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后好心机》 第一章 沉井 “小姐,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满月子时,正是秋末冬初,午夜的晚风寒彻入骨,灯罩中的烛火晃荡,时明时暗,李莲抱着肩,心中有些忐忑,眸中带着埋怨看着跪在一边的施昭阳,见她不理,忍了忍又道:“小姐,老爷不是说了不让我们祭拜夫人的么,这要是被老爷和夫人看见了,心中要不得劲了。” 施昭阳面无表情的跪着,抽了空回她:“我知道爹爹和夫人不喜,放心,现在是半夜,爹爹和夫人都睡下了,不会看见的。”末了又往眼前摇曳的火盆中递了一叠钱粮。 李莲从后头看着,心中总觉得毛毛的,便搁下手里的灯笼,上前握住了施昭阳的手腕,蹙着眉说道:“可是今天是小少爷出生的大喜之日,要是被别人看见说了小姐的闲话,岂不是间离了大小姐和夫人的母女感情。” 施昭阳慢悠悠的望着她,“哪来的母女感情?”如是问道。 李莲双目瞪大,愤愤的对她道:“小姐这话未免太有些忘恩负义了吧,自从先夫人去世后夫人对小姐有多好有目共睹,小姐你怎能如此不知感恩。”李莲眼底掠过一抹鄙夷和讽刺。 这不是亲生的女儿果然还是养不熟,夫人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卖了她无数的面子,她还如此不识好歹,得亏夫人并未真心对她,也从间给大小姐谋了不少好处,否则哪能轻饶了她施昭阳。 施昭阳望着面前的火盆,嘴角微微下压。 她平日里不言,可也并不代表她真的什么也不知。 李莲处处冷嘲她不识好歹,这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丫鬟成了大夫人的说客。她视而不见,无非是不想管罢了。 大夫人钱氏和她的生母秦茹是闺中密友,秦氏的母家是元国的太傅,秦茹认识施昭阳的父亲施耀时,施耀还只是个探花郎,秦茹下嫁后,施耀靠着秦家的助力,才爬上了相国的位置。 只是自从新帝上位,秦家落魄后,秦氏在施家的地位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病来如山倒,撑了还没有一个月,秦氏就香消玉殒了。 施昭阳当时只有六岁,纵然难受的撕心裂肺,可在看到父亲在孝期过后立即就迎了钱氏进门,还是一句都说不得。 钱氏的母家地位不高,最初只是个八品的小吏,奈何秦茹和钱氏意外相识,一见如故,秦家便一路带着钱家爬上了五品小官的位置,钱氏也在秦茹成家不久后嫁了京中的一位五品官。 钱氏的丈夫在和她成亲还不到一年就犯了马上风突兀离世,那时的钱氏可谓是备受嘲讽,毕竟丈夫得了个如此脏病,钱氏还年纪轻轻就守寡,未免有些流言蜚语,秦氏心疼这闺中密友,便经常请她来施家坐坐。 钱氏丈夫死了没几日,钱氏便被发现有了身孕,这位遗腹子是那夫家最后的希望,如此,钱氏又被夫家高高供起,就等她生个儿子光宗耀祖。 只可惜公婆年纪大了,又因为独子突然离世过于悲伤,身子越拖越垮,钱氏腹中的孩子八个多月时,夫妻二人一同离世了,连这乖孙的面都没见着,独将这些年来攒的铺子和地契钱银留给了乖孙。 孩子都没出生,钱自然落到了钱氏的掌心,孩子出生后也并非是夫家心心念念的男婴,而是个漂亮的女娃,众人只道这夫家运气不好,想着儿子平步青云,没过几年儿子就去了;想着乖孙光宗耀祖,谁知道出来是个不带把的。 钱氏的大女儿名唤高楚楚,只比施昭阳大了一个月,施昭阳六岁前和高楚楚感情并不好,她只觉得这位高小姐过于早慧,看她和她娘的表情也很是怪异,后来钱氏改嫁给了她父亲施耀,高楚楚改唤施寒烟,一下子顶替她成了相国府的大小姐,整日里见不着人,施昭阳和她的相处便更少了。 钱氏刚嫁进施家两个月,就查出了喜脉,施昭阳七岁那年,有了第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施家的三小姐施明珠。 现如今的施昭阳二八了,施明珠不日前才过了九岁的生辰。 施家最小的嫡少爷就在今日午时出生,施耀四十岁高龄才盼来了第一个嫡子,自然是欣喜非常,施家请了不少人前来吃酒,宴席方才不久才散,施昭阳估摸着施耀和钱氏忙了一天大约早就睡了,这才来了后院给秦氏烧纸。 众人只知今日是小少爷出生的日子,可知今日也是她母亲丧命的日子。 施昭阳不禁替母亲觉得悲哀,大概施耀早就忘了有这么一个夫人才对。 施昭阳将所有带来的钱粮都烧完了,才揉了揉跪的酸疼的膝盖站了起来。 李莲早在一边昏昏欲睡,施昭阳面无表情的扯过她手中的灯笼,见她一激灵回过神来,才淡淡提醒她:“走了。” 李莲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在心底骂她多事,看她悠闲的走半点不在乎自己早已困得回不过神来,忽而说道:“小姐您慢慢走,奴婢先回去给小姐把褥子铺上,这秋末初冬的天寒,别冻着了小姐。”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出去,不见人影。 施昭阳也不在乎她到底是耍了花样还是真心怕冷了她,左右也不可能是第二种可能,施昭阳慢悠悠的往自己的院子走。 施府的环廊四通八达,往右了便是她自己的院子,往左了便是夫人钱氏的院子。 今日钱氏生产,施耀一定宿在了别的侍妾那里,施昭阳想了想,脚下的绣鞋转了个方向。 再如何也是名义上的继母,生了个弟弟她还是得去看看,免得在施府落了别人的口舌。 # 施昭阳到时,守在院子前的家丁不见了踪影,挂在院门匾额两边图个吉利的红灯笼还有两抹暗淡的红光,倒是有些渗人,施昭阳叹了口气,执着灯笼便要走进。 没想到不知哪来的邪风一过,她手中的灯笼和门前的烛火尽数熄了,周围一片黑暗。 施昭阳倒是不惧黑的,索性丢下手里的灯笼放到一边,便亦步亦趋的往主屋走去。 主屋的灯火亮堂的很,那纸糊的窗户上印出了两个人影,看样子是一男一女。 施昭阳漫步上前,正要出声,便听屋内的女人慢悠悠的开口说道:“老爷,你看这孩子也生了,更是老爷期待了多年的嫡子,妾身给了老爷如此大的惊喜,那老爷答应妾身的事,什么时候兑现?” “急什么。”施耀啄饮着手中的茶水,“既然答应了你,我自然会办好,只是此事还需徐徐图之,待我将秦许手里的兵权拿来,再商榷把秦茹挪出施家祠堂一事罢。” 施昭阳叩门的动作一滞,双唇蓦地一抿,佝偻着身子迅速走到了一边的柱子后,贴着房门细听。 “秦许是有几分能耐的人,倒要多费几分心思。”钱氏靠着床头,嗔怒的望着施耀,“都怪你,当初对那秦茹手下留情,竟然给他秦家留了个复起的机会,害得我这些年对施昭阳奴颜婢膝。” 钱氏年俞三十,容貌依旧是十分风情万种,娇嗔的施耀心都软了,连连哄她:“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当初只是想万一做的太绝让旁人生了疑心,没想到秦许平日里纨绔,倒是个扮猪吃虎的狠人。” “不论如何,此次定要灭了他,这么多年来我钱家都被他秦家压着,我一定要给我爹娘出了这口恶气才行。”钱氏咬牙切齿,又推了施耀一把,“都怪你出的主意,害得我早些年那么憋屈。” “若不如此,你我又怎能平步青云的如此之快。”施耀嘴角噙着冷漠的笑容,“不借助秦茹和秦家,还有那高小官,如何能有今日的你我。” 钱氏见他面露得意,玩味的笑他:“你就不怕报应?你负了秦茹,我负了高远,要是她俩来索命……” “呵!”施耀冷笑了一声,“好歹我要她秦茹留在施家祠堂受奉了十多年的香火,施昭阳也还活的好好的,她该对我感恩戴德才是,更遑论,我施家亦有驱鬼的大师,她若敢来,我便叫她投胎无门!” # 施昭阳立于门外,额前的碎发遮掩了她猩红的瞳孔。 身上的披风早已大敞,凛冽的风灌入胸口,施昭阳从未觉得如此冷过,似是浑身都泡在冰水之中。 也从未觉得如此恨过,胸口都要炸开的愤怒。 施昭阳迈着僵硬的步子缓缓踏出院门,前路一片黑暗。 施昭阳回头望向院门的匾额,精致的小院,曾是母亲的住处,母亲也是病死在此——就在她二人所在的屋内! 施昭阳双手紧攥,是她二人有恃无恐还是故意为了羞辱秦茹,竟能在害死她后还心安理得的住在她生前住过的院子! 施昭阳干涩的眸中落下豆大的泪珠,不消几息便被冷风风干在脸上,瑟瑟的发疼。 施昭阳垂下头。 不惧死人? 那活人可惧否? # 施昭阳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已是丑时。 施昭阳一手刚碰到门栓,脑后便蓦地一重,施昭阳连回身一看都未曾来得及,便猛地扑倒在门前,失去了意识。 冬日的冷水从头淋到脚的滋味,自然是不好受,施昭阳登时就恢复了意识,只是脑袋依旧是昏昏沉沉,眼前还有些重影。 “醒了?”施昭阳定定的盯着眼前,方才看清是一双绣鞋,那精致缜密的针脚,施府内唯有一人穿得。 施昭阳目光渐渐上移,不出所料的遇见施寒烟姣好的容颜,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施寒烟长相偏似钱氏,有一股妩媚的风尘之气,只是她偏爱素衣白衫,倒真有几分清风霁月,不近世人的高洁气质,京中无数男子为她这副气质着迷。 只是她和自己素来不亲,这如今的闷棍是要如何? 施昭阳细细的思考方才偷听可有被旁人看去,只是她还未深思,施寒烟便一脚踢在她胸口。 施寒烟看似娇柔,可这一脚着实没留余力,施昭阳被五花大绑钝钝的跌在地上,咬牙忍着疼说道:“施寒烟,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深夜偷袭于我下此狠手!” 施昭阳放声大喊,欲要引来旁人,施寒烟勾起嘴角,走到她脸边,踢了踢她,“死到临头,还耍什么心机。” “方才在主院,父亲和母亲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吧。”施寒烟打断她的话,笃定的说,“你娘和秦家的事,都是她二人的精心谋算。”施寒烟偏头理了理大袖,慢悠悠道:“大约你知道的差不多了,那我再告诉些你不知道的事。你表哥秦许很快便要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五马分尸,你娘的牌位也会被从施家挪出,变成游魂野鬼,你秦家再无崛起之可能!” 施昭阳面如土色,施寒烟如此笃定,不是看见了,便是早已从心底认定,更遑论她对此事知道的如此清楚。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她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施昭阳脑袋又开始混沌,她猛地咬下舌尖,欲要清醒几分,却被她扼住了下颚,不得不仰头对上她。 施寒烟仔细的看着施昭阳的脸,像是要将这副容貌刻入心底一般的仔细,施昭阳从施寒烟的眼底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恨意和杀意,任施昭阳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为何施寒烟如此恨自己。 “你这脸长得真的漂亮极了……”施寒烟喃喃道,“等你死了,定然也有不少的孤魂野鬼喜爱你这早亡的漂亮女鬼,我记得你最重清白了,那我便遂了你。” 施寒烟左手上移,捂住了施昭阳的嘴,施昭阳脑袋疼极了,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根本挣脱不得,只察觉几息之后面上剧痛,自左边额角一直延伸到右脸,贯穿了左眼和鼻尖,粘稠的血迹遮住了双眼。 “啊啊——”施昭阳无法遏制的惨叫,心中的恨意与悲凉如潮水踊跃,不曾想她还没为秦家报仇便要死在这毒女子的手中—— “施寒烟——我绝不放过你们!唔唔……” 施昭阳破落的身子被猛地托起,施寒烟一手捂住她的嘴,冰冷的唇压在她的耳畔,她阴冷至极、带着得意的声音颤颤的响起 “别做梦了,你输了施昭阳……去死吧,这次,是我赢了。” 冰凉的井水渐渐没过了口鼻。 第二章 轻罗 施宅 “碧芳,你快来看看,四小姐又烧上了……” “真的假的?你且等等……” “呦,真的烧了,都怪你,这大冷天的你拿那么多炭火出去一点不给她留,她要是烧死了,我们都要惹麻烦。” “你骂我作甚,那炭火你没用是吧,昨个儿还用的挺开心的,现在倒是来怪我了!” “你……!” “行了!你们两个吵什么,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她弄醒,去取个浸湿了帕子过来。” “……这能有用吗?” “你管呢,先让她醒了咱们再去请大夫,不然的话咱们怎么解释……对了,把炭烧上。” 施昭阳觉得周身冰火两重,眉峰微微蹙起,胸口一股难言的郁气憋得她十分难受,更别提周围还有三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的推卸责任,半点不顾床上人的情况。 三人大抵是担心她烧死,一个个都乱了阵脚,碧芳和碧柳吵得不可开交,碧然被生生波及,愤愤将手里的凉帕子甩在施昭阳的脸上,插着腰和她二人吵了起来。 施昭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激的顿时清醒了八九分,喉间涌上一股痒意。 碧芳三人正吵着,突然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 醒了便代表有救了,碧芳三人乐不可支,也施不上吵,纷纷拥了上去,嘘寒问暖一副紧张至极的模样。 施昭阳将她三人的争吵听得清清楚楚,加之脑袋难受,根本不曾多想便狠狠把身边人推了出去,吞了口涎水骂道:“都给我滚出去——” 碧柳没设防的跌坐在地,大抵是没见过平日里温和软弱的施轻罗有发脾气的时候,见她凤眸微眯,面露怒气的模样,倒真被吓退了几分,碧然心想,恐怕施轻罗是想起碧柳偷了炭火一事心有怒气,想着此时还是不宜继续惹她,便连拉带拽的领着碧芳和碧柳出了房门。 房门紧闭,施昭阳才放松了神经,任由身子跌在床上,一手搭在面上,调匀呼吸。 半晌后,施昭阳才咬着下唇,胸口震颤发出几声闷闷的笑来。 施昭阳,施轻罗。 老天果真有眼,她注定命不该绝! 施昭阳缓缓睁开双目,盯着眼前的床帏。 只是可惜她并非重回了自己的身体,反倒进了施家四小姐施轻罗的身子。 还多了一段异常凄惨的记忆,施轻罗攥了攥胸前衣襟,额上直冒冷汗。 这施家四小姐施轻罗的经历之悲惨,与她可谓是不遑多让。 若说起施轻罗的生父,那是施昭阳生父施耀的庶弟,多年前施老爷子去世,施家的几个兄弟姐妹分家后便天各一方,施耀作为嫡子带着老夫人留在了元国,靠着秦茹坐上了相国的位置,而他的庶弟施从远走殷国。 施轻罗能从过往的记忆中剥茧抽丝到施从的发家史,这两兄弟果然是兄弟,施耀靠娶了秦茹坐上了高位,施从也不知如何俘获了京中太师嫡女的芳心,二人成亲后施从跟着丈人一起做事,也成了殷国的吏部侍郎了,他丈人逝世后,也爬上了吏部尚书的位置。 施从有不少的姬妾,子女成群,施轻罗今年十六,是施从的第四个女儿。 施轻罗的娘徐氏出身风尘之地,乃是京内花楼的花魁,虽然跟施从之时也是清白之身,可到底出生在烟花之地,更别提肚子不争气生了个女儿,母女俩在施府地位低下,颇不受待见。 徐氏没能靠着孩子上位,反倒被拖累的更加苦难,心里自然怨恨,对待施轻罗半点不上心,施轻罗幼时也不照料,整日在府上游晃,想着复宠,导致施轻罗冬日受凉未来得及救治,身子落下病根,到了十六了还小小的一只,孱弱又可怜。 施轻罗低头咳嗽了几声,此次施轻罗被送离施宅惨死在这施家别院,更是因为被人当成了替死鬼。 施轻罗平复着心中怨气,薄唇轻抿,既然她借了施轻罗的身子还阳,那施轻罗便是她,施轻罗的怨自然也是她的怨,这白白没了的一条性命,谁害的,谁便还来! # “四小姐……您怎么样了?奴婢将大夫请来了,四小姐?” 施轻罗半梦半醒间,听得门扉被叩响,碧柳小心翼翼的探头进来,床与房门间还隔着一道雕花屏风,碧柳不知施轻罗是醒着还是晕了过去,想想还是得进去看看,便捧着手里的小几探头探脑的绕过屏风。 施轻罗侧着身子,脸对着床里头。 跟着施轻罗来到别庄的三个丫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碧然是大夫人丁氏的心腹之一,这次施轻罗之所以被送来别庄,也是因为替了她的小女儿顶罪。 丁氏是施府的大夫人,嫁给施从的时间最长,可惜夫妻几十年就是生不出儿子,只有一个大女儿施椒兰和小女儿施宝枝,施椒兰是殷国响当当的才女,做得无数好诗,可谓是德才兼备,而施宝枝今年不过十三岁,刁蛮跋扈目中无人。 施轻罗性子软弱,轻易不与人交恶,又因出身低下,对待嫡出的两位小姐是半点不敢忤逆。 眼看太后寿宴在即,凡是收到请帖受邀前去的世家纷纷给太后准备了寿礼,施家准备的乃是万金寻来的一副《群仙贺寿图》,就摆在施从的书房内。 施宝枝对这副万金图十分好奇,可惜施从和丁氏都说那图是送给太后的寿礼,万万动不得,施宝枝怎么能忍得住好奇,便挑了个日子进书房偷看,岂知看图时打翻了茶水,贺寿图全被染花。 施宝枝心中怕极了,正在不知如何是好时,身边的丫鬟给她出了个计策,先是由人哄骗施轻罗送茶到施从的书房,再趁机由施宝枝将人引到书房,届时就把画摆在桌上,到那时施轻罗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施宝枝的计划实行的非常顺利,施从气得狠狠扇了施轻罗两个巴掌,将人送来了别庄。 施宝枝年纪轻轻的,怎能瞒得住事,此事还不出三天就被丁氏知道了,丁氏担忧施从责备小女儿,便派了碧然跟着施轻罗来了别庄,让碧然挑个时间,叫施轻罗永远无法说出真相。既保住了施宝枝,也了了她一个心事。 碧芳和碧柳则是施轻罗院子里的下人,这二人从小便和施轻罗一起长大,虽然备受恩惠,却半点不知感恩,一道投奔了大夫人那儿,可笑这施轻罗身边,竟无一个知心之人。 第三章 利用 施轻罗思忖之时,碧柳已经来到了床幔之外,轻撩床幔唤她:“小姐,大夫在门外等着呢,让奴婢伺候小姐宽衣吧,好叫大夫进门来看看小姐的病情。” 碧柳一手附上施轻罗肩头,轻轻晃了晃,施轻罗撑着床板坐起身来,道:“取帕子和铜镜来。” 碧柳取了帕子和铜镜来,见她自行接过,抿了抿唇,上手道:“小姐,让奴婢来吧。” 施轻罗四两拨千斤的推开她的手,“你去拿个斗篷于我,这里不用你。” 碧柳心念她仍在生气,想自己都如此自降身份的帮她净面了,她还不识抬举,碧柳在这位不得宠的小姐面前一直都是自持身份的,见她如此不识相,也懒得再讨好她,纵然她再生气又能如何,左右也奈何不了她。 碧柳怀着满肚子的不悦闹着大动静去取斗篷,施轻罗倒是不在乎她心气不平。铜镜材质粗劣,照出来的人影模糊,可还能大概看得出轮廓,施轻罗长相并不出挑,不似她生母艳丽,顶多称得上是小家碧玉之姿,唯有右眼下两颗并立的泪痣叫人眼前一亮,并立泪痣,实在少见。 施轻罗顺着那泪痣摩挲了几下,将眼前这张脸印在心底,才拾起一边的帕子净面。从今往后,这镜中的施轻罗便是她了,她便是施府的四小姐,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自然是要报恩的。 只可恨她与施耀和钱氏那一对狗男女,还有施寒烟那毒女离得太远,尚且还不能手刃他三人报仇雪恨,可现如今她有的是时间,早晚,她会为外祖家和母亲报仇。 施轻罗披上斗篷净完面后,碧柳才领着大夫从屏风后走来,大夫放好医药箱,才铺了帕子给施轻罗诊脉,几息之后,大夫才收回手,皱着眉道:“小姐本就体弱,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幸亏风寒烧的不重,否则后果难料啊。” 施轻罗敛了敛眼眸,收回手在腕处摩挲了几下,“那依大夫看,我这病多久才能大好。” “待我给小姐开几副药,小姐每日饮上三次,大约半个月便能好了。”大夫示意碧柳拿来纸笔,施轻罗房内并无此物,碧柳只得出门去寻,施轻罗见这大夫面生,便知晓大夫本是镇上的人。 “大夫医术高明,可能诊出我这体弱多病,可有痊愈的可能?”施轻罗问。 大夫有些为难,“姑娘,我行医多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似小姐一样的人也不是没有,可恕在下直言,别家的人有了体弱之症,都是好好静养,这还有痊愈的办法,可小姐的病,当年便不曾治好,拖了这么多年,大罗神仙也无法让小姐痊愈了。” 大夫恐怕是觉得说的太过让施轻罗伤心,便追加了一句:“不过小姐不必担心,这体弱不是大病,治不好也无非就是,无法长时间运动,这阴天下雨、冬日寒冷之时,容易得风寒罢了。” “小姐若有心,好好休养,往日也没有太大的麻烦。” 施轻罗勾了勾嘴角,感谢的点点头:“多谢大夫解惑。” 二人说完没多久,碧柳便带着纸笔进了门,大夫留在药方后,便收整离开,施轻罗唤住碧柳,对她说:“多给大夫一些诊金,大冬天的,劳烦大夫跑这么一趟。” 大夫听闻,立即欣喜的谢恩,碧柳神色闪躲,干巴巴的笑道:“小姐说笑了,您看咱们这手头也不富裕,还要买药煎药呢,哪有那么多钱打赏大夫呀。” 施轻罗道:“怎会没钱?我下乡时虽然没带多少的东西,可父亲体恤,给了三十两的银子,在这不过三四天,竟然连几钱赏银都没有了?你与碧然碧芳是如何管钱的!” 施轻罗冷着脸呵斥:“你冬日偷走我的炭火自己去烧,不留一块害我高热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在私底下乱动主子的银两!”施轻罗捧起身前破落的枕头狠狠朝她砸了过去,“整日吃糠咽菜我就忍了,量在你们与我来到这偏僻之地,我不与你们计较,可你们竟然蹬鼻子上脸,我是被施家赶了出来,可也不代表我回不去,我就不是施家的四小姐!” 施轻罗吼完便咳嗽了起来,脸颊通红,身子单薄,看上去好不可怜。 大夫面露同情之色,他被找来时,还不知道这刚搬来没多久的女子是哪家的小姐,如此他才明白,只觉得这女子可怜。只是女儿家的事,他不好开口,只得温和道:“小姐莫要动气,这赏银,有与没有在下都会尽力给小姐医治。” 施轻罗咳完,才眸中含泪,红着脸不好意思:“让大夫看笑话了,本是允诺多给您些钱,劳烦您下雪天还跑了这么一趟,这现如今,我这钱都把在这三个刁奴手中,却是一分都拿不出了。” 碧柳被那四四方方的枕头磕到了脑袋,可却半点不敢再以下犯上,盖因今日的施轻罗实在犀利,完全没有往日唯唯诺诺的模样,甚至这还有外人在此,若是被传了出去,她还要不要在这小镇上做人了。 丫鬟以下犯上欺压主子,可是要被杖毙的。 碧柳连忙磕头:“小姐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现在就去取银子!” 施轻罗神色疲惫的靠在床头,随意挥了挥手,“罢了,我现在是奈何不得你们了,你们想要如何便如何吧,只盼莫要叫我被你们坑到死在这里,才好。”施轻罗喃喃自语,神色悲戚。 碧柳再不敢让大夫逗留在此,慌乱的爬起来送大夫出门。 施轻罗朝内的脸缓缓望向合上的大门,面色平静的抚了抚身上的绣褥。 # 大夫本就比旁人多了那么几分善心,再加之家中也有妻女,自然不免为这命运多舛的小姐上心几分,收了碧柳的诊金外加一钱的赏银,心中还是觉得难受。 碧柳吞了口口水,给完钱后,又偷偷摸摸拿出五十文递了过去,低声道:“还请大夫保密,实话说,我家小姐是京城施大人家的四小姐,因为犯了事才被放逐到此地,一直心气难平,日日打骂我等,所以我们才一时糊涂做出这事,希望大夫莫要把此事传出去。” 第四章 算计 大夫心中纠结的接过那五十文,心想这小丫头拿他当小孩子耍,就凭那小姐的身子和性子,分明是这刁奴仗着小姐体弱处处占她的便宜,思及这小姐高热是因为碧柳偷走了炭火,心中更是愤愤难平。 大夫收起钱银,冷着脸拱手说道:“在下告辞,只是希望姑娘能改过自新,莫要再欺辱你家小姐,药也要每日煎了给她喝,这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一事在下不会出去乱说,只希望姑娘能好自为之。” 说罢,便撑起纸伞离开了施府。 碧柳被他讽刺的脸色铁青,待他转身后便愤怒的合上了施宅的大门。 碧柳径直回到了自己住的院子,碧芳和碧然正坐在屋内闲聊,见她进门,碧然才皱着眉头问道:“方才你慌慌张张的进门取了那么多钱出去做什么了?给那病秧子看病要那么多诊金吗?” 碧柳气冲冲的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可别提了,气死我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那病秧子病重了?”碧芳胡乱猜着,见碧柳不肯说,着急的坐到她身边:“你快说呀,别吊我们胃口,如果是她病重了,要赶紧告诉大夫人才行。” “不是!那病秧子除了得了风寒旁的什么事也没有!”碧柳将碧芳推开,皱着眉头将方才的事缓缓道来,碧然越听越是心惊,到了最后干脆起身焦急道,“不行,此事不能就这么了了,那大夫若是把事情捅了出去,我们被波及事小,大夫人名誉有损是大,我定要再去会会那大夫。” 碧柳瞪大了眼睛,上前拦住她:“你要去作甚?去给那大夫送钱去吗!我们可没有多少钱了,今日连诊金带赏银,花出去了二两一钱五十文,从施轻罗那儿顺的钱不剩多少了,都是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私房钱呢!” 碧然是大夫人身边的人,可到底是二等丫鬟,对大夫人的衷心远远不够,这么一想的确吃亏,讪讪的在桌边坐下,“那你说怎么办,如果事情传了出去,我们定会被老爷夫人指摘,老夫人是看脸面的人,知道这事,一定会碍于面子把施轻罗接回去,到时候大夫人定让我们没好果子吃!” 碧芳咕噜着眼睛,推了碧柳一把,说:“谁惹得事情谁自己解决去,这事是你闹出来的,也该由你去把那大夫解决了,是送钱还是别的什么,你自己想吧!” 碧然点点头:“碧芳说的有理,要不是你偷了炭火,哪能有今日的事情。” 碧然碧芳只想着从中脱身,毫不犹豫的把事情全部推给了碧柳,三人在房中闹开。 屋门外,施轻罗扯了扯被冷风吹开的斗篷,嘴角晕开一抹满意的笑容。 走在回院的廊道上,施轻罗细细斟酌着。 她不着急回京城施家,在这的一段日子,她必定要除掉身边三个心怀鬼胎的下人,脱离大夫人的眼线,若能在小镇上寻个称心的帮手,那最好不过。 今日大夫一事,她也是临时起意,丁氏不待见施轻罗,送她下乡更不会特地照施她的身子给她带个随行的大夫,大夫必定是镇上的住民,她们几人来到镇上不过三四天,碧柳也没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收买一个大夫。 她无需大夫有多大的善心,也不在乎大夫是否会把事情说出去,她只需在碧柳三人心中埋下这个引线,那终有一日会被点燃,需要的,只不过是一点火花而已。 # 碧柳三人争吵的不可开交,无论她如何耍无赖,碧然和碧芳都铁了心不愿意插手此事,碧柳恨得牙根都痒,心中到底还是惧怕大夫人的手段,决心要解决此事。 碧柳端着煎好的药回到施轻罗的房中,施轻罗正靠在床头冥想,见她进门,才凉凉扫了一眼过去,说道:“明日你上街,帮我买些书回来。还有,这府上唯有我们四人,实在无趣,你再去买两个丫鬟嬷嬷回来。” 碧柳动作一滞,抿唇说:“小姐此举未免太过铺张浪费了,难道奴婢三人还不能照施好小姐吗?” 碧柳一边说一边谄媚的举起药碗搅上一搅,施轻罗眯了眯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说给大夫赏银,你说没有,我说想买两个下人给府上添点生气,你说我铺张浪费,这施家,到底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 碧柳噎了噎,手里的汤匙咯噔一声掉进碗里,施轻罗又道:“攀上了大夫人,连自己是什么出身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施轻罗顷身上前扶稳碧柳轻颤的手,接过药碗。 “我是被老爷逐出了家门思过,可无论我被赶到何处,依旧是父亲的亲生女儿,若是叫父亲知道,他的女儿连个婢女都比不上,如此没面子的事,你说父亲可会杀了你们泄愤?” 碧柳嘭的跪倒在地,“奴婢省得,奴婢知错,奴婢明日立刻上街替小姐买人,求小姐饶了奴婢。” 碧柳心知,在大夫人杀了施轻罗之前,她依旧是施府的小姐,依旧能在施从和老夫人面前说话,也依旧能借着以下犯上之名杀了她,往日里碧柳自当不怕,可现如今有了那大夫作证,碧柳还真怕一不小心命丧黄泉。 如此一想,那大夫若不能信守承诺,便更不能留了。 次日 碧柳侍奉施轻罗喝完汤药,才回房换了身衣裳打算上街。 碧然素日看不上碧柳,见她为施轻罗瞻前施后,便笑着讽刺她:“不成想碧柳还是个衷心的人呐,小姐说什么是什么,还起这么早去给她买书,啧啧啧。” 碧柳抓起桌上的瓜子朝她扔去,“你少在那里五十步笑百步,我现在这样不也是帮着你们,要是施轻罗真和老爷告状,我们一个也逃不了!” 碧然冷哼一声,不以为然。施轻罗本来在施府就不受宠,此次她“弄坏”了送给太后的寿礼,老爷怒不可遏将她送下乡思过,短时间怎会让她回府,碧然以为,碧柳的担心根本就是杞人忧天。 碧柳无意和碧然争论此事,像碧然这般的性子,早晚有人收拾了她,她现在所要做的,无非就是自保而已。 “对了。”碧柳刚要出门,一直坐在边上做着女红的碧芳抬起头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一会儿碧然约了人打叶子牌,我也要同去,可没时间照施那病秧子。” “中午就回来了,你们俩去吧,只是记得把门关紧了,别让她跑出去。” 第五章 引君入彀 青川镇虽是个偏僻的小地方,可住的人着实不少,镇上的县令本是镇上出去的,本是在京城为官,年纪大了之后自请回到家乡当了个县令。也因为傅县令为官清廉,青川镇一直都是个平静的地方。 这个点正是赶早集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碧柳穿红着绿的一看便是大家出来的人,镇上的人大多都是互相认识的,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疑似大门户出来的人,都十分好奇是不是最近搬来的。 碧柳掏了些银子给自己买了些胭脂水粉,这才走到一家书坊,小厮上前招待:“姑娘买书啊,想要看些什么样的?” 这年头女子看书的也不少,只是看的大都是女红刺绣之类的,小厮一边说一边领着碧柳往卖此类书的地方走,碧柳不识字,随意说道:“我是替我家小姐来挑书的,挑些什么我也不知,你将你们家掌柜找来。” 小厮微微一愣,心想穿得如此富贵竟然只是家里的下人,那家中小姐来头岂不是更大,如此,笑呵呵的应了一声转头去喊了掌柜来。掌柜也是个识货的人,笑眯眯的说:“敢问姑娘,你家小姐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 碧柳皱了皱眉,“没什么喜好,就是个病……”碧柳顿顿,“就是身子不大好,整日躺在床上,觉得无趣,才叫我出来给她买些书解闷,你既是卖书的,应该知道这些小姐都爱看些什么才是。” 掌柜的看碧柳神色烦躁,心下知晓也不多说什么,引着她到书架之前,“平日里也有些姑娘到在下的店里来挑书,她们家小姐喜欢的都是这一类的,您先看看,挑个几本,我们这的书很便宜。” 碧柳大字不识一个,眼前的这些书看在她眼里不过是几张废纸,她正想让掌柜抽几本给她,正巧那边的人挑好了书找掌柜的结账,掌柜只好先行离开。 碧柳心中也想随便抽几本给了钱就走,可又怕回去了挑的不好被施轻罗刁难,反正算账也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她还是等得起,碧柳理了理衣摆,站着等那掌柜过来。 正巧身边站了两个书生打扮的人也在此挑书。 二人本来谈的不错,突然压低了声音,其中一人道:“你可知最近镇上搬来一位小姐?” “我知道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在书院学得晚,回去时正好看到马车到府上,那小姐只带了三个丫鬟,看着落魄得很,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姑娘搬来了。” 碧柳皱了皱眉,立即转身装作挑书的模样继续听墙脚。 最先开口的男子笑着道:“是京城的人呢,只不过听说是犯了错被赶出来思过的。” “你怎么知道?我记得那家一直闭门,平常根本无人出入。” “前阵子林大夫被请去看诊,就是那家的小姐得了病。我昨天下午去找林大夫看诊,听他和罗家的老头讲的,他婆娘也知晓了这事,估计不多久镇上人就知道了……” “嘭——” 那二人正说得起劲儿,身边忽然一声响动,不远处架上的书籍倒了一地。 掌柜的还没算完账便听这边有了动静,遂看到方才那穿着富贵的姑娘夺门而去。 掌柜连忙让人上前清点,知道没有疏漏才长吁一口气,暗道晦气。 # 碧柳离开书坊后,那两个男子也悄悄离开,在街上绕了一圈,才隐入一条小巷。 小巷边上有一个水摊,摊前只有一人带着幕篱坐着,店内的小厮正背着身忙活着。 二人在一边的位置上坐下,倒了杯水端着,“这水已经上完了,也是该银货两讫的时候了吧。” “上是上了,却不知是好水还是坏水。”隔壁桌的人缓缓说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书生笑嘻嘻的说。 隔壁桌的人从袖中掏出一锭银两,放在桌上,付了店家的水钱,才转身离去。 两个书生上前拿起银两放进袖口,迅速离开了小巷。 “这大家小姐教训一个下人,还需这么多弯弯绕绕。”一个书生感慨的开口。 另一人附和的点点头,“是极,若不是为了赶考,我们定不会做这等不君子的事情。” 二人感慨了一番,才一齐离开。 碧柳急匆匆的赶回府内,冲进房门,愣怔了许久才颤抖着手拿起茶杯。 望着杯中的茶叶,碧柳的脸微微抽搐,她本是打算用钱堵住了林大夫的嘴巴,却没想到他居然连一日都忍不住,这么快就把事情说了出去,到时候真等全镇子都知道自己虐待施轻罗,根本就不用等施从动手,施轻罗必定顺意杀了她。 碧柳手里的茶杯咕噜噜的滚到桌下,眼里的神色渐渐坚定。 # 林大夫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关了医馆,一日过去,他仍是打算去看看施家小姐的伤势,吩咐家中小厮回去禀告后,便独自一人朝着施府走去。 林大夫刚走到门口,就见碧柳开门正打算出来,便上前见礼,“碧柳姑娘,在下不请自来,是打算再给施小姐看看伤势,在下是主动请缨,这诊金自然就不用付了。” 碧柳还正打算去找林大夫,不成想他就这么送上门来,碧柳抿唇一笑,“林大夫宅心仁厚,也十分大胆,这个时候竟然也敢上门……”碧柳压低了声音,仍较林大夫听到了一些 林大夫笑道:“不过是些小事,若是碧柳姑娘诚心改过,在下自然不会为难。” 碧柳走在前,狠狠攥住了手,如此道貌岸然之辈,为了些小事就对她赶尽杀绝,死有余辜! …… 林大夫搭上施轻罗的脉细细把了片刻,才笑道:“看来小姐最近都在安心养伤,看脉象,已有些效果了。” 施轻罗收回手,微微一笑,“还要多谢大夫,这么晚了还来替我把脉,想必大夫还未用膳吧。碧柳,去做些膳食来。” 林大夫急忙拱手作礼,“不可不可,老夫怎能同姑娘一起用膳呢。” 施轻罗垂眸想想确实不合礼数,便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大夫去正堂用膳吧,让碧柳在旁侍奉,您可莫要婉拒我,您帮了我的大忙,我合该报答您。” 见施轻罗如此的笃定,大夫也不好继续拒绝,只得道了一句:“多谢小姐。” 碧柳本还想着如何下手,施轻罗便送了她一个机会,袖下的手微微抚了抚腰间的老鼠药。 第六章 押解 既然要下毒,碧柳自然是不能让别人怀疑到自己身上,想要找施轻罗做替死鬼实在是不大可能,那就只有后院那两个女人了。碧柳急匆匆的推开房门,碧然和碧芳各坐一头,正数着掌中的铜钱,看来她们二人今日出去打牌,赢得不少。 碧柳上前说道:“你们俩别玩了,出来帮我做饭,那大夫今日来给四小姐看诊,四小姐说要留他用膳,我一个人忙不来,你们两个都来帮我。” 二人对视一眼,不耐烦的低下头故作没听见,碧柳气急,“你们两个不要命了吧,那大夫可是知道我们的事,现在好歹能拿顿饭贿赂贿赂他,堵住他的嘴,若是因此得罪了他,把我们事散了出去,你们可别后悔。” 碧然依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倒是碧芳神色一变,收起掌心的铜钱,下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总归有人跟着就好,碧柳心中揣着事,忙不迭的扯过碧芳进了厨房准备。 碧芳的厨艺不差,一连几道菜做完,碧芳擦了擦手,“你把菜给四小姐端过去吧,我要回房去了。” 碧柳“诶”的一叫,扯住她的手,眨了眨眼睛,“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等会儿再去正堂那边,你想啊,现在府上的钱都在四小姐的手里,这顿饭要是林大夫吃开心了,四小姐定然有赏,看在你帮我做饭的份儿上,我分你一份。” “真的!”碧芳没想到还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满口答应下来。 待她欣欣然的离开,碧柳才嗤笑一声,暗骂“蠢货”,她四施环绕了一番,才从腰间取出一包粉末,均匀的洒在眼前的几盘菜上,搅了搅之后才端起来往正堂而去。 林大夫仍是有些拘谨,碧柳把菜都端了上去,才笑着说:“林大夫吃好,奴婢们就在外头守着,您吃好了叫我们一声就是。”碧柳只盼他能悄悄的死,若是自己在身边,也免不了怀疑,故而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 正堂就在施轻罗院子的前面,只隔着一道环廊,林大夫看着满桌的菜,执起筷子正欲尝尝,身后便响起一声轻咳,“林老先生。” 林大夫转头一看,见施轻罗披了披风走来,急忙撂下筷子上前,“姑娘还病着,怎么能随意出来吹风呢,若只为了老夫,那当真是不值当的。”林大夫连连摇头。 施轻罗为难的颔首,“实在是往日家教森严,放任客人一人用膳实在是没有礼数,碧柳也劝我过来陪着,我左思右想也过不了心里这关,才来林老先生这里看看。”施轻罗往后一瞥,“这菜色真是丰富,林老先生也不必再与我客气了,先生吃吧。” 林大夫应了一声,转身走到桌前,这一看登时一吓,原来不知何时,那层层玉盘之间竟然蹲了一个灰皮老鼠,瘦的只剩皮包骨,一看便是饿了好久的模样,正埋首在一盘菜里吃着,周围的菜也是一片狼藉。 施轻罗“呀”了一声,连退了好几步,面露惊惧之色,“这府上竟然有老鼠!” 施轻罗故作羞愧的垂下头,“实在对不住林老先生,特意请您吃饭,却不曾想被这畜生搅毁了……” 林大夫倒是洒脱,笑着挥挥手:“不碍事不碍事,姑娘不必自责。” 施轻罗腼腆的笑了笑:“我让下人收拾收拾,再给先生重做一份。” 施轻罗正欲喊人,眼光蓦地落在不远处的圆桌上,红润的樱唇没了血色,腿一软便跌坐在地。 林大夫吃了一惊,上前搀住施轻罗,“姑娘这是怎么了?” 施轻罗抬臂摇指桌面,颤颤道:“那、那老鼠怎么、怎么会……!” 林大夫顺着施轻罗所指之处望去,眸间的笑意渐渐凝固。 方才还在盘子间穿梭吃食的老鼠现在竟四脚朝天的倒在盘子里,口中吐出的白沫染的到处都是,林大夫行医这么多年,瞬间便明白这老鼠,是被毒死的。 施轻罗紧蹙着黛眉,说道:“林老先生莫要误会,我定没有害先生的意思!” 施轻罗一声高呼,惊动了外头的碧柳和碧芳,碧柳眼中划过一丝喜色,心想是自己的计谋成了,忙不迭的往屋内跑,口中喊着:“四小姐!四小姐出什么事了!” 碧芳则是一脸疑惑的跟着她冲了进去。 林老大夫正一脸严肃的将施轻罗扶起,趁着外头的二人还没进来前,林大夫忍着满腔怒火对她道:“姑娘,老夫平日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也知道姑娘受了委屈,老夫本想给她一个机会,不曾想她恶毒至此,此事恐会将姑娘推至风口浪尖,可老夫也决计忍不了此人!若放任不管,老夫自身安全都保不住啊!” 施轻罗垂下眸,双眼泛泪,咬了咬牙说,“林老先生说的是,是我对不住先生,没想到她包藏祸心,若非是那老鼠,恐怕我今日便是有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此事了,先生放心,不管先生要如何处置她,施轻罗都听先生的。” 二人道完,碧柳和碧芳才推门而入。 眼看着林大夫完好无损的站在桌边,反而那桌上躺着一只口吐白沫的大老鼠,碧柳身子猛地一抖,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碧芳连连倒退,“这、这……” 林大夫一眼不看冲进来的两个丫鬟,径直离开施府,碧柳本想拦他,反被再次掀翻在地。 林大夫离开后,施轻罗才收起面上的哀戚,顺势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 “世人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看来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施轻罗微微抬了抬下颚,指尖敲打着桌面,幽幽说道。 碧芳猛地跪下,流着泪哭诉:“四小姐明鉴,奴婢不曾给菜里下毒呀,奴婢没干过坏事,小姐一定要帮帮奴婢!” 碧芳推了一把碧柳,“一定是她干的!她担心林大夫把她欺负小姐的事说出去,所以她就下了毒!小姐一定是她干的!此事和奴婢无关!四小姐救救奴婢吧!” 碧柳早已不知该如何辩解,只是魔怔般的盯着那一桌菜,半晌才扑腾上前把菜推翻,僵硬的摇着头,“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和我没关系!是他自己不守信用,是他把事情说出去,不关我的事!” 碧芳见碧柳这么一作,立刻便放下心来。 施轻罗冷笑了一声,整了整身上的披风起身朝门口走去,脚尖停在正堂后门门槛之处,屈身拎起被夜色拢住看不清形状的铁笼子,提到眼前,白皙的指尖缓缓将大敞的铁门栏杆合拢…… # 林大夫半夜击鼓,控告施宅的下人在他菜里下毒谋害,没过半个时辰,碧柳和碧芳便被衙门的人押解离开。 碧然站在施轻罗身后,眼睁睁的看着衙门的人取证后带人离开,直到看不见人影,施轻罗才转身进府 “关门。” 她冷声道。 第七章 时过境迁 碧然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这才不过短短两日的功夫,碧柳竟然成了下毒害人的囚犯,而碧芳也因可能是从犯,而被压入了大牢,碧然怯生生的抬头望向前面的施轻罗,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同一个人,可既然是一人,本来还任由她们拿捏之人,何时竟然也来算计她们了。 碧然抿了抿唇,心想今日是该找个功夫,把这件怪事和远在京城的大夫人叙一叙。 “我劝你,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碧然揪乱了手里的帕子,身陷沉思还不曾回神,身侧便传来一声警告。 碧然身子一抖,才发现不知何时施轻罗已经停了下来,而自己多走了两步站在她的前面。施轻罗的脸色还是因风寒有几分难看,可是唇边却带着笑,碧然盯着她的眸,才发觉她唇边的笑意,一丝都不曾透到眼底。 碧然吞了口口水,见她走到自己跟前,几乎到触碰到她的鼻尖,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因为,在你去报信之前,我也一定会让你闭嘴,永远都开不了口。” 施轻罗身子往后顷了顷,“在施府,可能没有我开口的份,可这是在外面,你心心念念的夫人不曾留下一个得力之人助你,那这就是我施轻罗的地盘,我能让碧柳死无葬身之地,自然也能让你闭嘴。” 碧然后退了一步跪下,“小姐恕罪,奴婢明白了,奴婢日后一定本分做事,绝不会再惹小姐不高兴,更不会给大夫人通风报信,求小姐放过奴婢这一条命,奴婢必定当牛做马的报答小姐!” 碧然比之碧柳碧芳,聪明之处便是她识相,为了保命,她可以放弃以前的主子,另许衷心于旁人,可能这个衷心十分短暂,不过对于现在的施轻罗来说,也足够了。 “明日你起早去集市买几个丫鬟嬷嬷回来,若有会武功的侍卫也可以寻上一两个。”施轻罗径直往自己的院落走去,碧然颔首应是,见到了院前,才踌躇的说:“小姐先行休息,奴婢告退。” “等等。”施轻罗的手放在门扉上,微垂的神色有些纠结,半晌才推开门,“你跟我进来,我有些事问你。” 碧然忙不迭的跟上前去,将房门合上,点上炭火,才敢上前到施轻罗身边。 施轻罗两手搭在腿上,问:“你可知元国?” 碧然松了口气,“回小姐,奴婢知道。” “你可知我大伯施耀?” “奴婢也知道。” “跟我说说你知道的。” 碧然也算是施府的老人,再者施府本就和元国的施相有过那么点关系,所以她从小到大知道的关于元国的事情,还当真不少,因此对元国关注的也多些。 “施相国跟老爷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施相国家中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施相国的大女儿施寒烟其实并非施相国的亲女,施相国的现夫人姓钱,是施相国的继室,钱夫人之前是个寡妇,施寒烟小姐是继室夫人和先夫所生。” “施寒烟小姐是元国赫赫有名的才女,生的花容月貌,高岭之花一般圣洁,元国无数的男儿都想娶施寒烟小姐回家,便是殷国也有不少施寒烟小姐的爱慕者,可是却不知为何,到了现在,二十有一都不曾出嫁。” “施相国的二女儿施明珠今年十四,也是个漂亮有才情的人,可惜比不上施寒烟小姐。施家的小少爷才五岁的年纪,奴婢就不知道了。” 碧然可谓是知无不言言不尽,虽然她不知为何施轻罗要询问这些,可说的越多,就更能表示她还是有些用处之人。 施轻罗长长吁了一口气,又问,“我怎记得,大伯家还有一个,先夫人所出的二小姐,名唤……施昭阳。” “您是说施昭阳小姐?”碧然咬着下唇,面色有些为难,“这施昭阳小姐一事,要奴婢说来,有些为难。” 施轻罗皱着眉说:“为何要为难,她怎么了吗?”施轻罗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碧然深吸一口气,“施昭阳小姐乃是元国上上下下都知晓的*,奴婢听闻,施昭阳小姐在十四岁时,便在外有了一位姘头,二人暗地里往来了两年之久,最后在施昭阳小姐十六岁那年,她二人意欲私奔,却被大小姐施寒烟发现,施寒烟小姐想要阻止施昭阳小姐,却被她推倒伤了手,最后施昭阳小姐不甚坠井溺亡了。” “施府上下封锁了消息,可依旧有下人把此事传了出去,施相国大怒,连施昭阳小姐的尸首都不曾收拾,就扔去了乱葬岗,无一人收尸呢。” 施轻罗一手握着桌边,吸了口气继续问:“施昭阳不是还有个表哥吗?” “您说的是元国的大将军秦许吧,听说秦许是想给施昭阳小姐收尸的,还放言说施昭阳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当日元国皇帝就查出了秦许通敌叛国,秦许不认,当晚就被元国皇帝砍了。” 施轻罗倏地闭上眼睛,极力掩饰喉中哽咽。“你出去吧!” “是。”碧然松了口气,迅速退了出去。 施轻罗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往日她不问,是担惊受怕中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自己重生在不久,尚且还能将表哥救下,可如今一问,原来她死了已有五年之久了,那施寒烟,连她死了也不让她安乐死,还要编造如此恶心的故事败坏她的名声。 施轻罗奋力推翻了眼前的木桌,此仇不报,她枉为秦家儿女! …… 心绪不宁的过了一夜,用完早膳后,衙门来了人寻施轻罗过去升堂作证。 碧然侍奉她净面梳妆后,二人才踱步往朝衙门走去。 青川镇虽然不大,可施宅在郊外,走到集市也是一条不近的道路,碧然谄媚的笑道:“小姐,一会儿奴婢再去买一辆马车来吧,也好过小姐走远路。” 施轻罗偏过头,皮笑肉不笑的看她道:“你倒是大方,看来这些年是藏了不少私己的,连马车都买得起,既然如此,我也不能驳了你的面子,就买一辆吧,再买两个马车夫。” 碧然欲哭无泪,“小姐,奴婢哪里买得起马车呀……” 已是走到衙门前了,施轻罗不想再与碧然说无用的话,提着裙摆走向县衙大门。 第八章 拒不认罪(二更) “诶,什么人?县衙重地,无关人等一律不得入内……将你的幕篱摘下来!”府衙外的捕快举起佩刀挡在施轻罗身前不远,上下扫视了她几眼,其中一位疾言厉色的朝施轻罗喝了一声。 另一位捕快皱了皱眉,咳嗽了一嗓子,轻声说:“或许人家是来报案的,你和气些。” 施轻罗带着黑色幕篱,把面容遮挡的十分彻底,被捕快拦下也不恼火,双手置于腹前屈膝行了个见面礼,温温柔柔开口说:“对不住,我是女儿家,在外不方便抛头露面,我是昨夜被抓来的,那两位丫鬟的主子,听闻她二人的案子,大人今早开堂审理,小女便来了。” 两个捕快恍然大悟,他二人昨夜也是跟着去抓人的,也听说那施宅里住的是京城来的大小姐,犯事的是大小姐的两个贴身丫鬟,两个捕快立即收起佩刀还礼,客气道:“方才冒犯了姑娘,我这就去禀告县老爷。” 另一位捕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姑娘先随我去后厅休息片刻,马上就要升堂了,姑娘也是重要人证之一。” 施轻罗随他一起进了县令府,捕快将她安置在后厅后,便先退了下去,侍奉的丫鬟捧上茶水,碧然接过掀起茶盖将茶水吹凉,毕恭毕敬的递给施轻罗,施轻罗扫了扫浮在上头的茶叶,红唇抿了一口,便放了回去。 碧然低垂着双眼,后厅之中除了她二人,便是几个站在边上装死人的丫鬟,气氛压抑的让她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心中十分忐忑,等了半柱香的功夫,才瞧见前院一位穿着官府的男子阔步走来。 施轻罗施施然的起身,屈膝行了一礼,“小女施轻罗,见过大人。” “姑娘不必多礼。”县令傅予四十多的年纪,长得十分面善,对她道:“姑娘来的正巧是时候,本官正打算升堂开审碧柳碧芳的案子,就请姑娘作为人证,随本官前往公堂一叙。” 施轻罗颔首,“听大人的。” 二人一前一后,往公堂而去。 不远处,衙役高呼升堂的声音已经遥遥传来,县令府的大门大敞,拦了个栅栏,由四个衙役守在门口,维护围观百姓的秩序。 青川镇自从傅县令上任后,鲜少有需要升堂审理的案子了,昨夜施宅抓人闹出的动静挺大,比邻的街坊都听到了动静,一听是有人下毒害人,纷纷前来县令府前凑个热闹,挤挤攘攘的围在县令府门前。 随着木棍击打地面的声响结束,傅县令携施轻罗来到公堂之上,傅县令坐在上首,施轻罗跟碧然站在下边不远,傅县令平日里看上去平易近人,可板起脸来办案,依旧是十分有威严和气势。 “带人犯碧柳碧芳上堂——” 捕快立即押着碧柳碧芳来到公堂下,二人身上光鲜亮丽的绸缎衣裳和金银首饰被剥的干干净净,穿着一身白色囚服,看上去好不狼狈。 碧芳神情倒是镇定些,反倒是碧柳刚跪到地上,便流着泪扯着嗓子喊:“大人冤枉啊——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下毒害人,都是那小人信口开河陷害奴婢!县老爷给奴婢做主啊!” 真真是好一出则喊捉贼。 傅县令看多了这样的把戏,一拍惊堂木,“住口!公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见碧柳安分了些,傅县令才慢慢悠悠问:“你说你冤枉?那你倒是说说,你在陈大药铺买来的老鼠药是做什么的!” “那、那是奴婢买来毒老鼠的。”碧柳吞了口口水,压下内心的慌张,面上信誓旦旦的说:“不瞒大老爷说,这旧宅常年无人居住,奴婢来时才发现收拾院子的嬷嬷和下人卷了钱财跑了,这宅子满是枯草和老鼠,实在是叫人难受,所以奴婢才买了毒老鼠的药。” 碧柳一番话说下来,自己都信了几分,县老爷冷笑一声,又问:“既然是毒老鼠的药,为何最后到了给林志的饭里!难不成,你毒个老鼠,还要借着别人吃饭的契机吗!” 碧柳抹了一把眼泪,“奴婢真的不知道啊,不知道是哪个偷了奴婢用来毒老鼠的药来毒害林大夫,肯定不是奴婢干的啊!是有人故意拖奴婢下水,要陷害奴婢!” 碧柳不停的用余光扫着身边的碧芳,一脸欲盖弥彰的意思。碧芳这本就是无妄之灾,心中早就猜到了事情是碧柳干的,而且还想着要陷害她,现在到了公堂还不老实要诬蔑自己,碧芳登时站了起来,指着碧柳的鼻子便骂 “我呸!你这满嘴瞎话的贱人,还说什么毒老鼠,我们同小姐来到宅子已经半个多月了,都清理的干干净净,老鼠药分明就是碧然买的,早就用光了,你那药分明是最近买来害人的!” 碧芳望向堂上,一脸无辜的说:“大老爷明鉴,她那老鼠药定是最近买的,我们的确买过老鼠药来毒老鼠,可都是好几日前的事了,老鼠药早就用完了,碧然可以为奴婢作证的!” 施轻罗侧头睨了一眼身后的碧然。 碧然抿唇站了出去,“奴婢作证,装老鼠药的纸包是奴婢亲手丢出去的,之后就再也没买过,宅子里也没有老鼠了,碧柳偷偷买来老鼠药,其心可居,大老爷明鉴!” “你们给我闭嘴——”碧柳连滚带爬的站起身子,“你们胡说!你们撒谎!我为何、为何要买老鼠药害人——我和那大夫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害她——” 碧然咬了咬后槽牙,冲上公堂下首狠狠跪下,一脸忏悔的望着县老爷,“大老爷,事到如今,奴婢不能再继续隐瞒了,其实、其实是她——”碧然指着碧柳,“是她平日里虐待小姐,被林大夫知道了,她、她怕被别人知道,就想要灭口,这是她亲口和我还有碧芳说的,我们没想到她真能下手……” 碧然泪如雨下,“奴婢和碧芳受她蛊惑,也做了害小姐的事,是奴婢被猪油蒙了心,奴婢错了,求小姐宽恕奴婢吧!”碧然对着施轻罗磕起了头,哭的十分‘真情实意’。 施轻罗敛了敛眸,心中嗤笑一声。 第九章 物证(三更) 碧然心中慌乱,十指捻在一起十分不安,她心知此次碧柳逃不过这一劫,她们三个以下犯上之事也一定包不住,与其等到罪行败露死罪难逃,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总归自己表现出了悔过之心,施轻罗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能面不改色的除掉她。 碧然的小心思施轻罗看的清清楚楚,层层的黑纱幕篱遮住了她的面孔,没人看得出她到底是个什么反应,只是见她微微转了转脚尖背对了过去,幕篱下的身姿单薄,一言不发,无端生出几分可怜意味。 围观的百姓纷纷咂舌,都说落毛凤凰不如鸡,不过是被家里赶出来思过,竟然落到了被下人随意欺辱的地步,真是可怜至极。 碧然见她转过身子不说话,心里也有点急:“小姐……您!” “够了。”县令爷拍了拍惊堂木,打断了她的话,“公堂之上案子要紧,你先退下。” 碧然不敢说话,悄悄站在一边,县令瞥了几眼碧柳,也不再问,对外喊道:“传人证林志上堂——” 林大夫是青川镇医术最好的大夫,人人都敬重,一听林大夫竟作为人证上堂,纷纷议论事情究竟是何是始末。 片刻后,林大夫被两个衙役引领着来到公堂之下,作辑行礼,“草民见过县令大人。” “免了。林志,你来给本官讲述,昨日发生之事的始末。”县令挥了挥手,认真说道。 林大夫双手垂在身侧,神色冷凝,开口道:“回大人,事情是这样。几日前,草民被丫鬟碧柳寻到施宅,替受了风寒的施宅主人施小姐看诊,草民离开后几日,因为担心施小姐的身子,便特地在昨日去探望施小姐。施小姐热情好客,力邀草民留下吃饭,草民盛情难却,便应下了,岂知吃饭时施宅突然冒出了老鼠,饭草民还尚未入口,只过了一会儿,便瞧那吃了饭的老鼠倒在桌上中毒身亡。” 林大夫话落,堂外一片哗然之声—— “那丫鬟竟然把老鼠药下在饭里害人!” “呸!真不是东西!林大夫好心给她家小姐治病,她竟要害人!” “你没听见刚才那丫鬟说她虐待她们家小姐吗?说不定,就是存心不想让林大夫治好她们家小姐!” “真是蛇蝎心肠啊,世间竟有这等狠心之人!” “……” 百姓议论纷纷,无数谩骂恶毒的语言涌入碧柳的耳朵,碧柳面无血色,大声反驳:“你们都闭嘴——不是我,我没下毒,我没有!” “是你——”碧柳怒视着林大夫,“是你诬蔑我——” 林大夫皱着眉,轻嘲一笑,“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拿命害你,大人,草民发誓,所言若有半分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县老爷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停下,县令思索了片刻,疑惑的问:“林志,你可是有所隐瞒?刚才丫鬟碧然可说了,这碧柳残害主子的事被你知道,她才生了杀心,此事你为何不说?” 林大夫大惊,往施轻罗所处之处看了一眼,施轻罗已经回过身来,攥着手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抬手取下幕篱,来到林大夫身侧,对着上首县令,开口道:“大人莫要问罪林大夫,是我之前请大夫瞒下此事。” “你为何要隐瞒呢?” “毕竟是小女的贴身丫鬟犯了事,且不说她从小跟着我长大,她代表的也是我施家的脸面,叫旁人知道我这个主子教导无方,被丫鬟欺辱,到底是不太好听,小女阻碍大人断案,求大人轻罚。” 施轻罗常年体弱,面色白皙不施粉黛,一身缃色罗裙弱风扶柳般温婉柔和,便是连低头自嘲都别有一番风情,更激起众人的怜惜与同情,百姓们讨伐碧柳三人的声音更响了。 县令喊了几声安静,才长叹一声说:“不关你的事,恶奴背主按照律法杖毙处置,本官一定照章办事,为姑娘讨回公道。” “多谢大人。”施轻罗展颜一笑,面容多了几分生气,刚想提步离开,右腿便被紧紧抱住。 施轻罗低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碧芳竟跪行了过来,抱着她的腿一脸的慌张,高呼求饶:“小姐饶命啊!炭火是碧柳偷的,老爷给的银子也是她拿走的,和奴婢没有关系啊,奴婢是被逼的,小姐饶了奴婢吧小姐!” 碧然看样子已经临阵倒戈了,一听县令要照章办事,碧芳急的浑身发抖,她还不曾享受到荣华富贵,还不曾一步登天过上好日子,决不能就如此窝囊的没了性命啊! 碧芳恨不得打死碧柳,恨她拖自己下水,恨她拿自己当挡箭牌。 施轻罗眼底划过一丝不耐,微微抿了抿唇,低下身子将碧芳的手扯开,声音慢悠悠带着几分冷清,“这是在公堂,大人才能决定你究竟有无过错,与我无关。” 施轻罗看似柔弱,手底下的力道却一点不小,碧芳吃痛放开,眨眼间她便走到了边上,幕篱拿在手中也不戴了。 县令瞥了一眼碧柳,“碧柳,你可认罪?” “老爷,我真没下药啊,陈大药铺说我买了药,可药呢?那药分明就没了呀,我毒完老鼠早就丢了,根本没有剩下害林大夫的,奴婢真的冤枉!”碧柳已经到了现在的地步,仍是不肯承认自己在饭里下毒,一口咬定有人陷害。 县令忍无可忍,拍案而起—— “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将搜出来证据呈上来!” 碧柳心跳如鼓,背脊汗如雨下。 她也并非浑然没有脑子,下完药后,她就把剩下的药包丢进了后宅的枯井里,那枯井深得很,底下堆着一些宅子里不要的旧东西,想必也无人会下去寻找,他们没有证据,只要自己不承认,县令也拿她没办法。 碧柳信誓旦旦的等了片刻,不一会儿,一个捕快端着小案走了上来,碧柳往案上一扫,登时跌坐在地。 那小案上摆着的,是印有陈大药铺标志的药包,以及半个翡翠耳环。 县令望着她大变的脸色,冷笑着说道:“碧柳,这东西你认得吧!那纸包和残留的老鼠药,是捕快在施宅厨房后搜出来的,至于那耳环,就落在药包不远处,正是去施宅正堂的方向,人证物证具在,你还不认罪——” 第十章 一石二鸟 “不可能——”这简直比他们搜出自己倒在枯井里的老鼠药更能让碧柳崩溃。 莫名其妙出现在现场周围的物证,无疑说明有人故意要定她的罪! 碧芳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碧柳用力掀翻在地,剧烈的疼痛刮在右脸上,碧芳尖叫一声,立即与她扭打起来,尖锐的骂声刺得人头痛:“你这贱人,居然打我!滚开——” “你才是贱人!我哪里得罪了你,你居然害我!”碧柳抓着碧芳的长发狠狠地扯,自己想要害人和别人想要害自己,心情自然是不一样的,碧芳吃痛的往后退欲要挣脱碧芳,反驳道:“你这疯女人,我没有害你!分明是你没把东西处理好,你给我滚开!” 两个女人疯了似的在公堂上扭打起来,衙役一脸无奈,看她二人打的起劲,真不知道是拉还是让她们俩干脆打个痛快,还不曾做出决定,就听碧柳一声大吼:“你还不承认——剩下的药我明明丢进了井里!怎么可能被找到,除了我只有你去过厨房,不是你还能是谁——” 碧柳怕是气疯了,嘴一快便讲了出来,暴露了还不自知,被刺激的双眼通红,拽掉了碧芳好几撮头发,衙役见场面越发不受控制,立即上前将二人分开。 等事情平息,二人皆是一身狼狈,碧芳头发杂乱,衣领大敞,趴在地上哭的好不可怜,碧柳则被衙役用强压倒在地,捂住了嘴巴,不甘的盯着碧芳在地上不停蠕动。 县老爷沉默了许久,老鼠药和耳环的确是在厨房的后院找到的,并非是他拿出假证据诈碧柳,虽然还有意外收获,可也表明其中的确有人作祟,县老爷沉吟了片刻,拍了拍惊堂木 “好了,来人,去搜查施宅后院的井,把剩下的毒药搜出来。” 施轻罗望了一眼县老爷,开口道:“大人,宅子里只有一座井,已经干涸多年,丢了一些府上不用的杂物,若是想要下去探井,恐怕还要绳索和蜡烛火炬才行。” 县老爷点了点头,“都听见了?还不快去准备。” 等碧柳头脑不再发热,才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竟然说漏了嘴,挣扎的动作霎时间僵住,眼底一片绝望,县老爷见她已是放弃抵抗,便示意衙役将人松开,语重心长道:“碧柳,事到如今,你还要冥顽不灵吗?” 碧柳双目放空,呆坐了好一会儿,僵硬的抬头往边上看去,面色戚戚的看着施轻罗,颤声道:“小姐救我……奴婢错了,奴婢不敢了,奴婢还不想死啊!”碧柳往前爬了两步,被衙役一把拖回,一边朝施轻罗伸手:“小姐救我——” 施轻罗面无表情,“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你能对施轻罗仁慈些,岂会是这个下场,事有因果,落到如今的境地,也是你自己造下的因。施轻罗内心浑无半点波动。 衙役搜寻的速度很快,半个时辰后,便带着纸包赶了回来,既然是碧柳亲口承认的,就也别无可说,县令丢下了牌子,按照律法,下毒杀人,欺上瞒下,杖毙了碧柳。 在拖下去行刑前,县令又问了碧芳,“碧芳,本官问你,厨房后面的老鼠药和耳环,是不是你放在那里的?” “大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碧芳一脸狼狈,连连否认,前往施宅搜寻的捕头来到县令近前,低声道:“大人,属下在碧柳三人的房屋内,碧芳的枕头底下,搜到了一点毒药的痕迹。” 如此一来便再明显不过,碧柳想要害人,碧芳为了自保,也买了鼠药急于定下碧柳的罪行。 分明再明显不过的隐瞒罪行和栽赃陷害,县令却总觉得不大对劲,只是证据确凿,再深究下去也是没甚的意思,县令又丢了个牌子,“碧芳为奴欺主,陷害同僚,拖下去杖责二十——” “大人!”碧芳没想到自己竟也活生生被人波及,正欲喊冤,便被捕快堵住了嘴,强行拖了下去。 杖刑便在公堂外执行,二人被堵住了嘴,只能听见低低的呜咽声,围观的百姓看的兴起,纷纷拍手叫好。 县令审完了案子,放了心,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站在施轻罗身边战战兢兢的碧然,道:“施小姐,碧然也是欺主的奴才之一,虽然有了悔过之心,你看要如何处置她?” 碧然立即扑跪在地,轻轻抓住施轻罗的衣角,施轻罗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碧然,唇瓣上扬起一道微不可见的弧度,温柔道:“算了,念在她尚有悔改之意,便饶她一次。” 县令施施然的点点头,起身离开了公堂,外头的杖刑已经结束,碧柳不知挨了多少杖,身后血肉模糊,倒在长凳上已然断了气,趴在她身边的碧芳也已经不省人事。 “施小姐,这碧芳你看,是发卖了,还是……”来了个捕快询问道。 施轻罗垂着眸牵强一笑,“算了,好歹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挨了二十大板,量她已经没有害人的心思了,劳烦大人将人抬回施宅去吧,多谢了。” “施小姐客气。” …… 县令爷还是挺同情施轻罗的遭遇,特意派了辆马车送她回去。 碧然跟着施轻罗踏上马车,车门从外阖上,颠簸着行驶起来。 施轻罗将幕篱放好,碧然顺势一跪,低声说:“谢小姐留奴婢一命。” 碧然怎么也没有想到,施轻罗摆了这么多的道,不仅处死了碧柳,还连坐了碧芳。 碧然和碧芳相处了这么多年,心知碧芳根本没那个脑子陷害碧柳,那丢在厨房后面的老鼠药和耳环,一定是施轻罗的手笔,方才在公堂之上,碧然紧张的心都差点跳出来。 索性自己昨日识相的站到了施轻罗这边,勉强躲过一劫。 碧然吞了口涎水,望着施轻罗举起右手,“奴婢发誓,一辈子忠于四小姐,绝、绝不会再做出背主的事!” “起来吧。”施轻罗往车帘外瞥了过去,没有半点反应,碧然不敢不听,战战兢兢的坐在一边,心里乱成了麻。 施轻罗指尖摩挲着车帘,粗糙的布料磨得指尖泛红,施轻罗瞥了一眼窗外高悬的艳阳,敛去眸间的诡谲。 第十一章 去幽州 青川镇地处幽州,离幽州主城只有半个时辰的车程。施家别庄虽然只是施从买下的一栋宅院,可再如何废置不管,也不可能放任别院的下人逃跑。 施从的大夫人丁氏有个表哥,就是在幽州经商的,生意做得很大,为了确保施轻罗能悄无声息的死在施家别院里,丁氏特地派人传了书信给表哥,要他把施宅的下人全部遣散,对外就说是跑光了。 丁表哥对自己表妹可谓是唯命是从,虽说他大字不识一个不是当官的料,可好歹在外凭借着有个当尚书夫人的妹妹的名声,许多朋友都给他几分面子,就连以幽州为封地的幽安王都照顾着他的买卖。 故而丁氏刚一发话,丁表哥就立即让夫人张氏去办了,二人本来想着,过不了多久等这个病秧子死了,就能传信回京城,再问表妹要些好处,可二人没等来施轻罗病死的消息,反而听说她手下的丫鬟背主被打死了! 丁卯望着手下从青川镇传来的信,没好气的往边上一丢。 “啧,你着急什么。”丁卯的夫人张氏家里也是经商的,丁卯娶了张氏才继承了张家的铺子,张氏是个精明的妇人,见他这副烦恼的模样,冷哼了一声拿起书信看了看,说道 “咱们该干的都干了,丁悦自己派来的人不聪明,怪的着我们么。”张氏反复看了看手里的信,想了一想,“不过丁悦可没说这病秧子还是个厉害人物。” 丁卯叹了口气,“夫人啊,你看这事怎么办才好?表妹只派了三个人来,一下子折了两个,剩下的一个再如何厉害也奈何不了她啊,我们答应了表妹的,好处也拿了,现如今……” 张氏翻了个白眼,“答应她的事不都办好了吗,她自己的人没用,怎么能怪得到我们身上。” “你可别忘了,窦老板和咱们合作,都是表妹牵线搭桥的,要是事没办好,得损失多少你好好想想。”丁卯拍了拍桌子,窦老板是京城的香料商人,他们铺子里的香料十分畅销,自从和他合作,丁氏夫妇赚的盆满钵满的,一想到会错失了这么个大金主,张氏也慌了,连忙站起身子:“可别,先把事情兜住了,那两个丫鬟死的事先别传回去,我来想办法。” …… 丁氏夫妇这边手忙脚乱,做的什么打算,施轻罗是一点不知。 碧芳直到第三天午时才睁开眼睛。 碧然依旧和碧芳住在一起,昨夜她连夜把碧柳的东西都丢了出去,把之前偷拿的首饰钱财尽数交到了施轻罗的手中,索性施轻罗还留了几钱银子让她给碧芳找了个大夫,开了两贴药。 碧芳醒来时,碧然正收拾好了正准备出门找个牙婆挑几个丫鬟回来,见她睁了眼睛,便端了铜盆浣了浣帕子,说道,“醒了。怎么样?还疼吗?小姐让我找了大夫开了药,已经给你抹上了。” “废话,怎么可能不疼,你去挨二十板子试试!”碧芳疼的脸都扭曲了起来,没好气的骂道,“你倒是好啊,明明是三个人一起干的事,偏偏你什么事都没有,还倒戈了那个病秧子!” 碧然脸色阴沉了下来,狠狠将手里的帕子摔进了铜盆里,冷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难不成我还要学你和碧柳吗?你仔细看看你的下场——” “亏你还是大夫人身边出来的人!”碧芳气得脸红脖子粗,“半点骨气都没有,活该你永远出不了头!” 碧然被气得轻笑一声,连说:“好好好,我没骨气,你有骨气,你身上用的药都是那病秧子赏的,你有骨气就别用了,我去告诉小姐,你就躺在这儿等死吧,呸!” 碧然转身便走,半点不顾碧芳在身后后悔喊她的声音。 碧芳眼看着碧然没了影子,恨恨的咬了咬牙,身后的剧痛还提醒着她到底丢了多大的脸,碧芳心中后悔不迭,早知道这样,她当初死也不会答应碧柳去做那顿饭。 碧芳伸手在床缝边上摸了摸,外后微微一拉,扯出一个小帕,碧芳小心翼翼将手帕铺开,手帕中包着一个金耳环和玉镯子,碧芳反复看了许久,担忧的咬着下唇。 希望此事别传到那人的耳中,否则,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享福机会,岂不是要化为泡影了。 …… 但说碧然刚刚踏出施宅大门,便瞧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夫“吁——”的一声,把马车停在了碧然跟前。 碧然心跳快了几分,眼看着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妇人,穿着一看就极为昂贵的锦绸冬衣。 张氏搀着丫鬟的手走下桌凳,来到碧然跟前,笑问:“你是施宅的人?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叫碧然,敢问夫人是……?”碧然迟疑的行了个礼,跟在张氏身边的丫鬟道:“我们家夫人是尚书夫人的表嫂嫂,我们夫人听闻你家小姐在此受苦,于心不忍,才想把你家小姐接走去我们府上享福。” 碧然一听是丁氏的亲戚,一下子提起了精神,连连点头,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姿势,邀她进府,一边道:“恕奴婢眼拙,没能认出夫人,夫人请进,奴婢这就给您把小姐找来!” “诶。”张氏唤住碧然,笑着说:“不必了,你就领我去吧,我还从未见过罗儿呢。” “是。”碧然脚底下轻飘飘的往施轻罗的院子走去。 张氏便在她身侧跟着,碧然内心紊乱不已,她刚决定要投靠施轻罗保命,后脚张氏就应了丁夫人的命令来接施轻罗了,这张氏一看就是丁夫人的人,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投靠了施轻罗,夫人定是要弄死自己。 碧然一路胡思乱想到施轻罗院子外,彼时施轻罗就坐在院子里的大理石桌上,手里举着圆绷做绣活打发时间,猛地瞧见院外来了两个生人,施轻罗放下圆绷,眯了眯双眸。 站在前头的女人穿着贵气,眼睛上挑,是一副尖酸刻薄样,望着她的眼神带着一些鄙夷。 施轻罗抿着的唇往上提了提,看了一眼碧然,“不是叫你买人去了?这二位贵客是……” “小姐,这是大夫人表家的嫂嫂,是来接小姐去幽州的。”碧然垂着头,没了往日的献媚,也没有过于怠慢。 张氏望着施轻罗,扬起一抹热情惊喜的笑容—— 第十二章 你竟然打我? “这就是罗儿吧。”张氏踩着精致的绣鞋来到施轻罗身前,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见施轻罗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又说道:“我是你母亲的嫂子,你喊我一声舅母就好。” 张氏装作心疼的模样摸了摸她的鬓角,“你的事我都听你母亲说了,你犯了这么大的事,纵然你母亲不忍心,也不得不把你送来。不过你母亲也告诉我了,照顾着你些。这不,我听说你受了委屈,想想还是不能把你一个女儿家单独留在这里,马车我都带来了,你跟我去幽州住,等你父亲消气了,你自然就能回去了。” 施轻罗笑了笑,“这多麻烦您啊……” “怎么能麻烦呢。”张氏娇嗔着拍了拍施轻罗的手背,“虽然我没见过你,可你母亲将你的事都和我讲了,你是个乖巧的孩子,我女儿和你差不了多少,正愁没个伴儿,你去陪陪她也好啊。” “就这么定了。”张氏冲着碧然说:“你快去给你家小姐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尽快出发,得赶在宵禁前进城呢。” “既然如此,那这些日子,就叨扰舅母了。”施轻罗俯身行了个谢礼,娇娇柔柔的道了声谢。 张氏脸上的假笑始终维持着,亲热的拉着她闲聊。可不论她说什么,怎么打探碧柳碧芳的事,施轻罗始终都是抱着漫.不.经.心的态度,不肯泄露意思口风,久而久之,张氏也不愿再舔着脸贴过去,干脆坐着等了。 张氏带来的丫鬟是个心气高的,心里连施轻罗都看不起,怎么可能帮着碧然收拾东西,碧然敢怒不敢言,忙的头晕脑转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把东西收拾好。 车夫帮忙把受伤的碧芳抬到了第二辆马车,张氏和施轻罗坐了第一辆,趁着夕阳疾驰而出。 …… 马车到达丁府时,天色已经黑了,等在门口的管家远远看见马车,便进了宅子禀告了丁卯。 丁家嫡出子有三个,老大丁成去年娶了妻,可是个没本事的,成亲一年多还在丁宅住着,老二丁秀秀比施轻罗大了两岁,作为家中的嫡出女为人骄傲跋扈,是个不好相与之人,老三和施轻罗一般年纪,还在书院念书。 除却丁成去了家里的铺子办事,丁家的两个儿女还有儿媳都跟着丁卯在正堂等着。 丁秀秀不停的在屋内踱步,望着屋外越来越黑的天色,越发不不耐烦,气道:“这都过去多久了,她怎么还不来?” 丁秀秀跺脚扭身坐下,一脸的不高兴,丁卯哄道:“快了,再等等,饿不饿?巧儿,去让厨房端几碟点心过来。” 丁秀秀嘟着嘴撒娇,“爹,我不饿,我就是觉得憋屈,我们全家等她一个庶女作甚,能让她住来,已经是极大的恩德了,纵然是姑母拜托的,可也不是姑母的亲生女儿呀……” “不管她是嫡是庶,都是你姑父的女儿,你可不能说话太过分。”丁卯对女儿的脾气了如指掌,就是因为她这脾气,到了该议婚的年纪,都没人主动上门,丁卯也是头疼。 丁秀秀干巴巴的应了声是,这头丁卯刚刚嘱托完,管家便跑了进来,“大人,夫人和施小姐到了!” 丁卯立即站起身往门口去,丁家人匆匆跟在身后一并赶去。 张氏和施轻罗互相扶持着走下马车,丁卯笑容熠熠的迎了过来,一派慈祥的模样打量着施轻罗,“这就是罗儿吧,都是大姑娘了,我那年见你,还是个小丫头呢。” 丁卯见没见过自己,施轻罗一点不关心,看着他像看摇钱树一样看着自己的眼神,施轻罗就知道这丁氏人来之不善,定没安什么好心。 施轻罗内心思忖,面上却不显,仍顷身行礼,“轻罗见过舅舅和诸位公子小姐,这些日子,轻罗要叨扰诸位了,还请诸位多多担待。” “你看你,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丁卯豪气的摆了摆手,“就当在尚书府一样,秀秀,还不快带你轻罗妹妹去认认地方。”丁卯示意丁秀秀上前,对施轻罗介绍,“这是你表姐丁秀秀,有什么不知道的,找她问就行。” 丁秀秀比施轻罗高些,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语气不善,“你就是犯了错被姑父赶出来的施轻罗?” 丁秀秀话音一落,丁卯和张氏的笑瞬间僵硬,站在丁卯身后当背景的大儿媳钟英和小儿子丁科也呼吸一滞。 场面十分尴尬,明知丁秀秀是故意羞辱,施轻罗却弯了弯双眼,点点头,“我是施轻罗。” 张氏咳嗽了一嗓子,推了丁秀秀一把,娇骂道:“胡说什么,还不跟你轻罗妹妹道歉啊。” “道什么歉?她就是被赶出家门的,丢死人了,要是我,干脆死在外头,要么就躲在屋里不出来见人,脸都丢光了。”丁秀秀等了施轻罗这么久,心里本就有火,如今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施轻罗面无表情的看着丁秀秀,丁秀秀本来骂的很痛快,见她没话说吃瘪的模样本该解气,可看她眼也不眨的望着自己,深邃的黑眸泛着阴沉的光,丁秀秀浑身发麻,不禁倒退了一步,瑟缩的缩了一下肩膀。 丁卯瞧着施轻罗,也觉得心里头发毛。 “轻……” 丁卯刚冒出一个字,便被施轻罗冷声打断 “我是被父亲送来了别庄思过,可并未被父亲从家谱上除名,我生母虽是父亲的妾室,可也是娶回家、上过宗谱的人。”施轻罗朝丁秀秀走了过去,笑容带着蔑视,“我仍是尚书府的四小姐,再不济,整个京城都知道尚书府的四小姐,可你,不过是母亲从未提起过的远方亲戚,士农工商最末等人家的女儿,虽我落魄,可我若要教训你,也不过是张张嘴的事。” “你——”丁秀秀杏眸怒瞪,提起手臂就要挥巴掌。 施轻罗轻易钳制住她轻飘飘甩过来的胳膊,反手打了过去—— “秀……”张氏极力掩饰脸上的愤怒和对施轻罗的恨意,奈何丁卯死死拦着她不让她插手。 “你…你竟然打我!” 第十三章 钟英 丁秀秀不可置信的看着施轻罗,见丁卯等人都不管她,气得红了眼,嘤嘤哭着转身便跑了。 张氏示意丁科先进去哄哄她,忍住内心的不悦,张氏上前拉过施轻罗的手,说道:“对不住啊罗儿,这秀秀平日里不是这样的,恐怕是哪个爱嚼舌根的下人在她边上胡说了,才叫她误会了你,舅母替她给你道声歉。” 施轻罗垂着头,一副温软的模样,方才的疾言厉色恍若是在场众人一时眼花一般,待她再抬起头来,眼中已是泪光点点,极力掩饰着哭腔,“对不起舅母,我、我不是故意和秀秀姐姐计较的。” 施轻罗眨了眨双眸,眼尾泛红的模样更显得可怜,“父亲赶我出来思过,本就是无妄之灾,那贺寿的画是被谁弄坏的,我一无所知,却莫名其妙成了别人的替罪羊,我心里头难受,才、才……” 施轻罗这么一哭,张氏后头的话全哽在了喉中,她本来把女儿从刚才事里头摘出去了,被施轻罗这么一解释,丁秀秀便成了耳根子软、听信谗言的蠢人,张氏握施轻罗的手微微用力。 “嘶——”施轻罗低呼了一声,还没等张氏用多大的力,便做出一副受惊的模样把手收了回来,张氏的脸色更加难看,干巴巴的扯出一抹难看的苦笑,“罗儿怎么了,舅母刚才想事儿呢,弄疼你了?” “好了。”丁卯脸色阴沉的把张氏往身后一扯,叹了口气对施轻罗道:“轻罗啊,今天是秀秀鲁莽了,你别放在心上,她被我和你舅母宠坏了,一会儿我就去好好说她!” 丁卯往后瞥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儿媳妇钟英,想了想道:“那是你表哥的夫人,你表嫂钟英,让她带你去你的院子,院子下人都收拾好了,厨房在准备晚膳,你且先过去,我一会儿让管家去接你。” “多谢舅舅。”施轻罗对着后面的钟英微微一笑,钟英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很自然,低声说:“四小姐跟我来吧。”便转身往宅子里走去,施轻罗拎着裙摆跟了上去。 直到看不见她的影子,丁卯才彻底变了脸色,一个巴掌甩在张氏脸上。 “啊!”张氏猝不及防,双目怒瞪,吼道:“你干什么!” 丁卯气急败坏,“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丢光了我的脸——” “秀儿做错了什么?”张氏也是个泼辣的人,怎么能白白挨这么个巴掌,尖利的声音简直能穿透人心,“秀儿她说的哪点错了?她施轻罗就是个被赶出来的贱人,她居然还敢打我的秀儿,要不是你这懦夫拦着,我撕烂了她的嘴!” 张氏撒泼似的叫声惊动了丁府周围的邻居,不过大家也都知道丁府是大户人家,只敢躲在家里偷听,却不敢开门瞧,丁卯被张氏气得脑袋充血,也不顾别人能不能听见,就在丁府门口和张氏吵了起来 “她是被送出来思过的,不是被宗谱除名赶出来的!你和你那女儿一样孤陋寡闻吗!你若撕烂了她的嘴,回头你看妹夫他要如何处置你们吧!”丁卯甩袖离开,“哼!无知妇人!” “……夫人”张氏身边的丫鬟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正想扶张氏一把,便被她狠狠甩开。 …… 张氏和丁卯的争吵声,施轻罗没有听见,丁宅比施轻罗回忆中的尚书府小了许多,不过建造的却也精致,门廊上挂着的红灯笼把沿路的风景照的十分清楚。 施轻罗看了一会儿风景,才把目光挪到身边女子的身上。 钟英和她差不多的个头,比她略微丰腴一些,分明是正值花季的年龄,却梳着老气的妇人髻,穿着黛绿色的褙子,一张脸死气沉沉,没有半点表情,施轻罗心中若有所思。 “四小姐在看什么?” 耳畔突然传来钟英小声的询问,施轻罗对上她疑惑的眼,微微笑了笑,“表嫂叫我轻罗就好,我只是再猜,表嫂年芳多少?” 钟英垂下头,“我今年十六,和夫君成亲,有一年时间了。” “原来表嫂与我同岁。”施轻罗缓缓点点头,就凭钟英这一副模样,没有人会想到她和施轻罗一样,都是刚刚及笄的年纪,看得出,这位表嫂在丁府的日子,是不大好过的。 钟英又沉默了一会儿,一边走着,见四周没有别的下人,才开口说:“四小姐以后若是可以,还是别去招惹二妹妹了……”钟英捏了捏手里的帕子,“我、我不是挑拨,只是、二小姐脾气不好,四小姐能躲则躲吧,免得……” 钟英咬了咬下唇,丁秀秀办狠事的脑子没多少,就是嘴巴毒,钟英被小姑子磋磨惨了,听了施轻罗的故事,恐怕是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才出言提醒。 施轻罗点了点头,“多谢表嫂提点,轻罗铭记于心。” 施轻罗的院子在丁宅东面,离大堂不远,望着匾额上金色的题字“沉香榭” 钟英停下步子,“就是这儿了。” 站在门外候着的仆人跪下行礼,“见过大少夫人,见过施小姐。” “免礼。”钟英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身,对着施轻罗道:“我便不进去了,夫君马上要回来了,我要去候着。” 施轻罗弯了弯双眸,“表嫂慢走。” 钟英点了点头,带着丫鬟转身离开。 施轻罗望着眼前精致的小榭,提步走了进去。 在小榭外见礼的人内,有两个丫鬟跟上她,领着她进了小榭的主厅,奉上热茶,齐齐跪地,其中一人道:“奴婢二人奉大夫人的命,在小姐停留丁府的这些日子,贴身照料小姐,奴婢红袖。” 另一位俯身磕了个头,“奴婢添香。” “起来吧。”施轻罗抿了口茶,茶水腾起的雾水遮住她的脸,只听得她冷淡的声音,“碧然和碧芳,是跟我从尚书府来的,不知丁府的规矩,日后你们多多照看。碧然,日后你和碧芳,就跟着她们俩。” “奴婢遵命。” …… 施轻罗回了卧房休息,添香跟着过去伺候。红袖噙着热情的笑容带着碧然去下人住处。 碧芳早被仆人带了过去,彼时正在房间里休息。 对于施轻罗被张氏接来幽州的行为,碧芳是又惊又喜,屋内无人,她宝贝似的攥着手里的帕子,面上酡红,直到听见屋外的脚步声,才迅速把手帕塞进枕头下边,闭眼假寐。 红袖将碧然领到门外,一边推门一边说:“这里就是你和碧芳姐姐的住处了,我和添香就住在边上,碧然姐姐,你和碧芳姐姐伺候小姐伺候的久,小姐有什么喜欢的、不喜欢的,还希望碧然姐姐多多提点。” 红袖用长袖遮挡着,塞了个小银块给碧然,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进屋内,碧芳已经睁开了眼睛,红袖走上前帮她掖了掖被子,“碧芳姐你醒了,我叫红袖,是夫人吩咐我帮你们二位来伺候施小姐的。” 碧芳点了点头,目光带着挑衅越过红袖望了一眼碧然。碧然心中明白,碧芳是在嘲讽她倒戈倒的太快,现如今大夫人留的后手来了,她沦得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碧然攥了攥拳,心中对碧芳越发不满,恰逢此时红袖,状似无疑的问道;“话说碧芳姐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听府上的人嚼舌根,说什么施小姐身边的丫鬟干了坏事,还闹上公堂去了?” 碧芳脸色一耷拉,十分难看,碧然轻嗤一声,将手里的包裹丢到床上,说:“是你碧芳姐姐见钱眼开,入了别人的套也就罢了,还为了维持好名声栽赃陷害,最后挨了二十大板,落得现在的境地。” 碧芳恼羞成怒的从床上支起身子,“才不是,那东西本来就不是我放的,再说了,碧柳一事到最后只有你毫发无损,那东西到底是谁放了摆脱罪责的,还不一定呢——” 第十四章 大公子丁成 红袖眼中闪着精光,看两人快要打起来了,才假意上前制止,“诶!二位姐姐别吵了,都怪我多嘴,伤了二位姐姐的情分,日后还要一起服侍四小姐,以前的事,便少说两句吧。” 红袖朝二人点点头,“既已带姐姐来此,我就先退下了。” 红袖匆匆离开下人住处,往施轻罗的卧房而去。 沉香榭的确是个不错的住处,施轻罗的卧房外,两边都种上了梅花,腊冬时节开的十分艳丽好看,房前的小池塘溪水清澈,隐约能看得见几条鱼,施轻罗穿着冬衣坐在池塘边的亭子里散心。 远远瞧见红袖往这边走来,到她跟前行礼,“奴婢见过四小姐。奴婢已经把碧然姐姐送过去了,小姐可觉得缺什么?奴婢让人再去置办。” 施轻罗似笑非笑的看着红袖,道:“别折腾了,看你来来回回,就没歇过。” “奴婢不累。”红袖垂头笑了笑,“奴婢是想着,既然来伺候小姐,自然要方方面面都照顾到,只是……碧然姐姐和碧芳姐姐似乎有些矛盾,奴婢想问问小姐所好,都问不出……” 施轻罗凝视着泛着微波的小池,长睫稍敛,“日后你便知了,何必急于一时。” 二人没说两句,添香就领着管家朝这边走来,管家停在亭子外,遥遥朝施轻罗行礼,“见过四小姐。晚膳已经准备好了,老爷让老奴待四小姐前去用膳。” 施轻罗施施然的站了起来,“劳烦管家了。” 管家俯身受宠若惊,连道“不劳烦不劳烦”。 施轻罗轻笑了声,跟上管家的步伐,往正堂而去。 …… 丁卯命人在正堂摆了个大桌,丁卯坐在上首,张氏在其右侧,左侧坐了个陌生男人,钟英便坐在他身边,怕就是方才没出现过的丁家大公子丁成。 施轻罗颔首行了个礼,唤道:“舅舅、舅母,表哥表弟好。” 张氏对她的态度俨然没有了最初伪装的热情,对她的问好连一个笑容都不曾给予,丁卯似乎是觉得张氏的反应给了他难堪,强忍着不悦笑拍了拍她的肩头,“你看你,跟个孩子似的,被秀秀气两句怎么话都不说了。” 丁卯拍的力道不轻,施轻罗明显看出了张氏的面色扭曲了一下,强撑出一抹笑来,“是我的不是。” “舅舅别和表姐生气,说到底我当时还气糊涂了,冒犯了姐姐呢。”施轻罗笑道。 “哎哎,不说了不说了,来,轻罗,快来认认,这是你表哥丁成。”丁卯摆了摆手,示意施轻罗落座,指了指身边的丁成,丁成笑着起身拱手作辑,“见过表妹。听闻表妹在青川镇住了半个月,真是巧了,我半月前也去了青川镇催账,几天前才回来,早知道表妹在那,我就去看看了。” 说到底施轻罗是尚书府的小姐,除了比她辈分大的丁卯和张氏,丁家的兄妹都要和她行礼。丁秀秀眼高于顶,自然不会,丁科维护姐姐,如今看施轻罗也不顺眼,自然能省则省,只有一只跟着父亲做生意的丁成,还能有些头脑。 既然丁成起身见了礼,施轻罗断断也不能怠慢,她起身问了个回礼,打量了丁成几息,挑了挑眉,“表哥客气了。” 施轻罗顿了顿,又道:“表哥儒雅,表嫂温柔,表哥和表嫂甚是般配呢。” 钟英突然被提,腼腆的对着施轻罗笑了笑,丁成端着酒杯但笑不语。 丁科与施轻罗坐在一起,少年脸上带着恃才傲物的表情,一点不看施轻罗,丁卯知道这对姐弟的德行,也不愿再出现让众人尴尬的事情,干脆瞪了丁科一眼不再理他。 施轻罗看了一眼垂着脑袋默默不语的张氏,眼底微微一顿,开口问道:“怎不见表姐?当真是生了我的气,不肯出来了吗?”施轻罗一副担忧姿态。 丁卯皱着眉,“不用理她。” 张氏桌下的手狠狠攥了起来,偏偏丁卯在侧,她不敢造次,只得用隐晦恨意的目光时不时盯着施轻罗看。 一顿晚饭下来,张氏几乎一口没吃,倒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 看着施轻罗离开时眼中的笑,张氏捂着胸口,气得更深了。 …… 晚膳过后,已是戌时最末了,施轻罗踏着悠哉的步子,往沉香榭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轻罗妹妹,等等——” 施轻罗嘴角微勾的弧度趋于平缓,跟在她身侧的红袖往后看了一眼,悄声道:“是大少爷。” 施轻罗还还来得及转身,丁成便绕到了她跟前,噙着笑朝她拱手作辑,“方才在席上不便与表妹多交谈,再加之今晚表妹来时我正巧有事出了门,没能迎接表妹到府,担心小妹心中不快,特意过来与小妹道个歉。” “表哥多心了,我本不是这府上的人,平白住在这儿已是多多叨扰。”施轻罗颔首笑了一声,左右环顾,问丁成道:“怎么没看见表嫂?” 丁成含笑的眸子微沉了几分,说道:“她平日里娇弱的,吹不得冷风,我便让她先回去了。” “天色这么晚,怎好让表嫂独自带着丫鬟回去呢。”施轻罗皱着眉,“表哥也忒不会疼人了。” 丁成满不在乎的笑着,看着施轻罗轻浮道:“她在这府上住了一年多了,哪有什么怕的,倒是小妹初来乍到,府上的路恐怕都不熟悉吧,听闻小妹住在沉香榭,我送小妹回去?” 施轻罗舌尖抵了抵牙根,眸中划过一丝不悦和厌恶。 丁成长得不差,得了张氏的缘故生了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多情又深情,往日他如此勾搭旁人时从未失手,今日在宴席上一见到施轻罗,丁成就生了花花心思,施轻罗身子羸弱,相貌不是顶尖的好,却带着一股坚韧的气质,眼底并列的两颗泪痣趁着白皙的肤色,更多了两分魅惑。 更何况施轻罗还是他名义上的表妹妹,丁成如此一想,心中更加痒痒。 这不,刚离了宴席便赶走了钟英,忙不迭的来追,本来想着十六岁、未经人事的施轻罗好骗,没想到他“看”了她这么久,施轻罗都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自己,不知被何处吹来的阴风吹凉了身子,脑袋后头一阵发凉。 第十五章 怪异的响动 施轻罗垂着眸沉默了片刻,态度不似方才随和,更多了几分凛冽,“施轻罗初来丁府,不懂府上的规矩,也不知可否旁人借住时,表哥也表现的如此热情,竟连结发妻子都能甩在一边?” 丁成的笑脸一僵。 “区区一个院子,我还是能独自寻到的,表哥既如此有闲情,不如多回去陪陪表嫂,切莫寒了表嫂的心。”施轻罗冷着脸说完,便绕过丁成扬长而去,连个头都没回过。 丁成站在远处,和气的面色渐渐扭曲起来。站在远处跟着他后来的小厮讪笑着上前,道:“少爷别生气、别生气啊,这姑娘家都矜持,更别说施小姐是尚书府的小姐,更是清高一些,少爷只需多陪几日,定能化了四小姐的心呐。” 听了他这一番话,丁成极为受挫的内心倒是舒服了些,只是脸色仍不好看,几近咬牙切齿的愤愤道:“不识抬举的东西,真当自己是个大户人家的人了,竟也敢出言讽刺我,待我哄你到手,看我怎么收拾你!” “少爷一出手,她一个深闺里的小姐怎么挡得住,少爷且宽心。”小厮笑嘻嘻的说。 丁成白了他一眼,“嘴皮子倒是圆滑的很,怎么,让你办的事儿都办妥了?” “妥了妥了,夫人决计不会知道您来找四小姐了。”小厮一边跟上丁成的脚步,一边禀告说。 丁成看了看脚边的碎石块,烦躁的踢了两脚,嘟嘟囔囔的骂:“没一个让本少爷顺心的!” …… 丁成和钟英的院子,离正堂不远,丁成阴沉着脸进屋时,钟英还未换下身上的褙子,正坐在桌边等他。 见他推门进来,才起身上前替他除却身上的大氅,翕动着唇小声道:“相公日后落了什么东西,让下人去取就好了,这冬天晚上天凉,若是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行了行了,每日都啰里啰嗦的。”丁成甩开钟英不耐烦的在桌边坐下,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钟英垂着头站在他身后,将手里的大氅挂好,喏喏道:“我不说了,相公别气。” 丁成被钟英唯唯诺诺的态度气得胸口堵得慌,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钟英肩头一缩,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身后传来丁成不耐的询问:“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钟英微垂的手抚摸着衣架上的大氅,指尖冰凉,钟英沉默了片刻,才道,“已经考虑好了……” …… 施轻罗甩开了丁成,一路回到沉香榭。 碧然和添香进了屋便出去给施轻罗准备浴盆和巾帕洗漱,唯独红袖留了下来,见施轻罗坐在铜镜前准备卸下发髻,便上前帮忙,施轻罗一言不发,顺势让她自己倒腾。 施轻罗头上戴的饰品不多,都是下午添香帮她戴的,红袖一点点拆,见镜中施轻罗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眼珠一转,开口道:“小姐,方才在外头,大少爷他那么对小姐示好,是对小姐有意吧?” 红袖心里也是噗通直跳,等了片刻,见施轻罗不怒也不说话,吞了口口水,继续说:“当初少爷和少夫人成亲,少爷就是不乐意的。少夫人那讷讷的性子,往后少爷接了丁府的生意,少夫人怎么帮得上忙呢,偏偏少夫人还善妒,少爷平日里找个通房都不乐意,想必少爷也是…” “够了。” 红袖正说得起劲,身前传来施轻罗冷冽的呵斥。 红袖惊慌抬眸,正对上镜中施轻罗不悦阴沉的目光,急忙松开手里的动作,顺势跪下 “小姐恕罪,是奴婢多嘴!” 施轻罗面无表情的摆弄着散落在肩头的青丝,“日后再听见你妄议府上主子的闲话,我就替舅舅和舅母,处置了你这嘴碎的家伙!” “是是是,奴婢不敢了。”红袖也是被施轻罗方才的眼神吓着了,半点不敢回嘴。 恰好此时添香和碧然准备好了沐浴的事,过来禀告施轻罗。 待施轻罗走开,红袖才揉着微微发疼的膝头站了起来,脑海里不断出现施轻罗方才的目光,身子又是不由一抖,眼看四下的仆人都没了影,才提着衣裙蹑手蹑脚的离开了沉香榭。 …… 下人将浴桶搬进了耳房之中,边上放着挂衣裳的架子和一道挡人的屏风。 施轻罗提步踏入,浴桶之中放了些花瓣,红红粉粉掺杂在一块儿倒是挺好看,施轻罗伸手试了下水温,便伸手褪下了外头的披风,见添香和碧然要上前帮忙,施轻罗挡了挡 “这不用你们了,出去吧,有事我会唤你们。”说罢,便抬手将披风挂在了架子上。 碧然倒是无所谓,她跟了施轻罗这些日子,也并不多衷心,自然懒得伺候她,添香面色严肃,看上去是个循规蹈矩的,不大愿意,便道:“还是奴婢留下来吧,外一小姐……” “出去!”施轻罗扭过头,声色俱厉,添香心头一跳,立即垂下头乖乖道了句是,转身退了出去。 施轻罗双眸轻阖舒了一口气,褪去衣裳迈入浴桶之中,温热的水驱除了一身的寒气,竟生出几分倦怠,施轻罗黛眉微蹙,白嫩纤长的颈靠在浴桶边,黑白分明的柳叶眸望着房檐,微微出神。 今日来到丁府,是施轻罗始料未及的事,本只需动些手脚,就能让施府扛不住压力来接她回府,谁知道丁夫人还有这么个亲戚,如此一来,不知要在此逗留多久,施轻罗低低叹了口气。 施轻罗泡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正有些昏昏欲睡之际,房梁上传来急促轻微的震动声。 施轻罗懒散的神色一凝,立即起身裹上寝衣,背贴着墙根,凝神听着四周的动静。 直到眼前的浴桶里晕开一片涟漪,施轻罗心头一沉。 施轻罗不动如山的等了半晌,听见外头远处传来叫喊声,施轻罗换上亵衣亵裤,披上披风从屏风绕了出去,打开房门。 添香和碧然都候在门外,见她开了门,便欲进门去收拾。 施轻罗望着不远处闪着光的地方,状似无意的问:“这么晚了,怎么突然闹起来了?” 添香朝施轻罗的视线望过去,也是一头雾水,“奴婢也不知,恐怕是哪儿出事儿了吧,小姐别担心,院子外头有护院守着,不会出事的。” 第十六章 跪着认! 施轻罗抬头望了一眼昏暗的天,嘴角抿成一条线,恰在此时,门外的动静响了起来,隐约听见有人叫喊 “快!就只剩这里还没搜,贼人一定就躲在这!快——”一男子粗犷阴沉的叫喊声响起。 添香和碧然二人吓得脸色惨白,一想到贼人可能就躲藏在这,二人都不由自主的想要夺门而出,免得到时候牵连到自身,添香吞了口口水,对施轻罗道:“小姐,看来的确是出事了……不、不如我们到外面去…” 施轻罗神色阴冷的瞥了添香一眼,转身朝屋内走去,淡淡道:“若真有贼人,你我三人的性命早就没了,时间不早了,家丁都是男子,怎能如此大动干戈的搜院,你去告诉他们,我乏了,没时间供他们折腾。” 施轻罗拎起桌上的青瓷茶具倒了杯热茶,将茶壶在桌边放好,红唇抿了几口茶水。 添香的确是害怕被牵连,可一想方才那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也有一炷香的功夫,若是贼人进了沉香榭,怎会不出来威胁以求自保,反而护院都到了院子前,还不见人影的呢。 添香松了口气,乖乖穿过回廊来到沉香榭门前,为首的男子是丁卯身边的亲信,人长得倒是高挑,老老实实的,只是脸上有一道刀疤,平日里面无表情的看上去唬人的很。 添香心里头犯怵,却不敢违背施轻罗的命令,硬着头皮上前,行了个礼说道:“小姐说累了,已经睡下了,这个时辰实在不宜搜院,还请海大人回去吧。” 海威阴冷的神情如同毒蛇一般盯着添香,直把人盯得浑身发毛才听他说:“此贼人来路不明,且暗害了府上的一个家丁,方才我们搜遍了府上,独独剩下沉香榭,小姐就在此时偏偏闭门不见,海威有理由猜测,小姐已被贼人劫持,来人,冲进去——” “诶!”添香还没等上前阻拦,就被海威带来的人捂住了嘴巴,自顾不暇。 海威等人拿着长棍和刀剑,气势汹汹的往卧房而去,一群人兵分几路,立即在沉香榭搜查了起来,海威则领着几人往施轻罗的闺房走去,海威刚到门口,还未进门,便瞧见一个下人打扮的女子端着铜盆,面露惊讶的看着他 海威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便要让身后人进屋搜,碧然想起方才施轻罗的嘱托,心头一跳,连忙丢下铜盆上前阻拦,喊道:“你们要干什么?我们小姐已经休息了,你们怎么能随便搜院,岂不是……!” 海威冷冷看了一眼碧然,抬手示意后头人停下动作,自己上前还算客气的点点头,“那就烦请姑娘把施小姐请出来,府上除了贼人,属下担心小姐一个人不安全。” “可是小姐……”碧然正纠结,便听身后有人说:“不必请,我已经来了。” 碧然转身一看,刚进卧房躺下还没有半柱香功夫的施轻罗,穿着单薄的里衣,身披一件厚斗篷站在屏风边上,见她面无血色一副虚弱的模样,碧然立即上前搀扶,“小姐,您是被吵醒了吗?” “是啊……”施轻罗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语气冷淡,右手撩了撩耳边的发,露出的手腕纤细的好像一握就能折断,海威觉得这位小姐有些奇怪,可若叫他说又说不上来,只觉得身上的气势被压了一头。 海威敛去内心的波动,颔首作辑,“小的见过施小姐。小姐恕罪,属下奉老爷的命令搜府,搜施小姐的院子实属无奈。” “听说,你们搜府是为了找贼人?” “那是自然。” “呵。”施轻罗讽笑了一声,“沉香榭周围没有院子,从最近的丁表哥院子过来,最少要一炷香的功夫,既然那贼人有如此大的能耐,早就逃走了,还能等在我这院子给你找不成!” 施轻罗声色俱厉,“更深露重你领着一群男丁来搜我的院子,可有想到我尚且待字闺中?” 施轻罗扫了一眼海威身后的一群家丁,众人立即垂下头去,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海威的脸色也不好看,讷讷的说不出什么话,见施轻罗面色嘲讽,更觉得脸上无光。 海威眸中划过一抹厉色,冷声道:“不管施小姐如何说,的确有人瞧见贼人朝着施小姐的院子来,所以属下必须要搜。” 施轻罗眸色闪了闪,海威命令一下,跟着他的下人自然也踏进了院子,在屏风前的小房搜了起来,唯独闺房中,施轻罗站在屏风边,也无人敢上前越进去搜。 海威神色莫名的看着施轻罗,“施小姐如此不肯让属下搜房,难道是小姐的房里,藏了什么东西——” 海威大步上前,见施轻罗仍不肯让路,右臂狠狠一抬,施轻罗顺势扑在了屏风前的桌边,桌上的青瓷茶具倒在了施轻罗的手边。 “啊——” 海威看着倒在地上的施轻罗,动作微微一滞,碧然眼看着茶壶的碎片落在施轻罗腕上,划了个不大不小的伤口,往外渗着血,碧然立即冲了上去,将施轻罗扶起,“小姐您、您没事吧。” 碧然抽出手帕裹住施轻罗的伤口,施轻罗紧蹙着眉,神情微微痛苦。 海威没想到施轻罗能碰到桌子,而茶具正巧掉下来将她的手臂割伤,不论如何,施轻罗这伤,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海威扫了一眼搜完外房过来的手下,看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朝他摇头,海威咬了咬牙,俯身作辑:“小姐,是、是属下失手……” 施轻罗垂着头不搭他的话,海威咬着牙又道:“属下这就去让人拿上好的膏药来给施小姐抹上。” 便在他要转身离开之时,施轻罗抬起头喊住了他,“等等。” 海威步子一顿,扭过身。 施轻罗道:“大人搜出人了吗?” 海威不甘心的皱了皱眉,半天才说:“没。” “那大人如此大张旗鼓,还将我害成这副模样……” 海威愤愤看她:“小姐要怎么样?” “认罪。”施轻罗面庞柔和。 海威俯了俯身,“属下……” “等等!” 施轻罗起身,笑容带着些冷意,居高临下的看他—— “跪着说——” 第十七章 顺水人情 “你!”海威倏地抬起头,面露恨色与不甘的瞥向施轻罗。 施轻罗好整以暇的歪了歪头看他,笑着问:“大人对我的话,有什么不满吗?” 海威愤恨的目光盯着施轻罗被长袖掩住的伤处,若不是施轻罗因为他受了伤,自己岂会如此低声下气的在此和她废话,只是此事的确是他太过心急所致,若是被施轻罗闹到了丁卯那边,自己面上怎么能好看。 海威想了想,到底忍着屈辱跪在施轻罗跟前,缓缓道:“施小姐恕罪,是属下捉贼心切,无意伤了小姐,请小姐宽恕!”海威低垂的面上通红一片,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被折辱,一向是好面子的他怎能好受。 施轻罗望着眼前跪着的人,心里倒是没多少在意,说来她也没想过把事情闹得僵,偏偏这男人不长眼的偏要往她身上撞,她若想早些回去,必定不能认人揉搓捏扁,施轻罗坐下理了理袖摆。 “行了,我也不再继续为难大人了,大人回去吧。大人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劳大人去请大夫了,碧然,出去请个大夫过来。”施轻罗指尖叩了叩桌面说道。 外头天色大暗了,劳累了一天碧然实在不愿意出去找大夫,好在丁府为了方便在家里请了府医常住,院子离沉香榭也不远,有添香提点,碧然才出了门。 施轻罗没再继续为难海威,痛快的将他放出了沉香榭。 添香也有些困顿了,可施轻罗身上有伤,她也不好先睡,只好又去取了个茶壶泡了一壶热茶到给施轻罗醒神。 施轻罗端着茶杯喝了两口,抬眸看她问:“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怎么没看见红袖?” 添香心里一个咯噔,笑得牵强,“恐、恐怕是太累了,回去歇着了,奴婢这就把她喊过来。” “不用了。”施轻罗出声制止了她,“我随口一问罢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添香应了声,正欲出门,却瞥见耳房那边灯烛还大亮着,突然便想到浴桶里的水还未倒完,施轻罗见她身形停顿,目光看向耳房有些犹豫的望她,施轻罗下巴抬了抬,“不急,明早再说,我累了,不想听你们折腾的动静。” 如此添香还乐得悠哉,弓着身退了出去将房门阖上。 屋内没了人,静的仿佛只有施轻罗的呼吸声。 暗处之人静静看了半天的热闹,待屋内安静,不由将目光落在下面的女子身上,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清。 方才被那群人紧追不舍,又因身体不适难以甩开,才慌不择路的躲进了这边的小院,他看的非常清楚,这位小姐分明察觉到自己在此,却没有将此事宣之于口,竟还敢独自一人留在此处。 那人凌厉的双眸微微眯起,心头生起几分警惕,他现在负伤,若是此时是那女子为哄骗他出去设下的计谋,凭他此时的状态早晚要曝露,他不由往暗处又去了几分。 施轻罗猜不出这位神秘来客是如何揣测的她的心思,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丁府的水搅浑,好方便自己浑水摸鱼。 方才海威寻找的贼人,早在她听到梁上脚步声时,就已经躲在了她沐浴的耳房,自己并未点破他的存在,他也未故意下来找自己的麻烦,施轻罗也懒得管别人的闲事,才没有将人供出去。 施轻罗不动如山的喝着茶,半晌后,碧然领着府医进了屋子,府医简单的替她包扎上了药,又留下了几罐止血止疼的给她,便被碧然送出了院子。 折腾到此刻已经接近子时,施轻罗打发碧然和添香回去后,便大喇喇的将几罐伤药放在了桌上。 一边往屏风后去,一边道:“负了伤便不好走了吧,我无意插手丁家的事,此次就当我做了个人情,接或不接,全在于你,今日之事,我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碍于屋内恐怕还有人在,施轻罗和衣上的床,防人之心不可无,虽说施轻罗合眼做出一副安寝的模样,依然是打着精神听着动静。 随着一道细微的动静响起,施轻罗再睁眼时,桌上的药罐已经没了两瓶,屋内的冷香也渐渐消失。 施轻罗翻了个身,不再置会。 次日 天色大好,丁府书房之内,一声闷响—— “什么?谁允许自作主张!”丁卯案上的书散落一地,彼时他已然没有了之前的儒雅,双目赤红气得在屋内来回踱步,海威站在下头,也有些战战兢兢,丁卯步子一顿,一脚踢在他胸前,骂道:“自作主张便罢,竟还让人跑了!若是他回去报信,惹了那冤家来,我把你的脑袋割了给人家去赔罪!” 海威立即跪下,慌乱道:“老爷饶命啊!小的也是为了老爷的大计着想,老爷饶命啊!” 丁卯闭着眼,怒火中烧之下还不得不保持冷静,道:“先去找人,把人请回来再说。还有,昨日你们没有露脸吧?” “没有,药是中和饭食才会起作用,他应该是没发现,前去杀他的人也是小的雇的人,最后那人被杀死在院内,小的担心他回去报信,才谎称府里出了贼,去、去搜的院子。”海威有些心虚。 “你还搜了院子?”丁卯皱了皱眉,“都搜了哪里?” “小的万万不敢叨扰夫人和小姐少爷。”海威连忙坦白,尔后才怯怯道:“不过,当时有人看见他冲着沉香榭过去了,小的就、就搜了施轻罗的地方,不甚、不甚伤了她。” 丁卯睨他,“伤到了何处?” “就是手臂划了一道,没有大碍。”海威见并未触怒丁卯,才将实话说了出来。 丁卯冷漠的转过头去。 他们将施轻罗接回来本就是为了杀她,只不过不能光明正大的杀罢了,昨日施轻罗如此轻贱丁秀秀,丁卯心里也的确有怨言,更何况如今要事是失踪的男子,丁卯便也顾不上。 心烦的吩咐海威出去,又喊了管家进来,让他送了几贴好药给了沉香榭送去。 第十八章 你要娶那贱货?! 施轻罗一整夜睡的并不怎么安稳。 府医得知她是丁府请来的“贵客”,用的药都是上好的,索性一夜过去划伤的口子不是很疼,府医早晨来了一趟,给施轻罗上了药缠上一圈纱布才退了出去。 府医走了没多久,管家就上门赔罪来了。 施轻罗正喝着厨房送来的清粥,下人引着管家进了屋。 施轻罗微微一笑,将手里的羹勺搁下,双手温柔的搭在腿上,“管家怎么来了?”她如是问。 管家年纪有些大,虽看上去一副龙钟老态的模样,眼里的精明却半天不花。 他笑着将手里的东西平举到施轻罗眼前,道:“表小姐,这是老爷命老奴给表小姐送来的药,都是最好的。海威他昨日擅作主张要搜表小姐院子的事,老爷今早才得知,老爷已经教训过海威了,请表小姐宽恕海威以下犯上之错。” 施轻罗示意碧然接过管家手里的东西,笑着摇摇头,“舅舅不必太过为难海大人,昨日海大人已经同我请过罪了。不过宅子里除了贼,可有丢失什么东西?昨日的贼人,又可曾抓住了?” 施轻罗皱着眉询问。 管家规规矩矩的垂头站着,对施轻罗的询问表现的十分迷茫,“老奴也不知昨夜的事,不过既然老爷未提,想必那贼人也跑不了,表小姐放心,老爷已经给沉香榭加派人手,定不会危及小姐的安全。” 管家又道:“表小姐,送来的药里还有给表小姐祛疤的冰肌膏,待表小姐手上的伤好了以后,日日涂抹,不出一个月皮肤便能恢复光洁,这是老爷从西域商人那儿得来的好东西,连二小姐都没有呢。” 施轻罗理了理衣袖,沉吟片刻嘴角微扬:“舅舅客气了。” “老爷惦记着表小姐,疼爱表小姐更甚二小姐呢。”管家眯着眼笑着恭维,俯身作辑退了出去。 施轻罗抚了抚袖间的披帛花纹,伸手从梨花木雕花盒中挑挑拣拣,拾出一罐青玉瓷瓶,瓶身上刻着冰肌膏三字,施轻罗打开瓶塞,凑近闻了闻,一阵馨香入鼻,施轻罗眯了眯眼睛,将瓶塞盖上放回原处。 “果真是好东西。”施轻罗扬了扬下颚,“放屋里去吧,妥善放好了。” 添香上前将东西端回了屋子。 # 宝黎斋,丁秀秀住处。 自从昨夜在丁府门前和施轻罗发生了冲突,丁秀秀气得一晚上没吃东西。 本想着父母很快就能来哄自己,没想到一夜过去了,连丁卯和张氏的影子都没见到。 “滚下去!都给我滚,我不吃!都给我出去——” 丁秀秀将眼前案上的薏仁粥掀翻,愤怒的推了一把端东西的下人,丫鬟慌乱的跪下收拾东西,不敢说话。 丁秀秀望着沉香榭的方向,狠狠的踢了一脚门槛,碎碎骂道:“贱货!”丁秀秀抚了抚脸,眸中的恨意更浓。 跟在丁秀秀身边的丫鬟月杏见了,转了转眼珠,颔首上前,低声说道:“小姐可别为了不值当的人气坏了身子,老爷夫人平素最疼爱小姐了,这半路出来的表小姐,怎么能和小姐争宠呢。” “呸,她施轻罗算什么东西,配得到我爹娘的宠爱。”丁秀秀啐了一口,愤愤在桌旁坐下,“也不知爹爹怎么想的,怎么就把人接回府上了,她不是得罪了姑父被赶出来的吗,姑母怎么还日日替她着想!” 月杏上前奉茶,意味深长道:“小姐,恐怕尚书夫人的意思,并非是让老爷夫人照顾她呢。” 丁秀秀接茶的动作顿了顿,疑惑说:“什么意思?” “表小姐她可是尚书家的庶女啊,尚书夫人若不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用得着如此照料她吗,恐怕老爷夫人将人接来府上,是为了磋磨她呢!”月杏眸中闪着恶毒的阴光。 丁秀秀听着,眼睛蓦地亮了,沉闷的心瞬间轻松了起来。 “对,你说的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丁秀秀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神色。 如此一来,她定要报昨日一记巴掌的仇,如今是她施轻罗寄人篱下,只要自己做的隐秘些,施轻罗的日子好坏不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丁秀秀长袍一挥,畅快道:“我想通了,月杏,快让人端早膳上来,让厨房做些枣泥粥,再给我端两盘杏花糕来!” 月杏见丁秀秀打起了精神,心中才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担心因为她作妖,而害的自己受大夫人的责骂。月杏福了福身子立即下去准备。 早膳刚刚端上桌,丁秀秀还没动筷子,丫鬟便引着丁成进了屋子。 “二小姐,大少爷来了。”丫鬟说完后,便俯身退了出去,丁秀秀不情不愿的起身,“大哥怎么来了?” 丁成看着丁秀秀,笑问:“怎么,还不向看见哥哥了?” “我哪有。”丁秀秀娇嗔了一声,努了努嘴,“不过是我听下人嚼舌根,说昨日晚宴上,大哥对那借住的贱货分外热情。”丁秀秀抓住丁成的衣袖,扭了扭,“哥哥可知道,那贱货昨日在府前如何折辱我的,哥哥不给我出气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对她好呢!” 丁秀秀这么一说,丁成才发现她脸上被脂粉掩盖的巴掌印,丁成捏着她的下颚来回看了看,皱着眉道,“都留了印子了,抹药了吗?哥哥那儿有些见效快的,你这副模样,这阵子如何出门。” “这都怪那贱货,哥哥可要给我出气!”丁秀秀连施轻罗的名字都不屑的叫,提之她便一脸的恨色。 丁成没搭话,似是有些心虚,说了句:“不急。” 掩饰的摸了摸丁秀秀的头,示意她坐下。 “你们先下去。”丁成喊退了下人,直到屋内无人,丁成才看着丁秀秀说道:“秀秀,哥这次来,是想求秀秀你,帮哥哥一个忙。” “哥哥说。” “秀秀也知道,我娶了那钟英足有一年功夫,她那肚子半点没有动静,我这几年长提纳妾一事,那女人善妒不肯,我端是那些女子身份太低,制不住她,只是,咳咳……” 丁成顿了顿,露出一抹觊觎的笑,“哥哥昨日见了那施轻罗,若是施轻罗能成了哥哥的妾室,那自然是极好的。” “什么!”丁秀秀拍案而起,娇喊:“哥哥你竟要娶那贱货!” 第十九章 游湖(一) 丁秀秀怒急,“我不同意!那个贱货狐媚子竟然来勾.引你,当真是不要脸至极!我去找她算账!” 丁秀秀扭身就要推门,丁成连忙将人拦住,“秀秀你别着急,听哥哥说!”丁成握住丁秀秀的肩,神色闪烁,“我不过想纳她为妾,哪有‘娶’字一说,她施轻罗还不配做我丁家的儿媳。” 丁秀秀从丁成身上瞧不见对施轻罗的重视,才长长吁了口气,在桌边坐下,盯着丁成,语气依旧不好的问,“她一个庶出女,别说妻,便是做哥哥的妾也配不上,哥哥不过就是见色起意罢了!” 丁秀秀暗暗翻了个白眼,那施轻罗长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蛋,又会装模作样,丁成本质就是好色之徒,丁秀秀身为丁成的妹妹对此事再了解不过,要说他看上了施轻罗,丁秀秀本也不吃惊。 “我想纳她,也是为了秀秀着想啊。”丁成笑的意味深长,“主要她施轻罗进了我们家,就是我们丁家的人,到时候不管她出了什么事,都和尚书府无关了,那秀秀想要如何处置,全凭秀秀想即可,到时候,爹娘也不会拦着你了。” 丁秀秀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茬,心中已是蠢蠢欲动之态,面上却端了端下巴,睨了睨丁成,“那哥哥到时候,不会舍不得她吧,别哥哥现在说的好听,到时候被她迷住了,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呵,区区一个女人罢了,尝尝鲜就好,等玩腻了,便把她给了秀秀,全凭秀秀差遣。”丁成屈身给丁秀秀倒了杯茶递了过去,“那就麻烦妹妹,给哥哥牵线搭桥了……” # 前脚送走了丁成,丁秀秀用完早膳,便喊了丫鬟给自己梳妆净面,带着月杏朝沉香榭去。 沉香榭中,施轻罗正倚靠着小榻,手里卷着一本话本看着,话本是张氏买给她打发时间的,书中竟是些三从四德叽叽歪歪的女则故事,施轻罗早已盯着书出神了许久。 红袖从屋外踏入,奉了杯茶给她,红袖将茶盏在一边的小案上搁好,便要退出去,施轻罗翻了翻书页,唤住了她。 “等等。一夜没见着你人了,是怨我昨日训了你,躲起来不愿见我了?”施轻罗掀了掀眼皮看她,一下又垂了下去,语气不冷不热的,红袖也摸不准她什么意思,战战兢兢道 “奴婢哪敢,只是昨日奴婢回去,不知为何就有些身体不适。”红袖答道。 “昨日你听见院子里动静了?”施轻罗又问。 红袖心中松了口气,答道:“自然是听见了,只是奴婢难受的厉害,连床都下不了,才、才没来保护小姐,小姐责罚奴婢吧。”红袖跪下,将头埋在胸前。 心想幸亏昨日添香告诉了她沉香榭被搜院,否则她当时离开去给夫人报信的事一定包不住。 施轻罗看着微微翘起的书页,指尖反复将其捋平,说道:“责罚谈不上,你到底还是舅母身边的人,我原是没有资格责罚你的,你去和舅母请罪吧,毕竟擅自离守,也是你的过错。” “奴婢知道了。”红袖脸色不大好看,喏喏的站在边上,瞥着施轻罗的侧脸,心里微微有些怨怼。 小榻摆在侧卧的门前,今日阳光甚好,施轻罗翻了没几页书,眼前的光就被人影遮了去。 施轻罗抬头一看,丁秀秀和丫鬟背着光站在门口,施轻罗将手里的书搁下,下了榻,“原来是表姐来了,红袖,再去泡一壶茶,就用昨日舅舅给的普洱,不能怠慢了表姐。” 丁秀秀冷淡的脸有一丝龟裂。 丁卯因为是丁家旁系的缘故,沾了光做了多年的皇商,有些米铺粮铺之类的,经营的铺子赚的钱,是上交给国库的,私己的产业大多是做首饰,家里的名茶都是别的商人为了讨好特意送来的。 那普洱也是其中之一,本是放在父亲的书房里收藏着的,没想到竟拿来讨好了这贱人。 丁秀秀内心对施轻罗的愤恨越强,就越希望有朝一日能把她踩在脚底下。 只要等施轻罗嫁给了丁成做妾,那便是丁家最下等的人,到时候就是任她磋磨,任她使唤! 丁秀秀挤出一抹笑来,上前就要抓施轻罗的手,热情道:“我是来给轻罗妹妹道歉的,昨日我偏信了手下人的胡言乱语,无意间冒犯了妹妹,妹妹不会怪我吧?” 丁秀秀刚抓到袖摆,就被施轻罗轻飘飘的躲开,丁秀秀眼神一沉,僵笑问:“妹妹还是不肯原谅我?” 施轻罗把袖子往上提了提,露出缠着白纱的皓腕,垂着卷长的睫,淡淡道:“昨日不小心刮伤了,虽然上了药还是有些疼,并非是不愿原谅表姐,表姐别多想了。” 丁秀秀双目盯着施轻罗的手腕,心中满是快意,这女子身上若是落了疤,那便是有了瑕疵,丁秀秀瞥了一眼施轻罗的脸,压下内心的冲动,伪善道:“表妹如此白皙的皮肤,若是落了疤可怎么是好,表妹也太不小心了。” “表姐多虑,舅舅方才让管家送来了冰肌膏,只要涂抹一月,就不会落疤了。”施轻罗面不改色的又刺了丁秀秀一句,果真她前脚话落,后脚丁秀秀的脸就扭曲了起来。 那冰肌膏是皇帝的赏赐,不仅可以祛除疤痕,还能养颜,她求了几近一年,丁卯都不肯给她,只有那一瓶的宝贝,竟然又到了施轻罗的手上! 丁秀秀身形踉跄了一瞬,险些气倒在月杏怀里,所幸她稳住了心神,直勾勾的盯着施轻罗,面笑皮不笑的说:“爹爹给表妹的好东西,表妹一定要好好收好了。” “那是自然。”施轻罗脸上带笑,似是没听出丁秀秀强忍的咬牙切齿之意。 二人就站在塌前寒暄了几个来回,到底是丁秀秀聊不下去了,直截了当的说:“表妹,其实我今日来,也是想邀请表妹,与我一同去和幽州的几个大家小姐聚聚。表妹也不知要在幽州停留多久,多结交几个姐妹,也免得表妹日后天天待在这沉香榭,孤单单一个人无聊的好啊。” “明日幽安王爷的女儿安和郡主邀我去游湖,不如表妹跟我一起去?” 第二十章 游湖(二) 施轻罗沉默了会儿,抬了抬臂弯说道:“我虽有心想陪表姐,只是我还受着伤,到时候难免打搅了诸位的雅兴,更何况郡主也并未邀请我,我不请自来,若是郡主怪罪,表姐面子上不也过不去。” “若是旁人郡主自然不乐意的,可表妹怎么说也是尚书府的小姐,想必郡主也理解,不会说什么,至于表妹的伤也无碍,只要不碰到水就行,我们无非也就在画舫上喝茶聊天罢了,不做什么旁的事,表妹就别推脱了。” 丁秀秀连连劝着,她本意就是想在明日的游湖上搞搞文章,要是施轻罗不去,那她去了还有什么意思?安和郡主的性子素来难搞,恐怕若不是幽安王和丁卯有些往来,安和郡主都不带理会她的。 安和郡主邀请的那些小姐,都是当地太守郡县家里的,本来就瞧不上她出身商贾之家,平日里受邀不得不去,都要被她们冷嘲热讽一番,丁秀秀要带施轻罗去,无非是希望能转移转移这些大小姐的目光罢了。 施轻罗故作为难的沉吟片刻,微微抬起头笑了笑,道:“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次日 张氏听闻丁秀秀要领着施轻罗去赴安和郡主的邀约,心里还是颇不得劲,一大清早的赶来丁秀秀的院子,苦口婆心的叮嘱她:“到了宴席上万万不可胡言乱语,安和郡主面前切记不可造次,若是你看不爽那施轻罗,母亲在府上自然能给你报仇,你可别一时冲动,反倒败了安和郡主的兴致啊!” 丁秀秀这炮仗似的性子不知道在这幽州被做了多少的文章,这幽州城里的世家小姐都不乐意和她相处,张氏为了丁秀秀可谓是操碎了心,就怕她这次一时冲动,又给自己惹了麻烦。 丁秀秀坐在铜镜前梳妆,一脸不耐烦的打断张氏,“行了娘,您别说了,我自有分寸。” 张氏没好气的瞥了一眼她,见丁秀秀不愿再听她说话,干脆起身走了出去,随手招来守在门口的月杏,低声嘱咐:“你跟着二小姐去赴宴,一定要护好了她,若是让我知道出了事,唯你是问!” 月杏连连点头,“是是是,夫人,奴婢都明白,定不会让小姐吃亏的!” 待到了辰时,张氏跟着丁秀秀一同来了丁府门前,施轻罗已经等在了门口。 她的身子弱,穿了件绿色绣合欢的比甲,脖颈间围着一圈兔绒的领子,削尖的下颚埋在兔绒之中,显得脸愈加小巧,碧然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件狐裘披肩。 远远瞧见张氏一行人走来,碧然瞧着低头发愣的施轻罗道了句:“小姐,张夫人和丁小姐来了。” 施轻罗回过神来,扭头侧了侧身子,待张氏近前,才欠身行了个见礼,“舅母,表姐。”她低低唤了声。 张氏不太想搭理她,可丁卯的警告还在脑海中响起,张氏脸上笑着,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的搀了她一把,“不用如此多礼,你身子不好,我和你表姐都知道。” 张氏上下打量了她几下,“穿的还是少了些,你身子弱,可别吹了风受了凉,又得遭罪了。” 张氏故作担忧的皱着双眉,丁秀秀走上前说:“受不了,马车上烧着暖炉呢,这么冷的天,画舫上郡主一定也提点了,定是冻不着你的。” “表姐说的是,舅母不用担心。时辰不早了,可别耽搁了约好的时辰啊。”施轻罗收回手说道。 张氏总觉得心里头不安要出事,可就快到和安和郡主约好的时辰,施轻罗又在这儿,张氏没法再叮嘱丁秀秀,只得看着她和施轻罗一前一后踏上了去千色湖的路。 安和郡主所定的游湖地就在离幽州城不远的一处郊外湖。千色湖面积很大,四周竟是树木临立,平日里景致极佳,湖边有不少渡船的船家,平日里也有登船游湖作乐的人,也是热闹。 这次安和郡主用的是自家的画舫,只请了三四个平日里交好的姑娘,个个出身不凡,待丁府的马车到地时,已有三辆华贵的马车停在湖边,画舫上来来往往几个准备的下人。 施轻罗撩起帘子扫了几眼,没看到幽王府的标志,想必安和郡主还没来。 施轻罗收手搭在膝上,漫.不.经.心的等着。 丁秀秀瞥了她几眼,勾了勾唇说:“表妹可是紧张了?别怕,安和郡主是和随和的人呢。” 施轻罗眨了眨眼睛,“前年宫中贵妃娘娘寿宴,我有幸随爹娘入京,也曾和奉诏回京的安和郡主有过一面之缘,郡主的确是个随和之人。” 在施轻罗的印象中,安和郡主祁箐箐性子温柔,容貌绝色,当初贵妃寿宴她回京祝贺时,刚刚及笄,正巧施轻罗的嫡姐施椒兰也是及笄之年,施椒兰不喜祁箐箐,曾在贵妃寿诞上当众刁难,祁箐箐四两拨千斤的打了施椒兰的脸,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子。 丁秀秀没想到施轻罗还见过祁箐箐,听她说祁箐箐“随和”,登时就嗤笑了一声,不愿再理会施轻罗。 片刻后,马车外有人高声说道:“呦,丁二小姐到了,怎么缩在马车上不下来啊?难不成是上次在太守大公子面前丢了面子,连见姐妹几个的胆子都没有了吧?” 马车外传来几声娇笑,带着明白的嘲讽之意,施轻罗瞥了一眼丁秀秀,见她面如黑炭,推开马车门掌嘴便骂:“李思归你这长舌妇,你胡说什么!” 丁秀秀踩着奴才的背跳下马车,走到粉衫女子跟前,面露憎恶。 粉衫女子是幽州巡抚嫡次女李思归,素来看丁秀秀不爽,她用帕子捂着唇笑着,不甘示弱的说:“我是不是胡说,姐妹几个都知道,你向魏大哥献媚不成,反倒被他推出院子,在院前摔了个跟头,那叫一个狼狈啊!” 李思归后面还站着两人,青衣的是太守嫡次女魏子佩,李思归所说的太守公子,正是她嫡出的大哥。 魏子佩见到丁秀秀出来,眸中的厌恶就不待掩饰的透露而出,她拉了拉李思归的衣袖 “思思,别说了,和这种不懂廉耻的女人有什么好说的。” “就是,明知道魏大哥和郡主的婚事,还上杆子去做妾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第二十一章 引她出丑 跟在魏子佩身后的女子亦附和的说道。 丁秀秀横了一眼她,“哪有你说话的份,不过是跟在魏子佩身边的丫鬟罢了!” “你!”姜雪怒急,她父辈是幽州的县令,论地位的确是矮了李思归和魏子佩一层,魏子佩和李思归是闺中密友,而她的哥哥是魏子佩哥哥的幕僚,所以她才能跟在魏子佩身边赴祁箐箐的宴。 平日里魏子佩和李思归同丁秀秀不和,为了讨好二人,姜雪也会插上那么两句嘴,丁秀秀得罪不起魏子佩二人,便时不时拿她开刀,姜雪委屈的瞥了一眼魏子佩,见她没有要帮忙的样子,只好咽下口中的骂语,讷讷的闭了嘴。 施轻罗在马车里等了一会儿,直到丁秀秀和姜雪吵完,她才倾身上前推开车门,就着摆在马车边的小矮凳下了马车。三人没想到丁秀秀的马车里还有旁人,登时都是一愣。 施轻罗噙着一抹羞涩的笑容,欠身温柔道:“见过诸位姐姐,我名唤施轻罗,是尚书府的庶女,与表姐是表亲,暂时在丁府借住,表姐见我一人在府上无趣,便领了我来。” 施轻罗纤长的指攥住袖口,贝齿轻轻咬住下唇,一派紧张的模样。魏子佩愣了愣,也欠身回了她一礼,“施姑娘不必客气,既然来了便放松些,我们都不是不好相与的人。” 李思归也点了点头,“子佩说得对。”李思归走上前绕着施轻罗看了一圈,不由咂舌喃喃自语:“当真是远亲,没想到丁秀秀那泼妇竟然有这般温婉娇小的表妹,只可惜是个庶女。” 李思归和魏子佩家中都有庶妹,家中的庶妹姨娘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她们都是进过学堂的人,自然不会跌份做出欺压庶出的事来,故而二人都对施轻罗的庶女出身没有多大的看法。 加之她模样纯良,眸色清澈没什么坏心,纵然不会对她太过亲近,也不会过分刁难。 丁秀秀见李思归和魏子佩对施轻罗的出现没有半分不满之色,内心顿时不平衡起来。她第一次来赴祁箐箐的邀约时,这两人就看她不顺眼,她也曾伏低做小的讨好,却没得到半分好处,凭什么面对施轻罗,这二人就做了好人了?! 丁秀秀咬牙切齿的盯着施轻罗的侧脸,心中不断咒骂。施轻罗自然察觉到了丁秀秀不加掩饰的恶意目光,她面无表情的把垂下头,半边面孔都埋入颈间的兔绒领,红唇轻轻一扬。 李思归瞧见丁秀秀的举动,正欲再骂她两句,便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几人一同望去,远远便瞧见了幽安王府的马车,几息后马车近前,丫鬟先下将车门打开,祁箐箐踩着矮凳走了下来。 她盘了个利落的发髻,穿着绛紫色的裙装,瞧上去飒爽英气的模样,施轻罗等人欠身见礼,道:“见过安和郡主。” “都起来,不用多礼。”祁箐箐望了一眼过去,目光落在施轻罗身上,仔细看了看,露出一抹惊讶的表情,上前观她,问道:“你可是两年前,在贵妃娘娘寿诞上,跟在施椒兰身边的庶女吗?” 祁箐箐莞尔一笑,“我还记得,你叫施轻罗吧,算算你去年便及笄了,怎的还是一副瘦瘦小小的模样。” 施轻罗也没曾想这位仅和她有一面之缘的郡主还记得自己,缓缓点点头,道:“承蒙郡主还能记得我。我被父亲送来思过,夫人让舅舅将我借来了幽州,表姐怕我一人在府上无趣,便带了我来。” 祁箐箐睨了一眼丁秀秀,没说什么话,颔首算是对她做了个答复。 她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画舫,对身侧丫鬟说:“去问问准备好了没?” 丫鬟去了回来,禀道:“郡主,船家说都准备好了,可以上去。” “我们走吧。”祁箐箐为首,施轻罗等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的上了画舫。 待众人坐定,画舫便驶离了岸边,船上只有六个小姐和各自带的丫鬟,画舫驶出没有多久,船舷处便响起琵琶声,魏子佩侧耳听了半晌,笑道:“郡主此次请来的琵琶女技艺倒是比上次的高超。” 正在为魏子佩奉茶的侍女笑道:“这次的琵琶女可是郡主从府上千挑万选来的呢。” “郡主早该挑个琴技高的来,免得有些人觉得自己的琴技天下无双,结果平白做了笑料。”李思归举着茶杯指桑骂槐,祁箐箐含笑瞥了她一眼,“你这嘴,从没有饶人的时候。” “就是,嘴碎的长舌妇。”丁秀秀也不管祁箐箐是否是说笑,立即附和她的话挤兑李思归。 施轻罗眸中精光一闪,顿生一计。她偏过头望着丁秀秀,面带担忧,顷身上前,低声劝诫:“表姐别因为任性说错了话呀,舅母出门前可是特意叮嘱过表姐的……” 丁秀秀本就因为被众人排挤心有不快,施轻罗第一次来却没受刁难更是让她及其不平衡,见她蒲柳似的姿态便觉得做作,狠狠将她推了出去,“滚开!要你多嘴!” 施轻罗踉跄了一瞬,被碧然接在怀中。姜雪皱了皱眉,“丁秀秀,你做什么,平白无故怎么退人呢?” “与你有何干系?管好你自己好了!”丁秀秀扬声堵了回去,姜雪正欲和她争,施轻罗便冷声开口,“算了,是我说错了话,既然是出来散心的,便莫要将小事放在心里堵心了。” 祁箐箐阴沉着脸,若不是幽安王叮嘱她不要冷待丁秀秀,此次的出游她根本不会邀请她,此次都被她败坏了心情。祁箐箐坐在施轻罗身侧,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慰。 丁秀秀见了施轻罗施施然的姿态更是怒意上头,什么冷静尽数丢在了脑后,撑着桌案起身便道:“你这贱人在此做什么好人?装模作样的令人作呕!” 施轻罗抬眸望去,精致的面容之上没有一丝表情,“我本以为,那一日的巴掌,已经教会了表姐,要如何讲话。” 丁秀秀盯着施轻罗眼中讥讽的神情,脑中立即回想起那一日遭受的掌掴,顿时怒的失去了理智,尖叫一声朝施轻罗扑了过去—— 第二十二章 真相 施轻罗迅速起身闪躲到一边,祁箐箐的侍女飞身上前,眨眼便擒住了丁秀秀的双手,“大胆!丁小姐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在郡主的宴席上如此放肆!郡主!” 祁箐箐厌恶的瞥了一眼丁秀秀,撑着桌案直起身子,双眸犀利的似是能穿透人心,丁秀秀双目死死的盯着施轻罗,俨然已经妒意上头失了理智的模样,祁箐箐将施轻罗往身后揽去,对着丁秀秀道:“你瞪她作甚?丁秀秀,往日里你嘴碎损人也就罢了,如今我观她并未与你有何争执,你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将这宴席搅得一团糟!” 魏子佩亦然起身,面带无奈,“郡主便不该对她抱有希望,不管她母亲如何教导,泼妇始终就是泼妇,年至十八都无人上门求亲。就凭她的脾气,哪户人家敢娶她?再过几年,就臭在家里了。” “你们这些贱人都住口!”丁秀秀奋力挣扎,“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就是个只会装模作样的贱货!区区一个被尚书大人赶出来的庶女,凭甚你们排斥我不排斥她?凭什么就对她那么好,偏偏日日说我!她一个出身低贱的庶女,根本不配与我们坐在一起,你们怎么不骂她呢!” 李思归瞪大了一双杏眼,不可置信道:“你、你这算是个什么逻辑?” 姜雪嗤笑一声,“她怕是被街上卖的话本看损了脑子了。”她们都是大家门里出来的姑娘,从小受的教养,可并不是让她们做欺压庶出,这般没有风度的事情的。 庶出子女只要本分老实,她们身为嫡出,何必处处针对给自己讨不顺心。再者,这施轻罗虽然是庶女,可看着温顺恭敬可比丁秀秀顺眼多了,她们在此待了这么多年,丁秀秀眼前是讨好着几人,背后却处处散布谣言毁她们的名声,若不是她自己找的,李思归她们何必要与她打口水仗? 可笑的是,她至今还以为自己是受了委屈的哪一个,本以为她是好心领施轻罗出门,没想到抱的却是,希望见到施轻罗受她们欺负的场景。 施轻罗冷着脸,站在一旁不出一言,李思归长叹一声,“可怜了罗儿妹妹,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看来,真真是有道理的,罗儿妹妹再怎么说也是尚书大人的女儿,什么时候竟要被一个商贾之女欺压算计。” 李思归看着施轻罗的侧脸,心下有些同情,便开口说道:“罗儿妹妹别怕,日后在他们丁府受了委屈,便来李府找我,我爹与尚书大人交情甚好,定能好好照料罗儿妹妹。” 施轻罗长睫稍敛,道了一句:“多谢李小姐好意。”,却并未表示出应允的意思来。 祁箐箐看着丁秀秀,愈发觉得心烦,对着侍女说:“将人押到外头去。丁秀秀,你在外面给我吹吹风,清醒清醒脑袋,等你想清楚了再进来!” 跟在丁秀秀身后的月杏大气也不敢出,直看着主子神志不清的被押了出去,在后头灰溜溜的跟着。 待丁秀秀离开,便瞧着李思归长吁了一口气,“这没了糟心的人,我闻着船舱里的气息都好了许多呢。” “我娘同我说,她在家思过的这些日子,性子好了许多,我才给她递了张帖子,却没想到她愈发不知所谓了!”祁箐箐俨然是气得不轻,眼前的茶都不饮了。 祁箐箐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施轻罗,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问她:“方才见你我便想问了,你怎么突然来了幽州?尚书大人为何遣你出来思过?难道是施椒兰她……” 施轻罗吞了口涎水,双眸中隐约有泪光闪过,“我弄坏了爹爹要在下月呈给太后娘娘的寿诞贺礼,便被爹赶来了幽州青川的别庄思过……” 魏子佩听着好奇,“既是要呈给太后娘娘的寿诞贺礼,定当是保护万全的,你一个庶女,如何能见到,又如何能弄坏的?” “子佩说的有道理,平日里我爹送给王爷的贺礼,都是不准我随意翻动的,更何况是给太后的呢。”李思归也来了兴致,“这事当真是蹊跷,郡主,你似是猜出了什么呀?” 船舱内都是祁箐箐交好的伙伴,她倒也不隐瞒,大大方方说道:“实不相瞒,两年前我随父亲回京给贵妃娘娘祝寿,在寿宴上遇见了轻罗的姐姐施椒兰,那女子不是个省油的灯,我瞧见了她欺压轻罗的场景,便出言训斥了她几句,便被她在寿宴上设计,险些丢了性命。” “此人名声我听过,听说是京城的第一才女,不但文采斐然更是姿容绝色,没想到,竟是个虚伪的蛇蝎女子。”魏子佩等人对祁箐箐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当下便对施椒兰生了厌恶。 李思归脑中精光一现,看着施轻罗道:“难不成,是她嫁祸于你?” “我、我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施轻罗敛下眸间的神色,似是回想,“我只记得,当时二姐说父亲有事寻我,在书房等候,我进了门,便见给太后的贺寿图摆在桌上,一旁倒着茶壶,将画染湿。我还没来得及叫人,爹爹就来了,爹爹怒急,不等我解释便打了我一掌,我晕了过去,再睁眼时,已经是在来幽州的马车上了……” 众人正听得入神,施轻罗身后一道清晰的咚响响起。 碧然脸色惨白,头上束发用的簪子掉在了一边,碧然顾不得捡,慌慌忙忙的跪下,“小姐恕罪,郡主恕罪。奴婢、奴婢一时打盹,都是奴婢的错。” 施轻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清不楚的嗯了一声,确是不再继续说方才的事了。 祁箐箐端着侍女新奉上的热茶思索了半晌,瞳孔蓦地放大,“我想起来了,方才就觉得看你这丫鬟眼熟,当年在贵妃寿诞上,尚书夫人身边跟着的一个奉茶丫鬟,便是她吧。” 碧然本就跪在地上没敢起来,如此更是瘫软在地,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之前,确、确实在夫人身边做事,是、是夫人担忧小姐,才、才让奴婢来侍奉小姐的!奴婢只是个三等丫鬟,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 …… …… 郡主和几个小姐是女主回京的大助攻哦,埋线啦埋线~~ 第二十三章 钓鱼 姜雪笑出了声,说道:“郡主这还没说什么呢,你这蠢货就自己不打自招了。看来施小姐的确是做了别人的替罪羊啊,这尚书夫人未免也太不作为了。” 自己女儿犯的错不但交给庶女来顶,放到乡下来竟然也不照料好了人家,还特地派了个贴身丫鬟跟着,看这丫鬟方才惊慌失措的模样,就知道丁氏放她跟来绝不是抱了什么好心思。 “真是荒唐。”祁箐箐长叹一声,眸色狠厉的看向碧然道:“你都知道些什么,全都给本郡主老老实实的说,否则的话,定不轻饶!”祁箐箐本就看施家的施椒兰不顺眼,自然对丁氏和施宝枝也有偏见。 与其说她是帮施轻罗,倒不如说是她看不得丁氏的女儿犯了错还心安理得。 施轻罗低垂着头,桌案下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指腹,如今想钓的鱼儿咬钩了,一切都朝着顺利的方向进行。施轻罗望向碧然,在祁箐箐等人看不见的角度下,露出一抹渗人的笑。 语气轻缓的说道:“现如今,想必你也没法继续隐瞒,倒不如把真相说出来,说不定日后回了府,我还能求父亲饶了你这条命。”分明是轻细温柔的语调,碧然是浑身打起哆嗦来。 只见她流下两行清泪,跪行到施轻罗身前,哭着求饶:“小姐饶命啊,奴婢是夫人身边的人,真真是身不由己。二小姐弄坏了老爷呈给太后娘娘的贺寿图,是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想的计策来嫁祸给小姐!奴婢只是奉了夫人的命令来堵小姐的嘴的,可奴婢什么也没干啊,求小姐饶命——” 魏子佩讽笑了一声,“这尚书夫人心思未免太毒了些,为了给女儿脱罪,反倒嫁祸给庶女,为了不让轻罗将事情说出去,还特地派了人灭口,如此恶毒的心肠,我回去定要告诫我娘,下次进京,不可再和这样的毒妇交往。” 她们的母亲虽然也不喜欢妾室和她们庶出的子女,可也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没成想这丁夫人心肠如此的狠,真是叫人想着就浑身发颤。 施轻罗长睫稍敛,“怪不得碧柳偷走了我所有的炭火,想必也是存了想让我冻死在别庄的心思……怪不得,没想到母亲竟如此容不下我。” 碧然一听施轻罗提起碧柳,顿时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的往后跌去,“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她不敢将碧柳的事情宣之于口,只能流着泪讨饶的一遍遍恳求。 李思归悄悄看着施轻罗的脸,心中也颇有些微妙,她们是大门户的姑娘,定不是蠢的,碧然怕的人并非是祁箐箐,反而是眼前看起来最无害的施轻罗。 想想时间,她被送到乡下至今已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更是被丁家人从青川镇接来的,身边有这般存着坏心的丫鬟,她还能完完整整的从青川镇回来,不可能是靠着运气的吧。 祁箐箐咳嗽了一声,对舱内的丫鬟说道:“你们先出去吧。” 几个小姐带在身边的都是心腹,也心知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当即道了声是,移开舱门走了出去。 屋内唯剩下她们五人,施轻罗沉默了半晌,打破了寂静的气氛,“郡主,施轻罗有一不情之请。” “我知晓你的意思。”祁箐箐道,“此事你的确受委屈,施椒兰和她妹妹嚣张跋扈,两年前的事情我亦是恨毒了她,记念至今,你若想借我的帮助回京,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帮助你。” 李思归咳了咳,插嘴道:“其实我还有些疑问。既然刚才那丫鬟是带着灭口的心思跟着施小姐的,那施小姐这半个月是如何在别庄活下来的?不会是凭着运气吧……” 施轻罗嘴角带了抹自嘲的笑来,“大概当真是我命硬。夫人担忧我莫名死在别庄,会引来麻烦,便存心想让我‘畏罪’,或是惹了事自己个儿死,如此,父亲便不会追究下去,自然也不会发觉施宝枝的事。” “只是……”施轻罗皱了皱眉,“几日前有个丫鬟将我的炭火全部偷走,害我中了风寒,我无意中听她们三人谈话,才发觉母亲竟要我死,我自是不认命。只是若我还受她们三个的压制,便再也无法脱身,我便借着风寒的名义请了大夫,借大夫的帮助,将她们三人的事上告公堂,才得以脱身。” “却没想到,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施轻罗阖了阖双眸,身形微颤。 李思归心中的怀疑消散了半分,她与魏子佩对视了一瞬,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同情。 姜雪感同身受似的红了眼,“你别怕,纵然不能给你个清白,可我们定会想办法将你送回去的。” 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帮上一把也是无可厚非。 李思归认定了她不是想要借着她们的名义回去作乱,也是十分义气的点点头,“姜雪说的是,你别怕。只是回去之后,你大约要躲着她们些,回去的事情,我们可就帮不上忙了。” 毕竟嫡庶还是有别,此事上或许丁氏做的不对,可别的事上,她们便无法插手了。 “我尽量帮你想办法。”祁箐箐也做了个承诺。 施轻罗起身挨个行了谢礼,错开了此事,众人谈笑纷说,氛围融洽了许多。 # 自从丁秀秀被侍女拖出来后,便一直郁结于心,刚开始她还不依不饶的在船外辱骂施轻罗,被侍女堵上嘴后,才消停了些,冷风吹得久了,她自然也有些后悔,反复挣扎着身子,不断瞪着月杏,示意她帮自己说话。 月杏不敢违抗,颤颤巍巍的看着压制着丁秀秀的侍女,结结巴巴道:“这、这位姐姐,我们家小、小姐已经知道错了,能、能不能不压着她,船外风大,不、不知您能否给我们家小姐求个情,让郡主、让她进去?” 侍女皱着眉,“人是郡主亲自赶出来的,没有郡主的吩咐,我自然是不能擅自做主的。至于压着她,那是丁姑娘的嘴巴太聒噪了,我担忧惊扰了郡主,恕难从命了。” 丁秀秀气得两眼一抹黑,恨不得打死压着她的侍女。 便在她被风吹得几乎要神志不清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喊—— “秀秀?你怎么了——” 第二十四章 贼心不死! “唔!”丁秀秀瞧见不远处站在船头上的丁成,立即扭动着身子,求救似的闷喊着。 压制丁秀秀的侍女蹙紧了眉头,“岸上的侍卫干什么吃的。”她一手拖着丁秀秀,一边走到船舱前,叩了叩门说道:“郡主,来了个陌生的画舫,恐怕是从岸的那头来的客人,可要奴婢去将人驱走?” 安和郡主细细听了一会,那边上的画舫上歌舞升平,她笑道:“不必了,你看好就行,若是寻常人家来游玩的,便不必驱赶了,叫他们离我们的画舫远一些,别打搅了我们就好。” 安和郡主话音刚落,不远处便遥遥传来一声问礼—— “草民丁成给郡主请安。草民不知郡主在此设宴,擅自驱船而来叨扰郡主,特来给郡主请罪。” 侍女用心的听着安和郡主吩咐,手下没注意到丁秀秀的动作,被她一下咬住虎口,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下动作一滞,便被丁秀秀挣开,只听她冲着丁成喊道:“哥哥救我!哥哥。” 丁秀秀委屈的满脸是泪,实则内心对丁成的怨愤并不少,她之所以带着施轻罗来赴宴,不仅是为了看她的好戏,更大的原因则是为了配合丁成俘获美人芳心。 要不是丁成提议这么行动,她断断不会领施轻罗来,也不会遭此大辱,在寒冬腊月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丁秀秀心中怨怼,可现下能救她的唯有丁成,她也只好咽下对他的谩骂,无比可怜的朝丁成呼喊。 丁成站在另一边一头雾水。 他本想让丁秀秀找机会把施轻罗引出画舫,在等他靠近后将施轻罗推下水去。 施轻罗一个女子定是不会凫水,届时只要他下水将人救上岸来。这画舫内,他邀请的都是男子,众目睽睽之下,他看去了施轻罗的身子,那便是将她绑在了手里,到时候只需要出去放些风言风语,不怕她不肯嫁来。 只是他信誓旦旦的从岸那头过来,本以为能很快抱得美人归,谁知道看到的却是自己那妹妹被人拘在船头的可怜模样,丁成自然是猜到计划有变,现下背脊冒着冷汗,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安和郡主听见了丁秀秀的叫喊,一张面容登时就冷了下去,“好一个丁秀秀,不知道的还以为本郡主怎么了她!”安和郡主拍案起身走出船舱。 施轻罗等人紧随其后一同来到了船头上,郡主的侍女跪在地上,一脸的羞愧欲要解释,郡主示意她起身,看向丁秀秀,冷笑着问:“丁二小姐这神情好委屈啊,若是让别人瞧见了,不知要怎么编排本郡主呢。” 施轻罗往丁成的画舫瞥了一眼,方才听到丁成的声音,施轻罗就猜出了些端倪,现下看着他落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目光,和眼底微微的无措,也大抵猜到了她的打算。 看来这色鬼,当真是对自己贼心不死! 安和郡主不想看丁秀秀那副恶心的面容,扭头高声冲丁成说道:“丁公子怎么有空暇来这千色湖游玩呐?本郡主听你那处画舫热闹的很,怎就你一个人呢?” 丁成紧张的嘴唇发涩,遥遥冲着安和郡主施了一礼,“草民看今日的天气难得的好,便约了三五好友前来小聚,小友还在画舫之内,草民出来透个气,才看见了家妹,发觉郡主画舫也在此处。草民无意冲撞,请郡主恕罪。” 丁成转过身,瞪了一眼身后的小厮,那小厮忙不迭的回过神来,进了船舱喊人。 船舱内的调笑声和歌舞声戛然截止,片刻后,便瞧着五六个男子衣衫不整匆匆奔了出来,七嘴八舌的朝着这边见礼:“草民给郡主请安,见过诸位小姐。” 他们皆是商贾之子,故而见到施轻罗等人都要客气的问礼。 跟在那些男子后头的是些穿着暴露的歌舞伎,在船头跪成了几排,脑袋上饰品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响,隔着将近十丈距离,都闻得见那些个低俗刺鼻的脂粉香。 魏子佩等人侧过身拿手绢捂住了鼻子,眼中满是嫌恶之色。 安和郡主也后退了一步,说道:“千色湖也不是本郡主一人之地,你们来游玩,本郡主也断断没有驱赶的道理,只要你们离这里远一些,免得打搅了本郡主的客人。” 安和郡主低头瞥了一眼跪在身边的丁秀秀,又道:“丁成,你的二妹,本郡主实在是招待不了,你将人领上你们的画舫,至于施小姐,待宴席结束了,本郡主派人将她送回丁府。” “郡主,这……”丁成面色犹豫。 不是丁成不愿,而是身后这几位兄弟,和他一样都是好色之徒,这画舫船舱内还留着那不堪的脂粉香和气味,怎能让丁秀秀一个未出阁的弱女子进去。 而且丁卯是存着要把丁秀秀嫁进官家的,丁秀秀本就因为脾气的缘故很难嫁人了,若是再传出去,说她和五六个弱冠的男子、还有一群青楼娼妓一同游湖,那些个注重名声的官家,更不会要她了。 丁成为难,丁秀秀更是不愿。 先前她是不知丁成还邀了这么多男子的,若她真的上了丁成的画舫,不是羊入狼窝吗,她的名声可就完了。 丁秀秀心头害怕,大声哭嚎:“郡主开恩啊!先前都是秀秀不好,秀秀知错了,求郡主别赶走我,若我真的上了哥哥的画舫,跟他们一道回去,那我的名声可就毁了啊,我还没许配人家,我我……” “不是你让丁公子救你的吗?方才你还视这画舫如蛇蝎鬼怪,现如今就又想留下来了。”姜雪嗤笑一声。 丁秀秀可不敢顶嘴了,连连念错。 安和郡主被她烦的没边,撂下一句:“那你就继续留在这里认罪!”便转身气哄哄的进了船舱。 李思归等人也不屑看她,陆续跟了进去。 丁秀秀颓废的跌坐在船头,感受着冷风入骨的凛冽,哽在喉头的恨意攀上她的双眼。 安和郡主等人领着各自的丫鬟都进了船舱,施轻罗落在后面,彼时,这边的画舫上只剩安和郡主的侍女和她,还有碧然三人了。对面众人都还等在外头,尚不敢回去。 施轻罗脚下的步子缓慢,短短几步之间已是想了万千事。她行至门前,动作一顿,转身之际,悄无声息的扯下耳上的坠子,面露不忍的朝丁秀秀迈步走去。 “表姐,这船头风大,表姐别着凉了。”施轻罗从碧然臂弯里扯过披风,一手将丁秀秀搀起,一边替她系上披风。 施轻罗似是半点没瞧见丁秀秀眼中的决绝和愤怒,手下飞速打了个结后,便转身欲走。 丁秀秀双目间凶光毕露,披风掩饰下的双手迅速推了出去—— 第二十五章 恶果 丁成的画舫距离此处这么远,腊冬的湖水冰凉刺骨,施轻罗体弱,只要多在这湖水中浸泡一会儿,不死也会加重病情,到时候看她还如何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耀武扬威—— 丁秀秀在那一瞬仿佛看到了施轻罗日后的惨状,脸上的笑容还不曾褪去,手下已经有了动作。她微微顷了顷身子,将所有的重量集中在手上! 站在船舱口的侍女瞪大了眼睛,一句惊呼哽在喉间,还未喊出,便见施轻罗低呼一声,竟蹲下了身去,丁秀秀用力过猛,完全控制不住动作,双膝狠狠撞在施轻罗背上—— “啊!救——”丁秀秀的惊呼惊飞了停落在河岸边树梢上停着的鸟儿。 施轻罗面上血色尽褪,不看她眼底深不可见的狠戾,真是一副受了惊的模样。船舱内,安和郡主等人听见了这一嗓子,下意识便觉察到出了事,连忙从舱内走了出来。 丁秀秀也不会凫水,彼时她心慌意乱,身上系着的大氅浸了水,好似背着山一般的沉,大氅的系带不知何时成了死结,死死勒在她的脖子上,丁秀秀连吃了好几口水,漂的离画舫越来越远,身子也渐渐沉了下去。 若是丁秀秀真的死在这,谁的面子都不好看。安和郡主连忙冲着边上的画舫喊话:“你们中有谁会凫水,快下去救人!都在那里看什么看?丁成!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救人——” 丁成被这戏剧化的结果惊愣在原处,而他身后的子弟们磨磨蹭蹭,一个也不愿下去救人。一是方才丁秀秀面目狰狞欲要害人的模样他们都瞧见了,二则是,丁秀秀现如今的情状,谁若救了人,必定要被赖上。 丁秀秀这么个跋扈又恶毒的女人,纵然是他们这些酒囊饭袋,也是不愿意娶回家的。 安和郡主急红了眼:“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忌着这些,今日谁若能救她上来,本郡主便恩求父亲,免他家铺子三成的赋税!” 安和郡主是当真后怕丁秀秀淹死在此,焦头烂额之下只得使出手段诱惑,果然听见她的话,那头还犹犹豫豫的男子纷纷脱衣下水,奋力朝丁秀秀游去。 待丁成回过神来,那三五个下水的人已经快到丁秀秀身旁了。 丁成大骇,大氅都不曾脱下便跳下水游去,可他便是凫水再如何厉害,距离如此明显,他也来不及赶到。待他尚且游到一半,便有一男子到了丁秀秀身边,一手揽住她的腰,朝着郡主的画舫游了过去。 李思归早已将施轻罗搀起,见她脸色不好,便先拿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了上去,她们方才都不在此,故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静静的等着丁秀秀被救上来。 丁秀秀被托上船时,身上的披风已经没了踪影,她穿着的棉衣湿透黏在身上,勾勒出青涩却也不乏诱惑的曲线,随之赶来的几个男子背过身去,丁成好久才冲到船上。 丁秀秀没了意识,看上去好不可怜。 救人上来的男子不愿惹事,便转过身去,由丁成按压这她的胸口,将人搀起欲要把呛进去的水弄出来。 安和郡主别过头去,目光望向施轻罗,有些迁怒的骂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就掉下去了?当时这里就你一人,你给本郡主解释清楚!” 方才丁秀秀那般折辱她,她若怀恨在心,将她设计下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施轻罗沉默了半晌,才红着眼伸出手,“民女方才可怜表姐,担忧她在外思过伤了身子,就想着把披风给表姐系上,要走的时候,民女的耳饰掉在了地上,民女弯腰去捡,却被表姐砸在了背上,待民女抬起头,便瞧表姐她、她掉下去了。” 施轻罗手心,还留着一个通透的翡翠耳饰。 安和郡主一下子散了气,守在门外的侍女也上前去,跪下说道:“郡主,方才的事,奴婢都瞧见了,真的不关施小姐的事,施小姐好心给丁二小姐系披风,谁料施小姐一转身,丁二小姐便伸手想把施小姐推下去。” “若非施小姐当时掉了耳饰弯了腰,恐怕现如今,倒在这里昏迷不醒的人,便是施小姐了!” 背过身子的公子们也纷纷附和 “的确是如此,草民也瞧见了丁二小姐出手推人。” “是啊郡主,此事和施小姐的确是没有关系。” 安和郡主吐了口气,缓和了脸色拍了拍施轻罗的手背,道:“方才是本郡主太着急了。” “民女明白,表姐如此糊涂,也是民女没有想到。”施轻罗将耳饰收回腰间,意味深长的说道。 “咳咳咳——” “秀秀!”丁成不知折腾了多久,丁秀秀才咳出好几口污水,渐渐睁开了眼睛。 丁秀秀视线朦胧的往身边看了看,流下两行清泪,好不委屈的一声哭嚎:“大哥!呜呜,我好害怕大哥,我差点淹死在水里,呜呜,大哥……” 丁成百感交集的将人搂在怀中,将身上湿漉漉的大氅把人裹住,低声安慰:“好了好了,别怕,没事儿了。” 丁秀秀哭的可怜,可围观的人看着她,半点也不觉得她可怜。 等她哭了一会儿,魏子佩才沉着脸道:“丁秀秀,你可冷静了吗?若是你冷静了,那就好好解释解释,刚才你到底做了什么混账事!” 丁秀秀脑子昏昏沉沉的从丁成怀里探出来,视线略过魏子佩,正瞧见魏子佩身后,施轻罗露出一张娇小的脸。 望见她朦胧的目光,施轻罗抬了抬下颚,挑着眉露出一抹讽刺又傲慢的笑容。 丁秀秀瞬间便清醒了过来,不管不顾的从丁成怀里挣脱,扑跪在地,“贱货!施轻罗你这个贱货!都是你——是你害我!我要杀了你!” 方才落水的恐惧瞬间涌变成对施轻罗的恨意。 她一定是故意的! 是她趁着自己不注意,把大氅的系带系成了死结,害的自己被浸了水的大氅拖着往下沉! 是她在自己跌在她身上时故意起身,害的自己稳不住身形掉下冰湖。 都是因为她,自己才在众目睽睽下出丑! 都是她—— 第二十六章 激将法 “秀秀!住口!”丁成颞颥怦怦直跳,手背上可见若隐若现的青筋,扑上前将丁秀秀扯了回来,脸色难看的捂住了她的嘴,低着头闷声道:“郡主恕罪,都是草民家中对舍妹的管教不严,害的舍妹搅乱了郡主的宴席,日后定当上门赔罪,请郡主看在舍妹落水神志不清的份儿上,饶她一次。” 郡主往后瞥了瞥,伸手将施轻罗拉到了前面,语重心长道:“丁家公子,虽说这事是你家的事,本郡主一介外人管不着,可我与轻罗在京城有一面之缘,如今她落难到你家,丁秀秀却如此刁难,此事决计不能就如此算了!” 丁成咬着牙根,抬眸朝施轻罗看去,语气略带着威胁道:“表妹,你是知晓你表姐的性子的,她不过是被我们惯坏了,没有害人之心,况且你现在完好的站在此地,秀秀却……唉,你便不要再追究了如何?” 丁秀秀恨极了施轻罗,不停地在丁成怀里挣扎着要扑上前,丁成用力将她钳制在怀里,已经是几近暴怒的边缘。 施轻罗眨了眨眼,素来温柔的面孔变得有几分冷漠,丁成伪装出来的笑容几乎要只撑不住,只见她嘴角上钩,露出一抹极为柔和的笑,“若是她没有害我之心,何故沦落至此。” 口中吐出来的话却何其冷漠。 “你!”丁成被怀里的丁秀秀折腾的没了办法,干脆一掌将她拍晕,跪在安和郡主面前说道:“是草民糊涂了,郡主放心,待草民回了府上禀告父亲母亲,一定给表妹一个说法!” 发生了如此扫兴的事,这宴席到底是进行不下去了,安和郡主皱着眉摆摆手,“行了行了,就这么办吧,去告诉船家,让他快些回去。丁大公子就留在这儿吧,你,将你家小姐带进里面去,舱内烧着炭火,先给她取取暖。” 安和郡主说完,便率先转身进了船舱,月杏慌慌张张的把丁秀秀搀起,借着侍女的帮助进了船内,李思归早早觉察到丁成身上的郁气,伸手拉着施轻罗也走了回去。 靠岸时已是半柱香功夫之后,安和郡主借口头疼上了马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思归和魏子佩等人也不便久留,安慰了施轻罗几句,也各自踏上了回府的马车。 天不知何时暗了少许,不见日头,风也大了起来,施轻罗白皙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指尖都泛着青紫色,碧然经过方才的事,对施轻罗半点不敢忤逆,讨好的牵着她上了马车。 月杏和丁秀秀不在马车之内,施轻罗在马车里坐了会儿,才听见有人叩响车门,碧然上前拉去门栓,正对上丁成泛着寒气的瞳孔,碧然大骇,险些跌坐在地上。 坐在后头的施轻罗不紧不慢的抬头看去,笑容依旧是平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表哥怎么来了?表姐呢?” “我让人把她放到我的马车上带走了。”丁成在车外的横板上坐了下来,“为保表妹的安全,我来护送表妹回府。”丁成顿了顿,感慨似的出声:“表妹聪慧过人,实在让丁某大开眼界。” “不敢当,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罢了,哪担的上一句,聪慧过人呢。”施轻罗娇声一笑,眼底却漆黑如墨没有半分笑意,她拍了拍碧然的肩头,“去将门关上,冷风都灌进来了。” 碧然低着头上前将马车门关上,隔绝了丁成骇人的目光。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丁府门前,外头乱糟糟的一片。施轻罗撩开车帘,便看见了一群来看热闹的人,马车离得越来越近,她们不加掩饰的讨论声传进耳中—— “诶呦,真是丢死人了,一个女儿家出口成脏,怪不得这个岁数了,还没人上门提亲呢。” “说的是啊,我方才在集市上逛着,老远就听见了她骂人的声,那叫一个恶毒,啧啧啧……”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得罪她了,被骂的那么狠。” “我还听见她骂丁大公子了呢,连哥哥都骂的那么狠,谁她不敢骂!” “方才看她下来的时候,一身的狼狈,谁知道她做了什么坏事儿遭报应了!” “活该!” 施轻罗拼拼凑凑才得知,原来早他们一步回来的丁秀秀,在半路上醒了过来。 马车上只有月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鬟,和一个在外赶车的马夫,没人能制得住丁秀秀。 她在施轻罗那儿受了委屈,又被丁成打晕,满腔的怒火没地方发泄,几乎是骂了半路回府的。 施轻罗讽笑了一声,双手置于膝上微微摩挲。 丁成坐在外头,面色阴沉的似乎能滴出水来。沿路的人瞧见了他,议论声倒是小了,可总有些不怕死、愤世嫉俗的小人、长舌妇,嚼舌根的功夫能让你毫无办法。 马车顶着巨大的压力才将马车赶回了丁府,丁成跳下马车,头也不回的走进了丁府。 施轻罗慢条斯理的走下马车,似是没听见身后的百姓议论的声音,裙摆款款的迈进府上。 看门的家丁见她进了门,忙不迭的把大门给关了起来,一想起方才二小姐那震耳欲聋的谩骂和撒泼,便觉得颞颥剧痛。 施轻罗往正堂走了两步,隔了老远就见丁科提着把剑怒气腾腾的走了过来。 施轻罗挑了挑眉,顺势停下了步子。 碧然看见丁科手里拎着的长剑,几乎要吓破了胆,悄悄将半边身子藏在施轻罗身后,颤声说道:“小、小姐,这、这丁三公子他疯、疯了吧,咱们还是快走吧!” 她说话的功夫,丁科已经走到了施轻罗身前不远,只见他提了长剑,锋利的尖头直指施轻罗—— “你这贱人,你敢害我姐姐,我今日定要将你斩杀在此,替我姐姐报仇!” 丁科后头匆匆忙忙冲来一群人,丁卯为首。只看他急的满头大汗,老远见此场景,好悬没晕过去,放声吼道:“逆子!你给我住手!” 丁科身子已经往前行了几步,眼看就要到施轻罗跟前,听见丁卯的话,他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之色。虽说他平日里无法无天、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可丁卯若是发怒,他仍是畏惧些,故而动作也迟钝了几分。 丁卯等人离这还有几丈之远,碧然也因为方才丁科的动作被吓得瘫倒在地,几息间已经离了施轻罗好远。 施轻罗身子微微侧了侧,冲着丁科扬起一抹恶意满满的笑容:“纸老虎罢了,凭你,也能替丁秀秀报仇?我便是故意害她又如何,你没有证据,而我,依旧能让她自讨苦吃。” 丁科这个年纪,最受不得激将法! 丁卯老远见他没有动作,还以为他放弃了做傻事,没想到下一刻便见他又提剑上前,剑头刺入施轻罗绿色的比甲—— 丁科刚刺进了一些,身侧便有一道劲力袭上他的手腕。 长剑顺势飞了出去,落在了地面,剑头沾了少许血渍。 丁科傻了。 第二十七章 沈默 丁卯跌跌撞撞来到三人跟前,施轻罗按着肩头的划伤,蹙着眉站在原地,微垂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身侧的男子身上。方才他是从左侧的小门突然出现的…… 施轻罗别过头,眸中划过一抹狠厉。 不知他听见了没有,她和丁科的对话…… 丁卯后头跟着的张氏发髻散乱,慌慌张张的抓住丁科的手臂,问道:“科儿你、你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张氏在后头瞧见了男子踢丁科的那一记,拉起丁科的手腕,双目赤红。丁科的手腕已经开始红肿,更别提他还浑身打着颤,紧盯着施轻罗似是被吓到了一般。 张氏半点不提丁科方才提剑要刺施轻罗的事,转身对着那沉默了许久的玄衣男子骂道:“你是哪里干活的下人?认不出这是府上的三少爷吗!你竟敢如此以下犯上——” “住口!大人岂是你这妇人可随意辱骂的!” 张氏被丁卯吼的一个哆嗦,知晓了那男子不好招惹。 她看着丁卯似要吃人一般的神情,觉得委屈,转了个目标,哭哭咧咧的喊道:“老爷你可要给秀秀和科儿做主啊,施轻罗,我好心将你接回来,好吃好喝的待你,结果你如此、如此算计我的女儿,这还有没有天理啊!” 张氏本也没读过多少的书,虽说这几年借着丁卯的缘故,勉强学了些大家夫人的气质,可现如今败的干干净净,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喊,眼泪流了一脸。 丁科被张氏哭的总算回了神,讷讷的蹲下欲要搀扶张氏。 丁卯眼睛瞪得如同牛眼,当众之下对张氏出手,实在有违名声,丁卯干脆一脚踢在丁科胸口,啐道:“你这不孝子!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和你娘!” 张氏看着儿子被踢倒,顿时杀猪似的叫了起来:“丁卯你这没良心的,你怎么能这么对科儿!” “张应莲,你看清楚了,是你的好儿子,不知在私塾读的什么书,如今竟然敢提剑伤人了!”丁卯忍着气指了指身侧的施轻罗,而后才缓了缓,对施轻罗道:“罗儿,没事吧?伤到哪儿了?” 施轻罗右手捂着肩,左右四两拨千斤的拂开了丁卯,面无表情的看着张氏,冷嘲的笑了笑,“张夫人一手恶人先告状的本领,真真是炉火纯青极了。我刚刚回府,还不曾追究丁秀秀欲要推我下水之事,丁科便提剑要来杀我。我勉强顾忌着我们两家微薄的血亲情分,信着丁科不会如此糊涂,没想到……呵!” 施轻罗别过头去,模样低落又自嘲。 丁卯顿时了话说,可张氏是个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人,她本就坚定的信着,自己的儿女没有半点过错,如今被施轻罗如此扣帽子,张嘴便反驳 “你还好意思说你无辜?哼,施轻罗,你骗得了郡主,骗得了那几家不经世事的大家小姐,难道你还能骗过我吗?我知道秀秀与你不和,秀秀好心待你去赴宴,结果你还怀恨在心,害她失了名声,你、你好狠的心。”张氏委屈道。 她拉了拉丁科的手,“科儿心疼姐姐,想要帮姐姐报仇,他又……” “够了,别说了。你胡扯什么!都是你,才害的秀秀如此不懂事,科儿如此没有分寸。”丁卯愤怒至极的打断了张氏的话,怒火中烧的找来海威,“你将夫人和三公子带回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放他们出院门一步!” 张氏仍不觉得痛快,尽管心中害怕丁卯,老老实实的跟着海威离开,一路上还是骂骂咧咧的,说施轻罗没良心。 丁卯缓了缓,没顾上施轻罗,先朝着在边上看了半天戏的男子,行了个礼,“多谢沈大人出手相救,老夫感激不尽。” 男子默不作声的移开目光,望向在丁卯身后,一直垂着头不声不响的施轻罗,开了口:“剑头只刺进了一些,没有什么大碍,调理几天就会痊愈。”显然,他在与施轻罗说话。 施轻罗不动声色的抬起头,露出一抹无害的笑容,“多谢这位公子方才出手,若非没有公子,我这条命也不知保不保得住。”她顿了顿,又道:“敢问,沈公子大名?” “……沈默。”他停顿了片刻,才慢吞吞的回答了施轻罗。 丁卯站在二人中间,觉得气氛有些凝滞,笑着打圆场,“轻罗,这位沈公子,是摄政王手下的大人,在府上借住些日子的。大人,轻罗是吏部尚书、施从施大人府上的庶女,也是来府上小住的。” 沈默皱着眉打断了他,“先寻人治伤,别的事,日后再说。” 丁卯连连点头,“好好好,来,碧然,你快将轻罗扶回房去。都在这看什么看?还不快去请府医来!” 围着的下人都做鸟兽散。 碧然搀着施轻罗往沉香榭去,丁卯摆好了笑,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见沈默提步跟上了施轻罗,他也忙不迭的追了上去。 施轻罗出神的盯着鞋尖,身后被那人打量的目光看的浑身肃然。 方才他出现时,施轻罗便察觉到了一股,让她及其不舒服的感觉。 肃杀、冷漠、令人窒息的威压,像极了她那威风凛凛却含冤而死的祖父。可再等她观察时,却丝毫看不出,仿佛他就只是个默默不闻、平淡无奇的侍卫。 施轻罗眼尾往后扫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府医是个男子,不便帮施轻罗做包扎伤口之事,府上的下人便出去寻了个医女,折腾到申时才结束。 外男不便进女子的闺房,丁卯便在沉香榭的小堂上陪沈默等着,过了许久,才见施轻罗披了件披风走了出来。 府医俯下身子禀告:“老爷,大人。施小姐肩上的刀伤刺入不深,索性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这平日里的动作不可大开大合,要在房内将养十日才能痊愈。至于小姐手腕上的划伤,倒是有些破裂,不可再拉伤了。” 沈默不语。 丁卯看了眼沈默,见他没有什么话问,点了点头就让人下去了。 施轻罗施施然的在小堂上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执着茶杯不发一言。 丁卯等了半天,见她不说,只好舔着脸咳嗽了几声,说道:“咳咳,轻罗啊,这、今日秀秀和科儿的事,不知,你心中是怎么想的?” 施轻罗抿着茶,看不出情绪的反问他:“丁大人以为,我会如何想?” 第二十八章 丑事传千里 丁卯笑脸一僵,有些不悦的说道:“轻罗,舅舅知道,秀秀和科儿冒犯了你,可秀秀的性子你知道的,她只是好强了些,对你只有误会,不会是真想至你于死地。至于科儿,他还小,你比他大些,可不能如此小心眼。况且舅舅都答应了,会给你请最好的大夫照料,改日我还会让秀秀和科儿亲自上你这儿来道歉。你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连我这个舅舅都不肯认了吧。” 丁卯即使对丁秀秀和丁科鲁莽的行为心怀不满,可到底是从小宠到大的亲生儿女,丁卯是万万不肯让自己的女儿吃亏的,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施轻罗放弃追究此事,方可保丁科免过罪责。 至于丁秀秀,她的糟心事在这幽州也不是第一件了,等再过几年再无人提亲,他便找个上门女婿,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丁卯本以为施轻罗很好打发,没想到这女子心气还挺高。 施轻罗被丁卯不要脸的行为气笑了,“丁大人当了皇商后好歹也读了些书的吧,怎么还能如此不辨是非。我并非是要为难你,若只是丁秀秀一事便罢,我只当给她个机会,可我这肩头的伤,是贵公子亲手刺进去的,若是没有沈大人出手相助,我这条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施轻罗将茶杯掷在桌上,冷着脸站了起来,“也罢,想必是我的存在实在碍了丁大人家眷的眼,丁大人也不必顾忌母亲责备,我今晚便连夜赶回顾家别庄,不在此叨扰大人了。” “诶!”丁卯被施轻罗如此雷厉风行的态度吓得一愣,赶忙起身阻拦她出门的动作,赔着笑劝她:“轻罗你误会了,舅舅不是这个意思,你说你现在回去,至舅舅于何地呢?你母亲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照料’你啊!” 这事情还没做成,人就给逼跑了,这要是让丁夫人知道了,他们家哪还有现在这么好的日子过。 丁卯是万万不敢让施轻罗回去的,他忍着憋屈,说道:“轻罗啊,那一说,要如何处置秀秀和科儿呢?” 施轻罗拢了拢披风,看不出情绪道:“轻罗不敢和丁大人提什么要求,大人觉得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轻罗也会难为她二人,只要大人给的处置,轻罗觉得满意,日后定当三缄其口,不再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丁卯大说了一声:“好!既然轻罗都这么说了,舅舅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你好生休息,舅舅先走一步!” 他急着要去思量此事如何压下去,转身对仍坐在高座上的沈默说道:“大人随我来吧。” 沈默并未插话方才丁卯和施轻罗的交谈,只默默坐在位子上听着,见丁卯要离开,他便站了起来,阔步朝门外而去。经过施轻罗身侧,他步子顿了顿,转身朝施轻罗作了一辑。 “告辞。”他声音清冷,看了一眼施轻罗,便转身离去。 施轻罗欠身回了礼,目送二人穿过回廊,消失在院前,她抚了抚鼻尖,一言不发的回到房内。 # 而彼时,丁秀秀的院子还吵闹不休,时不时便听见有人尖利的咒骂声。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滚!没听见吗?都滚出去!!” 丁秀秀换了身寝衣,坐在床边,手里执着一个方枕,面孔狰狞的往身侧的几个下人身上砸。 那几个丫鬟手里捧着小案,案上放着一碗汤药,丁秀秀那一枕头砸去,丫鬟手里的小案摔在地上,青瓷碗碎了满地,汤药渐上了丁秀秀脚下的脚踏。 丁秀秀瞪大了眼睛,破口大骂,“你两条胳膊连个小案都端不稳吗!给我擦干净!” 几个丫鬟不敢撞丁秀秀的霉头,扑身上前直接用袖口把脚踏上的污渍擦了干净,便忙不迭的收拾好碎片,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张氏到时,那群丫鬟正好端着碎片离开。 “见过夫人。”端着小案的丫鬟慌忙跪下行礼。 “起来吧。”张氏瞥了一眼小案上碎掉的青瓷碗,眉头微微一皱,提着裙摆迈入房内。 张氏瞥了一眼身后的婆子,才朝着丁秀秀的闺房而去。那婆子三两下把房内的丫鬟赶了出去,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跟着张氏来到房内。 丁秀秀看见张氏的身影,小脸一瘪,含着哭腔冲上去搂住她,“呜呜,娘,我好恨,我好恨啊。都是那个贱人,我、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还、还被人看去了身子,娘、呜呜,娘我怎么办呀。” “诶呦,好秀秀,别哭了,哭的娘心都疼了。”张氏抹了抹丁秀秀脸上的泪,咬牙切齿的说:“秀秀你放心,娘一定给你报仇,绝不会让那贱人宽心了去。只要她在咱么家一日,娘就一定帮你出气!” “嗯嗯。”丁秀秀对张氏十分信任,同她咒骂了施轻罗半晌,猛地又说:“对了娘,这次不光是施轻罗害我,大哥他、他也不帮我,我明明是为了帮他,谁知道他在祁箐箐面前,都不肯帮我说话!” 这一遭的事,丁秀秀可不仅是恨施轻罗,连着把丁成也恨上了,一想到救她上岸的男子是丁成叫来的,丁秀秀便恨得咬牙切齿。 张氏问:“怎会。嗯?你说你帮你大哥,你大哥要你帮什么?” 丁秀秀瘪了瘪嘴,“还能是什么,大哥看上那个狐媚子了,想要娶她为妾,还说了,要是施轻罗成了他的妾室,就能认我磋磨。我想想有些道理,才打算帮他的。” 张氏乍一听也有点不乐意,施轻罗这样的女子,就算当她儿子的妾,她都一眼看不上。 丁秀秀躺在张氏怀中,情绪稳定了下来,才问张氏,“那娘,你心中可有教训那贱人的主意了?” 张氏抚摸着丁秀秀的发,眸中闪着恶毒的光,“要教训她一个丫头片子,再简单不过了。你且放心,就等着看她,如何众目睽睽之下,成了笑料!” 次日 张婆子是张氏从娘家带出来的老奴,因为在张家伺候了多年,得了恩赐能与主家姓,故而张婆子对张氏,可谓是唯命是从。 昨日丁秀秀落水得了风寒,张氏为了给她补身子,便让张婆子去集市买些好东西。 天刚蒙蒙亮,张婆子便出了门。 集市上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 她不经常出府,故而百姓也不知她是丁府的人,张婆子买完了药膳,打算挑些糕点零嘴回去讨好张氏和丁秀秀。 坐在铺子后的妇人正与边上的人聊天,看她二人聊的热火朝天,张婆子心中好奇,不由询问:“这幽州又出了什么新鲜事儿了?” 那妇人看了她一眼,眯着眼笑道:“还不是丁府那糟心的二小姐嘛,昨日害人不成,反倒自己掉进了湖里,让个外男看光了身子。还有丁家那个刚考完乡试的小少爷,竟然胆大到提剑杀人呢!” 第二十九章 毁容 “什么?!”张婆子手臂上挂着的竹篮都滑在了地上,惊的哑口无言。 那卖东西的妇人看她如此大的反应,不由笑道:“你怎么反应这么大?那丁家二小姐本来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三天两头在这幽州闹事,不过那丁小公子的事可真是稀奇,听说他刚刚考完乡试,这眼看着放榜的时间就要到了,又在这节骨眼儿上除了这么件丑事。啧啧,当真是亲生姐弟呢。” 那妇人和边上的人聊得热络,也不顾张婆子失魂落魄的模样,走时连东西都忘了,只道是个怪人。 # 张婆子也没什么心情继续买东西,一路小跑着回到丁府上。 彼时张氏正在丁秀秀的房中,和她一起吃着早膳,丁秀秀看上去冷静了许多,偶尔和张氏闲聊笑上两声,远远便听见张婆子的喊声:“夫人!夫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张氏皱了皱眉,扫兴的将手里的羹勺丢进碗里,用帕子抹了抹嘴,看了一眼张婆子,不耐道:“这一大清早的,胡说八道什么呢,出什么事了,看把你急成这样。” 张婆子扑跪在张氏脚边,满是皱纹的老脸上,表情一言难尽的说:“二、二小姐昨日、昨日的事情,被传出去了,现在全城都在疯传,二小姐妒忌府上女眷,背后耍心计……” “什么!这群刁民!”丁秀秀瞪着眼拍了下桌子,张氏附在她手上拍了两下安抚,说道:“无碍,城里那些人就是爱背后嚼人舌根,大本事没有多少,我家女儿如此好看,早晚有人要上门提亲。” “还不止呢!”张婆子苦着脸,“小少爷的事情也传出去了!传的比二小姐的还要严重!” “什么——”张氏蓦地起身,身后的圆凳被她踢倒在地,“科儿的事情怎么能传出去呢!老爷明明说都已经打点好了的!是哪个贱嘴皮的下人传出去的!” 张氏呼吸渐渐加重,脑袋一片空白。 他们不惧丁秀秀的事被传,左右她的名声也不怎么敞亮,可是丁科和丁秀秀可不一样啊!女儿再养个两年嫁出去就管不着了,小儿子可是要考功名、光耀门楣的啊! 丁科几月前才刚刚考完乡试,而且听人说,他的策论写的可圈可点,是极有可能中举的,这眼看着还有几日就要放榜了,这时候怎么能传出弑姐的传闻呢! “呃……”张氏急匆匆的还没走出丁秀秀的闺房大门,就被自己吓得两眼一翻白,晕了。 张婆子手忙脚乱的把人接到怀里,一遍遍喊人掐人中,一旁的下人也连忙下去找人,一片兵荒马乱。 丁秀秀坐在桌旁,双眼发直,她亦是很看重丁科的科举路。丁家是商人,处于士农工商最末等的地位,自从高祖皇帝放开科举制度,允许商人之子参加科举,变有许多商人意欲凭此改变身份地位。 若是丁科中了前三甲,她日后便是当官之人的姐姐,定当有不少人前仆后继,丁秀秀一直想靠着丁科出头,可没想到就因为施轻罗,丁科的一条科举路,就要被迫终止了?! “明明父亲都安排好了的,怎么会传出去……”丁秀秀攥紧了拳,拍案起身,“一定是施轻罗!” 丁秀秀怒火中烧,步子飞快的冲出闺房,张婆子阻拦不及,赶忙催促月杏,“快去把二小姐拦住!不能让二小姐胡来啊!”都已经是现在这个地步了,要是再去施轻罗那里闹,就更说不清了。 “快、快点把她、把她拦住。”张氏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死死抓着张婆子的衣襟,“你去拦,不能、不能让她闹!”凭丁秀秀的性子,月杏根本拦不住她。 张婆子当下把张氏交给月杏,转身便追着丁秀秀去了。 张氏泪流满面,“你们去、去告诉老爷,快把消息拦下……” # 张婆子显然不如丁秀秀的腿脚快。 沉香榭 施轻罗正坐在卧房边上的耳房小榻上,钟英坐着圆凳,在她身前举着圆绷绣花。 今日一早钟英便过了来,说是听她受了伤,前来探望的,二人一起用完早膳,钟英便说要帮她绣个手绢。 施轻罗在元国时,家里曾请了宫里的嬷嬷来教习的女红,她的绣技极好,在边上时不时的提点钟英两句,二人的气氛还算是十分融洽。 不曾想却被个不识趣的人打断了。 “施轻罗!你这个贱人!小人!你给我滚出来!” 钟英一个晃神刺破了指尖。 施轻罗目光陡然凛冽。 红袖跌跌撞撞的进来,边走边喊,“小姐、小姐,二小姐来了!” 她半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倒像是给丁秀秀带路似的,进了屋就躲在了角落。 钟英将手里的圆绷放下,怯生生的往施轻罗边上站了站,见丁秀秀气势汹汹的闯进,挪上前道:“二妹来了,施小姐她受了伤,不便见你,我们还……” “啪——” “滚开!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丁秀秀毫不客气的甩了个巴掌过去。 见钟英不肯让路,瞪着眼就要甩第二个。 施轻罗快步上前,右手扼住丁秀秀的腕,露出手腕上的半截白纱,“丁秀秀,你干什么!” 她直接直呼其名,半点看不出之前温顺恭敬的模样。 丁秀秀甩开她,冷笑道:“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你这个小人!陷害我也就罢了,如今还把三弟的事到处宣扬,三弟要杀你那是你活该,我们丁家好心收留了你这么个被赶出来的庶女,你竟然连半点感恩都不知!” 施轻罗心里一怔,面上却淡定自若的回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你推我下水是真,丁科要杀我也是真,你爹已经应允我要给个说法,我还没有要用如此手段来逼迫你们。” 只是不知被何人抢先了一步啊。 “你还不肯承认?我打死你——”丁秀秀冲上去就要和施轻罗厮打。 施轻罗肩上的伤还没好,丁秀秀又像个疯子一样的撒泼,她只能四处闪躲,屋内叮叮当当的东西掉了满地,几个名贵的瓷器和花瓶都掉在了地上。 施轻罗被她追到耳房门口,便想要出去,丁秀秀不依不饶的追了过去。 她刚刚迈出耳房的门槛,遥望见一个穿褂子的老婆子往这边跑来。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继而便是丁秀秀收不住的呼喊—— 施轻罗扭头看去。 只见丁秀秀趴在地上,身前是一堆撞碎的花瓶碎片,几滴鲜血滴落在毫无瑕疵的白瓷片之上。 她身后的钟英和几个丫鬟一脸的惊恐。 丁秀秀颤抖着双手,后知后觉到脸上的刺痛,放声尖叫。 第三十章 处置(一) 红袖一张脸失了血色,飞身扑了过去,“二小姐你!你!” 红袖心里十分慌乱,她可是为了讨好夫人才故意将丁秀秀引来的,毕竟她以为施轻罗受伤定是打不过丁秀秀的,可没想到这到头来施轻罗毫发无损,丁秀秀倒是出了这样的事! “我的脸、我的脸好疼。”丁秀秀冒着眼泪,一把将红袖推开,“你滚开!呜呜,我流血了,你们都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请大夫去,去啊!”丁秀秀推攘的红袖怒吼道。 丁秀秀哭的撕心裂肺,施轻罗望着她,面色亦是十分讽刺,丁秀秀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去,心内恨极了她,“你这个贱人!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丁秀秀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子,施轻罗好笑的说:“分明是你自作自受,何故把所有事推到我的身上。” 丁秀秀根本听不进施轻罗的话,发髻散乱,顶着一脸的血就要扑向施轻罗,而彼时,跟在丁秀秀身后来的张婆子也跑了进来,望见丁秀秀脸上的血痕,张婆子一脸的震惊 “小、小姐?!你这是!”张婆子跌跌撞撞的冲了上去,一抹便是一手的鲜血,那血渍掩盖了伤痕,根本看不清伤口多大,张婆子慌张的催促身边的下人去喊人。 钟英往前走了一步,温柔道:“这里到处都是碎瓷片,还是现将二妹送到罗儿的闺房里,等大夫来吧。”钟英看了一眼施轻罗,又道:“嬷嬷,此事和罗儿没有任何关系,是二妹不小心踩到了碎瓷片……” “你住口!你和那个贱人就是一伙儿的!”丁秀秀趴在张婆子肩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施轻罗给了你什么好处!我要让大哥休了你!贱妇!” 钟英脸色倏地苍白起来,张了张口,憋得脸上通红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婆子对丁秀秀的话深信不疑,不管是不是施轻罗动的手,左右丁秀秀是在她这里受的伤,那她就必须承担责任。若是平时,她定当给丁秀秀出气,可这个当口,张婆子不得不忍下怒火,朝施轻罗欠身行礼 “二小姐因为昨日落水,心情不好,还望表小姐莫要介怀。”张婆子搂着丁秀秀,见她欲要发怒,当即说道:“二小姐,夫人特意让老奴来提醒二小姐别做傻事,二小姐脸上的伤恐会落下疤痕,还是先治伤重要!” 丁秀秀舔了舔唇,压下眸中的恶毒之色,沉默的跟上张婆子的脚步。 二人还没走到门口,外头便传来盔甲碰撞的铛铛声,出去请人的红袖慌慌张张的冲进门来,“不好了二小姐,嬷嬷,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啊!” 红袖话音刚落,一群官兵就已经进了院子,在他们前面的是两个穿着贵气的嬷嬷,二人径直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人道:“请问,谁是施轻罗施小姐?” 施轻罗不疾不徐的颔首道:“是我。” “施小姐好。”二人一齐对她福了福身子,“老奴们是幽安王妃身边的嬷嬷,听闻了昨日之事,王妃让老奴二人来请施小姐和丁二姑娘过去一趟。” 幽安王妃是幽州最尊贵的女人,闺中女子犯错,若是大过,均要交给幽安王妃处置。 丁秀秀不复之前的淡定,早听说幽安王妃处置女眷的手段狠厉。去年幽州的一户小姐不守女德,还未出阁便在外豢养男宠,为了灭口将人鞭挞至死。事情暴露后,幽安王妃直接将人杖毙偿命,抄了其家中家产,一律赔偿给死者。 如此一人,听信了施轻罗的谎话,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我不去!我不要去!嬷嬷救我、嬷嬷救我啊!”丁秀秀抓着张婆子的衣裳,害怕的浑身发抖。 张婆子没想到事情竟然连幽安王妃都惊动了,她一个下人,如何在幽安王妃的宠仆面前,阻止她二人带走丁秀秀呢。 施轻罗听了二人的话,莞尔一笑道:“没想到此事还惊动了王妃,无碍,我愿和二位嬷嬷走一趟。” 二人满意的点点头,又皱着眉望向躲在张婆子身后的丁秀秀。“丁二小姐还是自己出来吧,二小姐看上去受伤了,我二人若是动了手没了轻重,二小姐恐怕要伤上加伤。” 二人都听说了丁秀秀的事,对她这副惨状也没有半分同情。 张婆子苦着脸道:“这……二位姐姐能否通融通融,二小姐方才受了伤,恐怕……” “王妃吩咐了,要立即将二小姐带去。”二人毫不留情,“若是你再不放人,我们便要让外面的官兵前来抓人了。” 张婆子袖下的手死死攥紧。 丁秀秀面上眼泪和血渍糊了满脸,那二位嬷嬷等了半天,见她仍没有动作,不耐烦的冲了上去,一左一右钳制着丁秀秀,丁秀秀疯了一般的挣扎,可那二人力气极大,脸不红气不喘的将人带走。 沉香榭外,丁卯和丁成一脸阴沉。二人都被王妃派来的士兵挡住,半点无法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丁秀秀被押上了去王府的马车,相比较丁秀秀的狼狈,一身姜黄色长裙的施轻罗便如清风霁月一般。 施轻罗坐在后一辆马车之上,一同朝王府行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王府门前,门口的两只石狮子雕刻的格外精致,从外便能感觉到偌大的府邸传来的气势和震撼。丁秀秀怕极,驻步不敢上前,哭的两个眼睛都肿了起来。 王府不远围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不过在王府门前,他们不敢说些什么。 过了半晌,府门内走出来一个丫鬟,朝着施轻罗和丁秀秀道:“王妃请施小姐和丁秀秀进去。” “我不进去!呜呜,我知道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王妃饶了我吧!”丁秀秀拽着马车喊得惊天动地,王府的下人废了好大功夫才将人拽进府内。 施轻罗面无惧色,闲庭信步的跟着丫鬟来到幽安王妃的住处。 下人将二人引了进去。 堂内,幽王妃坐在上首,安和郡主坐在下首,安和郡主安抚的看了施轻罗一眼,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施轻罗不经意的收回目光,俯身行了个礼,“施轻罗给幽安王妃请安,给安和郡主请安。” “不必多礼。”王妃点点头让她起身。 还没等王妃说话,丁秀秀就挣开了二位嬷嬷的束缚,扑倒在幽王妃身前—— “王妃我错了!我知道了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王妃饶了我、求王妃饶了我!” 第三十一章 处置(二) 幽王妃可是有诰命在身、上了皇家玉蹀之人,要处置她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女再容易不过了,可她今日若真在此受了刑,那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丁秀秀再不敢顶罪狡辩。 “呜呜,王妃,我错了,是我不对,我、我不该推施轻罗,我知道错了,求王妃看在我父亲面上,饶了我这一次,我日后一定好好待施轻罗。”丁秀秀看上去是如此说,眼底可是没有半分悔改之意。 幽王妃见了太多这样的人,态度半点不见松动,冷冷的看着丁秀秀问:“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任何人犯了事都不可随随便便轻易饶恕,丁秀秀,本宫在这幽州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传闻,本宫本不想管,可现如今,你竟狠心到推自己的表妹下水,还任由嫡亲弟弟对她兵刃相向!” 幽王妃怒拍上雕花扶手,“你们丁家可有把王法放在眼里!你弟弟丁科自有王爷和各位大人处置,至于你。看来你母亲张应莲没有教好你,本宫今日就待你母亲好好教教你!” “来人——将戒尺呈上来!” 丁秀秀跌坐在地,看着身后嬷嬷捧在手心,用上好的沉木雕刻而成的戒尺。系着纤长的金色吊穗,长约十寸,厚约六分,若是被这戒尺打上一记,定是疼痛难忍。 丁秀秀刚想求饶,便被后头的嬷嬷捂住了嘴,幽王妃冷冷道:“你起了妒心推表妹下水,口不择言在府上大放厥词侮辱她,今日打你手心五十,掌嘴五十,以儆效尤!” “动手!”幽王妃长袍一挥,那两个嬷嬷便一人制住丁秀秀,一人将她双手扯出,举起戒尺狠狠打了下去,那清脆的响声让人听着就头皮发麻,不过打了五下,丁秀秀便没了挣扎的气力,跌坐在地呜呜闷哭。 安和郡主看着解气极了,见施轻罗还站在不远,出声唤她:“站着作甚?这罚还要罚一会儿,等她挨完了一百记,回去还要抄女则女戒一百遍呈上来呢。母亲都听我说了,不会轻饶了她的!” 平日里丁秀秀做了多少讨人厌的事,这回正好一次将她打老实了。 施轻罗眸中划过一丝讥讽。若是旁人,这一百记打完,日后恐怕真就不敢了。可丁秀秀哪里是这样的人,等她回去,只会将幽王妃和安和郡主一起恨上,悔过是断断不可能的。 施轻罗不疾不徐的在安和郡主身侧坐下,看了一眼幽王妃道:“娘娘,方才出门前,丁秀秀不甚摔倒划伤了脸,还不曾医治便来了,一会儿若是五十记下去,恐怕脸上的伤会愈发严重。” “本宫心里有数。”幽王妃点点头,“她虽嚣张跋扈,可容貌是女子最重要的东西,本宫也不会赶尽杀绝。存容,一会儿掌嘴,将她的脸擦干净的,从侧击打嘴唇即可,别碰着了伤口。” “是。”打人的嬷嬷手里动作不曾停顿,每一下都能听见响声,丁秀秀两只手迅速肿了起来,存容嬷嬷打的位置连手指都算了进去,那葱葱玉指依然没了当初的模样,红肿的看得见血丝。 等掌心的五十下打完,押她的嬷嬷松开了她,丁秀秀蓦地瘫倒在地,双手颤个不停,口齿不清道:“娘娘饶了我、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错了,我受不住了。” 堂上三人无动于衷。 边上的丫鬟准备好了清水和帕子,存容嬷嬷将帕子取来,拧了干净囫囵吞枣的把丁秀秀脸上的血污擦了干净,丁秀秀忍着痛,半点不敢喊出声,待血污擦完,她脸上狰狞的伤口也露了出来。 大约两寸的伤口,自眼角下蔓延到嘴边,狰狞的连里面的血肉都翻了出来,还在往外渗着血。 幽王妃捂着嘴别过头去,“先给她上个止血的药。” 端水的丫鬟呈上药瓶,存容嬷嬷给她抹了些,便拿过小案上的戒尺,侧对着丁秀秀的嘴挥了过去—— “啊!”丁秀秀猝不及防,痛苦的叫出了声,眼泪浸湿了面颊。 另一位嬷嬷将她拉扯了起来,按住她的脑袋,一时间,丁秀秀痛苦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在堂内响了起来。 到了最后,她双唇高肿,已经喊不出声,只能虚弱的哼哼,汗水浸湿了鬓边披散的秀发。 一百记的责罚总算是结束了。 幽王妃站起身,“把人送回去吧,传本宫的话,今日的惩罚,只是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日后若再让本宫听见她欺凌旁的女子,本宫定不轻饶!再让人看好了她,十日内抄一百遍女则女戒送到王府!” “是。”堂内众人皆俯身作答,二位嬷嬷一同将丁秀秀架了起来,离开了堂中。 幽王妃看了一眼施轻罗,出言嘱咐她:“日后若有什么难事,可来王府寻求本宫和郡主的帮助。” 想来安和郡主没少帮她说话。 施轻罗颔首称是,转身退了出去。 丁府 两位嬷嬷将人直接带去了她的闺阁,施轻罗迈着悠闲的步子回到沉香榭。 沉香榭上下人烟稀少,施轻罗迈进耳房时,里头混乱的地面还不曾收拾,跟着她进来的下人连忙解释道:“方才二小姐出了事,表小姐您又被带走了,大家人心惶惶,这才疏漏了,奴婢这就收拾。” 施轻罗看了她一眼,径直就要回房,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将丁秀秀划伤的一堆碎片之上。 方才的丫鬟正蹲在那里收拾,施轻罗步子一顿,凝望了那堆碎片几息,见那丫鬟欲要将碎片拾起,蓦地开口,“等等!” “啊……”那丫鬟后退了两步,施轻罗走上前去,缓缓蹲了下去,纤长的指若有若无的点了点地上几块完好的碎片,喃喃道:“不对,怎么是这样的……” 施轻罗捻起最边上的碎片,碎片只有半个手掌大,而在它不远处,沾满血的碎片,便是丁秀秀摔倒时脸着地的方向。 施轻罗捻了捻手中冰凉的瓷片,波澜不惊的将手里的碎片放进了宽大的袖中。 “继续收拾吧。”她道完,便离开了耳房。 第三十二章 故人 丁秀秀灰溜溜的被抬回毓秀园,丁家父子三人都等在了门口,远远瞧见她垂着脑袋浑身散乱的凄惨模样,丁卯心中剧痛。被张婆子搀扶着靠在门框上的张氏更是心疼不已。 “怎么成这样了,秀秀,秀秀?”张氏悲从中来,她不敢当着两个嬷嬷的面公然辱骂王妃不近人情,只能一声声唤着丁秀秀,想听到些回应,奈何丁秀秀早已晕了过去,半点回应都做不得。 两个嬷嬷将人架进毓秀园,跟着丫鬟的脚步来到她的闺房,将人放躺在床上。张氏踉跄着来到床边,口中的名字还没喊出口,便惊呼了一声连连后退,指着丁秀秀的脸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怎么了!秀秀的脸……!” 张氏目含怨恨的看向那两位嬷嬷,“就算秀秀做了再多的错事,王妃也不至于毁了女儿家最重要的一张脸吧!我的女儿好可怜啊!”张氏扑跪在床边,嚎啕大哭起来。 两位嬷嬷后退了一步,存容嬷嬷面露讥讽,阴阳怪气道:“王妃心善,就算女儿家犯了再大的错事都不会赶尽杀绝,贵小姐这是自作自受,若是她撒泼到轻罗小姐院子里闹事,怎会自己踩上了碎瓷片划伤了脸!” 张氏大骇,倏地抬头看向身后。张婆子垂下脑袋,闷声道:“是老奴去晚了,老奴到时,小姐就已经……” “谁要听你在这解释!快去请大夫,拿伤药啊!”张氏本是想借着丁秀秀划伤的脸做做文章,敲幽王妃一笔,哪知道丁秀秀的脸竟是在沉香榭就伤着了。 现在两个王府的嬷嬷都站在边上,张氏也不敢说施轻罗的不是,只能招呼张婆子下去找大夫,存容嬷嬷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追加一句道:“王妃说了,这次只是给丁秀秀一个小小的教训,日后若是再犯,王妃绝不轻饶了她!王妃还说了,让我们二人在此看着丁秀秀,要她在十日内抄出一百遍的女则女戒。” 张氏看着丁秀秀红肿的双手碰都不敢碰,泫然欲泣道:“秀秀的手都这样了,如何在十日内抄出一百遍的女则女戒啊!”张氏拉扯着存容嬷嬷的衣裳,“求您与王妃求求情吧,秀秀都被打成这样了,日后定不会再犯了!” “王妃的命令,我等只是下人,哪有置喙的道理。”另一位嬷嬷道,“王妃也带来了消肿的伤药,抄书时涂上能缓解些痛苦,还请夫人督促丁小姐快些抄完,我等也好回去复命。” 二人欠身行了个礼,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在房门外等候的丁氏父子三人,见两位嬷嬷都离开的此处,立即走进了房内,张氏正由丫鬟搀着艰难的站起身来,看着丁卯声泪俱下:“老爷,秀秀她、她被打的好惨啊!” “活该!” 张氏万万没想到丁卯进屋的第一件事,竟是指着倒在床上,尚且还没醒来的丁秀秀破口大骂:“这个蠢货!若不是她在赴宴时生了坏心,哪有这样的事!若不是她在回府时挑唆科儿,科儿怎会拿剑刺伤施轻罗!” 张氏的哭声瞬间噎在了喉咙里,怯生生道:“那、那科儿……” 丁卯微微扬首,阖上了双眼,颤抖着发出一声叹息。 丁科沉默的站在丁卯身后,双目发空,丁成冷漠的说道:“方才王爷传了命令,取消了科儿这一次的乡试名次,并三年内不可再考,以儆效尤。” 张氏晕了过去。 # 这段时日,丁家可谓是十分热闹。 丁科被取消了乡试名次,学堂将人赶回了家,不管丁卯如何在其中周旋,学堂都不肯再让一个坏了名声的人留在里头,丁科大受刺激。 丁秀秀脸上的伤,由于瓷片划得伤口太大,又没有及时处理,大夫对此无能为力,就算是伤口痊愈,也会落下极大的疤痕,张氏心中怨恨丁秀秀害的丁科被取消名次,自那日之后便没再去看过她。 丁家人中,唯一没有任何悲伤情绪,反而愈发神气的人,便是丁成了。 丁成往日里,是丁家三个儿女中,最不受宠的一个,商人的地位低,而他没有读书的本事,做生意的手段又十分一般,故而丁卯一点不看重他。等到丁科出生,他的地位便更加低下,这日后丁家的家产,全是丁科的,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现在,丁科被取消了乡试名次,三年内不可再考,名声也毁的一干二净,这不是天大的馅饼砸到了他的头上! 丁成这些日子在一群狐朋狗友之间,可是备受推崇,唯一让他有些遗憾的,恐怕就是他暂且还拿不下施轻罗。 沉香榭内 医女将缠在施轻罗肩头的白纱褪下,大约半月之前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是还留下了一道疤痕,在白皙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医女道:“伤口已经愈合,日后只需再抹三日的伤药就好了。小姐身上的疤痕,若是用了冰肌膏,涂抹一月,疤痕便能消去了。” 施轻罗手腕上的伤也好了,只是她留着那道疤,却迟迟不肯用冰肌膏抹了,医女也只冰肌膏的事,询问她为何不抹,施轻罗只是笑道:“这等好的东西,抹了可惜,我尚且不舍的用。” “丁老爷体恤小姐,小姐不必如此节省。”那医女笑了笑,又嘱咐了她一些,便拎了药箱离开了沉香榭。 施轻罗揉了揉肩,见桌上的茶壶空了,便开口唤道:“再沏一壶茶上来。” 半晌,丫鬟举着小案走至桌旁,施轻罗微微一愣,勾了勾嘴角,“碧芳啊,伤好了?” 想来也快一个月了。 碧芳不自然的笑了笑,“是,奴婢身上伤一好,便想着要来伺候小姐了,是小姐饶了奴婢的命,奴婢对小姐感恩戴德!”碧芳跪在地上,垂首说道。 施轻罗轻啧了一声,还未说些什么,门外便走进一个丫鬟,说道:“表小姐,大少爷来看您了。” 施轻罗顺势望去,便见丁成穿着月白色的锦袍,站在门外。 “起来。”施轻罗对碧芳吩咐了一句,也不起身,冲着丁成点了点头,“表哥啊,进来吧。” 碧芳揉着膝头站起身,往门口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第三十三章 桃花债 丁成进门的动作微微一滞,施轻罗嘴角的笑容带了些许兴味,敲着桌面问道:“表哥怎么了?难不成还看上了我身边的丫鬟不成?”碧芳双颊一红,垂下头去。 丁成身上的气息不稳,强扯出一抹笑容踏进门来,在施轻罗对面坐下,说道:“表妹真会说笑,不过表妹天姿国色,身边的丫鬟自然也是不一般的,只是此人我没在表妹身边见过,一时就有些愣住了。” 正举着茶壶给丁成施轻罗添茶的碧芳咬了咬下唇,心中有些不大高兴,连放茶壶的动作都用力了几分,泄气似的行径让丁成更显得尴尬。施轻罗笑了:“我这丫鬟心气儿高,想必是气表哥不夸她呢。” 碧芳站在一旁,闷声说道:“芳儿是个下人,不敢让丁少爷夸赞一句。” “呵。”丁成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半点不接碧芳的话,碧芳红了一圈眼眶,看上去委屈至极,施轻罗不动声色的将二人的举动尽收眼底,挥了挥手吩咐碧芳出去。 碧芳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的走开,丁成才放松了身子,眼底划过一抹不悦,对施轻罗道:“表妹身边的这一位倒是个气足的,半点不像个丫鬟的样子,表妹留她在身边,可别被欺负了。” 这是暗示她早点把碧芳处理了呢。施轻罗莞尔一笑,“碧芳是从小跟着我的,她是尚书府里的下人,难免带了些血性,表哥也别如此不饶人。话说回来,表哥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 丁成咳了咳,“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秀秀近日,情绪有些不大稳定,我有些担忧表妹,便想着来看看。”丁成仍没有放弃要娶施轻罗为妾的想法,既然不能来硬的,那便慢慢来。 自从王府的两个嬷嬷离开,丁秀秀就又故态复萌,整日在房里咒骂施轻罗,经常发疯要来沉香榭,均被张氏的人拦了下来,施轻罗也对此有所耳闻,仅是但笑不语。 丁成又说了些体贴话,见施轻罗不上钩,便也觉得尴尬,胡乱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沉香榭。 施轻罗等了半晌,进来收拾东西的人是几日没见着人影的红袖,施轻罗敛了敛眸:“碧芳去哪儿了?” “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方才红着眼睛出去了。” # 丁成领着小厮离开沉香榭没多远,身后便传来碧芳一声娇喊:“丁成!你站住!” 跟在丁成身后的小厮背脊一僵,丁成冷了脸,停下步子转过身瞥了一眼那小厮,小厮颔首离开了此处。碧芳也追了上来,红着眼眶看他:“你方才为何对我那么冷淡?” 碧芳娇嗔着扑进丁成怀中,“我没想到你竟是夫人表哥的大公子。”碧芳两眼发光的看着他,“我还以为要再过一段日子才能出去找你,没想到你就在丁府之中,少爷,我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碧芳早在看到丁成的那一刻,心里便乐开了花。 她认识丁成,是在跟施轻罗去青川镇不久,她出去采买时撞见了他和朋友在酒馆聚会,她耍了一番心计与丁成结识,得知他家中是做大生意的,碧芳便存了要嫁进富甲之家做少奶奶的梦。 尽管知晓丁成娶了妻,碧芳对于嫁给他亦是义无反顾,左右他们之间没有孩子,丁成也表现的对发妻十分厌恶,只要她能嫁进丁家,就不愁有朝一日把那黄脸婆挤下正妻之位。 碧芳心中更加活络了,她好不矜持的搂着丁成的腰,扭捏着问:“少爷,当初你可是说了要娶我的,如今我随小姐来了丁家,少爷便快些和小姐提了,把我娶了吧,小姐不会不允的。” 丁成脸上毫无表情,内心却烦躁不已,虚揽着碧芳的手,强忍着没将她推出去。 在青川镇时初识碧芳,与她来往一段时日,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丁成也的确想过要把碧芳娶进门,他甚至将此事告知了钟英。可现下丁家动乱,他成了丁卯最重视的子嗣,又怎能娶一个丫鬟做妾。 故而当丁成在施轻罗住处,瞧见碧芳时,丁成内心并不痛快,甚至生了杀心。 他不动声色的将碧芳往外头扯了扯,笑道:“不急,左右你已经住在了这丁府,进门还不是早晚的事。唉,最近府上出了不少大事,我断断不能在此提出纳妾之事,恐惹得父亲不悦。” 碧芳努了努嘴,“少爷不会是反悔了,故意哄芳儿的吧……” “怎么会呢!”丁成故作亲昵的刮了刮她的鼻尖,“我与你早已顺水成舟,又怎会负了你,你放心,只要等我在这府上站稳了脚,就立刻去和表妹提请,你就放心在表妹身边‘待嫁’吧。” 眼看着丁成没有作假之意,碧芳才满意的笑开,“那芳儿就等着少爷了。” 碧芳双眸落在丁成腰封,趁他不备将腰封上挂着的玉佩扯了下来。 “诶!”丁成伸手要夺。 碧芳笑着闪开,将玉佩放入怀中,“少爷别急,只要等少爷向小姐提了请,芳儿一定将玉佩还给少爷。少爷别怪芳儿多心,芳儿把身子都给少爷了,这没有什么保障,芳儿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丁成恨的咬牙,强扯出一抹笑来,点头说:“好,若能让芳儿安心,玉佩便给了你。” 见丁成妥协,碧芳便偎在他怀中说了两句好话,等将人哄好了,才扭着身子回了沉香榭。 丁成面色阴沉的顺着小路离开,在前面等候的小厮见他出现,小跑着跟上,听他冷声道:“找几个人,去沉香榭看着,若是她胡乱说话……”丁成眸色一狠,“就地解决了她!” 小厮将方才碧芳的面孔记在心底,低声应了声:“是。” # 三日后,毓秀园 月杏战战兢兢的捧着桌案上的早膳,推开丁秀秀的房门。 闺房内一片死寂,周围的窗户都被木板钉住,仅有一丝光芒泄入,显得十分阴森。 月杏苦着一张脸,将早膳放在桌上,点燃了一根蜡烛。 她撩起帘子,往里面走,“小姐?小姐你、你醒了吗?奴婢端早膳来了,您,您好歹也吃一口吧。” 月杏还没走出两步,迎面掷来一面铜镜—— “滚出去!” 第三十四章 偷天换日 月杏心惊肉跳的闪身躲开那面掷来的铜镜,小声哄着说:“小姐,您都好几日没好好吃过东西了,再不吃的话,身子不就垮了,小姐此举不是叫亲者痛仇者快吗?那施轻罗不知在背后笑话了小姐多少次……” 主子受罪下人也得受罪,丁秀秀不受宠的这些日子,她们的衣食用度也日日不如从前,若是再让丁秀秀这么下去,她们这毓秀园早晚有一遭要落魄,便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月杏都要想个办法让丁秀秀振作起来。 果真,丁秀秀听了月杏的,三两下从床上蹦了下来,奔到月杏身前,瞪着双眸吼道:“谁敢笑话我?!我是丁家的大小姐,我姑姑是尚书夫人,我姑父是吏部尚书!我弟弟是未来的大老爷!谁敢笑我!” 丁秀秀扇了月杏一记耳光,透过她的双眸,似能看见自己狰狞可怖的脸。丁秀秀颤抖着手抚摸着脸上蜿蜒的伤口,指着月杏道:“你是不是也在笑话我?嗯?是不是笑话我成了丑八怪!你说啊!是不是!” “奴婢没有!奴婢绝对没有!”月杏被丁秀秀揪住衣襟,看着她脸上的癫狂之色,立即闭上眼睛连连摇头,“奴婢对小姐忠心耿耿,奴婢想到能帮小姐去掉伤疤的办法了,小姐饶了奴婢,饶了奴婢……” 月杏还没说完,钳制着她的力道就松了,月杏跌坐在地,劫后余生似的拍了拍胸口。丁秀秀愣愣的看着她,脸上渐渐露出欣喜之色,揪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好杏儿,快、快告诉我,怎么除疤?快告诉我!” 月杏舔了舔干涩的唇,麻利的从地上爬起,将丁秀秀扶坐在桌边,“小姐,奴婢听说,这世上,唯有一种膏药,能将小姐脸上的疤痕尽数消除,且此种膏药,就在我们府上!” “在哪儿!”丁秀秀迫不及待的攥住月杏的手。 月杏忍住手上的剧痛,强扯出一抹笑来,“那便是皇上赐给老爷的冰肌膏,如今,就在施轻罗的手上,奴婢听府上的下人说了,施轻罗没见过世面,留着那万金难求的膏药一点儿都没用。这也是天意,唯有小姐,才有资格用得上这御赐之物!” 丁秀秀这才想起冰肌膏的存在,听闻施轻罗一点儿没用,那一瓶冰肌膏完全足够祛除她脸上的疤痕,只是…… 丁秀秀咬了咬牙,“爹娘都不来看我了,现在这个关头,就算我去求他们,他们也必定不会把药给我。” “小姐别担心。”月杏拍了拍丁秀秀的肩头,“奴婢有办法,悄无声息的帮小姐,把那冰肌膏偷出来!” “你有什么办法?” “上次小姐去找施轻罗算账,红袖那混账东西没能保护好小姐,夫人本想杖毙了她,谁知道出了差错留了她一条狗命,奴婢拿此事去威胁她,要她将功补过,不怕她不偷!” 丁秀秀眼里划过一抹精光,“好!此事就交给你办,若是你办得好,等本小姐恢复了容貌,重获爹娘的瞩目,一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小姐。”月杏状似惊喜的跪下谢恩,眸间却划过一抹庆幸。 # 当晚 施轻罗坐在耳房内的小榻上,面前摆着的小案上放着许多青瓷瓶,上标的皆是名贵伤药。 红袖站在一边,战战兢兢看施轻罗挨个将瓷瓶打开琢磨。 她也不知施轻罗今日为何心血来潮看起了这些东西,标着冰肌膏的瓷瓶摆在最后,施轻罗拎起冰肌膏打开嗅了嗅,似是无意道:“这冰肌膏的气味,怎么淡了些?” 红袖心里一咯噔,连忙圆话道:“许是瓶塞塞的不够紧,奴婢往后一定好好查探。” 红袖将手里的帕子拧成一团。真的冰肌膏,她下午便偷走递去了毓秀园,为了防止施轻罗看出端倪,她才从府医处拿了一瓶味道差不多的治伤膏,贴了冰肌膏的签鱼目混珠。 眼看着施轻罗将冰肌膏放了回去,并未质疑她的话,红袖微不可见的松了口气。 过了半晌,施轻罗才挥手冲她道:“把东西都拿下去吧,将冰肌膏单独找个锦盒装好,这气息淡了,闻着都不似以前芳香,好歹是丁大人送来的好东西,怎能如此不珍惜。” “是。”红袖低低应了一声,忙不迭的端着小案退了出去。 施轻罗端着茶杯掩住唇边的笑容。 碧芳进门时,施轻罗正坐在榻上饮茶,她似有心事,手中茶杯里的茶水还是满满当当的。 碧芳走上前,将手里的茶盏在小榻便的桌上放下,说道:“小姐尝尝这茶吧,这茶是奴婢方才找出来的,是丁老爷赏的普洱,闻着甚是芳香。小姐手里这杯想必都凉了。” 碧芳的声音甜的似乎能滴出水来,施轻罗哂笑一声,“好像自从你伤好后,这嘴倒是越来越机灵了。” 这不过三四天的时间,碧芳在自己眼前晃荡的功夫极多,瞻前马后端茶倒水,便是连碧然对她冷嘲热讽,都不曾与她争吵。她显而易见的讨好施轻罗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施轻罗上下打量了几眼碧芳,自从三日前丁成来过此处后,碧芳的打扮便越发光鲜亮丽,之前在施轻罗身上掏了不少钱,碧芳身边也有些上好的衣裳,这几日都掏了出来,脑袋上饰品的叮当响还从未停过。 碧芳笑道:“奴婢知道,往日里是奴婢犯浑了,现在奴婢省得,只有小姐才是真心待奴婢的,奴婢自然处处想着小姐,奴婢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施轻罗喊了门外的丫鬟将耳房的门掩上,似笑非笑的横了一眼碧芳 “行了,你从小跟着我,你想的什么我一眼便看得出,是有事求我吧。” 碧芳跪了下去,“小姐聪慧,奴婢瞒不过小姐。” “先水来听听。”施轻罗内心已有些猜想,果不其然,碧芳坦白了她与丁成的关系。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碧芳将她和丁成相遇相识编的惊天地泣鬼神,仿佛她二人爱的多么缠绵一般。 她双目含泪,给自己的‘悲情’故事收了个尾:“奴婢没想到还能和少爷相识,奴婢是真心爱慕少爷,只是奴婢害怕,听闻少爷发妻钟氏是个善妒之人,奴婢怕钟氏阻拦,所以奴婢斗胆,请小姐替奴婢求求钟夫人,给奴婢一条出路。” 第三十五章 借刀杀人 碧芳仰着头,目露期盼的看着施轻罗。 施轻罗半眯着眸,屈身捻住碧芳削尖的下颚,淡淡道:“你知道,丁成是谁吗?” 碧芳迷茫的眨了眨眼,刚想出声便被施轻罗打断。 “他是丁府的大少爷,是钟英的夫君,而你呢?你不过是个卖身为奴的丫鬟,在知道丁成有家室的情况下,死缠烂打,不依不饶,为的是什么你自己最清楚。”施轻罗微微凑进她,吐气如兰,“你有什么颜面要我去为你恳求钟英?你配吗?” 碧芳呼吸渐渐加重,脸色也变得十分不堪,眼底迅速略过一抹恨色,她咬着牙说道:“小姐若是怨奴婢往日的所作所为不愿帮奴婢也就罢了,为何要如此糟践奴婢对少爷的感情,奴婢是真的爱慕少爷……” 施轻罗放手,轻描淡写道:“我不愿与你争论你对丁成是否是真心,我只是警告你,永远不要妄想利用我达成目的,我永远不会是你,在丁府站稳脚跟的靠山。” 碧芳倍感屈辱的将头埋在胸口,置于膝上的手死死攥住身上的绣裙。便在二人僵持之际,门外响起一串脚步声,门扉被轻轻叩响,添香在外禀道:“表小姐,少夫人来看您了。” 添香道完后,钟英的声音才继而响起:“轻罗,你可是在休息吗?” “还不曾,你且等等,我披件衣裳。”施轻罗遥遥应了声,眼尾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碧芳。方才听见添香的话,她分明激动了三分,不等施轻罗说什么,就麻利的站了起来 “小姐恕罪,奴婢斗胆说了浑话,这就下去思过。”说完,便转身推门跑了出去。 钟英站在门外,扶着门槛走了进来,好奇道:“方才那丫鬟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跑了。” 施轻罗笑了笑,理了理裙摆唤她坐下,“犯了些错,被我说了两句。” “是个生面孔,是尚书府带出来的吧。穿的和大家小姐似的。”钟英在施轻罗身旁坐下,执起她递来的茶杯小酌了两口,施轻罗沉默的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半晌,微笑着问:“这么晚了怎么还来看我。” 钟英动作一滞,舌尖舔了舔上唇,深吸了口气,示意身侧的丫鬟将房门掩了上。 钟英长叹了一声,讷讷道,“轻罗,其实我今日来,是有些事,堵在心里,这些日子实在畅通不得。” “是什么事?”施轻罗问。 “唉,今日,相公又与我提了,要纳几房妾室进门。”钟英揪着手里的帕子,“我进门足足一年时间了,肚子什么动静都没有,相公便说,要娶妾绵延家嗣。” 钟英倾身上前,握住施轻罗的手,面露纠结之色,“轻罗,我心里难受。我瞧得出,相公对那女子十分上心,若是我真让她进了门,我在这丁府本就不好过,以后又要如何自处。” 钟英落下几滴泪珠,滴在施轻罗手背上,灼的她眼底神色一深,不动声色问:“想必事到如今,表嫂也别无其他选择了。表嫂还不知,那让表哥‘魂牵梦萦’之人,是谁吗?” “我不知。”钟英说道,“恐怕要等她进门之日,才能瞧见了。” 站在钟英身后的丫鬟忍不住低声念叨了一句,“听说是个做丫鬟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丫鬟,主子也不管老实了,作甚平白勾.引大少爷。” “不许胡说。”钟英啐了她一口,对施轻罗道:“晚儿是从相公的小厮那听见的墙角,她与我一道长大,有时候嘴快的很,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也只是心里头不舒服,才来找你念叨念叨。” 钟英今晚的话似乎格外的多,施轻罗听她反复说了一个时辰,觉得累了,才喊人端些茶水糕点来。 半晌,碧芳垂着头,举着小案走了进来。 施轻罗被钟英说的头疼,一只手撑在榻上揉着颞颥,随手指了指钟英边上的小桌,“就放在那儿吧,表嫂说了这么多,想必也累了,小厨房做的糕点,味道倒是不错,茶是丁老爷赏的普洱,表嫂也尝尝。” 钟英微笑着点头,碧芳将茶水倒好,微微顷身递上,“少夫人请用。” 她挂在腰间的玉佩在空中荡了几个弧,晚儿皱了皱眉。 这玉佩,看着怎么极为眼熟? “夫……” 晚儿刚想开口,钟英便腾的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连话都不曾说上一句,便急匆匆的离开了耳房,待添香追出去后回来,便说钟英和晚儿已经回去了。 耳房之内十分寂静,碧芳心里头得意极了,现在她已经在钟英面前露了脸,要她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只要再等上几日,待丁科的事情稳定下来,丁成必定会娶了自己。 施轻罗看她这副小人得志、自鸣得意的模样,心头真真是觉得她愚蠢至极,哂笑一声道:“在尚书府几年,你倒是学了几分耍心计的手段。” 思及自己日后是丁家的人,碧芳面对施轻罗都有了几分底气,回道:“奴婢也要为日后的事做打算。” 施轻罗讽笑了一声,嘴唇微动,轻不可闻的道了句,“只怕别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 早成了那瓮中之鳖,偏偏还以为是自己掌控了全局,真是个蠢货。 # 自那日后,半个多月过去了,倒是没什么风声。 碧芳不知用何法子哄好了丁成,碧然每日禀告说,碧芳每晚都打扮的花枝招展,不知去了哪里鬼混,每日都是第二天大早回来,身上带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十分不知廉耻。 不过身边的好东西是一天天多了起来,趾高气昂到已经不把碧然这些人放在眼里,就连施轻罗那边都称病不去伺候了。施轻罗懒得理会她自己作死的行径,就任由她如此不管不顾。 不过钟英那里,这段日子却是不大安生,每日都传钟英一病不起,郁结于心,她那忠心耿耿的丫鬟晚儿还来寻过施轻罗,没能见着人,还找交好的丫鬟来她耳边念叨,说是碧芳,钟英才落得如此下场。 施轻罗心里头明镜儿似的。 或许起初,施轻罗并未察觉钟英的不对劲。可钟英露了马脚,现在她心里头想的主意,施轻罗是清清楚楚。 本以为是木讷的人,心眼儿却是一点不少。 借她之手报复了丁秀秀还不够,竟想着继续借刀杀人,要施轻罗帮她把碧芳这个心腹大患解决。 她施轻罗是任由别人利用之人吗? 第三十六章 寿礼 她可没兴趣参与她们三人之间的破事。 这段日子施轻罗倒是乐得清闲。 # 丁科和丁秀秀的事已经渐渐无人提起,眼看着年初一月已经快到了尾巴,幽王妃的生辰要到了。 幽王妃生辰前十日,安和郡主从王府递了张请帖过来。 侍女合宜将送请帖的小厮迎进了沉香榭。 合宜是最近才进府的丫鬟,十三四的年纪,人也精明能干,施轻罗看着顺眼,便留了她在身边侍奉。 “小的见过施小姐。”送信的小厮拱手作辑,从腰间取出精心放好的请帖递了上去,“这是安和郡主吩咐小的,一定要亲自递交给施小姐的请帖,邀请施小姐参加十日后,王妃娘娘的生辰寿宴。” “王妃的寿宴?”施轻罗接过请帖,微微笑了笑,“好,烦请你告知安和郡主,我一定准时赴宴。王妃娘娘的寿宴,不知请了多少人家?” “都是和王爷交好的大人家的女眷,也有不少商贾人家的女眷,不过这丁府上,王妃娘娘唯独请了施小姐一人。”那小厮如实作答,施轻罗让合宜给了他几吊钱的赏银,将人送出了丁府。 合宜送人回来,还顺手端了碗参汤来,“小姐喝一碗参汤暖暖身子,这最近天气又凉了,小姐可别冻坏了身子。这幽王妃的寿宴,整个丁府独独请了小姐一人,是莫大的荣宠啊。”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王妃娘娘这次只请了小姐,恐怕要引来夫人和二小姐的不满。整个幽州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请了不少,独独漏了咱们府上的夫人和二小姐……” “既然是娘娘自己的寿宴,请什么人娘娘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杞人忧天。”施轻罗笑着斥了她一句,合宜红着脸抿了抿唇,又问:“那小姐可有想好给娘娘送什么贺礼?” “……” # “幽王妃派人给施轻罗递了请帖?!” 张氏放下手里的圆绷,呼吸微微沉重起来。 张婆子点点头,“老奴亲眼瞧见,沉香榭的丫鬟将送信的人领进的院子,想来是不会有错了。” 张氏嘭的把手上的绣品丢在了桌上,面色扭曲咬牙切齿,“分明就是故意羞辱我和秀秀,抬高那贱人的名声!全幽州的夫人都收到了请帖,偏偏不请我和秀秀,这分明是故意打我们的脸!” “夫人息怒,夫人别担心,这王妃就算请了施轻罗去,那施轻罗也是得不着半点好处。”张婆子帮着张氏拍了拍后背,附在她耳边小声道:“那受邀前去的都是富贵人家,送的寿礼都是顶好的,施轻罗她有什么私己能买得到那等好东西?只要府上不给她出一文银子,到时候到了王府,她便能颜面扫地!” 张氏面色渐渐平静了下来,半晌说道:“不可,还是喊管家取些银票给她递过去,不用给太多。去王妃寿宴的都是达官贵人,随便出手的贺礼都能压她一头,不可再留下苛待她的证据。” “老奴省得。”张婆子替张氏捶着背,斟酌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说:“夫人,这都过去半个多月了,夫人还一次都没去看过二小姐,二小姐虽然做错了事,可也是夫人唯一的女儿啊。” 张婆子看着丁秀秀长大,心里头还是有些宠爱和心疼的。 张氏皱着眉,神情十分为难,“我当然心中不忍,可此次她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将她父亲激怒了,科儿是因为她才被取消的乡试的名次,老爷还没消气,我又怎敢去看她。” 张氏长叹了一声,“让府医偷偷送过去的祛疤药膏她可在用吗?” “月杏说,二小姐每日都在涂,已经有效果了,那祛疤药膏是夫人千金寻来的,虽然比不上施轻罗手里那瓶、陛下赏赐的冰肌膏,可祛疤的效果也是极好的。”张婆子点着头道。 “若非怕她多舌报复,我早就将冰肌膏取来给我的秀秀用了。”张氏没好气的念叨了一句,便催促张婆子,“行了,别说了,你快些去让管家把银票给她送过去,顺路让红袖盯着她,看她买了什么做寿礼。” “老奴遵命。” 十日后,申时 施轻罗领着合宜来到丁府门前。 她换了身喜庆些的绛紫色罗裙,略施粉黛的面颊比平日更精致三分,少了些病气,多了些精气神。 丁家众人纷纷站在府前,便是连许久没出过门的丁秀秀,也带着顶繁琐的黑纱斗笠,站在丁卯的身后。 丁卯的神色有些难看,毕竟偌大的丁府上下,无一人接到请帖,唯独施轻罗一人。这是往年绝不会有之事,丁卯早就因为丁科和丁秀秀的事在幽州备受同僚嘲讽,如今幽王妃又来了这一出,他心中更不是滋味。 故而对于张氏没有给施轻罗准备寿礼一事,丁卯也睁只眼闭只眼,左右施轻罗不是他丁家的人,丢的也不是他丁家的脸面。 施轻罗行至门前,颔首算是见礼。 丁卯咳了咳,叮嘱道:“轻罗啊,到了王府赴宴,必定要小心行事,切记不可冲撞了贵人。” “自然。”施轻罗点点头。 丁卯眼底划过一抹讽刺,又问:“送给王妃的贺礼,你可准备好了?” 见施轻罗点了头,却不愿透露寿礼是什么,丁卯索性不再问她。 待施轻罗上了马车行了出去,张氏才悄声对他道:“我命人探过,只是个普通的长寿宫灯,比之别家的,王妃定是半眼都瞧不上,我给她的银两还多了许多。她是第一次赴宴,什么也不懂。” 张氏笑得得意又讽刺,丁卯亦是觉得十分解气,转身便进了府。 # 合宜与施轻罗同乘一辆马车。 合宜撩着车帘看了会儿,有些不高兴的撇了撇嘴,对施轻罗道:“小姐,她们定是没安什么好心,做的都是面子功夫,张氏给的那些银票,连个好些的面首都买不起,方才丁老爷那么问小姐,定是想着看小姐的笑话。” “幸亏小姐聪明。”合宜感慨了一句,将施轻罗逗乐了。 不禁笑问她,“你可把东西都放好了?” “都放好了,小姐放心吧。”合宜办事缜密,施轻罗倒是不慌。 她望着腕口绣的层层纹路,指尖反复磨了磨。 能否声名远扬,便看今夜了。 第三十七章 开宴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了下来。 天有些微暗,王府门前门庭若市,施轻罗还未走下马车,便能听见周围起起伏伏的寒暄声。 合宜上前从内打开车门,搀着施轻罗踩着矮凳走下马车。 王府边,马车有十余辆左右,各家的夫人小姐盛装打扮,往日里谁是谁家,她们大都能知道,现如今瞧见一副生面孔,纷纷暗忖是哪一户新搬来的人家的小姐。 施轻罗一路目不斜视的走到王府门前,门口迎客的是府上的管家和王妃身边的存容嬷嬷。 存嬷嬷心知施轻罗是安和郡主的朋友,笑着对她行了个礼,“老奴给施小姐请安。施小姐到的可巧,李家和魏家的小姐刚到不久,郡主领着她们去王府后院赏梅去了。” 存嬷嬷喊来一个丫鬟,“你带着施小姐去后院寻郡主去。” 那丫鬟应了一声是,伴着施轻罗进了王府。 停留在王府外头聊天的几户人家的夫人小姐都十分困惑。 “这……也没听说幽州搬来了户姓施的人家啊。”通判大人家的夫人皱着眉道。 “这施姓可是尚书大人的姓啊,普通人家哪姓得了这个。”县令夫人许氏挺直了腰板,“我家雪儿给我念叨过,半个多月前雪儿去赴郡主的宴,在宴上与这位施家小姐有过交谈,她是尚书大人的四女儿,是个庶出的,来幽州是被放下来思过来了,不过郡主待她极为宽厚。” “丁秀秀便是因为推了她才被王妃娘娘掌了嘴和手心的。”通判大人家的女儿捂着嘴偷笑。 “原来是尚书大人家的女儿。”通判夫人了然的点点头,“只是是个庶女,想必王妃是看在郡主的面子上邀请了她,只是一个庶女,能拿得出什么寿礼,请来拉低了这王府的地位。” 通判家有好几个不安分的庶出,故而通判夫人对庶出的女子心中还是有些不喜。 几人在一起说了两句闲话,便也进了门。 # 丫鬟领着施轻罗在后院寻到祁箐箐等人时,她们四人正坐在凉亭里喝茶。 侍女喜儿老远看见施轻罗的身影,躬身道:“郡主,施小姐到了。” 祁箐箐扭头望去,撑着喜儿的手站起身子,笑道:“可叫我们等的久了,快来快来。” 凉亭内烧了炉子,虽积不起什么热气,倒也是比外头温暖些。 施轻罗走进亭内,几个丫鬟退了出去。祁箐箐拉着她在身侧坐下,问道:“你可来了,我们方才还想呢,你求我递你张帖子是为何?就凭张氏那点小心眼儿,定不会出银两给你买寿礼,这来了这么多富贵人家,岂不是要丢脸?” 确实,施轻罗收到的请帖,是祁箐箐千求万求才从王妃那里求来的。 就算王妃与施轻罗有过一面之缘,可如此重大的场合,也不会随随便便,递一张请帖给一个没什么名声的庶女,是施轻罗送了信给祁箐箐,祁箐箐才取了张请帖给她。 施轻罗笑道:“一是为了感谢娘娘半月前出手相助,二则是借赴宴的由头把我在幽州的事往外再传传。”施轻罗垂头叹了口气,“若是这些日子回不去,待她母子二人养回了元气,我怕是招架不住的,只能看看,消息传了回去,我父亲和祖母能否可怜可怜我。” “话虽是这么说,可你能拿得出送给王妃的寿礼吗?”李思归心直口快,“王妃娘娘数年来收的寿礼,可都是极好的物件,这些个来赴宴的,真心祝寿的恐怕是没几个,为得就是攀比寿礼,好在王妃娘娘跟前露脸。” “是极。”魏子佩点点头,“那些夫人之中不乏说话难听些的,若是你在这上头落了下风,恐怕……” 施轻罗莞尔,“祝寿重在心意,我准备的也不是贵重的物件,只是,多花了些心思。” 祁箐箐听着心急,刚想着说什么,存嬷嬷便不知何时出现在凉亭外,高声说道:“郡主,诸位小姐,娘娘的寿宴开始了,请诸位小姐移步。” 祁箐箐便是想补救也没了时间,一行人跟着存嬷嬷去了寿宴之处。 王府前院有一处大园子,园内侧边摆着几排客桌,不少的夫人小姐都已经落了座,高首之上的位置还没人,想必是王妃梳妆还未过来。 祁箐箐给她们几人在前边留了几个位子,施轻罗与祁箐箐等人一起进来,在在场的众人看来,已是极大的殊荣。 待施轻罗落座后不久,坐在她身侧的女子便凑上前去,悄声说道:“姐姐真是好运气,能得了郡主的青睐。听闻姐姐是尚书大人的庶女?” 这女子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也不友好。坐在施轻罗后头的女子闻言,冷哼一声,“区区一个庶女,也有资格参加王妃娘娘的寿宴么?” 问话的女子转了转眼珠,看着施轻罗但笑不语。 施轻罗双手置于腹前,面上带着笑,也不瞧后头挑衅的人,便道:“往日在京城,倒是赴过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的寿宴,只知这赴宴为的是祝寿,到不知祝寿也要看出身高低了。若是比出身,我一个尚书府庶女,再怎样,也比一个地方小官的女儿,来的要高贵那么一些。” “你——”坐在施轻罗身后的女子双颊通红,挣着便要起身,被她身边的女子狠狠掐了把胳膊,疼的差点流了眼泪。 “没规矩的东西,王妃娘娘的寿宴上,岂容你胡说。”那女子先是斥了她一句,求和的姿态望向施轻罗,“小妹心直口快,冒犯了施小姐。今日是王妃寿诞,施小姐便看在这份儿上,别与她计较。” 施轻罗兀自饮茶,不再继续咄咄逼人。坐在她身边的女子也歇了心里头的嫉妒心思,低着头沉默。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院外小厮高喊道—— “王妃娘娘到——” 在场的女眷一齐起身,半跪在地行礼 “民女给王妃娘娘请安。”施轻罗动了动嘴,与边上的人一同道。 王妃走到高位上落座,笑着一挥衣袖:“诸位请起,不必多礼。今日乃本宫寿诞,自然是热闹开心的来。” 园内鼓乐齐鸣,舞女一同迈开步子,排排镂空花灯照亮了半边夜空。 第三十八章 “画”中美人 众人谈笑风生,觥筹交错,王妃端着雍容矜持的笑容,时不时偏过头与身侧坐着的几位贵妇交谈,坐在下首的小姐们凑在一块儿聊着天,唯独施轻罗一人独坐独酌,看上去倒是极为不合群。 幽王妃看似在于身侧的几位夫人闲谈,实则心思一直都落在施轻罗的身上。毕竟她宠爱的女儿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表现出对一个庶女如此关注,之前一见,看她的态度,倒不似是对祁箐箐有所图谋,可幽王妃始终放不下这个心。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些,掩住眸中的探究。蓦地,有一女子不知何时站到了院中,欠身说道:“民女付娇雨给王妃娘娘请安,恭祝娘娘生辰大喜,民女备了些薄礼为娘娘祝寿。” 付娇雨说完,院中的丝竹声便停了下来,后头的舞女纷纷退场。幽王妃扬了扬下颚,笑着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姐?” 付娇雨垂着头道:“民女的父亲,是幽州通判付兴。” 幽王妃了然的哦了一声,“原来是付大人家的女儿,往日不常见你,没想到长得倒是十分标志。好,你要呈什么,奉上来瞧瞧吧。”实则待这歌舞结束,便是献寿礼的时候了,奈何付娇雨急着露脸,先站了出来,王妃便干脆顺水推舟。 付娇雨强忍着激动的笑,侧身吩咐下人将东西抬了上来,乃是一副装裱好了的“寿”字刺绣,人身那么高,针脚缜密的双面刺绣,金线勾勒的寿字闪着淡淡的光,看上去奢华又耀眼。 幽王妃酷爱刺绣,每年寿宴都有人投其所好,故而她所收的“寿”字刺绣数不胜数。可付娇雨呈上来的这一副尤其精致,双面绣出的寿字笔体流畅,字后还有用淡线勾勒出的小字点缀,一下子便戳到了王妃的心坎。 “娘娘,此绣图乃是民女与母亲,前往京城寻了京城闻名天下的绣娘,花了一个多月的功夫赶制出来的。绣线是家父花了千金寻来的金蚕线,虽非民女亲手绣制,也满含了对娘娘生辰的祝贺,恭祝娘娘,福与天齐。” 付娇雨跪在地上,声如黄鹂,说的幽王妃大悦,“好,付小姐有心了,来人,将付小姐的寿礼好生收好了,存容,我那儿有一套红宝石头面,取来给付小姐。” 付娇雨娇滴滴的俯下身子,喜不自胜的说:“民女多谢娘娘赏赐!” 付娇雨起了头,后面众人也都纷纷送上了寿礼,寿字绣并非只有付娇雨一人赠上,后面许多人家都送了刺绣,然而不论绣技还是用线,都比不得付娇雨,故而王妃都表现的兴致缺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众人的寿礼已经纷纷敬献完了,施轻罗还不曾开口,坐在她身侧的女子便笑着对上说道:“娘娘,这大家送的东西都是大同小异,我等却还不知尚书府的施小姐,准备了什么名贵寿礼赠给娘娘呢!” 坐在施轻罗身侧的,正是赠礼最得王妃心意的付娇雨。她笃定了她拔了头筹,存心要恶心施轻罗一番。她话音一落,坐在两侧的宾客纷纷交头接耳,不约而同的流露出鄙夷的目光。 幽王妃瞧得出付娇雨的小心思,眉头的褶皱深了几分。毕竟今日是她的寿诞,在她寿诞之时勾心斗角,让幽王妃心中觉得扫兴,面容也冷淡了下来,对施轻罗道:“施家姑娘,可有寿礼相赠?” 幽王妃客气的问了一句,好奇倒是没多少,毕竟只是个出来思过的庶女,又得罪了丁家,她也拿不出什么得她心意的寿礼。 施轻罗扶着桌案起身,迈至院中,欠身,不卑不亢道:“今日娘娘生辰大喜,臣女有幸赴宴,备了一副薄礼相赠,虽不是什么名贵稀罕之物,也是臣女一片真心。合宜,将东西取上来。” 下人都候在院外,施轻罗道完,院中便有人出言讽她,“施小姐,要知道,这可是王妃娘娘的寿宴,大家准备的,可都是能配得上娘娘身份的东西,施小姐可不要哗众取宠,到时候贻笑大方呐。” 出言的正是付娇雨的母亲,她的话引来众人纷纷附和,幽王妃坐在上首俨然不动,心底却也是对施轻罗所言之物半点不上心的,只有祝寿之意呈上来的俗物,她还不稀罕。 施轻罗面上带笑,对在座众人的嘲讽不作半点反应。 过了半晌,王府的侍从捧着一副画轴走了上来。 付娇雨悄悄松了口气,如此看来,施轻罗准备的也是一副刺绣,若是比这,她定是不会输的。 付娇雨挺直了背脊,娇笑道:“原来施小姐准备的也是刺绣啊,听施小姐方才的话,这刺绣还是施小姐亲自所绣呢。听闻施小姐嫡姐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绣技尤为高超,想必施小姐身为她的庶妹,也乘了她的三分手艺吧!” 区区一个庶女,怎能和嫡女相比。付娇雨把施轻罗的绣技捧得越高,到时候那副刺绣展开后的模样,便越能让她名声扫地,更能让幽王妃对她心生厌恶。 施轻罗偏了偏头看她,笑靥如花,开口说道:“既然付小姐对我这副刺绣如此感兴趣,不如就让付小姐亲自展开,让付小姐第一个见,如何呢?” 付娇雨没想到施轻罗还有胆子与她叫板。 她半点不惧的站起身,“如此甚好。” 付娇雨走到院中,与那侍从一人扯一边的画轴,眼尾挑衅的横了一眼施轻罗。 画轴渐渐拉开,付娇雨轻蔑的表情渐渐凝在面上,拉到一半便僵在了原处。 高座上首漫.不.经.心的幽王妃背脊一挺,甚至忘了矜持的站起了身,惊得没了表情。 那侍从见付娇雨不动,只得一人将画轴拉了出来,总有五尺长。 米色丝线为底,各色丝绸勾勒出姹紫嫣红的花海,花海中一抹浓重的绛色,美人执扇半遮容颜,莹白的手搭在牡丹花尖,两色碰撞极为亮眼,说不出是花比人艳还是人比花娇。 远看似画,便是连眉眼都勾勒的没有半点瑕疵,像是眨了眼那画中美人便能飞出来一般。 无论正反,皆是如此。 满座哗然。 第三十九章 给奴婢一个名分 “那是仿画绣啊!我还是第一次在幽州瞧见这样的刺绣。” “远观真是半点都看不出刺绣的模样,如此高超的绣技,这当真是那施小姐亲自绣的?” “这绣技比之付小姐那一副可谓是不遑多让,原来施小姐真是个深藏不露之人!” 议论声中不乏有质疑的人,可比之还是褒扬之人更多。付娇雨一张俏脸都阴沉了下来,攥着画轴的手微微使力,骨节都暴露了出来,她很想将手里的刺绣扔在地上,可见上首的王妃一副沉迷的模样,她便不敢了。 付娇雨努力扬起一抹笑容,耐不住咬牙切齿的模样对施轻罗道:“没想到施小姐真的是深藏不露,这仿画绣绣的栩栩如生,施小姐的绣技当真是高,娇雨实在佩服!” 见幽王妃对这副仿画绣如此满意,付娇雨也不敢再说什么模棱两可的话质疑施轻罗,只能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她好不容易搜罗到的手里被施轻罗轻易压了下去,几乎气得她吐血。 付娇雨喊来一个下人替她把住刺绣,灰溜溜的回到了位置上坐好。 幽王妃步子匆匆的走了下来,双手微颤的抚上绣面,存嬷嬷扶着她的臂弯,笑容之中带了几分怀念,“当初这画,还是在娘娘没出阁之前请画师画的呢,一直在王爷的书房之中挂着,娘娘一直想找人绣一副,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施小姐这是满足了娘娘的一个念……诶!” 存嬷嬷低呼了一声,原是不知何时,院中四周竟飞来了几只蝴蝶,院中纷乱不已,在座的众人纷纷站起了身子,那四周飞来的蝴蝶拍着翅膀,纷纷落到美人绣上的花丛上,有一只扑腾了几下,停在了幽王妃指尖。 “奇景啊!这冬日既然能引了蝴蝶来,这是知道了娘娘生辰,飞来给娘娘贺寿来了!”在场一个会说话的贵妇掩唇笑着,引来众人纷纷附和,幽王妃红了眼眶。 当初为了画这副画,她盛装打扮,也是在那日碰见了来府上与父亲议事的幽王,二人一见钟情,故而幽王妃对此画看的十分重要,就是担心被绣毁了,才多年不曾寻人绣制。可没想到这么多年的念想,到头来竟是施轻罗为她实现了。 指尖的蝴蝶飞起了身子,在空中盘旋了片刻,才纷纷散去。 幽王妃深吸了一口气,微红着眼眶攥住了施轻罗的手,“本宫要谢谢你。这是本宫这么多年来,收到过最好的寿礼!”幽王妃伸手,从发髻上取下一枚翡翠长簪,嵌进施轻罗的发髻之中 “这簪子是当年皇后娘娘赏的,本宫今日第一次佩戴。你今日给了本宫这么大的惊喜,本宫也要好好谢谢你,现在手边没有好东西,便先给了你这个,你莫要嫌弃本宫借花献佛。” 施轻罗笑着欠了欠身,“娘娘抬举臣女了,这刺绣本就是为了恭贺娘娘寿诞才赶制出来的,既是臣女送给娘娘的寿礼,怎好让娘娘再给臣女什么赏赐。这刺绣绣的急,实则还有些瑕疵,娘娘若是愿意,可让臣女再修整一番。” “你若愿意那再好不过了。”幽王妃命存嬷嬷亲自将刺绣卷起收好,命人在祁箐箐身边填了个位子。 寿宴的后半段功夫,明显能瞧得出幽王妃的欣喜,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的表情。祁箐箐拉着施轻罗的衣袖,一脸佩服的模样,“轻罗妹妹,我真没想到你绣技如此高超,要说我,便是施椒兰的绣技,都不如你!” 施轻罗长睫稍敛,“是在尚书府时,母亲体恤,特意为我请了宫中的绣娘教习。” “她竟有那么好心?”祁箐箐怀疑的挑了挑眉,施轻罗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笑。 祁箐箐心里埋了个怀疑的种子,见施轻罗提起此事心情并不高涨,便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 # 寿宴结束,在王府外时,有不少夫人小姐都上前来与施轻罗搭话,被她四两拨千斤的,都打发了回去。 等马车行驶了出去,坐在位子上难掩激动的合宜才迫不及待的说:“小姐当真是料事如神,怪不得小姐要我去寻娘娘多年前的美人画,原来小姐竟有如此高超的绣技!” 合宜对施轻罗的过去一无所知,故而跟了她这个人便是认定了她,对她十分衷心。 十日前那侍从递了帖子,施轻罗便让合宜去寻了幽王妃的画像,还与她花了些心思捉了几十只蝴蝶养着,便是为了今日,合宜对施轻罗十分钦佩,更多了几分真心与衷心。 施轻罗疲累的抬了抬眸,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也做得很好,蝴蝶放的很是时候。” 想必不出三日,施轻罗的仿画绣,在冬日引来蝴蝶纷飞异象的消息,便能传遍幽州了。 二人一路赶回丁府。 时过亥时,丁府门前的两个灯笼还高高挂着,张婆子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 合宜先施轻罗一步走下马车,瞧见她时还吓了一跳,面上的兴奋也尽数敛了去。搀扶施轻罗下来时,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张嬷嬷在门口等着,看面相,怕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施轻罗神色一动,不露声色的就着合宜的搀扶走下马车。 张婆子匆匆行至施轻罗跟前,微微弯了弯腰示意,眸中带了些恶色,道:“表小姐总算是回来了。府上出了些事,与表小姐有关,老爷和夫人都在等着,表小姐随老奴来吧。” 合宜对张婆子的态度十分不悦,皱着眉想要说什么,却被施轻罗拦了下来,见她面不改色的跟上了张婆子的脚步。 几人顺着府上的小路,来到了丁成和钟英的住处。 施轻罗心里有了数,随张婆子进了门。 迈进主院,老远便传来了哭声—— “夫人,奴婢真的怀了大少爷的孩子,奴婢万万不敢说谎,奴婢对大少爷一往情深。这两个多月奴婢对大少爷一片真心,本不想让少爷为难,可、可这孩子来的突然,奴婢也料想不到,请夫人看在我家小姐的份儿上,给奴婢一个陪伴大少爷的机会吧!” 第四十章 得偿所愿 合宜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方才张婆子一脸阴沉的对施轻罗。她手底下的丫鬟爬上了大少爷的床,还怀了身孕,这不是不是打了丁家的脸面吗,这要是传了出去,施轻罗定要落人口舌。 合宜不安的扶了扶施轻罗的臂,抬头看她,却见施轻罗眼里没有半分不安和愤怒,反而一派从容不迫的模样,走进了屋子,颔首见礼,道:“这是出了什么‘好事’,这么晚了,还惊扰了这么多的人。” 碧芳和碧然跪在堂中,碧芳听见了她的声音,忙抬起一张含泪的面孔,跪行上前扯住了施轻罗的下摆,“小姐您帮帮奴婢吧!奴婢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大少爷的,奴婢对大少爷的真心,小姐也知道啊。” 张氏一脸愠怒的坐在上首,对施轻罗怒目而视,“施轻罗,你看看你手下的人做的好事!你才来我们丁府几日?你手底下的丫鬟就勾搭上了我丁家的大少爷!你敢说这不是你授意的!你想做甚?想要通过她把控我们丁家吗!” 现如今丁科和丁秀秀都靠不上了,张氏和丁卯都把心放在丁成的身上,施轻罗这个时候纵容丫鬟勾搭丁成,难免不是抱了要插足丁家财产的心思,张氏怎能不怒。 “若非今日秀秀戳穿了她,是不是还要任由她把肚子里的野种生了下来!”张氏用力过猛,狠狠咳了两声。站在张氏身侧的丁秀秀冷哼着开口,“娘,你和她说什么废话。这丫鬟胆大包天,还不如先将这丫鬟处置了!” 碧芳大骇,抓着裙摆的手能看得出青筋。 今日若非她随意在外走动,不小心冲撞了丁秀秀,还身下见红,她怀孕的事情绝不可能传出去。她腹中的孩子还不足月,她本想等着孩子稳定了下来,再说出此事,可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栽了。 现下竟然还有了性命之忧!碧芳叫苦不迭,只得将生的希望寄托在施轻罗的身上,期盼着她能说两句好话救救自己,奈何施轻罗对于她的生死,是半点不上心。 丁成站在一边,面上纠结不忍。若是今日暴露的是他和碧芳的私情,那恐怕他不会管碧芳的下场,可现在暴露的碧芳有了身孕啊,那是他期盼了多久的孩子,丁成心中一阵天人交战,还是忍不住开口求情 “父亲,母亲,她,她好歹是怀了我的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孩子是无辜的。” 站在丁成身边的钟英脸色十分难看,偏偏碧芳还忙不迭的跳出来,“是啊夫人,我,我真的怀了孩子,真的是大少爷的,大少爷和夫人成亲一年都无子嗣,夫人这能舍得这第一个孙子吗!” 张氏震怒的表情略微有些缓和,可转眼看见施轻罗,张氏又腾起一股不悦,向她发难,“施轻罗,你可能给我一个说法?我将你接来府上,可不是让你纵容丫鬟勾搭我儿子的!你可有把我,把你舅舅放在眼里!” “丁夫人可不要血口喷人呐。”施轻罗一脸的无辜,“方才碧芳自己也说了,她和丁大少爷相识已有两个月有余,两月之前我还在青川镇,病的稀里糊涂,我怎知道碧芳竟和丁大少爷勾搭到了一起。” 施轻罗瞥了一眼碧芳,“我这丫头向来是个自己有主意的,又怎会把这事跟我讲。也就是几天前,她说得了丁大少爷的允诺,说要娶她进门,这才来了我身边说,我不也没允诺她。” 丁卯神情微微一顿,横了一眼丁成,“两个月前?是你去青川镇查账的时候?!” 原是这二人一直没问,丁成是什么时候与碧芳勾搭在一起的,都以为是施轻罗来府上之后,没成想这二人早就相识,张氏把施轻罗等人接来了幽州,还顺手帮了碧芳一把。 张氏捂着胸口险些气晕过去。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丁卯拍着桌子打断,丁卯盯着碧芳,冷冷道:“罢了,既然这丫鬟有了身孕,便先留着她,等孩子生了,若是丁家的子嗣,你便纳了她做妾,若不是,就浸猪笼。” 碧芳长吁了一口气,她肯定腹中的孩子是丁成的,那便无所畏惧了。 碧芳捂着肚子,叩头跟丁卯谢恩。 到此,这闹剧便是告一段落,施轻罗携着合宜转身离开,碧然垂着头追了上去。 而碧芳则被丁成带回了他的院子,省了那些步骤,直接从沉香榭进了丁成的院子,便是丁成后院的芳姨娘了。 # 张氏今日可是气得不轻,丁秀秀和张婆子将人搀进了屋子。 张氏接过丁秀秀奉上的茶水,端在手里不喝,一脸瞬息万变十分狰狞,“什么狗东西,以为肚子里揣了个野种便能做我丁家的人了,哪来那么好的事。哼,定是施轻罗搞的鬼!” “娘,您也别太气,如今那贱婢已是大哥的人,她如何下场,施轻罗便再也管不着了,娘不想要那野种,找个时间除了她们母子也就算了,可别气坏了身子。”丁秀秀坐在她身前宽慰。 张氏喝了两口茶,才把心口的怒火咽了下去,“本还想问问寿宴上的事,这么一折腾我也忘问了。嬷嬷你明日出去打听打听,若是她的丑事传的不够响,你知道如何做。” “老奴知道,一定帮夫人办好此事!”张婆子眉开眼笑的说。 张氏顺了气,见身前的丁秀秀仍带着厚厚的黑纱,心里头心疼起来,“这怎么还带着纱,是不是伤口还没好全?摘下来让娘看看。” 丁秀秀攥住张氏要摘她幕篱的手,将身侧的张婆子吩咐了下去,才道:“娘,我给娘看,娘要做好准备。” “诶。”张氏拧着一颗心,看着丁秀秀将黑纱幕篱摘下,顿时惊得发不出声。 直过了许久张氏才惊呼道:“秀秀……!你的脸,你的脸!” 丁秀秀掩不住得意的笑。 她万万没想到,冰肌膏的效果如此显著。 现如今,她脸上的疤不但消失的一干二净,肌肤甚至越发细嫩白皙,美得不可方物。 第四十一章 说漏嘴了 张氏反复摩挲着丁秀秀的脸,惊喜之余也不乏疑心,“秀秀,你的脸怎么会好的如此之快,我给你的祛疤药膏,可没听说有如此好的后果,你是不是!”张氏紧张的攥住丁秀秀的手。 “您放心吧,我没用那些腌臜的方子。”丁秀秀目露精光,“我将施轻罗手里的冰肌膏偷了出来,每日涂抹,我也不曾想到冰肌膏有如此惊人的药效,娘,你看我是不是比往日更美了。” 张氏眉开眼笑,“是是是,秀秀如今的容貌,便是连那天下第一美人都不及你半分。不过那冰肌膏,你是如何偷出来的?施轻罗那小贱人没有察觉么?” “女儿命月杏去找的红袖那家伙,月杏从府医处找了个与冰肌膏味道相似的伤药,偷天换日出来的。施轻罗平日里哪能用得上这么名贵的膏药,她放着不用,便是天注定这冰肌膏是我的!”丁秀秀信誓旦旦道。 张氏拍着丁秀秀的手,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连连夸道:“娘的秀秀果然是聪慧,那施轻罗怎能抵得上我女儿半分,秀秀你放心,看娘怎么收拾她。本来想再等些功夫,可你这脸如此惊艳,是该亮出来给那些自诩美貌的官家小姐瞧瞧!” 丁秀秀双眼冒光,“娘想要如何做?” “明日娘就让人去拟几张请帖,咱们府上家丁打理的冬梅正是开的旺的时候,娘就就着这个由头,办个赏花宴来,纵然是你弟弟出了事,可你姑父的名声还是能震一震那些人,不怕她们不来。”张氏说道。 丁秀秀皱了皱眉,“那、母亲要如何对付那施轻罗呢?” # 次日卯时,施轻罗刚刚起床梳妆,晨时的氛围少有的安静,合宜拿着木梳替施轻罗打理着长发。 蓦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施轻罗别过头看去,房前门外跪着一群人,为首跟着丫鬟上前的,正是幽王妃身边的存嬷嬷,施轻罗披着发起身,“存嬷嬷怎么来了?” 存嬷嬷看施轻罗的模样异常亲切,“昨日姑娘的寿礼可把王妃娘娘乐坏了,王爷瞧见了姑娘的寿礼都赞不绝口,觉得不赏姑娘些物什都说不过去,便马上喊老奴来,备了些东西给姑娘。” 存嬷嬷从怀里掏出花名册,“这东西全都列在册子上了,是王爷王妃赏给姑娘一人的,便是等姑娘回了尚书府,这些东西也都是姑娘的。”施轻罗接过册子,微微瞪了瞪眼睛 “怎么这么多?”她心头有些讶异。那花名册足足列了三页左右,施轻罗前世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一眼扫过去,不值钱的一样也找不出来,便是一套祖母绿翡翠头面,便价值连城了。 施轻罗轻笑了声,“这东西我怎受得起啊,那刺绣本就是我送给娘娘的东西,用线也不值什么钱,这娘娘和王爷一下子赏了我这么多东西,我也实在受之有愧。” 存嬷嬷啧了一声,“姑娘便别推辞了,娘娘说了,这东西虽不值钱,可情义值千金。在娘娘和王爷的心里,姑娘的寿礼比那连城的财宝都要可心。这可是娘娘和王爷一番心意,姑娘若再要推辞,可就不大好了。” 施轻罗抿唇笑了,将手里的花名册递给身后的合宜,“既然如此,那臣女就却之不恭了。” 施轻罗冲着王府的方向欠了欠身,“便在此多谢娘娘和王爷。” 存嬷嬷乐得合不拢嘴,喊着外头的下人将东西一箱又一箱的抬了进来,将施轻罗一方小堂堆得满满当当。 施轻罗又留了存嬷嬷喝了两杯茶,才将人送出了府上。 存嬷嬷前脚离开,后脚张氏和丁秀秀便出现在了沉香榭外。 合宜笑盈盈的出门倒水,正巧与张氏撞到一起,脸上的笑容一敛,垂首行礼,“奴婢见过夫人小姐。” 张氏进院的步子一顿,垂眸看她,问道:“昨日,可是你与施轻罗一同去的王妃娘娘的寿宴?” “正是奴婢。” “昨日施轻罗送的是什么寿礼,你一一道来。” 合宜微微一笑,“只是姑娘寻得一副娘娘早年的画作,比着绣的一副仿画绣罢了。只是正巧得了娘娘的心。” “仅仅是如此?”丁秀秀面纱下的容颜震惊又狰狞。 无非是一副仿画绣,竟然能压倒了那些财大气粗的夫人小姐送的寿礼?! “还有呢?”张氏语气严厉了几分,“我还听闻,她的话引来了群蝶的奇观,可是真的吗!” 合宜不卑不亢的说:“奴婢也不知真假,当时奴婢身在院外,是不可进去的。” 张氏见从她嘴里套不出什么话,气冲冲的扔下她便进了院子。 施轻罗刚命人将王妃送来的谢礼收好,正坐在小堂中喝茶休息,便瞧着张氏和丁秀秀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施轻罗搁下茶盏,哼笑了声,“这一大早的,丁夫人怎有心思来看我?” 施轻罗往门外看了看,见合宜慢一步走进来,没什么委屈的模样,才安了心。 张氏大喇喇的在施轻罗身边坐下,“听管家说,今早王妃身边的嬷嬷来,给轻罗你送了许多谢礼,舅母才想到,昨日还不曾问你给王妃送了什么寿礼。” 张氏假笑着说:“轻罗也忒把舅母当外人了,这寿礼准备了些什么都不肯告诉舅母。舅母给了你三千两银子,你怎么能只绣个不值钱的刺绣给王妃娘娘呢,得亏娘娘欢喜,否则的话,轻罗可也是间接的,害了我们丁家和尚书府啊。” 施轻罗不清不楚的笑了声,垂着头摸着袖摆,也不搭茬。 丁秀秀最看不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说道:“听说你拿母亲给你的三千两买了盏长寿宫灯?你分明自己绣了幅画,那母亲给你的三千两银子你拿去做什么了?” 张氏嘴唇一抿,还没来得及拉扯丁秀秀,便见施轻罗偏着头看来,笑得玩味,挑眉问道 “丁夫人给我的三千两,我买了长寿宫灯。先不论我买了与否,此事丁小姐是如何知道的?纵然我暂住在丁府,可丁夫人和丁小姐,似乎对于我的消息,了如指掌啊。” 第四十二章 赏花宴 施轻罗环视着堂内一圈,见站在门口的红袖心虚似的缩了缩脖子,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眸底却一片晦暗。 张氏暗暗怼了丁秀秀一下,瞪了她一眼赔着笑说:“怪我,我这不是担心你不懂如何讨娘娘的欢心,才让人私底下打听了一下,轻罗啊,你也别多了心,你再怎么说也是小辈,我这做长辈的放心不下,也是应当的吧。” “自然应当了。”施轻罗顺着她的话讲,“那便劳烦丁夫人告诉我一声,这位与丁夫人一般‘关心’我的下人,究竟是哪一个,我也好日后多多待她,‘照顾’着些!” 张氏笑脸一僵,揪着帕子支支吾吾,“嗯……这、这就不大好说了,舅母现在知晓了,既然你不愿意舅母对你的事情多加插手,那舅母日后就不问了,你也别问那人是谁,免得间离了感情。” 张氏的目光若有若无的往合宜身上瞥了几眼。 合宜和施轻罗不约而同的别过头露出一抹讽笑,合宜是行的端坐的正,施轻罗则是对此人心知肚明,也对张氏这手嫁祸于人的法子觉得愚蠢,她手肘撑在桌上,慢条斯理道:“夫人不愿说便不说了,那夫人今日来寻我,只是为了这些事?” 张氏也不知她信是没信,略有些忐忑道:“自然不是,舅母今日来,是有别的事要与你商量。” 张氏定了定神,“秀秀上次的事,在幽州闹得挺大,秀秀被王妃教习了一番后,已经心知了错处,便想要邀请这幽州的贵女前来府上,借赏花宴为由,让秀秀为以前的所作所为做个弥补。” “帖子我已经让张嬷嬷去拟定了,秀秀上次的事最对不住的人就是轻罗你了,所以届时你一定要出席,权当是缓和你们表姐妹之间的关系,你觉得如何?”张氏小心翼翼的询问。 施轻罗了然的点点头,“既然丁小姐有了悔过之心,那我自然也要卖丁小姐一个面子,夫人放心,到时我一定去前院赴宴。”丁秀秀站在一边不敢吭声,心头却把施轻罗骂了个狗血喷头。 若非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举办赏花宴设计施轻罗,何须要让她如此败坏名声。 从沉香榭回到毓秀园,丁秀秀将头上戴着的斗笠狠狠丢了出去,微黄的棱镜中她的容颜依旧耀眼夺目。丁秀秀拿起搁置在桌前的冰肌膏,取出一片抹在脸上,感觉着从外入内的冰凉,丁秀秀着魔似的闭上双眼。 # 两日后 张氏在告知施轻罗的当日,便把请帖送了出去,帖子上把丁秀秀的悔过之意写的十分真情实意,只是前来赴宴的人心里头都知道,这来赴宴,看的是施轻罗的面子,丁秀秀以前干的破事,加之她的性子,没人相信她是诚心悔过。 只是施轻罗在王妃寿宴上出了那么大的风头,次日又传,王妃和王爷拿了整整三辆马车的谢礼给她送了过去。 在幽州,幽王和王爷便是最需得她们讨好的人,不管是家中的男人提点她们讨好些施轻罗,还是纯粹要借着她靠近那些高官家的小姐。总之,那赴宴的人,尽数是冲着施轻罗去的便是。 申时中旬,施轻罗正坐在铜镜前梳妆,合宜在柜子中挑挑拣拣,琢磨着晚宴时施轻罗要穿戴哪一身。 “小姐,奴婢来给小姐梳妆吧。” 施轻罗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红袖,微微挑了挑黛眉,“近些日子连人影都见不着你的,我也知道你以前是跟在丁夫人身边的,若是在我这待不习惯,也可让夫人接你回去。” 红袖接过梳子替施轻罗顺发,听了她的话手微微一抖,险些没把施轻罗的长发扯了下来,索性她还稳住了心神,强忍着心虚回答道:“奴婢既然过来伺候了小姐,那就不会有二心。只是这沉香榭奴婢熟一些,外头那些人办不好事儿,奴婢还能提点两句,这院子置办的好,小姐才住得舒服,故而奴婢也没法子到小姐近前伺候了。” 合宜觉得红袖十分可疑,她挑了件丁香色的衣裳搁置在施轻罗身侧,上前便要去接红袖手里的梳子,“既然红袖你如此忙,就我来帮小姐梳妆吧。” 红袖身侧往后撤了撤,“已经不忙了,我许久没伺候小姐,心里头也不舒服,倒是这些日子合宜你忙的脚不沾地的,小姐,若不让合宜,今日就在沉香榭休息一日,奴婢来跟着小姐伺候。” 施轻罗摸了摸鬓角,对着镜中的红袖露出一抹笑来,“便按你说的。合宜,今日你便回去休息吧。” 合宜敛了敛眸,顺从的欠身道了句:“多谢小姐体恤。”便转身退了出去。 红袖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她手下的动作倒也十分迅速,施轻罗并未出阁,故而只梳了半个发髻,余下的青丝垂在白色的中衣上,头顶的发髻插了个翠绿的发簪,大方又精致。 施轻罗抚了抚,夸赞了句:“你的手艺的确好极了。” 红袖把手收回袖中,“小姐满意奴婢便知足了。奴婢来替小姐更衣。” # 酉时,宾客聚集在丁府后院的梅园之中,两边种的梅花数不胜数,淡淡的芳香在院中蔓延。 今日到场的尽是些贵女,丁成也请了不少的男子前来相聚,平日里不正经,到了这种场合自然是要收敛,更何况到场的男子中,还不乏有身份之人,太守家的大公子魏子清便陪着妹妹前来赴了宴。 魏子清身为太守嫡子,今年刚刚弱冠,是个丰神俊朗的公子,迷了幽州不少女儿家的心。故而今日来赴宴的女子见到魏子清到场,各个都耐不住娇羞激动的心思,便是连坐在头上的丁秀秀,都拘着动作,心头乱跳。 丁秀秀今日穿了件玫色飞云锦的冬裙,梳着坠马髻,浑身的气质都柔和了许多。她带着一方白色的面纱遮住脸,明明往日里看上去有些刻薄的眉眼,如今竟顺眼了许多,男宾席的宾客虽知她恼人的性子,还是不由的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丁秀秀忍了半晌,到底是耐不住心思,在一众跃跃欲试的贵女中第一个站起身子,朝魏子清走去。 “魏大哥,小女子丁秀秀,上次冒犯了魏大哥,特意来给魏大哥请罪。” 第四十三章 我是来寻罗儿的 魏子清微微一愣,对丁秀秀少有的温和显得十分惊诧。虽他心底对丁秀秀的感官极差,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太伤丁秀秀的脸面,便拱手作辑客气道:“过去的事就不再深究了,只要丁姑娘心有悔改之意便好。” 丁秀秀双颊飘红,低咳了两声,侧身吩咐丫鬟端了杯酒壶来,亲自斟了两杯酒递予魏子清一杯,“如此便请魏大哥满饮此杯,也好让秀秀知晓魏大哥不是平白哄我的,让我安心。” 魏子清端着手里不大的酒杯却如同烫手一般,分明是不怎么烈性的酒,入肚却燃起一片辣意,足可见魏子清心底里对丁秀秀厌恶到极点。魏子清将空了的酒杯放回小案之中,冲丁秀秀做了个辑。 丁秀秀还想要再倒,便闻身后响起魏子佩的声音,“丁姑娘,家兄不怎么善酒,这赔罪的酒喝一杯也就够了,喝多了可就没意思了。”魏子佩按住丁秀秀的手,笑得晦暗不明。 丁秀秀咬了咬唇,心头有些难堪,魏子佩那如针刺般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她心底的那些心思一般。丁秀秀敛了敛眸,“魏姐姐说的在理,是我太着急与魏大哥表明悔过之心,竟忘了礼数。” 丁秀秀挥手让下人把酒杯撤了下去,魏子佩满意的昂了昂首,四下瞥了几眼问:“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轻罗的影子?你干的蠢事伤的最深的便是轻罗了,你既办了这赔罪宴,怎么还不讲轻罗请来呢?” 丁秀秀死死掐着掌心忍住泼天而来的屈辱,脸上微微抽搐强笑道:“自然是请了表妹来的,表妹也应允了,这个时辰还不见人,恐怕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月杏,你去沉香榭瞧瞧。” 月杏屈膝道了句是,刚迈出院子没两步便折了回来,高声道:“小姐,表小姐来了!” 月杏快步走回丁秀秀身侧,半晌后,施轻罗迈进了院中,女宾席不少的贵女都站了起来,魏子佩和李思归直接迎了上去,“总算是等到你了,上回寿宴娘娘在场,有好些事儿想问你呢。” 二人将施轻罗拉进了席间,丁府请来的歌舞伎开始奏乐舞动,丁秀秀坐回位置上,看着被簇拥的施轻罗,眸中的嫉妒丝毫掩盖不住,连口中的茶水都苦涩了好几分。 像魏子佩这些出身高门第的小姐,都会些女红,平日里看上那些刺绣也都心里痒痒红了眼睛,上一回寿宴上施轻罗大放异彩,一手女红功夫让人佩服,李思归便生了些旁的心思。 “轻罗,我有件事儿想求求你。”李思归激动的脸色发红,将手里的团扇递到施轻罗身前,“上一回在寿宴上,你的仿画绣当真是栩栩如生,我想请你帮我在这团扇上,绣一幅美人图……” 施轻罗挑了挑眉,“是将你的画像绣上去吗?” “她就是爱显摆。”魏子佩笑啐了李思归一声,“你的仿画绣绣的极好,整个幽州独独娘娘一人有,她便想着要做第二人,平日里臭美惯了,还想把画像绣到团扇上整日带出去,也不害臊!” 李思归不好意思的捂住半边脸,回骂道:“你还说我呢,你不也是要求轻罗给你绣一个丝帕吗!” “我可没你那般贪心,我只需轻罗替我绣个牡丹在上就好。”魏子佩看着施轻罗笑了笑,“家母甚爱牡丹,我也想借花献佛一次,就是不知轻罗可愿为我二人献出些时间来。” “二位姐姐对我一向照顾,这等小事有什么不能的。”施轻罗说的甚是真情实意。她虽对这几人抱的是利用之心,可她们三人真性情的,结一结手帕交未必不可。 二人喜不自胜的和施轻罗道了声谢。 谈天说地了约莫半个时辰,歌舞声蓦地停了下来,月杏站在院中四下行礼,朗声道:“奴婢月杏,给诸位公子小姐请安。今日我们家小姐为显诚意,特意为诸位献舞一曲。” 众人兴致不高,只给了个面子零零散散的拍了拍掌心,便继续与身侧人闲谈。 李思归拿着酒杯遮住唇,讽刺一笑,低声道:“也不知她今日要整什么幺蛾子,闹这么大的阵仗。” 四下无人说话,半晌后,才见丁秀秀穿着舞衣走了上来,红色的纱裙随风晃荡,脸上蒙着一方红色的帕子,平添神秘与多情,男宾席的众人纷纷顿了动作,不约而同的吞了口涎水。 便是魏子清,也失神了片刻。女宾席这头则是有几个别过头,不屑的啐道:“伤风败俗!” 随着鼓乐声逐渐响起,丁秀秀也舞了起来,虽穿着有些暴露的舞衣,可动作倒是内敛许多,跳着跳着,便往魏子清跟前凑了过去,魏子佩险些跳了起来,被施轻罗出手按住。 魏子佩心中对丁秀秀越发唾弃,见魏子清躲瘟疫般的躲过了丁秀秀若有若无的触碰,才冷着脸松了口气。 丁秀秀见魏子清对她如此抵触,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心底平升起一股难堪。 听着逐渐进入高.潮的鼓乐,丁秀秀平息着不悦,用长袖遮住面容,宽大的裙摆旋转间,脸上的丝帕甩在了地上。 鼓乐戛然而止,不大的院落内此起彼伏的尽是吸气声。 施轻罗身侧的二人皆是一脸呆滞,不可置信的盯着丁秀秀的脸,似乎每个人都沉浸在她绝色的容貌中回不过神来,施轻罗指尖摩挲了一瞬,别过目光勾了勾唇。 丁秀秀从未觉得如今日这般畅快过,她挺直了背脊无比骄傲的欠身行礼,“秀秀献丑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院落,将身后所有震惊嫉妒和惊艳的目光甩下。 直到她离开,众人还回不过神来,魏子佩讷讷呢喃道:“她怎会好的这么快,还变得如此好看。” “原来这才是她邀请我们赴宴的目的。”李思归也不免心生嫉妒,攥着掌心道:“真是虚伪。” 鼓乐声奏起,众人才渐渐回神,继续笑呵呵的互相寒暄,极力掩盖方才的失态,内心却都忘不了那一幕。 李思归扯了扯施轻罗,“轻罗,你可知道她用了什么方子,这么大的变化,简直换脸一般荒谬!” 施轻罗故作不知的摇摇头,正欲说话,门廊外惊起一阵争吵声,将鼓乐都盖了过去——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丁府!来人,给我拖出去!” 一道陌生男声传来:“我是来寻罗儿的,我身有信物,你们凭什么拦我,都闪开!” 第四十四章 私情 那男人扯着嗓子喊,魏子佩蹙了蹙眉,不悦道:“这种场合怎能放如此莽夫进来,这丁府的侍卫都是做什么吃的!” 众人都以为外头的男人是来闹事的人,都不曾把他口中的话放在心上,施轻罗双手交叠着坐,抬手抚了抚鬓角,余光瞥了一眼立在身后的红袖,红袖做贼似的收回打量她的目光,双手不安的扯着裙角。 施轻罗轻笑了声,“恐怕是溜进来的,诸位不必理会,免得坏了兴致。”施轻罗示意站在边上的舞女上前跳舞,舞女踌躇着还没站到院中,院外便传来丁秀秀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看门的,怎么放了旁人进来,你这侍卫还想不想做了!”丁秀秀训斥那侍卫。 “小姐恕罪,不是小的不拦他,而是他口口声声说要来寻什么‘罗儿’,还说带了信物,属下就以为是小姐的宴席请了和他有关的人,就、就一时失神没能拦住他。”跟来的守门侍卫叫苦不迭。 丁秀秀做作的沉吟了一声,“罗儿?据我所知这幽州没什么叫罗儿的姑娘啊……” “小姐糊涂了。”月杏提了提嗓子,“咱们表小姐不是就叫轻罗吗?” 那男子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轻罗,轻罗是施家的大小姐,现在就借住在你们丁家,我是来寻她的。这位姑娘就是罗儿的姐姐吧,小生顾拾一。” 丁秀秀笑弯了眼睛,“我当是谁,原来是表妹的故人,顾公子有礼,表妹就在里面,顾公子随我进来吧!” 院内寂静一片,众人将丁秀秀与那男人的谈话尽收耳底,纷纷沉默的坐着,但凡是有点头脑的,便知道要出事。施轻罗一个还没出阁的女子和一个男人相识,甚至还有什么信物,谁知道是有什么龌龊事。 丁秀秀笑盈盈的将顾拾一领进了院内,莲步款款的来到施轻罗跟前,笑道:“表妹也真是,不早些告诉我表妹在幽州有位姓顾的故人,方才我还险些对顾公子动粗呢。” 丁秀秀让过身子,站在她身后的顾拾一一脸爱慕的看着丁秀秀,蓦地出现在施轻罗面前时,还险些没回过神来。他咳嗽了一声,哽咽的上前两步,“罗儿,我来寻你了!” 施轻罗手里捏着个不大的酒杯把玩,连头也没抬一下,丁秀秀恶意满满的眯了眯眸,声音甜的发腻令人心寒:“怎么了表妹?故人来寻竟连看一眼也不看么?说来表姐也奇怪,表妹是何处认识的顾公子呢?” “轻罗……”顾拾一换了个称呼,深情款款的注视着施轻罗。他长相颇有些文弱书生的感觉,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还真能勾得几人的同情之心。 李思归和魏子佩都洞彻了丁秀秀的用意,便在李思归忍耐不住要起身说理之时,施轻罗蓦地站了起来,手里腕口大的酒杯朝着顾拾一泼了过去,酒杯中的酒虽是梅花酿的,却也有些辛辣,顾拾一痛呼一声,倒退几步跌坐在地。 施轻罗将手里的酒杯掷在桌上,面不改色的看向丁秀秀,冷笑道:“这是哪里来的无耻之徒,唤我闺名也罢,竟胡扯一番什么旧情故人?哼,真是不知所谓!丁二小姐也是高兴糊涂了吧,方才那般问话,是要毁我名声么?” 丁秀秀紧张的舔了舔唇,她也没想到施轻罗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竟然半点也不慌乱,倒是看着她冷冽的眼神,丁秀秀心里乱的不行。 “诶呦,这是怎么了!”恰巧此时,张氏急匆匆的赶了过来,看着倒在地上呼痛的顾拾一,眸光闪了闪,招来人道:“快快快,快去洗个干净帕子来给公子擦擦脸。” 说完,她才来到丁秀秀身边,不动声色的将丁秀秀揽到身后,“这是怎么了?我听人说府上来了个公子,说是轻罗的故人,这、这怎么就成这样了?轻罗啊,你也别慌,若你真和他相识,告知舅母便是,舅母也不会亏待了他。” 施轻罗抚摸着臂弯披帛,听着张氏的话气笑了声,“丁二小姐不愧是丁夫人的女儿,仅凭这不知何处跑出来的男人,便说我与他相识,二位可有询问过我,究竟是认得还是不认得他。” 张氏哑言,笑着和她打太极,“我这不是听说他有什么信物么,便想着轻罗别被什么人给骗了,现在想来的确是有点不对。”张氏转过身,对着顾拾一便是一脚,“你这狂徒!快说,来我丁府干什么来的!” 顾拾一刚拿湿帕子把脸擦干净,他双眼泛着红血丝,恨恨的看着施轻罗。 “罗儿,我实在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狠心!不顾我们之间的情分,难道就因为我乡试落榜无法给你荣华富贵,你便将我二人之间的海誓山盟全部抛之脑后吗!” 顾拾一语惊四座,女子们大都不信,倒是男宾那一处,听了顾拾一的话,马上便想出了一出无情女抛弃痴情书生的故事,纷纷摇头心里唾弃起施轻罗。 丁成猜也知道这人是张氏和丁秀秀安排来的,他坐在席中,不免头痛。 李思归脾气爆,起身来到顾拾一跟前便给了他一巴掌,“我呸!你这男人简直恬不知耻,轻罗再如何说也是尚书府的女儿,便是庶出也不是你这等人配的上的,你这张狗嘴胡说八道,哪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丁秀秀抛出句话来,“李小姐说得对,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 顾拾一两三下爬起来,“当然有!顾拾一甩落了手中的丝帕,“这就是她当初绣给我的!当初她被赶到青川镇,便与我结识,每日与我诉苦,说她的奴婢整日欺负她。时间一长我便对她倾心,她也答应了只要我中了举,便嫁给我,却没想到我乡试落榜,再寻便寻不到她!” 顾拾一哭道:“我本还存着一丝不信,可没想到你当真是这样的女子!施轻罗,我看错了你了!” 张氏一脸严肃的转过身子,“罗儿,话已至此,不管是真是假,舅母都要好好调查一番。来人,去搜查沉香榭,仔仔细细的搜,决不可放过一处,若是因为这坏了罗儿的名声,你们都担不起!罗儿,你可愿意?” 施轻罗舌尖抵了抵上颚,神色慵懒的勾了勾唇。 “丁夫人请随意。” 第四十五章 自证清白 张氏挺直了腰杆,拿准了施轻罗不敢不愿,就如此等了半柱香的功夫,搜查的下人匆忙赶来,扑跪在地,将手中的东西举过头顶,“夫人,这是奴才从表小姐的枕下搜出来的书信,请夫人过目。” “还真有书信?”丁秀秀故作惊疑,一派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对施轻罗道:“表妹怎能做出如此行径!纵然姑父姑母将你赶出来思过,可表妹也不能自暴自弃,在外与他人苟.合啊!” 张氏将书信拿在手中,囫囵吞枣的看了一遍,内容她大体也知晓,翻过后便冷着一张脸把手里的信朝着施轻罗丢了过去,骂道:“舅母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你自己好好看看!你还有什么能狡辩的!” 施轻罗面不改色的屈身拾起眼前的信纸,抚平后撑在手中,信上黑墨还泛着淡淡的梅花香。 施轻罗一目十行朱唇一扬,笑曰:“这书信写的倒是情意绵绵荡气回肠,殊不知是何处找的书生代笔,如此卓越的文采,考个秀才绰绰有余了。” “你还狡辩!”丁秀秀提着裙摆走到施轻罗跟前,颤抖着手指着她,“我怎会有你这般不知廉耻的表妹,你可有想过姑姑姑父得知此事会是何等场面,你将尚书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丁秀秀眸中闪着凶光,抬手就要挥去,施轻罗往后一躲叫她扇了个空,满脸讽刺的瞧着她道:“丁小姐如此捉急要定我罪的吃相未免有些太难看了。区区几张来路不明的书信,丁小姐便全信了吗?” “就是,别说轻罗与这男人没关系,纵然是有,哪一个女子会把这么明显的证据整日搁在身边,这明显就是嫁祸!”魏子佩目色如刀,“看来上次娘娘还不曾将你打老实了,竟然还敢再出龌龊心思!” 张氏将丁秀秀揽到身后,道:“魏小姐慎言,纵然秀秀与轻罗曾发生过不快,可之前的事,秀秀受了多大的惩罚可都是有目共睹的,秀秀怎还敢再出计谋陷害轻罗呢,就算这是个计,也定是这男人想出来的!” “夫人明鉴啊!”顾拾一指天发誓,“草民本就是青川镇的秀才,若是夫人不信,大可去青川镇府衙查探,草民心知自己的身份配不上轻罗,可是、可是草民对轻罗真心一片,还将母亲留下来的遗物都赠给了轻罗!” 顾拾一泪眼朦胧的朝施轻罗看去,“罗儿,那簪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价值连城,若是你当真对我无意,便将簪子还于我,我定不会再来纠缠你!” “那簪子在何处?”丁秀秀咬着牙问。 顾拾一上下看了看施轻罗,倏地指着她道:“便是她头上簪着的!轻罗,你果真还是念着我的,否则为何将簪子戴着头上!轻罗,我随我走吧,我会来年再考,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呵。”施轻罗上前走了两步,白皙纤长的手叠起拍了拍,“当真是一出好戏,若是我认了,你这不知从何处来的刁民便多了个便宜媳妇,就算我不认,今日这么多的宾客,我的名声也就是毁了,这背后使计之人,当真是恨毒了我。” 施轻罗行至顾拾一跟前,抡圆了手抽了过去,轻蔑道:“不过,既然是随口编造,就算准备的再完全,也不可能变成事实。好,既然你说你与我相识,有私情,你便和我说一遍,你如何与我相识?” 顾拾一倒退了两步,似是不甘道:“既然你如此不顾旧情,就别怪我!我与你相识在三月前,当时你刚到青川镇,与我在茶馆结识,自那日起便缠上了我,我轻信了你的谎话,将身上的家当都给了你,谁料半个月后,你就不知所踪!” “我与你接触多久?” “十日左右。” 施轻罗哈哈大笑,“十日之久?那你可知道,我来到青川镇前,被我爹打了两个巴掌,冬日寒冷,我在来的路上就染了严重的风寒,自从到了青川镇就闭门不出,直到丁夫人来接人?” 顾拾一神色一顿,下意识的往张氏身上看去,张氏的脸色也难看了几分,她只知施轻罗得了病,还以为是因为丁氏派来的丫鬟从中作梗,是来了后几日才染得,却没想到她一直就病着。 张氏别过头去,朝顾拾一隐晦的打了个手势。顾拾一会意,咬着牙反驳:“你既然想出这种谎言泯灭你我二人相识的过程,我也无话可说。” “好,那我再问,你可知我身子弱,得了病?” “自然!”顾拾一斩钉截铁道:“你与我相识后便卧病在床。” “那既然你对我情根深种,为何放任我任由下人欺辱?既然你口中的我,如此迫切的想要借着你逃出火海,不会不告诉你,我在施家别庄,过得是什么日子吧。”施轻罗挑眉问。 “我……”顾拾一哑口无言,“我我我,我只是进不去。” “区区几个下人,以下犯上罪当杖毙,就算你不敢,那你连找个大夫都不行吗?”施轻罗步步紧逼,“你口口声声说对我情根深种,却连我病重都不敢请个大夫?” “我……”顾拾一倒退了一步,目光闪躲着不敢看施轻罗。 “还有那些书信。你大概没有问清楚,自从我到青川镇,吃喝用度都是那些刁奴侍奉,每日都是吃糠咽菜,更别提买那名贵的梅花墨。”施轻罗双目犀利的看着顾拾一,“那些写信的笔墨,是如何来的,嗯?” 顾拾一看着她的眼神心头发憷,脚下没个注意跌坐在地,干脆耍起无赖,“我将身上值钱的玩意儿都给了你,那墨水自然是你用我的银子买的。施轻罗,你不能如此没有良心啊!你头上还簪着我母亲的簪子呐!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你母亲的簪子?”施轻罗挑了挑眉,反手拔下翡翠簪递至顾拾一眼下,“你可看清楚了,这当真是你母亲的?” 顾拾一被她的话问的心虚,吞了口口水半晌没敢认。 施轻罗轻笑一声,“我倒不知,幽王妃何时多了个你这么大的儿子。” 第四十六章 败露 这下别说顾拾一愣了,便是张氏也心里一咯噔,沉着脸说道:“轻罗,你自己做错了事,可别拿幽王妃当挡箭牌呐,我看你手里的簪子不过是普通的翡翠簪,平日里我可从没见你带过呢!” “今日是谁给你梳的妆,梳妆的丫鬟总拿着这簪子看过的吧,究竟是不是王妃赏的她必定是心知肚明的。”丁秀秀瞥了一眼红袖,“说!今日是谁给施轻罗梳的妆!” 红袖腿软扑跪在地,“是、就是奴婢给小姐梳的妆,那簪子是奴婢随手从小姐的梳妆匣中拿的,只是配着小姐的衣裳和发髻,奴婢就簪上去了,只是那簪子放的深,奴婢也不知到底是名贵还是……” “王妃娘娘送的东西,她怎会随手放置!”丁秀秀截断红袖的辩驳,“施轻罗,这一听就是你在狡辩,好啊你,与人私通死不承认就罢了,如今竟然把王妃娘娘都扯了进去,你居心何在!” 施轻罗莞尔一笑,“这簪子究竟是不是王妃赠予的并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为何你方才一口咬定这簪子是你母亲的遗物?顾拾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簪子,究竟是不是你母亲的!” 张氏心里头打鼓,余光不停的朝红袖看去,见她也是一脸迷茫慌张的模样,心里头不禁害怕起来,兴许是隔得太远,那簪子的模样她都不甚确定,施轻罗如此胸有成竹,难道当真是让她洞穿了自己的计划? 张氏越想越觉得是如此,借着手帕掩住腕口,朝着顾拾一摆了摆食指。那头顾拾一转了转眼珠,喊道:“不!不是这个簪子,是我看错了,此处灯光灰暗,这簪子与我母亲的簪子甚像……” “继续去搜。”张氏不给施轻罗半分机会,当即又让人去搜罗,半晌后,方才的小厮执着一个被巾帕包裹着的簪子匆匆奔了上来,“夫人,在表小姐的衣物之中,小的发现了被巾帕包裹的翡翠簪!” 顾拾一胸有成竹,迫不及待的扑了上去,夺走那小厮手中的翡翠簪,凝视了片刻狠狠抱在怀中,“便是这个,这就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施轻罗你这贪得无厌的女人,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何还要带走我母亲的东西!” 张氏见施轻罗面无表情一声不发,当机立断的喊了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抓起来!婚前与陌生男子私通,吞其家财,施轻罗,你犯的罪过,便让王妃娘娘来处置吧!” 施轻罗侧头瞥了她一眼,眸间星星点点的讽刺和笑意,她上前一步,一把抢过了顾拾一怀中的簪子,没了巾帕的包裹,轻盈剔透的翡翠簪曝露人前,张氏倒退一步,面上血色尽退。 “劳烦诸位姐姐替我瞧瞧。”施轻罗笑意不减,施施然的将手里的两个簪子递给了魏子佩,“这两个簪子,究竟哪个是皇后娘娘赐的簪子,而哪一个,该是那背后人陷害我,随意拿的破铜烂铁。” 女宾席的贵女们凑上前去,看了个明白后纷纷别过了头去,暗道施轻罗好生聪明。 那后头取来的翡翠簪,水头极好,虽然款式与施轻罗头上戴的差不多,可材质一天一地。 她拿那假的簪子哄了这一院子人,哄的那顾拾一乱了阵脚,到头来最大的坑竟留在了后头。 魏子佩冷哼一声,执着簪子讽刺道:“皇后娘娘赠给王妃的翡翠簪,你这来路不明的穷书生也敢冒认!还不说你究竟是何人所派,竟妄想毁了女儿家的清白!” “我……我……”顾拾一脸上再没有方才的嚣张和得意,被院内的侍卫压在地上,吓得汗如雨下。 丁秀秀抓着张氏的手腕,紧张的花容失色,张氏亦是忐忑不安,余光扫视着跪在地上的红袖,眯了眯眸一脚踹了上去,“贱婢!居然敢与外人想出如此毒计坑害表小姐!还不快说你是如何陷害表小姐的!” “丁夫人怎么如此肯定,就是这丫鬟害了轻罗?”李思归被张氏这一招滑稽的祸水东引,引得一阵发笑。 张氏装听不懂李思归的讽刺,一脸正经道:“轻罗戴在头上的簪子来路不明,今日侍奉轻罗梳妆的又是这贱婢,不是她还能是谁,再加之方才她支支吾吾的说不清那簪子的来路,那害人的就定是她!” “夫人!我……我!”红袖万万没想到张氏为了自保,竟然将她推了出去,可恨她半点不敢反驳,担忧着张氏波及她的家人,只得埋首在地,哭的肝肠寸断。 施轻罗沉默许久,半弯下身,看着神色飘忽的顾拾一,道:“说,你究竟是何身份?” 顾拾一垂着头,讷讷道:“草民确实、确实青川镇的秀才,只是前些日子乡试落榜,又、又喝醉了酒欠了赌债,就还不起了,半个月前、那丫鬟来青川镇找我,说、说我若是能帮她害人,就、就她帮我还债。” “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必要说谎呢?”施轻罗笑着反问,“红袖只是个下人,你都还不起的赌债,她又能拿出多少来,区区一个下人,若是没拿出什么可靠的靠山,你一个读过书的秀才,又怎会蠢到任由她摆布。” 施轻罗压低了声音,“若是你乖乖供出背后主使,此事晾在我没有什么损失,便既往不咎。若是你执迷不悟,就凭娘娘对我的喜爱,我都可从中作梗,让你一辈子待在牢狱之中,那地方,随便来个什么,都能叫你,丢了性命。” 顾拾一被吓得冷汗涔涔,半晌不敢说话,施轻罗等了一会儿,似是遗憾的叹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开,顾拾一猛地抬头手指张氏:“我说!是她,是她身边的人来找的我,我从来都、都没见过那个丫鬟!是我糊涂,求小姐饶了我!” 施轻罗与张氏对视了一眼,看着她眼底的慌乱,施轻罗微微一笑。“丁夫人,现在,你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张氏垂着头,是半点没了主意,四周的宾客目光如炬,张氏两眼一翻,晕在了张婆子怀中。 丁秀秀听着从四周传来的鄙夷和蔑视,心里头紧绷的线顺间断了。 “你早就知道了!你是故意的!”丁秀秀指着施轻罗,几近崩溃,“施轻罗,你不得好死,你害了我一次还不够吗!我……啊!” 丁秀秀没骂了两句,就惊呼一声捂住了脸,面上似是被什么拉扯一般,鲜血糊住了她的眸,晕死前,只看见了周围宾客目瞪口呆、低头作呕的模样。 第四十七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秀秀!” 张氏本想借着假晕躲避四周宾客的冷眼,却没想到丁秀秀突然出了事,张氏慌了手脚,连装晕都顾忌不上,立即爬了起来朝丁秀秀扑了过去。 张氏双手刚碰上丁秀秀的身子,便一声鬼叫坐在了地上。若说方才献舞时丁秀秀的容颜貌若天仙,那此刻必定是让人胆战心惊,白皙的面上满满当当的口子,不停的往外渗着血,早已痊愈的伤口复又溃烂,里面的软肉都翻了出来。 不少的贵女们掩着口鼻悄悄作呕。 “我还想她脸上的伤怎么好的这么快,原来是用了腌臜办法。” “就是,漂亮的跟换了张脸似的,定是用了脏办法,现在倒好,报应到自己身上去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啊,她与她那心肠歹毒的娘害人清白,老天爷怎能让她还顶着一张漂亮脸蛋呢!” 这院子里的贵女们都是有身份的,方才见了丁秀秀的漂亮模样本就心有妒意,如今又看她这副凄惨模样,心头快意,自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张氏被丁秀秀的模样吓得腿软,半晌站不起来,连魂都没有了。张婆子喊了她好几声,才见她大嚎一声扑在了丁秀秀身上,也不说话,便是哭的昏天黑地。 自是因为她自己心里头也清楚,是被丁秀秀给骗了,那张漂亮脸,一定是她用了别的办法整出来的,张氏有苦说不出,真哭晕在了丁秀秀身上。 丁成也被吓得魂不附体,直到张氏哭晕了,他才猛地站起身,喊了人讲丁秀秀和张氏抬了下去,又命人把红袖和顾拾一关进了柴房,才将满院的宾客送走,至于封口,怕是也封不住了。 丁秀秀被抬回毓秀园救治,施轻罗也和丁成等人候在了门外,钟英因为身子不适未去前院赴宴,彼时攥着帕子一脸晃神的模样,丁成纠结的目光放在施轻罗身上,半分都不曾挪动,心里头也嘀咕,此事和她有没有干系。 半柱香功夫过去,丁卯和丁科才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丁卯脸色涨红,一进大堂便大声质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不就是一个赏花宴,怎么就闹出了这么多的事端!” 早在来前丁卯便知晓了赏花宴上发生之事,也知晓了张氏和丁秀秀自作聪明,陷害施轻罗反倒惹了一身腥的事。可罪魁祸首都晕死在了里头,丁卯是有气没处发,死盯着施轻罗,恨不得上去掐死她。 自从将她接来了丁府,就没有过一天消停! 丁卯的质问声下,屋内无一人回他,施轻罗俨然不动的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看外头的天。丁成心里发虚,也不敢为母亲和妹妹反驳,讷讷道:“父亲,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丁成让出个位子,还没等丁卯坐下,屋内就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 “秀秀,我可怜的孩子,你听娘说,没事儿的,娘会想办法的,娘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的脸!”屋内传来张氏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安慰,丁卯额上满是青筋,狠拍桌子骂了声孽女,头也不回的闯进了丁秀秀的闺房。 施轻罗瞥了一眼外头的天,施施然的打了个哈切,站起了身,“天色不早了,既然丁小姐醒了,我也不在此多做逗留了。红袖和顾拾一,我已寻人关在了沉香榭的柴房内,烦请丁公子告知丁夫人,我等着她的说法呢。” “你!”还不等丁成说话,施轻罗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此处,丁成一肚子的话哽在喉间,微微皱了皱眉。 丁卯奔到屋内,二话不说就给了张氏一巴掌,张氏从床榻上跌落在地,哭嘤嘤的不敢起身。 “老爷恕罪、妾身,妾身知错了。”张氏也知道自己办砸了事,一点不敢嚣张,伏在地上流眼泪。 丁秀秀被丁卯吓得止住了哭,捂着嘴往墙角里缩,心里头委屈又深,瘪着嘴轻声道:“父亲,母亲她是为了我,都怪施轻罗那个贱女人,她分明识破了却、却不点破,才害的母亲暴露,您看,她、她还毁了我的脸,父亲!” 丁秀秀连滚带爬的下了床,揪着丁卯的衣袍鬼哭狼嚎。 若她还顶着往日那张脸,想必丁卯还能心软些,可如今她满面疮痍,看着叫人作呕,看的丁卯越来越火大,一脚踢了过去,“都是你从中挑拨,否则你母亲怎会想出如此蠢笨的法子,你不止害了你母亲,你还害了我们丁府!” 丁卯气得头疼,“你的脸究竟用了什么腌臜办法治好的,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就、就是用的、用的施轻罗的冰肌膏!”丁秀秀害怕,哭哭啼啼的把所有事情都招了出来。 丁卯的脸色变了。 张氏见丁秀秀不似说谎,顿时发恨,搂着丁秀秀道:“秀秀莫怕,定是施轻罗那厮在冰肌膏里头放了东西!” 张氏奋力将丁秀秀从地上拉了起来,“娘现在就带你去找那贱人算账——” “不许去!”丁卯抓着张氏的胳膊往前一甩,脸色难看道:“此事你们俩记住了,绝对不能散出去!” “爹!”丁秀秀不可置信,“爹,我和娘被施轻罗害成这副模样,难道她不该付出代价吗!我的脸,我的脸大夫说再也好不了了,我再也嫁不出去了,我不管,我一定要让施轻罗付出代价!” “此事与她一点干系都没有!”丁卯忍无可忍,“如果不是你自己贪婪,窃取她的东西,你怎会落到现在这副田地!施轻罗根本没在冰肌膏里放什么东西!” # 施轻罗回到沉香榭时,合宜正在门口候着,上前搀着她进了屋。 施轻罗房内点了淡淡的香,雕花镜台上摆着几件零碎的首饰,合宜皱着眉自责道:“都是奴婢没用,那群野蛮人半点不顾奴婢劝阻,毁了小姐好几件首饰,当真可恶!” “改日向张氏讨回来便是。”施轻罗惫懒的倚在床边,阖着眸挥了挥手,“好了,今晚事情多,我累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合宜顺从的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半晌,施轻罗起了身,剪灭了床头的烛心,推门而出。 第四十八章 夜探 丁府书房 子时 守门的侍卫靠在墙上,不断打着哈切,门廊前的灯烛昏昏沉沉的。 一人皱着眉抱怨:“都这个时辰了,换班的李大怎么还没来。” 另一个笑呵呵道:“你还不知道呢,咱们府上大小姐办赏花宴办出了事,李大被拖下去打了好几个板子,今儿还不知道换班的是谁呢,这个点都不来,不会是没安排吧。” “要不咱们回去吧。”那人不耐烦的抖抖腿,“总不能在这站一个晚上,听说老爷已经去了二小姐那儿,今夜也定是不会再来书房了,府上也没什么生人,明儿个早点起过来,也没人发现。” “啧。”他的同伴踌躇了片刻,“要是一会儿海大人来了……” “你怕这怕那的,我不管你,你愿意站在这儿吹冷风便自己站着吧。” “诶,你等等我!”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此处,子时的天一片昏暗。 拐角处,施轻罗搁下了手中的硝石,裹着一身黑色披风迅速推开书房的外门。 大门离书房并不远,索性书房的门栓开着,施轻罗环顾四周,闪身而入。 手中的门栓还未落下,施轻罗便僵着身子转过身,绷着神紧紧靠着房门,月光从还未关严的竹窗渗入,面前的男子一袭黑衣,一头青丝用冠束起,俊美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的看着她。 半晌,挑起了一边眉毛。 施轻罗看清了他的面目,绷紧的背松了松,笑着出声:“没想到沈公子一个大男人,也会做如此不君子的事。”她背后的手挪了挪,将门栓落上,“你我二人各有所图,你寻你的,我寻我的,就当没见过,沈公子觉得如何?” 沈默凝她片刻,才转过身子算是默认她的话,只道:“房内藏有暗器,你寻东西时多加小心。” 施轻罗微不可见的松了口气,轻声道了句谢便小幅度的在房内搜寻了起来。 想必此事丁卯正为丁秀秀的事焦头烂额,今晚怕是没时间再来书房。 当日丁卯送予她祛疤的冰肌膏,的确是宫中的上等伤药。可丁卯连丁秀秀都不舍得给,又怎会为了向她示好给自己如此贵重的东西,当时她便留了个心,暗地里寻了大夫看过。 那冰肌膏中,又被丁卯掺了另一种祛疤药,名叫美人面,同冰肌膏有一样的效用,只是这两种膏药之中,有一味药药性相克,同时涂抹固然能祛疤变美,可盛极必衰,美不出三日便会故态复萌。 两种膏药毒素相叠,毁容后毒素渐入骨髓,不出半月便会心衰而死。 丁卯欲用如此歹毒的药害她,却没想到到头来却害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施轻罗攥着从丁卯桌案下搜出来的美人面,笑容渐渐加深。她取了个瓶子将美人面倒出了半瓶。 待她站起身时,发觉沈默至今还站在门前不远,直勾勾的盯着眼前书房的布局,一直没有动静。 施轻罗暗道一句怪人,她也不知沈默要找些什么,他的身份本就怪异,施轻罗一边琢磨,一边循着个隐秘之处放置手里的半瓶美人面。 在丁卯桌案边摆了两个青瓷花瓶,挡了一般的去路,进出时有些麻烦。 施轻罗侧着身子,不经意间被披着的披风绊住了脚,踉跄下把住了青瓷花瓶的瓶口,晃了晃稳住了身形。 步子迈了没三步,施轻罗身子一顿,转身望向那半人高的青瓷瓶。 方才她如此用力的往下扯,那花瓶竟然纹丝未动? 竟是镶在地上的? 哪有人家会将如此名贵的青瓷瓶镶在地上,甚至拦住了进出的路。 施轻罗将手里的美人面塞到腰封之中,蹲下身摸索起地上的青瓷瓶。 瓷瓶旋转不不动,施轻罗颦眉,如此怪异的放置,若说此处没有秘密她定是不信。 施轻罗摸索了半天,直至力竭起身,忽的发觉手底下的瓷瓶动了动。 施轻罗双眸一亮,双手扼住瓶底往上一抬,瓷瓶离地半点便无法再动。 “诶!这里有……” 施轻罗还未说完,眼前的柱子便发出一声梭响,一道羽箭朝着她射了过来。 急促的箭风吹散了她零落了发,施轻罗呼吸一顿,瞳孔微缩。蓦地,一道强势的气息将她笼罩,沈默迅速截下直面而来的羽箭,反手将一块符印塞进了边上凹进的孔,随着一道轻响,一道暗格曝露人前。 腰间的力道松了一松,恪守着距离,施轻罗不自在的挣脱,方才腰间微热的温度烫的她微红了脸。 沈默闷声不吭的收回手,左手中还握着早已断成两截的羽箭,施轻罗有些懊恼的垂着头,“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竟忘了如此重要的暗格一定有机关。” 想必他方才再寻的,只是该将手里的符印放在何处,来制止暗器的触发,险些被她捣毁了。 沈默将手里的羽箭放置在桌上,见施轻罗垂着头一副低落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滞,抬手抚了抚她的额,“无碍,想必没有钥匙就要如此触发,多谢你帮了我。” 算上来,也是第二次了。 施轻罗倒退了一步躲开沈默的触碰,探手将暗格之中的东西取了出来。 “藏得如此隐蔽,看来丁卯身上定有不干净的东西!”施轻罗知道沈默是摄政王身边的人,虽不知他到底身份高到何处,可也猜得到他是为了丁卯的把柄。 暗格之中是一本册子和几封书信。 施轻罗将书信递给沈默,翻开了手中的册子。 ‘丁子年五月初五,羽国五十批刀剑,共收账五百万两。’ ‘乙丑年八月甘十,金国……,共收账……’ ‘……’ 是账簿! 与敌国贩卖兵器近几年来的收账本! 羽国和金国与殷国常年征战,现如今摄政王便是领兵在幽州不远的边关与金国对峙。 施轻罗翻到最后,面上浮出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就在一个月前,丁卯刚送出一批兵器,正是送予金国! 只要手里的账簿和那些往来书信递了上去,通敌叛国的罪名压下来,丁卯难逃一死! 第四十九章 请求 施轻罗双手微微颤抖,瞌睡来了送枕头,她正愁要如何扳倒丁卯,现如今证据在手,只要呈到皇帝眼前,不止丁府,连带着与丁卯有干系的丁氏一族都免不了麻烦一场! 施轻罗迅速将手里的账簿放到沈默手中,寻了个格子将腰间的美人面塞了进去,对着沈默道:“此处不宜说话,我有件事要与沈公子商量,还请沈公子随我来。” 沈默取出一本伪制的账簿和一叠书信放进了暗格,随手取出柱中的符印,暗格迅速与墙体化为一面。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书房。 施轻罗绕开了府上巡查的侍卫重新回到沉香榭,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施轻罗引着沈默走进屋中,点了一盏昏暗的烛灯。 施轻罗在桌边坐下,抬眸看了一眼驻步在门前的沈默,勾了勾唇道:“沈公子坐吧。” 施轻罗执起桌上的茶壶倒出一杯茶水递给沈默,“这个时辰也没有热茶招待了,还望沈公子多多见谅。” 施轻罗端着茶杯,谦恭又不带谄媚的望着他,沈默垂眸,默不作声的接过她手里的茶杯攥在掌心。 施轻罗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了当的道:“既然公子是摄政王手下的亲信,那想必公子夜探丁卯的书房,为的就是我们在暗格内发现的往来信件和账簿,兴许我问的有些唐突,不知沈大人可知道摄政王的打算?” 沈默并未作答。 施轻罗半点不急,又道:“若是此话大人不便回答我,那不知大人可否告诉我,大人潜伏在丁府,为的真仅仅是这些东西?据我所闻,摄政王如今正点兵在幽州边关与金军对峙,如此关头,大人出现在此……” “借粮。” 施轻罗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一直垂首默默无语的沈默,抬起一双黑曜石般的眸盯着她,“皇帝派兵送来的粮草,在青岳山被流匪劫持,边关粮草紧缺。丁家是幽州的大户,有数十所米铺,王爷派人来此地借粮,丁卯一直推脱拖延。我将消息传回边关,王爷发觉有所不对,我打探了些日子,才发现丁卯常年与周边小国有所往来。” 施轻罗攥紧了手,“丁卯通敌叛国,摄政王会如何处置?” 沈默眯了眯眸,“如此毒瘤,必要连根拔起。” 施轻罗笑了 “今日的事瞒不了那老狐狸多久。沈大人又要将粮草押回边关,又要抓紧时间将账簿和书信传回京城,想必短时间内做不到。” “大人纵然武艺高强,可丁卯家大业大,雇上几个高手追杀不是难事,若让他知道此事,大人的处境可谓是岌岌可危。” “大人信我,我可在丁府帮大人拖住丁卯,让大人趁乱浑水摸鱼,成功将粮草和书信账簿送走。” 施轻罗顿了顿,声色骤冷,“只要大人尽早将账簿和书信送回京城就好。” “丁卯只是林侍郎夫人的养子,还未弱冠就被放到幽州,多年不曾往来,就算丁卯通敌罪当诛连九族,可牵扯重大,撼动不了丁家的势力,你若想借此削弱施夫人的势力,恐怕行不通。”沈默道。 施轻罗没想到他竟会帮自己分析局势,一时间愣了愣,旋即哂笑道:“大人提醒的是,我还没有那么天真,我只是想寻个借口回京。丁卯倒了,施家便站在风口浪尖,若此刻又传出我被安置在丁府,就算是为了遏制传言,施家也会接我回府。” 施轻罗垂头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 沈默摩挲着杯壁,了然施轻罗并未与他说实话,所幸不再追问。毕竟当日乘了她的情,帮她做些事也是应该的。 次日 合宜帮施轻罗梳妆,见她时不时便掩唇打哈切,便侧身倒了杯浓茶放到施轻罗跟前,一边替她梳发一边说:“小姐昨夜没睡好么?今儿早看着一点精神也没有。” 沈默在沉香榭中逗留至丑时才离开,施轻罗几乎在房内斟酌了一晚,天蒙蒙亮才休息了几个时辰,自然是提不起精神。 她端着茶喝了两口,闷闷应了一声,“出了事儿我也没休息的心思,用完早膳你陪我出去走走吧。这府上闷的很。” “是,小姐。” 合宜麻利的帮施轻罗绾了个髻,催促着厨房端上了早膳,施轻罗舀着碗里的粥,说道:“毓秀园那边怎么样了?” 合宜帮她布菜,分着神回道:“脸上的伤听说是旧伤复发,比之前的更要严重,大夫说,便是再灵验的灵丹妙药,都治不了分毫。” 施轻罗轻声一笑,“她没闹?” “听说是闹了,也不知道老爷怎么办的,后半夜就消停了。”合宜将夹着的软糕放进盘中,颦眉说,“夫人昨日夜里把月杏处置了,听人说,给拖进花窑了。” 教唆丁秀秀偷走冰肌膏的人就是月杏,现如今丁秀秀毁了,张氏动不了施轻罗,定是不会放过身为丫鬟的月杏。 施轻罗喝了半碗粥便放下了羹勺,合宜喊人进来收拾了桌子,搀着她出门时路过柴房。 合宜看了一眼,低声询问:“小姐要如何处置添香?” 将假簪子簪在施轻罗发髻上的人是红袖,可将书信放在施轻罗枕下的人则是添香。 合宜早就知道此事,在告知施轻罗后,二人便来了一出请君入瓮。 添香的事,暂时还未被抖露出来,合宜道:“昨夜奴婢回去,见她倒是挺心虚的,收拾了一个包袱怕是要逃。” “她的卖身契还在张氏那里,近日府上又安排的紧,她逃也逃不出去。”施轻罗走了几步远离了柴房,“暂且放着,看住就好。” 施轻罗在丁府的后院转了几圈,正欲回去时,便撞见了迎面而来的钟英和作姨娘打扮的碧芳,现在要叫一声芳姨娘了。 “见过表小姐。”芳姨娘一手护着肚子,握着丫鬟的手屈了屈膝行礼,配上她的神情,当真是极其敷衍的。 扶着钟英的晚儿暗暗翻了个白眼。 施轻罗瞥了她一眼便与钟英互行了个见面礼。 “少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钟英垂着眸,没什么精神的模样,“夫君吩咐我去给二妹带些吃食。” 第五十章 抵死不认 施轻罗挑了挑眉 :“这种事怎么不让丫鬟去做,还要劳烦表嫂……”施轻罗瞥了一眼芳姨娘,“和身怀有孕的芳姨娘呢?” 许是被施轻罗轻描淡写的一句芳姨娘取悦了,碧芳抚着肚子笑道:“表小姐,妾身可不是去送东西的,是相公看我这些日子害喜精神不好,就让姐姐送完饭陪我在这儿走走。” 钟英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她的脸看不出神情,晚儿气的心口疼,不顾尊卑的讽她说:“每日都说害喜难受,勾的大少爷往你院子里跑,要不是少爷被你骗了,又怎会让夫人陪你一个妾室散步,你看着精神比我们夫人都好呢!” “姐姐没怀过,自然不知道我这怀了孕是个什么滋味。你没伺候过怀孕的夫人,又怎会知道我难受还是不难受。我这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少爷的第一子,夫人也理应照顾着我,不是吗?”碧芳在肚子上打着转抚摸,一股子恃宠而骄的挑衅和傲慢。 晚儿被她这副模样气的浑身颤抖,挽着钟英的手撤开指着碧芳便要骂她,钟英默不作声的拉了一把晚儿的衣角示意她闭嘴,不要再说。 “碧芳到底是怀了大少爷的孩子,我陪着碧芳散步也不委屈,你少说两句。”钟英细声细气的训了晚儿几句。 施轻罗笑的意味深长,“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嫂嫂和芳姨娘了。”施轻罗径直越过钟英欲要离去,路过碧芳身侧,她弯眸笑着轻声道:“日后还是收敛一些,别当了主子,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碧芳脸色大变,狠狠瞪了施轻罗一眼,转身过不再理她。 施轻罗笑盈盈的走了。 该说的话她也说了,毕竟稚子无辜。 可若是她自己作死,又能怪的了谁。 # 不管丁卯再如何遏制,也把控不了那么多贵女和公子的嘴,还不出两日的功夫,丁秀秀用腌臢办法变美、反倒毁容的事便传遍了幽州。 而后不久竟又有人将张氏和丁秀秀联络外人坑害府上寄住的尚书庶女一事,添油加醋传了出去,使得丁府一时间“风头无两”。 张氏便是再如何撒泼不肯承认,也耐不住外头流言传的厉害。 丁卯被幽王爷请去了王府,谈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将人放回丁府,刚进府门,丁卯就去找了张氏。 “你现在就去找施轻罗,不便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她松口不再追究此事!”丁卯气的头痛。 张氏紧张的看着丁卯,问道:“老爷……王妃她、她不会找妾身过去吧?” 自从丁秀秀上次被王妃教训,张氏出事后就一直心头忐忑。虽说她与王妃年纪一般大小,可幽王妃身负诰命,就算她真如对待丁秀秀那般对她,她都不能有半分不从。 张氏怕了。 丁卯没好气的瞪着她,“若是你不能让施轻罗松口原谅,你便真要被王妃处置了!我可丢不起那个人!此次是我百般放低姿态恳求王爷,才给了你一个自己改过的机会,你看着办吧!” 丁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张氏还来不及挽留,丁卯就跑的没了影子。 张氏揪着衣襟跌坐在小榻上,她不愿受罚丢脸,可让她去服低做小给施轻罗道歉,这让张氏怎么拉的这个脸?只要一想到丁秀秀的下场,张氏就恨不得杀了施轻罗泄愤。 张婆子站在张氏身侧,看她这副纠结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夫人,您听老奴一句劝,这次的事闹的太大了,要是夫人再没有作为,夫人的名声便真就毁了,不过是和施轻罗虚与委蛇服低姿态罢了,日后总有讨回来的时候。夫人何必想不开呢!” 张氏拧眉沉默了片刻,咬着牙吩咐:“去库房里挑些布匹首饰,随我去沉香榭!” 沉香榭内 合宜匆匆从门外踏入,施轻罗正坐在屋内沏茶,合宜来到施轻罗身侧,俯身在她耳边道:“小姐,今个儿幽王爷找老爷过去叙话了,老爷刚回来就去找了夫人,恐怕是要夫人来给小姐道歉,奴婢方才看见张婆子去库房拿了不少的好东西。” 施轻罗动作一顿,将手里的茶杯放回茶具上,取过身边的巾布擦了擦手,“去把红袖从柴房里提出来,还有添香,也找了领到这儿来。” “那男子呢?” “先关着。” # 未时 张氏领着一群下人,浩浩荡荡的来到沉香榭前,门外的丫鬟见了礼后,转身进去禀告,张氏随着那丫鬟走进内院。 “这么说来,自从我来到丁府,你便一直将我的事传给张氏,一次不落?” 施轻罗淡然的声音遥遥传来。 张氏身子一僵。 “奴婢、奴婢也是逼不得已啊!”红袖跪在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是夫人威胁奴婢啊!是夫人和小姐要奴婢将簪子给您戴上的,奴婢就干了这一回,求小姐饶了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张氏立刻迈开步子,笑着走进屋内,“轻罗啊,这是审着呢?” 红袖如临大敌一般跪行到一旁,趴在地上不敢出声。施轻罗一手执着茶杯,笑盈盈的抬头看去,“是啊,正巧说到和丁夫人有关的事,夫人可要坐下来,与我一起听听?” 张氏紧攥着手,“轻罗啊,舅母也不和你兜圈子了,舅母这次来,是来与你道歉的。” 施轻罗歪了歪头,但笑不语。 “嬷嬷,将东西带上来。”张氏转身吩咐张婆子,余光狠戾的瞪了一眼趴在地上颤抖的红袖。 红袖欲哭无泪,畏缩着身子不敢抬头。 张氏似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在施轻罗身侧坐下,笑道:“轻罗啊,你一个女儿家,年纪尚轻,这些贱婢为了保命,可是什么挑拨离间的话都能说得出的,你不会因为这丫头的一句话,真的和舅母离了心吧!” 施轻罗低笑了一声,茶盖抚了抚面上浮着的茶叶,淡淡道:“当真是挑拨离间吗?当晚那顾拾一说是母亲指使,我饿了红袖几日,今天把人提出来问话,也说是夫人指使的,这二人与夫人无怨无仇,怎就平白无故污蔑了夫人呢?” “还是说……” 施轻罗抬眸,目光犀利。 “夫人只是敢做不敢当,打算哄了我了事吗?” 第五十一章 除她帮手 “表小姐刚来府没几日,有些事自然是不知道的。”张婆子见张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连忙上前帮衬,“红袖本来是在夫人的院子里做事的,只是这嘴巴碎,说错了话惹了夫人生气,才将人送来了别的地儿。表小姐来的急,我又看她有悔过之心,才将人送了表小姐这,谁想到这丫鬟不改恶习,为了保命竟然还离间夫人和表小姐!老奴这就处置了她!” 张婆子气势汹汹上前揪住红袖的头发,就要往外拖,红袖疼的嗷嗷叫,不断挣扎哭闹:“小姐我说的都是真话啊!!真的是夫人指使奴婢的,奴婢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陷害小姐啊!奴婢冤枉!小姐……!” 张婆子一把捂住红袖的嘴,面露狠色:“你这贱婢,到如今关头还敢离间夫人和表小姐的感情!”张婆子对着红袖的便是一巴掌。 添香跪在红袖边上瑟瑟发抖,红袖不断用余光瞥着她,期待她能说句话就救自己,奈何添香本也就是自身难保,又怎敢出言救她。 红袖一路被张婆子揪着头发拖到门槛,张婆子正准备将她抬出去。 “慢着。”坐在上首的施轻罗蓦地开口。 “我还没审完,张嬷嬷如此捉急要将人带下去作甚。”施轻罗将茶盖盖好放在桌上,“就算是挑拨离间,我也想听听这丫鬟能想出什么法子。” 张婆子有些心慌,挣扎着说:“表小姐,一个满嘴谎话的婢子,说的话自然也不中听,小姐何必浪费时间呢……” “不要紧,我有的是时间。”施轻罗像是看不出张婆子的为难,挥了挥手,身侧的合宜便上前将红袖从张婆子的手下拽了出来。 红袖抹着眼泪扑到施轻罗脚边,“小姐救救我!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不想被卖到花窑,奴婢知错了,奴婢都是被夫人指使的!奴婢若是说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张氏垂在身前的手微微颤抖,“轻罗,我可是你舅母啊,你不会、信一个丫鬟的话,反而不信我吧?” 对于张氏的试探,施轻罗无动于衷。 红袖抓着施轻罗的衣角,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抬手指向畏缩在角落里的添香,哭道:“小姐,事情不是我一人干的啊,添香、添香才是把书信放在小姐枕头下的人!添香你说话啊!” 添香哭的梨花带雨,跪行到堂中,不断磕头:“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书信是红袖让奴婢放的,那里面讲了什么奴婢一无所知,小姐饶了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是夫人吩咐的!”红袖又道,“上一次二小姐来找表小姐的麻烦,结果毁了容,夫人威胁奴婢,若是不干的话,就把奴婢卖到花窑去!奴婢真的不敢不从啊。” 施轻罗将红袖踢到一旁,饶有玩味的看向张氏,“丁夫人还想说什么吗!” 张氏看也不敢看她,手里的帕子被她紧攥在手心,过了半晌,张氏才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是我吩咐的。” 张氏喘了个粗气,双眼泛红:“轻罗,舅母只是一时冲动,秀秀是我唯一的女儿,她被王妃责罚,毁了容,我心里头难受,又有人在其中挑唆,舅母才一时犯下了罪过……” “挑唆?那是夫人身边的谁挑唆了夫人呢?”施轻罗一手支着下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张氏想了片刻,正想胡乱说两个不要紧的丫鬟,站在施轻罗身后的合宜轻描淡写的开口 “小姐糊涂了,怎会是夫人身边的人挑唆的。方才张嬷嬷那么护主,一看便是十分衷心聪慧,有张嬷嬷在身边,谁能骗到夫人呢。”合宜字字珠玑 :“除非是张嬷嬷,否则还能有谁呢。” 张氏和张婆子脸色大变。 施轻罗似是大悟的哦了一声,笑道:“当真是我糊涂了,还没有合宜想的透彻,呀!若真是这样,岂不是……” 张婆子惊慌失措的跪下,脱口道:“老奴没有啊,老奴对夫人如此衷心!怎会……!” “便是衷心,才会为了替夫人出气,想出此等办法,难道不是吗?”合宜继续补刀,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会留给张婆子。 施轻罗满眼都是笑意,附和的点点头。 张氏身子微微颤抖,这下连合宜都恨上了,怪不得是施轻罗的丫鬟,说话与她一样难听! “张嬷嬷没有!”张氏拍着桌子,一脸不悦的瞪着合宜,“主子说话,哪轮得到你一个丫鬟多嘴!” “我倒觉得合宜说的有理!”施轻罗冷着脸看着张嬷嬷,“我知道夫人与张嬷嬷感情深,可能想出如此毒计的刁奴,怎能容她逍遥!” “施轻罗!”张氏忍无可忍,尖利的喊声简直要穿透耳膜一般。 施轻罗云淡风轻的瞧她,低笑一声道:“怎么,夫人真这般舍不得她?夫人之前不是还很痛恨这挑拨离间之人么?夫人如此不舍,难不成一点都不后悔对轻罗的所作所为?” “我……我……”张氏咬了咬牙,气红了眼,低声威胁道:“施轻罗,你不要做得太过分!” 施轻罗冷笑:“既然如此,那这事便了不得了,夫人对我恨之入骨,送这些虚礼又有何用。合宜,将丁夫人送出去!” “不要!” 合宜正要上前,张嬷嬷蓦地扑了过来,惨白着脸,颤抖道:“老奴认了,老奴认了!是老奴看不过表小姐,才给夫人出了计策,都是老奴的错,夫人是真心悔过!求表小姐原谅夫人吧!老奴愿意受罚!” 张嬷嬷心知肚明,若是此次施轻罗真的不松口,张氏便难逃王妃的责罚。 她作为张氏身边人,更难逃罪责,与其在王府被搓磨的死去活来,不如痛快的认了。 张氏看着张嬷嬷‘委曲求全’的模样,感动的红了眼,捂着嘴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施轻罗勾了勾唇,“张嬷嬷倒是敢作敢当。既然如此,那我便越俎代庖了。合宜,去喊几个侍卫来,我看张嬷嬷年纪大了,多了板子也受不过,打个二十板子便好。” 张嬷嬷浑身是汗,不断抬头看向张氏,心里还是盼望张氏能帮她说两句话,奈何张氏只是红着眼看她,一副不忍心的模样,却一句话都没说。 合宜很快便将侍卫领了来,在院内放了个长凳,就将张嬷嬷压了上去。 张嬷嬷这些年养尊处优的,一板子下去就受不住哀嚎起来,嘴里不停向施轻罗求饶。 施轻罗同张氏站在门前,待打了十几个板子,施轻罗才悠悠开口道:“夫人,张嬷嬷犯了如此大过,想来也不适合再继续留在夫人身边了,待这板子打完,也该送她回家养老了,是吗?” 施轻罗笑盈盈问。 张氏捏着帕子,咬着唇没有反驳。 张嬷嬷气急攻心,晕在了凳子上。 第五十二章 丁秀秀上吊 施轻罗收下了张氏带来的赔罪礼,便将人送出了沉香榭。 张氏私心里不愿放张嬷嬷离开,可是转眼施轻罗就让人把此事告诉了丁卯,好不容易多了个替罪羊转移罪行,丁卯当即命张氏把张嬷嬷赶出了丁府,一文钱的养老都不曾给。 等张氏再想偷偷把人接回来时,才知道丁卯决绝到直接把人赶出了幽州。张氏平日里最依仗的就是张嬷嬷,如今张嬷嬷离开了,张氏也不知是心疼还是慌乱,躲在院子里足足三日才缓过来。 沉香榭内 施轻罗卷着一本古籍翻看着,合宜端着茶走进屋,将茶水放在施轻罗边上,开口道:“小姐,红袖她们和顾拾一,奴婢都处置好了。红袖和添香,奴婢找牙婆发卖了。至于顾拾一,奴婢也打听了,他的确是青川镇的秀才,品行不端欠了一屁股的债,奴婢和赌坊的人疏通了一下,他日后也不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合宜年纪不大,可人是极为精明的,待施轻罗衷心,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些歹人。 施轻罗满意的点了点头,“沉香榭里留你和碧然就足够了,若是他们再往这里塞人,回绝了就是。我好些日子没瞧见碧然了,她在做什么呢?” 合宜皱着眉,“她近些日子魂不守舍的,我听下头的人说,最近芳姨娘总是变着法子寻她的麻烦,她倒是知趣儿,没来求小姐讨公道,就是闷声不吭,不过……我上次看她在西墙角不知在做些什么,鬼鬼祟祟的。” 施轻罗翻书的动作一顿,倏地抬眸,“只有一次么?” “不止。只是那一次她也看见了奴婢,有些慌张,尔后倒是经常出去,却不再去西墙角了。”合宜如实回答道。 施轻罗没了看书的心情,从小榻上坐了起来,说道:“你先找个可靠的丫鬟多跟着她些,改明儿你随我上街,找两个手脚利索的侍卫回来,你我二人都不会武,若是碰上了歹人,岂不是任人宰割。” “小姐说的是。”合宜垂眸附和,上前搀她起身,朝内室走去。 刚到房门口,外头便吵吵嚷嚷起来,有个丫鬟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扑跪在门前,“表小姐,出事了!您快去毓秀园看看吧!二小姐她……二小姐她!” 跑来的丫鬟正是钟英身边的晚儿,她被吓得魂不附体,话都说的模模糊糊,施轻罗勉强听出了一个二小姐,皱着眉问道:“丁秀秀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晚儿被后来的丫鬟搀着,流着泪道:“二小姐她上吊了!” 晚儿不停那袖子抹着眼泪,“今天夫人奉大少爷的吩咐去给二小姐送饭,结果我和夫人到了门口,怎么喊都没人出来,夫人就推门进去,结果……结果就看见二小姐,二小姐吊死在房梁上!” 施轻罗双眸一眯,立即迈出房门,快步朝毓秀园而去。 # 毓秀园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丁秀秀已经被放了下来,早已没了气息。 张氏瘫软在边上哭的哭天抢地,府医跪在地上,一脸无奈的对丁卯说:“老爷,二小姐已经死了整整一夜了,看模样,是自己吊上去的,就算在下有通天的本领,也救不回二小姐啊。” 丁卯心里头也不是滋味,烦躁的冲着府医摆手让他出去,丁科陪在张氏身侧,帮她抹着眼泪,小声安慰道:“娘别哭了,姐姐她、她活着痛苦,现在去了未免不是解脱,娘要注意身子!” “什么解脱!什么痛苦!她的痛苦都要怪那个贱人!”张氏心如刀绞,看丁卯的眼神也极为愤恨和恶毒,破口大骂道:“还有你!都怪你!要不是你,秀秀怎么会变成这样!都怪你!” “那要不是她生了歪心思,怎么会成这样。”丁卯一个大男人被张氏指着骂,心里少有的一点愧疚都不剩,反击她道:“要不是你这愚昧妇人任由她胡闹,她也不会落到现在的下场!死了也好,死了一了百了!” “你这没良心的!我和你拼了——”张氏三两下从地上爬起就朝丁卯扑去,两手死命的在丁卯脸上划。 丁科和丁成一人扯着一个都无济于事,待施轻罗来时,张氏发髻散乱脸上都是巴掌印,而丁卯一身锦袍全是褶皱,脸上一道道的红色划痕,看着可笑极了。 若非场合不对,施轻罗真想好好笑上一阵。 坐在边上默默不语的钟英是最先发现施轻罗的人,她抬着头,愣愣的看着她,红着眼说了声:“轻罗你来了。” 晚儿从施轻罗身后冲了出来,站在钟英身侧陪她一起流眼泪。 张氏现在对施轻罗可谓是恨之入骨。 虽说那冰肌膏里的美人面是丁卯下的,可施轻罗一定是发觉了什么,才搁置了没有用。 她明知道药里有东西,还任由红袖把药偷走给丁秀秀用,丁秀秀如今上吊自杀,她才是罪魁祸首! “你开心了吗!”张氏指着施轻罗,“你看秀秀没了,你现在开心了吧!你怎么就这么狠心,秀秀年纪小,不过是做了几件糊涂事,你就狠心到逼死了她,施轻罗,你还是人吗!” 施轻罗充耳不闻,远远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丁秀秀,上吊而死之人面容狰狞。 更何况丁秀秀毁了容,如今瞪大眼睛舌头伸长的模样,更令人不寒而栗。 施轻罗皱了皱眉,别过目光。 丁卯缓了劲,狠狠瞪了一眼张氏,对施轻罗道:“罗儿你别怕,你舅母是伤心过头了,她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秀秀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她上吊与你没有干系,你不必多心。” “爹!”丁科搀着张氏,对丁卯如此行径寒透了心。 丁卯将丁科喝住,丁科和她母亲一样不知所谓。要知道,现如今就算丁秀秀自杀,也根本牵扯不到施轻罗的身上。 冰肌膏是自己给施轻罗的,美人面也是皇帝赏的,只有他有。丁秀秀毁容是她自作自受,自杀更是活该,连大夫都说了,是她自己吊上去的,施轻罗逼她,更是无稽之谈。 他们丁府已经是风口浪尖了,所有人都在看他们还能对施轻罗做出什么畜生事。这个关头,除了讨好施轻罗,什么也不能做! 第五十三章 各有所需 “我自是能理解。”施轻罗敛着眸,情绪有些跌宕,“表姐刚刚去世,想必夫人的情绪也收不住,怪我不识趣,来了这人给夫人碍眼,那我就先走了。若是夫人嫌我留在府上碍眼,我改日便回青川镇去。” “轻罗别说气话,我们是你舅舅舅母,既然把你接来了,又怎有送走一说。轻罗别担心,你舅母过些日子就好了。就算、就算你想走,也要等秀秀入殓,办完丧礼再走啊!”丁卯连忙制止道。 一听见“入殓”二字,张氏便捂着脸嘤嘤哭了起来,施轻罗瞥了张氏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一会儿我便让人来操持丧礼的事。”丁卯揉着鼻尖,看了一眼钟英,“你来送表小姐回去。” 钟英搀着桌子起身应了声是,同施轻罗一道离开了毓秀园,二人刚走出院子没多远,后头丁成就追了上来,钟英听到丁成身侧小厮的呼喊声,驻步转身行了个礼,“夫君。” 丁成越过她,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施轻罗,敷衍的朝钟英挥了挥手,“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和表妹说。” 钟英顺从的应了声是,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施轻罗看着她渐行渐远,笑着轻声问:“表哥既然不喜欢表嫂,当初又为何要娶她回来呢?” 丁成厌恶的皱了皱眉,“她父亲与我父亲是至交,给我二人定了娃娃亲,她父亲行商时遇到劫匪遇难身亡,她母亲病死前来府上拿信物逼迫我父亲,我才娶了她。一个无趣又不能生的女人。” 丁成似是找到宣泄口,和施轻罗好一阵抱怨,才切入正题。“表妹,明人不说暗话,我相信表妹早就知道父亲和母亲接你来府上的目的,丁秀秀顽劣,表妹处置了她也是她自己活该。” 施轻罗慵懒的挑了挑眉,笑道:“表哥说的话好生奇怪,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夫人和丁老爷接我过来,难道不是看在父亲和母亲的面子上么?我处置了丁小姐?分明是她自己上吊的呀。” 施轻罗一点不上钩,口风紧的叫丁成半点话都套不出来,他四下环顾了一周,索性沉下脸,“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也不必装模作样,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甚至可以帮助你,只要你……” 丁成说半留半,一切尽在不言之中,那阴暗猥.琐的目光上下游移。 施轻罗眸色骤冷,偏头看去,嫣然一笑,晃得丁成眼睛一花激动不已。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肚子上就挨了一脚,痛呼一声跌坐在地。 施轻罗缓缓蹲下身看他,面上还带着淡然的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她压低了声线,缓缓道:“既然知道丁秀秀能有现在的下场,是我干的,那就该清楚,别来招惹我。我能毁了丁科的仕途,一样可以毁了你手里的丁家。” 丁成总算听到了他想听到的话,但是他半点开心不起来,短短几息功夫,背上已经渐渐有些湿润,腹部钝钝的疼起来,他垂头躲闪着施轻罗的目光,匆匆站起身跑开。 合宜上前将施轻罗搀起,颦眉担忧道:“小姐要早点打算离开丁家的事了,小姐虽有幽王妃的喜爱傍身,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夫人因为二小姐的死,怕是彻底恨上小姐了,小姐不得不防。” “不急。”施轻罗拍了拍合宜的手背,主仆二人相持着走远。 # 丁秀秀自杀的事,在幽州起了不小的波澜,虽然丁秀秀平日里名声不好,可他父亲到底是幽州响当当的豪绅,此事传出去后,王妃还遣了人将施轻罗喊去了王府询问。 祁箐箐与施轻罗坐在一起,好奇的问她:“丁秀秀当真是自己上的吊?不是被人掐死的?” “府医和府衙的仵作都验了尸,的确是她自己踩着凳子吊上去的,不是被杀的。”施轻罗摇摇头道。 祁箐箐坐正了身子,不禁感慨,“平日里她最宝贝她那张脸了,看来这次是受刺激受大了,竟然一脖子吊死了。” “行了,死者为大,你少说些。”幽王妃训斥了祁箐箐一声,目光温和的看着施轻罗道:“那张氏没刁难你吧?” “总归是女儿没了,没处宣泄,便说是我逼死的。不往她面前跑就好。”施轻罗莞尔笑着,看上去半点不在意的模样,眸底却带着淡淡的忧思,幽王妃看得出,咂嘴叹道:“可怜的孩子,再等等,过些日子王爷要去京城办事,本宫托他和尚书大人谈谈。” 施轻罗起身朝幽王妃行了个大礼,“多谢娘娘厚爱!” 存嬷嬷将她搀起,端了杯茶给她暖手,笑道:“王妃喜爱姑娘,见不得姑娘受苦。” 幽王妃皱着眉,“若是没了你,本宫也不知那丁府有这么多的腌臜事。” 施轻罗眸中划过一抹精光,苦笑着垂头,“姨娘总说我是灾星,约莫是当真克了舅舅他们。” 幽王妃吁了口气,别过头去喝了口茶,敛去眉间的试探。 # 施轻罗在幽王府逗留了一个时辰,才坐上马车往丁府赶去。 马车起行,施轻罗才隐忍着舒了口气,手肘支在小案上揉着颞颥。 合宜倾身上前替她,望着幽王府的方向,小声说道:“小姐,幽王妃、可是怀疑您了?” “怀疑?”施轻罗半睁着眸,讽笑着勾唇,“她怕是早就笃定了。只是这些年丁家仗着尚书府的名声,在幽州横行霸道,连她王府都越了去,幽王和王妃难免心有不悦,如今我替她磋磨了丁府,给王府固威,她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幽王妃可是皇族的人,若这么轻易就能被蒙骗过去,那她这王妃的地位如何能坐的这么稳。 待她亲近,不过是看她能将丁府搅得不得安宁,有意拉拢罢了。 施轻罗阖上双眸,既是各有所需,也不必太过深究。 马车走了有一会儿,施轻罗靠在小案上假寐,马车似是走到了市集,周围闹哄哄的。 “咣——” 马车猛地一停,施轻罗手臂一折,顿时被惊醒,不悦的问:“怎么回事?” “小姐,前面有人、有人闹事。”车夫结结巴巴的回。 不远处传来一道嚣张的男声 “一个男的出来干什么卖身葬母,拦了大爷的道,脏了大爷的眼!来人,把他和他那破铺盖都给我丢的远远的!” 第五十四章 公子身手不错 听着便是纨绔子弟当街欺辱人的那些事。 施轻罗正欲让车夫上前交涉,合宜便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询问:“小姐,方才的事我都看见了,是那个公子刻意挑事,与那人半点干系都没有,小姐可否让奴婢下去帮他说两句话?” 方才施轻罗睡着了,可是合宜看见了方才的事,看那男子如同孤狼一般愤怒,还得为了身后竹席包裹的亡母不得不忍着那纨绔子弟羞辱的模样,叫合宜生起几分同情来。 施轻罗睨了她一眼,轻笑道:“那个挑事的,一看就知道是当地的贵公子,瞧见方才事的肯定不止你一人,在场的百姓无人敢为他开口,你这小丫头倒是胆子大。” 合宜羞涩一笑,“这不是有小姐在背后给奴婢撑腰么。” “机灵鬼。”施轻罗笑啐了她一口,顺了顺衣袖站起身子,“走吧,难得看你发一次善心。” 合宜憨憨的笑了笑,扶着施轻罗走下马车。 马车外的气氛僵持着,公子哥领来的侍卫将那男子团团围住,男子脸色难看的站在草席前,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微微颤抖。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公子哥冷哼着吩咐道。施轻罗拉住急于上前的合宜,看着那群侍卫扑身上前。 那男子身手矫捷的躲过身侧侍卫的飞扑,一脚踢上眼前侍卫的膝盖,一臂将他掀翻,眼底蔓延着一股怒火,出手却又克制着,并未使出全力,可也够将那群酒囊饭袋放倒。 不过几息,那群侍卫便哀嚎着倒在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男子垂首静静地站在草席前,默默将地上写着字的宣纸折了起来放进怀中,抱着草席包裹的尸体欲走。 那公子哥坐在马车之上,见自己的喽啰倒地一片,憋的脸色发红,指着男子嚷嚷道:“你这狗东西竟然还敢还手!卫凌,本公子警告你,你要是还想让你那死鬼娘安心入土,就跪下来给本公子磕头认错!否则,本公子一定让你在这幽州再无容身之处——” 公子哥话音一落,卫凌的步子便狠狠一顿,面无表情的面孔浮上难以压抑的怒火,他小心翼翼的将手里的草席放下,转身遥遥望向那公子哥,漆黑的瞳仁死死盯着他。 “你你你,你看什么!”那公子哥与他似是旧相识,身子往马车内龟缩了几下,梗着脖子说道:“光天化日你还敢打我不成!我告诉你卫凌,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就把你告上公堂,让你吃吃牢饭!” 那公子哥得意洋洋的摇头晃脑,“嘿嘿,要是让你娘知道,她的儿子沦落到了牢狱那等地方,恐怕脸都要丢尽了。你不是武功厉害吗?你倒是打我一个看看啊!” “太过分了!”合宜咬着牙身子微微颤抖,那公子哥和卫凌既是旧相识,那他二人之前定发生过不快,这公子哥故意在大庭广众下臊他的面子,刻意出言羞辱。 “卫家小子真是可怜。” 周边围观的百姓小声嘀咕着。 “就是说,不过是看不下去这付胜欺压百姓,打了他一顿,他娘俩就被付家赶出来了,唉,可怜了她娘了,本就重病在身,这一下子人就没了。” “这都过去多久的事儿了,竟还抓着不放呢。” “她付家就是这样,唉,别管了别管了,走吧!” 施轻罗不动声色的将二人的事听在耳中,面前那付胜仍在不断挑衅辱骂,卫凌已经接近发怒的边缘,他真想不过一切的上去,将付胜暴打一顿,逼着他为亡母道歉,可若是他逞了一时之快,到头来不但他前途尽毁,他母亲更有可能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卫凌又恨又不甘,身子微微僵硬,像一座塑像立在市集之中。 付胜跳下马车,正准备上前继续说,卫凌身后便响起一阵骚乱。 站在那头的侍卫一手捂着肚子,一边骂道:“哪来的刁民敢坏我们家公子的事!赶紧滚!” 合宜一点不怵,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泼辣道:“呸!瞎了你的狗眼!我们家小姐也是你能拦的!” 那侍卫被合宜这一巴掌扇懵了,等他回过神来,施轻罗已经带着合宜越过他走到了卫凌身侧。 付胜打量了施轻罗几眼,看着有些眼熟,只是见她穿着一身蓝紫色的冬裙,穿着简单,没多想便轻蔑道:“哪家的小户女儿,敢在本公子面前横行霸道,你可知本公子的父亲,乃是这幽州的通判大人!” 施轻罗扬了扬唇,“不敢说横行霸道,毕竟有付公子为首,怎敢越了去。” “你!” 付胜正欲发怒,施轻罗便抬臂制止了他,神色冷淡道:“我不是来与你辩解这些的,只是你在此地闹事,拦了我回府的道路,要么,你挪了道让我过去,要么,我们就等捕快来了,一起上公堂。” 毕竟市集闹事,也是不小的罪过,无非是因为闹事者身份颇高,没人敢去报官。 不过施轻罗刚吩咐了车夫去将巡街的捕头找来。 付胜吞了口口水,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看向前头的马车,马车前头金线标成的“丁”字跃入眼底。 付胜微微一愣,丁家是幽州的大户,据他所知只有一个小姐,而那个嚣张跋扈的丁秀秀几日前才刚刚上吊自尽。 那眼前的女子,唯有借住在丁家,这几日在幽州风头大盛的尚书府庶女施轻罗了! 付胜身躯一震,一瞬间便想了起来,怪不得他瞧施轻罗眼熟,几个月前他与好友在千色湖上游玩,站在安和郡主船舫上的女子,不正是施轻罗么? 他妹妹付娇雨还在王妃寿宴上吃了她的哑巴亏。 付胜只是个知道吃喝玩乐的酒囊饭袋,想到这些自然就怂了起来,干巴巴笑着说:“方才还没认出来,姑娘是借住在丁家的施小姐吧!恕在下眼拙,诶你,还不快将马车挪了让施小姐过去!” 施轻罗倒也没想到,笑得有些微妙。这付胜脑子不好使反应倒是快得很。 车夫迅速将马车挪到了商铺边,空出了一条道来,百姓也自觉的散到两处。 施轻罗转过身,提起的步子微微一顿,偏头看了一眼卫凌 “公子身手不错。” 她笑着说。 第五十五章 密谋 卫凌不冷不热的瞥了她一眼。 施轻罗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草席,又开口道:“看来你母亲去世有一阵子了,若是再不妥善安置好了下葬,纵然现下天气不热,也会渐渐腐坏尸身。” 卫凌身子微微一颤,绷紧了下颚,他当然知道母亲已经到了该下葬的时候,可是他备受付家打压身无分文,幽州无人敢因为接济他而得罪付家,若非如此,他又如何沦落到上街卖身葬母的地步! 付胜眯了眯眸,笑着插嘴,“施小姐管这事作甚,那老太太死了好几日了,看多了脏了眼睛。你有所不知啊,这小子为人桀骜不驯,身为我们付家的侍卫竟然以下犯上,我也是气不过才为难他的。” 合宜小声的呸了一声,施轻罗也并未理会他,对卫凌道:“方才我瞧见了,你铺的纸上写的是卖身葬母四字,我想要问问,你如何卖身葬母,这价钱怎么谈?” 卫凌只盼能赶紧送走了施轻罗,好趁着这功夫带着母亲的遗体离开,左右她也不可能买下自己。他垂着眸低声说道:“我自小习武,可签下卖身契,做侍卫做短工都可以。只要给我二十两,让我送亡母下葬。” 二十两银子,现在雇一个侍卫也不需这么多银两,虽说是能签卖身契的,可价钱的确是高出太多。 付胜毫不客气的仰头大笑,他那些走狗亦是附和的嘲笑起卫凌,围观的百姓也纷纷咂舌,暗叹卫凌太过贪心,虽说是给亡母下葬所用,可也不必如此奢华。 卫凌背脊僵直的站着,他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的死更是和他有逃不开的关系,无论如何他都要给母亲一个体面的丧礼,母亲一生劳碌,不能死了也草草了之。 合宜也猜到了施轻罗的打算,可是没想到卫凌要这么多的银子,一时也有些踌躇。施轻罗挑了挑眉,笑道:“你要了这么的银子,若是丧礼用不着这么多,你又拿了剩下的银子跑路,那又当如何?” “我卫凌绝不做那等小人行事!”卫凌皱了皱眉。 “你有武功,我又怎么敢信你。”施轻罗取下腕间的镯子,“这样吧,我看你一人,操办丧礼着实不便,我会吩咐些人跟着你,等你母亲下了葬,你便跟她们来丁府寻我。” 施轻罗将镯子递了过去,“我身上没有现银,这镯子至少值三十两银子,你可去典当了。至于卖身契,等你操办完丧礼来丁府寻我后,再签吧。” 卫凌瞳孔微缩,目光盯着施轻罗手中的镯子,他万万没想到在穷途末路之际,真能有人施以援手,卫凌向来稳握刀剑的双手竟在此刻颤抖了起来。 “施轻罗!你疯了!” 还没等卫凌接过施轻罗手中的玉镯,目瞪口呆的付胜便跳了脚,施轻罗慢条斯理的把手镯放到了卫凌手中,说道:“我身边只有零星几个不会武的丫鬟,正打算去寻个侍卫,卫公子身手可圈可点,正好适合。” 不论是京城还是州县,但凡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有两个随行的侍卫,只要是签了卖身契的,都算不上毁坏名声,卫凌既然自愿签下卖身契,二人便是主仆关系。 围观的百姓脸上都有了笑意,心中对施轻罗的印象越发和善起来。 付胜没想到,他都做到了这个份儿上,施轻罗竟然还不顾他的面子和他对着干! 区区一个尚书府的庶女,不过是得了幽王妃的几眼青睐,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么! 付胜正欲上前,后头便有人喊他 “大哥!” 付胜步子一顿,扭头便看付娇雨莲步款款朝他走来,“远远便瞧见了你的马车,不是说来给母亲买梅花糕的么,母亲都等急了,特意让我过来寻你。” 付娇雨笑着说完,对着施轻罗行了个礼,“施姑娘好,好久不见,施姑娘的气色倒是好多了。” 施轻罗屈身回礼,“付小姐亦然。” 付娇雨扯住付胜的衣袖,“大哥,我们走吧,你瞧你把这市集都挡住了,百姓们如何做生意呢,走吧,我们回去了。” 付娇雨本是在不远处的酒楼内会客的,正巧听见隔壁厢房的人谈论此处的事,才知道她这个头脑简单的大哥又在街上惹事了。这惹了别人倒还好,偏偏撞见的是施轻罗。 自从上次寿宴受挫,付娇雨便对施轻罗生了敬而远之的心思,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哥犯蠢,这才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付胜虽然浑,可听话也是听话,看付娇雨不断给他使眼色,只好咽下了快到喉间的骂语,乖乖和施轻罗作别,上了回府的马车。 付胜走了没多久,捕头才迟迟赶来,听闻闹事者自觉离开,便也没再追究,人群不久便散了。 卫凌攥着玉镯,垂首恭敬的对施轻罗道了句:“多谢小姐!” 施轻罗摆了摆手,“你要谢的人可不是我。”施轻罗拍了拍合宜的肩,“要不是她看不过打算来替你说话,我也瞧不见你的身手。我确实要找个侍卫,你生母亡故了无牵挂,到时与我一起回京也是十分方便。” 卫凌抬眸,目光真挚的看向合宜,又道了句谢。 合宜抿唇笑了笑。 施轻罗先将卫凌带回了丁府,找个几个在沉香榭做事、又信得过的侍卫跟着他去操办丧礼之事。 过了五日,卫凌才把亡母的后事办好,正式签下了卖身契,在沉香榭暂且住了下来。 丁卯随口打听了一下卫凌的消息,倒也没制止,只是又多派了几个侍卫给她。 入夜 下了一场雪,屋外呼啸着寒风,丁府内一片静默,独留沉香榭的卧房之内,闪烁着微弱的烛光。 施轻罗与沈默相对而坐,雕花的圆木桌上,摆着一块令牌。 施轻罗摸了摸令牌,开口问道:“大人的书信可有派人送回京城了?” “三日前寅时刚从幽州出发,大约还有两日就能到皇上手里。”沈默叩了叩桌子。 “两日后就是丁秀秀出殡的日子,灵棺会在辰时出发,绕着幽州主城走一圈,大约在巳时可到下葬之地。”施轻罗敛眸,缓缓道,“巳时过后,大人就可持着令牌前往丁家的粮铺了。只要大人的粮成功运走,我便可保丁卯再无法插手!” ***** 为了加快进度省略了吊唁的过程。出殡的时间和流程纯属瞎编,切勿纠结哦~~ 第五十六章 “借粮” 两日后 卯时时分,天还未亮,丁府烛光大盛,整座府苑都挂上了白绸,下人们穿着白色的丧服,小心翼翼的做着事,不敢有半分差错。合宜换上一身白色丧服,叩响了施轻罗的房门。 “小姐,奴婢进来了。”合宜端着铜盆,在施轻罗应声后推门而入,将手里的铜盆在架子上放下,浸湿了巾帕让施轻罗洗漱,施轻罗拿着巾帕擦了擦手,问道:“府上来人了么?” “来了几个,毕竟时辰还早,来的都是丁老爷的朋友,现在都在灵堂那边。”合宜将帕子放进铜盆,喊了个丫鬟端了下去,执起桌上的梳子替施轻罗束发。 施轻罗抚了抚鬓边,又道:“抬棺的人都到了?” “到了,老爷将人安置在后堂那边候着呢。夫人和大公子三公子都在灵堂那边,小姐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一会儿送棺还要一路跟着,前几日刚下了大雪,别将小姐又冻病了。” 合宜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大约到了卯时末,施轻罗换上一身纯白的丧服,披着件白色披风赶到灵堂。 灵堂已经来了不少前来送棺的人,因着丁卯的关系,在幽州做地方官的来的也不少,幽州下郡县的县令、太守魏大人也站在丁卯身侧,穿着朴素,也是送棺的一人。 按理说官员给商贾女儿送棺是少有的事,除非两家有姻亲关系。丁卯既然能让太守出面,让丁秀秀有如此大的殊荣,也是对丁秀秀极其看重了。丁家笼络了幽州不少的行商命脉,能请来太守也不是什么难事。 施轻罗站在灵堂的门槛外,张氏穿着丧服,搀着丫鬟的手站在棺椁边,这些日子她几乎日日夜夜都在灵堂,身子被拖垮,看上去似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施轻罗是丁家的外戚,给丁秀秀哭灵送棺,她不必站在灵堂之内,一会儿送棺也不必跟着棺椁一起走,只需乘上马车与其他前来的大人以前前往下葬地点便是。 前来的女眷不多,唯独姜雪随着她父亲前来,便与施轻罗站在了一起。到了辰时十分,请来的送棺人吹响了丧乐,抬棺人将棺椁架起,缓缓走出丁府。 张氏执意要跟着棺椁,等出了门,哭灵的人开始哭,她也跟着哭起来。整条街的百姓纷纷站在两头,心里觉得丁秀秀活该的有,觉得她可怜的亦有,不少百姓跟上送棺的队伍,打算前去看看热闹。 巳时 丁家米铺的掌柜也知道了丁家的事,前去看了一圈便回到了米铺。 今日的生意不好,伙计趴在柜子上昏昏欲睡,掌柜皱着眉上前将他拍醒,喝道:“还敢偷懒!这个月的工钱不想要了是吧?还不快干活去,将仓库里的米搬出来倒上!” 那伙计一个哆嗦便清醒了,笑着打哈:“掌柜的我知错了,您消消气。诶,您不是去看送棺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您不是说要把这个月的账本去给东家看么?” 掌柜的叹了口气,在柜子后坐下,啐他说:“怪不得你在这丁家米铺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小伙计。东家的女儿刚死,这才刚刚下葬,我就去送这亏钱的账簿,不得挨一顿骂!” 近几个月幽州边上正在与金国打仗,百姓的日子不好过,丁卯又是个爱财不爱民的,为了多赚那么点银子,店里的米提了一成的价格,仗着幽州的米铺都是他丁家的,这几个月可不少敛财。 只是头几个月还好,到近些日子就没人买了,毕竟饿肚子的都是贫苦百姓,哪来的那么多银两买粮食。 米铺足足有五日不曾有进账了,这账本越算越寒心,掌柜的头疼的将账簿合上,丢进了柜子里。 伙计与掌柜闲聊了两句,便下去干活了。 掌柜的歇了会儿,才拿起算盘开始算账,外头的百姓都去看热闹了,这一条街安静的很,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掌柜的心觉奇怪,连忙喊来干活的伙计,二人一同探头出去看。 只见着米铺门口来了十多个做官兵打扮的人,一辆马车为首,马车上一位长相凶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掌柜的定睛一看,急忙迎了上去,“原来是海大人!”掌柜的俯身行礼,“小的见过海大人。嗯……这几位是?” 海威冷着脸走进米铺,大刀阔斧的坐了下来,“李掌柜,是老爷要我来的。” “老爷?”李掌柜一愣,连忙赔笑,“老爷找小的何事?怎么还劳烦海大人亲自跑一趟,这……这老爷不是去给二小姐送棺去了么,怎么还……” “老爷这些日子忙着二小姐的丧事,自然没有时间见你。”海威冷冷瞥了他一眼,又道:“二小姐死的突然,老爷这些日子一直伤心着,前些日子请了人来府上给二小姐做法事,法师说二小姐生前善事做得少,就打算替二小姐积积德。” 李掌柜眨了眨眼,心里头觉得好笑,心想丁卯果真是疼爱女儿的,不然从来只做黑心商人的丁卯,怎么会突然做起善事来了呢。 李掌柜不疑有他,便道:“老爷是想施粥还是?” 海威站起身,指着站在李掌柜身后的十多个士兵,说道:“这三位是从边关赶来的,摄政王派他们来向老爷借粮,老爷已经同意了,要将粮库里八成的粮食取出,支援边关。” “八成?!”李掌柜吓了一跳。 海威长叹着摇摇头,“若非不是怕幽州百姓吃苦,老爷本打算将全部粮食送走的,唉。” 李掌柜不知丁卯和金国的事,心里已经把此事信了七八分,“老爷当真是殷国第一皇商呐。好,四福,你赶紧去开仓,帮着人将粮食扛到马车上去。” …… 半个时辰后,米铺里堆积的八成粮食,将那十几辆马车装的满满当当,海威将腰间的令牌取出,出示给李掌柜。李掌柜看了两眼,确认了是丁卯的私章,便将令牌还了回去。 笑着对那十几人道:“还请诸位,代在下祝摄政王旗开得胜——” 第五十七章 丁卯入狱(一) 那十几人面面相觑,笑得有些怪异,齐齐同李掌柜还了个礼,便转身驾上马车疾驰离开。 马车绕小路出了城门,在离幽州城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那十几人纷纷抚掌大笑了起来。 替沈默驾马的小厮摘下脑袋上的小帽,扬声笑道:“哈哈哈,将军真是好计策,让丁卯那老匹夫不肯借粮,咱们将他的米铺都搬空了,教他再怎么增加市价搜刮百姓!” “就是,将军在这逗留了半个多月,那老匹夫搪塞不成竟还敢派人行刺将军,等将军得胜归京,该要好好在圣上面前告他一状!这老匹夫仗着他姐夫官大越发嚣张了!”几位将士一并点头。 向商贾借粮,只是战事吃紧的无奈之策,因为丁卯在幽州的风评极差,边关的将领们商榷后,也觉得只派小兵前往没有用处,无奈之下只得让副将易容成将军坐镇边关,而由将军亲自前来。 摄政王本只想试探丁卯一试,才未拿真面目和身份示人,倒没想到这一试探便戳穿了丁卯这么多年来通敌叛国的狼子野心。霍孤握着掌心的一小节断箭,想起施轻罗深沉又睿智的黑眸。 他本是不惧丁卯报复的,在他得知丁卯有通敌的苗头时,便决定要强行将粮草运走,只要等战事结束,将证据呈上,不论是谁借着“盗粮”的名义参他,都无需担心,可不知为何,便应下了她的计策。 霍孤将掌心的尾剑放入怀中,掀开车帘走下马车,抽出驾车将士的配剑,将马和马车之间的束绳斩断,翻身越上。 “接应的将士就在前面的庙中,你们负责将粮草押送回边关。”时间已经拖延的够久了,正欲殷国僵持的金国也已经开始蠢蠢欲动,霍孤只能先行一步赶回边关。 将士们下马行礼应了声是,目送着霍孤驾马疾驰而去。 幽州各县还有不少丁家的米铺,仅仅只有这么几辆马车的粮食还不行,故而他们这些人还要负责去幽州周边的县城“借粮”。为首的将士攥住掌心的令牌,翻身上了马车。 # 丁秀秀的灵棺从丁府出去后,留下吊唁的客人就上了前往下葬之地的马车。 马车比灵棺先一步到了下葬之地,是幽州一处风景秀丽之地,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遥遥听见丧乐和哭丧的声音。 几个抬棺的小厮脑袋上冒着汗,将扛着的梨花木棺椁在不远处的空地放下。 站在边上的法师做了几个假把式后,在边上候着的下人才上前将下葬的方坑挖了出来。 抬棺的小厮小心翼翼的将棺椁抬起,慢慢往方坑走去,法师手里的铃铛转圈的响,口中还不停呢喃着什么。 张氏倒在丫鬟的怀中,一脸悲戚的看着棺椁离方坑越来越近,忍不住哇的一声跌在地上,喊道:“我苦命的秀秀啊!是娘没用,娘没能保住你啊!是娘让你受苦了!” 你安心的去,娘一定给你报仇!! 张氏那手绢遮住双眼,极度的恨意使得她双唇微微打颤。 周边吊唁和围观的人们纷纷垂下头去,有不少多愁善感的妇人,也不由露出一抹同情之色,双目渐渐湿润。 那位法师收起手里的铃铛,神神叨叨的站在张氏身边,出言说道:“夫人别担心,在下已经帮二小姐做了法,二小姐来世定能大富大贵,逢凶……!” “嘭——” 法师的话哽在了喉间,看着眼前的场景微微发抖。 只见在棺椁在离方坑不远的地方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绑在棺椁后面的粗绳蓦地断成了两截,棺椁的后半段狠狠跌在了地上,在后面抬棺的小厮一个倒仰摔坐在地。 “啊——”张氏一声惊呼扑了上去,“秀秀!” 张氏摩挲着棺椁双手颤抖,一巴掌挥在抬棺人的脸上,“你是怎么抬棺的!这么点事情都做不好!要是伤了秀秀的身子,你日后就别想在幽州安生的过日子!” 被扇了巴掌的抬棺人欲哭无泪,结结巴巴道:“夫、夫人,小的抬了将近十年的棺,这手脚绝对稳当啊,这棺椁落地绝不是小人不警醒,是绳子突然断了啊!” 抬棺人说完,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道道抽吸声,且不说下葬前棺椁落地不吉利,这绑得好好的绳子莫名其妙的断了,分明是死者不愿好好安息,不愿意下去啊! 莫说百姓,便是几个当官的大人,脸色都十分难看。为官的人都有几分迷信,撞见这样的事,心里头都有些不乐意,魏太守沉着脸,对身侧的丁卯道:“一看便是系绳下人的错,棺椁落地不吉利,还是赶快绑好了葬下去。” 丁卯的神情有些僵硬,点了点头应了声是,上前便要喊人重新系绳。 突然,有一人影从围观百姓之中冲了出来,扑跪在张氏和丁卯身前。 张氏悲戚的脸微微一顿,焦急又故作吃惊的道:“张嬷嬷?你不是……不是走了吗?” 丁卯目光犀利的瞪了一眼张氏,冷声道:“侍卫怎么看人的?还不快把这闹事的老东西给我拖走!” “老爷!求您给老奴一个说话的机会啊!”张嬷嬷磕了两个响头,高声喊道:“老奴听说过,这下葬前系绳断裂,并非是死者不愿安息,而是身有冤屈而不愿安息啊!老爷!二小姐她死的冤啊!” 丁卯瞪大了眼睛,“她冤什么!脖子是她自己吊上去的!太守大人府上的仵作亲自验尸,难道仵作还能骗人不成!” “你这老东西胡言乱语,简直不知所谓!”这次不但是丁卯,就连张氏也慌慌张张的打断了张嬷嬷的话。 张氏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张嬷嬷根本不知丁秀秀的死因是丁卯的失误,她定是自作聪明,以为能借此诬陷施轻罗。张氏呼吸微微急促,甚至有些后悔,为何要将这蠢货接回来。 张嬷嬷见张氏发话,才微微有些胆怵。 今日的事是她自己擅作主张,本是想在夫人面前立功,可是没想到夫人的反应与她臆想的完全相反。 侍卫领了命上前欲要将张嬷嬷拖下去 “求老爷夫人给二小姐做主啊!” 人群外,又有人扑了出来 “二小姐、二小姐是奴婢对不起你啊!” 第五十八章 丁卯入狱(二) 丁卯气的脑袋都要大了,不过是下个葬而已,为何总有人要跳出来闹事。 丁卯隐晦的瞥了一眼施轻罗,心道难不成她还是不肯善罢甘休? “二小姐、呜呜,二小姐奴婢错了。老爷夫人,二小姐死的冤枉啊,如今系绳断裂,二小姐心中有怨,奴婢不得不站出来,求老爷夫人给二小姐做主!” 那突然蹦出来的女子正是早早就被张氏卖去花窑的月杏,她身上还穿着暴露的红纱,在天寒地冻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她身后三个龟公一脸的忐忑,陪笑道:“这女人突然、突然就跑了出来,我们……” 张氏踉跄的倒退了几步,眼看着那三个龟公上前要把月杏带走,站在丁卯身侧的魏太守皱着眉说道:“先等等,既然这两个下人都说你家秀秀死的冤枉,而这系绳又断的莫名,不如就再验一次尸。” 现如今围观的百姓如此之多,若是草率处理此事,皆是有风言风语传了出去,岂不是他这个幽州太守的过错,倒不如当众验尸,也好堵住周围的悠悠之口。 丁卯大骇,连忙说道:“大人!这、这怎么行啊!小女、小女已经装殓,这要是开棺重新验尸,岂不是叨扰了小女的安生吗!大人有所不知,这两个下人都是犯了错被赶出丁家的,今日贸然前来,定有人要害小女,不让她安息啊!” 丁卯别过头看向法师,半威胁问道;“法师!您跟过不少的送棺队伍,办过无数的法事,你合该看得出,这到底是小女心有冤屈,还是有人故意捣鬼!” 魏太守已经有些不耐,开棺验尸纵然叨扰死者安宁,可此情此景,若不开棺验尸怎能服众?再说那系绳,抬棺的人绕了一圈过来,系绳都完好无损,偏偏在入坑之前断裂,怎么想都有蹊跷。 丁卯当真是宠爱丁秀秀么?就如此笃定她是自己上吊自杀的? “都不用说了!本官说开棺验尸就开棺验尸!”魏太守震怒道:“丁卯,本官看你也是个虚伪的人物,你女儿脸毁的本就莫名其妙,后又离奇上吊,你就如此笃定她没有冤屈?本官倒不信,偏要瞧瞧看!” 丁卯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守带来的侍卫上前开始开棺。若是彼时开棺,定能看出丁秀秀的蹊跷,虽然他已经把美人面处理了,可心里总归还是不踏实。 张氏攥着帕子站在丁卯身后,眼底的神情渐渐坚定起来。 既然事已至此,再无转机,也好,便在丁秀秀棺前,让那个害了她的贱人付出代价!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丁秀秀的棺椁便被太守的侍卫推了开。 丁秀秀的脸烂的十分彻底,现如今就连五官都很难看出,围观的百姓站的远,内心发憷,还忍不住好奇的伸长了脖子看,太守府上的仵作也才匆匆赶了过来。 侍卫将丁秀秀的尸首从棺内抬出放在了地上,仵作刚凑上前,就脸色大变,跌跌撞撞的跪倒在地。 “大人恕罪啊!”那仵作惊慌失措的叫道:“二小姐她、她中了毒啊!” “什么?”魏太守大怒,“当初你验尸的时候,不是斩钉截铁的告诉本官,她是吊死的吗!” 仵作也觉得蹊跷,如实禀告道:“二小姐的死因确实是吊死,只是小人验尸的时候,二小姐并未有中毒的迹象,小人也不知为何,现在二小姐嘴唇发紫,竟有中毒迹象啊。想来此毒是留存在了体内……” 太守眯了眯眸,“你是说她吊死之前,体内的毒还并未发作,而是在她死后才显现?” “的确如此,而且小人还发现,丁二小姐脸上的伤,有点奇怪。”仵作就跪在丁秀秀身侧,凑上前在她脸上嗅了嗅,“大人,丁二小姐脸上的伤口,有一股香味。” “许是装殓前,下人给二姐熏了香料。”丁科背后身后的手攥紧,开口说道。 仵作又认真的将尸体检查了一边,又道:“不,香气是从体内散发的,此香的味道,小人觉得,和汨罗草有些相似。” “汨罗草是极为名贵的草药,有些祛疤的药膏之中,便有加入汨罗草。”在场的有位官夫人道了句。 魏太守抬眸看向张氏,“丁秀秀生前用的祛疤膏,是什么药膏?” 张氏缓缓跪了下去,低声道:“秀秀她、脸受了伤,民妇给她的只是普通的祛疤膏……” “那……”魏太守还没说完,便被张氏打断。 “只是……秀秀她并未用我给的药膏。”张氏面露恨色,倏地望向施轻罗,“她偷了老爷送给施轻罗的冰肌膏!” “什么?” 在场众人纷纷朝施轻罗看了过去,只见她颦眉不悦道:“夫人何必要在大庭广众下诬蔑于我,大人赠予我的冰肌膏,分明还在沉香榭内妥善保管着……” “夫人说的都是真的!”跪在后面的月杏哭着出声,“是奴婢怂恿小姐,逼迫表小姐院子里的丫鬟将冰肌膏换了出来,小姐日日涂抹,疤痕很快就没了,可没想到……没想到……” 张氏吞了口口水,目色坚定的看向太守,“大人!求大人给秀秀做主!其实秀秀她根本就是被施轻罗逼死的!是施轻罗发觉了秀秀偷盗的行迹,在冰肌膏中下了药害了秀秀。老爷、老爷不敢惹怒尚书府,只能、只能让秀秀含冤下葬!” 张氏一副悲伤的肝肠寸断的模样,丁卯背后冒汗,可事到如今他只好顺着张氏,故作悲戚的别过头去。 施轻罗面色冷凝,双颊微微泛红,气道:“我知夫人恨我,可没想到夫人竟然如此诬蔑我!” “请大人明察!”施轻罗跪在太守面前,垂首委屈至极。 魏太守在家时,听女儿说了不少施轻罗的事,对女儿的好友本也十分关注,没想到丁家当真能大庭广众之下诬蔑于她,在此百口莫辩的情况下,他也不知该如何保施轻罗。 便在魏太守危难之际,在那边检查尸体的仵作又道 “大人,这丁二小姐脸上的香味甚是浓郁,味道与汨罗草相似,却并非是汨罗草,而是汨罗草与金线花交融而成的气味,丁二小姐用的祛疤药,还有美人面啊!” 第五十九章 丁卯入狱(三) “怎么说?”魏太守皱了皱眉,他一个男子对于这些事情,到底还是不大清楚。 仵作抹了一把汗,“冰肌膏与美人面,皆是女子祛疤养颜的上等佳品,且药效相差不大,可切不可同时使用,冰肌膏内的汨罗草和美人面中的金线花,药性相克,同时服用超过半个月,毒素便会在体内叠加,养颜效果停驻不过三五日便会恢复常态,伤势愈发严重,体内堆积的毒素会在一个月后渗入五脏六腑,回天乏术!” 张氏恨恨道:“大人,冰肌膏与美人面药性相克,不可同用的道理,女儿家都明白,秀秀又怎会不知道,她日日涂抹从施轻罗那里盗来的冰肌膏,这不就是施轻罗下毒害人的证据吗!” “荒唐至极!”施轻罗眼眶泛红,长袖一挥指着张氏怒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在药里下毒,那我倒要问问,我到何处去取美人面这等名贵的伤药?我又到何处去得知丁秀秀要来偷药!” 魏太守低垂的眸中有一丝考究,喃喃道:“美人面和冰肌膏,乃是外国进贡给皇上的东西,除了宫内的娘娘们偶有赏赐给命妇,能买卖到的少之又少,本官倒是记得,丁卯你前几年回京时,皇上念在你勤勤恳恳,赏了你两瓶?” 丁卯扶下身子,回道:“的确是有,只不过冰肌膏草民赠给了轻罗,而、而美人面在一月前前便被贼人盗了,草民担忧被皇上治罪,就擅自隐瞒了此事。草民有罪!” 姜县令在一旁听了一耳朵,目光在丁卯身上游移了许久,蓦地发出一声惊叹,快步走到魏太守的身侧,压低声音说道:“大人,下官有个猜想,兴许这毒药,一开始便不是冲着丁二小姐去的,而是……” “就是施轻罗——”那边县令和太守的话没人听见,张氏等不及要将事情推到施轻罗的身上,尖锐喊道:“魏大人!施轻罗在我们丁府,下人将她看作表小姐,从不过问她的去处,她要偷盗美人面,是再容易不过啊大人!” “就算无人管我的去处,可难道丁府的府邸没有侍卫看守吗?”施轻罗犀利的回问:“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在那么多侍卫的眼皮子底下潜入丁府偷盗小小的一瓶伤药?况且,我又如何知道,丁老爷的身边还有美人面呢!” “你……”张氏被施轻罗反击的哑口无言,流了两行泪哭道:“秀秀啊,娘没有用,说不过那牙尖嘴利的,秀秀你死的这么惨,娘都没法子给你讨回公道,娘对不起你啊!” 张氏这副作态或许能赢得围观妇人的同情,可办案的大人们是半点不吃她那一套的。魏太守方才和姜县令通了个气,二人都大抵猜到了这事的前因后果,毕竟办案多年,也不是吃白饭的。 如此一来,魏太守对丁卯等人的鄙夷越发加深,这样手段狠辣之人,怎能容他逍遥法外! 丁卯佝偻着身子,背后和手心全是汗水,听得上首魏太守的声音传来:“既然有人在冰肌膏里混合了美人面,那就去丁府查查,看看还能不能查得出蛛丝马迹,本官瞧着此事可是稀奇的很。” 张氏用手帕遮住脸,心中悔恨万分,当初要不是丁卯犹豫不决,她早就准备将美人面藏在施轻罗那儿,现如今只有死死咬着施轻罗不松口,才能将她的罪定下,张氏心中极其不甘。 丁卯心中越发紧张了,他倒是不怕搜出美人面,就怕他藏在暗格里的书信会被人翻出来! 日头越发大了,冬日的暖阳融化了周围的积雪,众人都焦灼的等着搜府的结果。 一个时辰以后,去搜府的几个侍卫跑的满头大汗,半跪在魏太守面前,举起手中的药瓶,“大人!找到了!” 丁卯震惊的支起身子,张氏手里的手帕飘落在地,二人的表情可谓是精彩万分。 “是在哪儿搜到的!”魏太守对搜寻有结果也有些惊讶,心道丁卯竟然如此胆大。 “是在丁老爷书房的暗格之中!”侍卫目光犀利,又将手中的一叠书信奉上,“属下还发现了这个!” “不——”丁卯双目泛红的看着那一叠书信,疯了似的扑了上去,那侍卫眼疾手快的将他踢翻,后面的侍卫一拥而上将人压制了起来。 “你们做什么?快放开我们家老爷!”张氏嘤嘤的去拽那两个侍卫,“药是施轻罗陷害的,不是老爷的,你们没定罪怎么能抓他!” 为首的侍卫面色阴沉,“虽不知那药是不是丁卯的,可信中写的是他和敌国多年来的联络书信!丁卯现有通敌叛国之嫌,大人!” 魏太守拿信的手微微颤抖,怒的双目泛红,“将丁卯和丁家家眷全部关押!听候发落!” # 没有人想到,一个小小的下葬礼,到头来竟成了丁卯通敌罪名暴露的‘公堂’。 不出半个时辰,丁家家眷被收监的事便传遍了幽州,施轻罗则是被魏太守安置在了幽州的一家客栈。 丁卯叛国的事一出,连带着丁秀秀的事也再洗不干净,现下人人皆知,他为了坑害施轻罗在冰肌膏中混合美人面,施轻罗还没来得及用,就被他那跋扈女儿偷了过去,到头来他恶毒的行径竟然逼死了他唯一的女儿。 丁卯下狱的事在幽州人人叫好,往日和他丁家有往来的人家纷纷闭门不出,担忧被牵连进这砍头的大罪之中。 客栈 合宜将东西安置好,方才叫来的饭菜已经端上了桌,施轻罗倚靠在床上翻着书。 “吃饭了小姐。”合宜将碗筷摆放好,将窗户支起一道小缝透风,施轻罗穿了绣鞋在桌边坐下。 见合宜忙前忙后的帮她布菜,便笑着按住了她,“别忙活了,这一下午就没见你歇过,你回房去吧,自己的东西还没安置,你今夜要怎么过?” 施轻罗说道:“回去喊几个菜吃,好好休息,这些日子怕是消停不下来的。” “奴婢和卫凌一会儿下去吃,小姐才真是累了一天。”合宜替施轻罗捶了捶背。 房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妇人叩门低声说道 “施小姐?” 第六十章 满门抄斩 施轻罗垂着头酌了一口清茶,合宜扬声问了句:“谁呀?” “合宜姑娘,是我呀,我是花嬷嬷。”外头的妇人吞了口口水回道,直到门内的脚步声靠近,合宜将房门开出一条缝,见门外只有她和月杏两人,才侧身放了二人进来。 花嬷嬷带着月杏来到施轻罗跟前,月杏已经换上了一身丫鬟服侍,在施轻罗跟前跪了下来,说道:“多谢姑娘救奴婢逃出生天。”月杏给施轻罗磕了两个响头。 花嬷嬷站在月杏身侧,垂在腹前的手紧张的摩挲着衣角,谄笑说:“施姑娘,您看您吩咐我的事,我都给您办好了,那……那这钱,该怎么算呢?”花嬷嬷试探着问。 施轻罗眼尾稍扬,嘴角含笑望了她一会儿,伸手从合宜递来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香囊,香囊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花嬷嬷伸手接过来时,都被里头沉甸甸的银子掂的心头荡漾。 花嬷嬷晃了晃香囊,确认里头装的是真的雪花银,才点头哈腰的笑着谢恩,“多谢施姑娘,这是月杏的卖身契,我就摆在这儿了,谢谢施姑娘!” 花嬷嬷将卖身契搁在桌上,转身就要离开,合宜上前一步将她拉扯住,施轻罗执着茶盖抚了抚茶面,幽幽道:“银货两讫,我是相信花嬷嬷的人品的,也相信花嬷嬷的口风最严了。我不想在日后,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否则,我就……” 花嬷嬷噗通一声给施轻罗跪下,慌乱道:“我我我、我知道,这事我绝不会出去乱说!我们春楼从来没买过月杏,我也从来没和施小姐见过面,从来没来过这儿!” 在施轻罗领走月杏时,花嬷嬷根本不知道施轻罗的打算,可在得知丁府的消息时,花嬷嬷便惊出了一身冷汗,一想到丁府有现在的下场都是施轻罗所做,花嬷嬷便想着日后决不再与之来往。 施轻罗笑着唔了一声,抬了抬下颚示意合宜将人送出了门。 月杏还跪在桌边,合宜从床角拿了个包袱递给了她,施轻罗执起桌上的卖身契放到了烛火之上,几息之间那薄薄的一张纸就成了一堆灰烬。月杏泪流不止,卖身契没了,自此她便是自由之身。 月杏对施轻罗升起一股感恩戴德之心,天知道她在花楼过得是什么日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恨死了将她送进花窑的张氏,一想到她所倚仗的丁府马上就会成为一座废府,月杏就十分解气。 月杏拎起那小小的包袱背在身上,郑重的对着施轻罗磕了几个头,“月杏对小姐感激不尽,必将永远记得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没法当牛做马报答小姐,下辈子必定回报小姐大恩!” “包袱里有十两银子,足够你离开幽州,我不要你报恩,只要你守口如瓶。”施轻罗道。 月杏抹了把眼泪,“奴婢绝不会再提此事,奴婢告退。”月杏知道施轻罗救她只是为了利用,她也不在乎,只要逃出生天,施轻罗便是她的大恩人。 月杏三两下爬起,背着包袱便离开了客栈。 合宜在窗口看着她渐行渐远,有些担忧的说:“小姐,那花嬷嬷贪生怕死,倒不怕她在外头胡说,可月杏胆小如鼠,要是真有人威胁她,她哪能保得住秘密?” “她当然保不住。”施轻罗哼笑了声,“不过丁家人难逃一死,就算她将事情抖落出去,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波。” 她警告只是顺口一说,不论这二人保不保得住秘密,施轻罗一点也不担心。 # 丁家人入狱已经过了三日。 太守府的大牢之内十分热闹。 张氏不敢相信丁卯居然通敌叛国,更不敢相信她没能将施轻罗拉下马,反而自己举家入狱。 “我是冤枉的,我不知道丁卯的事,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啊!”张氏抓着栏杆哭的嗓子都哑了,她身上的衣服和首饰被狱卒扒光,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披散形如乞丐。 与张氏关在一块儿的是钟英和碧芳,二人蜷缩在墙角,也是一副失魂落魄之态。碧芳崩溃最甚,她本以为嫁进了豪绅家,将来过得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可她才享受了几天,居然就被牵连入狱,命都保不住了。 碧芳魔怔的摇头,跌跌撞撞扑到栏杆边,“放我出去,我不是丁家人,我是尚书府的丫鬟,我的主子是施轻罗,我来丁府只有三个月,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丁府人包括丫鬟下人全部被关押,独独施轻罗和合宜卫凌躲过了一劫,就连碧然,也因为没来得及解释而被押进了大牢,碧芳死死捶着肚子,“我真的不是丁家人,我还没和丁成成亲,我不是他的小妾,我是施轻罗的丫鬟,我是施轻罗的丫鬟!” 张氏一把抓住碧芳的手,狰狞道:“好啊你!我就知道你这贱人没安什么好心思,看我们丁家落魄了就想摘出去吗!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你肚子里还有我儿子的种!你就得陪着我们家一起死!” “你滚开——”碧芳和张氏在栏杆后就扭打了起来,关押在另一头的父子三人缄默不语。 丁成攥紧了手,其实碧芳能逃过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总归他们丁家,也能留个后。 钟英冷冷看着眼前扭打的二人,默默站起了身,趴在碧芳身上打的起劲的张氏被她狠狠拽开,碧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钟英抬脚狠狠朝她踹了过来,正中腹部。 “啊!”碧芳尖叫了一声,剧烈的疼痛让她毫无反击的能力,直到她身下见了红,钟英才喘着气停下。 对面牢中的丁成吼着让她住手,身后的张氏将她狠狠推到墙上,不大的牢狱中乱成一团。 钟英红着眼,忍着痛恶狠狠道:“我本是想等着晚点动手,没想到、没想到没能等到那个时候,丁成,你这混账东西,你负了我,我就要让你们丁家断子绝孙!” 钟英恨毒了碧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在每日的保胎药里都下了毒,本来只要再有半个月,就能见效了,却没想到施轻罗下手那么快,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几人的打闹声引来了外头的狱卒,狱卒后还跟着魏太守。 魏太守冷着脸,背手站立,道;“本官已经查过,在书房内搜出来的书信,是有人伪造的。” 丁卯一愣,眼中蓦地迸出精光,还不等丁家人高兴,魏太守便冷笑道 “真正的书信和账簿,摄政王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城,皇上大怒,昨日晚,圣旨已经到了府上。丁家满门,包括丫鬟下人在内,全部处斩!” 第六十一章 接人 尚书府 施椒兰搀着丫鬟的手施施然的走下马车,往日府上丫鬟下人四处走动很有生气,今日施椒兰走过三个抄手环廊,见府上的丫鬟下人都是垂着头战战兢兢做事,不由疑惑。 迎她进府的是老夫人身边的桂嬷嬷,见她面露疑惑,便多嘴叹口气道:“三小姐,今天宫里传来大事了,老太君火上心头,所以今儿个府上的下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做事,唯恐惹了老太君不快。” “祖母何故如此恼怒,我早晨出门时还好好地。”施椒兰莲步款款,细声细气的问道。 “还不是因为昨夜皇上下了一道圣旨,派钦差前往幽州,要抄了丁老爷全家,整个丁府上下全部斩首一个不留啊。”桂嬷嬷是老夫人的心腹,知道的甚多,又道:“听说丁老爷通敌叛国啦!” 施椒兰步子一听,杏眼瞪大了三分,“表舅舅通敌叛国?怎么可能?” 桂嬷嬷停下步子,见她一副不肯信的模样连连喊道:“诶呦我的三小姐,老奴骗你作甚,这是老奴亲眼从宫里传来的信上瞧见的,那通敌叛国的书信和账簿,是摄政王亲自派人送回来的,能有假吗!” 施椒兰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急急忙忙说:“嬷嬷,我母亲她现在在哪儿?” “夫人在老太君那儿呢,去了好一会儿了,老奴领三小姐去。” 施椒兰心事重重的跟着桂嬷嬷来到长寿园,二人刚踏进院子,就听前面传来老太君中气十足的怒吼 “让你将人送出门思过,你就挑了那么几个刁奴前去?照顾不好也就算了,还请了丁家的接过去,你是巴不得人人都知道我们丁家容不下一个犯了错的庶女吗!” 施椒兰脸色一变,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正堂,脸色微红试探道:“祖母,出什么事儿了?”施椒兰看了一眼丁夫人,二人换了个眼神,施椒兰才笑道:“祖母别生气,还是身子要紧,桂嬷嬷,去重新沏壶茶来。” 老夫人对施椒兰还是十分宽厚的,见她出现,便也收敛了脾气,任由她搀扶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楚楚,在国子监累了吧,快回去歇息,祖母和你母亲有些事要谈。” 老夫人接过桂嬷嬷手里的茶抿了一口,别过身子不再让施椒兰触碰。 施椒兰也知老夫人故意支开她,可此事施椒兰也十分关心,只好厚着脸皮笑道:“孙女不累,想在这多陪祖母一会儿,祖母和母亲有什么话就说,孙女不插嘴。” 老夫人哼了声,“我知道你要替你母亲求情,可这次她做的确实愚蠢!身为施家的当家主母,她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不是我找了人打听,还不知道四丫头在幽州过得是那样的日子!” 施椒兰心里一咯噔,上前替老夫人拍了拍背,看了一眼丁氏。 丁氏会意,讪笑着说道:“母亲消消气,媳妇也不知道表哥竟然如此对待的四丫头啊。当初四丫头犯了错,老爷将人送的急,媳妇没时间挑新人给她,媳妇也没想到那碧芳碧柳,在她身边带了十几年还能叛主,媳妇冤枉啊。” 老夫人气得头疼,“罢罢罢,现在说这个也晚了,没想到丁卯那混小子竟然通敌叛国,圣上宽厚,没追究丁家的责任,只说把丁卯一家处斩,你快点,把四丫头从幽州带回来,别落了口舌!” 丁氏神色扭曲了一瞬,复又做出一副为难的神态,“可、可四丫头到底是做了错事,送给太后的寿礼老爷实在找不出更能拿得出手的,幸亏因为摄政王的事,太后拖延了寿宴的时间,可、可老爷这阵子还是气得不行啊。”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生气重要还是施家的名声重要?寿礼怎么选都行,太后不是小气的人,可要是四丫头的事抖落了出去,你这个施家主母,变成了容不下庶女的小气人了!” 老夫人伸出手点了点丁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你赶紧找人,把四丫头接回来,从儿要有什么不乐意的,让他来找我,老身等着他!” # 幽州 魏太守领着施轻罗来到大牢门前,“那个丫鬟马上就能出来了,随圣旨一同来的还有一封施家给你的家书。” 魏太守从身侧人手中接过书信递给了施轻罗,笑道:“大约是派人来接你的,回了京城要谨慎做事,切勿再犯错了。” 施轻罗神色喜悦,接过书信行了个礼,“是,轻罗记住了。” “那你在这等一会儿吧,本官还有些事要处理。”魏太守点了点头,便带着人离开了大牢。 魏太守走后,施轻罗上扬的嘴角也压了下去,她三两下翻开书信。 信是丁氏所书,只简略写了接人的马车到达的时辰地点,便再无其他。 施轻罗将书信叠起,递予合宜。 半晌,碧然姿态颓然的从大牢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囚服,可多日未曾好好进食和休息,她双目失神神色惨白。 “小姐。”行至施轻罗跟前,碧然张了张嘴干瘪瘪的喊了一声。 施轻罗笑了笑,“苦了你了,随我走吧。” 施轻罗走在碧然身前,一边走一边问道:“丁大人他们如何?” 碧然咬了咬口中的软肉,“钟夫人在大牢里把碧、碧芳踢得小产,被张夫人掐死了。魏大人将丁家人分开关押,后面的事奴婢就不知道了。” 施轻罗勾了勾唇,“母亲派来的马车三日后会到驿馆接人,细软魏大人已经派人送过去了,这阵子你和合宜一起住,多出去走走散散心,等回了尚书府,就没有如今这么自在了。” 合宜看了一眼碧然,“我还要碧然多指点我一些,免得回了府给小姐丢了人。” 碧然应了一声,垂下头却面露恨色。 心道只怕你们还到不了尚书府! 夫人一早打算好在半路解决施轻罗这个心腹大患。 因为施轻罗,她这些日子在大牢受了多少的苦。 碧然抬眸盯着施轻罗,渗出一抹阴毒的笑容。 第六十二章 山路遇袭 丁家被满门抄斩的那一天,东街的街口血光冲天,百十来人的血染红了街口的地砖。 尚书府来接人的马车在次日就到达了驿馆,临行前的夜晚,施轻罗前往幽王府,与安和郡主等人小聚了一番,几人虽然相识不长,倒是趣味相投,如今离别倒还真有些伤感。 施轻罗喝了两杯梅花酿,第二日晨起坐上马车时还是昏昏沉沉的。 合宜在马车内点上清香,又端了杯醒酒茶给施轻罗,食指在她颞颥处轻巧的捻着,说道:“叫小姐昨日贪杯,今天可是遭罪了,到下个驿站还要走一天的路程,有小姐难熬的了。” 施轻罗闻言轻笑了声,正想说话,坐在施轻罗身侧的碧然突然骂道:“合宜,不得对小姐说三道四的。等到了府上,决计不可再如此无礼,要是让夫人知道了,免不了一顿罚。” 合宜愣了愣,平日里施轻罗同她亲和,所以她说话也就随意一些,今天看施轻罗醉酒难受,自然也下意识的说了,如今被碧然抓到了小辫子挨了骂,合宜也只好讪讪认栽,闭嘴不再说话。 施轻罗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碧然,碧然暗暗挺直了腰板,道:“小姐别怪奴婢话说的重,小姐在尚书府待了十多年,是该知道府上的规矩,合宜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奴婢担忧她冲撞了府上的夫人小姐,自然要多说两句。” “到底是要回去了,气势也不一般了。”施轻罗冷笑了声,别过头去毕目小憩,也不顾及碧然僵硬的神色。 合宜也在边上坐下,头望着窗外,碧然袖下的手渐渐成拳,眼看着时辰步步逼近,也不免激动起来。 一个时辰后,马车经过一阵颠簸,突然停了下来。 府上一共来了两辆马车,前面带路的是尚书府的家奴,后面给施轻罗驾车的则是下人打扮的卫凌。 施轻罗见马车许久不动,撩开车帘便问:“前头出了什么事?怎么停在了这种地方?” 马车停在一处山路上,边上不远便是一处陡坡。卫凌从前面的马车回来,对施轻罗道:“小姐,前面的路被山上的碎石堵住了,恐怕要再等一炷香的功夫才能再清出一条道来。” 施轻罗望了一眼天,“叫他们快些,免得耽误了时辰,要是天黑前赶不到驿站,这黑灯瞎火哪里找得到人家借住。” “是。”卫凌拱手作辑,正欲离开,神色陡然一凛。 前面不远两道凄厉的叫声响起,山路边人高的灌木丛内跑出一群蒙了面拿刀拿剑的人来,趁着那两个清路的家奴不备,一刀一个就解决了。 “呦,今儿个倒是运气好,拦了个富贵人家。” 几人上前走了几步,为首的盯着施轻罗看了两眼,玩味的笑了笑,话说完便换了副脸色,狰狞喝道:“把金银首饰都交出来!” 卫凌自幼习武,一眼就看出面前的二十几个“土匪”根本就是一群花架子,只有后头的几个看上去还有些好身手。卫凌的神色舒缓了一些,身子径直便冲了过去。 那几人本就不是为了劫财而来,见卫凌冲了过来,拎着家伙就迎了上去,卫凌孤身一人倒是一点没落下风,碧然站在施轻罗身后,急的红了眼睛。 施轻罗与合宜站在不远的地方,一人也没提要先回马车的事,眼瞧着那几个“土匪”就要被卫凌解决了,有个会点武功的绕过人群摸到了施轻罗这边来。 卫凌被另外几人缠的无法脱身,只能隔空喊道:“合宜,快带小姐进马车!” 卫凌道完,施轻罗便作势往后退了一步,身后蓦地腾起一道劲风,施轻罗颦眉,迅速闪身擒住碧然推来的双臂。 碧然望着施轻罗一片清明的双目,便知道自己暴露,脑中霎时空白一片。 施轻罗看着那朝她而来的男子,手下一个用力将碧然推了出去,一脚踢在她腰上,拉着合宜退到了马车边。 碧然踉跄着在那男子身前站定,见他面露杀意,连忙喊:“别杀我!我是……”夫人的人!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那男子利落的抹了脖子。 笑话,夫人吩咐便是在场之人一律格杀一个不留。 施轻罗攥紧身后的短剑,死死攥住想要冲上前替她挡剑的合宜。 只是不等那男子靠近,马车后就又出现了一路人马,身穿黑色锦袍身形娇小的女人三两下解决了眼前的男子,其余的人则去帮助卫凌,来人武功高强,身手利落,几息间就清理的干干净净。 卫凌迅速来到施轻罗二人身前,目光死死盯着为首的黑衣女人。 施轻罗收起短剑,拍了拍卫凌的肩示意他不必紧张。 为首的女子颔首朝施轻罗作辑,“见过施姑娘。属下是摄政王派来护送姑娘回京的,姑娘助王爷解决了边关粮草短缺的燃眉之急,王爷对姑娘不胜感激。” 施轻罗敛眸笑了笑,“大人如何称呼?” “姑娘叫属下墨玉就是。” 施轻罗笑得意味不明,她退了两步倚靠在马车边,长袖掩唇,“那就劳烦墨玉,替我传个话回尚书府……” # 尚书府 老夫人坐在尚书府大堂之内,堂中烧了炭火,老夫人面色通红,桂嬷嬷在边上扇着风,又端了杯茶给她。 老夫人不耐烦的推开,看了眼堂外不耐烦道:“不是说今天就能到吗?这都晌午了,人影都看不见。” “母亲别急,兴许是四丫头身子不好,行车慢耽搁了。”丁氏慢条斯理的安抚着老夫人,别过头去嘴角漫上一抹讽笑。 老夫人等久了等出了火气,“再找人出去打听打听!” 桂嬷嬷忙不迭的放下扇子,刚走了两步就瞧有人跑了进来。 正是不久前出去打探的小厮,只瞧他满头大汗,小心翼翼道:“夫人,老太君,四小姐的马车,在兴龙山那边出事了……” 老夫人一愣,“兴龙山?怎么走到兴龙山去了?怎么不走官道呢?出什么事了?” “四小姐半路遇到了山匪,幸亏摄政王半路派人护送,四小姐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旧病复发了!” 第六十三章 戏弄 “摄政王派人护送!为什么要护送她!”本是稳如泰山的丁氏倏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传信的小厮。 那传信的小厮也是一脸迷茫,“小的不知道啊……” 老夫人的脸色也有些阴郁,“先别管摄政王为何要护送她,现在她人在何处?” “在离京最近的文州驿站。”传信的小厮说道。 老夫人问完了话,便遣走了那传信的小厮,摩挲了好一阵的佛珠,才开口说道:“明日一早,你领人去文州的驿站看她,再带个太医过去,人拿我的帖子进宫去请,务必要让她好好的从文州回来!” 丁氏心里怒火滔天,面上却温顺的点了点头,“我都知道,母亲也别再整日想着累着了身子,桂嬷嬷,去煮一碗燕窝来给老太君服下。”丁氏对着桂嬷嬷吩咐道。 桂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丁氏垂眸沉默了会儿,等燕窝端了上来,丁氏才撑着桌子起身,“母亲喝了燕窝早些休息,我还要去准备明日的事,就先退下了,等楚楚回来,我让她来您着陪一会儿。” “好。”老夫人笑着点点头,让人送她出去。 # 丁氏含笑离开了万寿园。 穿过府上的几道环廊,丁氏脸上的笑容尽末,步子一停,转身就给了身后的嬷嬷一个巴掌,冷声道:“你是怎么办事的?竟然连施轻罗身边有王爷所派之人都调查不清楚?” 丁氏的心腹兰嬷嬷捂着脸不敢反驳,短促的呼吸了两声,“是老奴调查的不够仔细,轻信了碧然那小蹄子的话,只、只派了府上几个手脚利索的家奴…没想到居然…!” 兰嬷嬷慌乱道:“夫人,这施轻罗邪门啊,当初她离开时,病的都神志不清了,这、这莫名其妙的病就大好了,连累了表老爷全家被抄不说,竟然还、还和…” 丁氏脸色阴沉,咬着牙说道:“当真是我小看她了,早知如此当初送走她时,我就该让人掐死她!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倒让她吃了雄心豹子胆想要翻身做主!” 丁氏眯了眯眸,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能掀得出多大的风浪来!” # 三日后,丁氏乘着马车迟迟来到文州驿站前。天色昏暗。 兰嬷嬷替丁氏放下踩凳,搀着她走下马车,丁氏拿着巾帕掩了掩口鼻,迈进驿站之内。 这个时辰,驿站之中已经没了人烟,坐在大堂之中的墨玉见了来人,起身问道:“可是尚书夫人来了?” 兰嬷嬷看她一身黑面无表情的,心里头发憷,答道:“我们是尚书府的,这是施夫人,我们是来看四小姐的。” “施姑娘刚喝了药膳,在楼上休息。”墨玉看了一眼丁氏,“夫人随我来吧。” 丁氏吞了口口水,垂着头跟着墨玉上了楼梯。方才被她那神色一扫,竟看出几分冷冽的模样,绝非普通人。 丁氏侧头看了看她,问道:“敢问姑娘是谁?怎么跟在轻罗身边?” “属下名叫墨玉,是摄政王派来护送施姑娘的,施姑娘受惊,也是属下失职,所以才留下照顾。” 墨玉走到门前,叩了三声门扉,“合宜,姑娘睡下了么?夫人来了。” “母亲到了?” 合宜没作声,倒是施轻罗哑着嗓子喊了句,屋内传来木床的咯吱声。 墨玉侧身推开了房门,驿馆的房间简陋,施轻罗面色惨白的坐在床头,对着丁氏露出一抹笑来 “母亲。”她低低唤了声。 丁氏鼻翼耸了耸,眼眶微红着走到床榻边,被手炉护的温热的双手,触及到施轻罗冰凉的手背,不由一个瑟缩,丁氏颦眉说道:“怎么这么冰凉?这么冷的天,可别把身子冻坏了。” 丁氏把怀里的手炉塞进了施轻罗的被褥里,施轻罗舔了舔干涩的唇,垂着头自责道:“是轻罗没用,受了惊突然就受了风寒,大夫说不可受颠簸,才在这儿耽搁了这么久。” 施轻罗眨了眨眼,一双柳叶眸滚落几滴豆大的眼泪,丁氏还没反应过来,施轻罗便挣扎着下了床,哽咽道:“轻罗有错,是轻罗害了舅舅家,让尚书府没了脸面,请母亲责罚。” 丁氏咬着后槽牙,被墨玉犀利的目光看的如针芒在背,心里狠狠把施轻罗骂了一通,赶紧将人扶了起来,“胡说什么,你表舅通敌叛国是皇上定的,与你有何干系,纵然有干系,就算是你揭发的你表舅,也是有功无过!” 当着墨玉的面,丁氏哪里敢说施轻罗的不是,就算她再如何不满,也要笑着夸施轻罗做得对。 “当真?”施轻罗认真的看着丁氏问。 丁氏嘴角颤了颤,“当真。”她牵强的说。 “夫人这么说就好。”在一旁的墨玉突然开口,一本正经说:“王爷派属下护送施小姐,也是担忧尚书夫人误会,尚书夫人该是有所耳闻,虽说证据是潜藏在丁卯府上的探子拿到的,可丁卯被揭发罪行是因为施姑娘被张应莲陷害,故而王爷担忧夫人问罪施姑娘。现下看来,夫人是个通透的人。” 丁氏的脸更僵了。 施轻罗咳了几声,“母亲舟车劳顿,先休息一晚吧。” 兰嬷嬷见丁氏身形不稳,急忙说道:“是啊,夫人为了四小姐当真是累了好几日,那老奴就先搀夫人去休息了,四小姐也尽早休憩了吧。” 兰嬷嬷匆忙的朝施轻罗行了个礼,扶着丁氏快步离开了这屋。 合宜将门掩上,捂着嘴笑了几声。 施轻罗一扫方才温软的模样,削尖的脸上噙着一抹腹黑的笑容。 “谢谢。”施轻罗看了一眼盯着她打量的墨玉,笑说了一声谢。 墨玉被发觉了偷看也不羞怯,点点头道:“既是王爷派属下护送姑娘,那属下定当竭力配合姑娘的。” 施轻罗就是为了防止到了尚书府,丁氏会拿丁卯的事抓她的旧账,才让墨玉配合她来了这么一出戏。 如今丁氏这么说了,以后也不能自打嘴巴,丁卯一事至今就算是了结了,谁也不能再拿来说事。 施轻罗莞尔。 第六十四章 你怨我吗 次日一早,丁氏领着太医叩响了施轻罗的房门。 合宜将门打开,屈膝行了一礼,“见过夫人。” “轻罗醒了么?”丁氏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似是昨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合宜身子有些发冷,下意识的垂头说道:“小姐刚刚醒,奴婢正准备下去给小姐拿些早膳。” “那快去吧,让兰嬷嬷跟你一同去,免得你一人端不过来。”丁氏走进房中,示意兰嬷嬷把合宜领了下去,自己独自带着太医走进了房中。 施轻罗穿着亵衣倚靠在床头,出神的盯着锦被,直到丁氏走进了,才抬起头看了过去。消瘦的小脸扬起一抹浅笑,柔声说道:“母亲来了。” “带了太医来给你看看。”丁氏顺势在桌旁的圆凳上坐下,示意太医上前替施轻罗诊脉。 施轻罗顺从的伸出手,任由太医铺了丝帕诊起脉来,过了半晌,太医才收回手回禀道:“夫人,四小姐的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风寒,加之四小姐身体虚弱,看上去才格外严重些,只要老臣开几贴药给四小姐调理就好。” 施轻罗慢条斯理的抽回手,将锦被往腰上提了提。 为了不让丁氏生疑,她刻意在窗口吹了一夜的冷风。 丁氏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太医了。”丁氏掏了些银两递了过去。 太医提了药箱便下去煎药去了,丁氏上前替施轻罗掖了掖被角,顷身上前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说道:“你从小身子就不好,也是我当时糊涂,被徐姨娘哄了过去,真是苦了你了。” 施轻罗头往下低了低,“母亲待轻罗足够宽厚了,轻罗不觉得苦。” “真的?”丁氏神色闪烁,轻笑一声说:“你心里还是怨我的吧,毕竟那些,让楚楚名满京城的诗词和画作,其实都是出自你的手,本来这殷国第一才女的名声,合该是你的。” 丁氏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你怎会不怨我呢,你送给幽王妃的那副仿画绣,不就是在怪我么。” 施轻罗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上前握住丁氏双手道:“夫人误会了,当初轻罗之所以绣那副画,是因为舅、是因为张应莲不曾给轻罗备礼的银子,若是轻罗拿不出趁手的东西,恐怕会丢了尚书府的脸,所以轻罗才绣了仿画绣去的。” 丁氏被她指甲划了一道,脸上的表情有些绷不住,抽回手安抚,“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其实,你怨我也是应该的。你被送出尚书府,母亲这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府上那么多个庶女,母亲是最疼你的。可是你犯了那么大的过错,母亲也没法子跟你父亲求情啊。” 施轻罗红了眼眶,丁氏眯了眯眸,又说:“这次回府的机会可是天赐的,你可莫要再惹你父亲生气了。” 施轻罗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默默垂下头,抓紧了锦被,应道:“是,轻罗明白了。” 她的嗓音沙哑又哽咽,几滴泪滴在被面。丁氏挑了挑眉,心中的疑虑消了些,满意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明白就好,母亲下去看看,你的药煎的怎么样了,你先休息。” 丁氏转身推门而出。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施轻罗缓缓抬起头,轻飘飘的抹去脸上的泪痕。 指尖点了点下唇,眸中的神色冷冽又轻蔑。 …… 施轻罗的风寒并不严重。驿馆的条件自然比不上尚书府,丁氏住了三日便再也住不下去,得知施轻罗的风寒大好,第四日一早,二人便乘上了回府的马车。 两日后,马车才顺利进入京城。 马车穿过两条街道,施轻罗撩着车帘,几乎看了一路。 殷国和元国差距并不大,闹市上依旧是一副繁荣的景象。施轻罗探出头往远处看去,不远的地方就是皇宫的外墙,朱红色的瓦片和浮雕,城墙上来来回回的禁卫军,庄.严又巍峨。 施轻罗垂下眼帘,默不作声的将放开帘子。 片刻后,马车停了下来。 合宜起身将施轻罗搀了起来。 车夫将踩脚的凳子在马车便放下。 尚书府离皇宫只有三四条街,从尚书府门前,还能看得见皇宫的宫顶。 丁氏也下了马车,走到施轻罗身侧,见她驻步不动,便道:“怎么不进去?老太君听说你要回来了,现在怕是在正堂那里等你呢,快走。” 施轻罗点点头,跟着她踏进了尚书府中。 走过一条抄手环廊,就到了正堂。 正堂的大门敞着,主位上一个带着红宝石锦纹抹额的老人正闭着眼捻着手里的佛珠。 桂嬷嬷远远看见丁氏走来,手里打扇的动作停了,低声道:“老夫人,夫人和四小姐回来了。” 老夫人手里的动作一停,睁开眼望去,丁氏正好迈进正堂,欠身行礼,“给老太君请安。” 施轻罗站在正堂的门槛外头,低眉顺眼的俯身跪下,温声道:“不孝孙女施轻罗,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皱了皱眉,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扬声道:“跪在外头做什么,身子还没好全,又想躺到床上去么?” 施轻罗顺从的直起身子,推开合宜欲要搀她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身,走入房中。 老夫人见她还要跪,怕了她似的推了桂嬷嬷过去,连连道:“快点。快点扶着她,我也是怕了她了。” “孙女做错了事,让祖母父亲不悦,孙女有错,不敢不跪。”施轻罗说道。 老夫人神色一僵,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过去了就过去了,往日的事情,就不要提了。” “老夫人说的是。”丁氏笑着附和,嗔怪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死脑筋,快点,过来坐下。” 施轻罗不声不响的顺着丁氏的话落座,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掀盖抿了一口。 老夫人收回打量的目光,内心暗忖着有些不大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何处不对。 正待她沉思之际,身边的桂嬷嬷又惊喜的唤她:“老夫人,老夫人您看,三小姐回来了。” 施轻罗端茶的手一顿,眼尾扫了过去。 见门外踏进来一双绣鞋,纷飞的衣角绣着繁琐的花纹,莲步款款,身姿绰约,施椒兰噙着笑在堂内站定。 第六十五章 没心肝的东西 “给祖母请安。”施椒兰屈膝行了个礼,别过头与施轻罗的目光相对,眸光闪了闪,下一瞬便惊喜的喊道,“四妹!你终于回来了,这些日子可把我急坏了。” 施椒兰耸了耸鼻翼,眼眶微微泛红。 比之施椒兰流于表面掩盖不住的亲近,施轻罗的反应则大相径庭,直到老夫人看了过来,施轻罗才迟钝的起身,笑着喊了声:“三姐。” 施椒兰兴许是有些尴尬的,自己圆场说了句:“瞧这几日不见,都生分了。”便不再看她,径直走到老夫人身后,伸手替她捶了捶背,“祖母这些天都在这等着,可要小心着身子呀。” 老夫人乐呵呵的笑了笑,将施椒兰拽到身前,“这不是为了等四丫头么,现在四丫头平安回来了,我自然也就回去了。”老夫人说完,又问她道:“对了,你今儿个怎么回来那么早?不是说要去秦府上陪秦家那姑娘么?” “我是听说四妹到家了,自然下了学就赶回来了。”施椒兰说道。 丁氏插嘴笑说,“她们姐妹俩从小就亲近,宝枝那丫头还总与我抱怨,说她三姐只与四姐亲近,反倒不理她呢!” 老夫人也跟着笑。 施椒兰羞赧垂头,“母亲别听宝枝胡说,我待诸位妹妹都亲近,那丫头醋劲大。” 正堂内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施轻罗眉宇间也带了些笑意。 施椒兰暗暗看了她两眼,开口说道:“对了,四妹刚刚回府,还没去看过徐姨娘吧?这都三两个月没见面了,徐姨娘心里也定是惦记着四妹的,我带四妹去徐姨娘院子看看?” 施椒兰不由分说的走到施轻罗身侧,老夫人点点头道:“去吧去吧,母女俩哪有不想的,去看看就赶紧回自己的院子休息,颠簸了这么些日子,喊厨房做些养身子的。” “轻罗明白,先行告退。”施轻罗颔首行了个礼,便跟着施椒兰离开了正堂。 府上的小径还有不少的下人在扫雪,施椒兰领着她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院外头的小厮见到二人,行了礼便进去通报了,施椒兰提裙进门的动作一滞,有些为难的转头看她 “嗯……四妹,有件事我也不知当不当说。”施椒兰目光闪烁,“你也知道,你离家时府上的陆姨娘染了重疾,半个月前人就走了,三弟年幼无人抚养,徐姨娘就主动请缨,将三弟划到她的名下照顾了。” 施轻罗身形一怔,苦笑着点点头,道:“多谢三姐提醒。姨娘她一直想要个弟弟,多年来不得所愿,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我没什么不高兴的。” 施椒兰观了片刻她的神色,见她确实是一副难受却说不出的样子,将信将疑的转身走进院中。 二人刚走到外院,里面就传来脚步声,打扮光鲜的妇人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妾身见过三小姐。” 徐姨娘欠身赔笑行礼。 施焕拱手作辑,唤道:“三姐。” “姨娘三弟不必多礼。徐姨娘你看,谁回来了。”施椒兰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拉了拉施轻罗的衣袖,施轻罗不动声色的躲开她的触碰,对上徐姨娘的眸,微微勾唇,“姨娘。” 她唤了一声,言语声中带着亲切,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徐氏早早就看见了施轻罗,她轻飘飘的瞥了她一眼,冷淡的嗯了一声,随即便对着施椒兰笑道:“麻烦三小姐了,还亲自送罗儿来看我,三小姐不如进去喝杯茶?” 施椒兰笑道:“不必了,我有些事要办,就不打搅徐姨娘和四妹叙旧了。”施椒兰对施轻罗点了点头,不再理会徐氏的挽留,转身离开了徐氏的院子。 直到看不见施椒兰的身影,徐氏热络的神情才垮了下去,她没好气的瞥了一眼施轻罗,冷哼了一声,“回来的倒是快,我还以为你要在那穷乡僻壤的地境待一辈子呢。” 施轻罗眼底的阴郁越发加重,笑意也收敛了些,“姨娘这话,什么意思?” “怎么,你还不乐意听了?”徐氏美目瞪大,“你绣技高超,又有大夫人亲自寻来的画师教导,由你亲自绣一幅贺寿图呈上去,哪还需老爷奔波劳累的去找什么贺寿图。当初你不听我的,现在出了事,还是你自己活该。” 施轻罗长睫稍敛。 是极,当初施从和丁氏,是扎扎实实打着要让她绣贺寿图呈给太后的打算,只不过那贺寿图绣好了,就与她没有半分关系了。施轻罗这么些年给施椒兰扬名,心中本就不甘,还是第一次公然违抗了施从的命令,被禁足了好一阵子。 到头来还是看着寿宴在即,施从才不得不寻了一副刺绣来顶替。施宝枝让她背锅,也是生了替她姐姐抱不平的心思。 施轻罗吁了一口气,施焕见她神色微沉,讽笑着说:“姨娘,四姐的气性可大着呢,姨娘没瞧出来,四姐现在还不肯认错么?四姐,父亲为你的事,可还气着呢,四姐这些日子还是老老实实的听话,别再惹事了。” 施轻罗扫了施焕一眼,眸中犀利的冷芒如针尖一般尖锐。 施焕幸灾乐祸的笑容僵在嘴角,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 “焕儿说得对,焕儿现在就是你亲弟弟,你就这么看你弟弟?你这没心肝的东西。”徐氏气势汹汹的给施焕帮腔,顺带着挤兑了施轻罗两句,身子一动便站在施焕身前,挡住了施轻罗的目光。 施轻罗慢悠悠的别过头,也不恼怒,气定神闲的笑了笑,“想来姨娘和三弟相处的甚好,我是没心肝的东西,日后就不来给姨娘添堵了。”施轻罗转身欲走。 行至院门,步子稍稍一顿,转头看了一眼徐氏和施焕,哂笑着添了句:“姨娘可要管教好了三弟呀,姨娘从小教养,都将我教成了没心肝的东西,也不知这半路带回身边的,到底是有心肝还是没心肝啊。” “这要是又教出一个废物,姨娘又要没盼头了。”施轻罗咯咯笑了两声,闲庭信步的迈出了院子。 徐氏恼羞成怒的跳了脚。 第六十六章 棋子 徐氏守院的几个下人瞠目结舌的看完这场闹剧,都不由腹诽,往日里闷不做声逆来顺受的四小姐,有一日竟然能出口讽刺徐姨娘,当真不是被老爷那两巴掌打坏了脑子么? 本来忙碌的下人都不由停下了手中的事,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回不过神来。徐氏还站在原地,险些失了这些年来培养起来的大家姿态,嘴里喃喃骂着市井浑话,听得施焕眉头紧皱。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她了!还真以为三小姐向着她吗!居然还敢讽刺我,春日!随我一起去找大夫人,我倒要瞧瞧她还能得意到什么时候!”徐氏气势汹汹就要去追施轻罗。 施焕满心无语,急忙拉住了徐氏,好言劝道:“姨娘千万别冲动,难道姨娘忘了,老太君为何缘由将她接回府吗?” 徐氏迷茫道:“不是因为那个做皇商的丁家,通敌叛国,无人照料才将她接回来的吗?” 施焕叹了口气,“当然不止,我那一日去给老太君请安,听见老太君和桂嬷嬷说了,四姐在回来时遇到了山匪,是摄政王派人护送,四姐才捡回了一条命,老太君是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亲自让大夫人去驿馆接人的!” “摄政王?”徐氏身躯一震,“摄政王怎会……!” “听闻摄政王在丁卯府上乔装打扮借住过一段日子,姨娘细细想想,若只是一面之缘,摄政王为何派人护送?书信是摄政王派人呈给皇上的,这其中,怎会没有四姐的事呢?”施焕分析的头头是道,顿时把徐氏唬住了。 “这四丫头要真是入了摄政王的眼,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徐氏心里打起了算盘,纵然是做不成摄政王妃,在王府里做个侍妾通房,也是天大的恩赐了呀! 徐氏歇了要继续找施轻罗麻烦的心思,毕竟现在看来,这丫头还有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可能,倒不如细细观察一些日子,若是摄政王没那个由头,在这府上,自己有的是时间收拾她! # 施轻罗对徐氏的心思一无所知,顺着记忆中的小径,施轻罗回到了位于尚书府西边的小院。 尚书府的每一个院子都十分精致,纵然是下人房也是旁的府上比不上的。庶出的院子也仅仅比嫡出偏了些而已。 院门前冷冷清清,从大敞的院门往里看,也只能看见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正在扫雪。 施轻罗扶着门槛踏进小院,那边几个扫雪的嬷嬷搁了手里的活,纷纷站在院中见礼,“恭迎四小姐。” 施轻罗扫了一眼她们,颦眉问道:“院子里别的人呢?怎么只有你们?” “别的丫鬟下人,在四小姐走了以后,都分送到别的院子里去了。”穿着褐色褙子的老嬷嬷开口说,“老奴们只是每日来四小姐的院子打扫,不过昨个儿老太君已经吩咐了,今天新的下人们就能来了。” 施轻罗点了点头,示意她们继续,便领着合宜穿过环廊来到了后头的闺房。 屋内安置的十分简单,摆放在圆桌上的青瓷瓶里插了几只开的正盛的红梅,一旁的香炉冒着缠绵的细烟,屋内浓重的熏香混合着淡淡的霉气,施轻罗捂了捂鼻尖,不悦的压了压嘴角。 “看来那几个嬷嬷说了谎。”合宜将手里的包袱在桌上放下,四处瞧了瞧说道:“这屋里的熏香熏的也忒刻意了些,屋里的霉味还没散呢,这么冷的天都能生了霉气,想必从小姐离开以后,这屋子就没人打扫了。” 合宜扶着施轻罗在桌边坐下,桌上也没个茶水,合宜心里更不痛快,“大夫人不将小姐放在心上也就罢了,怎么姨娘也不多替小姐考虑些,对半路捡来的半大‘儿子’,都比对小姐亲昵。” 施轻罗哼笑了声,“女儿哪有儿子来的重要,你到的时间短,尚且还不了解她,在她的心里,我就是个来讨她的债的,不然,你以为我这一身的病,是怎么来的。” 施轻罗望了一眼被冷风刮得呼呼乱响的窗子,追忆似的呢喃,“就是这样的冷风天,她听说父亲在前院的会客堂见客,就打扮的花枝招展前去寻找,怕我年纪小看不见她会哭闹,就给我熏了迷香。出门时,窗户还敞开着。府上的人都以为她把我带了去,没人知晓我昏迷中被冷风冻得瑟瑟发抖,一下子就落了病根。” 合宜气得身子发抖,“天底下,怎有这么狠心的亲娘!” “老太君和施大人,没有处罚徐姨娘吗?” “自然罚了。”施轻罗扶着额,淡淡道:“老太君将我交给了大夫人照顾,禁了徐氏的足。我足足在大夫人那儿待了两年时间,出来后老太君就拨了个新院子给我,让我一个人住着。” 当初她大病到大夫人身边时,还只有八岁。施椒兰比她大一年,那时候便在跟着宫里的女夫子学习刺绣写字和作诗了,施椒兰玩性大,总是学不好,施轻罗心细,日日偷听学到的比施椒兰还要多。 只有一次,她偷偷学着夫子所教的,绣了一幅刺绣,就被照顾她的嬷嬷发现了。那嬷嬷偷偷告诉了大夫人,大夫人本是十分不悦,可施椒兰却生了别的心思。 而后施椒兰在入宫赴宴时,将施轻罗绣的图当做贺礼送给了宫里的五公主,那一副绣品被五公主的生母,当今的皇后娘娘大加赞赏,更准许她入宫当了五公主的陪读,让尚书府大受褒扬。 自那以后,施椒兰所有的老师,明面上是教导施椒兰,暗地里教的却都是施轻罗。苦累是施轻罗受着,名声和赏赐都是施椒兰拿着,施轻罗无法违抗大夫人的命令,只能日日忍受,做着大夫人给施椒兰扬名的棋子。 此事大夫人保守的很好,除了施从、老太君和徐姨娘。 几乎无人知晓,施椒兰的才女名声,是施轻罗替她造就的。 施轻罗垂着头,眸色渐渐昏暗,舌尖抵了抵上颚。 第六十七章 好一个敢作敢当 “四小姐!” 施轻罗扶额的手往后撤了撤,门外不远,桂嬷嬷身后领着一群丫鬟朝她走了过来。 施轻罗扬了扬唇,起身出去迎她。桂嬷嬷走至身前,俯身行了个礼,喜气洋洋的笑着:“四小姐,老奴奉老太君的命,给您挑了府上最机灵的几个下人,这重新回府是好事,都要换新人,寓意着新气象啊!” 桂嬷嬷扭头冲身后的丫鬟笑道:“快点,姑娘们,还不快给四小姐请安。” “奴婢们给四小姐请安——”后头的丫鬟跪了一地,足足有几十个,都穿着喜庆的新衣,施轻罗扫了一眼,发现有几个眼熟的丫鬟,以前是在老太君的院子里做事。 施轻罗心里明镜似的,笑着说道:“还请嬷嬷替我谢谢祖母。” “好好好。四小姐休息会儿,老太君告知了全府上下,晚上要办个家宴,给四小姐接风。老奴晚些再来接四小姐过去。”桂嬷嬷屈膝行了个礼便急匆匆的走了。 施轻罗目送着桂嬷嬷离开,才温声吩咐跪地的丫鬟起来,“你们自己下去做事吧,祖母大约都安排好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来两个过来,陪合宜收拾下屋子。” 施轻罗提着裙摆进了屋。 下午陆陆续续的有小厮将东西送进引玉楼,有些是老太君派人给她添置的布匹首饰,有些则是当初在幽州时,幽王和王妃赏的几大箱宝物。 眼看着到了晚上,合宜替施轻罗换了身青黛色的锦裙,绾了个简单的发髻。 合宜将手里的披风给施轻罗系上,桂嬷嬷已经在外头张望着等了。正要出门时,施轻罗停了步子,附在合宜耳旁轻声道:“去将幽王妃赏赐之物的礼单取来,就在箱子里头。” 合宜一愣,抓不准施轻罗是什么意思,应了声进屋。礼单是一张纹着金线的红纸,合宜将礼单递给施轻罗,却被她反手推了回去,“你先收好。”说罢,便率先走了出去。 合宜将信将疑的将红纸折叠放在怀中,小跑着跟上施轻罗。 桂嬷嬷笑着夸了施轻罗两句,便引着她去了正堂。 堂外的小院里站的都是施家的小辈,老太君等人还没来,桂嬷嬷将施轻罗送到院门口就离开了。 能在家宴上上桌的,都只能是子孙,故而各个院子的姨娘都不曾到此。 桂嬷嬷前脚离开,后脚院子里便有人阴阳怪气的出了声 “呦,这不是犯了错被父亲赶出家门的四姐么,到底是母亲身前最受宠爱的庶女,被送出去思过才几个月就被接回来了,老太君还特意给她办接风宴,让我们这些人都要到场。啧,我们怎么就没这么好的气运呢!” 身着青竹色比甲的女子酸溜溜的讽刺,狭长的眼泛着嫉妒的光。她身侧的女子抿了抿唇,轻轻扯了扯她的披风,“够了六妹,少说点吧。四妹别站在门口呀,快进来!” 施婉云快步走到施轻罗身前,抓着她的手将她拉到院中,“听闻四妹回来的路上又受了风,不知道现在身子好点了没?” 施轻罗微笑着说:“多谢二姐关怀,已经没了大碍,只是还不能停药。” 施婉云颦着眉呵斥了施皎皎一声:“你看看,四妹出门一趟受了这么多的苦,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你还站在那儿说风凉话,还不快过来给四妹道歉。” 施婉云是尚书府的二小姐,生母是大理寺卿的庶女,前年和皇三子衡王订了亲,是衡王未过门的侧妃,故而她在府上虽是庶出身份,可旁的庶出子弟也是将她当做嫡出看待,轻易不敢招惹。 施皎皎咬咬牙,开口道:“我哪有说风凉话,我是在羡慕四姐,要是我们这些人弄坏了父亲呈给太后娘娘的寿礼,恐怕家谱除名都是轻的,保不准要送到庵馆呢。比起这些,四姐哪里受了苦了。” 施皎皎越说越觉得心气难平,“四姐看着是受罪去的,到头来还不是因祸得福,撞见了丁卯通敌叛国,得了摄政王青睐派人保护,四姐哪里是思过去了,分明是享福去了。” “六妹如此羡慕我的际遇,倒不如去求父亲,让父亲也把六妹送去青川镇走走。”施轻罗黛眉轻挑。 “只盼六妹能在得了际遇前,熬过寒冬腊月没有炭烧的日子,躲过手底下丫鬟背主犯上的欺压呢。”施轻罗冷笑了一声,“六妹熬得过去吗?” “我……”施皎皎哑口无言,盖因她根本不知施轻罗在青川镇过的是什么日子。毕竟施轻罗是大夫人丁氏身前最受宠的庶女,所以想着丁氏会在其中帮衬,可没想到,这天高皇帝远,丁氏是半点忙也没帮上。 施皎皎撇了撇嘴,不再理会她。 站在院前听了一阵子的施椒兰背脊一冷,步子一提便到了施轻罗身边,抓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四妹,我、我当真没想到四妹竟然过得如此劳苦。”施椒兰拿帕子捂住双眼。 “三姐,分明是她自己做错了事,她受了苦有什么好抱怨的!”跟着施椒兰一同到场的施宝枝气冲冲的跑了过来,瞪着施轻罗道:“如果不是你弄坏了贺寿图,父亲为何会将你送出家门,你不过是活该罢了!” 看她那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倒像真是施轻罗弄坏了贺寿图一般,浑无半点心虚和愧疚之意。 施轻罗嘴角的弧度平缓,黑曜石般的眸如死水无澜,静静的看着眼前盛装打扮的女子。 施宝枝吞了口口水,想起这些日子母亲对她的叮嘱,压下了心中的心虚,梗着脖子道:“四姐,你要知道,如果不是丁卯通敌叛国,祖母怎会坏了规矩把你接回来,你错了就是错了,别以为回来了就能抹掉,四姐,人要敢作敢当!” “好一个敢作敢当。”施轻罗垂着的长睫微微颤抖,身形晃荡不稳,“那为何有些人就是不敢承认。” 施轻罗哑着声倏地抬眸看向施宝枝,微红的眸间复杂的情绪似是当头一棒打在了施宝枝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