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山河》 第一卷 鹧鸪天 楔子 (先看目录,内有大纲。) 大陆南端。 大漯江支流从这里浩浩汤汤流过,江水濩渃,一望无际。小舟停在江心,有斗笠老者在舟首盘坐吹笛。小舟外一白衣男子负手悬空而立,鞋底离水面三尺,江风凛冽,衣袂飘飘若神仙。 老者用心执笛,枯瘦手指起落,笛身珠润,不摇分毫。 白衣男子睁眼点头,言“可”。转身离开,浮行江面如水君巡游。 斗笠老者如释重负,拜伏在舟中,低声道“恭送周师。”良久起身,汗湿襟背。 小舟始动。 顺流而去。 ------ 红衣女子扛伞坐在大石头上,姿势如负大刀。 道旁绿植蓊蔼,有阳光斜斜从道路尽头洒过来,给少女镀上一圈金色的轮廓。 一道身形从远处天幕大呼小叫着由远而近,砸落在地上又拖曳出十余米长,尘土飞扬,石屑四溅。 一个少年从尘土中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呀,红衣姐姐你在这呀?可让我好找。” 女子转转头看向他,“你说?” 少年嘴上呸呸,拍打着身体。他体魄惊人,自天外对着女子所在直接跳下也毫发无伤。“从瀹洲一路追到这里,我自认可是最费力气的一次了。姐姐便是不心疼我,总也要心疼下我的靴子不是?都砸坏好几双了。” 红衣少女单手托腮,一只肩头斜露,油纸伞的穗子在风里摇啊摇。她看少年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喂,如果你的亲眷被虎伤了,那你是该躲得远远地,还是反过来将虎吃掉?” 这是女子以来第一次正色和其搭话,少年神情一喜,理所当然道“当然是除掉。剥皮剔骨,取胆吃肉。” 女子似乎很开心,问:“理所应当?” 少年已经欺过身来,要跃上石头和女子挨着坐,嘴上答“理所应当”。 红衣女子振奋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她取下肩上的伞,撑开。合上后,继续扛在肩头,仰面直视斜阳。 四周空无一人。 道旁绿植蓊蔼,女子扛伞如负刀。 ------ 群山之中,有一孤峰。峰顶被以大手段削平,筑以大殿高台。峰身陡峻无台阶,凡人不可至。 大殿里宾客云集,大排筵宴。殿首陛台上高床中斜卧一富家翁,略显福态,意颇高昂。 宾客分坐两旁,每人身边各坐一美貌侍女,劝酒挟肴。边缘两侧有婢女穿行不绝,将席上残餐一一替换。 又有督酒女官,持玉圭巡查各席,细数劝酒侍女身旁所挂酒筹,催杯罚酒。每当有宾客迟迟不饮,就遥以手中玉圭轻击客杯三次,杯中酒色便加深几分。被督酒官强令饮下,满堂欢笑。 为首富家翁也不动气,只偶尔发言,引众人发噱。 大殿正中,有面容姣好的女子十数人,高冠广袖,绿鬓齐扬,跳古曲“踩水舞”。中间数女把大袖合围,然后躬身撤袖。曲声渐缓,水袖四散中飞起一古装舞女,袖带飘飘,反持琵琶,遨游半空摇曳顾盼,与身下诸女子和乐声共舞。 富家翁微微抬头,看向飞天舞女,眼神饶有趣味。 一只青色纸鹤从殿外晃悠悠飞进来,准确躲开人和物,落在次席一名书生打扮的人肩头。书生拈过来,附在耳边倾听片刻,把纸鹤收进袖子里,给陛台上的筵席主人无声传了句话。 富家翁恍若未闻,眼睛只看着飞天琵琶女。 富家翁抬起手,身边有小厮跟上身,将面前的雕花水晶高足杯斟满酒。水晶杯缓缓飞起,靠近场中正快速旋舞中的飞天舞姬。舞女一边以指拨弦配合乐班乐师,却又在水晶杯靠近自己的一刹那忽的向后仰身,朱口微张。 水晶杯倾,整一杯酒液恰落进唇中。 诸客哗然击案,齐声赞“彩”。 彩声中,舞姬似醉态旋身回眸,背朝主座悬于空中,裸着的脊背只能看到后颈上的系带。肩头被殿外的天光勾出瓷器般的轮廓。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吸引,舞姬一双涂着朱蔻又被酒液淋湿的嘴唇微阖,映着殿中灯火。 妖媚动人。 富家翁哈哈大笑,随意间挥手。席下书生会意,将袖中纸鹤丢了出去。 宴会停歇,宾客散去。 富家翁被搀扶着去往后殿。寝堂里几个婢女迎上来,给富家翁解带换常服。 水银镜的倒影中,富家翁看见围在身边的四名自幼在身边长大的婢女各自从袖中掏出刀来。正要有所动作,后颈中被插入一根菱形符针,浑身气劲一泄而空。 几名婢女微笑先后捅刀,镜中,身后的那名婢女将下巴搭在他肩头,一个男声在富家翁耳边说:“人皆死矣,宜多行乐”。 ------ 小镇闹市中,十余个女修士们黑兜帽长袍,戴白色抹额,念祷词前行,面色虔诚。道上行人纷纷为其让路。 风沙呼啸,把黑色修士服吹得扬起,勾勒出女修士们的身侧曲线。胸口的新月符在风中摇荡。 临近街尾,女修们解开长袍,露出袍内冶铁连弩,控弦上弹。 街尾的屋内,一个武夫浑身流血,对镜正冠。 武夫握紧手中一枚璀错钱,向上抛起又一把抓住,决定不看,放进怀中。 武夫深吸口气,一掌推开门,声振街市。“婊子们!” 为首一名年老女修对其颔首一笑。 武夫扭身就躲。 机弦喳喳,数百短箭顷刻轰塌房壁。 ------ 赭石岛以南,一老一少立在崖上。 在如镜的水面上,是一望无际的火烈鸟,深绿色的大泽被赭石岛的石头影子映照成斑驳的民间扎染布。只是这布极其巨大,高崖上瞰下一望无垠。无数只粉红色的火烈鸟像撒在绿赭两色染布上的被风吹着会动的盐粒。 火烈鸟,叫声猎猎。 极大的画布上,万千声猎猎。 有某些盐粒成群飞起,有更多盐粒在落下。 少年闻睹其景,心旷神怡。 老人却肃然,“你只觉得眼前风物好看,有没有想过小小一处赭石岛会有这么多火烈鸟群,恰恰是因为归栈洲已经没有火烈鸟能待的地方了?日复一日,这么多鸟群在这里,并非好事。” 少年目瞪口呆。 老人眼神转柔和,“老时多悲,少时常悯。还望你长大成人,还能有这股心境。” 少年突然眯眯眼睛,说“先生你看,有人来了。” 远处,有一人御剑破空,无数火烈鸟被惊扰纷纷向两侧避开。湖面留下狭长的一条线,鸟声嘈杂,愈来愈近。 老人心情大好,高声喊“老友,别来无恙乎?” 声盈大泽。 …… 陆盖其上,车马如流。 虚空之中,剑鸟叠行。 云雾散开又遮上。 这座大陆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一章 你全家都是刺客 “铛铛铛,铛铛铛铛——” 一辆精致的马车从官道上驶来,速度极快。四匹白马脖子下面的铃铛被晃成各种角度,老远就能听见。 黑色漆木上面饰着凸起的银色雕纹,车盖下的穗子有节奏的来回摆动。车夫无需挥动鞭子,熟练地呼驾前行。车厢很长,前后多个轮子轮番碾轧过官道的青石路,辚辚碌碌。 晨时的阳光低低从天边笼过来,给深色马车镶着浅浅的金边。 马车右侧后方的窗子,透明的窗晶倒映着一对好看的眸子。 年轻人缓缓放下手中的拭口巾,满意看着桌上干净的盘子,招手将餐具撤掉。眼神扫过车厢的其他人,又游离扫向窗外。 车厢可以容纳人数极多,清晨这个光景人却不会坐满。稀稀落落的乘客在各自的座位上,桌案上摆着不易撒的早点。车里较安静,只有清脆的杯盘撞击声,早食的时候如果大声聒噪,会遭来整车的人的嫌弃注目。 窸窸窣窣。 有的人会在用餐前或后翻阅着山水邸报,轻声交谈报上的时事。略狭的过道上有小厮安静侍立,等候召唤。 道旁的景物闯进来又飞速划过。 铃铛声远去。 马车一路前行,能远远望见城墙的时候已经是上午。马车稍放缓速度,但也没有迟滞下来。道上已经多了许多行人,远远听见白马脖子下的铃铛声就让开了道路。 大卢国规矩,人让车,车让马,杂让素,黑让白,早就已经深入人心。白马公乘的铃铛经过特殊处理,响声独特本就容易辨认,又是四马四铃的公乘,平民百姓更惹不得。 城门处,马车车夫提前亮了亮车上的家徽。守门的官兵熟稔的摆手,径直驶进城去。 临淄城地处大卢国北域,三面环矮山,是大卢国兖郡一个颇繁华的小城。 和北地大多城市不同,临淄虽在北域,却出了奇的多泉多河,可能因为南依穆山山脉,山泉汇集汇入丰盈的地下水脉。加上大卢出了一个教化天下的圣人,求学人众多,号称“掘地三尺泉涌,抬头三尺书声”。 淄水穿城而流,城中河水环绕,家家泉水勾连。还有前朝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开掘贯穿南北的运河在城外不远,两水交汇,南来北往商贾集散于此,形成临淄独特的风貌。 白马公乘从城内穿行,将车上乘客按事先约定好的位置一一放下。车停在一座客栈门前的时候,年轻人拎着一个大箱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已经有客栈的小厮迎上前来接箱子,被年轻人斜乜的眼神制止,让小厮前头带路,走进客栈去。 街上人来人往。 远处有几名富家姑娘的打闹声,相互说了什么,哄笑起来,离去前几人又停住脚步向这边偷望了望。 年轻人真好看。 ------ 五天后,北城的冯家公馆。 空阔的大厅里有画展,四周墙壁上挂着名家的作品。有小厮托着手案,放着酒盏,供来客取用。 来客三三两两,从各个作品间游走。 一幅很大的作品,画幅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暗基调的背景中,是二十余名官兵错落的站着。 画面上有几束晨光从左上角斜射下来,将中间两名将官打扮的人照的尤为突出。身后一个长相姣好的女子被士兵推搡着,也被晨光照的很动人。 画前十余尺是一个脑袋。这几天已经把临淄城好好逛了一遍的年轻人站在画前,抱着酒杯歪着脖子。他皱着眉头,仿佛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事。 有脚步声在身后靠近。 “是前朝伦鸣谦先生的夜巡图。” 一个高冠老者踱到年轻人身侧,两手相握缩在袖里,也抬头看着墙上的画。 年轻人唱反调,“这可有趣,我怎么看着像是白天?” 老人还是看着画,但眼角的皱纹明显加深了些。“那时候伦大家已经颇有名声,为桃城的守城兵役们画的一幅群像。官兵们每人出一百枚五兽钱,都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得和别人站在同等的位置。伦大家却没有按照官兵们的要求和趣味,把守城官兵们画在豪华的宴会或城外狩猎里让每个人都显得豪情勇武。更没有把这队城役并列起来,仅仅作为肖像来画。伦大家对画面进行了精心思量,尽量使每个人都能看见又安排的错落有致,同时还使让中间的城门参将和裨将极其突出。” 老人扭头看看年轻人,“只不过后来发生的事,不大尽如人意。小后生晓得否?” 年轻人耸肩,“晚节不保,穷困潦倒。” “可知道为何?” 年轻人上前两步,抬头看着画面中心尤为显眼的两个人,“收了钱了呗。参将和裨将官位大一点,但大家着墨一样多可显不出自己威风,就私下找了大家要把自己画的威武些。一百多年前还不大流行错落站位,找画师造群像,就是为了花钱留个样子,一排人各做各的事,谁都不突出。伦大家收了钱就认真做事儿,把两个将官画的精气十足。结果画一出来,其他普通兵士可不干了。后来私下收钱的事儿被队伍中城主夫人的一个子侄曝了出来,坏了规矩,千夫所指,从此没人找他造像。” 老者缓缓出声,“具体真相已经不可考。有一说伦大家并未收钱,只是有些不拘世俗,为了实验新的布局和光影技艺刻意将两人放在画面中心,引得群情激愤,城主夫人的子侄纯粹是构陷。更何况,他做的哪里仅仅是钻研技艺。” 老人眼神落在画面上被军士推搡在地上的清秀女子,浅色衣服和白皙的面庞在伦鸣谦特有的布光方式下更为突出。 老者侧侧身,示意年轻人跟上。 年轻人收起散态,招来小厮把空杯撤走,与老者错开一个身位缓步同行。 高冠老者步子小且沉稳,“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平日里多研究肖像人体,被月教所害。不论是哪一种,规矩就是规矩,有时候做的是正确的事,但超出周围步调太多,正确就是疯子。” 年轻人左右顾盼两侧的画作,嘴上不受影响,“老先生说的是。” 远处一处墙面上,几个客人围在一副作品前频声讨论。空白画幅上,横横竖竖割出几道刀痕。 年轻人朝那个方向看一眼,背着老者无声做一个“呵唾”的口型。 两人转过一个拐角,年轻人本已走了过去,又被自己脑袋拽了回来。这处墙面的画作画风更加古朴,一株树下站着两个深色吴服的先民,手里拿着木刺。树上倒挂着一具半裸的尸体,胸腹处血液竖流。 老者被年轻人带着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眼神看向画面,微皱眉头。 “在我看来,规矩分两种,早期的规矩和后期的规矩。早期的规矩是用来保护人,后期的规矩本来就是用来打破的。”年轻人做了个告辞的礼仪,腰间的佩玉和香笼撞击出好听的声音。 “还有,刚刚伦大家的那副画原名叫桃城戍卫出巡图,画的是白天。现在看着这么黑,是时间太久,画纸被薰过了。” 老者眯眯眼,显然早就知道。摆手让他离开。 年轻人转身,消失在人群深处。 这老头莫名其妙,又看不太透,还是得离远些。 老者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缩在袖中。 冯家公馆内宅,冯老先生刚刚送走了一拨相熟客人,回房间略做休息。他平时并不常驻这边,公馆只有在有公开活动的时候才会开放使用,内宅只有他自己能进来。 冯老先生平生最自傲的事,就是这座专门用来承办风月雅好的私人宅邸,他自己本身藏品多,又可以接受其他玩友的画品,才能筹办出这等声势,展品可以上溯六百余载,遍及三洲十六国。 他捧着自己随身携带的月口杯,把身体窝进圈椅里。这杯子是两朝旧物,相传是当年艳极一时佘贵妃的爱物。杯身上描绘的几只牡丹猫儿可随着一地天气的变化变换不同姿势,茶泡好后久烫不寒。 冯老先生低头饮茶时,看到一张倒映着的好看的脸,正好奇的盯着杯身上的猫儿看。 老爷子吓一跳,第一反应是哪家随来的子弟不小心误入了后宅,得好生责罚下守门的仆役。何况年轻人长这样俊俏,穿着贵气,笑眯眯地,估计就不是坏人。 他还盯着自己的得意随身物月口杯看,好后生,识货。 老先生挺直脊梁,仔细询问,“你是谁家的子弟,怎么闯到了这里?” 年轻人坐在窗边的书案上,腿从桌沿晃啊晃,看着这个进屋给茶填了一回水也没发现自己的老人。等了许久他才如计划中进来,耐心快要消磨干净。好容易有点灵感,总要自己浪费时间。 但看见事主屋内的陈设打扮,还是想和这个讲究人聊两句。 冯老先生突然扭头就跑,大喊“有刺客!” 年轻人本来微笑的脸凝固下来,变得精彩而严肃。 他从桌上跳下来,抄起一个八棱瓷笔筒,边欺上前去边开始骂人:“你才是刺客!你全家都是刺客!” “劳资是杀手。”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二章 寂寞的人我们晚安吧 走出冯家公馆,年轻人看着公馆的大门。 年轻人蹲在门前的石塑前。大抵私宅门前的镇宅物,最先是承托大门的砷石,讲究个文官抱鼓石,武将石狮,后来因造型大方寓意吉祥已经脱离门砷石单独存在,但仍不是所有人家都可以用。一般衙门公府和高门大户为彰显威仪可以使用石狮,以头上发髻为标准分四五花、三六花、十八花、九花狮等等,发髻数多者为贵。抱鼓石限制仍未变,需要家中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的人家才可以竖抱鼓,违反条例会被官府追究,最是能彰显身份。 冯家在临淄城已经是高门大户,也只能使用十八花的标准。 年轻人拍了拍雄狮的脑壳,从两头狮子口中各自掏出一枚黑色的明炳钱。 明炳钱是大卢建国初期最便宜的币种,因磨损过多朝廷已经明令废弃,但在民间依然可以流通,属于丢在地上都要看路人心情好不好才捡的那种。但在修士的眼里,明炳钱流通时间够久、沾染了足够的“人气”,又很容易获得,非常适合用来制作各种法钱。年轻人手上这两枚,就是专门淬炼过用来封禁一些简单的灵气或邪魅禁制的,有专门的称呼唤做“乌囊钱”。 乌囊钱方一取出,两个镇宅石狮真灵就要鸣吼发声,宅邸建造之初各房的压堂石与雕刻石狮的石头就择取的同一块石料,后宅出事,两个石狮早就要示警。 年轻人手指一弹,乌囊钱重新回到狮子口中,把两声震天响又噎了回去,手指竖起来对狮子说“嘘”,又用手指了指母狮脚下的幼狮,脖子上系着一条黑线。 两个石狮真灵隐隐怒拱脊背,又发不出声音。 年轻人重把乌囊钱取出,这次石狮没有再发出声音。 年轻人一脸笑嘻嘻,边倒退边说着“相安无事,相安无事”。 转身离去公馆。 冯老爷子平生最大的骄傲,如今是生平最大的骄傲。 后宅真的很少有人去,他花费了那么久布置现场,仍然可以从容不迫的离开。 冯老爷子被下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被倒挂在一株树上。众人围过来,听到旁边的留声箱放着冯老爷子爱听的戏曲。透过后宅的方形院门,两个深色衣服的仆役呆立在树下,手里拿着扫洒用具。老爷子头上多处棱角形的淤青,衣服被撕开,胸腹处血液缓缓流下来。 犹如画展上的画。 ------ 临淄城正中,是一个大湖。据说是因为四周山多,山水沉积地底成泉,千泉汇溢成湖。 无论旱季雨季,湖面永远不升不降,就是这些。 年轻人来到湖边的的一个小馆子,临近暮时日头不那么晒,城中居民来到湖边散步赏景的人渐多。嘈嘈杂杂。远处有小船被西斜的日头变成剪影,滑行在湖面上,剪影变化,有人在收网。 湖面被风吹动,闪动起无数个光点,波光粼粼。 在城市的那边刚刚有富绅死去,并不妨碍城市这一边大部分的人生活。如常遛弯,绕湖,打鱼。 童哭叟笑,纸扇开阂,杯盏磕磨,皆为凡响。 年轻人听着四周的人声,感受傍晚的湖风把自己的头发吹起来的样子,吃着川东蜀山国流传过来的菹菜鱼。 然后低头骂娘。 鱼是现杀的新鲜湖鱼,菹菜是初冬陶坛土法腌渍的青菘,可真不明白菹菜鱼里面为什么要放金线菇。这偷懒的店家,还不肯将线菇撕碎成小绺,根部都连在一起,嚼不碎咽不动。 年轻人怪怨地瞥一眼正招呼其他客人的胖老板娘,心忖应该吵不过,叹一口气。低头挑挑拣拣,把鱼吃光。 人生真是寂寞,就像初冬渍到初夏的酸菹菜。 和鱼。 夕阳西下。 远处的摊位,小女孩吃着拽糖,嘴巴把糖扯成各种形状。 对面的哥哥真好看。 年轻人看着这一幕,也笑了起来。 稚童时有稚童心,市井中有市井气。 安稳真好。 不像自己,整日刀口上行走,打交道的是活人死人,精灵鬼怪,颠破流离。 年轻人起身,结账离开。他扭身朝小姑娘走去。 小女孩眯眯笑看着好看大哥哥走过来,他走过小姑娘桌子边,头也不低,一把揪过小女孩的拽糖,丢在地上,继续前行。 身后,小女孩愣了楞,然后哇哇大哭。 年轻人笑得好开心。 入夜以后,年轻人也不愿回客栈,跑到了湖畔一处园林的亭子里。 园林是前朝一个郡提学使创办郡学时藏书所建,原本是私园,后来因为战乱举家逃难,园子荒废下来。新朝初立时,首任郡守清廉,没有将有“北地南园”之称的园林占为己有,还费郡资人力出面维护,把它开放给临淄全城。只把园子东北角用来藏书的奎墟书藏楼封禁起来,不许闲杂人出入。后来的继任者也不是不想不清廉,有几人数度出手,都被“汹涌民心”给打了回去。 当然,真正能常来游园的还多是文人绅贵,平民百姓再不愁吃穿,游览也多去城南的卧佛山和城东的五虎潭。 由此可见,激愤上书陈情举报继任郡守贪墨公产的“汹涌民心”,有几分可能是纯粹平民自发的行为,不得而知。 年轻人避开夏夜举灯游园的几户人家,偷偷溜到园里最高的一座假山上,这里有一个亭子。假山周围翠竹和松柏极其繁密,若亭中不点灯,夜间很难看的到这里有什么光景。 假山一侧就是陡峭的山壁,被长了许久的老竹紧紧裹着。竹子再外面就是一汪小潭。 潭边不知哪户人家带着宠犬仆役在园中消夜,地上铺着便席,支起帐子,灯火通明。 想必不是冯家。 杀人容易,对年轻人这种人来说真的是吃饭刷牙一样随便。 只是以前年轻人信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每次杀人必定把事主习惯撤退路线一一想明,确保万无一失。做得多了还是会乏味,于是就从手法上动心思。杀人难吗,真的不难。杀人难吗,满足自己怎么杀人很难。 年轻人卧坐在亭里,倚着亭柱,晚风拂耳。这里是高处,可以俯瞰部分临淄城的夜景。 没有带着夜笼,亭子里黑漆漆。 假山脚下人声犬声女子嬉戏声嚣闹,他们看不见我。 年轻人突然长啸一声,在夜空里传出去好远。嬉戏的人群被吓了一跳,安静片刻,然后是骂声和激烈犬吠声。 有几道身影掠空纵了上来,想必是家中护卫过来探看。 年轻人没理他们,转头又俯瞰了一眼园内的夜景,下山离开。 三更时分。 回到客栈后,年轻人把窗户打开,有只黑色纸燕儿飘荡荡飞过来。 年轻人伸手接过,纸燕扑腾了两下,不再动弹。 他把纸展开,上面是干干净净一片空白,年轻人扫了一眼。 这是下午自己打落小女孩拽糖时发出去的那只。纸上的内容原样没变,燕儿口上的泥封也没被打开过。 他找到自己的大箱子,从中取出另一张泥金印花纸,用特制的针管笔写上同样的内容,重新折成纸燕儿。又找出一叠阴干的金花臙脂,将燕颌搽成红色。然后走到窗户边,把纸燕儿放在口中哈一口气,后退两步有加速前冲,扬臂掷了出去。 泥金纸燕儿倏地栽下去老远,在快落地时扑通起翅膀,渐渐升高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黑燕儿原路飞回,忧心是有,紧张倒也谈不上。 年轻人纵上窗台,倚在窗框上。绝大多处街道都已经暗下去,灯火零零散散。只有南城有几大片仍是光影憧憧,应该是有钱人家。 手里执着自己买的一根拽糖,拿硬邦邦的糖棍儿敲击窗棂。嘴里念念有词。“拽糖拽糖,越拽越长。”“小燕子,真灵巧,身上带把小剪刀。上天剪云朵,下河剪水波。剪根树枝当枕头,剪块泥巴搭窝窝。” 年轻人扭头看夜色下的城市。 一眼之下。 那个蹲在街边抽烟的人,园子角落里寂寞的荡荡着秋千的人,深夜在酒家醉酒呕吐的人。白日里黑马公乘上突然眼圈红起来的人,桥头长椅上拿着手帕哭泣的人,远处高楼的栏杆边犹犹豫豫的往下看的人。独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的人,我们一起晚安好不好。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三章 画墙起蛰龙(原两章合并大章) 一大早,城东的珍珠泉客栈,掌堂伙计从大堂迎来送往。 掌堂伙计和普通店伙计不同,能清晰的记住每副面孔,晓得出现在视线里的这些客人,何日入住何日要离。还要熟悉城里的位置和情况,一旦客人有什么需求,都能对答如流然后吩咐手下伙计去做,不会使错力气。和住客打交道时,既要让其觉得亲切,又不会过分热络让人觉得聒噪,其间的尺度,不好拿捏。 所以,珍珠泉比城里其他客栈贵上一些,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伙计高声送礼的声音中,有一人从客栈门中迈出,回头看小二转身去招呼另一个从楼梯上摇摇晃晃走下来的年轻客人。他抬头朝天望了一眼,眯了眯眼睛,快步走上街去。 手杖拄地笃笃。 ------ 富水楼银铺,大伙计阿庆在前铺擦拭店内陈设,听见门磬轻叮,知道有人进门。抬身迎上,嘴上喊着“先生发财,您是存银还是续济”,打量来人。 进门的客人长着一副圆脸儿,头上戴着考究的冠带,鼻上架着在大卢国流传并不广的链子镜。手中扶着一杆乌木手杖,足有点跛。人倒是很温和,眯眯眼说道,“是存银。” “存银请去左柜。”阿庆客气将手往柜台一引,转身要忙自己的事。 来客却唤住阿庆,“小哥且住,数额较大,还望周密些。” 阿庆回过身来,又细看了一眼这位客人,“还未请教先生台甫?” 来人眯眯眼睛,“啊,我姓孙。” 阿庆头前引着,和客人一前一后转到后院去。 大抵银铺钱楼,都有高层雅室,一楼是供日常小量交易出入。凡有大宗银钱事,来客要由伙计引往雅室招待。富水楼这里是前后进院子,前铺和后院之间经过一个花厅,植着花木翠竹,很是闲静。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多多的声音。 经过花厅穿往后院的院门,阿庆刻意慢下步子,待孙先生跟近些,用手引着让进门去。自己偷偷瞥一眼门洞下悬的一个铜武将小人儿。 铜人儿随风晃晃,并没有什么反应。 阿庆放下心来,径直将客人引到后院正厅安坐,唤来丫鬟斟茶,又手脚麻利布好了四盏零食碟子,分别是玫瑰金橘,芝麻酥糖,云片糕,椒盐葵花籽,然后转身去请铺里司匮。 司匮是银楼里主事的先生,就是负责和银楼客人洽谈事务的。孙先生并不满意,补充道:“这次的数目委实过大,如若可能,还望请宝号掌柜一见。” 阿庆晃晃脑袋,“那可不巧了,今儿个晌午掌柜的不在铺里。我去给您请一下徐老,他是我们铺里最年长的一位,掌柜的不在,您先跟他说也是一样的。” 孙先生只好作罢。 阿庆穿回前铺找到徐司匮,徐司匮已经年过六十,长着一撮虽然花白但很讲究的山羊胡子。处事沉稳,听完阿庆言语并不急起身,而是先问起要存数目、客人衣着打扮。 阿庆做事儿妥帖:“数目不知道,只说数目很大,要见掌柜的。衣着不算起眼。空着手来的,起码不是现银。”阿庆想了想,又补充道:“口音有些南地的味道,不像是东三郡的人。” 徐司匮才起身随阿庆来到后堂,宾主尽礼落座,少许寒暄后徐司匮转入正题,“敢问孙先生本次惠存多少?” 孙先生将手放在桌子上,盯着徐司匮的眼睛,“五千万,璀错钱。” “哦?”徐司匮抬了抬眉头。 富水楼在临淄城银钱行当,实力只能算排在中游,平日里凡夫俗子的黄白生意也做,山上修士的钱也收。毕竟如今的世道,真正的高门大户,即使家族中并无修行者库里也得备着些“神仙钱”。因为黄金白银和升斗小民所用的被称为“流子饼”的铜钱,太受当朝执政者的辖制,甚至换一任皇帝改一回年号就得发行一回新币。 前朝最动荡的时候,皇帝更换极为频繁,最短的一位甚至只坐上龙椅百日就归了天。在文人墨客私底下口中这位百日皇帝只是个笑谈,但对于底层百姓来说,刚发行的新币就要废除,就是苦不堪言了。 只有在大户口中被敬称为“青钱”的神仙钱,最是能横跨几百年价值不变。可以说,在动辄传承百年的上层富绅圈子里,家中有没有青钱库存做“压仓底子”,是区分老牌门阀和新晋富豪的标志物之一。甚至还有没落门第,重新崛起后宁愿挥斥巨资也要收购青钱压底,对他们这些家道中落但传承没丢、眼界还在的子弟来说,神仙钱这种东西,既是面子,又是里子。这一点,不仅大卢国,四洲诸国皆如是。 璀错钱,就是诸洲通用的五种神仙钱之一。诗家名句“人非昆山玉,安得长璀错”,说的就是这种雕文繁饰的玉钱。 “五千万,现钱。”客人说的郑重其事,或许也知道五千万璀错钱数目过大,向前探了探身子。“当然,银子不是一次全运来,需要有几个批次。首批先过来的,是五百万。” 徐司匮反而笑了起来,举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继续试探,“五千万璀错不是常数,恕老朽冒昧,敢问尊客所从何业?为何要将这么多神仙钱移到临淄来?” 孙先生知道徐司匮未能尽信,“我当然不是青钱主人,只是个为前驱做事情的。家主人是南朝……” 客人话顿了顿,“墨师,姓白,祖籍是在咱们临淄西郊的彭城。现在年岁渐高,在外漂泊多年,想要身归故里。所以遣我等先行来乡筹置。” 徐司匮放下茶盏,“可是四姓的白姓?” “正是。”客人颔首。 徐司匮一下正了颜色。大卢南邻大楚,国力比大卢更盛,大卢以文治闻名,大楚以军功著世。 墨宗宗门虽属于大楚境辖内,但自成一域,守城械广贩各国,大楚朝廷也无力干涉。是一个颇为奇特的存在,其成员身份涵盖三教九流,号称屠牛织履从商务农各行各业皆有真意,生活即是修行,门下弟子多为社会底层身份行走,号称“墨师”,遍布诸国不知凡几。 而且内部自有规矩,像个国中国,像个大买卖铺子,又像是民间的帮派。曾经有墨家核心子弟在别国犯罪,判了刑罚,被墨宗高层强顶着压力接回宗门,以墨家内部宗法处置,比原本的处罚还要重。其自法度森严,可见一斑。 核心人物以氏族传家,有翟、李、丰、白四姓,各有奇技。主姓翟氏擅长以木铁造机关,所造的守城器械,被各国君主所重。 白氏则擅长铸剑,若来人真的是楚国墨宗的白姓年长墨师,那五千万璀错白银身家并不为过。 来客又补充,“当然,空口无凭,神仙钱是做不了假的。不瞒说,首批神仙钱已经到了临淄,随时可以验看。” 徐司匮沉吟片刻,认真回道“兹事体大,若真是这个数目,老朽一人做不得主。今日掌柜去府衙拜会府君,现在已近晌午,还请贵客从小号用饭,我让人寻掌柜的回来。” ------ 富水楼后厨。 司厨安师傅与城里春江酒楼掌勺大厨是师兄弟,烧的一手好菜,平日里甚得掌柜夸赞的。 听见阿庆说要一桌顶好的席筵,而且还得外叫酒食,不禁愤懑心起来,大声叫喊,说什么样尊贵的客人要从外面叫吃的,他安郁全的手艺难道还不够撑了富水楼台面云云。 阿庆当然不会将五千万钱的事抖出来,只说是徐司匮吩咐,好言将安司厨劝住,请他一定多用心。 安师傅嘴上忿忿,事情却不含糊,知道必是来了真正紧要的贵客。要阿庆去金顺招提一颈四果酿鸭子,去春江酒楼后厨拎一条新鲜的雪泸湖四须鲤鱼,这样的鲜湖鱼普通银楼的厨房根本拿不到。以及沽三斤招牌春江酿。 还专门交代要靠东墙的五年酿缸里的,南墙常开的缸里酒味太淡,不好喝,就说是他姓安的说的。 阿庆知道最后一句才是最顶用,伙头圈子本就很小,安司厨和酒楼掌勺是师兄弟的关系,春江后厨的一群帮厨都要叫一声师叔的。 但他没有自己去跑去买食材,而是从前铺叫了个小伙计,从怀里掏出一钱银子,把话都嘱咐清楚,自己则去府衙寻褚掌柜。事有轻重缓急,有些话自己得亲自跟掌柜知会。所幸并没跑出多远,刚一条半街,恰看见富水楼徽记的马车粼粼落落地驶了过来。 阿庆上前拦住,凑近车窗压低声音将事情大概说个清楚。 褚掌柜一掌执着帘子,眼神没有看向阿庆,只听见“五千万璀错”数额时眼皮狠抬了下。耐心听完叙述,问阿庆两个奇怪的问题“客人袖口是什么颜色?”“送他进后院的时候,童将军怎么样?” 阿庆观察很仔细,“是黑色长衫,袖口掐了两道白边。童将军没反应,眉目还是老样子。” 褚掌柜嗯了一声,思量了刹那,放下帘子高起声说“回吧”,车夫抖一下缰绳,马车继续前行。阿庆暗叹一声掌柜的就是掌柜的,气定神闲。妈耶,这可是五千万神仙钱! 天空中飞鸟西去,其声“卢卢”。 孙先生在后堂小客房饮着茶,山羊胡徐老司匮陪着聊着行当的趣事,听见门外石板路脚步声“咄咄”。 褚掌柜进门就双手环抱,口称失礼失礼,让尊客久等。客人起身还礼,两人嘴上谦让着,目光极快的扫过对方,又不着痕迹挪开。 褚掌柜全称褚景明,任富水楼的掌柜已经十余年,过手这么大的数目都是第一次。五千万璀错钱,可不是山下的黄白物。即使是山上的普通修行者,给他两辈子也积攒不下这些钱。褚掌柜定了定神,心下已经存了计较。 富水楼身后,是山上修行宗门夫如山,富水楼只是其外门一处俗世产业。一般的银楼,没有修行宗门做依仗,神仙钱碰不得。 所以说在大卢国,能存青钱的铺子和不能收青钱的铺子,是两种行当。 徐司匮起身让出主位,褚掌柜款款坐下。 随侍的丫鬟添上新茶,褚景明掌柜先扭头过问厨下是否已经准备着午膳,才回身直入正题,“听伙计说,孙先生是代表墨家白姓来。这笔钱,贵主人是大概打算怎么用?” “主要是起造花园别业。家主人祖籍彭城,但彭城实在太过偏贫,不宜长居,故打算在临淄城外择地造园。此后家主人就此扎根,上上下花费较多,索性就将身家换成青钱,就近存在银楼,随用随取。” “大抵情况下面人已经跟我交代过。不瞒尊客,临淄城内银楼大大小小十几来号,即使在能收青钱的铺子里,敝号规模也排不到上游。”褚掌柜目光炯炯,直视着孙先生。“五千万钱不是小数目,尊客定然提前扫听过消息,为何还要舍大取小?” 孙先生轻笑了一下,解释的话模棱两可:“这个嘛,自然不止是看山下光景,是我主家和贵号山上人家有些交情,所以专门有过嘱咐。” 一旁的阿庆听得云里雾里。 褚掌柜并没有得出什么有用信息,这时安司厨前人来通知午膳已经好了,于是一行人移步一旁饭厅。饭桌上的气氛就融洽了许多,双方绝口不提存钱的事,褚掌柜和徐司匮只问些南地的风土人情,孙先生只夸赞临淄好风景。大卢国民好饮,孙先生推拖不过,还饮了酒,于是宾主尽欢。 饭后孙先生已经喝的有点微醺,褚掌柜着阿庆扶着出门。出了前铺,马车已经等在正门。褚掌柜嘱咐阿庆引路送回客栈,客人饮胜,务必将客人送到房里才好。 上车前,孙先生突然回头,指着阿庆说道:“贵号有此人物,如有幼麟乳虎,后生可畏啊!” 阿庆摸摸脑袋,不知道怎么回答。 马车走后,褚掌柜和徐司匮又返回后堂,饮茶解酒。徐司匮不先发言,拿盏盖掩着茶叶,等掌柜的发问。 “徐老,这事儿我还是吃不准。您怎么看?” “人的来路看不出什么大问题。除了五千万璀错数目过大,其他反而一切正常。” “童将军也没有反应,总归不会是妖。” 这个时节,人妖混居,就有一些分辨的方物。质量有高有低,民间比较通用的,就是以铜铸怒目将军人形,有妖物从眼前过,铜人会快速锈坏,长满绿斑。 “既来之则安之,总归要先见过实钱再说的。” 褚掌柜一人在后堂踱步良久,终于停住。转身去往另一侧自己书房。 书房北侧墙壁挂一副画,上面云雾缭绕,有高山大泊, 褚掌柜从柜中取出朱红香盒,拈出三支香来,以药柴引燃,插入香炉。香烟袅袅升起,和画中云雾相叠,看不清楚。 褚掌柜恭敬拜下,说了几个奇怪的字“肖孙离落,骇放乖从。” 一瞬间,大卢临淄城内一个普通银楼的书房壁上画中,墨迹隐隐变化,云雾散去,水泊动荡。 画中有一蛰龙从水中出,扶摇直上。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四章 精致否? 窗子微明,年轻人就醒了过来。阳光从窗棂挤进来一条小缝的时候,年轻人就睁开了眼睛。 年轻人随身的大箱子里除了千奇百怪的杀人工具、变装工具、逃逸工具,还放了好多年轻人自用的护肤妆面、更换衣物和考究饰品。虽然出门在外注定不如自己的屋子舒适,但该有的讲究,能不省就不省。 年轻人的授业师傅曾说过,这世界只有两种人,将就人与讲究人。 而一个人活着,每过一段时间,要么得活的更精致,要么得活的更优雅。前者是物质上的进步,后者是内在品质的提升。如果一段时间后你反观自己这两者都是在原地踏步甚至沉溺已有沾沾自喜,那说明你这整段时间其实都毫无进步。 年轻人谨记在心,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在睡前或醒后对镜反问自己:精致否?优雅否? 年轻人坐在镜前,看着亮铜镜里自己的影子。 一脸疲态。 捂住脸,从桌前的凳子向后翻身,身子如肚皮朝上的游鱼般在房间内浮起,贴着房顶飘飘荡荡,滑落到床上。 叹口气,片刻又挣扎起身净面。 男子妆面,自古有之并不为奇。在一些开平盛世,真正的上等人有足够的时间精力花费在攀比仪容上时,要做的事多了。粉面,涂唇,簪花,戴耳环,佩双玉镯,袖香囊,戴抹额,还有古时方术为了美白女子涂铅,男子服汞。诸多习惯流传到今天,早就寥寥无几。 当然,过度装饰这种事,甚至为了仪容伤害身体,深为年轻人不取。但随随便便,更不行。正冠,洁面,佩玉,袖香,必不可少,且用什么样的冠,配什么款式的玉,大有讲究。 比如若是便装外出,只需要把佩玉系在系袍大带之外的革带之上。但若如昨天冯家公府酒会那种正装出行,则革带下需配有带孔小玉名“提携”,也叫蹀躞带,佩玉香囊小刀诸物需系挂在提携下。 像那种正式场合,走路时需要小步踮行,使饰物撞击出声,既是炫耀身份,也是见面礼仪的一种,以示落步有声,磊落大方。民间不知蹀躞之名,只觉小步行路好滑稽,讹称为“得瑟”,还引申成意思为显摆的贬义词。 而从鸿曚洲诸国传来的同样是表示磊落大方的碰杯礼,却被大卢民间学走,喝酒时碰杯呼喊好不痛快。 无理为蛮,无道为著。无礼为野,无仪为土。人的不同层次,与物质的多寡并无直接关系,本质的差别其实来自各有不同的生活方式。 师傅是个杀手,更是个儒生,他再三强调,别上下,这是上古儒家大贤提出“礼乐治国”的根本目的。 年轻人当时听的十分认真,然后一股脑儿忘个干净。 谁管他什么目的,只要这么打扮,好看就行。 年轻人挑挑拣拣,在一副双掐线兰草香囊和镂空金缕不倒球香笼之间犹豫一下,将两个都丢回箱子。穿戴整齐,只系了素盘带,推开房门下楼。 在确认风波平息之前,所有个人的讲究都得放在这间房子里。出了房门,就要变成外面人“应该”成为的样子。有些规矩,年轻人打破的比谁都痛快。 有些规矩,年轻人守得比谁都严实。 若依以往惯例,在昨日杀人过后年轻人早就已经远遁。极少数情况,他会变换形貌留在当地重返现场,看着事主逝去后身边人的变化,悲伤,崩溃,震惊,窃喜,震惊并窃喜。他觉得这些很有意思。 但那都是组织要求他离开,他自己违反规矩留下。这次不同,年轻人其实很奇怪,为什么这次的任务,自己的联络人事前会让自己留在临淄,等候三天,看他的消息。 他现在没消息。 所以年轻人打算出去看看。 经过大堂时候,年轻人摇摇晃晃下楼。看掌堂伙计正送出一位拄着手杖走路微跛的客人。一个体型微胖的高个儿妇人带着一个挎着方形竹篮的丫鬟正款款走进来。掌堂伙计回头训斥了一个普通伙计,掌柜的从柜台后擦拭着一盏鼻烟壶。 年轻人蛮喜欢那客人的手杖和妇人的丫鬟。 ------ 年轻人来到临淄城西的一间小当铺前。 临淄城北十几里路就是前朝古运河,是一条蜿蜒贯通了大卢、大楚和宋玉三国的水路大动脉,运河有大渡口,货物装卸转运全在此地。 所以北城多有苦力脚夫之辈,也多有吃这些走卒饭的商户;城正中是千泉汇集成湖,周遭景色优美,沿湖有各式园林,是城主府和达官显贵所居地;城南是逐渐丘起的山区,再向南直接连上有归栈洲“五嘉岳”之称的穆山山脉,多有雅居别墅,是富绅们聚集处;城东多市集商铺,诸多书院也坐落于此,市井吆喝几条街外傍着书声朗朗,也算景气。 只有城西,除了几株上了年纪的大槐树和号称活了两千年的黄杏树,就是一片片的市井小民房子。 这座小当铺,就坐落在西城还算有点人气的小街的街尾,当铺虽是暴利行当,但架不住上门人太少。平日里就给周遭的街坊四邻当些破锣旧袄,连完整器具都少见。做着不挣钱的买卖,还会被市民们戳脊梁骨,说黑心商户,与升斗小民争利。 百姓们虽然骂,但并不希望他真的走了,不然真有家中急用钱的时候,连个周转处都没有。附近乡里乡亲,相互知根知底,都是寅吃寅粮的主,找谁开口都是光头找秃子。所幸当铺生意虽多年来看着半死不活,但偏偏能一直坚持一直在街尾屹立不倒。 能让年轻人寻到这里,是因为这家铺子前的门柱上,有一个看上去是稚童刻的有些日子的海棠图案。 门口横门摆着一溜青砖,已经换了一副羸弱面容的年轻人掀起帘子,迈脚进到稍显逼仄的屋子里,帘子落下后光线又有些昏暗,只有柜台后老朝奉的身侧支着羲和石灯,笼出一片昏黄的光。一旁黑黝黝的墙壁上,贴着一些红纸条,写着“失票无中保不能取赎”、“虫蛀鼠咬各听天命”、“古玩玉器周年为满”、“神枪戏衣一概不当”之类。 一般大的当铺,有头柜、二柜、三柜乃至四五柜之分,看来这家小当铺,头柜、二柜、三柜都是一人。 典当行是个蛮奇怪的行业,最初其实并不是归栈洲北方诸国的产物,而是旧朝时候,从南边诸国传过来的。 旧朝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小国,归栈洲一共只有四个大的王朝。其中南边的浮梁国国主号称夜得金身神人入梦,从此笃信佛教,国中建有大小寺庙数百所,被北地诸国称为“南朝四百八十寺”。寺院除拥有无数封赏田产和大量田奴,再加上浮梁国皇室的赏赐和各富姓的捐赠,反而成为财富最为聚集的地方,有“天南之财有十,而佛有七八”之说。寺院本身作为佛家根本地,慈善为怀,纷纷设立叫做“质库”的典当行,名义上是“以物赘钱”,实际上算是变相的发放贷款,救济信民。 有趣的是,长期供养寺庙终究使得浮梁国国力空虚,终被长安国所灭。长安国奉道毁佛,四百八十寺尽数化为楼台烟雨。原本是寺院附庸的质库变成独立营生,并随着长安国的扩张传到了归栈洲各地。甚至得到长安国皇室李氏扶持,凡开设典当者得授以朝奉郎官衔,跻身仕籍,免徭役。 直到今日,典当行中负责掌眼的师傅仍被敬称为“朝奉”。 只是今天这个敬称没什么用,年轻人也隔着僦台喊老朝奉,老朝奉不理他。 年轻人看着高高的、明显十分有年头的僦台, 并无一人来搭理他,略显无语。 他踮起脚蹿身,脚尖蹬住柜台外壁,用两条胳膊肘挂在柜台上,一手挚着一枚金镶玉的仿竹节开口镯。这种并不是一个满圆,而是像一截竹节被烤弯成环状偏从首尾处留个开口的形貌,正是旧李氏王朝朝早期的惯有制式。 年轻人一手捏住镯子,用捏镯子的手腕咚咚敲着柜台,大声叫喊。 正托着左腮打瞌睡的老朝奉终于被吵醒,把鼻梁上的双层圆镜上面那层墨色镜片掀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然后眼睛就挂在近在咫尺的金镶玉镯子上拔不下来,扯嗓子喊:“小兔崽子,还不赶紧给我起来。来客咯来客咯!” 柜台后的屋子里,一条长板凳上猛地弹起一个影子,是当铺的学缺,嘟嘟囔囔,揉着眼睛站到老朝奉身后。 年轻人挤一个笑脸,将手里的镯子往前一拱,松胳膊跳下柜台,仰着头一付可怜兮兮的语气,“祖上传下来的一对儿镯子,丢了一只,现在家里缺钱花。劳烦老朝奉您给看看,能折几两银子?” 老朝奉用手捧着金镶玉镯,翻来覆去,点点头,嘴里喊着可惜可惜。伸出两只枯瘦手指,扭头看一眼身旁学缺。 那名年纪不大的胖胖学缺看上去还是个少年,见状眼睛瞄一眼朝奉手里的物件,挺起胸脯就唱: “崩环断口,碎料包铜,旧玉石镯子一个!” “估当,二十个大流水饼钱!” 老朝奉本意是两吊钱,老规矩的见十脱三。听见学缺的唱当嘴皮子嗫喏了下没说话,先跟着用力点头。 饶是早有打算,年轻人的眼皮子还是抖了两抖。 年轻人又扒上柜台据理力争,“您看看清楚,我这哪儿是石头包铜。这可是三朝以前的老物,正经的李家王朝时候的东西,那会的镯子就是流行开一个口儿。不信你看,这开口的地方是特地变粗的,还镶着金,我太爷爷说了,这叫马蹄口,象征着李家皇帝早年草原上打天下的!要不是家里实在困难,我哪会想着典当这个……” 老朝奉直接打断,“可别扯这些飞蛾子由头,来我们这典东西的,哪个不是能哭着讲出来个爷爷太姥姥的故事,就送个旧箩筐都能编出个花儿来。小后生,我也实打实的告诉您,也就是我觉得这镯子碎片锔的灵巧,不伤美观。” “这么着吧,我自己做主,再给你加五个饼子。二十五个大钱,年轻人,顶真儿不能再多了。” 年轻人突然懒得再演戏,又跳回地面上。 不再看朝奉,向一旁的小学徒笑道,“直接通报一下后堂中缺,问问两只马蹄镯,能不能换五只狐狸猫。” 矮胖学徒却一脸茫然,“啥?你要换猫?我们当铺没有猫啊?” 年轻人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又盯着两人看了一眼。 打个哈哈,“太少,不当了不当了。”伸手去取镯子。 老朝奉手捧住镯子,握住不动。 年轻人用手扯了扯,仰着脖子喊,“干嘛?我说不当了,你们合伙想昧人钱财?” 老朝奉笑着撒手。 ------ 护城河弯弯绕绕,变成一条宽渠,穿进城里的大街小巷。 住在河两岸的居民熟稔的丢下带绳木桶,任由水桶歪倒在水面,咕咚吞进河水,浸到水下。然后提起来,飞白四溅。又是一桶,慢悠悠担回家准备晚饭。 午后的护城河的桥边,年轻人立在桥上,看着桥下水里自己的影子。 从城西小当铺出来后,他走街串巷,期间换了两副样貌,吃了一碗螺蛳粉,兜兜转转来到这里。站了半晌。 此次杀人,动身前联络人反常的让自己得手后留在城内不要轻易外出。杀人时冯家公馆里奇奇怪怪的高冠老人。纸燕儿寻不到人原路飞回。客栈里行路有点跛的黑衣人和带丫鬟的妇女。照着应急预案到组织的应急接头处,说出了暗号却得不到回应。 有圆圆的东西忽从桥下冒出,遮挡住自己倒影。 是撑舟人带着笠帽,载着乘客从桥下划过。 年轻人把下巴抵在栏杆顶端,平凡的面皮,好看的眼睛。他眼神失焦,无意识的看着河对岸熙熙攘攘的人群。 转身离开。 入夜。 恢复本来面貌的年轻人回到客栈。推开窗户,继续坐在窗台上。 夏夜,半月皎洁,悬挂高空。远处街市的热闹渐渐散去,夜幕里又只剩下城南几处灯火。 近处似乎有夏蛛在吐丝,在眼角边界拉出一条肉眼难见的模糊划过视野。 良久,又是一道。 有月亮的夜空中,有一个黑点高高低低移近。年轻人注目看去,是一只纸燕儿,颌下搽着一抹红,似慢实快的滑过来。 年轻人笑一笑,准备伸手接住。 纸燕儿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动弹不得,发出嘶嘶的急促叫声。年轻人瞬间绷直身体,伸手一招,大皮箱从房间内床下飞到自己手里。 年轻人张口默念,纸燕儿身上亮起几道符光,加速朝窗户飞过来,然后又被东西拦住,空气中肉眼可见有什么东西被扯动,但始终破不开。 纸燕儿哀鸣一声,冒起一阵青烟,就此消失。 年轻人蹲坐在窗台,窗棂倚着脑袋,手里扶着箱子。 窗外的各处屋顶,远远近近,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三十余个身形。夜幕下,银色的屋脊,三十余道阴影。 屋子下面的空地上,黑影里走出两个人,是白日里那个妇人提着木箱跟在丫鬟身后。丫鬟上前一步,朗声道:“顾先生,卷帘人请您赴死。” 姓顾的年轻人朝她呸一声,身体又向后仰一下,滑翔到屋子里的铜镜前。 没有点灯,月光里年轻人看着自己的侧脸,问“精致否?优……” 雅字没说完,窗外机弦声动。喳喳声四起,几百短箭将房间碎成齑粉。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五章 神仙打架,凡人闭门(大章) 烟尘四散。 普通飞花飘叶被符力加持后都能洞穿树干,何况是被刻着符文的短箭,用数十连弩短时间内集射。朝向屋外的这面墙已经豁然洞开,近处木质桌椅床铺被打成碎块,金属的镜框断成扭曲几节。 年轻人在顶层,楼下紧挨的房间在这么密集的攒射下被不幸殃及,大床上一对正在酣睡的住客连反应都来不及,横死当场。仙法普世,一些低端的巧用已经融入到民间里。客栈的房间自然考虑的就是隔声,一旦门窗闭合就很难再有杂声进出,所以年轻人前几夜坐窗台上唱歌也没被揍。这会儿却成了床上人来不及闪避的送命原因。 屋里寂静无声。 窗外的三十余个影子也无声。 手捧连弩的控弦人默默拆卸空箭匣,收到背后,从腰后取出新匣更换,端起瞄准。 月光下的烟尘里有影子闪动,什么东西被抛出把房间另一侧残破的墙壁撞碎,又洞穿走廊对面的墙壁和窗户。结果被那边看不见的细线挡住片刻,弹落滚回原地消失在黑暗烟尘里。 屋外的执弩人立即扣弦,朝黑影消失的地方又是一轮长时间攒射。好在此次为了顺利入城带的都是方便隐藏的袖弩,威力与箭量都远远逊色于标准的军用连弩。 喳喳声蜂鸣片刻,箭幕再消失时,屋子里已经看不到成型的东西。 黑影深处,传来年轻人的叫喊,“卷帘人还真的舍得对我动手?” 回答他的先是两声单射。 听见年轻人又骂娘后,为首的丫鬟才悠悠开口:“没有上面发话,我们做小的怎么敢动手。先生大量,应该知道请先生赴死,纯是公务,绝没有半点私怨的。” 说后几个字时,丫鬟面上笑得好不开心。 “没私怨你大爷!”屋里面黑影的声音又换了位置,“你一看就是孟小冬的徒弟,白天时候见你第一面就闻得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过是抢了几次他的生意,这老小子记恨成这个样子?这就是公报私仇。” “公务公务,”丫鬟咂咂嘴,“顾先生,您这样想就没意思了。” “先生以前仗着自己功绩出众,恃宠而骄,不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放在眼里。卷帘人上上下下,从风雨施到我们串珠子,皆领受过先生恩泽。此前卷帘人里没人比得上顾先生,又有些大主顾独独欣赏您做事的手艺,那我们这些小喽啰有什么声音就会忍着,嬉笑怒骂都是奖赏,雷霆雨露尽是天恩。破坏我们行事是提携,见面有打骂是考较,抢我们生意是教做事。只不过风水轮流转,现在咱们四代卷帘人,可不再只是顾先生成绩出众,还有了海棠先生,凡事就怕比较不是?您说说,有了这么一个又不顶撞上峰,又不违抗命令,杀人做事不抖机灵,天可见怜也不欺压我们下面弟子,还偏生生出手妥帖没出过岔子,完成任务又快的同事映衬着,您再整天琢磨您那些花样,不听从上面的支使,可就,不那么讨人喜欢了。” 姓顾的年轻人语气满满都是嫌弃,“还真是因为他。那就是个书呆子,做事窝窝囊囊,杀了人还要伪造成意外。那叫手艺吗?从手段都能推断出他品味差到死,他本人可能也是个丑八怪。这样的人,我一辈子也喜欢不起来。” “您喜不喜欢不重要,反正上头很喜欢,主顾们很喜欢,我们也很喜欢。上头已经有好几回给过您暗示,您也很直接,直接拂了那位风雨施的面子。这么一比较,您就更不怎么讨喜欢,所以得需要您死一死。那就请顾先生死一死。” 屋里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真的配合,缓缓开口问:“薛子瑜呢,他怎么样?” “这个您放心,他活的好好地。上头说的很清楚,您是您,子瑜先生是子瑜先生。” 丫鬟停了停,还是决定说实话,“来之前,风雨施大人说了,对付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和您耍心眼。估计骗不过你,所以也透个实底,这次的事,薛消酒没参与。” 年轻人问一个好像不挨着的问题,“这次委托本身就是个局,那冯家的费用还算不算?” 一直有些面带讥意的丫鬟却也收起他色,认真回答:“润袖资一钱不会少,自然会拨到您中山国的户头里。” 丫鬟说的事情,是个杀手行当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这是个高危职业,不见得每次杀人都会功成身退,若是当事人平安离开自然一切无事。一旦杀人得手,不论外派的杀手是否生还,那么事前定好的金额必须依照规矩仍旧付到杀手的户头里,然后由杀手的联络人按照其生前的意愿完成各种嘱托。甚至如果没有什么具体计划或者没有联络人,委托人该给的资费也必须原封不动的划归给杀手所有。 这是这个原本脱胎于各世家的家奴蓄养刺客、后又终于脱离世家单独存在的古老行当,千万年里一代代杀手先辈用性命维护出来的铁规矩。 只是这次情况特殊,人得手了,幕后主顾也付了钱,只是组织变了卦,顾客有点不放心。 不能和钱过不去。 卷帘人里面,这个联络人的身份又叫消酒人,取“浓睡不消残酒”的意思,平日负责出面给杀手联络委托、处理协调与主顾之间的关系。每一个卷帘人都可以给消酒人一个命魂匣子,一旦自己身故,根据死前一点遗念匣子就会自己打开或销毁,来决定匣子里的信息是否留存。所以,真正的卷帘人与消酒人,都是非常亲密的关系,有的杀手漂泊经营半辈子都不见得愿意交出自己的命匣。 楼上的声音开始絮絮叨叨,“我托薛子瑜喂的那只金丝雀,你们没人打它歪主意吧?” 丫鬟抬头喊:“没见过。” 年轻人又问,“我养的那盆素冠荷鼎呢?” 丫鬟转头和身后的贵妇互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个人真的脑壳有乒乓。 黑暗里的年轻人点点头,“那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于是一个身影站起,重重踩下,一脚踩塌地板。身形不停,接连洞穿五层楼板,直坠而下,直到落在一层,咚然巨震。 楼身摇摇欲坠,客栈禁音阵法打碎。 终于有其他房间的人被惊醒,喧闹声四起。有的人早已察觉,噤不作声,也有人麻麻咧咧。纷扰中,有江湖武夫推窗大骂,唤闹事人出来受死。 丫鬟身后提篮妇人轻声说,“卷帘人办事。” 武夫砰的一声关窗。 楼身远处,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被扯住,一把黑漆漆的大镰刀无由显现,朝面前无物处斩下,咯咯吱吱声响起,空气被带的扭曲。 许多符箓密密麻麻从虚空里被拉拽出来,以镰刀斩处为中心,无风自燃。 屋顶上的人群后面,一个闭着眼睛的高个儿男子噗的吐血。一名女子被拉拽的的身形不稳,险些被撕扯翻,踩碎屋瓦一脸着急。 自有连弩手朝镰刀斩处射出符箭。携带物品有限,用以大面积轰杀的短箭已经告罄,改为杀力更足的长箭瞄射。 镰刀消失,临走前用力勾划,空气有什么东西被崩断。那名女子也痛哼一声,眼睛变得血红,手上却不停,手指接连摆成各种姿势,重新“织连”修补遍布四周中的无形丝线阵法。 符箭击在空处,还是轰然炸开,把院墙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珍珠泉客栈名义上是个客栈,实际上单后院就占地蛮广,已经算是个小园子。前面沿街的二层只是个门脸,门脸后的这座六层楼才算是住客使用,也只接待一些匆匆忙忙来去的凡客。当然也分成天地玄黄之类不同种类,年轻人便是住在景致极好视野开阔的天字号房里。 后面还有大大小小的不同小院,坐落在曲径通幽的的园林里,以泉水小径相连,施以各种防火防窥防盗小阵法。真正有身份的贵客,是不肯和人挤在前面的楼子里的,行旅他乡都会选择这种私密更好的独门独户小院落,才真正显落身份。有些常来往临淄的行商旅绅,入住时也不走客栈前面的的客栈正门,都只提前与客栈预约,进城后直接由开在另一条街上的园子侧门进入。 而有的小院靠近底下泉眼灵脉衍生处,灵气盎然,适合修行,被客栈主人以阵法锁住,专门招待山上来往仙家。当然,宿资也是不菲,坊间的黄白钱给再多也进不来,只收山上青钱。即便这样,这种院子仍是供不应求。 对不同圈子的人来说,前楼的住客不知道有后面园子的存在。好些普通小院的坊间贵客,又都不知道有仙家小院的存在。 身份的不同,首先往往是见知的不同。 信息不对等才是真正的不对等。 后面一片园子的某处院落,一个圆脸的中年人站在窗前,隔着紧闭的窗户看着远处的动静,摇摇头,将手杖重新倚在床前。 园子的偏角处,一个客栈伙计提着灯笼,沿着园间小径快步奔走,朝看似一如往常、略有些影影绰绰的前院客楼行去。 气喘吁吁。 正在疾步快走时,前面的石桥上面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背影笼在竹下的阴影里,负着手遥遥看向前楼。 察觉有异样的伙计停住脚步,举灯笼探探脸,才唤道“掌柜的?” 桥上的身影没有转身,只说两字,“回去。” 伙计立马点头“哎”一声。转身就走,脚下稍有些迟滞,又马上加快速度。跑回自己房间,熄灭灯笼,利落地关上了门。 ------ 前院楼后的屋顶上,操控无形丝线的女子已经站稳了脚步,索性不再隐藏,抖抖袖子,甩出一枚密密麻麻全是细密小孔的玉盘悬在身前,全力“悬丝”修补丝线。 吐血的男子也已经平复住气息,接连扬手打出十数张符箓,加固住方才被焚毁的隐匿阵法。才颓然跨坐在屋脊上,有余力擦拭被血染红的山羊胡。 另有一名圆脸的符师,从怀中掏出一叠银光显踪符,揭开符胆洒在空中。符纸飘飘荡荡慢慢遍布四周,缓缓泛出荧光,并不刺眼,却将四周的环境照的纤毫毕现。 终于院中的一株大树后,年轻人的身影被模模糊糊照了出来。 操弩手接连放箭,年轻人接连迈步,每次都将弩箭避开,射空的弩箭将地上炸出一个个深坑。 年轻人一边跳动躲闪,一边朝丫鬟和高大妇人走近,后来不耐烦袭扰的箭矢,赶苍蝇一样挥动手中的箱子,数支本应射在别处的箭矢同时被吸过插在箱子发出金石之声,又无力弹落。 姓顾的年轻人走到院子正中站定,问丫鬟:“烦不烦?” 提篮的肥胖妇人向上摆手,操弩手不再射弩,屋脊上的人纷纷散开,武夫近战者落在地上,将年轻人团团围住。其余人等,一部分移步到四面院墙屋顶,占据高处。一部分留在原地,保护符师和阵师。 身前有数十人围住。 围墙上有快弩手和驭剑士瞄准,院外有丝线阻拦,无法快速撤离。 年轻人环顾四周,“先阵法悄悄围困,再用连弩轰杀,全都是我玩剩下的,太没新意。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多人围杀局的标准其实是我定的?当初那帮只知道靠境界压人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技巧的老头子跑来求我改教材的时候,你们中的有些人,怕是连自幼教自己基本功的师傅属于卷帘人都不知道,还想用这些法子来拦我?” 转头看向丫鬟,“大家都是卷帘人,有点卷帘人的尊严。说吧,你想先派谁上?我不带怕的。” 丫鬟微笑摇头,“杀别人,一对几都行。杀你,我们不敢。顾客,你还是省省你那些小心思吧,风雨施大人特意嘱咐,对付你,就是不要玩花样,老老实实按你当年写在册子上的法子,规规矩矩正面围杀你。越简单直接,越不给你机会。反正漏洞缺陷,好多年前你都替我们想过了。大人说了,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自作聪明导致你逃脱,责任由我来担。所以顾客,请快些死一死,我们很忙的。” 丫鬟打个口哨,原本埋伏在暗处的人也纷纷现身,院墙屋顶上影影绰绰,又多了十数人。 三十多人变五十多人。 年轻人顾客叹口气,这小娘皮。 他重重将箱子竖着砸落在地上,箱门微启,裂石入泥。也没见如何动作,就从箱中取出两把短镰,一手执镰隔着人墙遥指丫鬟,一镰负于肩头,大喝一声,“人多有用?凭你们这群串珠子,就敢围杀我一个金牌卷帘人?你们敢试?试试就逝世!” 豪气干云。 人墙不为所动。 丫鬟在人墙后被挡住看不见脸,只能听见声音“有用。好,试试就试试。” 人群涌动,也不知谁先出的手。有披术甲的武夫欺身无声重拳,前后进退互不干扰,有劲弩抽冷攒射,有驭剑士御剑而起,飞剑穿插空中与武夫的拳脚中。 数十人的围剿,即使未曾特意训练过,只有连绵不断的攻势和互为佯攻、遮掩,丝毫没有拥挤和互相掣肘。 数十人只是最低级的串珠子。 卷帘人的冰山一角。 年轻人双执镰刀,在这密集的攻势下,围绕箱子,格挡闪避,左冲右突。还有余力对来袭的攻势展开点评,这个腿法软弱无力,这个拳头只有蛮力,这个飞剑摇摇摆摆太没力气,那个金环太慢,太慢。 嘴上说的好听,身上法衣已经砰砰炸开了数次惊人声响。 但也用双镰割掉了一名武夫的双腕,绞碎了一条贴地而走、试图从身后窜起缚人的腰带。 一旁楼上高处的众人,一东一西,一名妇人和虬髯老汉同时有所动作。 妇人丢出一截花枝,落在小楼底部,妇人默念一句“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花枝瞬间生长成一棵小木槿树,枝叶婆娑,开出了一丛丛娇艳木槿花,芬香扑鼻,木槿树高达半丈,树荫覆盖住半个小院。 老汉则双手快速掐诀,默诵咒语,一脚重重跺在他所立墙头,双手手心相抵,十指交错,从指缝间绽放出绚烂光彩,老汉一手大拇指抵住心口,一手小拇指指向人群中身不暇供的顾客,当老汉掐诀之后,有鲜红火光萦绕全身,虬髯针张,如同一位身披红袍的上古妖庭神灵,额头布满猩红篆文,怒喝道:“金乌煌煌,赫耀明堂!” 从老汉脚下墙头到庭中之间的虚空,如同热锅上的空气,扭曲变换,蓦然烟气腾腾,然后从中飞出一头头金色乌鸦,群鸦拖着一道道滚滚火焰,飞快扑向顾客。 庭院地面突然裂开,露出无数翻腾的花树根须,缠向年轻人腰腹。 围着顾客的诸多武夫和法宝,则配合飞速避退。 但是顾客直接伸手拽住了一名退的慢些的武夫,挟住脖子搂在身前。这个武夫方才接连击中顾客背脊两拳,仗着自己体魄底子扎实刻意晚闪躲了些许,要让顾客没反应时间,这会被这个柔柔弱弱的小白脸夹着脖子,却怎么也晃不开。 顾客抬腿踢一脚一旁的皮箱,从微开启的箱门中掉出两方小巧琉璃狮子,狮子摇头晃脑化形,与金色乌鸦双方碰撞在一起,数十只金乌瞬间被两头碧狮吞噬殆尽,虽然把金乌吞下,腹中却时不时闪烁火光。年轻人又用镰刀勾住一个仍在自己身旁窜来飞去袭扰的一柄飞剑,甩向碧狮,轰然爆炸。 玉狮火乌同归于尽,身躯崩碎,重归琉璃本体。年轻人胸腹间的树根寸寸碎裂。首当其冲的飞剑和挡在正前的武夫也没能幸免,飞剑炸成粉碎,武夫烤成焦炭,成为今晚死去的第三人。 远处飞剑的主人如受重锤,毛孔溢血,浑身软软滑倒。 重新陷入混战的顾客继续嗤笑:“你的唤神法子和体内叩宫、呵气行走路线根本不匹配。你这小小杂修,恐怕根本不知道‘赫耀明堂’四字,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吧?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墙头老汉这一道法诀被顾客破去,还误杀了一名同伴,并不气馁,在年轻人应对身旁厮杀、嘴里念叨絮絮叨叨的话语时候,又换了另一道手印。双手握拳,重重撞在一起,双脚在墙头闪转腾挪就是不掉落下来,之前额头的猩红上古篆文消失不见,转而为双臂泛出鱼虫图案,身后背着的一卷画轴自己解开系带飞起,四周有一个个萦绕电光的雷珠凭空生出,环绕飞旋。 最终双拳分离,右手执拳从自己胸前、心口至腹部自上往下连捶三下,三处气府的灵气激荡不已,另一只手手心向天,大喝“万物出乎震,鼓腹,雷始动,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诛小人!” 晴朗夜空被近处不知何时生出的乌云遮蔽,凭空出现一道雪白雷电,在空中直坠而下,劈向人群中顾客的头顶。 围绕顾客围杀的近身武夫面色大变,暗骂老汉坑爹,纷纷躲闪。 顾客的身形在原地消逝不见,但是那道劈空的雷电并未就此消散,而是跟随在院中四处出现的顾客身形如影随形如跗骨之蛆。躲闪好几息后,雷电仍没有停歇的意思,年轻人收起闲散神态,身影停在箱子旁边,有一道细小的雪白光亮从箱中激射而出,代替年轻人身体引走惊雷。 光亮是一枚银锥,贴地而走,扎进一旁的遮天花树,带着天雷沿着树身一路向上,最终从树顶穿出,一下扎进雷电起处的乌云。一阵惊雷声,乌云与老汉身后的画轴同时崩散,花树焚毁,老汉从墙头跌落。 年轻人哈哈大笑。 始终在人群外的丫鬟眼神始终锁住顾客不放,此时终于开口:“请剑。”身后的高大妇人应声,将胳膊上一直提着的有盖竹篮掀开。 寒光溢出,篮中养剑四十五。 分别名操星,绿鬓,腊月。黄昏豆,万嶽,书带草,食烟火。吴牛,白犀,山鹿,伏熊,斤膏,尺铁,子母青蚨。卯时归,晚人回,惺忪眼,冬雨,小藏身,宵深,早行人。合衣,倦卧,听天水,俄而,珍馐,烦孤,恨嫁。油盐台,两地迟,冻鸟,晴雪,万木直,一线白。万院低,千尺云,山掩,月浮,尽游子。云笠,款曲,离合,炊烟升。梅子酒。 由小到大,歇躺在篮中。 剑出时,恰是年轻人假意大笑,实则是他自被迫现身以来第一次换气的关口。 养剑篮是好篮,相传曾是一个骑驴吃桃花的江湖剑仙的成名法宝,篮子认人不认境界,骑驴剑仙逝去后,再没有人能全部请动里面的四十五把剑。以丫鬟的先天剑胚底子和当下的境界,即使拼死也最多只能陆续请动其中五把。 这也是她师傅孟小冬敢拍胸脯向卷帘人高层力请要丫鬟带队的原因之一。 剑气太盛,篮子极重,不能藏进咫尺物。平时需有膂力极强的兵家修士携带。 第一剑,形制最小的小藏身,小指大小,无柄无锷,浑圆如针。一剑如流光扎破年轻人身上法袍,撞击声却如黄钟大吕。 年轻人如被巨锤击飞,在半空中紧接有第二剑出。冻鸟,出篮后倏地飞至高空,在年轻人正上方一剑扎下。 透体而过。 年轻人被重重掼在地上。 又是巨响,身上法袍已经龟裂。 第三剑缓缓出。 丫鬟有些脸白,偏偏是这把剑。 在没有正式炼化剑篮之前,只能靠平常和篮中剑器的沟通确认自己最多可以请动几把剑,但实际迎战中,实际会请动哪一把,得看篮中剑的心情。 第三把剑叫万嶽,极宽极大极重。连出三把剑,丫鬟已经有些力不从心,驾驭万嶽缓缓移动。 躺在地上的地上的年轻人口中吐血,依然撑起身体来哈哈大笑。 被屋顶上一名执弩手一箭射中右胸。 饶是驾驭万嶽中十分吃力,丫鬟仍然斜目怒瞪了这个擅自出手的弩手一眼,女弩手战战兢兢弯下腰。 巨剑摇摇摆摆如门扇,最终没有斩向年轻人,而是坠向了更近的箱子。一剑捶落,皮箱被一镇而破,里面的“小咫尺”空间就此碎开,里面的东西再无法取出。只有物理层面装的一些日常用物,衣服饰物,胭脂眼罩,散落一地,支离破碎。 顾客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丫鬟开始喘息,然后弯腰大笑。笑了一会,开口:“你顾客不是号称一箱藏百宝,杀人有万法吗?现在倒是藏啊,你也只是仗着这个公输箱威风。” 丫鬟弯腰扶着自己身体,死死盯着年轻人的眼睛,一言诛心。“没了箱子,你顾客还是什么?” 顾客闭上眼睛,似乎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睁开眼。 “天才杀手,亿万玲珑钱富翁,世家小姐们的意中人,慈善人士,美酒品鉴师,清客老饕,乐师,诗人,画家,墨家机关师,遁甲师,龙门境修士,如意境武夫?” 一阵沉默。 丫鬟开口,“杀了他。” 驭剑士将飞剑织成剑网罩了过去,执弩手将剩余的符箭射出。屋顶上的人群,一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的目盲儒生,原本站在所有人身后,现在几步迈出。 天空中极高处月色明亮的地方,有一枚指甲大小的红玉随身闲章,滴溜溜旋转,月光穿过闲章似乎毫无阻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已经悬浮好久。 随着儒生走向前,月光中旋转玩耍的玉章突然定住,印面朝下,锁定顾客位置,然后落下。 途中指甲盖大小的印章不断变大,如桌,如磨,如屋。可以看到章底下的字,是以阳文刻着的花鸟篆“不以三公易此日”。 年轻人身形几次闪动,却始终离不开印章下的范围,躲开了几支飞剑,和飞剑一起被凝滞在半空里。眼睁睁看着硕大的印章落下。年轻人很费力的仰头认清了印章底下几个字,然后被盖下。 轰然地动。 四周维持匿踪的符箓也被震出了行迹,如天女散花,无规律燃烧掉落。 几支不幸的飞剑主人、负责维持困人阵法的少女、负责隐匿此地行踪的山羊胡符箓师,齐齐吐血。 闲章重又变回指甲大小,雀跃飞回已经晕厥的目盲儒生身前邀功。院中地面出现大坑沉降数尺,下面有躲闪不及的飞剑残骸和一具人形碎片。 六层小楼,原本年轻人住着的屋子里,银光一闪。 众人警惕将眼神看向银光闪处的时候,肩上扛着由两柄手镰与公输箱提手组合而成的巨大镰刀的顾客,已经背靠背站在操纵无形丝线的少女身后。 刀刃挂在少女喉前,镰前浮着玉盘。 身负重伤,又接连强行使用了傀儡换位符、咫尺符的顾客言语疲惫,“终于等到了。” 刚刚吐过血的少女张大嘴巴,眼神惊恐,瞳孔放大,无声喊:“救我。” 身前的串珠子们还没来及有什么动作。 玉盘四周密密麻麻什么东西被齐齐割碎。 声如刀斩琵琶。 然后人头滑落。年轻人飞身离去, 消失在憧憧月夜里。 (7756字大章。补偿前几天晚更新的作业) (下一章 第六章:你还年轻,你快走吧 不低于4000字。) 第一卷 鹧鸪天 第六章 我怀疑你在驾车 天空之下,原本各处其位、与透明丝线一起围住客栈小楼的诸多匿踪符箓,在被儒生的红玉闲章蓄力一击之下,统统被震离原位,显出符纸本形,开始自燃。 数百符纸从天空中飘飘洒洒掉落,煞是好看。 年轻人顾客,最开始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围杀他的诸多武夫、驭剑士、方士,从始至终,能够让他产生忌惮的,只有始终未出手的目盲儒生、丫鬟篮中的飞剑,和真正阻挠他离去的“无形丝线”与匿踪符阵。 所以,必须受伤又不能受过多伤,借力震破符阵、在所有人放松警惕时候以咫尺符瞬间出现在操纵丝线的少女身后。 一击必杀, 飘然离去。 漫天的符纸,像初夏月夜里的鹅毛大雪。场中的诸人,面面相觑。 几枚未燃尽的雪片掉落在丫鬟肩头,丫鬟面白似雪。 远处的屋顶上,传来阵阵急促的夜枭鸣叫声,由远而近。且有变幻不定的鼓声,从城中各个高大的信楼传来。 是临淄城的夜靖安司。 靖安司与城戍卫,上下两个互不干涉的部门,分管山上与民间事。靖安司又分日靖安司与夜靖安司,轮流值守,平日隐藏流转城中,一旦发现山上修士闹事,一发而全动,无论闹事各方孰对孰错迅速镇压,不让山上纷争过多打扰到民间生活。 城中有高大信楼,可以俯瞰监察全城,由城戍卫与靖安司山上山下两个部门共同派人值守。城中发现事端,日间挥旗,夜间击鼓,自有一套内部流通的旗语、鼓语传讯。一处信楼击鼓,楼楼传递,事发位置、人数、危险程度等转瞬全城皆知,再决定就近调动多少靖安郎到场。 每个靖安郎都是修士,随身携一只夜枭笛,打开笛子机括后快速飞身接近时,会有阵阵夜枭鸣叫发出,可以随时告知同伴自身位置,防止落单被突然偷袭,四面八方靖安郎集群而至时,又有极大的震慑作用。 用靖安司创办人何大先生的说法,民众的命是命,我靖安郎的命也是命,有紧要事时,城难当头,人人赴死不足惜;无紧要事时,不逞孤勇,能活一人活一人。 此外,每名夜枭郎还官配一枚银鱼袋、一只银杆禁气臂弩。银鱼袋是规格更小一些的芥子物,除了正常一个袋内空间,还可以用独有法门开启一个包裹大小的空间,放诸多擒拿制敌工具。 禁气臂弩,形制类似卷帘人的执弩手的连弩,但配合的短箭是特制的银杆禁气箭。一旦被射中,会短暂锁住来去自如的山上修士的气脉,一身修为不再。符箭的制作方法,一向被官家密不外传。 百年辛苦山上人,一朝跌落归凡尘。 面对寻常事端,靖安郎们从不逞个人之勇,发现不对必先鸣笛呼唤就近队友,务必人数足够才肯发起攻击,一旦黏上一个,往往就会惹来一群。呼哨声起,夜枭急鸣,黑衣银箭。城中居民往往以屋外夜枭鸣笛吓唬止小儿夜啼,天皇皇,地皇皇,城城有群夜枭郎。 如果久持不下,就传信信楼击鼓传讯,全城围剿。才是靖安郎真正令修士谈之色变的地方。 若这还不足以制敌,信楼与城头,均设有军用架子弩,一人可操纵,配规格更高的破魔枪。 不仅是临淄城如此,是大卢国三十二郡皆如此。或者说,是归栈洲十几国,均如此,各国必然都会有类似靖安郎的部门或职位,去约束个人战力卓绝、难以管束的山上修士。 这还只是城中的日常靖安。若真有修士自忖修为通天,想要挑战朝廷权威,城外还有标配军用升级版破魔弩、由兵家修士统领可演化军阵的驻军。 而这些制约山上修士的诸多流俗手段,都是来自前朝长安国。那个相传皇族均为凡人、却以一国之力打下原本二百余国的归栈洲大半疆域、万国来朝的强盛长安国。长安立国后,从此国境内人城聚集处再无大妖,山上修士起争端不敢入城、宗门受辖于朝廷,修士御剑不可穿城,不可越国境。 在此之前的归栈洲,山上修士随意侵袭小国大城,朝堂无力制约打得过就打、打不过抢了就跑的流动“山上寇”,野修之间争抢天材地宝、厮杀不顾凡俗伤亡,一些小国成为强大山上宗门的山下附庸。 仙如地痞,侠如流氓,频频乱象,不忍直视。 一位耄耋大儒,原本曾对这变革极速的世道抱着极大希望。临终前则高呼:仙方普世,怎么能是这样?怎么能是这样? 以凡人之躯建国的李氏长安国主,一改乱局,定都建安城。制定了极多针对修士的手段并融入行伍、市井之中,使山上山下习以为常。曾令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儿们极其神往的一剑压三军、一人拒一城的景象,很难再现。 小儿人人慕侠气,向往一人拒一城的风流事。没人想过黑云压城时,城内的惶惶奔走人。 长安之后再无江湖,长安之后方有江湖。 这使得长安王朝极其得民心。即使已经断国祚数千余年,曾经打下的全境分裂成大大小小十余个小国,依然有些固执老人怀念那个凡人扬眉吐气、荡气回肠的年代,以长安旧民自居。而各国掌权者,对此并不禁止。 在这种情况下,卷帘人还能在夜间宵禁后无声无息潜过来三十余人,且在夜靖安郎游荡、信楼林立的的临淄城,悄悄布阵“藏起来”整个六层小楼,使的打斗声貌都局限在这块玲珑小天地里,不得出。让财大气粗的顾客无法连用咫尺符远遁。 难度可见一斑。 北境六国内,唯有卷帘人。 现在符阵被迫,夜枭声近。 众人都看向为首丫鬟的时候,丫鬟心里愤恨,咬牙切齿指挥行事:“嗫狼,尽墨,檐子衔,推金锥。” 众人无声应喏,有人四处掷碎雾珠,有人收拾掉落法宝抹消阵法痕迹,有人给尸体撒上磷粉。不知何时,四周白雾皑皑,已经空无一人。 丫鬟身后的肥胖高大妇人,拾起脚下脚边故意留下的一柄飞剑,向下插入院中石板。又取出一张带有海棠徽记的交子钞,钉在剑柄上,方才离去。 这是卷帘人做事的规矩,一个是永远不与官府产生冲突,宁可自身伤亡也不交手。另一个,只要变成“公开”行事,一应产生的财产损失费用,都会由卷帘人主动负责,不会牵累他人。所以在官家眼中,卷帘人是“懂规矩”的杀手组织,并不十分刺眼。卷帘人能在北境六国如此大张旗鼓,不是没有理由。 当然,只负责财产,人命不算。 过一会,一个肥肥胖胖的中年人捧着一把手壶,蓦然出现在院子中。 方才远远旁观了好久的客栈掌柜弯下腰,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剑柄上交子钞的金额,直起身,嘬一口茶,很是满意。 然后抬起头,隔着还没散尽的云雾,抬头看向小楼三层一处黑着灯的窗户。窗后是一位明显是修士却住在了前楼的客人,见未藏不住就也推开窗子,向掌柜遥遥拱手。掌柜回礼,并不多事,径自抿茶等待靖安郎的盘问。 夜枭声落到院中,房间的诸人推开窗,喧哗吵闹起来。 ------ 距离客栈十几条街外的一条小巷子里,两具追杀而来的尸体旁,顾客瘫坐在墙壁上。 处心积虑,接连计算围杀者的出手顺序、挑选后击在身上的受伤程度、为首丫鬟的心态变化,把握保护两名关键阵师的几名护卫的心气松懈时机,即使是以顾客的算力,也有些身心俱疲。 何况,打在身上的伤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贯穿腹部将自己从半空掼下的第二剑冻鸟,残余的剑气依旧固执而缓慢的在身体骨髓里奔淌,所到处如以断臂爬出冰井,冻感入骨,且影响伤势的恢复。 外面的白衣法袍下,其实还穿有一层贴身的深色蝉衣,品阶要比白衣还要更高。只是在第一剑小藏身后,蝉衣就已经报废大半。 顾客还是低估了丫鬟对这座养剑篮的掌控程度。 年轻人仰头看天,然后站起身,扶墙而出。来到巷子外的小街,沿着两侧店铺的探檐下的阴影无声而行。 远处,还有零星鼓声和哨声隐约传来。 大街的尽头,楼牌前,月光下,一个人影悬浮坐在空中,从青石板地面投下奇奇怪怪的影子。 顾客站住脚步,无奈叹一口气。 远处的人影伸手拉扯面前的空气,然后整个身体就凭空缓缓飘动。街道上并无他物,但是空气里响起马喷鼻声,马蹄踏踏,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的咯碌碌声响从夏夜的街上清楚回荡。随着“走”近些距离, 能逐渐看清形貌轮廓。也面熟,是白日里那个戴笠帽从桥下撑船划过的舟子。 已经摘掉笠帽长一脸邋遢胡须、一手拄肘托腮的“舟子”拽了拽并不存在的缰绳,碌碌声止,停在了不远处。 “我这行头不适合围杀,所以就没去那边凑热闹,算准了路线提前从这等着你。” 老汉盯着顾客,就像嫖客看见了从龟公手中逃出来的待调教少女,双眼放光。“宫娥那个平胸小娘皮说我歇着就是,有她带队包管万无一失,现在看,去他娘的万无一失。小娘皮就是小娘皮,小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顾客,伤的不轻啊,还跑的动吗?” “我的错,还真是我自己从当铺露了行迹,才让你们赘上。”顾客从檐下走了出来,表情有点古怪,对老汉语重心长:“我怀疑你在驾车,但是没证据。” 顾客突然扶着柱子哈哈笑,“哎哎,我想起来一个笑话讲给你听。说很多年前有东山古国和西山古国打仗,东山国有位智叟给国主献宝,自己造出来一辆隐形车马、从车身到马掌全都隐不可见。停在王庭之中,即使王宫护卫中的高手也感知不到,国主大喜,就派了自己国中最厉害的刺客,驾神马车去刺杀西山国国王。你猜怎么着?才刚一进王宫就被发现抓住了。因为那马车虽然可以隐藏行迹,但是车上的人不能呀!哈哈哈哈哈,乐死我了。” 顾客当街大笑,乐不可支。还牵动到了腹部伤口使劲咳嗽。 刚刚还眼睛放光的“舟子”一点也不想笑。 顾客咳嗽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缓过来抬起头,问:“你怎么不笑啊?” “舟子”还是不想笑,还有点想杀人。 顾客脸上讪讪,尴尬的问,“这故事不会是真的吧?” 老汉从“车”上站起身,扬手就是一鞭子。 什么也看不见,明明还隔着十几米远,就有呜呜破空声当头落下,而且速度奇快,顾客向一旁扑倒狼狈避开。然后后背被不知什么时候折转回来的“鞭梢”噗的抽中,巨力抽裂两层法衣,皮开肉绽。 老汉左手也拿着一柄“小鞭”,用小鞭速击马臀,呼“驾”。然后“马车”一改方才慢吞吞徐行的状态,倏忽向前疾奔犹如瞬移,瞬息迎面撞上被鞭子抽打到前扑的顾客。顾客身体就像个漏米的麻袋,半空中吐着血向后翻滚着被一下撞飞到大街的另一头。 老汉站立在车上,凌空居高临下,两匹看不见的马慢跑两步,缓缓走向远处的顾客。老汉有点惋惜,“被我的鞭子抽打过一次,剧痛入骨但气机会加速积攒。被我的宝贝车撞过一次,身上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气机又都会崩散。我这宝贝车驾,其实最合适虐杀。只是可惜,现在是在城中,时间不够。” 远处的屋顶,已经有靖安郎发现不对,夜枭声变幻,召集同僚围了过来。 “真可惜呀,平常时候哪敢这么撩拨你顾客。好不容易逮这个便宜,捡你一回尸。还来不及好好尝尝你滋味。” 老汉驱车走近,“不尽兴啊,只能快一点了。你要还有力气,翻过身去,我要碾你屁股。” 老汉扬鞭,马车再次加速,朝地上的身形一冲而过。 躺在地上的顾客嘴唇嗫喏,使劲说了句,“时间是不大够”。 然后一跃而起,手中出现一把巨大镰刀。 马车迅速驶过。车夫眉心沁血,身体被一分两半。 顾客手拄镰刀,单膝落地,想要摆一个漂亮的姿势。但是坚持不住,一下趴在地上,镰刀嘡啷。真正是强弩之末的年轻人趴在地上还在嘟囔,“呸,但男人怎么能说快。” 身后,老汉与马车撞在另一端的牌楼上,轰然巨响。 靖安郎到的时候,只看见被斩成两半的马车和老司車尸体。 ------ 城中,富水楼银铺。 后院的偏房,大伙计阿庆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点燃了桌上的玻璃罩烛灯。屋内另一张床上,伙计陈老实还在呼呼大睡。阿庆披着衣服,举灯推门出去,从院中朝北侧张望。 一个时辰前,城东那边夜枭声大响,还有信楼击鼓,早就醒了。即使是在临淄城,能惊动这么多夜枭声,还让信楼击鼓的,近半年仅此一次。大多临淄居民,即使听见也就见怪不怪睡下。 但是就在刚刚,少年分明在睡梦中还听到了什么声响,感觉就在银楼这边不远处。 只是也仅限张望,已经宵禁,不敢出院门。 黑暗中,也亮起一盏光亮,徐老司匮提着灯笼从院门处走了出来。阿庆上前两步,躬躬身子问好,“徐老,您怎么醒了?” “上了年纪,觉浅,方才被鼓声吵醒,睡不着就出来走走。”徐司匮揉揉眼睛,“你一个壮小伙子,不去梦你的小娘子,晃悠干嘛?” 阿庆摸摸脑袋,犹豫一下没有提自己二次惊醒的事,“方才闹这么大动静,不放心,还是想巡查下,莫要贼人祸害了楼子。” 徐司匮睁大眼睛,“放心,有我呢,楼子不会有事。再不济,外面还有那群护卫呢。庆小子心思不错,快回去睡觉,明早还要执事。” 阿庆应一声喏,就转身推门。又转过身来,好奇问“徐老,方才您有没有听到就近有什么撞击声响?” 徐司匮一脸咪咪笑,“没有呀,怎么啦?” 阿庆说没事没事,放心进屋。从玻璃盏上方吹熄烛灯,脱衣躺倒在床上。窗外月明,把徐司匮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晃悠悠离去。 更远处的西城,一片贫瘠小院落里,一对寻常夫妇躺在床上。 薄被里,丈夫拿肩膀头拱拱妇人,“哎,哎,可有点惨了哦。你不管?” 妇人两只眼睛瞪得发亮,“咋,还变脾性了,白天还发脾气,嫌我多看了两眼。现在拱我?” 丈夫语气闷闷,“这不是怕你心疼吗。人家长得好看你老看,我心酸,长得好看还被打了你心疼,我也心疼。” 妇人冷着脸,“人家长得好看,我一妇人家多看两眼,应该的。他被揍的惨了你一个大男人给我心疼,什么意思?你嫌我长得不如他好看。” 丈夫委屈,“我哪有那个意思。怎么说人家好看也是你,不让我管也是你,都是理。” 妇人更气,“我是妇道人家,讲道理是我天性。有意见?” 丈夫认?,“没意见没意见,不去管就不管。” 妇人说,“先睡觉。” 丈夫哎一声,把身体往妇人那边靠一靠,夏日天热,妇人没动。 虫声袅袅。 过半晌,妇人又出声,“再看看,都是小喽啰,应该还有人。” 丈夫答应“好嘞。” ------ 卯初,单阏,阳气推万物而起,阴气尽止。 天将亮。 城中大湖边,换了身干净衣衫、本从西南的园子藏身调息了半夜的年轻人,打算动身去往湖中心的几处小岛。天亮以后,湖上游人众多,卷帘人不便奔走湖面寻人。 蒙蒙天色中,已经有湖畔船家出舟打鱼。 顾客看着这幅晨起出渔图,豪情大发,吟诗,莫道君行早,犹有早行人。 然后年轻人看见湖边道路,一个高大身影背着手站在前方,白衣高冠。 年轻人低头暗骂,莫道君行早,犹有早行人。 年轻人悻悻上前,“您不会也是来杀我的吧?” 高冠老者回过头,含笑问道:“走走?”率先负手沿湖向前。 顾客考虑一下还是跟上,落后老者半步。 白衣白袍,青衫青衿。 佩玉囊香。 晨光里,两个穿着考究的人缓步而行。 (5472字。抱歉请假这么久,在构思临淄城外的其他故事线,要从接下来几章里埋伏笔。) (下一章 第七章, 将于7月15日更新。) 第一卷 鹧鸪天 第七章 趁着年轻,你快走吧 夏日天亮比较早,东边天空微曦,四周事物还是有些晦暗,但脚下已经能看很清楚。一老一少,左右前行。 路一畔的树丛里,鸟鸣声啾啾。 老人身材高硕,迈步并不快,但步伐较大。年轻人调整步伐跟着。很一会儿老人都没说话,年轻人只是跟着,也不开口。 所以脚步声外,鸟声愈发啾啾。 高冠老人转头看一眼湖另一侧,问年轻人:“爱睡懒觉?” 顾客向前两步,为老者拨开道旁伸出来的花树枝桠,答“是,人生三大乐事也。犹胜女人。只是能安心睡的时候,不多。” 老人摇摇头,“年轻人还是不要依仗年纪就忽视身边寻常处。尤其是今天,反正活不了多久了,就让自己多看看。” 年轻人就像吃了苦瓜,步子也放缓。 老人又问一句:“你有多久没看过日出了?” “那就从长者言。” 顾客真的抬头伸个懒腰,离开老者身侧,摇摇晃晃跳到一旁的大石上,石下就是湖面,看东边方向。 老人随着转身,立在石下。两个背影,一高一低,隔湖看日。安静片刻,老人缓缓言,“好教你小子知晓,老夫尤擅水法。让你看日头,就好好看日头。” 顾客说,“这样啊。”于是真的安心看。 说是看日出,实际上身在城中,根本看不到日头从地平线上破出来的样子。只能看湖那边的天幕微微转明,将彼岸高低起伏的草木和偶尔冒出的信楼尖顶勾成黑漆漆连绵剪影。一丝丝横向的云霞从耐看的黑紫色变成曙红色,然后橘红。变化既慢也速,两人说话的功夫,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在一个高度上,藏在橘红色云后面。将出未出。 原来卯时的天空已经是蓝的。 顾客突然感到一种疲惫。身心紧绷了一夜,心弦乍一放松,湖风临身,身上的伤,似乎格外生痛。 “大概是八十年前,应该还来过一次临淄,那时年少好游,特地跑大卢来看泉。我记得,当时城里还没有那么多高楼,空气也比这会儿要好些。从湖边向东北方看,还能看见临淄城几十里外的花山,冒出个山尖来,到春天时,山上百花开放,好看得很。” “当然,现在看不到了。” 老人看湖那边,花山的方向是重重高楼,应该露出来的部分,也被湖霭晨炁遮住,肉眼完全看不清楚。 顾客索性坐在石头上,想闭着眼睛又舍不得闭眼,于是只眯缝着。“我听闻说,这已经是临淄的太学令努力坚持的结果,数年上书,坚持只能在湖四周修大园,不可有极高大楼,以免坏了从湖中朝四方远眺时的景色,连当年靖安司修信楼,都没能修进来。大卢国监何大先生务实不务虚,这是一系列法令推行下来后,下边地方城池难得的一次雅事胜俗事。” 老人饶有兴趣:“哦,听说?” 顾客振振有词,“我辈入城,当然先思后路。” 高冠老人转过头,“若是信得过我,可以睡一会。” 顾客坦言:“信不过。” 高冠老人道,“还是信吧。我若现在就杀你,你身体全盛也跑不掉,安心睡一下还能多出两拳。也不枉你从见我伊始就偷偷抓紧修补伤势,宁以气息强冲关隘给自己留下后遗症也要多恢复战力。反正都要死,死前舒服些。” 顾客想了想,点头,“是这个理。”就站起身,身子如游鱼扎水,向湖面一跃而下。老人视若无睹。年轻人身体像纸飞鸢一样飘荡,胳膊懒懒摆动,拐个弯儿滑翔向左侧不远处筑在湖中的亭子。 老人从大石旁转过身,绕一段距离一步步走到亭子里。已经卧倒在亭中,身体扶住亭中美人靠的顾客闭着眼睛,说道:“这样更舒服些”。 年轻人又睁开眼,偏头看向湖岸远处。 高冠老人说:“放心睡。老夫站在这里,就轮不到这群小崽子出手。” 年轻人轻声:“劳前辈久候。” 湖风拂耳。年轻人沉沉睡去。 ------ 游人渐多。 顾客睁开眼睛,问“几时了?”鸟声蝉声盈耳。 “辰正。”高冠老人伫立一旁,似乎从未动过。取笑顾客:“好一个大囫囵觉。” 顾客起身,伸一个大懒腰,浑身骨节噼啪响。厚着脸皮:“长者赐,不敢小睡。” 老人笑笑,“听闻昨晚你自诩老饕?” 顾客正色,“我从不自夸,何况美人和美食不可说笑。” “大言不惭。” 老者转身出亭,“老夫腹中饿了,再随我吃个迟些的朝食。” 牡丹楼。距离大湖不远,与大湖之间只隔着一个小园子,楼高四层,在严令不许建高楼的中城湖畔已经很少见。 与春江楼等一般只承办昼食与飧食的大酒楼不同,牡丹楼楼主是南方良渚国人,楼里饭菜口味偏清淡,做工也更精致。因有部分菜品是南方的茶点,且大湖附近的府邸多显贵,部分官员一早执班吃不惯家中司厨口味,因此早食也开放。 顾客两人坐在三楼沿窗的位置,可以向下远眺楼下一家日常无人的私家园林和稍远些的湖景。现在是辰时末,赶早值的官员早就离去,楼里人并不多。少有的几桌客人用饭也比较安静。 高冠老人叫了一钵现熬艇仔粥,配一笼芥末拌莴笋粒的虾饺。顾客问这里的汤包是小包还是大包,伙计答是大包,装在大瓷龙里的,便只要了汤包和拌藻丝清口。伙计说蟹粥和汤包都要慢一点,需要等,又推荐楼里今晨有七八只刚刚蜕了三壳的青蟹,就是价格贵些,要不要试试?老人犹豫再三,被双眼放光的顾客打断,说软壳蟹可遇不可求,他要四只,只要小蒸,再来一壶冰泠的即墨玫瑰花雕酒。 小二笑殷殷退下,老人开始埋怨,早食不可吃这么多,何况还要食蟹喝冰酒。 顾客言:“饮食还要这么多顾忌,要修行何用?” 老人含笑摇头,不再说话。老饕少饕之间,无需多言语。 顾客抬起头,试探问:“而且最后一顿了,得吃的顺心意?” 老人点头,“也对,吃吧。” 年轻人叹气。 虾饺和汤包较快,店伙计很快先上了桌。顾客的大汤包用白色的网状瓷龙盛着,瓷龙是瓷笼的另称,笼体盛着汤包,笼盖是用细长的瓷泥搓成细绳手编成网状烧制成瓷。瓷盖有大孔,汤包与瓷龙同蒸,汤包的的髻子会从孔中蓬伸出来,夹着泡发的木耳,如同一小朵黑色的莲花。顾客用铜制小铲子将莲花一片片压在孔下,以特制小铜叉叉住笼盖掀起,才露出热气腾腾的汤包来,另有一个小扁勺按压散开的花心,就有奶白色的汤汁混杂着木耳流进勺子里。 两人各自安静吃饭,也不言语。直到顾客喝完汤开始吃汤底的肉丸,老人才开始与顾客复盘,“昨夜时候,你先耍小伎俩用桌椅抛出探路看是否阵法已成,见酒楼另一侧出不去,就与宫娥那丫头说东问西言语拖延,实则从房间内布好了傀儡换位符。然后洞穿楼层制造混乱,隐身而出试图破坏阵法。被显影符箓逼出后,就混战拖延故意受伤放松警惕,利用他们自身攻势破阵,杀掉阵师一举逃脱。” 顾客静静听着,没有表情。 老人继续道:“当然,这些都明面小道,真正让你顾客自矜的,是对人心的把握。提及宫娥的师傅孟小冬,是触及她心里羞辱处,使其心里私恨大于公务。用言语激将这些还未正式成为卷帘人的串珠子,故意让宫娥‘看破’你念头,以为你想要他们单独对你出手、不形成围攻势头,实际上你恰恰需要多人同时出手,才能在纷乱中挑选打到自己身上的攻击,让自己的受伤不那么刻意。你怕的,是他们挑出高手与你车轮战,消磨你体力,让你一举一动曝光在明面上,又耽误了傀儡换位符预设的时间。” “你一直在等隐藏在诸人中混充串珠子的几名卷帘人出手,五行法术老汉,幻术妇人,目盲儒生,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宫娥丫头的剑篮。你不知道她能出几把剑,就要一直佯装无力躲闪,一剑剑实打实白挨。你故意泄露自己换气当口,诱她出剑,而且放松心防起私念要单独杀你不许他人插手,给你留下转圜余地。其实以宫娥现在与剑篮的契合程度,已经可以轻易请动四把,若拼着修为倒退可以唤动五把。只是你小子运气好,当时她‘蚍蜉撼大树’的心境,导致第三把就勾连出了万嶽。她气力不济,才只好毁了你的箱子,授意一直蓄力的儒生做最后一击。” 年轻人面色肃然,然后低头笑笑,“哪有什么运气好,不过是心思细腻,肯下苦工。” 老人眉头一皱,“似乎颇为自得?” 顾客道,“谈不上,鹤立雪中,虽然同色,雪泥无别。” 老人抬头望天,天上有浮云。 “糊涂。我年轻时,也像你年少轻狂,杀几个凡俗中人,戏弄几个心窍未开的蝼蚁,就洋洋自得,觉得自己生杀在握,去留随意,是风流山上人。到后来终究发现,山上犹有云上山,你思考前思考后才所做的所有事,不过是那撮真正的山上人愿意让你做的而已。百余载积累修行,自己辛苦做学问,不过山下一鹰狗。” “便拿此次来说,以前你也行事无端,真的因为成绩出众才得活?此时被下令扑杀,又只是卷帘人中个别心胸小的风雨施不能容你?不过是过往雇你的幕后山上世家出面人是个女子,喜好你行事有趣,又觉得生了一副好皮囊,所以屡次点名用你行事。倒也不见得有什么机心,仅仅赏心悦目而已。可是现在那个世家内部派系倾轧,女子做错事被变相贬谪,遣去了鸿曚洲拓荒。新当值的出面人知晓上任女子的小喜好,无意间吐露一句嫌弃的话,便自有下边人揣摩迎合。所以,调遣串珠子围杀你,只是世家人一句无心之言,手下人顺手而为的一记闲笔,你漫不经心去杀掉的冯家家主,反而才有大干涉。” “你顾客杀人时,看待面前将死人可有可无,只在乎自己杀人手法是否有趣。他们真正山上人眼里,山下冯家家主昨日死不死才关乎小赌输赢,你顾客才是可有可无。你自诩雪中鹤,不过是趾下泥。” 顾客低头揣摩。 店伙计蹬蹬蹬上楼,给年轻人端来一食盒刚蒸出的四只青蟹,一公三母。湖蟹由幼到熟要大蜕五次壳,每次刚蜕壳后的蟹子新壳未熟,还是软的,在脱壳同时还脱去旧鳃和食囊,因而全身没有一丝污垢,此时的蟹子最是鲜美,全身可食。而新壳会在脱壳的两个时辰内后触水而逐渐变硬,因此极为难得,通常渔民寻到都是留下自食,只有懂行的大酒楼才会专为寻鲜,每到蜕壳季重金搜罗。 因为是才蜕了三壳的小蟹,盘里的蟹子都不大,配着调好的蟹醋,单独以小碟盛放的姜末和香葱末,一一搁在桌面上。又提起一只长颈圆肚的琉璃瓶和厚壁酒杯,瓶内装着花雕酒,圆圆的瓶腹上一处单独内凹进去一个球形,里面一片薄荷叶上托着一球冰块,放在顾客手边。 顾客将盛蟹的盘子向老者推一推,转头对店伙计说,再加一壶常温黄酒和杯子,不以冰泠。 高冠老人道:“清晨,我不食蟹。” “嫩蟹不寒身,美食当飨懂吃人。” 顾客语气怅然:“何况,就当给晚辈送行。” 老者对小二道:“两壶。” 新酒上来时,顾客给两人斟满,然后默默嘬蟹。食时不言,寝时不语。一老一少,规规矩矩。 四只蟹子连壳带嫩肉被分食,顾客举杯敬酒,两人一饮而尽。 年轻人边为老人倒满酒,一边问:“前辈为何救我?”高冠老人嘿嘿一笑,“哦?奇奇怪怪,你怎么认定我在救你?” 顾客自信满满,“湖边偶遇,看似是拦截不让我逃往湖心,实际上是震慑了衔尾而来的串珠子。容我亭中酣睡,是给我足够的时间修复筋脉驱逐体内残余剑气。此刻还请晚辈吃了这么鲜美难遇的蟹子,我要是前辈,碰上这么个懂美食又一向尊老的才俊后辈,一定舍不得出手。” 老人面色古怪,“你可知道我名字?” 顾客道:“敢请前辈尊讳。” 老人道:“你师傅是不是叫厚朴?我名白术。” 年轻人一下变成苦瓜脸。 每个成名的卷帘人往往都有点个人癖好习惯,顾客自己杀人时喜欢营造成典故或者名画场景。而与顾客师傅齐名的三代卷帘人白术,退隐前的习惯,是喜欢先满足当事人一个触手可及的愿望,先对人好,然后杀人。 老人道:“我也没说请你吃这顿饭啊,既然尊老,难道不是你请我?” 顾客脸色更苦,“先生,我的公输箱在昨晚已经毁掉了,我没钱。” 这位名字是一味中药的卷帘人举起酒杯邀饮,“好,杀你的理由又多一条。” 顾客惨兮兮举杯,饮下。 老人主动举瓶给顾客倒酒,“也不是没有余地。我早就退隐了,这次是有个老家伙知道我和你师傅的关系,恰恰我就在附近,所以特地要我过来看看,所以出不出手,两可。你不用演这么一副模样,你应该知道,我当年和你师傅,以及另外一人,是多年的故交?” 顾客以拳点桌,行叩指礼。嘴上不停:“是,师傅当年曾言,他退隐前曾做高冠二十二顶,临别相赠山上山下故人,说如今世上人人追名逐利,能得他心中敬重者才能得赠他的高冠。唯独与白术先生别时,空手而去,言先生高志,冠不足承。” 老人点了点头,“事是有这么回事。但你别拿这个儿唬我,我当年还觉得很有道理,开怀大笑,很是款待了你师傅一番。后来才知道,他出门后就与人言,高冠还剩二十一顶。” 顾客讪讪,诚心叹服,“先生高智。果然先生是先生,晚辈只是晚辈。” 老人骄傲应是。顾客低头倒酒。 老人道:“长辈交情攀不上。再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顾客先直视老人半晌,然后眼神低下去,看看远处的流云。 “我有一个还要尽心意、割舍不下的女子。” “不怕先生说笑。我自幼失怙,先从市井间的底下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在遇到师傅之前,一文不值。是那个女子能以一个流浪野修身份在微末时候对我好,说我理应成为更优秀的男子。所以我才学会揣摩人心思,我要让自己最快时间成长成足够的样子,才能值得起她。后来她被迫离开,我遇到了师傅,我学读书识字,学仪容礼法,修行破镜,攒神仙钱,都是为了再找到她。” 老人直直盯着顾客的眼睛,“被一个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顾客怔怔,:“大概是,千百人里,她见众生皆草木,唯我是青山。” 老人眼帘低垂,又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顾客答,“应是心安。她让我可以走在闹市街头的人群里不因为渺小和平凡而心慌。所以即使她走后,虽然心性动摇,我没有踏进过烟花柳巷半步。所以踏上修行道路后虽有其他优秀女子对我表露心迹,我连朋友都不肯做得。所以我不能死,因为如今我好不容易活成了能大大方方好好站在她面前,说我值得的样子。” 沉默半晌。 老人言:“我不杀你,也不救你。我不杀你,还有比我更盛者。你自求多福。” 顾客问:“是当铺里朝奉身边那个小学徒?” 老人欣慰看顾客一眼,“小学徒?他的年纪,比我小不了多少了。只是本身修行快驻容早,又有些特殊原因身量不高,你迈上大道这么多年,怎么还敢以貌取人?”老人顿了顿,“念在与你师父故交,提醒你一句。他是名傀儡师。” 年轻人问:“是布袋傀儡、牵丝傀儡还是药发傀儡?” 老人哂笑,“怎么会是这么低端的玩意儿。他是个偃师。” 转头看向楼内。 四楼一旁,正在给其他桌客人上餐的店伙计转过头来,对老人喊:“白术老儿,你不出手。那我就来了。” 在他身旁正在听菜谱的肥胖客人也歪过头,接口道:“你既然不出手,就去帮我挡住城主府那些供奉。我戏耍时,不喜局外人搅闹。” 顾客只觉毛骨悚然,直到此刻心中才警钟大鸣,一瞬间如临大敌。 白术老人答:“不去。你自己身边随身带着本命偃。何况我早就退了册,轮不到你来支使我。章流儿,你早点把伙计放开,莫耽误我食粥。” 伙计应声“好嘞”,便蹬蹬蹬下楼。胖胖的客人转头向顾客,“我与你师父也是旧识,莫说我不讲交情。给你六个时辰,日落之前你能逃出城墙,我不出手,让下边小喽啰使力气。六个时辰过后,我亲自出手。六个时辰内,杀你的人,修为只会越来越高。” 胖客人含笑,牙口森森。 老人看一眼僵坐在椅子上的顾客,“神人尸坐,悬丝人间而已。怎么,还不走,是想留下来看我吃粥?” 年轻人悚然回神,翻窗而走。 ------ 顾客在奔跑。 从楼宇间,街巷处。无论是强冲还是变装隐藏,总有人出现在在自己视野里,和自己笑嘻嘻打招呼。 从正午跑到下午。 明明被偃师控制的只是身边一小撮人,却感觉整个城都在和自己为敌。 最初只是打招呼,和自己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戏谑自己的逃跑路线太差,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应该走哪里哪里。嘲笑自己的面具明明前天已经用过了,今日还拿出来丢人。 在一次顾客惫懒劲儿上来,赖坐在一座墙下、对出现在自己面前扔粪便的人视若不见之后,就仿佛惹恼了偃师。开始有人下杀手。 可能是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时身旁寻常路人突如其来的一把匕首,可能是从墙角下掩藏时,头顶上一个大妈浇下的一盆滚烫热水。最开始全只是这种市井小民的袭扰,但就在自己放松警惕,依仗新换上的一身低等法衣,不惧寻常刀兵时,一柄刻着符文的短刀,被一个普通孩童持着,捅进了顾客大腿里。 这一刀只是开始,然后有真正修士出现,以飞剑戏法幻术,偷袭或强袭。 没有章法,或者说全是章法。提前设计好了的挑逗自己神经、消磨意志。饶是以顾客心性,都有一种有力气没处使、莫再抵抗,防不胜防,刺杀永无尽头的错觉。 最可怕的是,当修士靠近的时候,顾客丝毫感觉不到以往危险来临时的警兆。这些明明带着强大恶意和危险的修士,就好像无害的车马走兽,直到飞剑飞在眼前,才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心弦大震。 久而久之,年轻人已经没办法再相信自己的判断。 有一对年轻夫妇,见不得浑身是血的顾客被几名凡人壮汉追打,丈夫会些武艺帮忙制住歹徒,并把顾客藏在自己家中。在妻子拿着丈夫衣服要给顾客换上的时候,夫妇两人一起冲着顾客咧嘴笑。 有段时间顾客发现,若穿行大街人流中,只会是凡人持危险法器袭扰;潜行街巷中,就会有密集修士过来扑杀。再三考虑下,顾客宁愿选择扶镰行走在一条偏远小巷,因为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他宁愿屠杀与自己有干涉的卷帘人修士。 然后他就看见一群衣着破旧的普通孩童手持刀剑冲了进来。 一个高个子孩子哈哈大笑,喊着:“顾客,你砍啊,你砍啊?” 最终顾客拼着身中数刀,冲出了小巷里。偃师仿佛猜测到了他的想法,他以为什么,他就推翻什么。 年轻人仿佛回到了孩童时,自己作为一个孤儿穿行在街市,为了生计偷窃奔跑时。到处全是恶意的眼光、恶毒的揣测、驱赶的刀棒。一切人和道理都不能信任。 甚至不能相信自己。 无信的顾客奔跑的路线,在逐渐接近城门。只是每当他靠近城墙边缘,就是修士和凡人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的围杀。他就像触到了一张硕大蛛网上的飞蛾,一旦用力挣扎,换来的是满身伤痕。如果顺从偃师的意思,就会慢慢放松力道。 就在年轻人怀疑为什么这么大动静靖安司毫无动静的时候,在围杀他的人中,他看到了身配银鱼袋的日靖安郎。 匿踪符用尽,法衣残破,一条胳膊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本已经祛除干净冻鸟气息的筋脉里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剑气。胸腹多处贯穿伤,血染青衣。 不是演的,来不及演,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顾客单手拖镰。沿着一条河盘长满柳树的小道无意识奔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日头已经西斜。 天将暮。 人人皆敌。 (7034字。还有已经写了的1500字,在犹豫是续写在本章还是拆开新发一章。大家给点意见。) (首发在纵横中文网,百度小说等会在纵横发布的三分钟内转载走,但是我后续对章节做的修改、添加,百度小说就不自动刷新了。所以,还是希望大家去纵横看,还能在书圈写书评。反正都是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