体内的真气稳固,只是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慢慢恢复内伤罢了。 “沈兄也是来参加大洛武道会的?” 黑衣少年轻轻点头,然后很感兴趣地道:“是的,其实李兄之名,在下早有耳闻了,只是不知这夜里袭击李兄的,到底是什么人,李兄可有头绪?” 李轻尘摇了摇头,并未明言,而是道:“只是一些不希望我再赢下去的宵小之徒罢了,今日多亏沈兄仗义出手,不然在下恐要饮恨当场了。” “小事而已,我辈武人,路见不平,理当拔剑相助,李兄不必挂怀。” 黑衣少年说罢,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颇为感慨地道:“唉,先前之事,却让李兄见笑了,其实在下之所以会离开家乡,来参加这武道会,只是因为自在下习武之初,便极为憧憬我大洛镇武司敢以天下安危为己任,不惜成为世间武人公敌也要守护正义的理念,却不想他们的真面目竟是这个样子,看来当初离家,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说罢,他自顾自地取下腰间朱红色的酒葫芦,仰头给自己大口地灌了一口酒,神色间满是落寞之色,但随即便又振作了起来,双眼之中,神光灿烂。 “不过在下却也已经想通了,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我之道,我自己来守护便是!” 一番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侠气激荡,就连李轻尘都不由得对这少年心生佩服,故而他赶紧劝阻道:“沈兄大可不必如此,其实长安司如此行事,也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难处。” 沈剑心顿时有些疑惑地问道:“有何难处不可明言?我大洛镇武司自一百五十年前建立之初,便独立于六部之外,他们做事还要看谁的脸色不成?李兄仁义,却不必为他们解释。” 李轻尘摇了摇头,道:“道理不是这么说的,你也知道,朝廷针对世间武人一共设立了三个衙门,镇武司有缉拿作乱武人之权,而悬镜司有监察天下武人之权,唯有典狱司,才有关押犯禁的武人之权,你又可知今日那四人是什么来历?” 沈剑心老老实实地摇头道:“在下的确不知,还望李兄为在下解惑。” 李轻尘看着对方的眼睛,道:“他们都是当今国舅爷的义子,地位可不一般,况且今日之事,可大可小,就算将他们关进了典狱司,也很快就会被放出来,退一步说,他们本就不是参加武道会的武人,只是弃子罢了,惩罚他们,其实毫无意义,况且在下刚才也曾动手,按照朝廷的规矩,可不会管谁先谁后,若是他们被罚,在下也要入狱,这武道会,也就等作弃权了,故而看似那二位武侯毫无作为,实则是一种保护,刚才那使剑的裴大人,面冷心热,只是不喜解释罢了,还望沈兄理解他们的苦衷。” 沈剑心面露茫然之色,他亦是初来乍到长安城,对这些完全不了解,顿时有些结巴地道:“竟,竟,竟是这个道理么?” 若是其他人来讲,他估计听不进去,但是由受害者来讲,他却是立马就明白了,当下便有些羞愧,暗道自己竟然会误会了长安司的人,当即便起身道:“在下口无遮拦,先前竟说了那般过分的话,这,这定要与他们道歉才是。” 李轻尘摆摆手,道:“夜深了,咱们现在又不能出去,不过倒还真有一件急事,的确得找他们才行。” 沈剑心下意识地问道:“是何事?”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李轻尘正要起身,沈剑心却返身去打开了门,却见外面站着一位样貌清秀的少年郎,看到开门的不是熟人,还被吓了一大跳,随即立马摆出了一套粗浅的拳架招式,朝对方喝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李兄的房间?” 沈剑心转头喊道:“李兄,是找你的。” 李轻尘在屋内只是听到声音,便知道来的人是谁了,立即道:“原来是贺兄来了,快些进来吧。” 贺季真探头往里一看,见到正主就在里面,这才放下了戒心,狐疑地看了沈剑心一眼,然后绕过对方,快步走了进来。 李轻尘站起身,介绍道:“这位贺季真贺兄,乃是长安司之人,这位沈剑心沈兄,刚刚才从贼人手上救下在下的性命。” 沈剑心转头一看贺季真那模样,面色顿时有些古怪。 七品武人罢了,连内家高手都算不上,再说直白一点,就是武道路刚刚起了个头罢了,而且这下三品的底子打的也一般,他是何以加入大洛排名第二的长安镇武司? 难不成李兄也被他们骗了,这长安司其实还是已经腐化堕落了? 贺季真却是不看旁边这个外人,而是有些猴急地对李轻尘说道:“深夜造访,叨扰之处,烦请李兄见谅,王大哥让我为李兄送来一件你需要的东西,说是李兄看到了,便知道到底是何物。” 说罢,便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上面布满了奇异花纹的木头盒子,表面一看,似乎藏有什么规律,可仔细一看,却又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李轻尘伸手接过,也不避嫌,而是直接当着对面二人的面打开了,让沈剑心甚至都来不及说回避的话,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忍不住惊讶道:“《天殇拳》拳谱,李兄,这。。。。。。” 李轻尘笑道:“的确是我让王大哥从武库借来的绝学秘籍。” 贺季真松了口气,东西没送错就行,而见多识广的沈剑心却道:“《天殇拳》在玄品绝学中也算上品了,但修习的人却不多。” 贺季真下意识地问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这本拳谱流传出来的拓本并不多的原因么?” 沈剑心摇了摇头,道:“非也,虽然自我朝建立长安武库之初,便四处收拢了不知凡几的绝学秘籍,可玄品和黄品的绝学从一开始,就没被禁绝,而是一直放任它们在世间流传,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两种等级的绝学秘籍宛如浩瀚星海一般,不知凡几,靠人力根本就禁不完,再加上哪怕是玄品绝学,可修习之后的武道前景也依然有限,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去禁止流传,像这本《天殇拳》,在一百余年前更是流传得极广,你可知为何?” 贺季真抓耳挠腮,忍不住道:“我哪儿知道,你能不能一次说完,别问来问去?” 沈剑心笑了笑,道:“抱歉,那在下便直接说吧,这《天殇拳》虽只是玄品绝学,但开篇的立意极高,天殇,人间大灾殃,此拳,可借天地之力,发挥出数倍,乃至于数十倍于己身的力量伤人,但出拳者,自己也要承受同样的力道,所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一百年前学它的,都是作为最后搏命的手段,或是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跟不共戴天的仇敌同归于尽,故而学这拳的,罕有善。。。。。。” 话说到最后,沈剑心突然住口,抱拳道:“在下失言了。” 却没想,贺季真竟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沈剑心的肩膀,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指点道:“那你就不用担心了,因为李兄最不怕的,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第五十九章 无心斗恶虎(上) 长安城郊,一片漆黑的小树林外,迎着头顶掉下来的月光,正站有三人,分两边对峙着。 一位是那若是着红装,完全可以艳压长安花魁的白衣少年郎无心,一位是那身穿黑衣,浑身肌肉鼓胀得几乎要将衣服都给撑破的国舅爷义子,恶虎杨寅,旁边另外还有一位生面孔,却是一个身材很是矮小,甚至比总是习惯佝偻着腰走路的无心都要瘦弱一圈,脑袋上顶着一个有些滑稽的狗头面具的少年。 在客栈约战无心之后,成功将对方引出到了城外的杨寅禁不住笑道:“好小子,还真有胆随老子一起出城,就凭这一点,老子等下就得留你一个全尸才行!” 城内动手的话,需要顾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哪怕他背后有国舅爷府,却也不能太过我行我素,不然真当长安镇武司是泥塑的不成,一旦惹急了,他们是不会管对方到底是谁的,这一百五十年来,也不是没有皇亲国戚获罪被杀的,更何况是他。 然而,眉心生有一颗美人痣的无心却只是淡漠地望着他,并不说话。 几番接触之后,再加上杨府送来的情报,让杨寅自己也清楚对方不善言辞,更不喜欢说话,于是便自顾自地道:“说句实话,老子还挺欣赏你这小子的,如果有可能,老子是真不想杀你,反正那死胖子恶心得老子有时候都想亲自宰了他,这样罢,你现在跟老子一起回杨府,老子亲自帮你说情,义父大人他大人有大量,一定会原谅你的。” 正在这时,那边一直默不作声,仿佛只是一位旁观者的狗头少年忍不住小声道:“虎哥,出门之前,六哥说了,今天一定得。。。。。。” 只是他话未说完,杨寅便毫不客气地转头呵斥他道:“你是听老六的,还是要听老子的,如果听老子的,那就闭嘴!” 那狗头少年闻言,顿时无奈地道:“当然是听虎哥的。” 他们杨府的这十二位螟蛉义子,全都来自天南地北,四面八方,只是因为国舅爷杨钊蒲才被聚集在了一起,其实互相之间的关系可不算亲密,各自都有着自己的小团体和打算。 狂龙杨辰,幽蛇杨巳,月兔杨卯,朱稚杨酉等人算是一伙,而且实力最为强大,同时也是最为杨钊蒲所器重,哪怕杨辰其实谁也看不上,并且从未把其他人当做过自己的弟兄,但杨巳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清楚该如何跟对方相处,那就是主动把自己的姿态摆低,作为下属围绕其身边即可。 另外毒鼠杨子,蜃羊杨未,灵猴杨申,淫猪杨亥这四人算是一伙,臭味相投嘛,自然彼此引为知己,而疯马杨午和金牛杨丑也算是一边,只不过这两个人都属于闷葫芦,虽然实力排在前列,但不争不抢,属于最没存在感的两人,最后一伙,那就是他天狗杨戌和他唯一认下的大哥恶虎杨寅了。 相比于另外三个小团体见面的时候彼此还能有个笑脸,杨寅跟其他弟兄们的关系都极差,作为他身边的唯一跟屁虫,杨戌是最清楚原因的。 虽然他诨号叫恶虎,但那只是因为其做人一向喜欢直来直去,头脑简单,再加上平日里脾气暴躁了些,行事手段粗糙了些罢了,但认真评价起来,他的人品极好,十二哥死的那天,其他人大多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只要杨钊蒲不说话,其他人才懒得多生事端,是他主动来找无心的麻烦,哪怕他自己都讨厌那头死肥猪,但在杨寅的眼里,这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在府上既看不惯杨辰那副狂傲无边,将所有弟兄都看做是废物的模样,又不喜杨巳这种只会背后使手段,甘愿奴颜婢膝的小人行径,就更别说杨亥那一帮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真小人了,稍微观感好一些的,也就是杨午和杨丑二人,奈何这二人平日里就是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就算要聊,也聊不到一起去,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才深深地吸引着他杨戌,让他甘为其跟班,替他与其余弟兄周旋。 世上只有两种人是不会耍心机的,一种是真正的蠢人,因为他们不会,一种是真正的君子,因为他们不屑,杨寅可以说各占一半了,故而杨戌与其十分投缘。 杀无心,乃是杨巳与他交代好的事,而府上的义子们都清楚,杨巳说出的话,基本上就等同于义父大人杨钊蒲亲自说的话,故而这件事是没有回旋的余地的。 无心既然已经杀了杨亥,这就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哪怕大家其实都不喜欢那死胖子,但那毕竟也是自家人,况且还关乎了他们义父大人的面子,这件事一旦没办好,杨巳自然就有机会报复一向不给他面子的杨寅,故而他很不愿大哥那股子热血一冲上来,脑子又不灵光,就给人抓住了把柄。 还好,那个看着漂亮,但呆头呆脑的就跟个傻子一样的少年,连话都似乎不会说。 杨寅稍微等了一会,见无心还是不言,心中暗叹的同时,冷哼一声,道:“不识好歹,那便出手吧。” 眼看着杨寅朝着自己迅速冲来,无心却是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 大敌当前,他竟然一下子趴了下来,就仿佛突然从人变成了一头野兽般,以四肢着地,眼神也一下子从原本的漠然,冷酷,变成了极度的嗜血,充满了暴躁的感觉。 别说是杨寅了,就连旁边那观战的杨戌都愣了一下,这算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不过无心可不会等他们想明白,既然要打,他就不会留手,却见他以四肢蹬地,速度快得简直就像一道闪电以般,趁着对方还有些晃神的时候,瞬息间便来到了杨寅的身旁。 下一刻,他突然仿佛未卜先知一般,无需抬头,便轻易地躲过了杨寅的一记手刀下切,然后就真跟野兽一般,五指如钩,一爪抠在了杨寅的大腿上,顿时留下了数道血痕。 剧痛之下,杨寅却连表情都没变,仿佛被抓下一大块肉的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腿,可他的内心其实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相反,只是第二招罢了,他便已经提前催动了自己的天赐武命。 风从虎! 风之道,无影无形,无色无味。 春风拂面,可怡人身心,东风吹过,可冻杀万物,御风之能,进可聚合龙卷,裹挟天下,退可作用己身,游刃有余。 一股股青色的真气就好似游鱼一样从他的身体之中冒出,然后游走他的周身,将他的速度一下子加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还只是最简单的让风之力充溢身体罢了,但已经可以大幅度地减轻他自身的重量,让他出招的速度快了数倍不说,拳头上包裹着风之力,更可加强招式的威力,并且上面还带有吸扯的特性,让那些速度比他更快的敌人,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只此一招,便让毒鼠,灵猴之流万般畏惧,试想你本以速度见长,结果在近身缠斗之时直接被其霸道地扯入拳头笼罩范围之内,那是何等的可怕? 无怪乾三笑曾评价他的实力稳居十二义子中的前三。 然而,无心亦不是普通武人,甚至真正拿出了战斗姿态的他,让杨寅都感觉十分棘手,因为他的出招方式,质朴又直接,就好似一头完全依靠本能行动的野兽一样,全然无章法,但招招都攻人要害,招招都是为了杀人。 从未面对过这样奇怪的敌人,经验不足,自然对战斗的影响极大,哪怕杨寅也是天才武人,适应性极好极快,但一个照面之下,还是受了伤。 野兽捕猎,完全不需要知道猎物是谁,可人创造的招式,那都是为了对付同类而生,而在面对野兽的时候,自然捉襟见肘。 当然了,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位俊美得人神共愤的少年,一旦战斗起来,竟是如此的疯狂,想来在武道会的演武场上,他还是留了手的,不然以那两位扶桑武人的实力,只怕一个照面就会被抓开喉咙,也就是那裴家小子,才稍微让他出了一点力,但也只是一个照面,便被其秒杀。 杨寅心知对方不好对付,当下便全力催动天赐武命,右手之中甚至出现了一个青色的漩涡,一股巨大的吸力产生,他一掌朝着无心按去,而左手亦是蓄势待发,随时准备跟上。 他清楚,此人的战斗直觉极为可怕,跟森林中嗜血的野兽真的毫无区别,他可以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地躲开自己的进攻,故而如果不能步步为营,以有心算无心,设下一道道陷阱,他是绝对抓不住此人的。 然而,就这一下,无心竟然不退反进,任由对方将自己吸了过去,只是还未等有些发蒙的杨寅反应过来,他已将双手扣着杨寅的肩膀,然后一个潇洒的翻转,一脚踢在了杨寅的下巴上,另外一只脚蹬在了对方的胸膛上,同时借着这股力道,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地。 第六十章 无心斗恶虎(下) 借着这一蹬腿的力量,双方瞬间分开,无心在落地之后,正欲趁着对方还未清醒过来的时候,再度发起进攻,陡然间旁边却有一根貌似骨头一样的棒子朝着他打了过来。 正在这时,远处刚挨了两脚的杨寅突然大吼了一声道:“住手!” 向来对杨寅言听计从的杨戌完全是下意识地停手,但依然被无心直接给一脚踹了出去,他身子在地上连滚几圈,沾满了尘土,看起来份外狼狈,嘴角亦是溢出了一丝鲜血,不过无心倒是未再度追击。 杨寅发狂般地甩了甩刚被一脚踢得有些发蒙的脑袋,然后伸手扭了扭下巴后,伸手抹去了嘴边的血,接着一把撕开了上半身的衣服,露出了下方倒三角的完美身形,只是在胸口上,却有一个淡淡的脚印,而在无心看不见的背面,还有一头黑白猛虎的纹身,脚踩碑石,仰头咆哮,睥睨天下,霸道至极。 他看着对面已经重新站好的无心,突然间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晌,杨寅这才止住了笑声,然后道:“你这次是真的让老子兴奋起来了啊,人生难得有你这样的好对手,那就让我们来打个痛快吧,杨戌,听好了,只要你小子还当老子是你大哥,那等下就算老子死了,你都不能插手!” 杨戌捂着胸口,从地上站起身,很是担忧地道:“可是大哥。。。。。。” 杨寅猛地一扭头,勃然大怒地喝问道:“你小子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认定老子一定会输?” 杨戌无奈地张了张口,可最后还是闭上了,毕竟这种时候,他好像说什么都是错。 他可不敢明说大哥你刚才被人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啊,不过他已经在心中默默地打定了主意,等下若是大哥真的不敌,哪怕违背他的命令,都要出手相助。 杨寅见他不说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面朝无心,然后伸出手,向着那边的杨戌扬起大拇指,自信满满地道:“放心,大哥这次绝不会输!” 说罢,青色的风再度环绕他的身体,却不似刚才那么分散,而是与真气混合,慢慢地凝聚成了一个虎头人身的模样,仿佛壳子一样地罩在他的身上,他再度前冲,速度比刚才更要快了数倍。 “嘭!” 猝不及防之下,身材比他要小了要不止一圈的无心被其撞得倒飞而出,可他之后的反应却看得那边一直在观战的杨戌头皮发麻。 只见无心在空中只是随便地扭了几下,就好像一只身材柔软的灵猫一样,轻松地卸去了杨寅刚才那一击的力道,在落地之后,以更加恐怖的速度反冲了回去。 两人碰撞之后对打的身影,就已经不是杨戌所能看得清的了,而且双方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们不光是速度极快,而且一招一式的力道都大得吓人,光是拳脚相交响起的声音,就仿佛一连串爆竹一样可怕。 而身为当事人的杨寅,更是通过几次接触后发现了一个让他感到骇然的事情,那就是这小子体内的真气,实在是庞大得吓人! 好在他似乎不是很懂得如何运用体内的武人真气,就只是随着进攻野蛮地打出来罢了,不过这样一来,力道十去其六,落在杨寅身上的威力,就只有真实力道的四成而已,这对于杨寅来说,抵御的不算难。 只不过在拳脚上,他就感觉不轻松了,因为无心的速度实在是太快,战斗本能又实在是太过可怕,自己只要一动,就会被其好像未卜先知一样瞬间躲过去。 基本上杨寅必须得主动挨上对方十下,才能抓住对方一两次而已,而无心的防御能力则更为可怕,打在他身上的力道,都会被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法给卸去,再加上他真气太过浑厚,自主防御都可以抵御大半的力量了。 霸道刚猛,灵活多变,滑不溜秋,这三种截然不同的战斗方式,却如此完美地凝聚到了同一个人的身上,哪怕是骄傲如他,都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如果是学会了运用真气的方法,只怕接下来的战斗会变成一边倒的结局。 眼看杨寅被对方所渐渐压制,那边的杨戌都看得心中着急,几次想要出手,却又无奈地退了回去。 倒不是不敢违背杨寅的命令,而是他觉得自己现在插手只能帮倒忙而已,对方根本就不需要太过理睬他,随便出手,都可以将他打退,到时候反倒是会让大哥分心。 对于恶虎杨寅这个天赋异禀,在同龄人中少有敌手的人而言,战斗中被敌人所压制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受,尤其还是这种几乎被全方位地压制,更是让他极为憋屈。 陡然间,杨寅突然伸展四肢,那一道青色的虎影虚像突然炸开,余波将无心暂且逼退,他随之狂吼一声道:“老子以后还要把杨辰那臭小子的臭脸给打烂,怎么能在今天输给你!” 无心往后一退,杨寅立马前冲跟进,一拳打出,四周虎吟阵阵,他背后的那道黑白纹身仿佛活了过来一般,狂风呼啸间,无心终于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倒飞而出。 这位俊美得有些妖艳的少年嘴角溢血,可眼神之中反倒是变得更加狂躁,他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伤势加重,顶着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道,不退反进,一个肘击狠狠地撞在了杨寅的脸上,这头恶虎吃痛,咆哮一声的同时,亦是回敬了一拳。 双方再度贴身而战,此刻全身上下无一不是杀人的利器。 头,手,脚,肘,膝。。。。。。 双方虽不是什么生死仇敌,但这两人皆是一旦动手,便不懂得留手的人,杨寅陡然间加速,一头撞在了无心的脸上,而后者根本就无所谓满脸鲜血,马上回以颜色,一下子反撞在恶虎的胸口处,就仿佛是一头已经发狂的野兽,出手便必须要见血! 饶是恶虎比无心高了一头,但在这种贴身战斗之中,却完全体现不出这种优势,相反,一向以力见长的他,竟在力量上被无心所压制,但他凭着心中一股不服输的意志,却并不落太多的下风,相反,懂得运用天赐武命的他,其实足以填补双方在战斗意识上的差距了。 “老子不能输!也不会输!” 杨寅再度爆喝一声,双手平推,风刃如刀,向着前方刮去,无心因为靠得太近,根本来不及躲闪,浑身的衣物瞬间被割得破破烂烂,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伤口,他却不管,五指如钩,却比风刃形成的钢刀更要锋利,一抓之下,立刻连皮带肉便是一大块伤口。 双方辗转来回,连旁边的小树林都不幸遭了秧,被打断的,撞断的大树已经多达十颗,战斗越进行下去,爆发出来的声势却愈发惊人,两人似乎都在压榨着自己的极限,绝无退让一分一毫的可能。 他们都仿佛毫无知觉一样在泼洒着自身的鲜血,那边的杨戌看得目不转睛,心中开始变得愈发焦急,他觉得如果再让这两人这么打下去,大概率会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不,如果更中肯一点地说,老大可能会死,但对方则一定可以活下来! 他也不知是打哪里突然产生的这种念头,可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位长相极为俊美,足以让女人都艳羡的少年,却比老大更像是一头已经无数次游走在生死之间的森林之王。 他可能输,但他绝不会死,因为一头野兽的生命力,是要远比人更强的,而一头野兽求生的意志,也远比人要来得更加坚定! “停手吧,老大!快停手啊!” 杨戌突然手持性命相交的骨棒,顾不得其他,一下子冲了上去,想要前去阻拦双方,哪怕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已经完全陷入了战斗所带来的兴奋之中的双方,又有谁会在意他在旁边说了什么呢? 杨戌怒吼一声,挥舞着手中的骨棒,一道黑光顿时朝着交战中的双方同时笼罩了过去,不过下一刻,他便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仅仅只是战斗的余波,便已经可以重伤他了!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他与顶尖天才的差距到底有多大,哪怕是同一境界,后者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战胜前者,但他尤不想放弃,因为他不愿这两人就在这里分一个生死,更准确一点地说,他不愿意自己心中最坏的那个结果实现。 “咳咳!” 杨戌吐出一口已经变红的浓痰,捡起地上的骨棒,再度冲了上去,想要拦下还在不停对打的二人。 黑光闪过,却瞬间支离破碎,他再度倒飞而出。 “噗哇!” 这一次,他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黑血,站起身的时候,甚至有些摇晃了,但他的眼神却远比之前更加明亮。 他站直了身子,高举骨棒,浑身的精气神都凝聚在这一招之中,此为他毕生绝学,号为“天狗食月”,一招既出,不成功,便成仁。 这一次,他也终于喊出了心中早就想说的话。 “去他妈的杨巳!” ==== 十二义子基本出场完了,能猜全天赐武命不? 第六十一章 欲以剑诛虎 杨寅和无心都是战斗经验极为丰富,战斗意志极其坚定之辈,这两人在失去了武道会演武场的擂台束缚后,身为五品武人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战场腾挪,直接覆盖了周围数百米的范围。 当然,被殃及池鱼的杨戌就倒了霉了,他的实力本就远逊这二人,虽然想要阻止他们继续这么打下去,却根本无能为力,一次次地前去妄图终止双方的战斗,却一次又一次地被余波轰开。 而就在场中局势变得极其混乱的时候,却有一道阴险的剑光突然出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朝着完全将心思已经放在对方身上的交战双方杀了过去。 站在场外的杨戌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心中一惊,不得不将这一招还未蓄足力道的天狗食月朝着来人砸去,希望能够阻止对方。 然而,那道锋锐无匹的剑光只是瞬间便将杨戌的得意绝技一划而破,不但如此,甚至还在他的胸口处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剑光去势不停,依然朝着无心和杨寅斩了过去,而杨戌在倒地之后,只来得及急声呼喊,提醒对方。 “大哥,小心啊!”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不说,甚至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的杨寅也在对方逼近之后,终于察觉到了背后那道凛冽的杀气,他心中念头急转,当即朝着无心吼道:“信老子,退开!” 两人刚才是毫无花哨的贴身肉搏,此刻完全纠缠在了一起,都是使出了十成的本事在与对方搏杀,这时候一旦分心,一着不慎,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谁敢在这时候卸力,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到对方的手上。 然而,出乎来人意料的是,这一对明明好似恨不得将对方除之而后快的对手,竟然在此刻极为默契地同时卸去了力道,故而双方都没有受伤,杨寅甚至还来得及转身一掌朝着对方拍了过去。 劲风呼啸,然而长剑却丝毫不受其扰,依然笔直地刺了过来,长剑瞬间便穿破了杨寅的手掌,然后从他的臂膀斜刺而出,而他亦是成功地吸住了对方手中的剑! 无心亦从后方赶来,直接一抓凶狠地抠向了对方的喉咙。 不愧是无心,出手即是杀招,绝无任何花哨的动作! 只可惜,饶是杨寅已经努力地在用自己的身体去夹住那柄长剑,可对方依然瞬间将手中的长剑抽出,在带起一股血花的同时,转手便刺向了向自己攻来的无心。 剑气扑面,几无空隙,无心心知不敌,只得迅速后退,但先前消耗太大,他竟是慢了一分,脚上被狠狠地划了一道,鲜血直流,让他的动作也不再那么灵敏。 只是瞬息间,来人便已经重创了这二人。 其实并不是无心与杨寅的实力不足,而是因为对方来的时机实在是挑的太好,眼前的这两人都已经到了极限不说,刚才若非这二人心有灵犀一般地同时撤去了力道,在那一剑之下,几无逃遁的可能。 纵然是已经躲过去了最为凶险的第一波攻势,但眼下的形势依旧岌岌可危,毕竟这里可是长安城郊外,而且是他杨寅自己将人给带出来的,如果他自己没办法,无人可以驰援他。 一招不敌之后,无心已经分析出了场上的形势,要凭现在已经筋疲力尽的他们去打败一个一直在养精蓄锐的敌人,这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他立马朝着旁边的树林中逃去。 不选择逃往长安城,是因为入城的大路太过平坦,虽然可以保证提前发现敌人的埋伏,但在这种一览无余的情况下,他根本就甩不掉对方,可森林不一样,里面可以躲藏的地方太多,更何况他最为熟悉森林,只要躲进这里,他有十足的信心慢慢地磨死对方。 这种事,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年幼的他,便靠着一股子熬劲,硬生生地熬死了一头饿狼,最后靠喝它的血活了下来,森林于他而言,或许才更像是家。 无心选择逃,杨寅却只是无奈地低声骂了一句:“臭小子。” 他们本就是对手,而不是可以性命相托的朋友,对方现在弃他而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他并不觉得无心做的有什么不对。 然而,来人似乎并不想放过无心,眼看他要逃,立马舍下了杨寅,迈步持剑追击,长剑挥舞,剑气激荡,瞬间封锁住了无心的退路。 无心面色沉静,哪怕身陷如此境地,却丝毫不慌,拖着被对方刚才一剑割断了脚筋的腿,再次重复了刚才战斗的姿态,以双手加单脚着地,就好似一只瘸腿的灵猫一样,依旧极为灵活地四处躲闪着。 锋锐的剑气不断下落,一旦落在地上,便是一道看得人头皮发麻的深坑,尘土飞扬间,已经完全遮住了他的身形,不过就在下一刻,他便成功地冲出了尘土所掀起的浓雾中,正要钻入树林,却又瞬间止步。 来人见状,禁不住“咦”了一声,似乎很是惊讶,因为他刚才已经准备朝着那处他故意设计好的落点出手,而那小子又是背对着自己,他到底是怎么察觉到危机并且进行躲避的? 他当然不会知道眼前这个拥有着让女人都艳羡的容貌的美少年,到底是怎样长大的,他对危机的敏感,早已变成了本能。 场中三人,当属杨寅的伤势最重,他一边小声朝着旁边传音,一边朝着对方大踏步地冲了过去。 “小戌,你快走,老子来拖住他,别多想,你要有这个实力能拖住他,老子肯定掉头就走了。” 在这种时候,如果退,只怕还是逃不过一死的下场,只有拼,或许才能为自己拼出一线生机,但他不愿杨戌这个跟班小弟也留在这里陪自己一起冒险,故而才会如此说。 无心亦是在此刻霍然转身,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对方心中的杀意,而且多半是在针对自己,只有小半才是在针对那个大个子,自己如果要逃,对方一定会先追自己。 死亡的感觉,他并不陌生,所以他的心,其实从来不会对什么事产生波动,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活着罢了。 无心无心,那位观主并未为他取错这个名字。 比起人,他更像是一头森林里的野兽,而一头野兽如果被人逼到了角落,那他的兽性便会被进一步地激发,所以这一次,他的样子比先前更为接近一头暴怒而且嗜血的野兽。 他要拼命了。 “风!” 杨寅大吼一声,双手往前一推,数十道风刃齐发,来人转身出剑,速度极快,空气中一下子响起了一阵金铁相撞的清脆撞击声,那些无形的风刃竟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全盘接下,如此一幕看得杨寅既无奈,又生气。 “若不是老子没力气了,岂能容你这只会偷袭的宵小猖狂?” 来人根本懒得答话,只是再度出剑,剑气飞扬,招招都朝着两人的要害处笼罩了过去。 无心虽然一只腿暂时使不上劲,但他的战斗本能实在是太过敏锐,躲闪得其实并不艰难,但杨寅就可怜了,他本来伤势就比无心重,而且现在较大的体型倒成了劣势,躲闪不及,只能尽力地蜷缩身体,可身上依然在眨眼间便出现了数道血口。 饶是杨寅这样的人,在这一刻都忍不住在心中生出了绝望的念头。 在这种地方,难道还有谁会来救他么? 他这次,好像真的要死了,可一旦死了,也就没机会再去挑战那位名义上的义弟了。 真该死,没办法去打烂他那张目中无人的臭脸了,真不甘心啊。 一剑飞出,来人也看出来了,那美少年实在难以在短时间内解决,便想着先取下杨寅的头颅再说,他一死,自己单独对上已经受了伤,并且先前消耗过大的无心,再加上自己家传长剑的锋利和距离上的优势,要想杀无心,并不难。 远处的杨戌趴在地上,因为受了重伤,只能大口地吐血,就连想要挣扎起身都做不到,更别说听杨寅的话逃走了。 我可真是个废物。 谁来救救大哥吧,不管是谁都好,哪怕是杨巳那个王八蛋,哪怕是杨辰呢! 这一边,眼见那柄长剑朝着自己刺来,杨寅只得往后疾退,奈何剑势来得太快,而已经无力再催动天赐武命为自己加速的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尖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把剑不是凡品,他看得出来,所以他清楚,他接不下。 他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在随着剑尖不停逼近。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还未踏足武道之巅,还未完成自己的梦,竟然就要这么憋屈地死在这种地方了,没有什么波澜壮阔,没有什么豪气干云,就这么死去,他真的好不甘心。 他还想要做大英雄啊!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慢了下来,他眼角的余光甚至已经瞥到那边的无心在准备继续往森林里逃了,可他甚至连骂上一句的力气都没了。 似乎已经是必死之境了啊。 他叹了口气,渐渐地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抵抗。 第六十二章 无心的手刀 长安城郊外,突有0一道璀璨的金光瞬间划破了静谧的夜空,然后朝着地面轰然砸落。 一声巨响,金光下方的地面都被这股巨力给炸开,就在旁边的杨寅更是被澎湃的气浪给瞬间推飞了出去,先前来袭的神秘人所刺出的长剑亦是被这霸道的金光给打落,无力追击。 等到烟尘终于散去,灰头土脸的杨寅倒在地上,骇然地发现自己的正前方竟插着一根长长的杆子,但不知是长枪还是长矛,起码得有一大半都没入了地面,而刚才那个试图取自己项上人头的神秘人则已经消失不见了。 “嘭!”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瞬间又是一阵尘土飞扬,杨寅甚至都禁不住咳嗽了起来。 穿着长安司为其特制的战裙,全身上下布满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如神话之中的女武神一般打扮的黛芙妮娜一伸手,轻而易举地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长矛,眼望着远处那人迅速逃窜的背影,她调皮地舔了舔嘴唇,然后猛地将自己纤细的腰身一拧,一手在前把握方向,一手在后握着长矛,做出了投掷的姿势,只不过下一刻,便有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杨寅仍旧坐在地上,只是呆呆地抬着头,望着眼前这令人目眩神迷的一幕,然后在心中叹了口气,该死,只差一息,那个人必死无疑,下一刻,注意力不再放在远处那人身上的他,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甚至比之前被无心一脚蹬在胸口的时候,都要红上十倍。 按住了蠢蠢欲动的黛芙妮娜,不准她再出手的裴旻一只手提着已经被他用真气封住了身上伤口的杨戌,转过身,看向四周一片狼藉的战场,然后朝着杨寅冷声问道:“这么晚了,三位不睡觉,在这里做些什么?” 杨寅轻轻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有些魂不守舍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面对着两位长安司的武侯,他依然不愿自己在气势上落入下风,竟强撑着用手叉着腰,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反问道:“怎么,你们长安司连武人私下切磋都要管?” 这是明知故问,因为这种事他们当然不可能管,也管不了,如果镇武司摆出这种全面禁武的态度,那整个大洛都将成为世间武人的公敌。 一晚上都在跟着裴旻到处跑来跑去地救人,睡也没睡好,又没人能陪自己打个尽兴的黛芙妮娜笑眯眯地看着杨寅,语气十分温柔地邀请道:“原来你也喜欢切磋呀,那我们来练练吧。” 杨寅看到她,刚刚消失的红晕再度袭上脸颊,整个人就好似醉酒了一般,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立马歪过头,不敢看她,可嘴上却不肯示弱。 “哼,老子从不打女人。” 黛芙妮娜一把甩掉了手上握着的长矛,只是长矛尚未落地,便被旁边的裴旻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只是他的手,也跟着一沉,只是依旧强撑着以真气御物的方式裹挟,不让其坠地。 金发少女的声音突然间变得娇滴滴的,就好似在撒娇一样:“没关系呀,战场之上可不分男女的,你完全不用留手哩,而且我还可以把修为压到五品跟你打呢,这两件东西我也可以不带,怎么样?” 说着,她竟然已经开始在拆解绑在手上的那面盾牌。 杨寅闻言,神色一僵,嗫嗫嚅嚅的,竟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拒绝? 未战先怯,那不是太丢脸了吗?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被裴旻单手提着的杨戌却帮他解了围,只听得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然后用无比虚弱的语气问道:“劳烦,劳烦,谁能先带我去疗伤吗?” 杨寅瞬间反应过来,转过头,冷哼一声,道:“哼,老,那个,我要带我兄弟回去疗伤,这比试一事,下,下次再说。” 这位来自异域的金发少女到底有多强,杨寅其实来长安之前,就已有耳闻了,毕竟她当年在长安城惹出的乱子可不算小,事后非但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反倒是被吸纳进了长安司,由此可见一斑,不提对方现在已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四品武人,也不提他杨寅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就是放在平时,他也不会答应的。 不能赢的架,打来干什么,就为了丢脸吗? 只有等哪天自己的修为超过了对方,才能去长安司找她,毕竟总不能以后家里让她来做主吧,那可真是丢了大脸了,杨寅想着想着,便想起了刚才看见的香艳一幕,热血上涌,竟有些昏。 裴旻自然不清楚杨寅心中的种种念头,如是知道了,这位向来极重规矩的剑客,不定就要不守规矩一次了,而黛芙妮娜更是不清楚自己刚才竟被对方看了个春光满堂。 前者转过头,望向了三人之中最为干净的无心,而后者亦是察觉到了长安司这二位武侯的善意,知道他们是来救人的,所以并未继续摆出战斗的姿态,而是默默地站在一边,等待对方将自己送回城内再舔舐伤口。 “你得感谢你那位叫做李轻尘的朋友,如果不是他,我们也不会知道你被人给诱出了城。” 说着,裴旻还淡淡地瞥了杨寅一眼,而这位始作俑者却只是歪着头,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连事情失败之后回杨府肯定要吃挂落的事都不去想了,只是在幻想着自己将来某一天,可以名正言顺地搂着她看月亮这种事。 裴旻眉头微皱,只觉得眼前这不识好歹的小子是越看越是讨厌,原本自己也不该因为这点小事而动怒,但今天,却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却有不知道原因。 看来自己还是修心不够呀。 这边的无心在听闻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心中微动,罕见地吐出了一个字。 “谢。” 裴旻见状,心情好转了不少,微微颔首的同时,在心中暗道了一声多事之秋,这届武道会,怎么吸引了这么多不安分的主儿,只怕之后,长安司更要有的忙了,想到这,他轻声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三位,回城吧。” 却不想,杨寅这时突然伸出手,朝着对方道:“今日多谢两位武侯仗义相助,此中恩情,老,在下铭记于心,但剩下的事便不好再劳烦二位了,请裴大人将我兄弟交于我带回杨府医治。” 长安镇武司与当朝炙手可热的国舅爷杨钊蒲之间,就算说不上是仇人的关系,但以杨钊蒲的能耐,也早已知道了长安司在暗中做的一些事,更别说他们几次救下了杨府欲杀之人,故而双方的关系也绝谈不上好。 这次杨寅可是在杨巳的言语刺激之下,立了军令状,带着任务出门的,可不但任务失败了不说,还被长安司的人给救了,虽然后一件事长安司的人回去之后肯定不会大肆宣扬,但如果他和杨戌跟着裴旻与黛芙妮娜二人一起回了长安司疗伤,众目睽睽,这件事必然被杨府上下所知晓,到时候,杨府的人该怎么看他们,义父又会怎么看他们? 不是他杨寅不感恩,相反,他此生最重一个“义”字,凡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可是这来自敌人的恩情,却不好接呀,故而他先前才会摆出一副生冷勿近的样子,哪怕黛芙妮娜救了他一命,他也绝口不提一个“谢”字。 裴旻眉头微蹙,似他这样的聪明人,如何不懂其中的道理,可他依然忍不住道:“你还坚持的住?” 杨寅在刚才的两场战斗中身受重伤,已经筋疲力尽,而杨戌亦然,这二人如果没了自己的保护,一旦之前的那人再度来袭,他们是必死无疑的。 虽是彼此对立的势力,但裴旻却很清楚,那国舅爷府上的所谓十二义子,藏污纳垢,唯有这头戴抹额的少年还堪堪能入他的法眼,虽然看似做事莽撞,一脸凶煞之气,但实际上是那十二人中最正直的一个,这样的人若是就这样死了,实在是有些可惜,哪怕他今日做了许多错事。 杨寅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继续坚持道:“裴大人可不要小看了杨某,这么一点路而已,我自己走得回去。” 裴旻无言。 他不喜说话,更不喜把同一件事说上第二遍,如果对方这样坚持,他也就不再阻拦了。 自己选的路,生死勿论。 这是他母亲在病榻上与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既是他学武的契机,也是他人生的信条。 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只要你担得住后果。 却不料,就在裴旻想要将杨戌直接丢还给对方的时候,面前那个一直在强撑着挺直身体的男人,突然双眼一翻,嘴里只来得及吐出一句“卑鄙”,便轰然倒下了,身体砸在地上,还掀起了一阵尘土。 裴旻头一次露出如此惊讶的表情,看着刚从背后突然跃起偷袭,以一记手刀敲晕了杨寅的无心,竟说不出话来。 无心做完这件事之后,就好似一个没事人一样,默默地迎着月光,一瘸一拐地开始往回走。 第六十三章 竟是女儿身 那处掌柜的连同伙计包括厨子都已经早早离开,独剩下两位客人的简陋客栈里,夜里来访的贺季真已经被李轻尘催回了长安司,这才有了刚才裴旻与黛芙妮娜前往城郊寻找无心的那一幕。 屋内转眼间便又只剩下了李轻尘与沈剑心二人,只不过贺季真前脚才刚走,后脚便又有人来敲门了。 照旧还是沈剑心起身去开了门,看着面前这个身穿宽大黑袍,戴着一张鬼脸面具,神神秘秘的人,沈剑心转头朝着屋内喊道:“李兄,又有人找你。” 李轻尘不用看便知道是谁,于是笑道:“阁下这次来,总算是知道敲门了,快请进吧。” 沈剑心侧身让开路,乾三笑也不客气,抬步走进了进去,然后一拱手,朝着李轻尘道:“得见李兄平安,在下便心满意足了。” 李轻尘看也不看对方,只是淡淡地道:“你出卖了我一次,我也不怪你,不过你我先前的恩情,便算是一笔勾销了。” 乾三笑轻轻地叹了口气,似有些不愿与之变得这么生疏,于是道:“李兄这么说,就让在下很是伤心了,不过在下得承认,今日之事,在下的确有亏欠李兄,但请李兄仔细回想,难道在下就没有给过李兄一些提醒么?” 李轻尘转过头,点头道:“你是生意人,这么做,无可厚非,以后你我依旧可以谈生意,这不打紧。” 乾三笑道:“李兄既然认为在下是生意人,那但请李兄想想,以李兄先前所表现出来的价值,难道就足够让在下甘愿冒着得罪杨府的风险来讨好李兄么,能给李兄一些提醒,且没有给李兄下毒,在下自问已是仁至义尽。” 正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本不愿掺和进这两人的事的沈剑心,突然忍不住插嘴道:“这位姑娘此言差矣,难不成姑娘你看一个人,就只看对方有什么价值么?” 他是纯粹的江湖人,此生只是饮酒练剑,以剑卫道,如此而已,只要是他认为对的道理,他便不惜以性命去守护,只要是他认为值得结交的朋友,他才不管对方什么身份,便是路边的乞丐,只要投缘,也可以坐下来一起喝酒,对于这种所谓的“价值论”,他十分不喜,甚至是嗤之以鼻,故而忍不住开口。 可他这一开口,屋内的气氛顿时一僵,尤其是李轻尘,先是诧异地看了一眼那边呆立当场的乾三笑,然后又看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的沈剑心,突然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万没想到,乾兄竟是一个女人。” 乾三笑被人无意间戳破了真面目,原本还有些呆滞,尚未回过神来,这时候却是下意识地回斥道:“是女人又如何?难道女人这一辈子就只配躲在男人的背后,做一些枯燥的家务事,相夫教子,蹉跎一生?” 说罢,她竟是有些愤怒地一拂袖,然后转身便走,只是步履间,明显有些慌乱的味道。 李轻尘见状,倒也没有阻拦,更懒得解释,反倒是旁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的沈剑心突然走上前,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想要与对方道歉。 只是未曾想,乾三笑走得太急,沈剑心又忘了控制力道,竟使得她左臂的袖子一下子被扯下来了一小截,露出了下方犹如凝脂般雪白的肌肤,尤其是在这只点了一根照明的蜡烛,所以有些昏暗的屋中,更是明显。 沈剑心见状,立马红着脸松开,停顿了一息之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抱拳道:“姑,姑娘莫怪,在下真,真不是故意的,刚才说错话的地方,还望姑娘多多担待,在下。。。。。。” 乾三笑一下子将左臂藏在背后,声音也不再跟之前一样混混沌沌,完全听不出男女,而是宛如出谷黄莺一般的清脆悦耳,只是明显带着一股子恼怒的情绪,朝着沈剑心喝骂道:“你这登徒子,说话做事,怎如此轻薄!” 沈剑心吓得立马低下了头,再度抱拳,语气极为诚恳地道歉道:“在下刚才真不是故意的,只是,姑娘,你。。。。。。” 只是还不等他将话说完,再抬头的时候,眼前哪还有乾三笑的身影,倒是李轻尘看着门口这一幕,禁不住开怀大笑了起来,只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又变成了颇有些狼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自觉犯了大错的沈剑心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无比纠结,语气很是愁苦地道:“李兄,这,我。。。。。。” 李轻尘一边咳嗽,一边朝着对方摆手安慰道:“无妨,无妨,她若想来,自会再来,沈兄不必挂怀。” 沈剑心慢慢地挪回了原位坐下,很是歉意地道:“到底还是我不会说话,气走了李兄的客人,我。。。。。。” 李轻尘再次摆手道:“沈兄不知我与她的关系,我俩不过就是一起搭伙做生意的,我打擂,她坐庄,只是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好好地做这笔生意,而她不过是事后小小地坑了我一把,算不得什么,我与她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既不是仇人,也算不得什么朋友。” 沈剑心闻言,轻轻点头,表示了解,随即又有些感慨地道:“听她先前的口音,像是江南一带来的,那么一位年轻的小姑娘,敢在这鱼龙混杂的长安城里与人做生意,也算很不容易了。” 李轻尘对此倒是不置可否,只是先前在与那几个阴险狡诈之徒搏杀的时候,便听到了旁边沈剑心在说自己眼睛的事,当下更是有些好奇地问道:“她的事,暂且不提,在下倒是有些好奇,沈兄这眼睛,当真什么都能看穿?” 沈剑心闻言,腼腆一笑,全无含糊其辞的意思,而是毫无戒备地讲述起了自己的故事。 “让李兄见笑了,我这天赐武命,却与一般人不同,我自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痊愈之后,便觉醒了天赐武命,之后看任何东西,都是一眼既透,看人可以直接看到脏腑经脉,乃至于真气运转,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甚为可怖,倒也未多想,等到再长大一些,才明白了‘非礼勿视’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于是一直在努力修行,既是为了有能力守护自己心中的侠道,也是为了能够控制住这股奇异的力量,不然走在街上看谁都不着寸缕,就太过无礼了,只是刚才一时不察,不慎看穿了那姑娘的面具,又说了那些话,惹恼了她,不知何时能与她好生道歉。” 李轻尘倒不觉得什么无礼不无礼的,因为在他生活的幽州,那里的姑娘家们一向大胆,若是路边的闲汉子们以荤言秽语去挑逗,那些女人只会以更加露骨和不堪的言语反击回去,若是那边的汉子们怂了,不敢说话,她们反倒还要叉着腰,大声地嘲笑你一番哩。 不过是看到了她的脸,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让李轻尘感觉颇为有趣的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乾三笑,竟然会是一个女人,而且听沈剑心的意思,年岁也不大,真不知是如何敢来长安与人做这种生意的。 “我倒有些好奇,她到底长的是什么模样,沈兄可有记住?” 提起这事,沈剑心倒是突然来了兴致。 “想我家乡渝州,自古便出美人,可在下活了整整十六年,却是从未见过如此一位女子,真可谓是一眼难忘呀。” 说着,他竟忍不住面露丝丝憧憬之色,喃喃念述道:“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 李轻尘过往被幽州司里那位人人都不待见的崔先生强逼着读书识字的那份记忆一下子被勾起,随即忍不住打断对方道:“这不是数百年前那位号称才高八斗的曹子建所书《洛神赋》么?” 沈剑心眨眼间被人戳破了那份小心思,赶紧红着脸解释道:“这,总之在下先前一看到她,脑中便自然地浮现出了这些句子来,具体什么模样,反倒是忘却了。” 这位自打来了长安城后,除了按时去往武道会演武场上参加演武比试之外,就是在平康坊里喝得烂醉之后呼呼大睡的渝州少年,忍不住又伸手取下了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然后仰头便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接着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窗外打进来的皎洁月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不是他喜欢流连花丛,看那莺莺燕燕,只是这平康坊的酒,一向都是长安城内最负盛名,也是滋味最好的,而少年又极喜欢喝酒罢了。 千般愁,万般愁,皆可付之一醉,以这涛涛江河之水,洗尽一身疲累。 酒酣之后,登高台而揽月,方才是人间最自在,最潇洒的事呀。 第六十四章 场外有舌战 吸引了天下人目光的大洛武道会进行到现在,其实已经快要接近尾声了。 能够连胜三轮走到这里的,都已属强者之列,单靠运气,是绝无可能在这种群英荟萃的武人盛会中脱颖而出,故而今日连那些一直不曾露面的大人物,竟都亲自来此观战。 当然了,他们自然不会跟外面的那些底层百姓一样,只能在拥挤的人潮中尽量地踮起脚尖,眼巴巴地往里望,以他们的权势,足以在演武场内,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并且受到长安司武侯们的贴心保护。 无怪连一向不给外人面子的长安镇武司都会妥协,因为这帮人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就是整个长安,甚至就是整个大洛,别说他们了,连新帝,都不可能直接与这帮人对抗。 这一轮,乃是从剩下的三十二位参赛者中决出十六人,无论胜败,他们都已经有资格得到这些人的亲自下场招揽了。 礼贤下士,不断地吸纳新鲜血液,也是世家门阀的子弟们保持长盛不衰的根源之一。 一朝踏入钟鸣鼎食之家,之后生活的一切花销都将有人负担,这对于那些其实对武道之途追求并不太高,或者是早早便已经想好了自己未来的路的人来说,绝对是最好的一种结果了。 ------ 从凉州赶了千里路带来的两件衣服,结果都被同一个人给弄得破破烂烂,最后还是在李轻尘的执意要求下,才重新买了一身衣服的无心站在擂台上,被这一件贴身的雪白长衫衬托得愈加缥缈出尘,仿若一位神仙座前的童子。 无心稍微扭动了一下身子,发现衣服并不会怎么限制他的行动,就没有多管了,只是却有一件事让他有些不开心,因为他脚上的伤,还未真正痊愈。 不过也还好,虽然对于市井里的普通人来说,这可能就是伴随自己一辈子的残疾,但对于这些生命力极其强大的武人们而言,其实不算什么太了不得的伤势。 且不说在武人的下三品修行中,就有专门针对身体筋骨血肉的重重强化,在晋升中三品之后,武人自身的气血凝聚为真气,身体的活力进一步增强,真气包裹伤处,可以极快地增加伤口愈合的速度,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伤或许连半刻钟都不需要。 当然了,相对于李轻尘这种整条手臂的筋骨都被外力所完全撕裂,但在短短几息之间便可以完全愈合的怪物而言,普通武人还是差了太多太多。 不过,除开这件事,还有一点,让无心感觉有些烦躁和紧张,那就是周围那些针对他的喝彩声,实在是太吵了,让这个自小在森林里长大,常年与野兽为伍的少年感觉很不适应。 不过倒也不怪场外的人如此热情,毕竟他连胜三场,过程皆是摧枯拉朽,两位是那扶桑岛国远道而来的武士,这倒算不得什么,毕竟他们大洛人,尤其是长安人天生就有着一股子骄傲,向来都是视四方之众为蛮夷罢了,倒是第三场的对手,可是那位裴家小魔王的亲弟弟,实力也是不凡,能将他一招打伤落败,这就有些了不得了。 更何况无心这幅皮囊实在是生得太过俊美,五官就好似天地雕琢的美玉一般,毫无瑕疵,再加上他脸上的表情一直十分冷峻,两者相加,就宛如冬季大雪天的梅花一般,惹人瞩目。 只要是见过他的,无论男女,皆会不由自主地被其容貌气质所吸引,心神沉醉,无法自拔,前些日子据闻长安城内还有一位不知身份的男性豪客,竟在私底下扬言一定要将其收入自己的帐中,还说什么就算将他那十几房小妾都加起来,也不及其姿容之万一,当然,这话传出来之后,自然引得长安城内的女人们极为不满,只差揪出这人的真面目,就要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了。 当然,就连那个酒后放豪言的男人自己都清楚,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以一位年纪轻轻,便晋升五品的武人的骄傲,就注定他不会成为什么人的玩物,无论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背景。 武人们,绝大多数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性子,真要到了床帏间,那位在长安城内身份不俗的大豪客自然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恐惧。 总之,这位从凉州远道而来的美少年,只靠着短短十余天的时间,最起码在长安城内女性那边的声望都已经压过了狂龙,更别说其他人了。 要说李轻尘都得感谢无心,若不是因为他就住在自己隔壁,李轻尘也不至于声名鹊起的如此之快,哪怕他刚刚才打赢了张藏象。 不过,等到对面那人上场的时候,场外的欢呼亦是一阵接着一阵,显然,这人来头也不小。 不是别人,正是那位长安侠骨,林慕白。 林家乃京畿道四大家族之一,势力庞大,身为林家少爷,出身便已是显贵至极,又生得一副英俊潇洒的好皮囊,白衣佩剑,极为显眼,再加上时常行侠义之事,别说在长安,在江湖上的名头亦是不小,他能够拥有很大一片死忠簇拥,并不奇怪。 林慕白腰佩长剑,这自然是长安司已经检查过的,在演武场上,是严禁黄品以上的兵刃出现的,走上台后,他主动一抱拳,微微一笑,语气极为亲切,不知道的还以为双方是什么好朋友。 “无心老弟,你我又见面了。” 无心等他走近一些后,突然重重地抽了一下鼻子,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很是冷漠,不过一向不会说话,也向来都不爱说话的他,却是罕见地开了口。 “是,你。” 林慕白心中一突,眉头微蹙,可语气却毫无波动,甚至还特意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无心老弟这是何意?” 无心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边上站着的长安司武侯,也是主持他们这一场比赛的裁判。 这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位长得两撇八字胡,高高瘦瘦的长安司武侯当即运足真气,朗声传音道:“甲丑,第一场,无心,对战,林慕白,开始!” 一言既出,他便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落下了擂台,与此同时,原本看似站姿松松垮垮的无心却是瞬间就冲向了林慕白,其速度之快,竟丝毫看不出他脚上的伤还未痊愈。 林慕白心中微微一惊,但反应过来之后,亦是不慌,手一抖,长剑出鞘,便有道道碧蓝色的剑气出现,一道又一道,排兵布阵,宛如铁甲大军一般地朝着对面扑去。 外面正在围观的人中,立马便有识货的惊呼道:“是林家家传绝学《碧海潮生决》,一旦使出,劲力无穷,连绵不绝,最擅持久战,想当年林家老祖,那位位列我大洛凌烟阁十二功臣之一的林郁将军,便靠此神功,以一人一剑,孤身挡住敌方万人大军数个时辰不得寸进,自此声名大噪,被誉为‘海崖铁壁’,名垂青史!” 说到末尾,他竟还有些幸灾乐祸地来了一句道:“嘿,那长得就跟娘们儿似的小子这次可要倒霉了,碰见谁不好,偏生碰见了林公子。” 此话一出,旁边一大帮原本还因为对方的一席话变得有些焦急,正全神贯注看着场中比试的莺莺燕燕们立马忍不住转头驳斥道:“呸呸呸!亏得你娘将你生了这么大个个子,却一点基本的礼数都没教给你,就你这只会在场外大放厥词的懦夫,不知将你丢进去,又能闯过几轮?” “是了是了,只会在场外说长道短,又算什么英雄好汉,你可敢当着他的面说?” 那汉子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心里其实也清楚自己不可能是那去了喉结就跟娘们儿没两样的小子的对手,但话说到这了,他怎么能认输,当下虽然面色涨红,却还是忍不住扯着脖子道:“我,我怎么不敢,你让他现在出来,你看我敢不敢说!” 可以他一人之力,又哪里抵得过这些最擅与人“文斗”的女子,此话一出,立马便又有一位盘着云髻的姑娘一边摇着手中绣着一朵翠绿荷花的团扇,一边冷笑着道:“呵,我看你呀,无非也就是嫉妒无心生得好看,武艺又高强罢了,所以才在这里故意贬损他,如此小人行径,真是让人作呕呢!” 旁边立刻就有人大声附和道:“姐妹们,快理他远些,省得等下他又满嘴喷粪的时候,熏到了咱们。” “哼,看着长得五大三粗的,可若论男子气,却不如无心哥哥远矣。”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顶不住这帮长安姑娘的言语讥讽,却又不好发作,更不可能出手,且不说这帮姑娘们不少都是穿金戴玉,不定是哪家的大小姐,他若真这般做了,只会让周围的男人们都一并看不起他,故而到最后只能撂下一句“哼,好男不跟女斗,你们懂个什么,等下他输了,看你们还怎么说”,然后便灰溜溜地躲远了。 只不过这帮女人却不打算放过他,竟一齐鼓足了嗓子,大声道:“输赢能证明什么?且不说他长了无心哥哥几岁,更何况就算是输了,也比你这只会在外面说人家不是的癞蛤蟆强了百倍!” 第六十五章 最不讲理的 碧蓝色如潮水一般连绵不绝的剑气扑面而来,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大军在不停前压。 如此厚重并且真实的压迫感,甚至让周围的看客心中都变得沉甸甸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如此实力,真不愧是那位曾两度救下太祖皇帝,更以一人之力阻挡敌方万人大军不得存进的林郁大将军的后人,只是一招,便尽显家学之深厚。 然而,面对着这种可攻可守,步步为营,近乎是天衣无缝的攻击,无心却是不退反进,以单脚蹬地,速度依然极快,他伸出双手,十指弯曲,犹如野兽的利爪。 如果将林慕白挥出的一道道碧蓝色剑气比作是一块针眼细密的上等丝绸,那无心的手,就仿佛是用来勾线的针,来回穿插,便将其轻而易举地一一拆解。 如此一幕看得林慕白心中微微一惊。 他从未见过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寻常武人若是面对他的剑气,不是先逃走避其锋芒,便是以其他绝学硬碰硬,哪儿有这种单靠双手便可以游刃有余地拆开自家老祖成名绝技的。 此刻的他,总算是体会到了杨寅曾经的痛苦了,因为在面对无心的时候,他之前的一切战斗经验,几乎都不起作用,此人的路数根本就不是寻常武人的样子,毫无招式,毫无章法,偏生还让你对他毫无办法。 不过好在他们林家家传的《碧海潮生功》本就不擅长爆发,而一向是以连绵不绝的真气所闻名,此刻他体内的真气滚动,手中长剑不断挥舞,便有一道道剑气生成,不断地在填补那道“碧波潮汐”的空隙,与此同时,他脚下更是不停在台上挪移,白衣飘飘,显得是潇洒至极。 两人皆穿白衣,动作又十分敏捷,就好似两只穿花蝴蝶一般,不停在擂台上腾挪飞舞,只不过这其中的凶险,却不足为外人道也。 双方在僵持了十几息后,林慕白便已经敏锐地发觉了问题所在,那就是眼前这少年似乎真的就不会其他任何的武艺招式,全程一直在拆解自己打出的剑气,完全没有第二招出现。 “你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野人!” 场面僵持,林慕白竟忍不住低声地骂了一句。 想他自小接触的,不是什么武林名宿,就是也出身名门的同龄人,比试多是你来我往,点到为止,哪儿会有这种怪胎,战斗起来就跟野人一样粗暴,可偏生又让他一时无可奈何,他心中自然就有些烦躁了。 无心一旦进入战斗之中,心神便完全沉浸,他根本就没听到林慕白刚才说了什么,当然了,就算是听到了,他也懒得开口就是了,他只是在默默地用手拆解着面前的剑气,同时黏着林慕白,不让他施展身法拉开距离。 所谓是一寸长,一寸强,对方手中有兵刃,一旦拉开距离的话,势必会占尽优势,故而无心一开始就全力冲刺,为的就是跟上对方,这样才能伺机取胜。 眼看着光靠“碧波潮汐”这一招根本就无法取胜,林慕白当即将手中的剑势一转,从容地使出了家传绝学的第二招。 “怒涛拍岸!” 当下这些层层叠叠的碧蓝色剑气再不是如海上的浪涛一样,虽然看着连绵不绝,但其实力量并不强,现在的剑气,就宛如是一个大浪扑面而来,剑气节节升高,然后带着一股厚重又霸道的气息,迎头砸向了无心。 直觉极为敏锐的无心早在他刚一抬剑的瞬间,便已经开始后退。 却见那一道道碧蓝色的剑气突然往前猛扑,无心到底还是因为脚上的伤,慢了一瞬,当下只得将双手交错,挡在前方,剑气撞在身上,好似大潮扑面,虽然进不得一丝一毫,但水花四溅,依然在接触的一瞬间,便在他的手臂上割开了数个口子。 然而,还不等林慕白在另外一边高兴太久,无心便松开了手,面无表情地迅速前冲。 他一头直接凶猛地撞碎了前方残存的剑气,瞬间便逼至了林慕白的面前,后者心中大骇,赶紧便想着后退,同时竖剑于胸前,只是他快,无心却比他更快,不等长剑削过,便直接一爪打中了其胸口。 林慕白胸口的衣服被瞬间撕裂,胸膛上顿时出现了四道肉眼可见的血痕,痛得他只能努力咬着牙才勉强忍住了下意识的叫喊声。 不过他反应速度亦是极快,虽然刚才慢了一分,被无心给一爪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身上,但他将手腕一翻,长剑便顺势改变了去向,不再去削无心已经缩回去的手,而是正面直刺。 距离太近,无心躲闪不及,只得硬挨了这一击,肩膀被长剑洞穿的同时,林慕白更是一脚踢在无心先前受了伤,有些使不上劲的那只脚上,打得无心一个踉跄。 以气御物,哪怕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稻草,一旦被真气灌注,亦有杀人的能力。 虽只是一柄黄品级别的普通长剑,但在林慕白体内真气的包裹之下,业已有了摧金断石之力,只是黄品的兵器碍于其材质问题,一旦长时间地灌注武人真气,很快便会破损,而这也是武道会演武规矩的一种平衡。 肩膀虽然受伤,但无心却在间不容发之际成功地避开了要害,只是血肉被洞穿罢了,完全不碍事。 随后无心的反应更是狠辣,在那一个略微的踉跄过后,他反倒是以更快的速度撞向了林慕白,而后者胸口处的伤势更加严重,刚才被无心一抓,肋骨都已经碎了大半。 眼看无心再度朝着自己扑来,如此近距离之下,林慕白再不敢留手,一手绝技已是倾力使出。 翻江倒海! 此乃《碧海潮生功》中的一记杀招,刚好够他以五品的实力使出,长剑往前一刺,便听闻有海潮声阵阵,轰隆作响,一道道远比先前更加巨大,威力更强的碧蓝色的剑气在翻滚间,一下子卷向了无心,似是想要将他拉入大海之中,以海洋之力,将其彻底轰杀。 演武场内外,稍微有几分武学功底,能够差不多看清楚场上局势的人都明白,这是一记胜负手所在了,林家公子的这一击若是被破,接下来只会更加被对方压制战斗区域,一旦再度被对面那擅长近战的小子逼近,顷刻间就是落败的下场。 伤势虽未痊愈,但出来走动两步却完全不成问题的杨寅一个人躲在场外偷偷地看着,眼见这一幕,忍不住开怀大笑了起来。 他虽是国舅爷府十二义子之一,并且实力强劲,但其实杨寅在外抛头露面的次数并不多,故而场外还是有不认识他的,忍不住问道:“这位老兄,你在笑些什么?难不成是在林大公子身上下了重注,现在眼看着林大公子要赢了,方才如此高兴?” 杨寅转过身,他的身材本就极为高大壮实,几乎不输那位从洛阳远道而来参赛,修炼《龙象般若功》的张藏象,哪怕眼下刻意收敛了气势,但一眼望过去,周围的人也下意识地缩成了一团。 他脸上露出一副刚吃了屎的恶心表情,朝着一旁连啐三声。 “呸呸呸,就算林慕白这个伪君子能赢,老子也不稀罕挣他这份臭钱,更何况这一战他必输无疑,老子笑,是笑他这伪君子马上就要输了而已!” 旁边有林慕白的支持者不愿意了,立马反驳道:“你这混汉子,怎地凭空污人清白?林公子可是世所公认的真君子,‘长安侠骨’,你怎可如此侮辱他,更何况我看场中胜负已分,那小子绝不会是林公子的对手,你呀,可丢人喽!” 又有人躲在人群之中喊道:“嘿,看你这模样,不会是对那小子感兴趣吧,没想到兄台的口味,竟如此特殊呀!” 此言一出,不少人看向杨寅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了起来。 大洛风气开放,好男色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甚至城中针对有此特殊癖好的客人们所开设的娼馆也算不少,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这样说,到底还是激怒了杨寅。 只是还不等这个头脑简单的杨恶虎将刚才那个故意躲在人群中乱说话的小子给抓出来好生教训一顿,四周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呼声。 杨寅循声望去,随即嘴角一勾,大笑道:“快看老子说什么来着,这伪君子怎么可能是无心老弟的对手嘛!” 擂台上,林慕白亦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甚至都忘了眼下还在比试之中。 在他面前,无心身周真气鼓荡,以最野蛮的办法,破除了林慕白的绝招。 无心虽然没有剑气可用,也从来都不知道什么绝学不绝学,招式不招式的,可在他的身体里,却藏有多得让人咂舌,连杨寅都感觉到嫉妒和无奈的磅礴真气。 这些真气一下子涌出来,便以摧枯拉朽的方式摧毁了林慕白的剑气。 一道道剑气凶神恶煞地扑面而来,可没想到迎上它们的,却是一股无可匹敌,完全不讲道理的狂风,这阵狂风刮过林慕白,他张着嘴,发出意味难明的声音,同时呆呆地看着无心,竟似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第六十六章 幻术也无用 当林慕白被打下擂台的时候,心中充斥着的,是浓浓的疑惑,而非单纯对于这个既定结局的震惊。 这世上当真有人,可以在不过区区五品入境修为的时候,便拥有浩如烟海一般磅礴无限的真气吗? 我是否在梦中? 是了,这一切其实都是一场梦吧,我林慕白还没有输,林家也没有输,等我从梦醒来,就该去演武场参加比试了,我林慕白这一次一定会让天下人都知道林家子孙的实力。 刚巧,这次自己的对手正是那个讨人厌的小子。 哼,明明只是个从凉州跑来的穷酸破落户,竟然在自己主动出手帮他解围之后都不知道感恩戴德不说,还敢顶撞和无视自己,这真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还有那个叫李什么尘的,一个从幽州来的乡下人罢了,竟也敢当面忤逆我,这次武道会只要被我碰上了,也一定要让他好看! 林慕白的瞳孔微微扩散,表情显得极为呆滞,显然,他的意识眼下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幻想中,在那里,他是赢家,是无所不能的武魁星,是林家的骄傲! 只可惜,一只无情的大手将他瞬间拉回了现实,蓄着两撇八字胡的长安司武侯单手提着跌下擂台的林慕白,然后朗声道:“甲丑,第一场,无心胜出!” 此言一出,场外顿时响起了一阵极为热烈的欢呼声,只不过在欢呼雀跃的,几乎全都是女子,而在唉声叹气的,则大多都是男人,唯有杨寅一个人站在那旁若无人地大笑着,并且还随手把一个看他很是不爽,所以想从背后偷偷给他来上一击闷拳的浑小子给丢了出去。 反观场内,就要显得安静许多了,场上两人之间的比试固然精彩,但全神贯注在关注和分析的,却不多,绝大多数参赛者都在闭目养神,默默地将自己的状态提升至巅峰。 至于周围够资格能有一席之地坐下观看的观众里,就算有因为无心的原因而缠着自家大人一起过来的年轻少女,也都没有如外面那些人一样毫无风度地大吼大叫,但看向无心的眼神,倒是变得愈加炙热了。 她们自己其实也清楚,她们的婚姻,永远都轮不到自己来做主,既然总归是要为家族牺牲来换取利益的,那为什么不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呢,无心无疑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再看这边,终于回过神来的林慕白一下子甩开了旁边长安司武侯的手,努力站直了身子,看着正准备走下擂台的无心,他双眼一下子变得赤红,正要开口大叫,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转而一抱拳,风度翩翩,貌似真心实意地祝贺道:“无心老弟技高一筹,在下输的心服口服!” 然而,无心根本就没有回头,而是面无表情地走下了擂台,素洁的白衣上沾染的点点血迹,反倒是更加衬托得他凛然不可侵犯,不知多少女子看得目眩神迷,几乎为之倾倒。 底下背着剑的沈剑心遥望着远处无心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忍不住感叹道:“李兄,你这朋友还真是。。。。。。” 说到这,他竟一下子顿住了,因为他一时竟想不出用什么话去形容对方,虽然三天前的夜里,他曾在客栈与对方一见,但也只是匆匆一面罢了,当时只觉得此人气质冷冰冰的,就好似荒原上的孤狼,见面了也只有一个“谢”字,其他的什么也不说,可没想到他的实力竟然如此可怖。 他与林慕白同样是剑客出身,故而能比寻常人更容易看出其中的门道,首先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林慕白的家传绝学的确不亏是在地品神功中也有一席之地的真传,的确是威力非凡,奈何碰上了无心这种怪胎,依然是毫无办法,若是自己对上他,该如何做才能取胜,这还真值得去好生考虑一二。 李轻尘想起一时,轻声道:“怪物吗?也许在寻常人的眼中,你我也是怪物呢。” 当沈剑心还欲再言的时候,台上又响起了长安司武侯传唤的声音。 “甲子,第二场,李轻尘,对战,杨卯,双方入场!” 李轻尘眉头轻轻一挑,暗道一声有意思。 三天前杨府的人在长安城内公然伏杀自己不成,没想到今天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不过看这意思,估计还是试探居多,毕竟杨卯乃是杨府明面上参加武道会的四人中实力最弱的一个,能走到现在,其所拥有的价值也差不多要被榨干了,眼下正是要利用她剩下的一点价值,继续试探出自己的弱点和极限罢了。 说到底,一切都是为了给狂龙杨辰铺路,当然,在狂龙自己看来,这些都是没必要的事。 沈剑心在一旁小声叹息道:“听说这杨卯也极为擅长幻术,偏生没有被我所遇上。” 说罢,他伸手一把拉住了正欲走上台的李轻尘,低声告诫道:“幻术之妙,在于可使敌人于无形之中中招,虚虚实实,一旦陷入其中,便难以再保持灵台清明,不过以她只能,只怕连近身李兄也不敢,李兄只需记住八个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李轻尘露出自信的笑容,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对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示意了解,接着几步便轻松地跃上了得有一丈高的擂台。 作为对手的少女杨卯亦是紧跟着跃上了擂台,样子比李轻尘看着都还要年轻,身材娇小玲珑,脸颊上还挂着一点婴儿肥,望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怕一般武人见了她都不忍动手。 在长安司武侯宣布比赛开始之后,对方抿了抿嘴,伸手一抱拳,正要开口,李轻尘却是想也不想便直接前冲。 擂台如战场,李轻尘才懒得和杨府的人多说半句,任凭你年纪再小,只要站在自己对面,就是敌人,况且这世上奇门异术不知多少,幽州司就曾有人遇到过一位奇门武人,明明年逾不惑,却仍旧扎着羊角辫,扮作一副小孩子的模样,然后装作被刚刚路过的马车给吓到,撞入了一位尚还年轻的幽州司武侯的怀中,直接把他肠子都给抠了出来,那一次,死了不少人,才终于将此人镇杀。 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别轻敌。 然而,杨卯似乎是被他给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人影朝着自己冲来,也不动弹,好像是被吓傻了一般。 李轻尘见状,眉头微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到底还是因为不愿对一个小女孩儿下重手,故而化拳为掌,往对方的肩膀上推去,岂料一拍之下,面前的人竟化作了一团粉色的烟雾,徐徐消散在了空气之中,而他当即转身四顾,可四下又哪儿有对方的身影。 与那同样擅长幻术的蜃羊杨未编制出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庞大幻境来困住敌人不同,李轻尘发现四周的环境并未改变,因为擂台周围的人群依然在,而且眉眼也充满了灵性,定然都是真实的人,只是场上却独独少了自己的对手。 与此同时,一团团粉色的雾气也不知从哪里冒出,然后一齐朝着李轻尘涌来,李轻尘不知这是何物,但也清楚,定然不能让它们近身,当即一踩地,真气如一道圆环般扩散出去,想要将这些粉色的雾气击碎。 却不想,那些粉色的雾气就好似无形之物,真气撞在上面,便直接穿了过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李轻尘面色一沉,暗暗思索。 是幻术? 还是天赐武命本身的能力? 他不清楚,但眼看粉色雾气加速朝着自己扑来,当即一下跃起,朝着雾气外围跳出。 只不过,人在空中,他转头四顾,突然间眉头一皱,当即用自己的左脚踩住右脚,轻轻一蹬,使了一招“梯云纵”,于空中借力,硬生生地改变了方向,落在了更近一些的地方。 果然! 落地的感觉非常奇怪,因为看上去他明明站在实处,但脚下的感觉,却是有一半悬于半空的,换句话说,如果刚才他不强行往回退一步,那他已经掉下擂台了。 好生厉害的幻术! 想当初自己利用演武比试的规矩,勉强赢了张藏象,结果没想到,转头便有人用同样的办法来对付自己了,李轻尘苦笑一声,暗道这果然是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正在这时,背后突有劲风袭来,李轻尘清楚,这是对方想要趁机全力将他打下擂台,不过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其实还要大过先前李轻尘与张藏象的实力差距,他根本就没有转身,但往后一伸手,却准确地抓住了对方的喉咙。 “下去吧!” 李轻尘脚下一扭,转身回到擂台的瞬间,一下子将背后那人直接丢下了擂台,只是不等落地,便有一位长安司武侯过来将其稳稳接住,同时,李轻尘面前的场景也是稍微模糊了一下,不再是擂台中央的模样,而是擂台边缘的样子。 ---- 平时不更七夕更,或许这就是人生 第六十七章 刀魂与剑魂 等到旁边那位身为裁判的长安司武侯终于当众宣布了比赛的结果之后,一直神经紧绷的李轻尘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心中对于这些擅长奇门异术之人,却是变得更加警惕。 虽然看似他刚刚胜得很轻松,只是一招便将杨卯成功丢下了擂台,可实际上,他刚才离落败,真的就只差半步而已。 相较于和这些擅长使用幻术和布局的对手斗智斗勇,他倒宁可和张藏象那样直来直去的对手打得血肉横飞,前者需要处处留意,实在是太过耗费心神,而后者无疑就要轻松多了。 最终能够赢下这一场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李轻尘在第二次去看擂台四周观众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那就是杨卯幻术笼罩的范围并不大,或者说,长安司根本就不允许她的幻术影响到除擂台上的对手以外的人,这跟不会让台上战斗的余波落在看客身上是一个道理,所以周围的人,就成了他最终确定真实世家最重要的一个工具。 从他们瞳孔的倒像中,李轻尘成功地看到了真实的擂台情况,故而当他跃出躲避那些不知是什么作用的粉色烟雾的时候,他才会在关键的时刻往回撤了一步。 到最后他确定杨卯真身的位置,也不是通过背后的风声来源,事实上,当时带起一阵风声的,只是一把故意射出的暗器罢了,真正的她,已经悄悄地潜伏到了自己的身侧,如果当时自己转身去抓暗器,就算不被伤到,但侧翼一旦失防,很容易就会被对方打下擂台,导致被直接判负。 还好,虽然惊险,但依然成功地晋级到了下一轮,而那边的沈剑心也很快地结束了战斗,这位从渝州来的少年,亦开始崭露头角,同样是剑客,他却不像林慕白那样,以剑气大军压迫敌手,当对手死活都破不开他的三尺剑围后,便直接认输,也算是光明磊落。 同样是外乡来的年轻人,沈剑心也搬来了客栈居住,按照他的话来说,那就是当时在什么不知道的情况下选择跟李轻尘并肩作战,就等于是得罪了杨府,反正事已至此,还不如抱团在一起,也能安全许多。 ------ 等到李轻尘和沈剑心结伴回到客栈的时候,却发现老王已经等在屋里了,照旧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一晃一晃的,手里捧着一本名字就很香艳的书,时不时还露出一抹饱含深意的笑容。 听到开门声,老王这才依依不舍地收起了手上从黑市买来的,带图画的珍本,然后笑嘻嘻地回头道:“尘小哥终于回来啦,喲,还有朋友,也不介绍介绍?” 李轻尘面无表情地道:“身为长安司武侯,难道不应该记住每一位武道会的参赛者么?” 老王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甩甩手,道:“这老子哪儿有心情去记,武道会三年一届,老子都已经看了十届,能记住的,也就是几个人而已。” 他自己就曾夺过武魁,寒来暑往地看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许多后辈都只是昙花一现罢了,他需要去记么,真正能走到高处的,他自然会从各种地方听到对方的名字。 不过沈剑心倒是记得老王,且不说先前他在演武场里那震慑杨府四人以及周围无数看客的一手实在是让人印象极深,让人想不记住他都不行,况且老王虽然为人看着不怎么正经,但实际上名头可不小,尤其是对他这个很早便立志加入长安司,以剑卫道的人来说,长安司内现存的每一位武侯,他其实都有所研究,更何况老王成名实在是很早。 “王前辈,久仰大名!” 老王偏过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你知道我?” 沈剑心当即重重地点头,语气有些激动地道:“那当然!八年前,王前辈在渝州城以十五道兵魂镇杀了在渝州兴风作浪多年的夜魔程远,当时我便听父亲讲过此事,此后一直都记在心中,只是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前辈,一直深以为憾,今日总算得偿所愿了。” 老王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了羞涩的神情,轻轻地摆了摆手,谦虚道:“只是虚名,虚名罢了。” 说着,他又露出了一副追忆的样子,喃喃道:“嘿,其实呀,当时以刀剑二魂就足以杀他了,不过呐,当时旁边围观的姑娘们实在是太多,我呀,就故意多用了十三道,现在一想起当年那些姑娘们的眼神,啧啧,真是怀念呀。” 老王一只手磨蹭着下巴上的胡渣,有些惋惜地道:“唉,只可惜当时走得太急,不然说不定老子在渝州连孩子都有了。” “呃。。。。。。” 沈剑心面色一僵,原本满是敬佩的眼神慢慢地转为了有些茫然无措的呆滞。 老王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重重地咳嗽两声,然后正气凛然地道:“咳咳,那个,那个,咱们镇武司之人,当以除魔卫道,维护人间秩序为己任,什么儿女情长,都要暂且放在一边,我这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在告诫你们,你们两人以后若是加入了长安司,也当谨记,啊,谨记!” 李轻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中暗道这种没一点正形的老油子,就是在他们幽州司都没见过几个,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修到的上三品。 刚才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差点毁了自己在一位后辈心中的美好形象,老王不得不继续岔开话题道:“好了好了,闲话不多说了,老子,那个,我这次来,是有公事的,李轻尘,你随我走一趟。” 李轻尘也没多问,只是点头道:“好。” 两人没有拖沓,而是迅速离开,去往长安司。 有老王在前面开道,路上的人连例行的盘问都省了,一般来说,就算是腰悬武牌的长安司武侯带人进来,也得进行例行的盘问和审查,毕竟易容冒充也不是多难的事,而长安司内部又是重中之重,容不得丝毫的马虎,但面对他,连看门的两人都显得很是无奈,寻思着若真是按规矩上去仔细盘问他,挨一顿臭骂也就算了,这老小子有的是恶心人的法子,故而只得作罢。 成功地进了长安司,老王这才传音解释道:“你要天品真经,可以,但看守武库的老不,哎,那个,袁老前辈想要见见你,许是起了爱才之心,毕竟一百多年来,借阅天品真经的人屈指可数,倒不是功劳不够,而是很少有人会不自量力地去修行天品真经,希望你不会是这种人。” 李轻尘嘴角一勾,故意道:“看看也无妨,倒也不是一定要修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罢了。” 此言一出,就见原本正在前面带路的老王猛然驻足,李轻尘正要开口解释,没想到老王一转身,突然一下抓住了李轻尘的双手,然后完全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轻尘哥哥,您可别逗我玩了,您知不知道看一次天品真经需要什么代价?老子可得再在这里卖命四十年才能补上啊!天可见怜,老子原本打算再待几年就离开这破地方,出去祸害,啊不是,跟女侠姐姐们驰骋江湖的!” 一声“轻尘哥哥”叫得李轻尘头皮发麻,他费劲地想要拨开老王那不知粘了什么东西,黏糊糊的手,却没想到力量上完全不如对方,双手依然被对方死死地扣住,他只得无奈道:“王前辈,请您自重,路上这么多人看着呢,我才刚来长安不久,倒是无妨,但您的名声坏了那就不太善了。” 老王闻言,面色一肃,马上松开了手,手一伸,一柄虚化的长刀被他握在手中,轻轻地搁在了李轻尘的肩头。 “反正老子说过了,你夺武魁,老子亲自开门迎接你加入咱们长安司,可如果不行,你就趁早滚蛋,如果因为你小子的原因,老子要再给长安司白干四十年,老子到时候一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刀乃百兵之胆,杀气最重,落在肩头,李轻尘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完全是咬着牙,强撑着才能站直不弯腰,一股股无形的杀气更是不停地萦绕他全身,让他感觉好似坠入了冰窟窿一样,禁不住开始发抖。 “王前辈,我刚刚开玩笑的,您,您先把刀移开。” 老王收起刀魂,李轻尘正要说话,下一刻,并又是一柄剑魂轻轻地落在了李轻尘的另外一边肩头。 剑乃百兵之君,锋锐第一,那些无形的剑气穿透性极强,丝丝落入李轻尘的身体里,瞬间便开始无情地破坏他的经脉脏腑,导致他不得不催动起了天赐武命的能力。 “王,王前辈。。。。。。” 刀魂伤神,剑魂伤身,剑气刀气在体内纵横肆虐,李轻尘现在连开口都要费好大一番力气,不过对面的老王丝毫不为所动,反倒是又加了一点力气,这下李轻尘倒霉了,他脚下一软,再也站不住,一下子倒在了地上,还在不停地抽搐着。 第六十八章 前路也漫漫 刀魂杀意凛然,可锤炼人之神魂意志。 剑魂锋锐无双,可锻炼人之体魄筋骨。 现为长安镇武司武侯的老王,自幼便是一位让同龄武人都难以望其项背的,真正意义上的天才。 年轻时候的他,曾以碾压之势,轻松战胜各路对手夺下武魁之位,无论是拥有什么样的天赐武命或是无上绝学,在他的面前,皆不堪一击。 也正因为如此,方造就了他的心高气傲,甚至连传说中的天品真经他也完全不放在眼中,反而是想要自创绝学,通过完全领悟天下各类兵刃的杀伐真意,融为一炉,以此做为踏脚石,一举超越九品十八境,踏入传说中的境界。 十八道兵魂,已经完全涵盖了天下间所有的兵刃,而老王也的确为天纵之才,化虚为实,十八道兵魂在杀伤力巨大的同时,也无时无刻不在淬炼着己身,经年累月地强化肉身与神魂,只不过,像现在这样外放两道兵魂,却不是为了杀敌,而是得控制力道帮助他人进行修炼的,还是第一次,若非是李轻尘,他绝不会这么做,哪怕这对他而言,也是一种修行。 也得亏是李轻尘,不然一般人绝受不了这种好似千刀万剐一般的痛苦,而且他们身体的恢复速度也绝不可能跟上老王手中剑魂剑气的破坏速度,哪怕那只是一丝罢了。 过了好一阵,老王才伸出手,将还在昏迷之中的李轻尘从地上给拎了起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左右两个大嘴巴将其直接抽醒。 “行嘞,区区五品入境的修为,就能撑住老子两道兵魂真意,你的确有资格去那一般武人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地方走一趟,不过这剑魂真意与刀魂真意可不是那么容易消磨的,刚好离下一场还有一段时间,中间你就好生领悟老子的得意绝学吧。” 已经醒转过来的李轻尘脸色苍白,很是虚弱,他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体内有两股同出一脉,但又从根本上截然不同的力量依然在自己身体里纵横肆虐,所以他必须得时刻保持专注,才能够勉强维持站立不倒下。 老王却不管这些,而是自顾自地就开始往前走,却也不管后面的李轻尘跟不跟得上,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原本只需要一刻钟的路,却硬是走了一个时辰,才总算是来到了武库门口。 “沿着这条廊桥一直往里走便是,里面有位老前辈姓袁,就是他点名要见你,臭小子机灵点儿。” 身为一位自小就开始锻炼己身的真正武人,现在的一身本事都是靠千锤百炼,硬生生熬出来的,故而李轻尘的意志力与适应力远比一般人要强,就这么跟着老王走了一个时辰,便已经开始适应了刀剑二气在自己体内的不停破坏。 听到老王的嘱咐,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便依言走上了那条完全没有围栏的石桥,四周高墙上的士兵与武侯们只将自己的背影朝着这边,除了老王以外,无人看到这少年走路的窘迫姿势。 在踏上石桥的一瞬间,李轻尘便感觉身体突然一重,仿佛有一道无形之物一下子压在了自己的肩头,不过还好,并不重,只是碍于身体里本来就有两股大军还在肆意破坏,故而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就抵御得有些艰难了。 老王站在桥头,并未跟随,他眼光不俗,哪怕并不知道袁老到底是怎么出手的,但依然瞬间便从李轻尘的身上发觉了不对,不过并未多言,而是默默地站在远处看着。 ----- 一部天品真经对李轻尘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答案就是实力,是一种随着年月的增长,会变得愈加可怕的实力。 当年那个给他取名字的看库房老头儿曾经告诉过他,在这天底下,一共有九本天品真经,无一不是直指飞升的大道秘典,是连天上的仙人也要垂涎的宝物。 只是碍于真经有灵,若无此机缘者,哪怕苦修百年,参悟一生,到头来也不得其门而入,而尘小子你既然能拥有这份天赐武命,那就是老天赏的机缘,将来有一天如果可以的话,得大胆地去尝试。 当然,曾经的他,对此是没什么兴趣的,因为他一直认为周围的人其实就是他一生的缩影,懒得每日锤炼打熬,懒得吐纳气息,就这么浑浑噩噩一辈子,挺好的。 只可惜,人这一辈子,永远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 幽州司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改头换面了,曾经熟悉的人,全都已经人间蒸发,雪原之上,明明是自小帮他易经洗髓的韦陀,却不顾亲情与友情的羁绊,对他们全力出手,这一切的答案,都得靠他一个人去寻找,可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拿什么去找真相,就算找到了真相,又能怎么办? 十五年来,他从未如此渴望过力量,那是一切的基础。 李轻尘慢悠悠地抬起脚,表情甚为狰狞,好似每动一下,他都得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可当这一脚抬至高处再落下的时候,却好似落雷一般迅猛。 “咚!” 这是他脚踩在石板上所发出的沉重落地声。 不是他力量大,相反,这代表他现在根本就无法完美地控制自己的身体与力量,这对于一个已经登堂入室的内家武人来说,显然是一个极为不好的消息。 老王在远处看得有些担心,心里思畴着自己是否不该提前以两道兵魂去淬炼和试探他的底子,因为看眼前这情况,显然袁老是早就准备好了对他的考验,一念至此,他正要抬手收回李轻尘体内所蕴含的兵之真意,那两道杀伐之力十足的剑气与刀气,却发现自己就好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老不死的果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老王撇撇嘴,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地腹诽了一句,然后脸上立马就挨了一巴掌。 不知到底是谁打的,因为周围空荡荡的,根本就看不见第二个人影,一切如常,四周高墙上的人都未曾回头,不过这一巴掌的力道感觉非常之清晰,因为哪怕是他,都感觉自己右半边脸在渐渐地鼓起来。 这是他心通? 老王心头大骇,耳边却突然响起了老人那一如既往死气沉沉的声音。 “不是他心通,只是看你那模样,我就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说完便有一股莫能抵挡的无形之力在将他不停地往后推,显然袁老是不想他再待在这里了,中途老王哪怕在竭尽全力想要与之对抗,却仍然感觉自己是在以蜉蝣撼大树,好似自己一个人在与整座天地对抗一般。 挟太山以超北海,我不能。 这种好似普通人在面对天地大灾之时那种完全无力反抗的可怕感觉,一直等到老王彻底离开武库区域之后,才终于是消失了。 不过李轻尘却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后面少了一个人,因为他眼下根本就无法分心,现在的他,全部的精气神都在跟体内体外的两种力量对抗着,现在每走一步,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煎熬。 越往前走,压在身上的力道就开始变得越重,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人钻入沼泽,在泥泞之中蹒跚前行,身子沉下去的越来越多,动作开始变得愈加缓慢,沉重,直至彻底沉入其中,再无力前进方算止。 但他必须得走到那一抬头就能看见,却又好似远在天边的尽头! 李轻尘自己也明白,这是那未见之人针对自己所设下的重重考验,故而他一直都在咬牙坚持,并未想要放弃。 武人,就是要不断地找到并且超越自己的极限,这样才能够不断进步,这是从他们习武之初就明白的道理,所以他们远比一般人更能压榨出自己的潜能。 在那生与死之间,唯有能在自身极限之外,靠着意志力强行拖着自己多走一步,甚至两步三步的,才有资格活下去,变得更强! “滋啦!” 他刚一抬腿,大腿的裤子直接一下崩开了,可他却混若未觉,再度重重踏下,接着身子微微一晃,只差一点就要跪下去了,但幸好,他还是成功地稳住了。 他咬着牙,不停地告诉自己,如果真的趴下去了,那自己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这一步一步努力地走下去,哪怕慢一点,都一定要比爬过去更好。 只不过,因为过于关注外界对身体的压力,体内的剑气与刀气也一下子趁虚而入,瞬间开始加大力度破坏他的內腑与神魂精魄,此时此刻,他的神识好似置身于一处只有刀与剑的可怕世界中,如果不能努力地凝结成一团坚不可摧的精铁,转眼间就会被它们切成无数块。 李轻尘已经开始翻白眼,他的身体与意识在这一刻自发地分开,肉身依然在潜意识的带领下努力前进,而意识则在那个陌生的世界中与仿佛无穷无尽的刀剑杀气打磨耐心。 他努力地往前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无形之物,将自己往前拉扯一般,可刚刚一使劲,手臂上的血管便突然爆开了,不光是手臂,他全身上下很多地方的筋骨都已经在可怕的压迫力下开裂,但随即,他肉身便开始自动修复,一切恢复如初,但下一刻又会再度裂开。 破开,修复,破开,修复。。。。。。 就这样在这种无限的循环中,李轻尘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只是半个时辰不到,便已经走了一小半路途。 第六十九章 一步接一步 当毁灭与重生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同时出现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这凄惨的一幕,足以让很多人连看都不忍心去多看一眼。 陡然间,原本一直稳稳闭合住的武库大门突然朝外打开,上方勾勒的图案也随之分开,而那位打从镇武司建立之初,似乎就从未迈步离开过武库的老人,竟然瞬间出现在了链接武库入口与长安司的那条廊桥上。 在他的面前,也就是这条廊桥的尽头处,正站着一位身着蜀锦绿袍,生就两条十分显眼的白色长眉的中年男人,他只是站在那,四周的空间便随之出现了一条条如波纹一般扩散的涟漪,他仿佛是一条误闯山野的水中蛟龙,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但哪怕有天地伟力加身,亦不能侵入他分毫。 这是一位真真正正已经站在九品十八境之上的巅峰武人,在寻常人看来,他与天上的仙神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一拳毁城,于他而言,不是难事,搬山填海,镇压十方,已可得人间逍遥了。 不过面对老人,他却是主动一抱拳,然后恭恭敬敬地弯腰见礼。 “长安镇武司第五任武督,白惊阙,见过袁老前辈,愿前辈,武运隆昌!” 身材不算高大的袁老背着手,腰背都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朝天的长枪。 与白惊阙身周涟漪阵阵不同,他立于原地,就毫无与四周空间格格不入之感,乍眼一看,仿佛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最多精气神比一般人更好的老人罢了,但举手投足之间,却与天地合,与道合,自然而然,混若天成。 近乎道,故自然。 “武运隆昌?” 袁老听到这个说法,觉得很是有趣,因为他这辈子做了三件事,每一件,都让这座原本鲜活的江湖变得乏味,不光是世间的武人们,就连天上的那些人,也应该极讨厌他才对。 “若天地真有武灵,那头一个就该厌我憎我,更何况我不过是一介化身罢了,武运于我,没什么意义。” 白惊阙虽是长安镇武司的武督大人,不但位高,而且权重,但哪怕是他,对于这位打从长安司武库建立之初,便已经存在于此的袁老前辈的往事,也只了解过其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罢了。 似乎袁老前辈的存在,早在大洛王朝建立之初,就被人给刻意地抹去了,而且据白惊阙推测,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大洛的太祖皇帝陛下,也正因为是太祖皇帝陛下亲手所为,故而就算是与之同处一个时代之人,也都对其存在讳莫如深,直至一百五十年后,再无人记得他到底是谁,曾经做了什么事。 一切伟大的,值得人们去铭记的东西,其实在时间的面前,都是渺小的,白惊阙自己也时常会想,数百年之后,沧海桑田,只怕谁也不会记得,长安镇武司曾有他这样一位武督,不,应该说,长安镇武司到时候是否还会存在,都是一个问题。 他没有在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上纠结太多,毕竟那些事就算再早,也都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了,问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看向廊桥上那位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血人的李轻尘,饶有兴趣地问道:“前辈等的,难道就是他?” 袁老似乎有些失望,淡淡地道:“是,也不是。” 说罢,他转过头,语气很有深意地朝着白惊阙这个晚辈道:“‘我’之所以还留在人间,只为了结当年的因果罢了,至于其他事,我都不会插手,也不关心,你也不必再试探。” 白惊阙闻言,虽然面色不变,但心中却是一下子翻江倒海,以他的修为,在这一刻竟然有些无法控制自身的力量,一道道已经不能称之为真气,而是仿佛活物一样,介于虚实之间的猩红色液体泄出,廊桥周围好似一座湖泊般大小的水池中突然炸起了一大团水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底下似有一头庞然大物被惊动了,可怖的阴影来回游曳,似乎要探出头来。 袁老见状,眉头微皱,不愿此间之事被外界所知晓的他,迫不得已伸出手,朝着下方轻轻一按,当下便如有神人一掌拍下,整个水面瞬间便重新恢复了寂静,而白惊阙亦是一下子醒转过来,随即赶紧收敛了自己的气息,对于武库底下的那东西,连他都感到心怵,幸好,他对彻底掌握长安镇武司也没什么大兴趣。 袁老瞥了他一眼后,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既然已经走进了更加广阔的天地,那眼睛便不要再跟以往一样,只看眼前,但凡分别的,总会换一种方式相逢。” 白惊阙咬了咬牙,两条雪白的长眉无风自动,一下子飞扬起来,顿时衬托得他愈加飘逸出尘,可他说话的语气,却与自身的气质完全是两个极端。 “对于袁老前辈您而言,那或许是一样的,可对于晚辈而言,那是不一样的,我只求此生,不盼来世。” 话已至此,早早便已经见过了沧海桑田,对世道人间亦无半分新鲜感的袁老本不愿再多言,可大概是马上就要离开的原因,故而还是多说了一句。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白惊阙眼神坚定,冷冰冰地反驳道:“我等武人,从不信因果。” 说罢,他一抱拳,在微微低头,算是告罪后,便直接离开了。 话不投机,半句都嫌多,更何况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后,一言一行,都是契合自身的大道和本心的,有些话既懒得说,也不必说,因为但凡是修炼到这个程度的,谁又会被外人的一两句话所轻易地影响和改变? 袁老没有阻拦对方,哪怕他可以轻易地做到,但正如他所言,他只是一具本体为了了结当年因果所割出的化身罢了,人间发生了什么事,于他而言,又有何干呢? 他真正在乎的,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罢了。 再看这边浑身上下衣衫褴褛不说,皮肤上都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血痂的李轻尘,渐渐的,随着他不断前进,肉身伤口愈合的速度,已经开始跟不上破裂的速度了,换句话说,光靠意志的话,他已经走到头,无法再前进了,再往前,就是自不量力的寻死之路了。 这很正常,一只蚂蚁的意志就算再坚定,难道就能搬动一座无量大山么? 不是努力就一定成功,这才是最真实的现实。 然而,李轻尘眼下却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只见他咬着牙,再度微微地抬起脚,往前踏出了一步,在落地的一瞬间,他身上的伤口再度崩裂,不光如此,他甚至连嘴里的牙齿都已经咬碎,这一刻,他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站在原地的他,原本想继续往前迈步,却一下子无力地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在桥上,膝盖骨瞬间碎裂成了渣滓,和外面的血肉混合在了一起,无法支撑他再站起来了,不光如此,他整个人都被这突然增强的可怕力量给压了下去,只是他强行以双手支撑着身体,五指如钩,死死地扣住地面,努力想要将自己的头给扬起来。 “不够。” 袁老将手一指,压在他身上的力量便直接翻了一倍,这次李轻尘甚至连支撑身体的手肘都直接崩裂破碎,好似一滩烂泥一样,完全靠手臂的一点骨头还在强撑着。 “还是不够。” 袁老再度一指,这次李轻尘被整个给压趴在了地上,不光是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而且肉眼可见的好似有东西在往下不停地挤压着他,让他的脸都开始变形。 好像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已经成功地脱离了刀剑神域,神魂意志再度得到了锤炼的李轻尘如是想着。 他现在只感觉好累好累,不光是精神上的,还有肉体上的。 因为过度地使用自身天赐武命的能力,让他早就已经变得疲惫不堪,身上倒是不疼,但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因为他浑身的骨头都已经被背上的巨力给压得粉碎,一般人早就死了,也就是他这样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武人,才能继续活着,只是他眼下甚至就连呼吸都变得很勉强。 要死了吗? 他竭尽全力地睁开了一线眼皮,看着眼前仅剩三步的距离,无奈地在心中叹息。 自己果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天才,也许当初靠着吃人肉活下来,离开那处被韦陀打得坍塌的洞穴之后,留在草原上,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牧民,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不,应该说当初不反抗,直接死在洞穴里,才是最好的吧。 累。 好累。 太累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同时吐出了一直撑着的一口气,接着在心中默默地说道:“我放。。。。。。” 只是还未等他这个想要放弃的念头真正生出,袁老嘴不动,却有声音在其心头仿若洪钟大吕一般地敲响。 “再走一步,我就告诉你你一直追求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走出第二步,我就给你那本天品真经,走出第三步,走到我的面前,我便给你一份连神仙也嫉妒的大机缘!” 第七十章 天地放光明 什么天品真经,什么连天上真仙都得嫉妒的大机缘,李轻尘并不在乎,他真正在乎的,就只有他一直在苦苦寻找的真相! 已分不清对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他的双眼,因为对方的承诺而陡然间变得赤红一片,眼前的世界已经完全被眼中涌出的鲜血所覆盖,他使劲挣扎着,想要从地上重新站起来。 奋力将脊背挺起,后背的衣服被自然地崩裂开来,露出了下方堪称完美的肉身,他全身的肌肉,都仿佛鱼鳞一样紧紧地贴合身躯,蕴含爆炸性力量的同时,又绝不会阻碍行动。 后背筋骨毕露,他怒吼着,仿佛如上古巨神一样,想要扛起整座天地,但随即,他便被更加可怕的力量给再度压了下去。 “嘭!” 他的脸紧紧地贴着地,好像卑微的尘埃,被人无情地踩下,可他并未放弃,而是依然还在努力,在这一刻,他已经摒弃了心中其余的所有念头,全身上下,无一个地方不在随着心中的怒吼往前,哪怕是爬! 他的双手已经只剩下了结实的骨骼,却还在抠着面前的地砖,向前面拉扯着自己的身体,他的膝盖明明已经碎裂成了渣滓,却还在靠着一条大筋拉扯着,努力地蹬着地,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向前。 但这实在是太难了,太难了! 他哪怕再努力,也好似一只年迈的乌龟在爬行一样,一刻钟所能前进的,也不过只有微不可查的一点罢了,哪怕他再坚持,又能前进多少呢? 他已经濒临死亡了,他自觉已经压榨出了身体所有的潜能,可那依然不够。 再多一点吧,只需要再多一点,他就可以得到他一直想要的真相了,可他似乎已经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与心气,原本爆发出的巍峨气势,陡然间由盛转衰,慢慢地低落了下去。 他的双眼在缓缓地闭合,他的生机在渐渐地消弭。 他要死了,是真的要死了。 袁老低声呢喃了两个字,似是疑惑,又似是感叹。 “心魔?” 但哪怕在廊桥上趴着的李轻尘已经被那无可阻挡的力量彻底压趴,连心中的一点烛火都已经在摇曳中渐渐熄灭,他却不管这,而是又点出一指,加了一道力。 “呼!” 代表着生机的烛火完全消散,一切归于黑暗的死寂,廊桥上的李轻尘,似乎已经成为了一滩死肉,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前进的姿势,却已经不再动了。 没有呼吸,也没有了心跳。 ------ 极度的痛苦和疲累之后,突然迎来了无比舒适的黑暗,就好似襁褓一样,包裹着婴儿的他,躺在里面,让人身心都得到了放松,李轻尘觉得很舒服,他不愿再睁开眼睛。 这是死后的世界吧,他如是想着。 正在这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低语,一开始李轻尘并不在意,只当是索命的阴帅来了,依然闭着眼躺着,可随着声音越来越大,他竟不得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不想死,就换一个活法!” “不想死,就换一个活法!” “不想死,就换一个活法!” “不想死,就换一个活法!” “不想死,就换一个活法!” 这一次,不再只有韦陀的声音,而是曾经见过的人,都在他耳边不停怒吼着,声音层层叠叠,仿佛跗骨之蛆一样,无法驱逐,哪怕他捂住耳朵,也依然可以清晰地在他的心中响起。 李轻尘面容狰狞,大吼大叫着,仿佛在回应着这些怒吼。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做不到,我实在是做不到!” 陡然间,一切的声音全部消失,包裹着他的世界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李轻尘原本僵硬的身体也重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想象中的黑暗,而是一直都占据在他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那是他的心魔! ------ 外界的廊桥上,仿佛有无形之物被重新点燃。 那是代表着李轻尘生命的烛火,它竟再度燃烧了起来,也或许,其实它从未真正地熄灭过。 浴火,而重生! 一直站在桥头等待的袁老竟不由自主地轻轻点头。 李轻尘以双手撑起身体,他仰起头,大声地怒吼着,咆哮着,在向天地宣泄着自己无尽的愤怒! “啊!” 让人望而生畏的浓稠赤红色火焰由他体内向外绽放,就仿佛是一朵盛开的鲜花,花苞打开之后,便有磅礴无量,仿佛要将一切焚毁殆尽的力量向外倾泻而出。 外界明明是青天白日,但南方的天际却突有一颗颗星辰大亮,就连不可一世的太阳,也在此刻黯然失色! 不光如此,天际的荧惑星更是比先前大了十倍不止,它飞升上空,与太阳齐光,在这一刻,长安钦天监的数十位官员中,除却一位年纪看着不过只有十岁的孩子以外,全都傻愣愣地看着天际,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是圣人出世? 还是天地大乱? 他们竟不知该如何解读这一切,亦不知该如何向陛下汇报这一切。 荧惑飞升,与日同辉! 而在长安司享誉天下的武库之中,此方天地都开始轻轻地晃动了起来,廊桥周围的水池再度炸裂开来,而且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激烈,一颗巨大的,狰狞的,仿佛从古书的画像中探出的兽头突然浮出水面,竖瞳之中,满是暴露的气息。 袁老微微皱眉,在它出现的那一刻,维持这一方小天地的难度,一下子便辛苦了百倍不止,可他却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如果他不主动出手压制住它的气势,只怕周围高墙上那些长安司的武侯们都要被活生生给吓死。 这可是一头真正的神兽,或者说是妖兽,它同时也是镇武司那标志性的兽头的真正来历,从它探头的那一刻开始,白云之中,原本施展神通看着底下人间的白衣仙人们都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更有甚者,直接远离了长安附近。 哪怕人间气运,皆任他们自由操纵,但在它的面前,他们什么也不是,上古之时它曾经屠戮吞下的仙人,不知凡几,如果不是因为杀孽太多,它原本也该直接飞升天界,位列正神,掌一部生杀大权。 其瞑乃晦,其视乃明,这是上古之时它所拥有的大神通,只是而后五方天帝不忍生灵涂炭,共同制定了人间规矩,给人间道法加了一个上限,以大神通压胜天下,故而它才会沉寂数千年,但饶是如此,任天仙下凡,也不敢与之敌对。 与此同时,在它出现的那一刻,长安城内的某处坊市中,突然响起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鸟鸣,四周数十个坊市的空气一下子灼热了百倍,无数的房屋无火自燃,一只火红色巨鸟的虚影瞬间飞升,穿透了大洛国运的镇压,强硬地显化图腾,覆盖住了长安上空。 武库内那只露出一个头,便已经足以让天上神仙都侧目的可怕巨兽看到了头顶的这一幕,却毫无反应,丝毫没有因为对方这堪称无礼的举动而动怒,当然,数千年的修行之后,它已经不再像往日那么嗜杀,在清楚自己一怒之下,恐怕要毁掉整座长安城的它,只是稍微吐出了一口气息,但已经引得袁老辛苦维持的小天地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了。 袁老看向它,有些不满地冷声道:“怎么,迫不及待就想出来迎接你的主子?” 它看着李轻尘,没有张口,却有浑厚的声音在这一方世界直接响起。 “他是吗?” 袁老很是了然地点头,然后道:“的确,现在的他,既是他,又不是他,今生的他,眼下也不配说是他。” 它听罢,突然从两只好像幽深山洞一样庞大的鼻腔里喷出了两股白色的烟雾,而且还毫不客气地落在了袁老的头上,只是后者似乎也未动怒。 它眼珠子一转,突然运起神通,渐渐地将自己庞大的身躯缩小,最终只有十丈长的身躯蜿蜒盘旋在这小小的水池之中,虽然依然是惊世骇俗,但外界的人却是完全看不见的,这并非是什么障眼法,而是因为外面的人和里面的他们,眼下本就已经不算还处于同一个世界中。 一对比灯笼还大的眼睛观察着廊桥上已经重新站起身的李轻尘,它低沉地声音响起。 “真想直接吞了你呢,哪怕只是吃上你一口肉,也足够我身上的伤完全恢复了,不过介于你我之间的因果,我可以等你十年,等你亲自走到我的面前,不然十年之后的今天,就是你这一世的死期!” 廊桥之上,全身都被那赤红色的火焰所形成地神异铠甲所包裹,眼瞳之中满是摇曳的红光,脸上充满了威严与霸道意味的李轻尘看着面前这只对自己出言不逊的巨兽,以手指它,语气森冷无比。 三重极为相似,但自称却大不相同的声音同时响起,两道庞大的虚影分别立于李轻尘的身后,当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天地突然大放光明,袁老伸出双手撑起天空,竭力在遮掩这可怖的异像,他的身躯,亦随之寸寸龟裂。 “我(本尊)(本帝)今世,将亲手将你祭炼为器!” “哼,可别到时候真灵都被老子打碎了!” 当那两道庞大又无比熟悉的虚影出现的那一刻,它的气势一下子被完全地压了下去,但骨子里的桀骜却让它依然不肯认输,在撂下一句威胁之后,它猛地往上一蹿,十丈长的身躯瞬间穿透了大洛一百五十年积蓄起来的明黄色国运云海,接着瞬间撞碎了盘旋不散的巨鸟虚影,几个摇摆,恢复庞大的真身之后,便消失在了天际不见。 第七十一章 本能声声唤 偌大的长安城内,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普通坊市,平日里在这居住的,大部分都只是普通老百姓罢了,但凡是达官显贵,豪客富商这种有些权势的,几乎都不会来这里定居,如无朝廷政令波及,这里就是一处他们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也正因为如此,根本无人关心在数个月前,这里有一栋老宅被屋主给卖掉的事。 这栋老宅的新主人是谁,就连周围住着的邻居们也不清楚,当然了,在长安,这倒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毕竟来来往往做生意发了财的,或是进士及第做了官的,都不少,一朝富贵之后,有很多人都会选择买下一处房屋长居,而非作为一个外人租住在长安,如此,长安对比大洛境内的其他城市,便要少了几分人情味,如若不是十几年的老邻居,谁也不会去管隔壁住了谁,毕竟可能今天熟悉之后,明天就会换一户人家。 长安人,活得既功利,也谨慎。 ------ 屋子里的人不多,寥寥五人而已,其中有四人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而居中站着的,是一位瞧着不过十四五岁,身穿玄色武服,表情极为严肃的年轻人。 饶是这四人都算成名已久的高手,但在这年轻人的面前,却是发自内心的恭顺。 不光是因为对方在这天底下算是头等的身份,还源于对方本身。 他们看人,早已学会了不止看当下,而是还要去看一个人的潜力,去看那个可能发展出的未来,当然了,若是一般的天才,他们决不至于如此,毕竟能够成长起来的天才,才算是真正的天才,在那之前,他们也只是些可能性比其他人更大些的后生罢了,而此人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人的未来,在他们看来,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就在他们四人依次在向这位容貌俊美,尤胜女子的少主人汇报的时候,他的双目突然间变得赤红一片,不光如此,他体内辛苦修行得来的浑厚武人真气,开始不受控制地流散而出,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就变得灼热了起来。 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与真气,对于一个武人来说,是一个极不好的消息。 场中打头一位身穿红白两色的宽袍大袖,脚踩木屐,袒胸露乳,长着一脸络腮胡,满脸横肉的胖子立即站起身来,极为关切地低声呼喊道:“少主!” 少年猛地一摆手,他的声音很稳,但任凭是谁,都能听得出他眼下正在努力地压抑着身体内的躁动。 “别过来!” 说完这话,他的膝盖突然一软,竟然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在这一刻,就连他自己也很茫然。 就在刚才,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让他全身上下都变得无比兴奋的奇异呼唤,那种呼唤,无可违逆,也无法阻挡,穿破时空而来,仿佛天然就压胜于他,轻而易举地便引动了他体内的本源之力,使得他不得不费尽全力地去压制住体内这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躁动。 没法子,这里可是长安,而他们这次来,是有着大谋划的,事成之前,他绝不能暴露,更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干扰了义父大人的事,因为这可是关乎天下武运的大事! 他死死地咬着牙,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与意志,想要压制住自己的本能,然而,下一刻,他的全身都开始冒出大红色的火焰来,轻而易举地便烧毁了他身上所穿之衣物。 他心中一惊,却不得不主动将体内的本源催发,使得身体外面所包裹的火焰变得更加浓密,将他的身体给完全包裹,使得外人无法窥探,如此方才没有立刻出丑。 “出去!” 他近乎是咆哮一般地怒吼道,但声音却显得有些怪异。 屋里的人一个个不明所以,哪怕以他们的实力与眼界,也完全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面面相觑之下,依旧还是乖乖地离开了屋子,站在外面等待。 等到屋里的人全部都离开了,几乎要被突然爆发的本能所夺取心智的他,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大口地喘息着,也就是这时候,失去了衣物束缚的他,才终于暴露了,原来是“她”,而不是“他”的事实。 不得不提,重新恢复了女儿身的她,哪怕年岁不大,却依然可称之为尤物,只是眼下却由不得任何人来欣赏她绝美的酮体,因为不受她控制的火焰已经将周围的地板都给烧穿,她努力挣扎着,竭力想要抵抗那不停响彻在自己心头的召唤。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因为全都发自本能,完全无法抵挡,就好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桌丰盛的大餐,就像一个渴了很久的人,突然见到了一条清冽的小溪。 不! 远比那更加诱惑! 骄傲如她,都抵抗不了那种与生俱来的本能,随着她一声仰头尖叫,一道红光从她身上射出,一只巨鸟的虚影瞬间穿透了房屋,穿破了天空上那座凡人不可见的明黄色国运云海,在天空中显露出自己的身形,向天下昭告自己的存在! 屋外原本焦急等待的四人一齐仰头看天,个个面露惊容。 四人之中地位最高,同时修为也是最强的胖子在呆呆地看了几息后,突然间反应了过来,赶紧朝着另外几人传音道:“不好!尔等速速离开此地!我去带少主出来!” 其他人一个个也都瞬间醒转过来,同时个个脸色沉重,没有询问,赶紧快步走向后门,准备转移。 此时屋内的她,已经坐了起来,正以双手环抱自己,依旧在苦苦地抵御着这种本能的呼唤,她甚至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从南方不停传来的吸引感,以近乎命令的方式,在不停召唤着她。 她咬着牙,催动起了自幼便在修习的天品真经,但那也不过只是饮鸩止渴,螳臂当车罢了! 正在她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她感觉到那股霸道的气息突然消失了,与此同时,凌驾于云海之上的巨鸟虚影也被一头庞然大物给生生撞碎,尚在屋中的她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几乎就要昏厥了过去。 “少主!” 不顾她的命令,再度闯入屋中查看情况的络腮胡胖子惊呼了一声,还好,他并未看到她的真容,只是看到了她那完美无瑕的脊背罢了,并且由于情况太过紧急,心急如焚的他,并未察觉到其中的不同。 “将衣服丢进来,我们得快些转移了。” 她自然是知道手下人进来了,但眼下却只得强作镇定,背对着对方,学着往常一样,压着嗓子吩咐道。 胖子清醒过来,答应一声之后,赶紧转身去找衣服,而她却是慢慢地转过头,望着南方,伸手抹去了嘴角的血迹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 长安司武库之内。 当那头哪怕已经在竭力地缩小身躯,可最后依然长达十丈的可怕巨兽终于离开了已经待了一百五十年的小水洼之后,浑身上下都被赤红色的火焰所包裹,威严感十足的李轻尘转头看向袁老,朝着后者微微点头,袁老亦是一抱拳,算是还礼了。 李轻尘眨巴了一下眼睛,他身后那两道气势通天彻地,霸道无双的虚影缓缓地回归到了身体之中,而随着它们的消失,身上冒出的火焰亦是慢慢地收回,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李轻尘摇晃了一下,终于是真正清醒了过来,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我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他一抬头,就发现现在的自己,已经成功地踏在了廊桥的尽头,走到了那位老前辈的面前。 而那原本犹如天堑一般的三步距离,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成功地被自己给跨过了。 第二个反应,是他在一低头之后,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东西全不见了,不光是先前那好像一层皮一样黏在身上的血痂,还包括身上的所有衣服,风一吹,光溜溜的,他赶紧捂住了下半身,表情有些窘迫。 第三个反应,才是突然发现自己的肉身不知为何,竟变得强横了不知多少倍,而且体内的真气无比凝实,根基远比之前更加雄厚,眼下哪怕他还没有踏入五品大成的境界,但已只差临门一脚不说,他相信自己现在可以轻易地战胜原本的自己,哪怕原本的自己成功晋升五品大成。 因为消耗过度,身体已经变得有些虚化的袁老一伸手,收回了神通,再一挥,李轻尘便被一股无可匹敌的沛然巨力瞬间拉入了武库之中,速度之快,外面围墙上站着的武侯们尚未转身便已经不见了人影,当然了,现在的他们,也都还在为刚才外界的异像所震撼,根本无暇顾及场中真正引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无论是天空中已经消失的巨鸟虚影,还是刚才那一瞬间他们看到的巨大黑影,都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心头,让他们几乎无法喘息。 他们这些长安司武侯的职责,可不光是守护武库,更重要的,还是守护长安,但无论是那巨鸟虚影,还是先前惊鸿一瞥的庞大黑影,都让这些自诩为武力强横的武侯们都感觉到了一种无力感。 他们潜意识里便觉得,这两种东西,每一种,都不是他们眼下所能匹敌的,明知道发生了一些事,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很不好。 第七十二章 先破而后立 本该是一片漆黑,独可见门口一处柜台的长安司武库内,竟是罕见的灯火通明。 只是一眼扫过,便可以发现,在这座享誉天下,为天下武人心中武道圣地的长安武库中,四周的墙壁即是天然的书柜,从上到下,武人们梦寐以求的各种绝学秘典,将之塞得满满当当,几无空隙。 武库高塔共分五层,从下至上,黄品绝技,玄品法决,地品神功,天品真经,按照绝学秘典的等级以及类别,被分得极为妥当,李轻尘置身其中,直感觉千百年来无数武人参悟一生所得的武道精髓与真意现在正萦绕在身边,来回震荡不休。 在这一刻,他仿佛跨越了时空的阻隔,与无数武人的精神链接到了一起。 天地无常,武道常在! 已经在这里待了一百五十余年没挪过窝,早已看腻了四周景象的袁老背着手,腰板挺直立于门口,好似他自己才是那座门户,只见他将手轻轻一挥,便再度成功地隔绝了外界的天与地。 被袁老给强行拉进来的李轻尘回过神来之后,正要开口询问,却只见袁老一伸手,前者便感觉自己的嘴巴似乎被什么无形之物给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袁老转过身,慢悠悠地道:“先前答应过你的三件事,第一件,关于真相,我不能明言,不过只需再等几日,你自会得到一份线索,至于第二件,你想要的绝学,我现在便可以给你。” 说罢,他手一扬,便有一道璀璨的流光如彗星滑落,直接钻入了李轻尘眉心中央的上丹田泥丸宫中,李轻尘只感觉自己脑子一疼,然后就好似多了一些东西,凝神内视之下,才发现脑海中竟有一本散发着无量光芒的经书,悬浮于上丹田的空无之中,只是他完全看不清封面,并不知道是否是自己想要的那一本。 当然,现在他就算想问,也说不出话来。 “至于第三件,大机缘。” 袁老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突然露出了极为诡异的笑容,淡淡地道:“接下来的三天,你自会明白。” 李轻尘刚刚收回了内视之眼,听到这话,顿时面露疑惑之色,只是还未等他尝试发问,四周的场景突然模糊了起来,他只感觉有一种腾云驾雾之感,不过下一瞬,这种感觉便消失了。 是人动了,还是景动了,他完全不清楚,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位袁老,的确身负大神通! 身周的场景陡然一变,他面露惊容,四下环顾之后,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到了一处奇异的演武场内,无论是脚下的地砖,还是四周的墙壁,都是混若一体的黑色石头,看不出丝毫被人工雕琢过的痕迹,包括那高高的穹顶,都是那般的自然,好似这里就是天然而成的一处空间。 似乎是这座武库的顶层,但似乎它又不该有这么高,这么大的空间,就在李轻尘还在细细琢磨的时候,突有一道五彩流光飞来,瞬间将猝不及防的他击飞,而在落地的瞬间,李轻尘便禁不住吐出了一大口包含内脏碎块的粘稠血液。 只是这么一下,便轻而易举地将他已经变得强横了数倍的肉身给轻易地击溃,身上筋骨断裂超过七成,就连里面的内脏也大半都被震碎成了肉糜。 寻常人,哪怕是一般的武人,一旦遭受这种程度的伤势,也只有等死这一个下场。 然而,袁老却是将一手指出,朝着李轻尘朗声道:“不破不立,百炼成钢,小子,好生享受这份大机缘吧!” 他的话重重回荡在李轻尘的心头,激荡不休,似乎根本就不管对方是听还是不听,总之,他就要强行将自己的言语灌输进对方的脑子里,让你记住。 已经全力催动天赐武命的李轻尘才刚刚站起身,便立马又被一道五彩流光给击飞,这一下更是糟糕,失去了护身真气的保护,他狠狠地撞在了后方的黑色墙壁上,那墙壁纹丝未动,而他却被这股大力给反弹了回来,重重落地。 剧烈的痛苦,让他连眼睛都已经眯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因为筋骨血肉,连着体内已经变得凝实了不知多少的武人真气一起,都被打碎,散落四方,一时之间,竟无法聚拢。 仅仅只是两击而已,他便已经到了重伤垂死的状态,只不过,在他的心湖深处,在那不可见之地,此刻却有一团耀眼的烛火,燃烧得要比寻常更炙热暴烈百倍! 天赐武命,名为涅槃! 他双手一撑,便从地上成功地站起身来,体内一股璀璨的红光混合着武人真气一起,流转全身奇经八脉,一路所过,轻而易举地便将破碎的旧山河修复如初。 一身伤势转眼间就恢复了大半,眼看着对面又是一道霸道的流光射来,他一咬牙,不退也不避,将昨日才通篇阅过,甚至连上面所载之拳桩都还未真正开始研习的玄品法决天殇拳眨眼间便催动到了极致! 心念通达,万法无碍! 李轻尘一拳打出,结实的拳头与霸道的流光正面碰撞,后者四散开来,而他亦是再度飞了出去,只不过在倒地的瞬间,便又是一个干净利落的鲤鱼打挺,从地上再度弹了起来。 远处的袁老见状,微微点头,又是一弹指,一道远比先前更大的流光又朝着李轻尘飞射而来。 敢躲,就是死,敢战,才能生,武道路上,不容许逃,哪怕是面对不可战胜的强敌,亦要敢于出拳,敢去博得那一线生机,这才是武道真谛! 李轻尘剑眉倒竖,猛地一抹嘴角的血,不退反进,开始大踏步地向前,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一倍,人在路上,便是一拳又一拳,道道拳罡透体而出,前来的流光被他打得直接崩散,而天殇拳的可怕反噬再加上流光上携带的巨大力道合力之下,几乎震散了他一身流淌,连绵不绝的拳意。 “呼!” 一点明亮的烛火在被迎面而来的狂风所包裹后,瞬间开始摇曳不止,烛火黯淡,渐渐衰弱得就只剩下了微不可查的一点,天地俱暗,似乎已是末日,但在狂风之后,这一点烛火,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涨大,不但恢复如初,而且变得更为茁壮,能照耀更广阔的天地! “再来!” 成功击散了两道流光之后,依旧感觉体内好似有使不完的力量的李轻尘,忍不住豪气干云地大喝一声,只是下一刻,便被痛击到了背后的墙上,挣扎了几下,竟然爬不起来。 袁老在远处扯了扯嘴角,冷笑道:“呵,自我出山,走至今日,途中也只有寥寥几人敢在我的面前说出那‘再来’二字,小子,你的胆子真的很大,不过我很喜欢。” 李轻尘以双手撑地,咬着牙,喘着粗气,想要重新站起来,哪怕他的身形已经在摇晃,哪怕他感觉只是站起来,都要耗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但此刻他心中的战意,却是变得从未有过的高涨。 在幽州司的时候,他没有过这样高昂的战意,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任务不任务。 在山洞里的时候,他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战意,因为他只是不想这么憋屈地去死罢了。 在擂台上的时候,他没有过这样炙热的战意,因为他只当那是一场普通的演武而已。 在幽州曾遇到的作乱的武人没有让他感觉到兴奋过,几乎已经杀了他的韦陀,也没有让他感到兴奋过,甚至来到长安之后所遇到过每一个对手,无论是擂台上的,还是擂台下的,他也没有感到兴奋过,从始至终,他遇到过的每一个对手,或者说敌人,他要么不在乎,要么就只是在勾心斗角地去算计战斗之外的东西。 唯一有所区别的,可能就是那位张藏象了,不过那也只是因为当时他必须得竭尽全力,才能配合提前的算计将他打倒罢了。 从他踏足武道开始,还从未如此酣畅淋漓地出过手。 虽然身体已是极度虚弱,虽然面对的敌人似乎无法战胜,但此刻已无关生死与输赢。 他只是想要变得更强! 武道攀登,就在于一颗永不肯止步的强者之心,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最终,都要变成与自己斗! 再去超越极限吧,哪怕是一丝也好,这才是真正的武人! “日月无光,天地共殇!” 借助这场战斗,他正在疯狂地压榨着自己的潜力,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便已经完全领会了天殇拳的真意,将其融会贯通! 此拳一出,整个演武场内仿佛都黯淡了些许,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等待对方进攻,而是主动开始朝着对方奔跑,一步接一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当他开始全力冲刺的时候,速度甚至快得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瞬间冲到了袁老的面前,他双眼之中,战意昂扬,毫无畏怯之心,他脚一蹬,便高高跃起,从上而下,携带着毁天灭地之威,朝着袁老一拳砸下,在这一刻,似有天地恸哭之声! 天地同殇,物我两忘,哪怕是死,也要败敌,这就是天殇拳法的真意。 他领悟到了,也完美地将其发挥了出来! 劲风扑面,袁老身上的衣服都被这股拳罡带起的狂风给吹得猎猎作响,他一脚后撤,拧腰出拳,在这一刻,整座天地都在为之共鸣。 武人之心,可为天地之心! 这是远比天殇拳更加霸道的拳意! 李轻尘只感觉自己面前的这颗拳头突然间变得无穷大,充斥了他的眼球,乃至于心神,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连绵不绝的群山,仿佛在面对无边无际的大海,仿佛在面对整个寰宇天地,一切的一切,看起来是那样的坚不可摧,高不可攀,他只是在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罢了。 无量之力,无双之拳! 在这一拳面前,他似乎有些显得不自量力。 心一怯,拳意就要散了。 而袁老的声音,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轻飘飘地落入了李轻尘的耳中,带着几丝嘲弄。 “怕了?” 怕了? 凭什么要怕? 若是群山,便要崩山,若是大海,便要填海,若是天地,便要开天! 李轻尘怒吼一声,身上原本已经被催动至巅峰的天殇拳意再度猛涨,不,那已不再是天殇拳意,他打碎了绝学本身的掣肘,已经成功地顿悟了新的拳法真意! 感受到李轻尘这一刻身上的气势,就连袁老也忍不住叫出了一声“好”。 只不过,下一刻,便是天地俱暗,李轻尘倒飞而出,一下落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上一声,便已经晕了过去。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七十三章 老王的风格 演武场中留下的年轻武人变得越来越少,不过里里外外围观的普通人,倒是变得越来越多了。 对于长安城内的百姓们而言,每三年一度的武道会,倒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消遣,更何况谁又不喜欢看这些天资非凡的少年少女们在这小小的擂台上以命相搏呢? 穿着强行让下属帮着洗过的干净武服,老王嘴里叼着一根从路边随便拔来的杂草,站在一边。 虽然在在场负责主持武道会各项事宜的所有长安司武侯里,他无论是在长安司内的资历职位,还是己身的修为都算最高,但向来做惯了甩手掌柜的他,还是习惯性地待在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地方。 眼看着离这一轮正式开赛就只剩下一小段时间,心思完全放在等下怎么去偷走黛芙妮娜刚买来的浓香肉饼上的老王,耳边却是突然响起了一道传音。 “王大人,李兄怎么消失了三天还未出现?” 老王不用转头,只是一听便想了起来,这是那个在客栈里遇到的,极会说话的后生,所以只能强行把一句“老子哪知道”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却也不愿将实情完全告知,只是含含糊糊地道:“放心,不会让他错过这轮演武的。”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心里也直打鼓,毕竟对于武库里那位神秘莫测的袁老,他所知不多,仅有的了解,无外乎就是实力强,而且是很强,他心里估摸着或许已经超越了一品的神相境,因为在对方的手上,他别说反抗了,就连说句话,那都得鼓足勇气。 如果袁老真的是看中了这个后辈,想要收为弟子啥的话,那还需要参加什么武道会么,毕竟他的资历,可比现任的长安司武督大人都要老呀,他想让谁进,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想到这,他不由得伸出了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觉得有些头疼。 不能让杨府的人夺武魁,进而名正言顺地踏足兵部,乃是长安司与那些背后的大人物们所共同商定后的结果,眼下如果李轻尘不来,是否得重新挑选挑战狂龙的人了,只不过眼下还来得及么? 老王暗暗思畴着,无心如何? 那小子不光是实力不错,而且也的确已经跟杨府结下了梁子,再加上又是个没脑子的,看着可比李轻尘那臭小子要好骗多了,最起码,他应该不会以一本天品真经再加上一本玄品法决作为条件吧? 不过这边的沈剑心一听老王的回答,依然还不死心地传音道:“王大人,您到底带李兄去长安司做了什么,整整三天了无音讯,而且直到现在他都还未过来,等下轮到李兄上场的时候,该怎么办?” 老王被问得有些心烦,语气变得有些冷冰冰地回应道:“用不着你来操心,我们长安司会安排好的。” 沈剑心抿了抿嘴,清楚自己就算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故而只得强行按下了继续询问的念头,转头四顾,希望能看到李轻尘朝着演武场赶来的身影,只可惜依然没能看见。 正在这时,演武场两边,各有两位红衣力士上前,敲响了战鼓,这是代表时间到了。 老王不愿出面,其他人基本上也是同样的想法,眼下自然只能让裴旻代劳,他挎剑飞身上前,一抱拳,朗声道:“大洛武道会第五轮演武正式开始,愿诸位,武运隆昌!” 话音一落,这次轮到金发少女前往擂台之上,作为这一场的裁判,宣布对战名单。 到了这一轮,就没有同时举行几场比赛的情况了,接下来的比赛,全部都是一场结束之后,再开始下一场,这既是在为李轻尘过来拖时间,同时也是一直以来的一个规矩。 黛芙妮娜操着一口地地道道的长安口音,高声道:“甲子,第一场,无心,对战,弥左卫门,双方入场!” 被叫到名字的无心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上台,而名字叫做弥左卫门的那位扶桑武人,则是早早地从底下直接跃上了台,正背着手,站在擂台中央,笑眯眯地等待着。 虽然任务落在了自己头上,但黛芙妮娜其实对主持什么演武的并不感兴趣,叫完了名字后,余光一瞥,看到那边老王正在偷偷摸摸地抹嘴巴,心中一急,赶紧撂下一句“开始”,便轻轻一跺脚,离开了擂台。 话音刚落,趁着黛芙妮娜的身形还在双方中间,并未彻底离开擂台的时候,那一直背着手,笑眯眯的,似乎极为友善的弥左卫门突然间面色一寒,杀气迸射,手握匕首,朝着前方猛地刺出。 真气裹挟,全力以赴,这一出手,便是绝对的杀招! 场下观战的杨巳看着台上这情况,不禁暗暗点头。 这弥左卫门,自然就是他代表杨府所找来的帮手。 要想完成义父布置的任务,稳稳当当地夺下武魁之位,这不光是需要他们这四个明面上的杨府义子一路过关斩将,携手并进,这背后所要布置的暗棋更是不能少,尤其是对那些有可能威胁到己方的高手,更是不能放任不管,开始只是恐吓收买,但如果收买不成,便是直截了当的暗杀,哪怕舍弃几位义兄的性命也在所不惜,而若是连暗杀也不成,就会轮到这种情况。 这弥左卫门,刚刚十八岁,虽然只是区区五品入境的修为,而且就连所修炼的绝学算起来也只能说是普通的玄品罢了,但有一点,那就是他可以在一种秘术的加持下,在一瞬间爆发出足以威胁到五品大成,乃至于四品入境修为之人的实力。 当然,代价也不少。 更让杨巳满意的是,身为一个扶桑刺客世家出身的武人,哪怕是在这规矩重重的演武场上,他依然成功地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刺杀机会。 在拦在两人中间的黛芙妮娜所闪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借着对方视野上的不便,一柄匕首便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无心的面前。 匕首,乃刀剑之祖,是最为凶险,同时杀力也是最强的一种兵器,而刺客之道,也与匕首最为契合,一匕刺出,有死无生! 对面的无心反应虽快,但到底还是慢了一瞬。 不错,无心的确十分擅长感应周围的杀机,但身为一个刺客,对方最擅长的,便是隐藏自己的杀意气机,一旦收起杀机,就可以跟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样不引人注意,他族中的高手甚至可以做到在夜里从对方身边经过,都不惊动对方的地步。 兵祖曾言,“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这便是他们这些扶桑武人最核心的武道。 平时不动,杀意收敛,这一动,便是全力出击,一身真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包裹在这柄最为普通的匕首上,一往无前地凶狠刺向了无心心脏要害处。 简单,直接,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招的威力,被瞬间催发到了极致。 眼看匕首临身,无心完全不需要去思考,或者说在他的战斗中,本来也没有思考这件事,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发乎本能。 微微侧身,匕首下落,上面尖锐的真气瞬间便突破了他体内浑厚,但完全不成章法的真气封锁,刺破了他的肺部,狠狠一绞,与此同时,无心面无表情,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痛苦一样,一手稳稳地抓向了对手的咽喉处。 但就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弥左卫门突然甩开了手中握着的匕首,然后以一口流利的大洛官话喊道:“我认输!” 无心仿若未闻,手依然抓向了弥左卫门的咽喉要害,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杀了对方。 这一刻,就连场外的杨巳都已看得屏住了呼吸,同时忍不住在心中疯狂地呐喊! 成了! 无论如何,总之成功地重伤了这小子,其实就已经足够了,而眼前所发生的一幕,正是他另外的算计,那就是如果对方动怒,在弥左卫门已经喊出了“认输”之后,依然不管不顾地想要攻击他,那就是违背了武道会最基本的规矩,之后无心便会被迫退赛,他们杨府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铲除一个棘手的敌人。 而当无心的手成功扣到弥左卫门喉咙的时候,后者也已经坦然地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想他此行随着扶桑使团的大队伍来到大洛朝见中原天子,为的就是能在武道会上靠实力崭露头角,让大洛朝廷看到他们的价值,可以在与高句丽的战争中支持他们,现在杨府既然已经答应了他们的条件,那他就算死了也无妨。 对于他们这些扶桑武人而言,这样死去,是极为光荣的,他整个家族,都将因此而得到厚待,这很值得! 只不过下一刻,无心的手便动不了了。 裴旻死死地握着他的手腕,转头看向他,沉声道:“够了!” 可就在这时,谁也没想到,那原本已经认输的弥左卫门突然一个猛烈地蹬腿,一脚死命地踹在了依旧插在无心胸膛上的匕首手柄处,猝不及防之下,那柄匕首整根透体而出,而无心亦是随之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场内场外,顿时一片哗然。 陡然遭受此重创,无心那原本冷寂如冰原高山一般的双眼之中,罕见出现了怒火,他不退反进,正要直接扭断对方的脖子,却不想眼前一黑,竟一下栽倒。 瞬间便从演武场点将台的边缘成功挪移到了这边的老王,一手提着被他打晕过去的无心,一手抓着弥左卫门的脑袋,后者心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大恐怖,赶紧挣扎大喊了起来。 “我认输!我已经认输了!快放开我!” 他的确不怕死,但任务既然都已经完成了,他没必要无意义地去死,毕竟能活着,总归是好的。 杨巳在底下看到这一幕,并没有出头,因为在他看来,这就只是一场交易罢了,他不需要为对方的生命负任何责任,况且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扶桑武人罢了,弥左卫门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错事,现在为他出头,只会让杨府的名声在长安变臭,这实在是得不偿失。 裴旻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老王的肩膀,沉声说道:“算了,先带他去疗伤。” 虽然是弥左卫门主动坏了规矩,但依照条例,必须得先带回长安司受处罚,更何况弥左卫门的身份也有些不一般,到底是扶桑使团的人,要想处理他,就算是长安司也需要先向使馆备案。 老王松开手,裴旻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他最清楚老王的性子,这个人一旦疯起来,是不会管你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而老王如果真的是打定了主意要干什么,在场的,还真没几个人能拦得住他,他裴旻自然也不行。 这边的弥左卫门见这位长安司武侯放开了自己,也随之面露劫后余生的喜意,正要抱拳离开赛场,突然有一柄长枪兵魂从老王背后飞出,同样是从前面穿透了弥左卫门的胸膛,然后将他整个直接带着飞出,死死地钉在了旁边演武场的墙上。 第七十四章 八强将分出 老王凝练而出的十八道兵魂介于虚实之间,一旦施展开来,既毁肉身,也灭神魂,打从不过区区五品入境的弥左卫门被兵魂长枪所刺中身体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霸道的枪魂不光是贯穿了他的身体,更已经彻底绞杀了他的神魂,这种伤,神仙都难救。 挥手收回枪魂,任由那弥左卫门的尸体跌落在地,老王转过头,神色漠然地看向四周面色各异的参赛者们,咧嘴冷笑道:“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以为老子是什么人?真以为可以在老子面前为所欲为是不是?” 旁边阻拦不及的裴旻看着这一幕,神色亦是极为复杂。 的确,以那弥左卫门刚才的所作所为,他是真该死,但他们是长安司武侯,他们只有抓捕之权,而没有审判之权,面对这种事,他们不能动私刑,更不能当众处决他,这是规矩。 尤其弥左卫门身份复杂,一旦激怒了扶桑使馆,朝廷对长安司施加的压力就会很大了,毕竟世人皆知,新帝登基以来,最喜之事,除了那位来自杨家的贵妃娘娘,就是万邦来朝的绝世盛景,前者可以愉悦身心,后者可让他青史留名,故而这些外国使臣们在长安的地位,其实就与贵族老爷们一般,不但可以在长安圈地自治,而且手下人一旦犯了事,也只能送回使馆,教由他们自己审判,无论是京兆府还是什么,都无权过问。 纵然是独立于六部之外的长安司,也不好直面一位帝王的怒火而无动于衷,所以裴旻很不愿这种事发生,更不愿让老王来承担这些可能的后果。 却不料,在演武场内观战的人中,突有一位身穿一套做工极其考究的红色圆领袍的老人站起身来,一边激动地拍掌,一边大声地支持老王道:“这位武侯说得好!区区番邦胡人,不过四方蛮夷而已,也配在咱们长安恣意妄为么?怎么,看着主人好说话,当奴才的现在都敢欺负到主子头上来了?难不成真当我长安无人?” 老人身材高大,而且明显看得出来平日里也不是那种只待在家里天天躺着享受下人的服侍主儿,而是一直坚持保持锻炼,故而肉身虽然已经因为年迈而衰弱,但年轻时打熬出来的扎实骨架仍在,看着依旧健壮,并且极有气势。 此人坐的位置在一帮达官显贵,世家门阀出身的人中都很是靠前,显然背景极其不俗。 老王知道他,这位爷曾带兵戍边多年,早年官拜大将军,后归朝,又领兵部尚书之职五年,现今虽然已经退隐养老,但依然在兵部挂着职,而且其无论是在边关,还是在朝中的声望都极高,乃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大人物。 似这类只用咳嗽两声都能引起一场小型地震的大人物会出现在这里,倒也很正常,毕竟整个天下除了他们镇武司以及各大世家门阀以外,最需要年轻武人,新鲜血液的,那就要属兵部了。 大洛王朝自在太祖皇帝陛下的带领下占据中原正统之后,一直到现今天朝上国,四方来朝的地位,那都是靠着边军将士们一点一点打出来的,哪怕自新帝上位以后,对待周边势力一直都是以交和为主,但囤积人才,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没错的。 尤其是像无心这种既非世家门阀,也非江湖豪门出身,完全没有什么身份背景,干干净净的年轻武人,那就是最好的招揽对象,因为招揽这种人所要付出的代价,往往是最少的,而且一旦招揽成功了,普遍都很是忠心。 更直接能将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与自己家族捆绑在一起的办法,就是招揽他们入赘,却又不是简单的入赘,到时候由他们这些家族为其提供修行资源,而对方一可以帮助他们改善后代血脉,二可以外派武官,一旦立功了,那也都是属于他们整个家族的荣耀。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不亏的。 之所以在这时候第一个站起来主动为长安司声援,除开老人源于身份背景的原因,本就极度反感朝廷对这些蛮夷们近乎卑躬屈膝的放任态度外,自然是因为无心已经入了他的法眼。 老人虽是武官出身,但人老成精,眼下依然打得一手好算盘,看那小子的样子,肯定不至于死,但应该也无力再晋级下一轮了,既然如此,眼下不就是最好的招揽他的机会么,他自然不会吝啬去主动显露自己的好意。 那叫无心的小子,不光背景清白,实力高强,而且看着也傻乎乎的,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招揽对象呀,就算是入赘了自己家,也不会有什么额外的野心,况且自家孙女本就是待嫁之龄,嫁给这小子不比嫁给那帮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强? 有人带头,立马就有更多的人反应了过来,然后也跟着站起身,开始声援老王,以他们的背景,自然不怕什么扶桑使馆施压,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如果联手,敢担保这消息都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去。 不光如此,就连外面一直在观战的百姓们,也都开始大声叫好,同时怒斥那不守规矩的弥左卫门该死,当然了,他们如此做的原因那就更加单纯了,毕竟老王和无心怎么说都算是自己人,而那扶桑国的武人是外人,帮亲不帮理的道理,谁都懂,不过这却是裴旻完全没想到的。 至于在幕后安排好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杨巳,这时候就更不可能开口帮一个死人说话了。 镇武司是一个短时间内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他们这些义子们可以靠着杨钊蒲的权势在长安城内做一些违反规矩的事,但那也只能在双方互相默许的范围内,决不能超过。 比如他可以找人这样暗算无心,这是规矩范围内允许的,可一旦他现在跑出来出风头,那就是主动开罪镇武司,现在的杨府,还不能在明面上树立这么一个强大的敌人,更不可能去一下子得罪这么多达官显贵。 世间的人与事,往往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哪怕杨巳很清楚他们中有很多人都在暗中在针对他们杨府,但也不代表已经彻底撕破了脸,以后就一定只能是仇人,总归还是可以拉拢的。 这边一直沉着个脸的老王突然展颜一笑,露出一嘴还粘着肉饼碎屑的牙齿,朝着老人抱拳道:“多谢诸位仗义执言,在下身为长安司武侯,绝不会辜负各位大人的期望,职责所在,必不会让宵小再在长安城内逞凶!” 既将自己跟这帮大人物捆绑,又给弥左卫门的事定了性,这一幕看得杨巳更是无奈,这姓王的不愧是长安司的老油子,做事该狠的时候狠,该油滑的地方,也很是油滑,而且实力又高,这事就算真捅大了也拿他没办法。 老王是武人,而有权利抓捕武人的,就只有镇武司,可镇武司会针对他么,这是用屁股都想得到结果。 还好,只要重伤了无心就行,这无心可不是那个叫李轻尘的怪物,被淬了毒的利器给刺透了内脏,其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之后再针对他,就好办多了。 老王朝着裴旻传音道:“先带这小子回去疗伤,剩下的事,我来解决。” 说罢,他又突然变了一副模样,朝着底下的年轻参赛者们冷冰冰地威胁道:“武道会继续进行,奉劝各位,之后最好惜命一点。” 无人反驳,武道会自然继续进行。 一场接着一场下来,有了无心先前的教训,再未发生同样的事,在沈剑心亦是顺利地晋级之后,很快便已经来到了这一轮的最后一场,时间亦是来到了日落黄昏之时,不过周围的百姓们都未散去,甚至就连演武场内的人,都看得是津津有味,哪怕饿着肚子,也依然不愿就这么离开,幸好长安司早有准备一些果腹的食物,虽不及他们府上的精致,但配着这些精彩纷呈的比试一起吃,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现今已经明确晋级的,一共有七人,分别是凉州无心,渝州沈剑心,狂龙杨辰,幽蛇杨巳,长安武督之女白依依,裴家小魔王,还有一位,则是来自回鹘的武人,名为骨力裴罗,实力也是异常的强横,绝非只是简单因为回鹘与大洛交好,故而朝廷特意赏给他的席位。 而眼下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场,李轻尘的对手,便是那位号称防御无敌的金牛。 当这位出身番邦的武人大踏步上台的时候,围观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实质性的压迫感。 金牛杨丑与那位洛阳的张藏象勉强可以算作是一类武人,因为寻常武人的身材大多极为匀称,很少会出现像他们这样肌肉高高隆起的情况,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过于发达的肌肉,是会影响到行动的。 真正武人们的身材,基本都是像李轻尘与无心这样,看着就好似一头猎豹似的,上半身虽然也很宽阔,但腰身却一下收得很窄,身上的肌肉不会隆起,而是好像鱼鳞一样地紧贴身体,可能单从外表上来看甚至有些瘦弱,但只有真正面对他们的时候,作为敌人,才能够体会到他们的强大,不光速度极快,而且爆发力极强,耐力也极好,堪称最为完美的战士。 金牛只需要外人草草一看,便能猜得出这人拿手的两个本事,一个是力量极大,一个就是防御力极佳,像这样的对手,无疑也是极为可怕的一种,因为你打他一百拳,他都未必会倒,但他只需要打中你一拳,就可以瞬间分胜负,事实上,杨丑过往的战斗,也都是以这样的结局结束,敌人费劲全身的力气打在他身上,却跟挠痒痒差不多,但他只需要一拳,就可以将对手打趴下。 很多人在听到长安司武侯宣布对战名单的一刹那,就觉得那还未露面的李轻尘已经输了,因为但凡是看过此人与张藏象那一场对战的人都清楚,此人进攻的实力其实不强,换句话说,爆发力不足,真正难缠的,是他那数十倍于寻常人的恢复力,换言之,他打金牛可能都无法成功破防,而金牛只需要步步紧逼,不要跟那傻乎乎的张藏象一样处处留手,那只怕很快就能分出胜负了。 而且,眼下似乎连上擂的必要都没有了,因为那李轻尘不知什么原因,竟然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 第七十五章 破关战杨丑(上)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场内场外的所有人都等得有些烦躁了,杨巳看准时机,第一个走了出来,朝着台上一抱拳,朗声道:“在下杨巳,斗胆问武侯一句,既然参与演武的选手都已经弃权不见,为何还不赶紧宣布演武结果,也好让累了一天的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呀!” 老王转过头,朝着他露出了一个极为和善的笑容,只是这言语间,就不是那么的亲切了。 “你想跟我论规矩?” 由于双方实力上的巨大差距,再加上刚才老王已经暴起杀人过了,故而就连杨巳的心中都忍不住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不过醒过神来后,依旧强撑着问道:“武侯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等百姓,竟连过问之权也没有?武侯做事,未免太过霸道了些!” 老王冷哼了一声,不想再搭理杨巳。 他当然清楚,这时候自己根本就没理由去针对杨巳,毕竟现在是杨巳占据了大义,但李轻尘到底来不来,或者说什么时候来,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可如果就这样草草地宣布结果,他自然也是不肯的。 正在这时,一旁的裴旻突然运足真气,朗声道:“大洛武道会的规矩,选手若是因事耽搁,可等待一刻钟,眼下还有一点时间,还请诸位耐心等待片刻,等时间一到,若选手还不出现,我等自会宣布结果。” 一席话,算是把两头都暂时堵死了,杨巳也知道没办法再胡搅蛮缠下去,故而微微抱拳之后,便又退了回去。 老王亦是退回到了点将台上,然后以传音之法与裴旻交流道:“小裴,你怎可如此莽撞,眼下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怎么就只等一刻钟了?” 裴旻语气平静地解释道:“规矩就是规矩,它不该因任何人而改变,长安司之所以能够屹立一百五十余年而不倒,不是因为其他,正是源于我们一直都恪守规矩,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绝对的中立,今天他如果不来,我们不可能让所有人就这样等下去。” 老王哪里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不过是不希望看到最坏的结果罢了,当下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唉,怕了你了,对了,先前让贺季真那小子回去问问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裴旻道:“季真还未回来。” 老王忍不住骂了一声,然后一咬牙,道:“真是白疼这小子了,真到了要用他的时候什么事也办不好,这样,我回去一趟,以我的速度,应该来得及。” 正当裴旻伸出手想要阻拦老王的时候,两人突然同时转过头,看向了演武场的正门口,不光是他们二人,场中的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演武场的正门口。 却见李轻尘依然穿着一套最为朴素的青衫,价格绝对不会超过两钱银子的那种,而且看得出他刚才赶路赶得很急,堂堂一位五品武人,竟有些灰头土脸的感觉。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杨巳见状,禁不住冷笑了一声,他自然知道,打从三天前李轻尘进了长安司之后,就没再出来过,许是长安司那帮人在偷偷地给他训练吧,这却也不算怎么坏了规矩,毕竟那是他们的自家事。 不过杨巳并不担心,因为在他看来,一位武人就算是再天才,可修行也是靠水磨工夫,而不是纯粹的天赋,就连杨辰也是日夜修行不倦,方才有今日的修为,他可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短短三天的时间内得到巨大提升的,自己这一次安排杨丑对付他,绝对是万无一失。 眼看正主终于到场,老王总算是松了口气,当下便高喝道:“快上去吧,别耽搁时间了,记住,下不为例!” 李轻尘朝着老王轻轻点头,然后一个纵身跃起,便轻易地落在了台上,这一套&动作虽然干净利落,底下却无人喝彩,不是因为他让所有人等了这么久,导致众人心中有怨气,而是因为这对一位内家武人而言,真算不得什么。 许是等得的确有些不耐烦了,就连长安司主持比赛的武侯都将原本该有的话给缩减到了只有两个字。 “开始!” 一声落下,壮得就真跟一头蛮牛似的杨丑身上便开始浮现出了一层标志性的璀璨金光,完美地覆盖全身,点滴不漏,将他化作了一尊巨大的金人。 靠着这独一份的天赐武命,他曾在数百玄甲军的围攻下而不伤分毫,也是因此才被杨钊蒲所看重并且收为义子,这前四轮比赛下来,他的对手们别说破开这道坚不可摧的护体金光了,甚至就连在上面留下些许痕迹的,都是屈指可数,其防御力可见一斑。 杨巳之所以会安排他出战,自然是因为相信他的实力,而且在他看来,杨丑是极为克制李轻尘的对手,故而无论如何,李轻尘都没有击败杨丑的可能,这可是他推演了百次之后得到的结果。 再看台上,在经历了整整三天在生死之间不断徘徊的可怕战斗后,李轻尘原本疲累至极的精神,在看到杨丑身上那层宛如黄金一般厚实的护体金光后,竟变得有些兴奋。 在这三天里,他从袁老那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是绝望的感觉,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是太大,无论是拳劲力道还是拳法真意的领悟,对方都远远凌驾于他之上,他变强一分,袁老也会跟着变强一分,他就好像是在攀爬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可等他每爬上去一寸,那山便突然长高一尺,他似乎永远也无法逾越,这种感觉,换一个心灵脆弱的过来,只怕一颗不断锐意进取的武胆都要堕下去了,现在总算碰到了应当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他如何能不兴奋呢? 李轻尘在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小声地呢喃道:“果然还是外面的天色舒服呀!” 对面的杨丑身高九尺有余,而且肌肉极其发达,站起来之后连远处西斜的日头都给挡住了,李轻尘在他的面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还未发育完整的小孩子,只手便可拿捏。 此人本就不是大洛人,对大洛官话也不熟,再加上性子又天生内敛,故而上了台也谈不上什么交流不交流的,虽然他与李轻尘并没有深仇大恨,但既然解决他是父亲大人的命令,他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 牢记着杨巳的教诲,杨丑步步为营,驾驱金光,不断向前紧逼。 他对自己的实力,也有着绝对的信心,眼看擂台另一边的李轻尘竟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也没有动怒,只是继续驾驱金光前压,宛如山岳平移,无可阻挡。 老王在点将台上看了,都忍不住皱眉道:“这臭小子在干嘛?” 武人修行不比其他,就算再有天赋,那也得经过日夜苦修才能转化为真真正正的实力,连他都不相信只用区区三天能让一个人变强到什么程度,虽然他也清楚李轻尘的天赐武命的确可以通过高强度的战斗让他越变越强,但那也应该有一个上限才对,再加上这杨丑他研究过,其在五品武人中绝对算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尤其双方的战斗范围又被局限在了这么小一座擂台上,一旦失去了主动权,就连依靠速度游斗都很难,眼看杨丑持续在压制战斗范围,而李轻尘却一动不动,他顿时就有些急了。 武人对决,怎可托大,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阴沟里翻船的,这臭小子这么年轻就有这臭毛病,实在是不可取。 闲话不提,台上的杨丑迅速迫至近前之后,两只比先前张藏象那都要大上一圈的金色拳头一左一右地合击李轻尘脑袋两边的太阳穴,此乃中原武术中较为常见的一招双峰贯耳,一旦击中目标,那完全可以想象会是什么结果,哪怕有护体真气,对方的脑袋也依然会被其好像拍西瓜一样地拍碎,端得狠辣。 杨丑没有跟张藏象一样留手,他一出手,就是全力出击,速度虽然是他的短板,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在普通人的眼中,这一下夹击的速度依然极快,而且他并非只靠蛮力,之后还有变招,如果对方闪躲,他便可以施展自己最擅长的抱杀之术,到时候或许连旁边的裁判都来不及救下对方。 闻得耳旁劲风呼啸,李轻尘不慌不忙地后撤一步,后背已经紧贴擂台边缘,他闪电般地一手扣住了杨丑的手腕,底下看到这一幕的杨巳已经露出了不屑的冷笑,这一招扣住脉门固然做的很好,但他却忘了自己和杨丑之间的巨大力量差距。 不跟杨丑打游斗,而是主动将自己置身于这种狭小的范围之中再面对他,这绝对是你此生所做最后悔的一件事,杨巳在心中暗道,胜负已分! 然而,李轻尘却不管周围人如何作想,当他下意识地伸手扣住了杨丑的脉门之后,便直接往自己这边一拉,随即在观战之人震惊的眼神中,杨丑竟被拉得重心一歪,脚下一软,便不受控制地朝着李轻尘倒去。 不是为了接近对方故意如此,而是杨丑自己根本没料到对方手上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他到底还是托大了。 杨巳眼睛一眯,好似正要捕猎的蛇一样,透露出危险的气息,他不懂,到底是先前对战张藏象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藏拙了,还是真在这几天又有突破呢? 没人能够告诉他答案。 下一刻,杨丑那庞大的身躯便被李轻尘给一拳打上了天。 第七十六章 破关战杨丑(中) 先是一扣,封住了对手的脉门,然后顺势一搭,一计龙爪手,后发先至,竟反过来缠住了杨丑的手臂,而先前那一步后撤也极有讲究,既成功地躲开了对方的一计双峰贯耳,而且杨丑双拳打至尽头后,去势已尽,新力未生,李轻尘再狠狠一拉,杨丑便立马失去了重心,被他强行拉扯到了自己面前,最后就是毫不客气地一招至刚至强的炮拳打在了他下颚处,直接一拳将他给打上了天去。 这还是第一次直接触碰到对方身上盛名在外的护体金光,李轻尘只感觉刚才那一拳是打在了一团凝实的精铁上,拳头上传来的触感不光是极度坚硬,而且还带着一股奇异的反震之力,换句话说,对方不光是直接的防御力极强,而且无论面对什么招式,都有反击之力,寻常武人面对这种敌人,的确是会感到极为难办。 只可惜李轻尘并不是普通武人。 猝不及防之下,已经在战斗中失了先机的杨丑下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九尺高的身躯竟被一拳打得离地一丈高,身上的护体金光虽然没有直接破碎,但也是一阵摇晃,而且表面明显黯淡了些许,不光如此,他人在空中,竟感觉已有些头晕目眩了。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一拳打得杨丑离地之后,李轻尘自然不会就这么放过这个好机会,只见他轻轻一跃,便瞬间跳至半空,然后迎面一拳,朝着杨丑的眉心处当头砸下,只可惜后者虽然脑子有些发晕,但依旧是下意识地以双手交叉,挡在了面前。 “咚!” 完全由一整块金刚石所铸就的擂台上瞬间响起了一道极为罕见的清脆撞击声,却是那一身金光的杨丑落地了,此刻他那壮实如牛一般的身躯完全成了阻碍,短时间内既站不起来,而且处处皆是任人进攻的破绽。 李轻尘见状,哪里会对他客气,打从他初到长安的第一个晚上,就已经等于跟杨府的人结了怨,而且哪怕他故意示弱,竟也没能让这帮人选择放过自己,反倒是在夜里针对自己来了一场极为凶险的刺杀,若非路遇沈剑心相助,想必现在自己已经饮恨,此刻有了机会,当然得报复回来。 练武不求一个念头通达,那还练个什么,难道潜心修行十余年,就为了受这窝囊气? 未使天殇拳,但无论是肉身强度还是武人真气,他都已经比三天前厉害了十倍不止,虽未破镜,但其实力却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绝非一般武人所能想象的。 当头一拳将杨丑打落到地面之后,趁着对方以双手挡住自己的面部,李轻尘毫不客气地便是一拳刁钻地砸向了杨丑的腹部,此处乃人体下丹田之所在,穴位众多,而且多是行功的气门要害,一旦受伤,非同小可。 却不想,杨丑此人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哪怕在刚才第一拳时,就因为自身招式不如对方精妙而吃了大亏,被李轻尘打得有些晕乎乎的,当下被李轻尘霸道地一拳砸落地面后,眼前的视野又完全被自己交错的双手手臂给挡住,但仅靠下意识的反应,他便闪电般地伸出手挡在了下丹田处。 速度虽是劣势,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罢了,在这方寸之地,他可并不会慢上太多。 “咚!” 李轻尘一拳砸中其手掌处,发出的声音就如同是在敲钟一般,金光流转,就好似水浪波纹一般朝着全身迅速地扩散开去,于瞬息之间,便成功地将李轻尘的力量消泯于无形之中,只不过凝神细看,便会发现杨丑身上的金光随之又黯淡了些许。 如此厉害的神功,就连李轻尘都禁不住吃了一惊,暗道这番邦胡人的护体金光还真是神妙,既能硬抗敌手进攻,又会主动反弹力道,最后竟然还能卸力,这三者合一,其防御力绝对算是李轻尘现在所见过的同境第一人了。 的确不负“石人”之名。 若是将时间倒回三天前,李轻尘几乎可以预料到自己如果面对这杨丑,到底会是怎样的一个结果了,几乎可以说是必败无疑,因为以他当时的手段,根本不可能破开对方的金光防御,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反过来占据了先机。 不过,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杨丑定然也没有能够料到,自己在得到了一位神秘高人的指点后,竟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身体内的潜能挖掘到这个地步吧。 要不怎么说天心难测呢,这便属于是天降的运道与机缘,天若要你胜,你想输都输不了。 所谓是一命二运三风水,运道机缘本身也是武道攀登上所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对于这世间的绝大多数武人而言,他们的武道止境,打从他们刚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眼看只靠最简单的拳脚功夫似乎难以迅速地取胜,李轻尘体内的真气一滚,双手突然被赤红色的火焰所紧紧包裹,神异非凡,而且最让周围的旁观者所惊叹的是,他竟成功地将自身力量收拢在这半寸之地,并不外放,其对自身力量的控制水平,实在是已经妙到毫巅,就算是换一些比他修为更高者来,也未必能轻松地做到这一点。 如何去完美地控制自身的力量,是每个武人毕生都在修习的东西,永无尽头! 譬如先前落败的张藏象,他输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此人十分托大,竟然在擂台上的时候,都还在想着如何去控制自己,故而未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甚为可惜。 如何将自己的力量全部集于一点,而不浪费丝毫,乃是他在与袁老的战斗中,观察对方所悟,因为袁老可以轻易做到圆润无暇,天衣无缝的地步,他指间弹出的流光,一路所过,其损耗微乎其微,若是没有外力阻隔,许是能飞出千百里远也依然有杀人的本事,如果能做到这一步,哪怕只用出五成的力量,也远胜他人分散的十成。 这些由武人真气所显化而出的火焰,足以熔断金铁,但如果不直接去触碰,旁人却根本无法察觉其具体威力,这就是达到了收发自如的地步。 三天所成,可称为绝世之才! 袁老给的那本绝学虽然不知其姓名,亦不知其具体品秩,但李轻尘自己却清楚,其必然属天品真经往上了,只是不知是否是自己所求的那一本,而且上面也只载有行功运气的方法与绝学立意,除此之外,没有一招一式,换句话说,它只有法,也就是如何去修炼,却无术,也就是如何发挥自己的力量,所以一切都需要自己来参悟。 而这一招,便是他于战斗中所创,名曰百鸟朝凤! 霎时间,拳落如雨! 百鸟朝凤之拳意,就在于分而不散,拳拳皆巅峰,又融合了一点冥螺劲的特性,一拳落下,便有一股余力透体而入,百拳之后,再一齐引爆,就是天崩地裂! “当当当!” “当当当!” “当当当!” 如果将杨丑比喻为一块几乎坚不可摧的精铁,那李轻尘就是那打铁的人,双拳不停下落,一时之间,擂台上竟只闻响声整整。 眼见这一幕,场内场外,几乎人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容,他们完全没想到,那让他们自己都感觉极为棘手的杨丑,竟然在上场之后被那李轻尘给打得几无还手之力,眼下甚至只能看见李轻尘一人在动,而底下躺着的杨丑也不知是否已经被打昏了过去,竟是一动不动了。 金光摇曳,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数息之间,便已经有百拳落下,李轻尘最后一拳打出,引爆了先前所有伏笔,随着他一声怒喝,便有火焰腾起,仿佛爆竹声整整,在金光表面炸开。 “嘭!”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炸响之后,那道好似壁立千仞,不可摧毁的金光,终于破碎,然后露出了下方杨丑黑漆漆的肉身,上面已可见血迹! 护体金光破裂之后,不少人在震惊之余,也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一声,这杨丑到底还是败了。 却不想,此念刚生,场上却又突生变化,原本一直躺在地上挨打,甚至就连自己的护体金光都被彻底打碎的杨丑却是突然睁开眼,从地上猛地弹起,九尺身躯高过李轻尘一大截,由上而下,一计劈拳就好似炮弹一样发射出去,瞬间就将眼前的李轻尘给打翻在地。 这一击的力道实在是太过可怖,甚至直接整个擂台都打得下沉了一截,而且在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作为武道会演武场地,甚少破碎过的金刚石擂台上,竟以李轻尘倒下之处为中心,出现了龟裂之象。 万没想到,反转竟来得如此之快,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杨丑已经输了的时候,他竟突然起身,反手一拳便轻易地将李轻尘撂倒,而且一层金光已经再度由丹田处生出,迅速地覆盖了全身,只是颜色却要比先前黯淡许多罢了,但眼下这情况,这李轻尘还能站得起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