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娇》 第一章 谁家女郎如此淘气? 永熙三年。 三月阳春的一日,天气晴好的正午时分,阳光融融地照耀着万物。长安城外沿着灞水的官道两旁的树上都已长满碧绿的叶子,阳光照着油亮亮的,煞是可爱欲滴。树间不时传来各种鸟鸣,正是草长莺飞,鸟语花香的季节。 忽然,这生机盎然的和谐忽然被一阵此起彼伏的喝马声打破。一队飞骑从南边疾驰而来。为首一匹黑马,浑身没有一丝杂毛,光亮水滑,高大矫健,雄异非常。即使不懂马的人见了,也看得出那是一匹稀世宝马。 那黑马的马背上饰着华丽的金鞍,鞍下挂着一张硬弓和一只鹿皮箭袋,鞍上拉缰的是一个华服青年。他面色白皙,窄瘦脸,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束发结顶,头著玄色平巾帻,上身穿一件绛朱色的大袖上襦,下身穿一件白色大口裤,膝下系黑色丝带,外挂绛朱两襠,腰系黑色牛皮腰带,左腰间挂着一柄环首刀,脚踩乌皮靴,手执马鞭,口中喝喝,疾驰而来。 因为速度颇快,春风掠耳而过,鼓起他襦衣的大袖,甚是威风。 他叫宇文泰,六镇风暴时起于武川,如今是西魏的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更是长安的实际掌权者。才二十三岁,已权势顶天,虎视六合。 身后跟着十二骑,都是从武川就开始跟着他四处征战的铁卫,俱穿黑色裲裆,脚踩皮靴,人高马大,姿容非凡。 忽然一阵轻快的笑声夹杂在风声里,从宇文泰的耳边飘过。他向四周放眼一看,前面是一个书院,此时正午,大约是放课时间,一群学子正在书院外的竹林里嬉戏打闹,颇为热闹。 宇文泰吁的一声勒住马,驻马观看。 身后的十几骑没刹住,纷纷急拉缰绳。一时间,四下里尘土飞杨,马嘶四起。 “尚书令这是怎么了?”侍卫贺楼齐大声问。 宇文泰未答话,只拉住缰绳,饶有兴趣地远远望着这群白衣翩翩的学子在竹林间玩闹嬉笑,互相追逐,仿佛外面的乱世和他们毫无关系。 都是十四五的少年郎,家境优渥,倚仗着家族和父兄的官职势力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清风吹起他们的轻纱罩衫,在暖暖的春天正午的阳光下,他们的额头鼻尖都微微冒着汗。 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这一队兵士。 自从孝文帝改制以来,鲜卑人推崇汉制汉礼,尤其是上层贵族,更是连同汉人士族的那些骄奢放浪都学了个十足十。 宇文泰出自边境军镇的武将世家,自是对这一套深恶痛绝,认为是腐蚀鲜卑人野性的毒药。他梦想着有一天,他可以去推行一套新的制度,可以恢复鲜卑人的习俗。 然而看到这群无忧无虑的学子,他又忍不住羡慕。年轻真好啊。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十五岁。那一年,被卷入了六镇风暴和父兄一起跨马出战,已经都八年过去了。 这八年发生了多少事呀,父兄皆殳于沙场,而他几度寄人篱下,冲锋陷阵,运筹帷幄,数次危在旦夕,几乎丧命,终于在贺拔岳死后稳定住关西的局面,接管了他的部队,之后又抓住了皇帝和高欢之间的矛盾,向皇帝表达忠心,使皇帝在危急关头决定西迁长安,他也由此一飞冲天。 然而从那时候起,这大好春光却仿佛和他再无关系了。从前在军中,刀尖上舔血,因觉得乱世中求生太过艰难,闲暇时尚有情怀观花赏月;如今大权在握,几乎同当年魏武帝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却陡然被各种阴谋环伺,夜夜不得安枕。他知道,站在权力的顶峰时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在暗处有无数的敌手对他虎视眈眈。他步步小心步步为营,每日殚精竭力,既为国事操劳,也要提放暗处射来的一支支冷箭。这世间万物,反而一概没有了吸引力。 他时常感到彻骨的孤独。 今日难得有点心情带着一众铁卫到城外放猎,都被至尊紧急召唤入宫,也不知是什么大事。 那个小皇帝,志大才疏,倒是有重振拓跋氏江山的雄心壮志,可惜无德无能,不然,也不会在尔朱氏伏诛的大好形势下被高欢逼得西迁长安。可他以为他宇文泰就好对付么?若不是他宇文泰一直坐镇长安,苦心经营,高欢早就挥师西征,直取长安了。 宇文泰不禁在心里冷笑。 正在神游间,忽然,宇文泰注意到了那群学子中的一个身影。白皙又瘦弱,唇红齿白,双眼分外明亮。一众同学都在耍乐,只有他不远不近地看着。每次有同学跑到他身边要去抓他,他都惊叫出声,赶紧远远地躲开,紧张得过分。 宇文泰不由得勾起嘴角一笑。竟有个女孩混在这些学子里面,同其他人一样穿着宽大的白色大袖长衫,外罩白纱,看样子也是书院的学生,也不知他们同窗了多久,竟无人察觉。 看着约莫十四五模样,也不知是谁家的女郎如此淘气,学着前朝的祝英台男装出来读书。不知道这群少年里,有没有她的梁山伯? “尚书令,我们加紧赶路吧。此刻至尊大概已经等急了。”身旁的贺楼齐小声提醒他。 贺楼齐心里犯着嘀咕,不知他为何今日兴致这么好,不光想起来出去打猎,还在宫里催得十万火急的时候,在这里停马驻足,饶有兴致地远远看着那群学子课外玩耍。 贺楼齐也是武川良家子出身,他同其他铁卫一样,自小和宇文泰一同长大,被宇文泰的父亲宇文肱悉心培养,对宇文泰忠心耿耿。但是他总觉得自己从来都猜不到宇文泰的心思。 宇文泰回过神来,不禁眉头一皱,是啊,自由快活是别人的,担在他身上的,却是天下。 他的匆忙和这春光如此不称,不由得一阵不快笼上心头。他催动马匹,缓缓离开。 忍不住又回头在那些学子中看了一眼那个假扮男装的女郎,正见一个体型微胖的少年从身后一把将她抱住,喊着:“抓着你了!哈哈!我抓着阿英了!” 那小女郎涨红了脸,使劲挣开,粗着嗓子生气道:“放开我!!” 说完拂袖而去,留下一帮方才还嬉笑成一团的少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那抱住她的微胖少年更是一脸莫名:“我怎么他了?这就生气了?” 另一个五官俊秀的少年看了他一眼,朝着那女郎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阿英!” 其他的少年笑作一团,有人说:“这两人该不会是一对儿吧?” 那少年听了,回头怒道:“住口!”又匆匆而去。 晋时贵族间尚男风。虽然鲜卑人不推崇,但是这个玩笑也无伤大雅,尤其是一帮少年到了一起,更是时常拿这种话题寻开心。因此众学子皆面面相觑,更是怀疑他俩有断袖之癖。 真是一帮孩子,都看不出那是个小娘子吗?那个俊秀的少年大概就是梁山伯吧? 宇文泰一笑,催马离开了那里。 “阿英!”那清秀少年一直追到湖畔一处凉亭,见阿英坐在凉亭的美人靠上,便放缓了脚步走过去。 “李昺本来就是那个性子,爱玩爱闹,你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他站在阿英面前,想靠近过去,又犹豫了。 “我并没有生气。”阿英并没有回头,将头搁在靠栏上,定定地看着碧绿的湖水。 半晌,他开口说:“我已来长安两个月了,却仍然毫无头绪。”他转过头看着身后俊朗的少年:“我很害怕,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子卿,若不是遇着你,我连性命都没了。我该怎么办?” 叫子卿的少年却眉目疏朗,毫无愁色:“皇帝刚刚西迁不久,现在宇文泰在朝中如日中天。我阿干①早年就追随于他,彼此十分亲厚。因此……”他上前两步,安慰地摸了摸阿英的肩:“我……我会尽力护着你。阿英,有我在,你也是有于氏撑腰的。” 阿英的肩薄薄的,子卿摸着有着心颤。“有于氏撑腰”,这个出身富贵、自小被人细心呵护着长大的小郎君浑然不懂,自己还是个学子,凭着兄长的势力才有人让他三分。如今事事要听命于兄长,如何保护他人? 只凭少年郎心热,情比山重。 阿英有些感动。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当初性命垂危,一个轻眉俊目的小郎君救她于水火,自己还娇生惯养,却将她妥善安置,对她细心照料,她很难不心动。可是这心动又令她苦涩。 于氏本姓勿忸氏,孝文帝推行汉化改制时改为于姓,鲜卑八大姓②之一,家大势大,长安的顶级门阀,如今又和宇文泰紧密相连。这样的家族,对门第是最看重的,所谓士庶有别,良贱不婚,只怕子卿他最终还是会听命于家族,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吧。 此时子卿只拿一双好看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忽然红了脸。 他的脸一红,她便也红了脸,轻声问:“你看什么?” 子卿尴尬地一笑,说:“我……我觉得你很好看。” 注释: ①阿干:鲜卑人称呼兄长为“阿干”。慕容廆思其兄吐谷浑,因作《阿干之歌》。兰州阿干峪、阿干河、阿干城、阿干堡,金人置阿干县,皆以《阿干之歌》得名。 ②鲜卑八大姓:孝文帝颁布的北魏功勋之家,不得授以卑官。分别是:丘穆陵氏(穆氏),独孤氏(刘氏),步六孤氏(陆氏),贺赖氏(贺氏),贺楼氏(楼氏),勿忸氏(于氏),纥奚氏(嵇氏),尉迟氏(尉氏)。括号内为孝文改制之后改的汉姓。 而“东方宇文、慕容氏,即宣帝时东部,此二部最为强盛,别自有传。”(魏书·官氏志) 第二章 螳螂捕蝉,知不知黄雀在后? “朕收到消息,冉氏在邺城被高欢灭了族。” 年轻的皇帝坐在高高的大殿上。尽管是白天,大殿内也燃着烛火,映照得十分明亮。因事情机密,皇帝早已屏退了宫女黄门,此时殿内只有寥寥三人而已。 听到皇帝的话,宇文泰心中一惊,眉头已紧紧皱了起来。难道那般十万火急召他入宫。 任何一个鲜卑人听到“武悼天王”这个名号,即使已经相隔一百多年,依然觉得心惊。 一百多年前永嘉之乱,汉室倾颓,皇室和士族仓惶南渡过江,胡人在中原大肆烧杀抢掠,中原的汉人惨遭浩劫。 是武悼天王冉闵颁出一道杀胡令,号令天下汉家儿郎奋起反抗,一夕之间,二十万羯人被汉人屠戮殆尽。 后来冉闵兵败,被慕容儁所擒获。慕容儁将冉闵送到龙城,并在遏陉山将其斩杀。冉闵就死的当日,遏陉山左右七里草木全部枯萎,蝗虫大起。这一年自五月起天旱不雨,直至十二月。慕容儁大骇,认为上天震怒于他将冉闵杀害,于是派使者前往祭祀冉闵,又上谥号武悼天王。 当日天降大雪过膝。 “自一百多年前武悼天王被慕容氏所杀,冉氏残存的血脉已归隐林间多年,不问世事。北方无论胡汉都一向敬重武悼天王,也从不敢去叨扰他的后人,为何高欢会突然又将其灭族?” 发问的武将便是于谨,他大约四十不到,白面长髯,剑眉星目,英姿飒飒,站在宇文泰身后。 宇文泰微微侧首,阴沉着声音对他说:“恐怕是为了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听到这四个字,不仅是他身后的英俊武将,这小殿中的两三个人俱大惊失色。 传国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有秦相李斯所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乃是李斯以和氏璧雕琢而成,献于始皇帝,作为皇权天授、正统合法之信物。当年始皇帝巡幸至洞庭湖的时候,忽遇狂风巨浪,遂将传国玉玺抛入湖中,顿时风平浪静。后来有渔人捞得玉玺,又献于咸阳。 之后刘邦军至灞上,子婴跪捧玉玺献于咸阳道左,玉玺遂归于汉。到了王莽篡政,刘婴年幼,将玉玺藏于长乐宫太后处。王莽遣其堂弟王舜来索,太后怒而詈之,并掷玺于地,破其一角。王莽令工匠以黄金补之。 再后来几经辗转,玉玺又归于光武帝刘秀。到了东汉末年,董卓作乱,十三路诸侯讨伐,董卓焚毁洛阳,迁都长安。孙坚在洛阳旧宫室的一口井中打捞出一个宫女,怀中藏着这颗传国玉玺。三国乱世,人人都想得到这颗玉玺,几经争夺,却又回到汉献帝手中。后来献帝禅让于曹魏,曹魏又禅让于司马氏,玉玺归于晋室。到了永嘉之乱,玉玺又历经辗转,到了武悼天王冉闵手中。 但是之后却随着冉闵的死又一次神秘失踪了。 这一失踪就是一百多年。 当年慕容儁也曾想问出这枚玉玺的下落,毒刑拷问冉闵和其党羽亲朋,都咬死已将玉玺送过长江,还于晋室。当慕容儁想派人南下访查之时,战乱又起,便再没有提起此事。 毕竟胡人乱世称帝,也不是非需要汉人的法统证明。 宇文泰沉吟道:“高欢此时想要寻找传国玉玺,只怕和至尊西迁有关。” 皇帝元修和军阀高欢撕破脸,从洛阳西迁至长安,高欢只得改立宗亲元善见为帝,迁都邺城。可毕竟元修尚在,元善见这个皇帝名不正言不顺,也导致关东诸多豪强纷纷归附长安,令高欢无端折损了不少地盘。 这才想要找到传国玉玺,昭告天下,讨伐长安。 可是事与愿违,哪怕高欢把隐居多年的冉氏又挖了出来遍行拷问,也没问出一点消息。 元修探身问:“尚书令是否有办法也寻访一下玉玺?” 宇文泰一躬身:“臣下必竭尽全力,寻访到传国玉玺的下落。” 皇帝点点头:“这玉玺若是真的在南边朝廷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落入高欢的手里。” 心里暗自清楚,这天下是从汉人手里抢过来的,若说不正统,横竖他们鲜卑人都不正统。但高欢本就是起于怀朔的汉人,他若得到了这传国玉玺,局势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他废元氏而自立也未可知。 他放弃洛阳西迁长安本就已胆战心惊,到时候高欢持玉玺号令天下群雄讨伐长安,他才真是死路一条。 皇帝真是个高危职业。 出了宫城,于谨叫住宇文泰:“尚书令,依你之见,这传国玉玺是否仍在江南?” 宇文泰微微一笑:“高欢必是已经暗下往江南寻访过一无所获,才又将冉氏一族挖了出来拷问。” “照你这么说,玉玺仍在北方?” 宇文泰看着他,摇摇头:“孤①也没有把握。玉玺已在北方失踪了一百多年。近几十年自从晋室覆亡,江南也频历更迭,这玉玺到底是失落在哪里,实在是说不好。我们如今一点线索都没有。只怕现在要找,也不容易。” 眼看着宇文泰上马离去,于谨也正要上马离开,一个小黄门匆匆而来,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骠骑大将军,陛下请您往藏经楼单独说话。” 他有些诧异,皇帝这是刻意要避开宇文泰。 皇帝这是何意? 于谨惴惴不安地跟着小黄门在偌大的宫城里绕来绕去,进了御花园后面的藏经楼。 楼里未点烛,十分昏暗。日光从窗格透进来,斜斜地照在地上。他抬眼看去,看到灰尘在那些光柱里漂浮。 皇帝元修隐在那一排排书架后面,轻声说:“于卿来了。” 他连忙行了个礼:“于谨见驾。至尊有何吩咐?” 年轻的皇帝在那一排书架后慢慢地踱着步子,不发一言。 于谨低着头,不知皇帝想干什么,也不敢吭声。 半晌,皇帝说:“朕当日同高欢决裂,是爱卿建议朕西来,并在西迁途中一路相随。忠义之心,朕刻骨铭记。” 于谨见皇帝重提此事,心中有些惶惑,当初是他向宇文泰建议,向皇帝表达忠心,请其西迁,又是他去洛阳说服了皇帝。然而到了长安之后,皇帝才发现自己依旧被权臣架空,因此对当初提议的于谨也多有不满。此时和他提“忠义”二字,于谨实在不知道他的意思。 他慌忙躬身:“臣不敢。但凭主上吩咐,臣万死以报主上知遇之恩。” 皇帝从那一排书架后面缓慢走出,走到他跟前,说:“自朕西就以来,宇文泰擅权,日渐势大。他在关陇一带经营多年,朕实在不放心他。” 于谨心里更是不安。他和宇文泰关系紧密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于谨很早便跟随宇文泰。早在宇文泰还在贺拔岳账下任夏州刺史时,于谨被宇文泰任命为夏州长史,直系属官。他们俩的关系岂止用相厚来形容。 皇帝为何要在他面前说这个?是想要离间他和宇文泰吗? 他想利用此事对宇文泰动手? 此刻于谨只觉得惊心动魄。 早就有这样的传言,听说皇帝在宫里时常大骂宇文泰,急欲杀之而后快。可眼下的形势,高欢在东边虎视眈眈,柔然郁久闾氏雄踞在北方草原。皇帝这个时候想对宇文泰动手,岂不是自毁长城? 他和宇文泰当初迎奉皇帝到长安,为的是匡扶魏室,可至尊他,狡兔未死,欲烹走狗;飞鸟未尽,欲藏良弓。 “尚书令他……” 话刚开头,皇帝伸手将于谨的手紧紧握住,说:“朕放眼朝堂,皆是宇文泰的党羽,惟有于卿,忠义卓著,风宇高旷,朕深信不疑。” 于谨明白了。此刻他心中清明。 寻找传国玉玺是个幌子,皇帝的目标是宇文泰。 逼到眼前,不得不表态,他顺着皇帝开口:“但凭至尊吩咐,于谨万死不辞。” 皇帝听到他这句话,这才缓缓说:“寻找传国玉玺,事关重大,事关江山万代。你要盯紧宇文泰,万不能让传国玉玺落入他的囊中。朕给你一道密诏,一旦宇文泰找到传国玉玺,于卿可持玺将之即刻斩杀。宇文泰死后,卿为丞相,朕之股肱。” 他需要宇文泰的势力去寻找传国玉玺,又怕传国玉玺落入宇文泰手中,他会取而代之。于谨彻底明白了。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皇帝,他十分瘦弱,脸色苍白。他本是元氏宗亲,平阳郡王。当年在洛阳,高欢扶他上位,两年后他同高欢决裂,战败西迁。他性格刚烈,胸怀大志,一心想要重振元氏的山河。然而于谨明白,无论是高欢还是宇文泰,他都不是对手。 此刻皇帝的目光灼灼,充满了期盼和希望。他冀望着自己的一番剖白和许诺能够打动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将领,将他拉拢到自己身边。于谨,可是宇文泰的一只羽翼呢。 于谨点了点头:“臣明白了。臣必竭尽全力,不辱皇命。” 乱世英雄,自当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于谨一向把自己看成宇文泰的政治同盟,而不是他的仆从。因此他只在心头转了两转,便打定了主意,不露声色,静观其变。 注释: ①孤:北魏、北周、隋朝的诸侯王常自称为寡人,而枭雄如尔朱荣、高欢自称为孤。 第三章 我想娶你为妻 到了晚上,月上树梢,阿英正独自坐在房间里看书,忽然啪的一声,一颗石子准准地打在她的窗格上。 阿英推开窗,见到子卿站在窗下,仰头等着她。 “你怎么来了?”阿英见了他,嘴上虽嗔着,心里却漾起几分欢喜。夜阑人静,他静立窗下,皎如玉树。 子卿微微一笑,拿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问:“在干什么呢?” “看书啊。”阿英扬了扬手中的书卷,问他:“你有什么事?大晚上的不睡觉在外面乱晃。” 子卿说:“明天书院放假,他们要一起去集市玩,你去吗?” 阿英摇摇头:“你们去吧,我不想去。” 子卿摊着胳膊趴在窗子上,将下巴搁在胳膊上,软软地说:“去吧,我们都很久没有去市集上逛逛了。就当去散散心的,一起去吧。” 阿英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的眉目如画般朦胧清秀,乌黑的瞳孔如浓墨化开,有一种少年特有的优柔和纯真。 几个月前的那个雪夜,她几乎被冻僵,醒来的时候,在那间昏暗的、飘荡着一丝陈旧霉味的房间里,借着烛光,她第一次见到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她的心砰砰乱跳。 见她看着自己发呆不说话,子卿追问:“答应了吗?说好了。” 阿英点点头。 子卿开心地笑了,又说:“出来弹会儿琴。” 在书院学习六艺,阿英最怕的就是弹琴。那五根弦奏出的宫商角徵羽似有无穷无尽的组合,她怎么也摆弄不好。听说要去弹琴,当即撅起了嘴:“我不要!” 子卿又笑了:“瞧你,如何怕成这样。” “谁怕了!我就是……不喜欢弹琴。” “可下个月就要考琴艺了,你如何混得过去?还不赶紧多练,到时候院判打你的板子可别又来我跟前哭鼻子。有我这半个现成的老师,你还不好好利用。李昺他们几个想让我教两下我还不乐意呢。” 子卿在琴艺上颇有天分,与他而言,一张琴,便可神游宇宙,俯瞰万物。 阿英仍旧不愿,说:“改天吧,今天我困了。”作势就要关窗,被子卿一把拦住窗子,伸手夺下她手中的书,一看书名:“幽冥录?你又偷看这种闲书,小心我告诉院判去!”他威胁道:“快点出来,不然我就要进去了!” “你敢!”阿英口中嗔着,脸一红。明知道她是个女子,还敢说这样的话,分明就是调戏! 这轻浪无状的世家子! 子卿嘻嘻一笑,伸手去捉她的手:“快出来吧,我弹琴给你听。” 阿英的手被他捉在手心里,只觉得他的手干燥温暖,脸烧得滚烫。 子卿仰着头看她,只见她两腮酡红,仿佛喝醉了酒一般,痴痴地说:“阿盈,你真好看。” 阿英猛的收回手,慌乱又生硬地说了句:“我要睡了!”啪的一下把窗子关上了。却倚在窗边,捂住自己的心口。像是做了坏事一般,那里面,一颗不安分的心砰砰砰跳得厉害。 外面没了声音,阿英正暗自奇怪,忽然听到一阵清凛凛的琴声传来。竖着耳朵一听,是那首《凤求凰》。 汉时司马相如爱慕卓文君,在文君窗下以琴挑之,弹的就是这首《凤求凰》。自从汉武帝独尊儒术以后,这首曲一直被人认作轻佻。而到了本朝,鲜卑人起于塞北辽东,生性自由奔放,那些鲜卑贵族尤为喜爱这首曲,觉得它情真而浪漫。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听着这琴声,少女的心柔柔地化作一汪春水。阿英轻轻推开窗,看见那少年坐在自己窗前庭院的那几株梨树下,低首抚琴。 清举爽朗的英俊少年眉目低垂,月光斜斜地照下来,在他的白衣上笼上了一层朦胧的银光。一阵晚风吹过,拂落了满树雪白的梨花。轻盈的花瓣在风中翩翩飞舞,落在地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如诗如画。 阿英走出去,轻轻走到他面前。 琴声清冽,她忍不住轻轻将背靠在梨树上,默默地低头凝视着面前子卿那安静垂目的模样。 他的半张脸轻陷在月光的阴影里,他的鼻梁直挺,两片薄唇紧抿。睫毛很长,因为专注于弹琴,睫毛微微地翕动着。 阿英的心变得软软的。在她的心里,在一个人偷偷读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时候,她的心里曾幻想过这样的一个少年,如夜色般沉静,如月光般清华。 就是子卿的模样。 她觉得脸莫名地烧。 琴声戛然而止。 子卿抬头看着她,认真地看着她小鹿一样清澈无辜的眼睛,忽然小声说:“阿盈,我想娶你为妻。” 阿盈才是她的名字。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阿盈一愣。娶妻? 她太沉醉了,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怎样狼狈地逃出晋阳,怎样一路苦苦挣扎来到长安。 她几乎要忘了,她身上还怀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也几乎要忘了,她和他之间,横着一条多么巨大的、叫做阶层的鸿沟。 都怪这琴声挑逗。 都怪这月色撩人。 子卿敏感地发现,几乎是在一瞬间,对面少女的眼神褪去了沉醉和羞涩,重新变得清冷无波。 “你的母亲和兄长可会同意你娶一个没落家族的女孩吗?”阿盈背倚着梨树,低着头,局促地拿脚一下一下蹭着地面。 就算先祖冉闵曾经称帝,到了今天,冉氏只能算得上末等士族吧,怎么去高攀一个出身于鲜卑八大姓、在魏律里都写着“不得授以卑官”的少年。 她的神情清淡又有些忧伤。也许她和子卿都不该在这段关系里陷得太深。 子卿站在她面前,将她的手合在手心里,柔声说:“阿盈,我会找机会去同阿干谈一谈。我不要你做妾或是做姬,我这一生只娶一个妻子就够了,我只要娶你为妻就够了。阿盈,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去试一试。” 少年纯真热烈的表白令她心动,阿盈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虽然心里清楚,即使子卿回去和母亲兄长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可是她仍然感动了,进而有了一丝虚妄的冀盼。万一于谨同意呢? 万一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可以成为他的妻子,和他一世静好。 “好不好?你且等我一等,好不好?”子卿望向她的眼睛,心急地一壁追问,想要求一个承诺。 冉盈的脸烧起来了。她看向他那双深邃的浓墨点染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昺抓着子卿就笑道:“子卿昨夜为何要在阿英的窗下弹《凤求凰》?” 子卿有些害羞,一把将他推开,说:“你又胡言乱语!下个月琴艺考试,看你这样子倒是已经准备好了?” 李昺伸了个懒腰,说:“别的还好说,说到琴艺,整个书院谁还能和你比?连你都要彻夜练琴,我干脆就直接放弃了。要不,你也教我拨拉两下?” 子卿摇摇手:“你资质太差,教不好。” “去你的!”李昺一拳捶在他的肩上,又神秘兮兮地问:“阿卿①,你家可有为你说亲?” “不……不曾!”子卿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此事,以为是自己和阿盈的事被他知晓,恁的慌乱。 李昺又神秘一笑:“昨天我阿母来了书信,说是想为我说一门亲。可我如今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直想着早日学成,可以入朝辅政,为国家效力,我真是无心……” “你得了吧。”子卿这才放下心来,笑着打断他,“你不就是没玩够么!可知道是谁家的千金?” 李昺挠挠头,嘿嘿笑了两下,又说:“我阿母倒是提了几个与我家地位相当的千金,只不过那几个女子我前几年都见过,都不好看,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李昺抬起头想着,忽然看到阿盈从身边经过,一把将她拉过来,搂紧她的肩膀,笑闹着说:“我喜欢阿英这样的!” 阿盈吓了一跳,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脚上。 李昺哎哟叫了一生,蹲下去紧紧捂住脚,叫道:“跟你闹着玩儿的,你怎么下这么黑的脚?” 阿盈弯下腰将脸凑到李昺面前,瞪着眼睛说:“你要再敢同我勾肩搭背,对你不客气!”说罢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李昺站起身,龇牙咧嘴地跳了两下,对子卿说:“这家伙跟个女孩似的,都不让人碰。” 子卿尴尬一笑:“他……他确实不太喜欢。” 李昺见到子卿的表情,凑到他跟前轻轻说:“你同他……是不是真的……” “真你个头!”子卿一抬头在李昺的头上狠狠敲了一下,学着刚才阿盈那样,凑到他面前故作恶狠狠地说:“你要敢再提这话,对你不客气!” 说罢也哼一声,转头就走。 李昺在原地一愣一愣的,见他走远了,才说了句:“这俩人到了一起就扭扭捏捏,真跟小两口似的。” 注释: ①阿卿:阿X(X为男性的名、字、小字)是南北朝时期对男子的一般称呼。《宋书刘敬宣传》:刘敬宣,字【万寿】,彭城人,汉楚元王交后也。……遣使呈长民书,高祖谓王诞曰:“【阿寿】故为不负我也。” 第四章 我家公子对你很感兴趣 长安的街头熙熙攘攘,宇文泰的马车缓缓经过。 他坐在车里,眉头紧锁,正在琢磨着传国玉玺的事情。这事没头没尾地飞来,却一点线索和头绪都没有。从何查起呢? 一直传闻当年冉闵将传国玉玺送过了长江归于晋室,但高欢又将冉氏灭族,说明传国玉玺并不在南边的王室手中。这里面就有两种可能,其一,东晋司马德文退位后,南边经历过宋齐梁三朝更迭,传国玉玺在这过程中遗落他处。其二,冉闵并未将传国玉玺送过江,玉玺依然在冉氏手中。 但是高欢在灭冉氏之前,必定经过严密的拷问和搜查,居然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而且不光高欢,当年慕容儁灭冉氏的时候,也没有找到这颗玉玺。 那么冉氏握有玉玺的可能性就非常低。想来想去,宇文泰觉得玉玺在南边失落的可能性更大。 江南地广,又同长安非敌非友,这要如何去找呢? 至尊忽然一门心思要找这颗玉玺,除了担心玉玺落到高欢手里,背后还有什么用意吗? 正在头疼,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似乎是有人在吵架。 他将车窗上微微拉开往外看去,见是路边一个肉摊上的屠户,和一群白衣学子吵了起来。再一瞧,不就是前两天路过的青松书院的那帮学子吗? 一帮小学子,为何同屠夫起了争执?宇文泰来了兴致,命车夫将马车停下,在车里静静听着。 原来是屠夫说这群学子中有人偷了他的钱。可学子们都是读圣贤书的,谁都不认,认为他有辱斯文,这才吵了起来。 屠夫一口咬定他们中有人偷了银钱,说刚刚还有几颗碎银子放在案板边上,这几个学子围上来看肉,好奇地问东问西,一转眼,那几颗银子就不见了。 他扯着其中一个人,偏要他交出钱来,那少年挣脱不得,又百口莫辩,急得面红耳赤。另一个少年紧紧拉着这个少年,仿佛唯恐他被那屠户拉走。 吵吵嚷嚷的,一时间,围了很多人看热闹。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宇文泰唇角一勾,笑了起来。是她。 子卿拉紧了阿盈,对着屠夫大声说:“你放开阿英!你被偷了多少钱,我给你!” 阿盈一把拉住他:“不行!若是给了他,岂不承认了你我偷钱?!”对这群官家子弟来说,清白高尚的名声是将来的晋身之阶,怎么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背一个偷盗的污名?以后的仕途还要不要了? 她被屠夫抓得胳膊生疼,叫道:“你放开我!”使劲甩开屠户的手,伸手将自己腰间的荷包摸出来,倒出里面的两颗碎银子,伸到屠户面前:“你说你的碎银子放在案板边上不见的,那必是沾了案上的油腥。你看看我这钱,可有半点油腥味?!若再不信,你去取一碗水,看这银子丢到水里可有油花泛起!” 学子们一见,也都吵嚷起来,让屠夫拿水来,都要自证清白。 宇文泰唇角一翘。这孩子还有些小聪明。 那屠夫一噎,见自己的银子没了去处,又估摸着这帮学子又人人身上都有些钱财,便想耍横讹诈:“不准走!兴许是你们其他人偷了!你们每个人都要让我搜身!” 阿盈一听搜身,立刻变了脸色。 子卿立刻往前跨了半步,将冉盈掩在身后,不满地说:“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若不服就去报官,我们心里坦荡,谁也不怕见官!” 四下里又争执起来,学子们都闹着要报官。 宇文泰心想,真是秀才遇到兵啊。这一群小学子哪一个家中没点势力,居然奈何不了一个当街卖肉的屠户,实在有失体面。正想出手帮他们解围,却见那日见过的那个身材微胖的少年一步跨出来,一把拎起屠夫的衣领,怒道:“我们都是身家清白的读书人,岂能容你这般胡缠羞辱?!”说着举拳要打。 宇文泰一看更乐了,这个还有点血性,没准将来是个将才,不知是谁家的少年。 哪知屠夫力大,一把将他推开。那胖少年一头向后摔去,身子又重,狠狠撞在那女孩身上,两人一起摔到在地,狼狈不堪。 人群中又是一哄。 子卿一见,赶紧伸手去搀阿盈。 那屠夫气血上头红了眼,冲到摊子里抓过案上的一把剔骨尖刀,一把抓住李昺的衣衿,将他从地上拎起来,举着刀在他眼前比划着骂道:“快把银钱拿出来!” 这分明就是强抢了! 宇文泰一皱眉。长安市井,他的地盘,居然还有人敢这样撒野。他今日没经过这里也就罢了,既被他撞见了,就管一管这闲事吧。 这样想着,口中唤道:“阿齐。” 贺楼齐明白他的意思,持剑在手就要冲过去将嚣张的屠户拿下。 却见横里忽然伸来一柄剑,看着轻轻挡了一下,那屠户却哎哟叫了一声,手中的尖刀已落在地上。 这一瞬间发生得太快,众人都未看清,就只看见尖刀在地,屠户捂着手哎哟唤疼,疼得额上都冒出了汗珠。 人群中又冒出一个声音:“老板你好糊涂,不去拿贼,却揪着一群书生不放。” 这声音洪亮清朗,大家都一齐看去,却是现在人群后面的一个高大的剑客模样的年轻男子。只见他身穿青色的短衫,戴着斗笠,抱着双臂,臂间抱着一柄短剑。 那屠夫抬头打量着他,气呼呼地说:“那你倒是说说,谁是贼?!说不出来,就得他们赔我钱!” 剑客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轻舒长臂,将一个五短身材的胖子提了出来,剑柄一点他的额头:“交出来吧。” 那胖子一下涨红了脸,一跳三尺高:“我就是个路过看热闹的!凭什么栽赃与我?!” 哗的一声,剑已出鞘半截。剑客将半出鞘的剑拦在那胖子的脖子上,冷着脸说:“再不交出来,我就把你的指头一根一根剁下来。” 声音不大,那胖子却浑身一抖,求饶道:“别别别!”说着,从裤腰带里摸出了三颗碎银子。 屠夫一见大怒,提起拳头就要打:“原来是你这个混蛋!走,我们见官去!” 说着提着那胖子就往官衙的方向去。 那剑客不慌不忙又拿剑一拦他:“老板,你方才持刀伤人,是否也要去见官?” 屠户一下怂了,赖道:“我哪有持刀伤人?我伤了何人?” 那剑客一笑:“这里的一众邻里都亲眼所见,还有事主——”他一指那微胖少年,问他:“你可愿首告?” 一群学子都被搞得灰头土脸,气急败坏,纷纷说:“李昺,去告他!告他!” 那微胖少年愤怒地说:“在市井斗殴伤人是触犯刑律的,我愿首告!” 几个学子和好事的围观者都抓着小偷和屠户,挤挤嚷嚷地往府衙去了。 一时间,只剩下了剑客、冉盈和子卿还留在原地。 子卿正要拉着阿盈陪李昺同去,却见阿盈笑嘻嘻地问那剑客:“你怎么知道小偷是那人?” 剑客一笑:“我见他神情最紧张,与其他看热闹的人不同,猜的。哪知道被我一唬他就招了。” “猜的?”阿盈简直不能相信,“要是猜错了你要怎么办?” 剑客笑得更厉害了:“那就换个人继续吓唬呗。” 子卿说:“你这人也太胆大妄为了。我还以为你有凭有据呢。若不是这人,岂不是当众冤枉了他?” 剑客斜些眼睛看着他,心想,真是书生意气,自己被人当众冤枉尚有口难辩,还有闲暇替别人担心。他说:“要不是我唬他招认,你们现在还被那屠夫缠着无法脱身。自己没本事,还敢对别人挑三拣四。” 子卿被他一顶,气得说不出话来。 阿盈却笑得前俯后仰,拍着手说:“你说得有道理。敢问尊姓大名?” 剑客一笑:“青彦。” “青彦。”阿盈轻轻念了一遍,“果然是个剑客的名字。我叫郎英,幸会。” 子卿却气呼呼地拉起阿盈:“我们走!”不由分说就拉着她离开。 那剑客并未追上去,站在原地抱着双臂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离开。 倒是冉盈,挣不开子卿,一边踉跄而去,一边回头对着剑客说:“青彦,后会有期!” 子卿气道:“还后会有期,那样无礼的人,只愿永不再会!” 宇文泰关上小窗,对车外的贺楼齐说:“没想到这市井之中,趣事还真不少。” 贺楼齐笑道:“若是尚书令有心要看,天天都有这等趣事。” 宇文泰沉吟了片刻,说,“去把那个叫郎英的学子带来见我。” 贺楼齐道声怪:“尚书令为何要见他?” 宇文泰轻声说:“你没注意吗?他是晋阳口音。” “那又有什么奇怪?”贺楼齐不解。 “青松书院里大多是本地望族官宦的子弟,何以一个晋阳口音的外地人会混在里面?何况还女扮男装,有意隐藏身份。” 晋阳,那是冉氏隐居的地方。在这个时间点,不由得宇文泰不多个心眼。 贺楼齐领命而去,快步追过去挡在他们面前。 “两位留步,我家公子①想见这位郎君。” 注释: ①公子:南北朝时指出身高贵的年轻男子。《周书宇文觉本纪》:时有善相者史元华见帝,退谓所亲曰:“此【公子】有至贵之相,但恨其寿不足以称之耳。” 第五章 学生其实是个女子 “见我?”子卿问。 贺楼齐看着冉盈:“不,我家郎君要见的是这位郎君。” “阿英?”子卿顿时紧张起来。 贺楼齐笑着说:“两位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家公子见了方才发生的事,想同这位小郎君聊两句,并无恶意。”他伸手一指道边的马车,“我家公子就在那里,郎君请吧。” 子卿抢白道:“你家公子是谁?” 贺楼齐依旧一笑:“此刻不能说。郎君请。”伸手做了个延请的手势。 话说得客气,口气却不容拒绝。 冉盈见他仪容严整,举止不俗,不像是坏人,她看了看子卿,说:“我去去就来。” “阿英。”子卿担忧。 “没事。你在这儿等我。” 冉盈跟着贺楼齐一路走到那马车下面。他抬头看着那马车,双辕,长檐,在这长安城里,只有最显贵的人才坐得起单马双辕长檐车。里面的会是谁? 贺楼齐对着车帘子一躬身:“公子,那位郎君到了。” 里面传出慵懒又磁沉的声音:“请小郎君上来喝杯茶。” 车夫伸手打起帘子,冉盈朝里面看去。 马车里十分宽敞,一个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斜靠在软榻上,黑纱小冠束顶,身穿半旧的蜀锦玄色上领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花鸟虫鱼,玄色和金色相称,分外华贵;脚上蹬着玄色厚底六合靴。镶金刺绣的腰带,腰上挂着一枚螭形白玉禁步。 此刻,他正拿一双凤目看着她,嘴角微微吊着,似笑非笑。 不知道是哪家显贵。她暗暗想。 贺楼齐说:“郎君请吧。”说着伸手将她扶上马车,又挂下帘子。 马车里熏着淡淡的沉水香,角上点着两盏灯。 宇文泰一指小几对面的那个座位:“郎君请坐。” 冉盈看着他,警惕地坐了下来。 宇文泰微微一笑:“小郎君不必紧张,我只是凑巧见了刚才的事情,觉得颇为有趣,想同你聊几句罢了。” 冉盈略微放了放心,轻叹口气,说:“实在是不成体统,让公子见笑了。” 说着抬眼看他,那是个龙章凤姿、让人有点挪不开眼睛的人。他肤色白皙,脸上棱角分明,长剑眉,高鼻梁,凤目光寒,薄薄的嘴唇,宽肩窄腰,腰背很直。直挺挺地坐着,手中端着一盏茶,拇指轻抚着茶盏的边缘,一双凤目漫不经心地看着她,贵气天成,不可冒犯。 冉盈暗暗想,诗经里说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今日见到这人,才总算知道是什么意思。 只见他取过一只玲珑玉盏,放在阿盈面前,又拎起案上的茶壶,给她倒上茶水,一边说:“这是今春新茶,刚从江南采买运送入京,公子尝尝。” “多谢郎君。”冉盈端起茶盏,有些拘谨地放到嘴边,又犹豫不动。 宇文泰见了,笑说:“我并无恶意,公子可放心。” “学生失礼了。”冉盈低眉致歉,举杯到唇边。 这茶清甜甘洌,确实是极品。她低眉饮茶不语,却暗自思忖,眼前这人必是个显贵至极的人物。可他身上那贵重之气跟子卿这种公子又完全不同,他既尊贵,又凛然。他不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是陵厉雄健威仪孔时。 宇文泰看着她,呵呵轻笑着,调侃道:“方才我见你们一众学子,应是个个满腹经纶,如何却摆脱不了一个屠户,是否有些不成器啊。” 冉盈低头一笑,摸了摸鼻子,说:“那人有心讹诈,我们有理也说不清啊。” 宇文泰有心试探,道:“我看小郎君和他人又不一样,你风采翩然如神仙中人,不知令尊大人高姓,如今身居何职?” 冉盈听了,暗暗叫苦,硬着头皮编道:“家父……家父一介白衣。” 心中暗自后悔,今日真是不该出门。谁想竟被这么个不明身份的人盯上了。 宇文泰端着茶轻啜了一口,悠然道:“白衣?可惜了。小郎君这样气度的人怎可散漫于市井乡野?我愿为郎君举荐入仕,在朝堂之上谋个官位。郎君意下如何?” 冉盈心下想,开什么玩笑?这是哪里来的富贵闲人,是闲极无聊吗?居然在街上遇着个读书人就要为他举荐。 脸上却诚惶诚恐,起身推却道:“多谢公子美意,但是学生并无心入仕。” “哦?”宇文泰眉毛一挑,手中似百无聊赖一般摆弄着腰间的白玉禁步,目光斜斜地瞥向她,声音变得阴沉,似是不悦,“那些学子日夜苦读,只恨没有门路无人举荐。如今一条终南捷径铺在郎君面前,郎君竟然对孤说,无心入仕?” 孤?冉盈一愣。 能自称孤,必是地位极高之人。他到底是谁? 冉盈小心翼翼,唯恐激怒了面前这个不明身份的权贵:“人各有志,出处异趣,只能辜负公子美意了。” 宇文泰哈哈一笑,表情却恁的阴森:“昔日太史慈曾说,大丈夫生于世,当持七尺剑以升天子之阶。你既入学青松书院,当是有心入朝为官的,为何在孤面前又如此退缩畏手畏脚?你可知,若由孤举荐入朝,从此前途不可限量。”他凤目一转,瞥向她,“这可是你那些同窗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冉盈感到他话语间的步步紧逼,似是试探求证着什么,心中一转,忽然有些惶恐地跪伏在地柔声道:“请公子恕罪,学生其实……是个女子。” 说完这句话,她抬起头,坦然地迎向宇文泰的目光。 她釜底抽薪,看他如何再逼。 她的话一下出乎宇文泰所料,他不禁盯着她看了良久。这雪白的小脸,瘦弱的身子,竟藏着如此大的一颗胆。虽然那日在官道旁远远看着就已识破她是女子,却没想到她在这样被动的境况下竟敢出此险招。 聪明啊。完全拒绝了他的试探。 说到底,不过是个顽皮的小女孩学着祝英台女扮男装出来上学,他能把她怎么样? 想及此处,宇文泰沉着声音呵呵一笑:“原来是个女子……那可就有点麻烦了……”他低头摩挲了几下手中的禁步,又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挑衅:“你就这般和孤同乘一辆马车,有点儿说不清啊。” 他也一下掐住她的死穴。孤男寡女同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当然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若是传扬了出去……女子的名节呀,不要了吗? 哪知冉盈微微一笑,也抬眼望向他不怀好意的、深不见底的眼眸:“在这马车里,谁又知道学生是女子?天知,地知。” 还有你知,我知。 可你如此显贵,地位尊崇,会无故到处张扬,毁了一个清白女孩的名声吗?岂不是下三滥? 宇文泰脸上的表情又是一顿,随即哈哈大笑。这小女孩,既胆大,又聪明。简直是有点……狡猾?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车外的贺楼齐听到车里传出的笑声,想,尚书令今日心情很好呀,不知同那少年谈什么谈得如此高兴。是春和日丽的关系吗? 宇文泰慢悠悠地伸手微微拨开车窗,望向等在车外不远处的子卿。只见他扬着脖子望着马车这边的动静,一张白皙的脸被春日的暖阳照得微微泛红,看上去手足无措,焦灼不安。 见到宇文泰似是要打开窗子,连忙往这边挪了两步,欲进又退。 宇文泰手指又一拨,将窗子关了回去,回眼看着依然跪在他面前的冉盈,懒着声音悠悠道:“只怕那少年也知吧?”他放下茶盏,探身靠近冉盈,盯着她问:“他可是梁山伯?” 冉盈知道他说的是子卿,顿时脸一红,低头道:“不是。” 宇文泰沉静地看着她迅速转为绯色的小脸,淡淡说:“那就好。” 冉盈却一惊,抬眼去看他。这三个字耐人寻味呀。 宇文泰似是倦了,靠在软榻上半闭上眼,说:“你去吧。” “是……”冉盈小心应着,说:“那……学生告退。”赶紧猫着腰钻下了。 子卿等在外面早已心焦如焚,见她出来,几步跨上来,捉着她一壁追问:“怎么进去那么久?那里面是什么人?同你说了什么?” 冉盈摇摇头,这时才觉得背后一阵汗湿,腿一阵阵的发软,轻声说:“回去再说。” 那究竟是什么人?看着那样年轻,也不过二十来岁,给人的压迫感却是那样强烈。但是冉盈本能地感觉到,那人,似乎对她又没有什么恶意。 回到书院,冉盈将车中的情形同子卿细细一说,子卿无比担忧。 “照你这么说,那人必是皇室贵胄了。”在这个时候,子卿觉得自己无比的势单力薄。腰系螭形禁步的人,官职定在父亲之上。难道真是皇室的人? 冉盈叹了口气:“也不知我胡诌的那些话有没有把他骗过去。”她又想起他说的“那就好”,看着子卿,隐隐不安。 “阿盈,”子卿说,“你别怕,我近日就找机会同我阿干提,将你娶进门可好?这样,至少还有整个于氏给你撑腰。” 冉盈的眼睛一亮,又黯淡下来,说:“你阿干会不会同意?他会不会已经为你挑选了门当户对的对象?” 子卿急了:“不管他同不同意,我只娶你!” 冉盈温柔地看着他。这个多情的小公子,他的心思那么单纯,出生就已在顶层,自然不懂往上仰望的滋味。 她轻声说:“可我须得先找到祖母交代的那件东西。之后才能谈论婚姻。” 子卿重重地点头:“我记得。你要做什么,我都等你。阿盈,我这一生,总是要交代给你的了,生死都绝不负你。” 冉盈一笑,眼角有些湿,装作困倦一般,抬头揉着眼睛。 子卿却看得真切,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信誓旦旦:“阿盈,我只是个无用的书生,可是一两年之后阿干便可央人举荐我入朝为官,到那时……我会等你,你也要等我,好不好?我会为了你去求取功名,为了你去建功立业,绝不让你矮于人前,好不好?” 冉盈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上,点了点头。 第六章 要搅黄他们! 尚书令府的书房中,宇文泰斜靠在小几旁,贺楼齐站在他面前,向他汇报着近日打探的情况。 书房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飘荡着蜡烛燃烧的烟味。 “东边有了消息,那阿英确是冉氏后人,叫冉盈。阿英是她的同胞阿干。高欢之前花大力气收买了一个冉氏族人,那人供出阿英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高欢为了得到玉玺,对阿英用尽了酷刑,以致他惨死狱中。只可惜,高欢也一无所获。听说那阿英至死未发一言。”贺楼齐简单又快速地将探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哦?”宇文泰倒是诧异了。她一个小小的女子,居然逃出了高欢的天罗地网。 “那个同她颇为亲近的少年呢?是谁家的公子?”他又问。 “那少年名叫于子卿,是于谨的阿奴,当初是随于谨一同来长安的。从于氏迁入长安以来,他一直在青松书院读书。听说,冉氏是于谨写了手书,推荐到书院去的。” “当真?”宇文泰又一诧异。今天贺楼齐带来的出乎他意料的消息实在太多了。冉氏去青松书院,居然是于谨推荐的? 难道这个于子卿接近冉盈也是有什么目的? “传国玉玺有消息吗?”他又追问。 贺楼齐说:“现在没有新的消息。应该也不在冉氏身上。属下会继续查探。” “嗯。”宇文泰点头表示认同,说:“盯紧了她。那阿英至死一言不发,颇不正常。冉氏既是他的妹妹,没准也知道玉玺的下落。一定要盯紧了她,不能让她落到任何人手里。” 至死一言不发,是个硬骨头。那姿态,倒真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秘密。 “是!”贺楼齐应道,眼珠一转,又说:“尚书令,最近在打探那冉氏的底细的时候,我还得知了一件颇为有趣的风月事,但是想来想去,这事也许另有关窍。” 听着贺楼齐神秘的口气,宇文泰方才紧张的心思顿时放松下来。他从蒲方上直起身子,咧开嘴一笑:“说来听听。” 贺楼齐掩口一笑,说:“于子卿钟情于冉氏,这个事情尚书令应该看出来了。” 宇文泰白了他一眼:“孤没那闲工夫管这些少年的风月事。” 贺楼齐一噎,顿了一下,接着说:“前几日于子卿同冉氏说,要娶她进门。” “什么?!”宇文泰一皱眉,细细地琢磨起这件事情。 这个混账的于谨,居然拿他阿奴使美男计?若是于子卿真的将冉氏娶了,那她可真是带了好大的一副嫁妆进门啊! 他皱眉喃喃道:“莫非于谨也盯上了玉玺……” 这也不难判断,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若是于谨同意,那就是意在玉玺。若是他反对,那就是尚不知情。 只不过若是等到那时候,恐怕就太晚了。宇文泰自然还有其他的想法。 贺楼齐道:“于谨目前还未松口同意,似是不知道玉玺之事。不过他自小疼爱他这个阿奴,就怕禁不起软磨硬泡。” “冉氏居然同那个于子卿私定终身?”宇文泰淡淡地自言自语。他有些不满,这些个少年整日不思好好读书,尽想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必须要把这桩婚姻的小火苗彻底扑灭。 宇文泰这样想着,眼前浮现出那日在马车里,那女子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那双狡黠的眼睛。 天知,地知? 宇文泰的嘴角掩不住的笑意。 隔了几日,放学之后冉盈独自进城去买笔墨,走到兴关街的一家买文房四宝的铺子前,来回仔细挑着。 这宣城的狼毫笔,千阳县的漱金愉麋大墨、歙县的银光纸和青瓷珠足辟雍砚,选料讲究,做工精细,实在是样样都好……可她一样也买不起。 平日里,这些东西都是子卿买好了给她,可前几日子卿忽然被家中接回去了,至今也没有回到书院,也不知家中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来来回回看了一会儿,看得摊主都要不耐烦了,她才草草地选了两支最便宜的本地小狼毫。 装作没看见店主嫌弃的眼神,冉盈正要付钱,忽然觉得身后忽然有人靠近,直直地挡住了照在她背上的阳光,将她笼在阴影里。 冉盈本能地回身,一见背后那人,浑身一僵。 这不就是那日马车里的神秘贵人么?他怎么在这里? 只见他梳着一条条细细的辫发,整齐地扎在脑后,这是鲜卑人特有的索发。他穿着粗布的翻领胡服,腰间系着牛皮蹀躞带,带上扣着很多銙环,脚上穿着一双牛皮靴。 特意乔装打扮,一如这街市上走过的那一个个强壮挺拔的胡人一般。 冉盈有些诧异。他是偶然路过?这身打扮也太奇怪了。自从孝文帝改制推行汉化以来,虽有人还着胡服,却已经很少有人还这样郑重其事地梳起索发了。 原来是个鲜卑权贵……冉盈暗暗想。 还未等冉盈开口,他却瞄着她选好的笔先开口了:“啧啧啧,青松书院的学生竟如此寒酸,买这样差的笔,真是丢了青松书院的脸面啊。” 店主听了,忍不住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哪知冉盈白了他一眼,大言不惭地说:“诸葛武侯曾说,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如何能因家大业大就铺张浪费,挥霍无度?” 哟,真是伶牙俐齿。 “德?”宇文泰斜着眼睛打量着她,慢悠悠道,“我看你经史子集各种典故张口就来,看样子是在书院学得不错呀。那么说到德,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东汉那位极有德行的班昭?” 冉盈脸一黑,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将伸出去付钱的手又缩了回来,对店主说:“对不住,我改日再来。” 他同她提起班昭,旨在提醒她妇德而已。班昭写《女诫》流行至今,别说汉女,就是鲜卑女子如今也跟着学呢。 班昭说: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 班昭说: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 班昭说: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为妇德。 他是在嘲笑她女扮男装,嘲笑她牙尖嘴利,嘲笑她同他共处一车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天知地知。 眼看冉盈猫着腰就要溜。却听见那人在身后说:“店里最好的笔墨,给这位小郎君来一套。” 冉盈诧异地回头,见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颗不小的银锭子,啪的扔在店主怀里。 惊喜从天而降,店主欢喜地忙不迭取来最上等的诸葛笔和李廷珪墨,用油纸仔细地包好,噔噔噔跑出来,笑容可掬地双手递到冉盈手上:“这位公子出手阔绰,小郎君可拿好了。” 冉盈脸一沉,捧着那油纸包走到宇文泰面前,双手往他面前一递,说:“无功不受禄,学生不能要。” 急得一旁的店主赶紧对宇文泰说:“公子,小店的东西售出不退的!” 宇文泰看都不看他,只含笑看向冉盈,说:“瞧你这寒酸劲儿,这点小东西也算得上禄?” 冉盈黑着脸低着头,闷声道:“反正我不能要。这个太贵重了。” 他笑眯眯地看了她一会儿,弯下腰,探在她耳边轻声说:“若你非想立功,孤给你个机会。” 第七章 孤近日吃斋,不宜杀生 宇文泰带着冉盈离开兴关街,步行绕过两条街,走到一家店门口才停下。冉盈抬头一看,那小楼上挂着一个镶金的匾额,上写“小天地”三个字。 宇文泰在抬头也看那匾额,对她说:“我平日烦闷,便会来这间酒馆。这家的葡萄酒举世无双,你可尝过?” “葡萄酒?”冉盈知道,那是汉时从西域传进来的玩意儿,因为稀少,价格高昂。即使是到了现在,也不是人人都喝得起的。想到这里,她一挑眉:“听说葡萄酒极为昂贵,我连支好笔都买不起,可没钱为公子付酒钱。这功我立不了。” 宇文泰听了哈哈大笑:“酒钱我付。我今日无聊烦闷,你陪我喝两杯便好。” 明知她是女子,还让她陪酒。冉盈大不悦,将手中的油纸包往宇文泰怀中一塞,退后两步,拱手行了个礼,说:“阿英不是酒肆的舞姬,不会陪酒。告辞。” 说着转身就往回走。 嗯……好像对一个女孩这样说是不太合适。 宇文泰在心里小小地反省了一下。 不过她对他竟敢如此放肆,说走就走,他宇文泰也是有地位有身份的人好不好,谁还不要个面子?他当真拿捏不了她吗? 他沉声开口唤道:“冉盈。” 冉盈浑身一顿,停下了脚步。额上已冒出了冷汗。 这个人,知道她的身份! 她缓缓回过头,见宇文泰立在明媚的阳光中,虽一身粗服,却掩不住一身的高贵峻拔之气。他立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见她回头,一言不发地踏进了酒馆。 冉盈咬了咬牙,也只得抬步跟了进去。 酒馆内装饰得绚丽多彩,用的是西域人喜欢的饱满色调,摆放陈设也都是西域来的物件。此时店内寥寥数人,皆衣饰不凡。 有伙计迎了上来,见了宇文泰,仿佛早有准备一般:“郎君来了。房间一直为郎君候着。” 宇文泰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由那伙计带着上了楼,一直走到走廊尽处的一个房间门口。伙计推开门,里面干净素雅。 宇文泰走进去,回头对伙计说:“我今日带了一个朋友过来,多拿一瓶酒。” 伙计应了一声:“郎君稍候。”轻轻带上门走了。 冉盈暗暗称奇。这家店的伙计,竟不像旁家那样大声吆喝,反而彬彬有礼,进退有度。而且看他的态度,竟像是早就知道这郎君会来一样。 见伙计出去,她正色问他:“你是什么人?” 宇文泰嘴角一扬,漫不经心地说:“哟,现在知道害怕了?是不是有点晚了?” 冉盈沉着脸又问:“你为何认识我?” 宇文泰缓步走到小案后面的蒲方上坐下,说:“这天下有孤不知道的事吗?孤还知道,你身上,带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冉盈浑身一滞,顿时面色惨白,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她盯着宇文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她,仿佛要将她吞噬一般。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恨不得拔脚而逃。 宇文泰看着她的反应,几乎能够肯定,玉玺一定在她身上! 正在这时,那伙计推门进来,手中的托盘里放着两只肚大颈细的玻璃钟,钟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伙计将两只酒壶并两只小巧的琉璃杯轻轻放在桌上,反身退了出去。 宇文泰伸手取过玻璃钟,将两只琉璃杯斟满,说:“尝尝。这酒是孤的至爱。”说着,取过一杯,啜了一口。 见冉盈不动,他说:“你大可放心,孤对那件东西并无兴趣。” 冉盈觉得喉头发干,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问:“那你为何……” 宇文泰见她这副又紧张又手足无措的样子,鼻子里哼的一笑。那日她在马车里面对他的逼问釜底抽薪,难道这招他宇文泰就不会吗?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起身缓缓几步,踱到她的面前,说:“孤虽没兴趣,但有兴趣的人大有人在。这个东西一旦现世,恐怕会引起极大的纷争,到时候,连孤都未必能控制得住局面。所以,你最好守住了它,让它随着你的家族长埋地下,永远不要让它重现天日。” 冉盈举棋不定,不知道对面这个神秘的人是何目的。他竟然叫她守住那个秘密?她问:“人人都想得到它,你不想吗?” “得到它有意义吗?”宇文泰勾唇一笑,反问,“始皇帝得到它,秦朝二世而覆;孙坚得到它,转眼为它而死;袁术得到它,也死得很快。乃至你的先祖,就算拥有它,还不是被慕容氏所杀。” 他说得不徐不疾,却掷地有声:“天下从来都是马背上得来的,是鲜血和白骨堆成的。不是靠着一块刻了字的漂亮石头,就会有人把天下拱手相让。” 冉盈听了他的这些话,无比震惊。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调。从小,家人就告诉她,全天下的人都想得到这颗玉玺,得到这颗玉玺,就可以君临天下。家人说,当年先祖冉闵怎么也没将玉玺交给慕容儁,就是希望有一天后人还能拿着这块玉玺号令天下,临朝称制。 这是全族人一百多年来用性命守护的东西。 可是眼前这人,却说这玉玺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宇文泰见她完全说不出话来,又说:“这件东西如果重新现世,会让孤多出很多麻烦。不光高欢在找它,如今至尊也在找它,恐怕暗中也指使了其他人去探访消息。因此,往后你须处处多加小心。” “你既无心得到那件东西,而那件东西现世对你又有诸多困扰,你为何不干脆杀了我,让这个秘密永远没有机会再见天日?”对方的气势太强,冉盈直觉得面对的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说出这句话,已令她觉得上气不接下气,额上微微地冒出了汗。 宇文泰轻啜了一口酒,微笑道:“孤近日吃斋,不宜杀生。” 见冉盈的表情又是一愣,宇文泰沉沉地笑了。今天她是怎么了?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啊。伶牙俐齿的劲儿哪儿去了? 他端起冉盈面前的琉璃杯递到她面前,说:“尝尝吧,这酒别处喝不到的。” 冉盈举起酒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这酒又甜,又有一丝涩。丝丝果香萦绕在口中,久久不散。 宇文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忽然问:“阿冉啊,青松书院可好啊?” 冉盈不知他为何忽然换了话题,问起书院的事,便点了点头。 宇文泰垂目望着她,淡淡地说:“那就好好念书,可不要随便答应某些孩子不负责任的求婚啊。” 冉盈心里惊了一下,忍不住抬眼望着他。为何连这事他都知道? 宇文泰看着她,知道她此刻内心翻滚又煎熬。他慢悠悠地接着说:“那些孩子都是世家子弟,出身高贵,有些甚至出自八大姓,更是天生的人中龙凤。他们的人生自出生起就已经被定好了——也包括他们的婚姻。所以,即使他们当中有人对你轻许承诺,也是无法兑现的。” 陡然的,冉盈感到眼底有些潮热。虽然面前这人说的这些她早已知道,但是听到这话从一个身居显位的人口中说出,仿佛盖棺定论一般,还是令她非常难过。 她和子卿根本就不可能! 她将目光瞥向别处,闷声说:“你多虑了。” 宇文泰慢步踱到她面前,垂首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看着她。半晌,他抬手轻抚着冉盈柔软的乌发,低声笑道:“冉氏,其实比起那些年轻幼稚的学子,你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冉盈抬起头看向他。他看着她,抿唇不言,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却越来越浓,兴味十足地等着她领悟。 蓦地,冉盈红了脸。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见她红了脸,宇文泰修长的手指轻轻滑下她的头顶,滑过她光洁的额头和娇挺的鼻梁,一直滑到她的唇上。 他的手指细细地抚过她的唇,她的唇粉嫩柔软,或许是因为太过惊讶,此刻微微张着,似是诱着人去亲一般。 冉盈浑身僵硬,紧张得不知所措,脸红得仿佛要滴血。 哎呀呀,这伶牙俐齿的小人儿,也有害羞无措的时候呀。没想到她这面红心跳的模样,竟也十分勾人…… 宇文泰探下身,正想去吻她,她却忽然抬手挡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一愣。 她拒绝他? 只见冉盈直视着他,眸光清澈,表情不亢不卑,说:“公子,天知,地知。” 一抹惊讶之色滑过宇文泰的脸,又迅速地隐去。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是在提醒他,头顶三尺有神明,不可趁着四下无人便轻易做逾礼之事? 好吧好吧,这一回合算她赢了。这种事情若是强迫,就没甚趣味了。 冉盈后撤了两步,恭敬地向他拱手行了个礼,朗声道:“郎英多谢公子的笔墨。告辞。”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阿盈……”他在她身后懒懒唤她。 她回过头。 见他嘴角含笑看着她,说:“记住孤今天的话,否则,孤会不高兴的。” 冉盈一脸困惑:“哪句话?” 宇文泰的眼中划过几分无奈。这孩子,随口说句话都让他觉得头疼,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笑却未从他嘴角隐去。他将双手抄入衣袖中,气定神闲地看着她:“自己想。” 第八章 那女郎被我家公子看上了 冉盈一个人沿着灞水慢慢走着。正午的日光已有些炎热,照在灞水之上,波光粼粼,晃着人的眼睛都睁不开。一阵暖融融的风吹来,空中飘飞着丝丝缕缕的柳絮,正是阳春盛景。 可是冉盈的心情却愉快不起来。子卿自从那日回家,便一直没来书院。她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总是隐隐觉得,她和子卿的事情有些脱了掌控。 不知道子卿有没有同他阿兄说那件事情,虽然冉盈并没报什么希望,可是莫名地就觉得若是子卿真的回去说了,才是心悦于她的明证。感情这种事,挂在嘴上说说当然容易,可是口说无凭。 冉盈明白的,于氏势大,子卿的婚配对象必得门当户对,豪门之间通过联姻巩固和扩张势力是常有的事,于氏怎么会在这种利益攸关的大事上,任由子卿由着性子来。 子卿还是个小孩子,自小得母亲和兄长万般宠爱,以为这种利益攸关的事情靠撒娇打滚软磨硬泡也能让兄长让步。他不懂,有权力的人才有话语权。他以为家中事事都是兄长做主是因为他年岁大,其实,不过是因为他官高位重罢了。 那个奇怪的贵人也让冉盈颇为不安。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是谁,却无端被他调戏了两回了。她很清楚,那人还会再出现,只不知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走着走着,到了灞桥下面。冉盈一抬头,见灞桥上站着一对年轻男女。正要避开,却发现那身穿青衫的少年,可不就是子卿么? 子卿同一个黄衣少女相对而立,不知在说些什么,没有发现她。 那黄衣女子轻轻执起子卿的手,一边说话,一边两边摆荡,天真无邪,笑靨如花。 子卿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但他并未拒绝那女子,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 冉盈见了,如同猛地喝下了一罐子醋,心里酸得发苦,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这些轻浪的世家子,前日信誓旦旦说要娶你进门,转头又同他人执手相看,情意绵绵。 忽然一个似曾相识的磁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是于子卿的未婚妻子,灵州刺史李弼的嫡长女,听说闺名叫李阳君。” 声音不大,但对冉盈而言,却如同平地炸起一阵响雷。 她猛一回头,见那高大俊美的贵人站在身后,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阳光从他的身后照下来,为他镶了一层金色的轮廓,更加觉得那华贵的气质宛若天人。 “未婚妻子?”冉盈直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疼得慌。他是何时多了个未婚妻子? 宇文泰似笑非笑:“这门亲事是最近至尊下诏御赐的,朝堂之上已人人皆知。婚期就在下个月,李阳君前几日刚从灵州入长安准备完婚。仓促是仓促了些,不过两家对这桩联姻都颇为满意。” 他只差没告诉她,这门婚事,就是他向皇帝极力建议的。 光是在朝堂上帮于子卿想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就让他费了很多神。要门当户对不让两家失了体面,又不能让他们两家过于亲近,以防结党。想来想去,终于想到远在灵州的刺史李弼家中似乎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 堂堂一个尚书令,居然做起了媒婆的勾当。宇文泰也搞不清楚自己哪来的劲头。 冉盈看着桥上两个人的身影,胸口隐隐作痛。她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去闷声道:“那真是子卿的大好事。难怪他近日没来书院,原来是回家准备婚事去了。” 口里说着要娶她,却不声不响地去准备和他人的婚事了。原来誓言那种东西,当真只是说说笑笑的,过去就过去了。 宇文泰见她强打精神,却一脸受挫,淡淡一笑:“那日孤便提醒过你,不要对这些世家子弟动心。他们的婚配对象,轮不到你。” 冉盈不愿在一个陌生人面前露出伤心的神色,低着头闷声道:“我先走了。” 宇文泰垂目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一个人默默地往前走去。失魂落魄的,那瘦削的身影此刻看上去特别单薄。 冉盈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一再告诫自己,对子卿的承诺不可太认真。可是为什么此刻知道了他已与他人订婚,心里却依然这样难过? 那些海誓山盟,怎么这么容易就随风飘落了。 想着想着,眼底渐湿。她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那泪本来已经缩回去了。可不知怎的,忽然迎面刮来一阵暖融融的风,那风里夹带着春天里最常见的细碎柳絮。 就恰好有那么几丝柳絮飘进了冉盈的眼中—— 身后一阵轻快的马蹄声,那贵人骑着一匹浑身乌黑光亮的骏马到她身边,朗声说:“今日天气晴好,孤带你去一个地方散散心如何?” 他低头看她,正看见她双眼通红,两行泪潸然落下。 他一怔。这孩子怎么还哭了?失去一个于子卿令她这样伤心吗? 没想到她眼睛红红的样子,一脸委屈,一脸无助,看着还挺可爱的…… 冉盈抬手揉了揉眼睛,觉得眼中的不适感消失了。她抬起头问:“去哪里?” 宇文泰往身后招了招手,一直在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贺楼齐打了个响亮的呼哨,一匹漂亮的枣红色的马立刻跑到了宇文泰身边,和那黑马并排而立。 宇文泰问:“既在书院混了这些日子,该会骑马吧?” 冉盈白了他一眼,接过缰绳,蹬马而上。两匹马并排慢跑起来。 桥上,子卿被李阳君缠着正在心烦意乱,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呼哨声,回头一看,竟看到冉盈和一个华服公子骑着马并肩离去。他知道这情景被冉盈看见了,连忙甩开李阳君的手,说:“其他话我们晚些再说!”说着抬脚追了上去。 “于公子!”李阳君也跟了上来。 子卿完全顾不上李阳君跟在他后面踉踉跄跄,只跟着那两匹马儿远去的方向追过去:“阿英!阿英!” 冉盈听到身后子卿的呼喊声,回头看去。 只见他面色仓皇,提着阔大的襦衫追得狼狈不堪。 心中正不忍,想着要不要停下听听他要说些什么,身旁那人冷冷说道:“负情的汉子有什么值得流连?这世上多的是嘴比蜜甜,心比石硬的薄情郎君。” 冉盈侧脸看他。他手提缰绳,直视前方,面容冷硬。冉盈一咬牙,回过头不再看子卿,双脚一夹马肚子:“驾!”那马加速飞奔出去了。 宇文泰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心想,她果真喜欢于子卿。只是不知传国玉玺的秘密,她有没有同于子卿提起过。这再聪明的女人,一旦动了感情,都笨得一无是处。 那边子卿眼看着冉盈越来越快地离去,自己的双腿却如灌了铅一般,越来越沉。眼见追不上了,满心沮丧,几乎要哭出来。 原本前几日他在家中缠着母亲又哭又闹,吵嚷着非阿盈不娶,又是绝食又是撒娇。于氏老夫人早年丧夫,膝下只有于谨和子卿两个儿子。于谨早熟,早早担起了家中的重担。因此只有十几岁的子卿便成了老夫人的掌中珠心头宝,虽是不愿娶一个低门第的女孩进门,可是禁不住小儿子如此闹腾,想着总算长子于谨一路平顺,于氏如今依托着宇文泰,在朝中也一直平稳,对小儿子又何必那么高的要求。便也日日去跟于谨说这件事。 于谨终于拗不过母亲和阿奴一起跟他闹,算是点头答应了这门婚事。可话说出口还没满一天,至尊突然下了诏书,为他和李弼的嫡长女保媒赐婚。 因于谨和阿盈的婚事只是于氏家中口头同意,现在有了至尊御赐的婚事,阿盈那边的自然要作罢。子卿这几日正在烦恼此事,心中埋冤皇帝不理政务,却热衷于乱点鸳鸯。随即隔日阿干就说李阳君已到长安,要他陪同。他还在想着怎么推脱这门婚事,所有这些事情他都还没来得及同阿盈说,怎么这个节骨眼上正好就被阿盈撞见他同李阳君在一起! 她身边那男人又是谁? 没提防贺楼齐斜刺里出来,挡在他面前,好眉好眼地劝道:“小公子莫追了。你追不上的。” 子卿跑得气喘吁吁,正在气闷,喘着粗气没好气地说:“你是谁?” 贺楼齐一笑:“我们见过面的,小公子如何这么健忘?” 子卿这才定睛看他,竟是那日在街市上来邀请冉盈的那个侍从。 他直觉自己陷入了一个阴谋,颤声问道:“那是你家公子……他到底是谁?” 贺楼齐正色,一字一句说:“我家公子,是宇文泰。” 子卿大惊失色:“宇文泰?” 怎么会是他?当今的大将军、尚书令?平日里兄长在家中提到他,口气都是十分敬畏,说宇文泰雄韬大略,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怎么会是他?他要将阿盈带去哪里? “他……他……”子卿张口结舌,此刻心里千头万绪,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贺楼齐说:“小人奉劝公子就此罢手。那女郎,被我家公子看上了。” 第七章 孤近日吃斋,不宜杀生 宇文泰带着冉盈离开兴关街,步行绕过两条街,走到一家店门口才停下。冉盈抬头一看,那小楼上挂着一个镶金的匾额,上写“小天地”三个字。 宇文泰在抬头也看那匾额,对她说:“我平日烦闷,便会来这间酒馆。这家的葡萄酒举世无双,你可尝过?” “葡萄酒?”冉盈知道,那是汉时从西域传进来的玩意儿,因为稀少,价格高昂。即使是到了现在,也不是人人都喝得起的。想到这里,她一挑眉:“听说葡萄酒极为昂贵,我连支好笔都买不起,可没钱为公子付酒钱。这功我立不了。” 宇文泰听了哈哈大笑:“酒钱我付。我今日无聊烦闷,你陪我喝两杯便好。” 明知她是女子,还让她陪酒。冉盈大不悦,将手中的油纸包往宇文泰怀中一塞,退后两步,拱手行了个礼,说:“阿英不是酒肆的舞姬,不会陪酒。告辞。” 说着转身就往回走。 嗯……好像对一个女孩这样说是不太合适。 宇文泰在心里小小地反省了一下。 不过她对他竟敢如此放肆,说走就走,他宇文泰也是有地位有身份的人好不好,谁还不要个面子?他当真拿捏不了她吗? 他沉声开口唤道:“冉盈。” 冉盈浑身一顿,停下了脚步。额上已冒出了冷汗。 这个人,知道她的身份! 她缓缓回过头,见宇文泰立在明媚的阳光中,虽一身粗服,却掩不住一身的高贵峻拔之气。他立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见她回头,一言不发地踏进了酒馆。 冉盈咬了咬牙,也只得抬步跟了进去。 酒馆内装饰得绚丽多彩,用的是西域人喜欢的饱满色调,摆放陈设也都是西域来的物件。此时店内寥寥数人,皆衣饰不凡。 有伙计迎了上来,见了宇文泰,仿佛早有准备一般:“郎君来了。房间一直为郎君候着。” 宇文泰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由那伙计带着上了楼,一直走到走廊尽处的一个房间门口。伙计推开门,里面干净素雅。 宇文泰走进去,回头对伙计说:“我今日带了一个朋友过来,多拿一瓶酒。” 伙计应了一声:“郎君稍候。”轻轻带上门走了。 冉盈暗暗称奇。这家店的伙计,竟不像旁家那样大声吆喝,反而彬彬有礼,进退有度。而且看他的态度,竟像是早就知道这郎君会来一样。 见伙计出去,她正色问他:“你是什么人?” 宇文泰嘴角一扬,漫不经心地说:“哟,现在知道害怕了?是不是有点晚了?” 冉盈沉着脸又问:“你为何认识我?” 宇文泰缓步走到小案后面的蒲方上坐下,说:“这天下有孤不知道的事吗?孤还知道,你身上,带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冉盈浑身一滞,顿时面色惨白,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她盯着宇文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她,仿佛要将她吞噬一般。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恨不得拔脚而逃。 宇文泰看着她的反应,几乎能够肯定,玉玺一定在她身上! 正在这时,那伙计推门进来,手中的托盘里放着两只肚大颈细的玻璃钟,钟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伙计将两只酒壶并两只小巧的琉璃杯轻轻放在桌上,反身退了出去。 宇文泰伸手取过玻璃钟,将两只琉璃杯斟满,说:“尝尝。这酒是孤的至爱。”说着,取过一杯,啜了一口。 见冉盈不动,他说:“你大可放心,孤对那件东西并无兴趣。” 冉盈觉得喉头发干,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问:“那你为何……” 宇文泰见她这副又紧张又手足无措的样子,鼻子里哼的一笑。那日她在马车里面对他的逼问釜底抽薪,难道这招他宇文泰就不会吗?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起身缓缓几步,踱到她的面前,说:“孤虽没兴趣,但有兴趣的人大有人在。这个东西一旦现世,恐怕会引起极大的纷争,到时候,连孤都未必能控制得住局面。所以,你最好守住了它,让它随着你的家族长埋地下,永远不要让它重现天日。” 冉盈举棋不定,不知道对面这个神秘的人是何目的。他竟然叫她守住那个秘密?她问:“人人都想得到它,你不想吗?” “得到它有意义吗?”宇文泰勾唇一笑,反问,“始皇帝得到它,秦朝二世而覆;孙坚得到它,转眼为它而死;袁术得到它,也死得很快。乃至你的先祖,就算拥有它,还不是被慕容氏所杀。” 他说得不徐不疾,却掷地有声。冉盈听了他的这些话,无比震惊。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调。从小,家人就告诉她,全天下的人都想得到这颗玉玺,得到这颗玉玺,就可以君临天下。家人说,当年先祖冉闵怎么也没将玉玺交给慕容儁,就是希望有一天后人还能拿着这块玉玺号令天下,临朝称制。 这是全族人一百多年来用性命守护的东西。 可是眼前这人,却说这玉玺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宇文泰见她完全说不出话来,又说:“这件东西如果重新现世,会让孤多出很多麻烦。不光高欢在找它,如今至尊也在找它,恐怕暗中也指使了其他人去探访消息。因此,往后你须处处多加小心。” “你既无心得到那件东西,而那件东西现世对你又有诸多困扰,你为何不干脆杀了我,让这个秘密永远没有机会再见天日?”对方的气势太强,冉盈直觉得面对的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说出这句话,已令她觉得上气不接下气,额上微微地冒出了汗。 宇文泰轻啜了一口酒,微笑道:“孤近日吃斋,不宜杀生。” 见冉盈的表情又是一愣,宇文泰沉沉地笑了。今天她是怎么了?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啊。伶牙俐齿的劲儿哪儿去了? 他端起冉盈面前的琉璃杯递到她面前,说:“尝尝吧,这酒别处喝不到的。” 冉盈举起酒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这酒又甜,又有一丝涩。丝丝果香萦绕在口中,久久不散。 宇文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忽然问:“阿冉啊,青松书院可好啊?” 冉盈不知他为何忽然换了话题,问起书院的事,便点了点头。 宇文泰垂目望着她,淡淡地说:“那就好好念书,可不要随便答应某些孩子不负责任的求婚啊。” 冉盈心里惊了一下,忍不住抬眼望着他。为何连这事他都知道? 宇文泰看着她,知道她此刻内心翻滚又煎熬。他慢悠悠地接着说:“那些孩子都是世家子弟,出身高贵,有些甚至出自八大姓,更是天生的人中龙凤。他们的人生自出生起就已经被定好了——也包括他们的婚姻。所以,即使他们当中有人对你轻许承诺,也是无法兑现的。” 陡然的,冉盈感到眼底有些潮热。虽然面前这人说的这些她早已知道,但是听到这话从一个身居显位的人口中说出,仿佛盖棺定论一般,还是令她非常难过。 她和子卿根本就不可能! 她将目光瞥向别处,闷声说:“你多虑了。” 宇文泰慢步踱到她面前,垂首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看着她。半晌,他抬手轻抚着冉盈柔软的乌发,低声笑道:“冉氏,其实比起那些年轻幼稚的学子,你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冉盈抬起头看向他。他看着她,抿唇不言,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却越来越浓,兴味十足地等着她领悟。 蓦地,冉盈红了脸。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见她红了脸,宇文泰修长的手指轻轻滑下她的头顶,滑过她光洁的额头和娇挺的鼻梁,轻轻捏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冉盈浑身僵硬,紧张得不知所措,脸红得仿佛要滴血。 哎呀呀,这伶牙俐齿的小人儿,也有害羞无措的时候呀。没想到她这面红心跳的模样,竟也十分可爱…… 宇文泰探下身,正想去吻她,她却忽然抬手挡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一愣。 她拒绝他? 只见冉盈直视着他,眸光清澈,表情不亢不卑,说:“公子,天知,地知。” 一抹惊讶之色滑过宇文泰的脸,又迅速地隐去。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是在提醒他,头顶三尺有神明,不可趁着四下无人便轻易做逾礼之事? 好吧好吧,这一回合算她赢了。这种事情若是强迫,就没甚趣味了。 冉盈后撤了两步,恭敬地向他拱手行了个礼,朗声道:“郎英多谢公子的笔墨。告辞。”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阿盈……”他在她身后懒懒唤她。 她回过头。 见他嘴角含笑看着她,说:“记住孤今天的话,否则,孤会不高兴的。” 冉盈一脸困惑:“哪句话?” 宇文泰的眼中划过几分无奈。这孩子,随口说句话都让他觉得头疼,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笑却未从他嘴角隐去。他将双手抄入衣袖中,气定神闲地看着她:“自己想。” 第八章 那女郎被我家公子看上了 冉盈一个人沿着灞水慢慢走着。正午的日光已有些炎热,照在灞水之上,波光粼粼,晃着人的眼睛都睁不开。子卿自从那日回家,便一直没来书院。冉盈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不知道子卿有没有同他阿兄说那件事情,虽然冉盈也没报什么希望。 于氏势大,子卿的婚配对象必得门当户对,豪门之间通过联姻巩固和扩张势力是常有的事,于氏怎么会在这种利益攸关的大事上,任由子卿由着性子来。 子卿还是个小孩子,自小得母亲和兄长万般宠爱,以为这种利益攸关的事情靠撒娇打滚软磨硬泡也能让兄长让步。他不懂,有权力的人才有话语权。他以为家中事事都是兄长做主是因为他年岁大,其实,不过是因为他官高位重罢了。 那个奇怪的贵人也让冉盈颇为不安。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是谁,却无端被他调戏了两回了。她很清楚,那人还会再出现,只不知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走着走着,到了灞桥下面。冉盈一抬头,见灞桥上站着一对年轻男女。正要避开,却发现那身穿青衫的少年,可不就是子卿么? 子卿同一个黄衣少女相对而立,不知在说些什么,没有发现她。 那黄衣女子轻轻执起子卿的手,一边说话,一边两边摆荡,天真无邪,笑靨如花。 子卿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但他并未拒绝那女子,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 冉盈见了,如同猛地喝下了一罐子醋,心里酸得发苦,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这些轻浪的世家子,前日信誓旦旦说要娶你进门,转头又同他人执手相看,情意绵绵。 忽然一个似曾相识的磁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是于子卿的未婚妻子,灵州刺史李弼的嫡长女,听说闺名叫李阳君。” 声音不大,但对冉盈而言,却如同平地炸起一阵响雷。 她猛一回头,见那高大俊美的贵人站在身后,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阳光从他的身后照下来,为他镶了一层金色的轮廓,更加觉得那华贵的气质宛若天人。 “未婚妻子?”冉盈直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疼得慌。他是何时多了个未婚妻子? 宇文泰似笑非笑:“这门亲事是最近至尊下诏御赐的,朝堂之上已人人皆知。婚期就在下个月,李阳君前几日刚从灵州入长安准备完婚。仓促是仓促了些,不过两家对这桩联姻都颇为满意。” 他只差没告诉她,这门婚事,就是他向皇帝极力建议的。 光是在朝堂上帮于子卿想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就让他费了很多神。要门当户对不让两家失了体面,又不能让他们两家过于亲近,以防结党。想来想去,终于想到远在灵州的刺史李弼家中似乎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 堂堂一个尚书令,居然做起了媒婆的勾当。宇文泰也搞不清楚自己哪来的劲头。 冉盈看着桥上两个人的身影,胸口隐隐作痛。她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去闷声道:“那真是子卿的大好事。难怪他近日没来书院,原来是回家准备婚事去了。” 口里说着要娶她,却不声不响地去准备和他人的婚事了。原来誓言那种东西,当真只是说说笑笑的,过去就过去了。 宇文泰见她强打精神,却一脸受挫,淡淡一笑:“那日孤便提醒过你,不要对这些世家子弟动心。他们的婚配对象,轮不到你。” 冉盈不愿在一个陌生人面前露出伤心的神色,低着头闷声道:“我先走了。” 宇文泰垂目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一个人默默地往前走去。失魂落魄的,那瘦削的身影此刻看上去特别单薄。 冉盈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一再告诫自己,对子卿的承诺不可太认真。可是为什么此刻知道了他已与他人订婚,心里却依然这样难过? 那些海誓山盟,怎么这么容易就随风飘落了。 想着想着,眼底渐湿。她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那泪本来已经缩回去了。可不知怎的,忽然迎面刮来一阵暖融融的风,那风里夹带着春天里最常见的细碎柳絮。 就恰好有那么几丝柳絮飘进了冉盈的眼中—— 身后一阵轻快的马蹄声,那贵人骑着一匹浑身乌黑光亮的骏马到她身边,朗声说:“今日天气晴好,孤带你去一个地方散散心如何?” 他低头看她,正看见她双眼通红,两行泪潸然落下。 他一怔。这孩子怎么还哭了?失去一个于子卿令她这样伤心吗? 没想到她眼睛红红的样子,一脸委屈,一脸无助,看着还挺可爱的…… 冉盈抬手揉了揉眼睛,觉得眼中的不适感消失了。她抬起头问:“去哪里?” 宇文泰往身后招了招手,一直在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贺楼齐打了个响亮的呼哨,一匹漂亮的枣红色的马立刻跑到了宇文泰身边,和那黑马并排而立。 宇文泰问:“既在书院混了这些日子,该会骑马吧?” 冉盈白了他一眼,接过缰绳,蹬马而上。两匹马并排慢跑起来。 桥上,子卿被李阳君缠着正在心烦意乱,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呼哨声,回头一看,竟看到冉盈和一个华服公子骑着马并肩离去。他知道这情景被冉盈看见了,连忙甩开李阳君的手,说:“其他话我们晚些再说!”说着抬脚追了上去。 “于公子!”李阳君也跟了上来。 子卿完全顾不上李阳君跟在他后面踉踉跄跄,只跟着那两匹马儿远去的方向追过去:“阿英!阿英!” 冉盈听到身后子卿的呼喊声,回头看去。 只见他面色仓皇,提着阔大的襦衫追得狼狈不堪。 心中正不忍,想着要不要停下听听他要说些什么,身旁那人冷冷说道:“负情的汉子有什么值得流连?这世上多的是嘴比蜜甜,心比石硬的薄情郎君。” 冉盈侧脸看他。他手提缰绳,直视前方,面容冷硬。冉盈一咬牙,回过头不再看子卿,双脚一夹马肚子:“驾!”那马加速飞奔出去了。 宇文泰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心想,她果真喜欢于子卿。只是不知传国玉玺的秘密,她有没有同于子卿提起过。这再聪明的女人,一旦动了感情,都笨得一无是处。 那边子卿眼看着冉盈越来越快地离去,自己的双腿却如灌了铅一般,越来越沉。眼见追不上了,满心沮丧,几乎要哭出来。 原本前几日他在家中缠着母亲又哭又闹,吵嚷着非阿盈不娶,又是绝食又是撒娇。于氏老夫人早年丧夫,膝下只有于谨和子卿两个儿子。于谨早熟,早早担起了家中的重担。因此只有十几岁的子卿便成了老夫人的掌中珠心头宝,虽是不愿娶一个低门第的女孩进门,可是禁不住小儿子如此闹腾,想着总算长子于谨一路平顺,于氏如今依托着宇文泰,在朝中也一直平稳,对小儿子又何必那么高的要求。便也日日去跟于谨说这件事。 于谨终于拗不过母亲和阿奴一起跟他闹,算是点头答应了这门婚事。可话说出口还没满一天,至尊突然下了诏书,为他和李弼的嫡长女保媒赐婚。 因于谨和阿盈的婚事只是于氏家中口头同意,现在有了至尊御赐的婚事,阿盈那边的自然要作罢。子卿这几日正在烦恼此事,心中埋冤皇帝不理政务,却热衷于乱点鸳鸯。随即隔日阿干就说李阳君已到长安,要他陪同。他还在想着怎么推脱这门婚事,所有这些事情他都还没来得及同阿盈说,怎么这个节骨眼上正好就被阿盈撞见他同李阳君在一起! 她身边那男人又是谁? 没提防贺楼齐斜刺里出来,挡在他面前,好眉好眼地劝道:“小公子莫追了。你追不上的。” 子卿跑得气喘吁吁,正在气闷,喘着粗气没好气地说:“你是谁?” 贺楼齐一笑:“我们见过面的,小公子如何这么健忘?” 子卿这才定睛看他,竟是那日在街市上来邀请冉盈的那个侍从。 他直觉自己陷入了一个阴谋,颤声问道:“那是你家公子……他到底是谁?” 贺楼齐正色,一字一句说:“我家公子,是宇文泰。” 子卿大惊失色:“宇文泰?” 怎么会是他?当今的大将军、尚书令?平日里兄长在家中提到他,口气都是十分敬畏,说宇文泰雄韬大略,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怎么会是他?他要将阿盈带去哪里? “他……他……”子卿张口结舌,此刻心里千头万绪,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贺楼齐说:“小人奉劝公子就此罢手。那女郎,被我家公子看上了。” 第九章 璞园 “那女郎,被我家公子看上了。” 这句话如在子卿头顶炸了一个响雷,震得他脚下发软,只觉得耳边嗡嗡乱想。 怎么会这样?那日他们在马车里到底说了什么?难道那时阿盈已经知道他的身份? 阿盈为什么要同他走?她变心了吗? 李阳君追上来,拉住他焦急地一壁追问:“于公子,于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子卿却恍恍惚惚,仿佛全然听不见她的声音,脑子里全是贺楼齐那句“那女郎被我家公子看上了”,脚下如同踩着棉花一般,一步三摇,失魂落魄地离去。 贺楼齐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尚书令对这少年下手也太狠了。怕不会落下心病吧。 宇文泰领着冉盈一路放马,来到一座门楣毫不显眼的小庄子前。宇文泰下了马,看了看冉盈,双手负于身后便径自往庄子里走。 冉盈犹豫了一下,便也跟了进去。 进去才发现,那门口倒是不怎么起眼,可里面草木茂盛,茵润蓊蔚,一路走来的庭院小径两旁 种满了西府海棠,阳春三月正是海棠盛开之际,白色的泛着红晕的花朵一簇一簇地在枝头怒放,沿途氤氲着西府海棠那特有的香气。 掩映在花木之中的亭台楼阁、池塘流水皆婉转精致,分外有情趣。楼阁亭角上,蜿蜒着遒劲的树藤,上面密密的舒展着绿色的叶子,和一朵朵盛开的不知名的花。整座园子仿佛是个富贵人家的别院,花草繁茂,幽静闲适。 宇文泰边走边半回过身,对冉盈说:“这璞园叠石疏泉,小桥流水,都是按照江南园林的风格建的,可是别有一番风雅的情致?” 冉盈根本无心赏景,听他问起,闷着声音说:“我不懂这些。” 宇文泰一笑:“你没去过江南姑苏吧?听说那里河桥错落有致,家家户户枕水而眠。以后若得空闲,我带你一起去看看。” 冉盈愣了一下。他何以会想到带她一起去江南姑苏?随随便便地许诺真不是一个好习惯。 迎面来了几个小侍女,似是正在玩乐,嘻嘻哈哈地互相追逐,一见到宇文泰进来,都一惊,连忙屏息敛神,低着头纷纷行礼:“郎君①。” 为首那个胆大,问:“郎君怎么今天来了?” 宇文泰微微一笑:“我带了个客人来。你们去准备一下。” 几个侍女的目光都落到他身后的冉盈身上,心里都在暗暗奇怪。这个璞园,主人还从未带任何人来过。这少年看着斯文拘谨,何以主人会将他带来? 眼见着宇文泰将冉盈领到花园那边去了,几个侍女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正好贺楼齐进来,她们连忙拉住贺楼齐,问:“郎君带来的是谁?看着好白净好秀气的一个少年。” 贺楼齐懒懒道:“那是个女子。” 几个侍女都张大了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郎君竟然带个女子来璞园?” 这可是破天荒从未有过的事情。 为首那侍女大着胆子又追问:“是郎君中意的女子吗?要在这里过夜吗?” 贺楼齐笑了:“你们赶紧忙去吧。他难得来一趟,打听这些做什么!” 一个看上去年纪颇小、梳着双螺髻的小侍女掩着嘴笑着说:“郎君今天似乎心情极好。之前每次来这里都板着脸不言不语的,今天居然对着我们笑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侍女也欢喜得满脸绯红,“郎君笑起来真好看。我都觉得被晃了眼!”说着,害羞得双手捂住脸。 其他侍女忍不住推搡她取笑道:“你暗中欢喜郎君那么久了,干脆去告诉他吧。” 另一个胆大的侍女问贺楼齐:“若是阿舒去同郎君说,郎君会多看她两眼吗?” 贺楼齐见她们越说越离谱,正色道:“你们就好好照顾这庄子吧。到了年龄,公子自然会为你们安排合适的人家出嫁。只是这种玩笑千万别再开了,他不喜欢。” 几个小侍女立刻噤了声,纷纷吐了吐舌头,低着头各自散开做事去了。 贺楼齐回头看着那几个娇小俏丽的背影,心想,真是的,他有点好脸色,一个个都欢喜得忘了形! 宇文泰一路将冉盈带到书房后面的花园里。那里有一个人工湖,湖边种满了海棠和石榴,以及木槿月季等各种灌木,一座假山矗在湖边,那假山顶上有一座小凉亭。 宇文泰领着冉盈拾阶而上,到了假山的凉亭里。放眼一望,湖面波光粼粼,灿灿闪光。暖煦的春风阵阵吹来,夹杂着各种盛开的花的香气,非常怡人。 那小凉亭中间的案上放着一个棋盘。宇文泰在一边坐下,打开棋盒,说:“来陪孤下两盘。” 两个侍女捧来干净的毛巾和煮好的茶,轻放在岸边的小几上,又轻手轻脚在亭子的角落里燃上沉水香。此后,便一左一右立在宇文泰身后,等待着宇文泰随时吩咐。 冉盈的棋艺本不算差,可今日心事杂乱,满是些奇奇怪怪七七八八的念头,故而漏洞频出,根本无力招架宇文泰的攻势。 而宇文泰丝毫不因为对手是个女子就让着,每一个落子都布局缜密,狠辣无比,一副要将她赶尽杀绝的架势。 冉盈眼看着自己被他凌厉的攻势杀到山穷水尽,黑子被一片一片地剿灭,终于丧气地将手中的棋子一扔,鼓着腮帮子说:“不下了。下不过你。”又吸了两下鼻子,嘟着嘴说:“都是这香气熏得我头晕!” 宇文泰一笑:“把香炉灭了。” 一个侍女连忙走到亭子一角去灭香。 宇文泰见她低着头盯着七零八落的棋盘发愣,温柔地一笑,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棋子,在她额间轻轻一点,说:“你心有旁骛,还怪什么香炉?” 冉盈一嘟嘴,低头不语。心里想这人怎么这样,嘴上说着带她散心,却把她诳到这里来练手。他倒是痛快了,可她现在更不开心了! 宇文泰丢下手中的棋子,斜靠在身后的软榻上看着她,慢悠悠地说:“冉氏,那日我同你说,比起那些世家子弟,你有一个更好的选择——可曾认真考虑过吗?” 冉盈心中一转,抬头愣愣地看向他:“不曾。”他摆出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她才不稀罕。 宇文泰一愣,隐隐觉得肝疼。居然拒绝他还敢这么坦然。随即,他沉沉地笑出声来,又说:“那现在就在孤面前考虑一下。” 冉盈起身走到亭子边,举头望向明媚的天空。 宇文泰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等着她出招。 片刻,冉盈回过身来,说:“公子你看,那天上的雄鹰,腾飞万里,横绝四海;你再看那池塘里的鱼,潜游嬉戏,自由自在。可是鱼,怎么能飞到天上和雄鹰为伴呢?” 公子,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一路人,不走一条路呀。 四周一片沉寂。亭子里的两个侍女互相看了一眼,心都拎了起来。郎君一向不苟言笑,近日难得兴致很好的样子,这小女孩怎么这样没眼力,非要惹他发脾气? 这些权贵是好轻易拒绝的吗? 哪知宇文泰忽然哈哈大笑,那真心愉快的笑声令他身后的两个侍女都吃惊不已。公子今日真的兴致极好呀,居然被这样当面拒绝都没有生气。 她们哪懂,对还没有扑到爪子底下的猎物龇牙才是最蠢的。 只见宇文泰举步缓缓踱到冉盈面前,弯下腰,贴在冉盈耳边,轻声说:“那雄鹰,偶尔也会想要抓条鱼尝尝。” 冉盈脸一黑。她说的是相伴,他却说捕猎。 他将她当成猎物吗? 她退后一步,重新和他拉开距离,依旧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郎君说的不是雄鹰,是鱼鹰吧?” 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宇文泰又是一愣,肝又有点疼。这小家伙胆子是真肥!太肥了! 冉盈见他一副欲待发作又不知从何发起的模样,把嘴一撅,将脸撇向一边:“天晚了,我要回书院去了。” 见她乘胜想撤,宇文泰反而微微一笑。他缓缓后退了几步,唇角含笑地看着她,气定神闲地吩咐道:“送小郎君回去吧。” 两个侍女又对视了一下。郎君明明知道她是个女子,却还唤她小郎君,这是要她们保守秘密的意思。一个侍女走上去,对冉盈说:“郎君请跟我来。” 见冉盈跟着侍女下了台阶,宇文泰唤她:“阿盈……” 冉盈回过头。 下午的阳光泛着金色,斜照在冉盈的身上脸上。她的一身白衫都被染成了金色。她眉目秀美,男装之下斯文俊秀,看向他的目光沉静中带着一丝疑惑。假山向下的小径两边开满了艳红的月季,红花绿叶中,一身白衣的男装少女美得超凡脱俗,如诗如画。 他也觉得这幅画面赏心悦目,默默地看了她片刻,问:“这璞园,你可喜欢呀?” 冉盈点点头:“喜欢。” 一丝笑意攀上了宇文泰的嘴角,他说:“你随时可来。” 注释: ①郎君:下人称呼男主人为“郎主”、“郎君”、“郎”。《幽明记》:有贵人亡后,永兴令王奉先梦与之相对,如平生。奉先问:“还有情色乎?”答云:某日至其家问奷。后觉,问其婢,云:“此日魇梦【郎君】来。” 第十章 深院梨花故人泪 回到书院,冉盈想着白天的事情,心乱如麻,回房随手拿起一卷书,看不进两行就又扔下。 这一天对她来说太漫长了。灞桥,子卿;璞园,神秘权贵,许多画面在脑子里乱飘,一点头绪都抓不住。 到了最后,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子卿已被皇帝赐了婚,那么她和子卿的故事,也就落幕了。 如同春尽的梨花,落幕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窗下忽然有人小声唤她的名字:“阿盈!阿盈!” 是子卿!他怎么来了? 冉盈推开窗,见子卿站在窗下,仰着头殷切地看着她。 一见到他,一股难言的憋闷和伤心涌了上来。她一皱眉头正要关窗,子卿伸手一把挡住,说:“阿盈!我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求你听我说几句话!” 冉盈扭过脸去不看他,手却松开了。 子卿说:“我阿干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了。是突然不知怎么……陛下忽然下诏赐婚,我阿干也措手不及。不过我今日已又同阿干说了,我不要娶李氏,我要娶的是阿盈!” 冉盈心中一痛。没想到,一向沉静得有些懦弱的子卿,竟一而再地反抗他一向敬重的兄长,甚至想要去反抗至尊。她看着子卿,那俊秀的脸庞在月下生华,极不相称的,在左脸颊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掌印。 一片梨花瓣从树上飘落,飘到子卿的头发上。冉盈见了,伸手去将那花瓣捡起,一边轻声问:“你阿干怎么说?” 子卿一下子结巴起来:“我兄长他……他……他总有一天会同意的……” 冉盈低声道:“他发了脾气,说你胡闹,还动手打了你,是不是?” 子卿低下头去,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 “你也真是胡闹。那是至尊赐的婚,如今新娘都已到长安,你如何能辞?你阿干又如何敢同意?让那李阳君再一个人回灵州去吗?他家闹到御前,于氏以后在长安还要不要抬头?” 子卿猛的抬头,清澈的眼睛透着慌乱:“阿盈,我不管这些!我不要这桩婚事!我不怕他们,你也不要怕!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去求兄长,去求母亲……实在不行,我去面见陛下,求他收回诏书,废了这门婚事!我去灵州给李家负荆请罪,任他们怎么打骂我也好,只求他们同意退婚!只要能退婚,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他越说越急,越说越绝望,直到再也说不出话来。 “子卿。”冉盈看着他,低低地说,“这事已无法勉强了。我们……我们算了吧。” 子卿哀哀地看着她,泪涌了出来:“我们怎么能算了?阿盈,你不要我了?我阿干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了呀……阿盈,我只想做你的夫君!我这辈子只能做你的夫君……若不能和你在一起,我这一生,是断然无法再快活的……” 他已尽力了。他阿干已经同意了。可赐婚的那个人是至尊呀。 冉盈看着他浓墨点染的双眸,无比心酸,又无比绝情:“可是至尊觉得,李氏对你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至尊?至尊他哪知道这些?他不过是……”子卿语无伦次,如一只四面被围的困兽,焦急又绝望地,试图四处寻找出路。 “子卿,你冷静一点!你只能娶李氏,你没有选择!”冉盈的泪陡然涌了出来。他早已知道这个结局,仍做困兽之斗。可他只是个白身的少年,什么都做不了。 冉盈的心好疼。 子卿忽然抓着她的手,说:“阿盈,我们一起逃走吧!我们逃到南边去,我们去建康,我们逃得远远的,他们都找不到我们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阿盈!” 一汪温柔的春水在冉盈的心中缓缓漾开。这温柔多情的少年郎,竟愿意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家族门第,愿意为了她违抗圣旨。在这一刻,她无比的感动,也无比的痛苦。 她多想在这个夜里不顾一切地和他出逃,两人携手逃到天涯海角去。可是子卿这样的出身,本是通天的坦途,怎么可以因为她从此沦为下层。何况他根本没有想过逃走之后他们该怎么办。这乱世的景象他没有见过,冉盈一路从晋阳来到长安,却看得太多了! 她轻轻抽回手,说:“你回家去吧。” 子卿愣愣地看着她,两行泪滚滚而下。他仰天无言,沉默半晌,伸手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哭了起来:“阿盈!我真没用!” 冉盈看着他黯淡绝望的脸,只觉得心里原本残存的一点念想如一阵轻烟散去了。她和子卿注定今生无望。 半晌,子卿抬起脸,抹了一把眼泪,沉默良久,说:“今天下午那人……你可知道,他是这天下最危险的男人……阿盈,不管如何,不要选他……” 冉盈的手不自觉地扶紧了窗框。 两行泪顺着少年的面颊流了下来。月光下,那泪晶莹闪亮。少年的心如同月光般皎洁,可是也如同月光般无力。 他哽咽着:“阿盈,答应我,从此以后,你爱上谁都好,但不要和他在一起……” 冉盈心中剧痛,泪忍不住就要奔涌,她伸手慌乱地将窗子紧紧关上。 既然已无可能,何必还要纠缠?何必还要管她此后和谁一路往前? 她将额头抵在窗上,死死地捂住疼痛的心口,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听到子卿在窗下的啜泣声。过了良久,她听见子卿离开的脚步声。那声音落魄又憔悴,踩着一地破碎的月光。 待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冉盈重新打开窗子。那窗外只有几株梨树在月光下飘飞着雪白的花瓣。她愣愣的,从未觉得这梨花吹雪的景致是如此凄凉无言,那个在树下弹琴的少年永不再回来了。 她望着空空的院落,只觉得眼睛酸涩,正要关窗,却看见窗上挂着一枚精致的同心佩。 她伸手将玉佩取下来,紧紧贴在心口,疼痛如滔天巨浪汹涌而来。她曾有过许多幻想,她多希望在她的人生里,还有这样一种可能,当她安置好传国玉玺,当一切尘埃落定,她可以和她温和善良的于郎相守终老。 可是他走了,他下个月就是别人的夫君了。从此山高水长,她和他都再无瓜葛。 冉盈静静地伏在枕上,只觉得腮下渐湿,温热的泪冷了,逐渐变得冰凉。 此时的宇文泰正在府中的密室里,听到心腹前来密报,下午于子卿回府和于谨闹着要解除婚约,让于谨十分恼火,听说还动手打了他。 宇文泰有些无奈。即使那日贺楼齐已经对于子卿表明了身份,他依然不管不顾地回家去闹,恨不得闹到御前去。少年郎啊,多是有胆无力,觉得情大于天,只要一念情动,便可扭转乾坤,偷换日月,便是山川河流也会为之感动。 他们不懂,他们的情,在这世上,连一碗粟米饭都换不到。 莫那娄退了出去,在府院里走了几步,绕过抄手游廊,就碰到了贺楼齐。贺楼齐见到他,颇有几分惊讶,问:“这个时候你如何在这里?” 莫那娄说:“有个急报急于告知尚书令,只能漏夜前来。” 贺楼齐一听是急报,有些紧张,问:“可是宫中有什么动静?” 皇帝自从西迁,以为同高欢相比,宇文泰是个好控制的。原打算在这长安继续做他高枕无忧的皇帝,没想到宇文泰军政大权独揽,自己却完全不是对手,因此一直密谋想要除掉他。听说,他曾在酒后,举着剑在宫中大吼:“朕迟早要用此剑斩杀宇文泰!” 他们也知道,宇文泰一直引而不发,是在寻找机会。他和皇帝的矛盾,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莫那娄摇摇头:“是冉氏的事情。”便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和贺楼齐是那十二铁卫的头领,宇文泰最信任的人。因此他们之间信息从不相互隐瞒,以便最快速度地判断情势。 贺楼齐听了说:“你不觉得尚书令对冉氏的态度有些奇怪吗?他并不想传国玉玺现世,只要直接杀了冉氏,这个秘密就会永埋地下。可他却偏不动手,横生枝节。实在不像他如今辣手的行事风格。” 莫那娄笑道:“你平日最多陪在他身边,如何还看不出来?尚书令对冉氏有意。” 贺楼齐有些惊讶。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啊。可是尚书令是何时开始对冉氏有意的?他和冉氏总共不过见了三四次面,一次在青松书院旁,一次在街市的马车里,一次在小天地,最后一次在璞园。那冉氏何德何能让尚书令中意? 莫那娄说:“这是好事啊。自从达奚氏之后已经六七年了,尚书令如今年岁渐长,却迟迟不提娶妻之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贺楼齐鼻子哼了一声:“冉氏无父无母无家族门第,在长安上无片瓦下无寸地,尚书令要娶妻,怎么也轮不到她。在尚书令身边当个侍妾都是抬举了她。” 莫那娄还要说什么,却听到身后忽然传来宇文泰的声音:“你们在这里议论什么?” 两人吓得面如土色,立刻噤声不语,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宇文泰站在庭院里,一身玄色,一身肃杀之气。他听到他们俩的谈话,所以很生气。他从不愿听任何人提到达奚氏。 “滚。”他淡淡说。 那两人如蒙大赦,赶紧脚底抹油。 第十一章 宇文泰求娶于我! 到了第二天正午,宇文泰刚从宫中回来,贺楼齐匆匆来报:“尚书令,出事了。” 他微微侧首。 贺楼齐趴在他耳边说:“方才有一辆青布围着的马车去了青松书院,将冉氏骗出,直接绑走了。” 宇文泰眼睛一眯,眉头一皱:“可有跟着?马车去了哪里?” “未央宫。” 这三个字一出,宇文泰有些失色。 这事传到皇帝那里去了。看来他只顾防着于谨,却没想到,另有黄雀在后。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这个人,他势必要抓出来。 可是眼下,冉盈进了未央宫凶多吉少,他要先想办法把她弄出来。 贺楼齐在一旁催促他:“如今人已经进去一个多时辰了。尚书令,怎么办?” 他慢慢踱进府中,在厅堂里来回走着,慢慢想着。他要下定一个决心。既然这一步终归要走,那今天就走,是不是恰当? 他反复权衡,反复思量。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贺楼齐在一旁看得焦急,又催了一遍:“尚书令,现在要怎么办?” 他还在权衡。若是不去救冉氏,她死在了未央宫,或者说出了传国玉玺的秘密,又会怎样? 传国玉玺到了皇帝手上,他必急不可耐地昭告天下,他才是元氏正统,北方甚至天下惟一的皇帝。到那时,高欢必倾全国之力而来,以关中目前的实力,能否全身而退? 或者,更糟糕的情况,元修若是得到了传国玉玺,就真的以为自己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硬要发兵东征,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留着这样一个皇帝,始终会出乱子。 宇文泰在庭院里来回踱步,反复斟酌。时间一点一滴的流走。 “尚书令。”贺楼齐又轻声催促。他这一想,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未央宫里情势如何? 宇文泰把拳一握,声音如冰寒冷:“去把那壶酒献给至尊。” 贺楼齐一愣:“现在?”因为冉氏? “去!”宇文泰口气坚决,不容置疑。 贺楼齐知道他已下定决心,立刻转身匆匆而去。 未央宫里,冉盈正好整以暇地席地而坐,慢条斯理地一边喝着上好的茶,一边吃着西域来的瓜果。 元修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越看越有趣,甚至将自己的堂妹平原公主明月召来一起看。 这么个小女子,女扮男装不说,还扮得如此斯文清俊,看不出一点脂粉气,实在少见。她明明是被抓到未央宫来的,却一点儿都没害怕,反而反客为主,自顾自地享用起瓜果来。 元修说:“朕接到了秘报,已知道你是冉氏后人,也知道传国玉玺在你手上。你将玉玺献给朕,朕封你做贵妃,如何?” 原本她刚被带到未央宫来的时候,元修还在想着要如何严刑逼供才能让她说出传国玉玺的下落,可是见到了她,心思却又变了。 瞧这一身学子白衫、玉树临风的小人儿,就将她留在宫里,时常女扮男装地逗他开心,也是别有趣味。看这眼前的人,一头青丝整齐地结于头顶,一块白色的丝质幅巾裹着。身穿雪白的大袖宽衫和裤褶,长眉大眼,巧鼻樱唇,看上去既粉雕玉琢又英气逼人。这雌雄莫辨的模样真是让人疼爱。怎么在青松书院里,就没有一个人看出这是个女子呢? 冉盈说:“陛下的秘报有误啊。传国玉玺并不在我手中,陛下将我留在宫中也没有任何用处。” 元修有些恼。已经容忍了她一两个时辰了,任她吃吃喝喝,她就是不说玉玺的下落。他捏着脾气问:“不在你的手中,那你可知道在哪里?” 冉盈一笑:“不知道。” 元修耐着性子继续诱她:“只要你将玉玺交给朕,朕不光封你为贵妃,而且给武悼天王立牌位,让他配享宗庙,这样如何?” 冉盈眼皮子都不抬:“我真的不知道在哪里。” 元修说:“冉氏如今被高欢杀得就剩你一人了,若是惹得朕将你也杀了,武悼天王从此可就绝后了呀。那你可就是冉氏的千古罪人!” 冉盈微微一笑,说:“得不到玉玺,至尊是不会杀我的。” “你!”元修感到受了羞辱,终于被她激怒了,锵地拔出身后的剑,朝冉盈一指,喝道:“今日你既进了未央宫,就非得交出玉玺不可!否则……否则……” 否则了半天,也没憋出下半句。否则杀了她?那不就更找不到玉玺了? 元修气极,却又无可奈何。一见她面前案上满桌的瓜皮葡萄籽,更加生气了,一把将手中的剑砸在地上,骂道:“你还敢吃了朕这么多的好果子!!” 一旁的平原公主见了,轻声说:“陛下别恼了。男子铁骨铮铮视死如归不好对付,对付一个女子还不容易么?” 元修停下手,转头看着明月。 明月捂嘴笑道:“陛下,如何还治不了一个小女子?” 冉盈看着明月。他们是什么意思? 心里忽然有点慌。 明月公主笑眯眯地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递给元修:“这是我最新调配的药,喝下去以后就如同行尸走肉,陛下想对她做什么就做什么,陛下问什么她就老老实实答什么,还怕问不出传国玉玺的下落?” 元修一听,笑逐颜开地接过来,得意洋洋对冉盈说:“明月是制药的高手,朕最喜欢她做的这些奇奇怪怪的药了。这个就先让你试试!” 又回头问明月:“这药可起名字了?” 明月见他兴致这样好,不禁掩口轻笑:“还不曾起名。如果陛下非要问的话……”她沉吟了一下,“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不如就叫慰相思吧。” “好!朕最喜欢沈约的诗,妙极了!” 冉盈不禁浑身一个寒颤。一个身居高位、富拥天下的皇帝,居然如此荒唐。 她厉声说:“我既为冉氏后人,便会秉持先祖遗风。陛下若是逼我,我就死在这里!” 元修哈哈大笑:“来人!抓住她,给她喝!喝完这个我看她怎么死在这里!” 两个黄门跑过来,按住冉盈,要把药给她灌下去。 冉盈使劲扭开脸,奋力挣扎着,眼看渐落下风,情急之下灵机一动,大喊一声:“陛下!宇文泰前日曾求娶于我!” 所有人听到“宇文泰”三个字,一下都停了手。 冉盈刚到长安时就听说过,这个皇帝是从洛阳逃过来的,如今的朝中,尚书令宇文泰一手把控着军政大权,皇帝连个边都沾不上,跟宇文泰早已势同水火。 她虽没见过宇文泰,可这时情急之下喊出宇文泰的名字,或可令这个精/虫上脑的皇帝清醒几分。 反正那个什么宇文泰远在天边,根本不会知道这事。 皇帝的确清醒了几分。宇文泰求娶于她?乍一听有些可笑,宇文泰为什么要求娶一个无门无户的小女孩? 可是转念一想,如果这个小女孩身上带着传国玉玺,那宇文泰想要娶她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毕竟,他怎么看,宇文泰都像是想要篡位自立的样子。 难道她真是宇文泰看上的人?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犹豫间,一队黑袍银甲的士兵挎刀鱼贯而入。最后两个人回身将殿门紧闭。 冉盈本能地觉得,是那贵人来救她了。连这未央宫都敢擅闯,他究竟是谁? 元修大惊失色:“你们是谁?居然敢带刀入殿?!来人啊!有刺客!” 他惊慌失措的声音回荡在空空的大殿上。 第十二章 弑君?大手笔啊! 莫那娄青山从队伍中走出来,先是拔刀,一刀一个,将那两个挟住冉盈的黄门斩杀在地。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发髻有些凌乱的冉盈,面向元修一行礼,正色说:“奉尚书令宇文泰之命,尚书令近日得到一壶上好的佳酿,奉献给陛下。” 说完手一招,后面一个士兵端着一个玉盘上来,上面放着一只纯金酒壶。 冉盈没见过莫那娄,听到“尚书令”二字,心里更是诧异。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刚用他的名头骗了一下皇帝,这尚书令就派人来了。 冉盈抬眼见莫那娄看她时,嘴角似乎憋着一丝笑,顿时觉得窘迫难当。大概那句话被他听到了。糊弄糊弄皇帝还行,可却被他听了去,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不知他会不会当个笑话说给那个宇文泰听。 元修见他胆敢在御前出手便杀两个黄门,早已惊惶无比,颤抖着声音说:“多……多谢尚书令美意。放下吧,你们先且退下,退下……” 莫那娄依旧双手抱拳,半躬着身子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站在元修面前:“请陛下进酒!” 一旁的平原公主尖声叫道:“宇文泰好大的胆子,敢以下犯上!不要命了吗?!” 莫那娄并不理她,又说了一遍:“请陛下进酒!” 元修终于明白了,宇文泰这是下定了决心要弑君。没想到,逃过了高欢,却逃不过宇文泰。而这灭顶之灾,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刚才还想着荒唐之事,一眨眼,已踏上了黄泉路。 他全身发软,神思涣散,已无法应对,仰天大叫一声:“宇文泰!你真的敢弑君啊!” 冉盈此时也有些懵。宇文泰要弑君?这么大手笔? 他们会不会杀了她灭口? 元修这一刻意气丧尽,端起那壶断肠酒,抚着壶身上精美的花纹细细看了良久,问:“朕死后,是否以皇帝之礼下葬?是否可享宗庙?” “自然。”莫那娄惜字如金。 “好,好。那宇文泰还不算太绝。只是……”他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平原公主,“可不可以留她一命?明月她……她陪伴了朕这些年无能又荒唐的皇帝岁月,朕深爱她……她……” 莫那娄打断他,依旧面无表情:“尚书令的意思,请平原公主陪伴陛下同饮此酒。” “啊——!!”明月发出凄厉惨叫,爬到皇帝脚下扯住他的袍子使劲摇晃,哭喊道:“陛下救我!明月不想死!陛下救我呀!!” 元修见她披头散发,再也不见了平日里的鲜妍妩媚,忍不住掩面而泣:“朕……朕……” 莫那娄在一旁催促:“请陛下进酒。” 元修顿了顿,似下定了决心一般,举起那金壶,一大半皆倒入口中。 一旁的侍卫接过来,按住明月,也将剩下的酒尽数灌入她口中。 明月扼住自己的喉咙,倒在地上凄厉地大叫:“宇文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化为厉鬼,必要去索你的性命!!啊——!” 元修跌坐在地,泪水一滴一滴地低落。此刻才觉得,深深辜负了先祖拓跋圭的英明神武。他即位这三年,都干了什么?从洛阳到长安,虽有重振帝业的志向,却每每耽于酒色,又临阵退缩,志大胆薄。到了今天,道武帝一手创立的宏图伟业,终于在他手中丧尽,洛阳,长安,万里长河千里江山,都落入了权臣之手! 明月剧烈地呕出几摊黑色的血,抽搐着伏倒在地,面色发青,再也不动弹了。 元修看着她,反而面色平静下来,说:“你们都背过身去,让朕走得体面一点。” 莫那娄点头示意,周围十几铁卫将他们二人围在中间,都背过身去。 元修伸手轻抚着明月散乱的长发,轻声说:“明月啊,你这一生,终是为朕耽误了……” 片刻之后,几声暗哑的惨叫声之后,大殿里静悄悄的,再没有一点动静。 铁卫们回身检查,确定皇帝和明月公主已死。莫那娄走到一旁的冉盈面前,看到她紧绷着的脸,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憋住笑一本正经地说:“走吧,尚书令在宫城外等着你。” “等我做什么?我不认识尚书令。”冉盈紧张得话都要说不全了。果然是要杀她灭口吗?杀她之前还要看一看她? 莫那娄铁青着脸:“你如何不认得尚书令?你以为带你去璞园的是谁?” 冉盈只觉得头顶晴空里一道惊雷劈过:那俊美潇肃的贵人就是宇文泰? 子卿说,他是这天下最危险的男人。方才那弑君的一幕,让冉盈相信,他不仅是最危险的,也是最大逆不道的。 冉盈觉得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她随着一众铁卫走出宫殿,才发现整条走廊两边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兵士。整个宫城已经被宇文泰控制。 走出不远,听到身后传来黄门拖长声音的长啸:“皇帝——驾崩啦——!” 声音异常的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一路走到未央宫的宫门口,所见皆是兵士,宫女宦官一个不见。整个宫城死一般沉寂。 出了宫门,冉盈看到一辆黑色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莫那娄走过去,对着里面小声说了什么,然后返回她身边,说:“尚书令让你过去。” 她慢慢走到马车下。站住不动。 她知道,那里面坐着的,是一个刚刚弑君的逆臣。她不免去想,他弑君,是为了要救她吗?他们无瓜无葛无情无爱,他为何要这样做? 他明确说过他不要玉玺,那他这样做了,又在等待怎样的回报? “更好的选择”? 冉盈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裳,隔着马车的门,对着里面一拱手一躬身,浑着声音说:“学生多谢尚书令出手相救。大恩来日图报,就此别过!” 说完转身就要走——不,是要溜。 是非之地加上危险人物,不宜久留! 惊得一旁的贺楼齐和莫那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什么?一句谢谢就结束了?还自称“学生”?脸够大呀! 她可知道此番动作,要封锁消息,要抢占先机封锁宫门,要控制一众人多口杂或为各家眼线的宦官宫女,种种一切,在如此短的时间做如此周密的安排,要冒多大的风险,稍有不慎事情泄漏,被敌对抢了先机抢先发难,宇文泰就是灭顶之灾。 弑君,可是灭族之罪啊。 一句“谢谢”就想一笔带过?她当他们这么多人兴师动众都是在玩儿哪? 只听到马车里传来阴沉的一声:“给孤滚上来!”沉沉怒气,蓄势待发。 第十三章 真怂 宇文泰要炸了。他在这里等得提心吊胆,生怕去得晚了她已遭毒手。她却只拿一句多谢来打发他?还来日再报,就此别过?! 方才听莫那娄说了大殿里的情形,还暗自赞赏她有几分急智,此刻就想把这小聪明用到他的头上,实在可恶!她怕不是以为前几次他对她都和颜悦色的,就是个软柿子吧?捏得很欢快啊? 真是少点教训! 冉盈溜出两步,听到他的声音,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只得乖乖地又回去,钻进了马车里。 一进去,就看到他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阴森地盯着自己,几乎要喷出怒火。 冉盈心虚地又拱了拱手,强行狡辩:“尚书令,天晚了,学生还要赶回书院……” “跪下!”他威严地命令。 冉盈腿一软,啪地一下跪了下来,低着头,垂着手,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缓缓地动了。 冉盈一直跪着,半晌没听到动静,悄悄抬头去看,只见对面那人靠在软垫上,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冉盈想,完了,看样子是生气了。这马车也不知要将她带到哪里去,也不知他想要干什么……这可要如何脱身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身体姿态上就不是很讲究了,跪得久了难免膝盖疼,一疼就不知不觉地顺势跪坐了下来。 冉盈只来得及呲了一下嘴,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揉,对面那人阴森森说了句:“谁让你坐下了?” 怎么没睡着啊。冉盈心里暗暗叫苦,连忙又起身跪好,继续低头垂手,再也不敢偷工减料。 路上马车偶有颠簸,她没跪稳,一下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又连忙爬起来,继续直直地跪好。 心中如同揣了一只到处乱蹦的蛤蟆,惴惴不安地想,这人大逆不道地毒杀了皇帝,又碰巧被她撞见了。再加上她之前拒绝过他,他怕不是要杀她灭口吧? 一直到马车在尚书令府门前停下,车门被打开,她心里七上八下,却也没再敢动半下。 一打开车门,外面的贺楼齐噗的一下差点笑出声来,硬生生憋住了。这小娘子原来是这么可怜兮兮地跪了一路啊。 尚书令也真是的,面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嘛。莫那娄那厮居然还会觉得尚书令对她有意? 宇文泰睁开眼睛,看着老老实实垂手跪在自己面前的冉盈,心里觉得舒坦多了,站起身说:“滚下去,别挡孤的路。” 冉盈连忙站起来,却因为跪了太久,膝盖都僵硬了,脚下一时没站稳,一个趔趄扑到了宇文泰身上! 对面宇文泰正要抬脚,忽然见到她扑了过来,下意识地伸手一把将她抱住。 冉盈却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心想糟糕,这一冲撞,只怕又要惹怒他了。 宇文泰手一伸出,心里也暗叫不好,却已将她抱入怀中。鼻下幽幽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体香,只觉得手中软绵绵柔若无骨,低头一看,正看见她长眉杏眼的雪白小脸仰起来在看他,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脸上全是惊慌和懊恼。他心中一恼,连忙双臂一用力,将她扔到一旁,怒气冲冲地独自下车而去。 留下冉盈一个人摔在车里,目瞪口呆,心想这下完了,把他得罪光了。 但是,难道是错觉吗?怎么觉得他方才……脸红了……? 见冉盈同木鸡一样坐在车里发呆,外面的贺楼齐小声说:“下来呀,赶紧跟过去!” 他嘴上不敢笑出声,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方才那情景,一定要和莫那娄好好分享一下。尚书令的那副窘样,半点威仪也无,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 冉盈连忙下车,跟了进去。 宇文泰径直走到书房门口,回头一看,冉盈一脸窘迫,一路小跑跟上来了,便一脚跨进了书房。 冉盈随即也跟了进去。 书房的布置很简单,门楣上一块匾额,上书“霁月清风”四个大字。进门上首一张榻,左手边一幅五折琉璃屏风,上画着浪击潼关图,黄河滚滚,潼关巍峨,气势磅礴。屏风后是一张长案,案上文房四宝,几册竹简,案前案后各一只蒲方。右手边一张方几,也是两只蒲方,想是会客的。 宇文泰进门就往那榻上一靠,抬眼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低眉顺眼老老实实站在面前的人,半晌也不说话。 冉盈等啊等,等不到对面的半点声音,自己就虚了,心里的那只蛤蟆到处乱扑腾:这人一直不说话,是想看她的态度吗? 她两手弱弱地拱了一下,说:“学生……学生刚才没去过未央宫……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保命,先得表个忠心。可这话刚说出口,她就被自己蠢死了。这不等于是在提醒他,“我知道刚才未央宫发生的事”嘛! 宇文泰一手扶在榻的扶手上,冷着脸看着她,还是不说话。 “学生……学生刚才在未央宫昏过去了……”我昏过去了所以未央宫发生的一切事情我通通不知道所以你就放了我吧! 宇文泰还是冷眼看着她。 冉盈更心虚了,结结巴巴又说:“学生……一心只读圣贤书……” 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谁死谁活我都不管,所以你放我回去念书吧! 宇文泰:“……” 怎么先前没发现,这家伙居然还有股子怂劲儿。那就……逗她一下?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 冉盈悄悄抬眼看了一下他的手,心里发毛。这是在考虑该如何处理她吗? 见她抬眼偷瞄自己,宇文泰憋住笑,沉声道:“孤何时曾求娶于你?孤怎么不记得了?” 这话一出,冉盈心里本来就到处乱蹦乱爬的小蛤蟆还突然窘起来,在她的胸腔里上蹿下跳左突右撞,不知道要藏到哪里才好。她懊恼地挠了挠头,心里想着真是不能撒谎,又忍不住暗骂莫那娄多嘴,自己偷着开心就好了,非要告诉他。 她嗫喏道:“情势紧急……只得……小小借了一下尚书令的势……尚书令何等人物,怎么会……求娶我呢?”说到最后,自嘲地嘿嘿笑了两声。 宇文泰哼地冷笑了一声,说:“情势紧急?我倒是听说你在宫里头自在得很,把皇帝的西域瓜果吃了个干净?” 皇帝也真是拼,为了传国玉玺,平日里都舍不得赏赐的西域瓜果都拿出来给她吃。 冉盈见他似乎心情好一点了,大着胆子说:“尚书令有所不知,当时的情势确实紧急,皇帝他要给我灌……”忽然停住,一脸窘态,白着脸未再说下去。那是个什么药她也说不清楚。 宇文泰却明白了。 早听说皇帝在宫中乱服各种药,和平原公主一起搞些不干不净的事情。想及她在未央宫受到的委屈和惊吓,方才在马车上的一腔子火气烟消云散了。他垂目看着她。每次见她,对她的感觉都不太一样。第一次在马车里,觉得她甚是胆大聪明;第二次在小天地,他故意戳破她的身份,她却颇为沉着;第三次和她在璞园下棋,她有些小女儿之态,应答他的话却又很狡猾。 这次,却怂得像一坨烂泥巴。 她实在是个有趣的存在,宇文泰很有兴趣知道,她到底还有多少张面孔。 故意想要逗她,宇文泰又开口了:“此事事关重大,孤……不太放心你。” 冉盈一听,这是非要杀她的意思?她毫不犹豫地噗通跪了下来,倒头求饶:“尚书令饶命!学生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对冉盈来说,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这条命必须得留着。至于怂不怂的,她才无暇顾及。 见她这副怂包样,宇文泰拼命忍住笑,一本正经道:“孤有个疑问,想要问一问你。你想好了再回答。” 冉盈抬起头看着他,有些紧张。他是在要挟她,只不知条件是什么。 他探下身去,直视着她:“你说这鱼,到底有没有可能和天上的雄鹰为伴呢?” 他居然还惦记着这件事! 事关自己的性命,冉盈觉得自己应该认真考虑一下他的问题。她低头想了想,片刻,抬头说:“不能。” 第十四章 割肉饲鹰了解一下? 拒绝得如此干脆,宇文泰突然觉得肝抽痛了一下。 “你宁死也不愿从了孤?”真是奇了。宇文泰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是他长得丑了?还是地位不够高了?还是生活不够有品位了? 被逼到这个份上,冉盈也不愿继续装怂下去了。她看着他认真地说:“尚书令手握生杀大权,若觉得不放心,杀了我就是了。可婚姻大事,冉盈不愿用来交换。” 婚姻?宇文泰又一愣。他可没想那么多。不过是一时兴起想尝个新鲜,哪就谈得到婚姻了?他有心激她,哼了一声:“说得这样义正辞严的,可是心里还想着那个少年郎啊?” 冉盈不由得脸一白,撇过脸去不理他。可能这世上只有眼前这人知道她对子卿的心,可他却居然用这件事来嘲笑她。冉盈有一种被人背叛的痛感。 又想到此时子卿在家欢天喜地准备婚礼,哪知道她在此处水深火热。忍不住地眼底有些潮热。 宇文泰见她这副模样,知道自己无心的一句话戳伤了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忍,不禁放软了声音说:“算了,不提了。过来让我瞧瞧,可有哪儿受伤了?” 冉盈觉得他今天情绪有些反复,不太正常。 她小心地看着他,一边小步慢挪地走过去,一边小小声说:“疼……” “疼?哪儿疼?”宇文泰赶紧拉着她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莫那娄回来的时候不是说了去得及时,毫发无伤吗? 冉盈吞吞吐吐说:“跪久了膝盖疼……刚才在马车上被你摔了一下,胳膊也疼……” 宇文泰觉得又被她气得肝疼,忍不住一皱眉一拍扶手:“孤就不该管你!” 冉盈倒是坦然了。看这样子宇文泰是不会杀她灭口了。 见他气得半天没说话,冉盈问:“皇帝驾崩了,以后怎么办?” 宇文泰往榻上斜斜一靠,嗤了一声,似是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元氏宗亲多得是,再立一个就是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冉盈想,难怪他一点都不在意传国玉玺甚至不愿玉玺现世。原来这个时代,已经礼崩乐坏到这种程度了。 “为什么……连那公主都要杀了?”虽然那公主挺讨人厌的,但是宇文泰他们这些大人物,不是一向自诩不杀女人吗? 宇文泰淡淡地说:“你有所不知。明月是皇帝的堂妹,却被封为平原公主,一直居于宫中,如同妃嫔。这种女人,死了拉倒,有什么好可惜的。” 冉盈听了又是一阵寒颤。皇宫内帷的荒唐事还真是多啊,若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相信。 宇文泰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的冉盈,见她不知在想什么,问:“说吧,孤今日救了你,你要如何报答孤?” “尚书令……尚书令并不是为了救我呀……”冉盈又懵了,只觉得他今天找茬找得有点凶。 “不是特意为你,但也总归是救下你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们书院的老师没教吗?!”宇文泰快气死了。她怎么就有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站在这里? 冉盈在心里乐了。前几次看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任她怎么挑衅他都不为所动,她还以为他一直都是那副十拿九稳的样子呢。没想到要让他暴跳如雷也不难嘛。 见他一脸痛心疾首“朽木不可雕”的样子,冉盈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问:“尚书令,你没听过佛陀割肉饲鹰的故事吗?” 宇文泰一愣,何以忽然提起这个典故? “听过又如何?” 冉盈笑嘻嘻地凑到他面前,说:“佛陀为了救白鸽,将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去喂鹰。如此的舍生取义不求回报,实在令人感动。如今尚书令只是‘顺便’救了学生,就追在后面嚷嚷着要报答,这不好吧?”她睁着大大的杏眼仔细地看着宇文泰,细细地看来又看去,最后歪着头说:“尚书令,这样有违佛的教义,太不好了,你还是改改吧。” 改……改改?! 宇文泰被她看得本就有些不自在,猛听这话,简直一股无名怒火一下子冲破头顶,直上云霄! 他唰的一下站起来,黑着脸一把将冉盈拉到自己身前,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鼻尖。他眯着眼睛看着她:“你好大的胆子!” 他稍微给点好脸色,就想骑到他头上! 看到他眼中那两团火焰,冉盈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这人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地位高的人都这样经不起挑衅吗? “冉盈……冉盈不敢……”只见冉盈浑身一颤,似是被惊吓到一般,大大的眼睛瞪着他,泪花迅速蒙上了眼底,泫然欲泣。 宇文泰:“……” 眼中见着这白净秀美的小脸,看到那双晶亮的瞳上笼上一层薄雾,再一想到她在宫里受到的惊吓,宇文泰方才那一团怒火陡然间烟消云散,竟然还有一丝负罪感,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她。 他抿了抿嘴,眼神有些飘了:“别……别哭了,孤也不是那个意思。” 冉盈迅速后退了两步,拱手恭恭敬敬说了句:“多谢尚书令宽宏大量!” 便如一只兔子般,转身一下子蹿出了书房,几步就蹿没影了。 宇文泰目瞪口呆,等回过神来,早没了冉盈的影子。 一口气跑出尚书令府,冉盈赶紧抬脚就往书院走,生怕宇文泰派人将她捉回去。一直出了长安的城门,见后面无人来追,才放下心来。 手心后背早就湿透了。 冉盈心里暗暗想,真是玩火呀。 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宇文泰那样身居高位睥睨天下的人物,跟她相识不久,也没啥交情,她居然就这么戏耍了他一番然后扬长而去了。 仿佛潜意识里清楚地知道,宇文泰根本不会真的拿她怎么样。 她发现自从第一次见到宇文泰,她仿佛就能够准确地读懂宇文泰的每一个表情、甚至微表情。哪怕是他的眸光一动,她都能觉察到他在想什么。 所以刚才其实她很慌。在宇文泰拉着她问她哪里疼、问她要如何报答的时候,她敏感地觉察到,眼前这个权势熏天又极度危险的男人,对她有心意。 简直是吓得落荒而逃,从此后有多远躲多远。 贺楼齐走进书房,一边回身张望,一边自言自语:“怎么跑得那么快……” “滚!”宇文泰从喉咙里憋出一句怒喝。 贺楼齐没听清,张口问:“尚书令,她怎么……” “滚!!” 贺楼齐这下听清了,赶紧转身退了出去。 正撞上莫那娄,莫那娄问:“你怎么了?冒冒失失的。” 贺楼齐说:“那冉氏跑了,尚书令一个人生什么闷气啊?” 莫那娄方才在门口也撞见冉盈了,还奇怪如何这么快就出来了,冉盈匆匆忙忙说了句“告辞”,头也不回地跑了。现在听贺楼齐这么说,才明白原委。他一笑,说:“看来还真遇到对手了。” “对手?除了高欢,还有谁可以当他的对手?” 莫那娄说:“你没听过,英雄难过美人关吗?” “谁?冉氏?”贺楼齐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怎么可能是她?她就一个破落村姑,长得是稍微出挑点,可尚书令会迷上她?打死我也不信。” 莫那娄回头看着刚才冉盈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你没觉得吗?她把尚书令的心思摸得准准的,在尚书令面前的分寸拿捏得巧巧的,她就是有本事惹恼尚书令,再帮他消了怒气,还让尚书令舍不得降罪于她。——你有这个本事吗?” 第十五章 你是圣人无情 一过旬日,冉盈每日如常上课。子卿不在书院了,她和同窗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这些学子都出身世家,对冉盈这样“蹭关系”来上课的同学谈不上鄙视,但出于利益的考虑,也没有多少结交的意思。 对于冉盈的来历,倒是有人私下里议论过,但是总归兴趣也不大,谈论了几次之后就无人再问津了。众人还是更有兴趣讨论于氏和李氏的这次联姻。 如今各个小道的消息横飞。因为于氏一直都与宇文泰相厚,而李弼那一方却似乎一直中立,因此便有了不同的说法。有人认为这次联姻是皇帝在背后主导的,皇帝已暗中拉拢了李氏,并想通过李氏疏远于氏和宇文泰的关系;另一些人则认为这门婚事最大的受益者是宇文泰,他可以通过于氏进一步争取李氏的支持。 只有李昺,似乎格外地喜欢冉盈,总是借机接近她。即使冉盈对他总是不咸不淡,他也自得其乐,趣味盎然。 整个书院里只有院判知道,冉盈这个月的学费是尚书令府的人送来。他也偶有好奇,为何于府和尚书令府都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诸多关照,不过他为人清高,并不愿多问,也不同外人谈起。 这一天晚上,冉盈一个人在房间里读书,读着读着,就想到传国玉玺的事情。她本就是非常通透的人,宇文泰在小天地里说的那番话对她影响不小,尽管自小整个家族都将玉玺奉为至宝,甚至宁愿舍身、舍全族性命去守护,但她对玉玺的神圣性终是产生了动摇和怀疑。 她从枕下取出一片帛,上面是一幅上乘的山水画。青山连绵巍峨,山脉雄厚,山石耸立,植被茂盛,右侧山崖上一挂瀑布如练飞流而下,下方河流湍急,和瀑布共同汇聚成一个水潭。左侧崖上几间草屋,四周植被茂盛,生机勃勃,一座竹桥穿水而过,在桥的另一头,隐约可见一片竹林。 画上没有题诗,没有落款,更没有印章。 当初,阿英阿兄被高欢抓了去,不久就传来死讯。阿英是他们这一代玉玺的传人,全族倾力培养,花费无数心血,如今死于非命,全家都陷入了悲伤和绝望,祖母更是悲痛欲绝。 那日,悲痛中的祖母秘密将她唤到房中,打开一个密室。又在那密室中,打开一个幽深的秘道。 祖母郑重其事,掷地有声:“阿英死了,高欢为了得到传国玉玺,不会放过冉氏。我今日,要你代替阿英,承袭这个秘密。这个秘道是前人所挖,为的就是这一刻。冉盈,你带上这幅画,去找到传国玉玺,将它送到建康去。这玉玺,不可以落到胡人的手中。”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片帛布,交到冉盈手上。 冉盈懵懵懂懂,问:“祖母,我走了,你们会怎样?” 祖母不说话,一把将她推进秘道里。秘道门随即封死。 冉盈非常害怕。黑漆漆的秘道,伸手不见五指。祖母以全族人的性命,换她一人携带秘密逃走。她别无退路,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忽听啪的一声,秘道的墙上亮起一串火把,幽幽深深,一直延伸到令人恐惧的远方。 …… 正在遐想间,忽然有人在外面敲她的窗户。 她一惊,连忙将帛布塞回枕下。走到窗前,心却跳得厉害。 是子卿吗?他来干什么? 她曾为那一晚的犹豫辗转后悔了千百遍。她为什么不能和他私奔呢?她喜欢他,也想他成为自己的夫君呀。 若是他还要同她私奔,就答应他好不好?就答应他吧。 好,答应他!然后和他远走高飞,找到玉玺送到江南,再找个远离世人、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相守一生。 她走到窗前,强按住不安分的心,颤抖着手打开窗—— 却是李昺那张笑嘻嘻的圆脸。 那点渴盼嗖地一下无影无踪,一颗心空荡荡的没着没落,左摇右晃。 她有些恼,说:“这大晚上的,你来干嘛?” 李昺笑眯眯地说:“阿英,今夜月色正好,出来一起赏月嘛。” 她白了他一眼。这人总是没正形,难怪听说他只要一回家就被他阿母满院子追着打。 她说:“没事我要睡了。”说着就要关上窗子。 李昺连忙伸手挡住:“别别别,我逗你玩儿呢。有正经事。” “快说!”她没好气。 “你猜猜明天什么日子?”李昺神秘兮兮的。 “不说我睡了!”见他还在吊人胃口,冉盈作势又要关窗。心情不好,谁有空陪他猜谜! “哎哎哎,你这人!”李昺伸手挡住窗子,说,“明日是子卿大婚的日子。书院收到了于府的帖子,邀请众位同窗前往观礼。下了课我们一同去吧。” 听到“子卿大婚”四个字,冉盈的心猛的一抽。都已经四月了吗?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快…… 他不会来了。 “我不去,你们去吧。” 李昺歪着头看她,说:“你真奇怪,当初是于府推荐你来入学的,子卿在的时候,你们俩也一向形影不离。怎么他大婚,你反而不愿意去了?”他探身伏到窗子,凑到冉盈面前坏笑着问:“老实说,你们俩是不是真的……断袖…” “断你个头!”冉盈使劲拍了一下李昺大大的脑门,“再胡说我告诉院判去!” 李昺的脑门被结结实实敲了一下,却并不生气,揉了揉脑门,依旧笑嘻嘻的:“那明天一起去吧。你的好兄弟娶妻了,你怎么也该到场祝贺一下吧。” 他摇头晃脑地走了。冉盈却看着空空的庭院失了神。 四月时节,梨花已经落尽。只有洁白的月光,如轻纱般笼罩在那几株梨树上,朦胧闪光。 曾和子卿一同在树下读书,读到王戎那句“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时,子卿侧着脸看她,痴痴说:“阿盈,我是那情之所钟的普通人;而你,大概就是不会动情的圣人吧。” 圣人忘情……忘情…… 不!我对你来都是有情的! 冉盈猛地低头,将脸狠狠捂住! 只觉得手心渐湿,泪洒指缝。 梨花落尽了,人也散尽了。 第二天中午,正是大家都在吃午饭的时间,院工跑来说:“郎公子,外面有人给你送信。” 郎是子卿给她取的鲜卑伪姓,本为叱奴氏,用的是他母亲的姓氏,他说,书院中多是鲜卑贵族的子弟,扮作鲜卑人,少被他们欺负。 “送信?”冉盈叼着筷子,脑子里杂乱的思绪飘来荡去,食不知味,听说有人给她送信,觉得奇怪。放下筷子跟着院工出去。 到了书院门口,却见到贺楼齐站在外面。 一见他,本能往后退了两步,四下里坐看右看。 贺楼齐噗嗤笑了出来:“放心吧,他没来。” 她这才又走上前去,站在书院门口,有些窘迫地挠挠头:“谁……谁的信啊?” 贺楼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还是不能相信莫那娄的话。别说宇文泰是如今长安城真正的执牛耳者,光是凭他丰采高雅世无其二的长相,长安城中就有不知多少王公贵府的千金心心念念惦记着,时刻找机会偶遇着。那种不小心摔倒扑入他怀中的事情他也不知碰到了多少,他怎么会看上这么个……不男不女的? “谁的信啊?”冉盈见他盯着自己发呆,粗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贺楼齐这才想到自己的来意,从怀中摸出一封信,直直地塞到她手里:“他的!”说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宇文泰的信? 她拿在手上左右看看,将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 一行工整楷体写在一张质量上乘的银光纸上:今日不准去观礼。 不准去观礼? 他怎么知道我要去观礼?还是他猜到我会去观礼? 冉盈的脑子里冒出之前在小天地那次,她临走的时候,宇文泰对她说的那句警告:不要和那些少年走得太近。 冉盈有点懵。原来他早知道她和子卿的事,那他说那话也就是意有所指了。这人,什么意思嘛…… 她随手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照样进食堂叼着筷子对着食盒食不知味,脑子里却更乱了。 第十六章 让你别来还敢来 于府的二公子迎娶李氏的女郎是近日长安城的头一桩大事。以于府的势力,接到帖子的人莫不是引以为荣趋之若鹜,更何况于府和宇文泰关系密切,想必宇文泰定会出席婚礼以示亲厚。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家子弟见一见宇文泰,若是被他留意上,日后平步青云都是唾手可得的事情。因此放课之后,各学子早有家中派来的马车等在书院外面。 李昺拉着冉盈:“走,你坐我的马车一同去。” 也不知为何,自从子卿不来书院,李昺倒是同她分外亲热。 一行人嬉嬉笑笑,只有冉盈一个人心事重重。到了于府门口,只见整个于府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李昺一下车就到处问:“新人呢?新人呢?” 有宾客说:“去馆驿接新娘还未到呢。” 正说着,前面有人喊:“新人来了!新人来了!” 冉盈忍不住踮起脚,越过众人的肩膀去看。只见宽阔的道路那头,缓缓过来一个庄重典雅的车队。最前面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不就是子卿么? 前面的李昺欢喜地回头对她说:“是子卿!子卿来了!” 又不是他娶妻,也不知他兴奋个什么劲。 冉盈看向子卿。远远地就见他神情清淡,落落寡欢,昔日里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也光彩黯淡,木然无光。他身穿白毂襦,外罩白纱,那白纱的纱角在晚风中轻轻飞舞,飘逸又典雅。 冉盈暗暗想,穿上这衣服,一下子就是大人样了。 可是他穿着这纯洁雅逸的婚服,竟不是为了迎娶自己。仿佛那晚他们在梨树下私定终身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几分隐藏在心里的痴心妄想,此刻都化成了绵绵不绝的酸楚,在冉盈的心底缓缓流淌。 他身后是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那里面坐着的,就是将同他相伴一生的妻子。 车队走得近了。子卿在马上看向下面围观的宾客,目光就这样扫到了冉盈,见她也在愣愣地看着自己,表情一滞。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张了张,似是要说什么,却随即转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冉盈心中酸涩,觉得眼底有些湿。在人群中,迅速抬手抹去。 此刻她的心思都在子卿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在阴沉地看着她。 府外围有青庐。车队一直到青庐前停下,一个嬷嬷将一柄金色的折扇递进马车里,随即打开车门。 冉盈忍不住朝车里看去。新娘满头珠翠,亦穿白色毂裙,外罩白纱。手执那把金扇,遮住如花的面庞。 子卿伸出手,将她牵下车,牵着她,走进青庐,行夫妇交拜之礼。 青庐交拜,这是鲜卑人的习俗。 交拜之后,是却扇之礼。子卿伸手,轻轻取下了新娘遮在面前的金扇。 不知是不是错觉,冉盈看着子卿的手在微微发抖。看那李氏,涂得雪白的脸,盛妆之下,绮年玉貌,眉眼间万种风情,和子卿是多么般配啊。她娇羞地笑着,爱意盈盈地看向子卿,当是真心很喜欢子卿吧? 只可惜,子卿眼神木然,神情怅落,似泥胎木偶,又似魂游天外。 冉盈心里酸酸的。她不免去想,若是金扇后的新娘是她,这一夜,该是何等的欢乐与满足。可惜人生之事往往这般不如人愿,所以佛经才说,苦海无边吧。 她和子卿今生终究是缘分断了。可是错过了今生,往后三生六世,万代轮回,还能再遇见他吗? 却扇之后,子卿牵着新妇,走进了于府。 在府内,又行合卺之礼。 司仪大声诵念,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看着那一对璧人,看着他们一人一半,喝下那卺中的美酒,冉盈心中有万千思绪,怅然若失。 她终究失去他了。 她默默走出厅堂,走到于府的庭院里。庭院那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那些仆从来来回回忙着张罗一切,都行色匆匆。 她往庭院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忽然手臂被人一把抓住,接着一股巨大的力,将她狠狠拉到一边的假山石后面。 “啊!”冉盈刚惊叫出声,只觉得一头栽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双臂被那人紧紧钳住,动弹不得。 正要大叫,嘴被对方一把捂住,他贴在她耳边轻声说:“嘘——是我。” 冉盈抬头定睛一看,竟然是宇文泰! “丞相……有事吗?”冉盈意外又惊惶。 前几日新帝登基,已加封他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行台,爵安定郡公。这个身份如此尊贵的人,今晚应该有很多人想借机和他说几句话,他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宾客那么多,他怎么会注意到自己来了花园? 同他靠得太近,他身上的龙涎香浑着一股成熟男子特有的体味,钻进她的鼻子。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早上他特意派人送信,严令她不准来。可她明知道他会出席,也还是来了。 来了,还如此愁云惨淡,闷闷不乐。 就这般对那个于子卿不舍? 那个只会回家同母亲和兄长撒娇的小孩子,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念念不忘的? 宇文泰心中不悦。 他此时阴沉着脸,语气中全是不满:“你如今违抗孤是已成习惯了,越发地肆无忌惮,孤同你说的话,全当耳旁风!” 冉盈看看四周,又看看他。只见他结发于顶,头戴白玉小冠,身穿白色暗花蜀锦的窄袖交领深衣,衣缘袖口都用金线绣着杯纹图案,金腰带,腰下挂着半圆的光白子禁步,玄色的六合靴,结实挺拔的身材将衣服撑得满满的,宽肩窄腰,气度华贵。 可这么贵不可言的人,却因生她的气,竟学那些轻佻浪荡的少年郎,拉着女孩钻假山石。 他到底想怎么样? 冉盈知道,她置他的警告于不顾令他非常不悦。身居高位的人大多如此,有些事情一旦失了掌控,就会非常暴躁。 “同学们非要一起来。我推拖不得,只好来了。”冉盈心乱如麻,低着头不敢看他。上一次的伶牙俐齿古灵精怪不知所踪。 宇文泰听了,松开抓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斜着眼睛看她,淡淡地问:“明知道自己会不开心,还非要来亲眼看着。就这样放不下么?” 第十七章 抚琴是雅趣 宇文泰看着低头不语的冉盈,心里不悦,又有些怜惜。 他特意让贺楼齐去送那封信,虽也有不愿她见于子卿的意思,但本意确实是不愿她见到昔日的情郎另娶他人而伤心难过。 一片好心,被她当成驴肝肺。这不知好歹的女人! 放不下?冉盈赌气地走到前面的池塘边,嘟囔着:“我没有不开心。他娶到门当户对的妻子,我为他高兴还来不及……” 宇文泰慢慢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池塘边,看着面前映着一轮明月的池水,将手轻轻按在她的头上,嘴角微翘,沉着声音说:“想哭就哭出来好了。” 冉盈浑身一怔,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鼻子一酸,眼前就模糊了。她紧抿着嘴,牙根紧咬死死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我……我才不想哭。”她伸手揉了揉酸酸的鼻子,瘪着嘴犹自强撑,也不知倔个什么劲。 宇文泰淡淡一笑,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遮住她的双眼,温柔地说:“好了,现在没人看见了。”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眼前一黑间,冉盈只觉得胸口一滞,再也忍不住抓住他的手,用力将脸紧紧地埋进了他的手中! 她和子卿的缘分断了! 冉盈将脸紧紧埋在宇文泰的手里,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着,宇文泰听到压抑着的小声的哭泣,只觉得指间温热湿润,全是她的泪。 原先胸中堵着的那点不快一时间无影无踪。他垂着眼眸默默地看着她,心变得软软的。这可爱的孩子,第一次喜欢上谁吧,竟为他这么难过。 这样想着,他不由得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过了一会儿,见她肩膀抽动得没那么厉害了,抓着自己的手也松了,宇文泰轻轻掰过她的身子,见她满脸泪痕,鼻子通红,从怀中摸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帕子,轻轻给她擦着脸上的泪水,柔声说:“好了,别哭了。哭成这样难看死了。” 冉盈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抽着鼻子说:“是你让我哭的呀。” “哭一下就好了呀,谁让你哭那么久了?瞧瞧这眼睛都哭肿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国色,眼睛一肿,可不是更难看?”宇文泰忍不住埋汰她。 这家伙,这么伤心的时候还不忘了跟他顶嘴。也不知谁给她那么大的胆。他将帕子塞进她手里,双手往身后一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瞧她这鼻头红红的,眼皮子肿肿地耷拉着一点精神都没有,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宇文泰暗自想,他真是疯了,居然近日总是会想到这个丑八怪! 冉盈拿着他的帕子胡乱地擦着脸,心情很坏地赌气说:“肿就肿了吧,我就要肿着,你笑话我吧!” 心里悲悲戚戚地想,反正子卿都另娶她人了,她冉盈就算是国色天香,又要美给谁看?! 见她这副小女儿之态,宇文泰忍不住噗嗤笑出来:“肿着就肿着吧,孤不笑话你便是了。”说着伸手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悲伤的声音:“阿盈。” 冉盈心头一惊,转身一看,果然是子卿。 子卿方才就见到冉盈一个人去了后面花园,找了机会也溜出来,想同她说几句话,却没想,刚转进花园里,就见到她和宇文泰在一起。 猝不及防的,心被狠狠地扎了一刀。还在他的婚礼上,她就迫不及待地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冉盈愣愣地看着他。本想开口解释,张了张口,又一想,同他解释什么呢?他已是别人的夫君。就让他误会也好,从此断绝对她的念想,一心一意地做他人的如意郎君吧。 她扭过头,低头不语。 宇文泰只抬眼轻描淡写地看了于子卿一眼,便又将目光转回冉盈身上。这孩子在想什么? 晚风吹着子卿身上的轻纱。冉盈身上的白色纱衫亦随风轻舞。 子卿上前两步,正要说什么,忽然一群人涌进了园子,将子卿围住嚷嚷着:“哎呀呀,新郎如何躲在这里?总算找到了!是喝多了在这里吹风吗?” 只一霎被人挡着看不见,等再回头去看,哪还有宇文泰和阿盈的影子。 子卿心事重重,被众人簇拥着又离开了花园。 假山后面,因为要避人耳目,宇文泰将冉盈抱在胸前,侧首听外面的动静。听到众人走了,才重新将目光转回冉盈身上。借着月光和庭院里昏暗的烛光,只见她满脸窘色,两腮绯红,不由得兴起,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沉着声音低低地问:“你脸红什么?” 冉盈被他一口气吹得汗毛倒竖,连忙推开他,低着头吸了吸鼻子,深吸了几口气,闷着声音说:“我进去了。”说罢转身就走。 待宇文泰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宇文泰想,这家伙现在对自己已经这么放肆了?特意好心来安慰她,她居然连谢字都省了? 他正要抬步离去,无意中低头瞥见自己胸口的衣服上似有几点东西,在灯光下闪着亮光。他伸出手指一拭——黏糊糊的…… 鼻涕。 竟是她刚才趁着和他靠得近,将满脸的鼻涕都蹭到了他的衣服上! 这混蛋!一对她好,她就肆无忌惮地往他头上爬!宇文泰在心里狠狠地骂道,顺手抓下身边身上的几片树叶,使劲擦了擦衣服。 冉盈回到厅堂时,子卿正在被一众同窗哄闹。他是同学间第一个娶妻的,大家自是不会放过他。 子卿应付着,却掩不住一脸消沉的疲态,兴趣了了,似已倦极。 见她进来,李昺笑道:“阿英,你去了哪里?我们正说到要为子卿弹琴祝贺呢!” 冉盈闷闷地说:“好好的弹琴做什么?安安稳稳地喝酒不好么?”她半低着头,躲开对面那人投射来的目光。 李昺说:“光喝酒太没趣味。当初我们一同念书,一同学习六艺,亲密无间。今日子卿大喜,我们该为他弹琴一曲,才是雅趣。” 诸位学子都哄闹起来,可谁都不好意思出这个风头。忽然有人说:“阿英!阿英代表我们鼓琴吧。当日在书院,你同子卿最是要好,你若鼓琴为贺,子卿该最高兴!” 冉盈一听,又惊慌,又窘迫:“我……我不行……我琴艺很差的……” 一个叫王懋的,拿手戳一戳冉盈,坏笑着说:“你同子卿的那些故事,还思忖着我们不知道呢。今日子卿娶妻了,你怎么也要表示一下呀。” 冉盈推开他的手恼道:“你不要胡说!我同子卿哪有什么故事?!” 正在极力推脱,一直看着她没说话的子卿忽然开口说:“取琴来!” 一众同学刚才还嬉闹着取笑冉盈,此刻见子卿发话,都闭了嘴不说话。 婢女将一把琴递了上来。 第十八章 这曲子令人感动? 子卿抱过琴,递到冉盈面前,看着她轻声说:“阿英,为我弹一曲吧。” 冉盈抬脸看着他如宝石一般明亮的双眼,在满室通明的烛火映照下闪着沉静温柔的光。 她的手不安地搅动着衣角。他方才已看到她和宇文泰在花园里独处,为何还要如此? 见她一脸不安,兀自不动,子卿又唤了一声:“阿英。” 冉盈强忍住心里一波又一波如潮水般涌来的酸涩,拼命地告诉自己,今晚不能失态,今晚绝不能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他手里的琴,席地将琴置于膝上,伸手轻拂过上面的丝弦。 这上好的琴,通身漆黑,尾上系着长长的青穗。丝弦在灯火下微微发亮。这是他抚了无数遍的琴,是他为她抚《凤求凰》的琴。 当初月色清华,晚风如绵,他在树下抚琴,她坐在他的身旁翻看着《世说新语》。看得兴起,转头对子卿说:“子卿,我们俩这般坐在这里,正是蒹葭倚玉树①。” 那白衣少年不悦,说:“你夸自己是玉树便也罢了,为何贬我为蒹葭?” 冉盈捂着嘴笑起来:“不,你是玉树,我是蒹葭。” 子卿一笑,在她耳边轻声说:“你是婉如清扬。” 绵绵往事还历历在目,现在要用这张琴,为他弹一首离别的曲子吗?从此天涯陌路,两不相干。 “快弹呀。”周围有人轻声催促着。 冉盈沉吟片刻,葱般修长的手指一拨。 一曲《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心神俱乱,指尖轻颤,这曲专为迎娶新妇而作的《桃夭》弹得如此艰涩,屡屡出错。冉盈越弹越心烦意乱,忍不住的面红耳赤,越来越恼火,指下也完全没了章法,直恨不得拨断琴弦,离席而去。 李昺不忍再听下去,轻声说:“好了,阿英,你别弹了……” 那边厢,其他宾客们都被这琴声吸引,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不知出了什么事,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一众同窗也不知阿英为何失态至此,俱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正在众人都有些不明所以的时候,一个磁沉又傲慢的声音传来:“这琴弹得……真是魔音穿耳啊。如今青松书院的学子都如此不长进吗?” 冉盈低头使劲闭了一下眼睛。是他,他来替她解围。 众学子回头一见来人,都肃然起敬,纷纷拱手行礼:“丞相大人。” 宇文泰微微点头致意,慢悠悠地走到冉盈面前,低眼看着她垂头窘迫的样子,慵懒着声音道:“这位小郎君,你这种琴艺,可是折辱了青松书院的名声啊。” 他嘴上揶揄着她,心里却又不痛快。他目睹了她今晚的哭泣、失态、所有的窘迫和失措,都是因为那个少年的另娶了他人! 众学子都知眼前这个气度尊贵、雍容雅步的青年如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话便可让他们乃至他们的家族平步青云或永无出头之日。因此这时,谁也不愿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去为冉盈解围。从小在权贵家庭里耳濡目染出的察言观色趋利避害,已成为一种本能,渗透到他们每个人的血液里。 众人皆屏息,等着看她的笑话。 冉盈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轻声道:“郎英……学艺不精……坏了丞相的雅兴……” 宇文泰淡淡一笑,还未发话,子卿却上前一步,端正地行了个礼说:“丞相大人有所不知,阿英刚入书院不久,因此,琴艺差了些。但是……她的这份心意,学生仍然十分感动。” 宇文泰闻言,细长锐利的丹凤眼朝他一斜,嘴角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哦?十分感动?这曲子弹得令人感动么?” 子卿未看他,而是一直痴痴地看着冉盈,缓缓诉来:“阿英的琴艺是学生所教。记得阿英刚到书院时,连琴有几根弦都不知道……”他仿佛陷入无边的回忆,忍不住轻轻一笑:“学生虽技艺浅陋,教得不好,但阿英愿在学生的婚礼上奏琴为贺,不管弹得如何,这份心意,学生感受到了……我非常感动,永铭于心。” 这是对冉盈的表白,更是对宇文泰的挑衅! 感动,是存在于我和她之间的,你不会懂。不管你用了什么方法将她夺走,但是我知道,在她的心里,始终都有我! 冉盈抬起头看他,正对上他温柔的目光,心中又酸又悲。她嘴唇轻颤着,使劲屏住呼吸,生怕下一秒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永铭于心。他这样一个温柔文弱的少年,丝毫不惧宇文泰的威势,并且当着他的面,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会将她永铭于心! 宇文泰听了这挑衅之言,眼睛一眯,目中一道狠厉之光一闪而过。这小小少年,也敢在他面前如此张狂!冉盈是他宇文泰看中的女子,于子卿又算什么东西?! 一旁的李昺觉得气氛有些微妙,那三人之间不知为何,隐有剑拔弩张之势。虽不知原委,却慷慨解围道:“丞相有所不知,阿英曲子虽弹得差了些,但昔日在学院,就属他同子卿最为亲近。今日子卿大婚,阿英不惜当众出丑,也要为子卿鼓琴相贺,正是这份同窗情谊,令子卿十分感动吧。我等同窗也是十分感动呀。” 宇文泰看着李昺,见他是那日街市上差点和屠户愤而动手的那个少年,到了面前更是觉得颇有几分英迈之气,和某个朝臣长得十分相似,想了一会儿,说:“你是李虎的……” 李昺拱手道:“学生是李虎的次子,李昺。” 宇文泰点点头,表示赞同。 这时于谨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形,走过来问:“丞相为何在此?是这些学子喧闹,打扰到丞相的雅兴了吗?” 宇文泰笑着说:“这一班学子奏琴为令弟庆贺,孤便也来凑个热闹。琴艺虽不精,同窗情谊却是十分深厚。好得很。” 于谨也笑了,摇摇头道:“都是一帮淘气的孩子,让丞相见笑了。” 渐渐地夜深了。因书院远在郊外,学子们纷纷提前告辞。 子卿送一众人走到门口,见到同学们都三三两两坐上马车离去,只剩李昺和冉盈留在最后,他说:“阿昺,我有些话同阿英说,你且先回吧。我待会儿另派车送阿英回去。” 注释: ①蒹葭倚玉树:蒹是荻,葭是芦苇,比喻微贱、貌丑。玉树指传说中的仙树或珍宝制作的树,比喻品貌之美。此指两个品貌极不相称的人在一起。《世说新语·容止》:“魏明帝使后弟毛曾与夏侯玄共坐,时人谓【蒹葭倚玉树】。” 第十九章 青庐话别 见子卿要同阿英单独说话,李昺笑了:“你们这两个人。我说你们断袖你们还不承认。罢了罢了,我先回了,你们慢慢道别吧。”他摆摆手,跳上马车,扬长而去。 “我……”冉盈看着李昺就那么潇洒地走了,心里恁的慌乱——她这一整晚都慌乱得没完。 “阿盈。”子卿轻声唤她。 冉盈看向他。两人相对而立,却无言以对。 宾客正在三三两两地告辞,见新郎和一个落落清华的同窗站在一处,纷纷移目来看。那小学子面孔陌生,仿佛是刚才弹琴弹得乱七八糟的那个。刚才室内乱哄哄的不及仔细端详,此时细细打量,见他结顶发,扎白纱,穿着学子的白色襦衫大裤,在夜风朗月下挺拔修长,清秀俊逸。 这是谁家的公子,如此俊秀如画?和同样俊秀清拔的子卿站在一处,竟意外的和谐,仿佛一幅画。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都在互相询问那少年是谁。 子卿注意到四下里的目光,将冉盈拉到青庐后面。冉盈有些尴尬,将手抽回来,怕有人看见。她一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轻声问:“还有什么事啊?” “你……我不想让你走。”他也知道,这晚她离开,就是一生一世了。 冉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苦笑了一声:“别傻了。曲终就该人散了。” 听到“曲终人散”四个字,子卿满心凄怆,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凄楚地轻唤了一声:“阿盈……我好想你!” 冉盈一愣。突如其来地被他抱住,明明知道自己该推开他转身离去,可是身体却僵了。他抱得那样紧,体温透过衣衫传到冉盈的身上,浑身都在轻轻颤抖。 这是他们第一次靠这么近,也是最后一次了。 很没出息地,泪轻易地滑了下来。 子卿哀戚地说:“阿盈,我们都错了。我们不该那样不坚定,我该抗婚的,我该抵死不娶……” 见他又说傻话,冉盈吸了一下鼻子,轻轻说:“别傻了。你怎么能反抗至尊……” “这是爱情啊,这一生除了你,我还能再爱上谁?我错过了你,我还能遇见谁?” “子卿。”冉盈将脸深埋进他的怀中,“过了今晚……忘了我。” 她伸手紧紧地抱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泪都印在他的胸口上。 子卿的泪也流下来:“阿盈……” 她从子卿的怀中挣开,从怀里掏出那枚精美的玉佩,直直地伸到子卿面前。 子卿一愣,表情悲戚:“你这是何意?” “这个,你还是收回去吧。”冉盈轻声说,使劲埋低了头,不敢看他。睹物思人,也只是徒惹悲伤。 子卿明白过来,从此以后,她是连想都不愿再想起他了。 他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神色被悲伤浸染,声音也哽咽起来:“阿盈,你当真是个无情的圣人吗?” 他并不知道,那些夜晚,冉盈把这枚玉佩紧紧握在手里,细细地看,手指抚过纹样的每一处凹凸,难以成眠,直到天色发白。不知有多少她的眼泪,滴落在这块玉佩上。 一阵晚风吹来,冉盈的鬓发有些散乱了。她伸手拨开拂在腮边的乱发,抬起头对着子卿轻轻一笑,说:“不,我是最下不及情。” 微凉的夜风习习拂来。冉盈伸手拂开腮边被吹乱的鬓发,凄凄地笑着看向子卿。 于郎,卑微得如同一粒尘埃的女子,哪里懂得爱情。这样的女子,又哪里值得你放在心里。 她的眼泪被夜风吹干了。今晚此刻,必须做一个了断了。 她伸手轻轻抹了一下被泪浸湿的脸,说:“子卿,快进去吧,你的夫人……此刻正在等你。” 子卿几乎是大叫出来:“不要提这个!” 他沮丧,懊恼,甚至是愤怒。前一阵子一直同梦游一般,满脑子都是阿盈的事,阿盈和宇文泰的事,阿盈和他的事。直到这一刻,直到刚才看到冉盈和其他同窗一同出门,他才醒转过来,从这一晚开始,她将和他渐行渐远。他有了妻室,和她从此再无半分可能。 冉盈冷静地看着他:“子卿,小声些。” 那边还不断有宾客在出门,若是被人听到传扬出去,于府的二公子在新婚之夜和一个少年有首尾,那于府的脸面从此就丧尽,子卿的前途也毁于一旦了。 子卿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喉结上下滚动,看着她,又低下头,瘦削的肩膀无声地耸动。半晌,他抬起头艰难地问:“那我们……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至少,还能偶尔见她一面吧? 冉盈沉默片刻,伸手紧紧将他抱住,闭上眼艰难地摇了摇头:“子卿,你已使君有妇。” “你……是因为宇文泰吗?他不愿你见我是吗?”子卿痛苦地问。方才在花园里看到的那一幕如一枚钉子一般扎在他心里,一碰就剧疼无比。 冉盈摇了摇头。 “阿盈,我同你说过的,任你喜欢谁我都没有怨言,可你别对他动心。”他捧起她的脸缓声低诉,“我愿你遇着一个平凡人家的男子,敬你懂你,和你举案齐眉,相守到老。你不要再喜欢我们这样的人了……”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冉盈的额头上,忍不住又哽咽了。他们都没有资格谈论爱情。 冉盈轻轻嗯了一声。听了他的话,心中有一股难言的凄怆在辗转激荡。她拉着他的手,也轻声叮嘱他:“你也要好好的,要和你的夫人相敬相爱,每日读书,弹琴,焚香,只不要再想我了。” 两颗眼泪又从子卿的眼眶中滑下,他将冉盈的手用力握紧。两人仿佛有一生的话要交代给对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末了,冉盈松开子卿的手,转身要走。 子卿忽然一把拉住她,急切道:“阿盈!我想……我想……我们逃走吧!我们现在就逃走吧!” 他的脸陡然间涨得通红,连两眼都在发红。他被一种无形的巨大力量攫住,冲动而绝望地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冉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抽出被他紧紧抓着的手,一个潇洒的转身,头也不回,只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大步离去。 走着走着,心里乱糟糟的,差点撞上正一脚跨出门的宇文泰。 陪送出门的于谨见了她颇为诧异,问:“那些学子已经都离开了,小郎君为何还在这里逗留?” 第二十章 不准始乱终弃 宇文泰见冉盈还在于府,也有些诧异。眼睛一瞟,看到青庐那边追过来的子卿。看到他那掩藏不住的悲戚脸色,宇文泰心下了然。 冉盈有些窘迫,抬手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说:“今夜高兴,同子卿兄多聊了两句,没想到他们竟自行离去,把我忘在这里了。” 于谨笑道:“原来如此。无妨无妨,我这就派一辆车送小郎君回书院。” 冉盈正要致谢,宇文泰却在一旁说:“思敬今日家中事多,不必劳烦思敬了,孤送他回书院便是。” 冉盈一听,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哪敢劳烦丞相尊驾!学生走回去便是!” 宇文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浅笑,说:“不妨事,你坐孤的马车回去,孤自乘马回去便是。” 冉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这人举止有度贵雅雍容,但看向她那双凤目流露出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少在我面前装老实! 子卿在一旁看到宇文泰看冉盈的眼神,不禁咬牙捏紧了拳头:这人不会放过阿盈的!他会毁了阿盈! 目送马车先行,宇文泰正要上马,转头对子卿说:“洞房花烛之夜,良辰美景,子卿还是赶快去陪新妇吧。” 子卿此刻已愤怒地失去理智,突然对着宇文泰发难:“今日对于学生而言自然是良辰美景。不过,学生听闻丞相还未娶妻?可有意中人了?何时会是丞相的良辰美景?” 一旁的于谨一听,脸色都变了:“子卿!不得胡言!” 宇文泰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婚姻之事也是于子卿这样的少年可以拿出来谈论的吗?简直是不知轻重! 宇文泰却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问:“子卿想说什么?” 他气势逼人,不怒自威。这一出狭路相逢,沙场的征战杀伐和朝堂的勾心斗角所熔铸出的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威严感令子卿陡然感到巨大的压迫。 可他还是说:“丞相身份尊贵,若有中意的女子,可不能始乱终弃……” 宇文泰还未开口,于谨已大怒:“住口!” 这孩子今天是喝多了酒昏了头吗?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 兄长发了怒,子卿却将心一横,今天要跟宇文泰把话说明。他说:“丞相可知道,你的一时兴起,却会毁了他人的一生?!” “啪”地一声,于谨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子卿的脸上。 子卿终于闭了嘴。 于谨气得满脸通红,骂道:“你是疯了吗?敢对丞相说这样的话?!” 又连忙向宇文泰赔罪:“舍弟今天饮酒过量,实在是失礼了。”又冲子卿喝道:“还不赶紧和丞相赔罪!” 子卿紧抿着薄薄的嘴唇,撇过头去不说话。 哪想,宇文泰只微微一笑:“今日子卿大喜,高兴过头本无伤大雅。不过读书人,当立德修身,谨言慎行才是。子卿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人,在朝堂之上,更要谨言慎行,不可有读书人的轻狂。勉之。” 子卿还未说话,深感惶恐的于谨已抢白:“丞相说的是。于谨从此也会更加仔细地管教阿奴。” 子卿转过头愣愣地看着他。这男人气度雍容,不仅没有被他挑得大怒,反而一番话说得不亢不卑,还极有道理。 子卿顿时泄了意气。 对手是这样一个男人,他于子卿拿什么去比? 若阿盈真的移情于这个人,他于子卿有什么资格阻拦? 和这个权势遮天的男人相比,他于子卿又能给她什么? 不,连兄长于谨都仰他鼻息,他于子卿连和他相比的资格都没有。再纠缠下去,只是体面丧尽,自取其辱而已。 他紧闭了一下眼睛,绝望地转身而去。 宇文泰默默注视了片刻他的背影,也跨上马缓缓离开了。 莫那娄陪着宇文泰一同骑马,想到方才于子卿的举动,笑说:“那小公子是疯了吗?居然敢问出那样的话?” 宇文泰脸色阴沉:“他没疯。他是怕我亏待了他的心上人。” “冉氏?” 宇文泰未说话。心里却在奇怪,两人在青庐后面说了什么,于子卿那个文弱书生,居然敢那样挑衅他。 想到冉盈今晚的表现宇文泰又有些窝火了。特意让贺楼齐送信给她不准她来,她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来观礼。观礼就算了,琴弹得那么差,还敢没脸没皮地玩什么鼓琴相贺。两个人居然还公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实在可恶! 提到冉氏,莫那娄又笑着问:“丞相今日为何放过她了?” 沉默了片刻,宇文泰说:“她今日心情不好,随她去吧。” 忽然念头一转,转头看着莫那娄说:“明日你亲自去跟她说,上次孤从未央宫把她救了出来,别以为就能这么算了。如今孤想好了,要她入府为婢来报答,让她准备准备,明天落日之前来丞相府见孤。” “入府为婢?”莫那娄吃了一惊。若是真喜欢她,纳为姬妾便是了,还入府为婢做什么?这不像是在要她报答,倒像是故意挑着她生气。 宇文泰想到她今天哭得眼睛通红的样子,竟轻轻一笑。莫名地很想看她生气嘟嘴的样子。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今晚那两个人大概都睡不着吧。” 也不知道那个可爱的孩子会不会一个人偷偷哭上一夜。 冉盈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轱辘碾过街道发出的咕噜声,忍不住将头轻轻靠在车壁上,只觉得神思俱疲。自打和子卿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都从眼前一页页翻过。他在雪夜救了将要冻死的她,他为她延请医生,亲侍汤药,他又将她带入青松书院,竭尽所能地关照她。 她欠他的,已无法回报了。 忽然听到贺楼齐在外面问她:“阿冉,我很好奇,你和于二刚才在青庐后面说了什么。” 冉盈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你管我和他说了什么。” 贺楼齐笑道:“我是无所谓,但我看丞相的脸色黑得有些难看。你多少也要顾忌一下他吧?” 冉盈心想,莫名其妙,我同他非亲非故,什么时候开始,我干什么事情都要顾忌他了? 贺楼齐说:“我说你啊,丞相不让你干什么,你偏要干什么。他都特意传信给你不让你来了,你怎么还敢来?他总说你胆儿肥,你这胆子啊,确实是忒大。” 冉盈嘟囔:“我又没给他卖身为奴,我要干什么他管得着么?” 贺楼齐嗤了一声:“你现在说这话,将来可别咬着舌头!” 第二十一章 别提救命之恩 到了次日中午,院工又跑进来喊:“郎公子,外面有人求见!” 冉盈挠挠头,心里暗暗不耐烦。这丞相当得很闲吗?怎么整日没完没了? 她不情不愿慢慢吞吞地走到书院门口,这次站在外面的是莫那娄。 冉盈见了他,板着脸将手一伸,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莫那娄一愣:“作甚?”这小子见面就要讨赏钱? “信呢?”见莫那娄如此反应,冉盈也一愣,不是来送信的? 莫那娄笑了:“不是信。他要我传几句话。他说,上次孤从未央宫把阿冉救了出来,如今孤想好了,要阿冉入府为婢来报答。阿冉自己好好准备准备,今天落日之前来丞相府见孤。” 话说得原模原样,依葫芦画瓢,就连那气势都学足了三分。 冉盈又费解地挠挠头——她觉得自从认识他以来,自己的头皮已经快被挠破了。可她实在是有些想不通这位大人物的脑回路。她都说了鱼和鹰凑不到一块儿,他怎么还不罢休?还入府为婢?想什么呢?他缺那两个钱买丫头? 她两手一拱,一欠身,泰然自若地说:“烦请回去告诉他,阿冉不准备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更不会给他入府为婢。请他以后不要再提了。” 说完一扭头,大摇大摆地走了。 留下一脸惊愕莫名的莫那娄,在原地不停地冒着冷汗。 这……这话若是回给宇文泰,她是没什么事,他莫那娄怕是得掉层皮啊! 战战兢兢地回去一说,没想到宇文泰听了,不怒反笑,说:“这狗东西,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莫那娄小心翼翼地说:“丞相,你最近……是不是太关注她了?” 宇文泰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莫那娄意识到自己太多嘴了,立刻低头噤了声。 这时贺楼齐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因为跑得急,额头和鼻子上渗出了汗水。 莫那娄问:“你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贺楼齐看了他一眼,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从怀里取出一封竹制的书简:“丞相,潼关军报!” 宇文泰眉头一皱,迅速打开贺楼齐递上来的军报,匆匆一扫,沉着声音说:“进宫。” 元修驾崩后,上庙号孝武帝,之后群臣为了讨好宇文泰,推举年幼的广平王元赞继位,宇文泰犹豫不决。而濮阳王元顺劝宇文泰不要效仿高欢立幼主以专权,以免引起天下不满,而应该反其道而行之,拥立长君,以示忠于皇室之心。于是宇文泰拥立二十八岁的南阳王元宝炬为帝,改元大统。 元宝炬作为皇室子弟,经历十分坎坷。算来,他是孝文帝拓跋宏的孙子。当年他的父亲京兆王元愉宣称权臣高肇谋划杀害宣武帝元恪,于是在冀州谋反称帝。可惜不久,元愉兵败被擒,自缢而死。当时还年幼的元宝炬和一众兄弟姐妹都被幽禁在宗正寺。直到七年之后的延昌四年才重获自由,并重新归附宗室属籍。 后来孝明帝元诩的正光年间,时任直阁将军的元宝炬因胡太后临朝摄政,宠信奸佞,秽乱宫禁,便与孝明帝密谋清洗后宫,结果事情泄露,又被免官。 之后胡太后毒杀孝明帝,又被入京勤王的军阀尔朱荣所杀。 直到几年之后的永安三年,元宝炬被封为南阳王,之后孝武帝元修和高欢决裂,战败西奔,元宝炬随元修入关。到如今元修崩了,这皇帝的宝座,忽然轮到了他。 不是不惶恐,三辞而不就。 这些年见过太多皇室内斗、皇帝和权臣的斗争,他怕了。几番沉浮,好歹留着一条性命,总比他那些莫名其妙就被鸩杀的宗亲强百倍。他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和原配乙弗氏偏安于封地,相守到老。 可是后来他终于认识到,他想不想当这个皇帝并不重要,但是宇文泰需要他这样一个皇帝。 他意志消沉,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傀儡皇帝。后来他发现宇文泰恪守臣子的礼节,从不僭越。因此也小心翼翼地和宇文泰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此时宇文泰匆匆赶到未央宫。前殿之上,于谨、李虎、达奚武诸将都已经到了。见他来了,纷纷行礼。 片刻,皇帝也来了。目光扫视了一下殿上的诸将,说:“潼关的军情,想必诸将都已经知道了。” 高欢率大军屯军蒲坂,造浮桥三座,大行台尚书司马子如率大都督窦泰、怀州刺史韩轨等人自蒲津夜渡黄河,攻华州,被刺史王罴击退。 如今高欢率军在蒲坂整顿,准备攻打潼关。 皇帝问:“丞相和众位将官怎么看?派谁御敌?” 宇文泰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说:“臣愿率军至灞上,以抗高欢!” 元宝炬高坐在大殿之上,看着这个英俊无双的青年。有时候无端想到他,元宝炬会感到恐惧。宇文泰太有才能,太有野心,他身边这些将领,都曾和他并肩作战,都是他一手提拔,都对他心悦诚服。元宝炬不知道是不是哪一天,自己会被他取而代之。 然而长安若是没有他,又有谁在内为国事殚精竭虑,在外对抗四面八方的强敌,让自己做一个轻松自在的富贵皇帝? 忽然之间,元宝炬觉得丧气,说了句:“就有劳丞相点将出征吧。朕就在这未央宫里,遥祝诸将凯旋。”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驶到了青松书院的门口。 这一次,莫那娄向院工正式递上帖子,要求见里面的学生郎英。 当时众学子正在学琴,乍一见院工递上当朝丞相的帖子,都忍不住议论纷纷。冉盈挠挠头,想,中午给他吃了闭门羹,下午就追过来讨债了? “大叔,烦劳跟门外说一声……就说我病了,起不来身,见不了客……” 一众学子方才还议论纷纷,此刻都傻眼了。被宇文泰递帖子是多么大的荣耀,简直可以认为此后一条青云大道直通平顺的仕途了,他怎么还拒绝相见? 不过话说回来,显赫至极的当朝丞相为何要登门见他?难道昨晚一首无法入耳的《桃夭》还让丞相对他青眼有加了? 李昺凑上来说:“阿英,连丞相的面子你都敢拂,你也真是胆子大。不会是昨日子卿的婚礼上丞相说你弹琴是魔音穿耳,你就不愿见他吧?” 冉盈往书案上一伏,眉头一皱,推脱说:“他那样的大人物,我害怕他,不敢见。” 宇文泰一行人在书院外等了良久不见人出来,贺楼齐等得有些烦躁,说:“丞相,直接进去吧。” 这小小的书院连个侍卫都没有,直接进去把那小女子拎出来便是了。 车中的宇文泰却说:“不得擅闯。” 历尽杀伐之人,毕竟还是对这诗书清华之地保有一些敬重。 过了一会儿,院工出来,说:“这位公子,郎公子病了,起不来床。” 贺楼齐腾地火起,骂道:“胡说,中午还好好的,怎么了……” 话未说完,马车里的人沉着声音说:“阿齐,住嘴。” 贺楼齐陡然闭了嘴,忿忿不平地看着院工。 宇文泰淡淡说:“再递一张帖子。”似有无限耐心,尽可以耗在她的身上。 没错,他今天就是想见她! 第二十二章 又入璞园 见到院工又拿了一张帖子进来,所有的学子都炸了,纷纷围在冉盈周围吵吵嚷嚷:“我等只是白衣学子,他贵为丞相,却礼贤下士,两次递名帖求见,你怎么还能拒而不见呢?” “是啊,阿英,你这样太失礼了,实在有辱我们书院的声名。” “阿英,你若是实在不想见,可否为我引荐一下?” 这帮小小年纪就学着拜高踩低的人!冉盈的头都要被他们吵炸了,无奈之下,只得拿起两张帖子,慢慢吞吞往外面挪去。 终于挪到了院门口,冉盈走到马车面前,抖了抖肩膀,挺了挺腰背,咳了两声,朗声说:“学生郎英,拜见宇文丞相!” 一本正经,直让人觉得方才称病不肯出来的那位和眼前这位精神抖擞的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贺楼齐心想,这小女郎也太善于作伪了。 马车里传出懒洋洋的声音:“方才不是还说病得起不来床吗?这一会儿的工夫就痊愈了?” 冉盈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拱着手说:“学生还……还有些不适……” “跪下。”这两个字说得不怒自威,掷地有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一下子紧张起来。 冉盈皱了皱眉。这人,怎么动不动就生气、动不动就喜欢让人跪下啊…… 可知道他在火头上,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此时正有好奇的学子三三两两远远张望,虽听不见他们说话,但可远远一睹这长安最有权势的男人的风华,也让人心向往之。大家议论纷纷。都说阿英这人来历不明,可居然不声不响地跟丞相都搭上关系了,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不是于氏引荐来书院的吗?难道于氏又将他引荐给了丞相?他到底是什么来头,让于氏和丞相都如此看重? 正议论着,见他们仿佛没说两句话,冉盈突然跪了下来,都炸开了锅。果然像他那般桀骜不驯,触怒了宇文泰,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冉盈就这样直直地跪在马车下跪了有大半个时辰。太阳落了山,天色渐渐沉下来,只有西边的天空尽头还残留着一片玫瑰色的光。 马车里的人终于懒着声音开口说:“起来吧。” 冉盈跪得膝盖肿胀,头晕眼花,费了老大的劲儿,总算爬了起来。 宇文泰说:“今后在孤面前,不得再有半句谎话。听清楚没有?” 冉盈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是真动了怒,只得老老实实地憋着声音说:“冉盈知道了。” 车里的人半晌没说话,然后似是轻叹了口气,语气也软和了很多:“上来吧。” 冉盈爬上马车,一抬头,正对上宇文泰那张英俊的脸。那张脸今日格外的冷漠,一双凤目冷冷地看着她,一点表情都没有。 冉盈不敢放肆,低头不语。 见车行进的路线似曾相识,冉盈问:“我们又是去璞园吗?” 宇文泰坐着,半闭着眼睛,没有答她。 马车一直走了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下了车来,果然是在璞园外面。 此时暝色渐侵,夜幕四合。庄子上下灯火通明,晚风里飘荡着的花香裹着初夏的微湿,分外浓郁。 马车刚到门口,门里已迎出来两个婢女,见到宇文泰下车,赶紧行礼:“郎君来了。” 下午时郎君身边的侍卫来了一趟,说是郎君晚上要带客人过来,要她们提前洒扫庭院,并准备一套女装。现在一见,果然又是带着这个穿学子白衫扮作少年的女子。 几个侍女都私下议论过,郎君最近来得特别频繁呢。掐指算算,去年一整年也只来了一回。 宇文泰停下脚步,转身看看后面一言不发老老实实跟着的冉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你这身衣裳真难看。坏了我的兴致。”随即吩咐婢女:“带她去换身衣裳。” 冉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书院发的衣裳他又不是第一次看她穿了,真是会刁难人,处处都看她不顺眼。 两个婢女一左一右来到冉盈身边,微笑着说:“女郎这边走。” 冉盈回头一看,宇文泰已径自往前去了,只得跟着两个婢女去了。 这人,什么都不交代清楚,架子也摆得忒大了。冉盈有些无奈,只得跟着婢女们带她到了左手边一间屋子。 宇文泰回过头,见她有些手足无措地跟着两个侍女往客屋走去,原本有些沉重灰暗的心情忽然轻快起来。 两个婢女早有准备,麻利地帮冉盈更衣梳洗,换上一身淡红色的窄袖对襟半袖襦裙,挽上双环髻,略施粉黛之后又领着她去寻宇文泰。 冉盈一边跟着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这衣衫合体地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一个念头忽然闪过:难道,他早有准备了?她都已经拒绝他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夜色轻笼,薄雾迷蒙。庄子各处的小径上都点着暖橘色的烛火,那些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在烛光中影影绰绰。 穿过花草繁茂爬满了蔷薇的花园,又到了那片的人工湖,在那湖中心的八角凉亭里,此刻宇文泰已去了冠,只梳了个半髻,散着长发,换了一件宽敞的大袖白衫,正斜靠在凉亭里的小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就着一旁的灯火在看。初夏傍晚的凉风在亭子里穿梭而过,一眼看去,他衣袂飘飘,逍遥自在。 冉盈见了,暗自想,这姿态,也可比作玉山倾颓了。 婢女将冉盈送到湖边,对着她福了福身子,轻快地说:“郎君正在那里等着,女郎请自行前往。” 仿佛今晚要发生什么事一样,冉盈心里七上八下,她硬着头皮提起裙子走上了通往湖心岛的小桥。一直走到宇文泰跟前,站定了,便低着头不说话。 宇文泰抬起头来看她。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女装打扮,这第一眼,竟觉得她好看得有些过分。紧身的襦裙下,少女正在发育的身材修长,亭亭玉立;白白的小脸上淡施了脂粉,肤如凝脂细腻光滑,淡红色的衣服又衬得面色红润;她翠黛轻扬,双目如星,唇红齿白,额上一点额黄,分外俏丽可爱,却又无一丝柔腻的媚态。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躲闪,那眉眼间的神态有些不安。 宇文泰轻轻一笑,对她说:“过来坐吧。” 第二十三章 宇文丞相的妾位 冉盈走到宇文泰的身边,端起小几上的酒壶,为他斟上酒,自己也倒上一杯,在他身旁的蒲方上坐下,慢条斯理地喝着。 今天的气氛有些微妙,冉盈敏感地察觉到宇文泰的情绪和以往不一样,所以她把尾巴夹得很紧。 宇文泰似是完全不在意她,一边垂目看着手中的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阿冉觉得嵇康如何?” 冉盈一愣。她刚想到玉山倾颓,他就提起嵇康? 宇文泰举着手中的书,慢条斯理地读着:“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原来他在读《世说新语》。这本书冉盈最喜欢了,她说:“玉山将崩,真是令人神往……若说到魏晋风度,嵇叔夜该是首屈一指吧。” 宇文泰抬眼看着她一挑眉:“哦?阿冉对嵇康的评价如此高?该不是因为他长得好吧?” 冉盈托着腮望着凉亭外的夜空,一脸向往:“古人究竟长得好不好,今人无从得知。可他气度高华,爱憎分明,不畏权贵,不似潘安那般有拜尘的污点。这才是岩岩如松的气质吧。” 宇文泰笑了一声,说:“他太过迂腐。如山涛阮籍那般出仕又怎样,也丝毫没有影响后世的评价呀。” 冉盈摇摇头:“真正的士人,腰背必然是笔直的,和后世评价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 宇文泰不以为然:“若是这世上有才华的人都像他一样不肯出仕,还怎么国泰民安?” 冉盈反唇相讥:“若历代君王都如周文王那般贤德,天下仕人还不争相辅佐吗?” 宇文泰一噎,随即哈哈大笑,说:“周文王。阿冉,孤记住你的话了。” 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侍女又相视一笑。每次同这个叫阿冉的女郎一起来璞园,郎君的心情似乎都特别的好。 冉盈不解其意,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宇文泰也笑眯眯地看着她,想,这晚实在有趣,他宇文泰居然会和一个小女孩相对而坐,谈起了治国之道。 他有心逗她,放下书扯开嘴角一笑,慢悠悠地开口问:“对了,说到士人的腰背……阿冉还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就这么厚着脸皮不准备还了?士人的腰背不是笔直的吗?” 冉盈脸上的表情一僵。就是这个把柄,被他拿得死死的,怎么也翻不了身。她思忖片刻,决定说个大话,便低下头说:“公子的大恩,冉盈自是不敢忘。他日冉盈得了富贵,必图回报。” 宇文泰听到她如此大言不惭,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若得了富贵?以阿冉一个小女子,要如何才能富贵?” 经商?入仕?女子的富贵,不都是倚仗她的父兄良人么?这个无父无母无兄无弟的阿冉,要想富贵,恐怕还真的只有一条路可走。 “阿冉,”宇文泰眯起眼睛,斜靠在榻上兴致盎然地看着她俏丽可人的小脸,悠声慢语,“若你想得富贵,大可攀附于我。你要多少富贵,我就可以给你多少富贵。”他手一指身后两个侍女:“你看她们,便只是我一座私园里的侍女,生活也比一般人家的女郎要好太多了。” 两个侍女掩口轻笑。听郎君和这个阿冉说话太有意思了。她们从不知道,向来绷着脸少言寡语的郎君也会有闲情逸致这样地和女孩逗趣。 冉盈看着他,也笑着摇了摇头:“冉盈不愿为婢。公子不要再提了。” “哦?”宇文泰听了不禁大悦,脸上的笑都浓了几分。既是不愿为婢,想必有更大的志向。他问:“那孤纳你为妾,如何?” 此话一出,两个侍女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公子居然会忽然提到纳妾! 宇文泰唇角含笑,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冉盈,等着她回答。 这下满意了吧?给他为妾可是长安城里多少中下层的士族女孩可望不可求的。像阿冉这样无父无母无家无势,前番又因此在和于子卿的婚事上大受挫折,想必明白了门当户对的道理。现在得了他宇文泰如此承诺,也该再无他求了吧。 鲜卑人不像汉人那样重视嫡庶之分,立嗣子时,也多是立长不立嫡。因此哪怕只是一个妾室,只是尽早生下儿子,便可保一生的地位。 没想到,阿冉方才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公子的妾位,阿盈不需要。” 两个侍女更是惊讶,对视了一下。竟有女子这样当面地拒绝他。她真的知道他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吗? 冉盈的回答也同样出乎宇文泰的预料。他更有兴趣了,追问:“阿冉到底想要什么?”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宇文泰给不了的吗? 这段日子宇文泰正有兴趣对她百般撩拨,心性上来了,除了他的妻位,这世上,什么珍奇古玩稀世之宝,只要她说,他都能想办法给。 冉盈起身,走到他面前,盈盈拜倒在地,说:“冉盈想要拜别公子。” 宇文泰又吃了一惊。这小家伙刁钻得很,每次都让他的心忽上忽下。他有些不悦,脸也阴了下来,沉声问:“你为何要拜别孤?” 冉盈跪伏在地上,说:“公子既知冉盈的来历,便也很清楚冉盈的秘密。虽然公子不愿意这个秘密现世,但冉盈作为冉氏的最后一个人,却一定要去将这个秘密找出来。” 冉盈不是一时兴起。昨晚从于府回来,冉盈想了很久。她现在靠着宇文泰在青松书院安身,可毕竟不能一直躲在书院。何况,受他照拂越久,和他便有越多扯不清楚的牵扯,最终,要如何偿还? 他又希望她如何偿还? 宇文泰的脸色阴沉,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想到,她开口就同他告别,要孤身一人投入这个乱世。 她不需要他。他给的任何东西,自然都动不了她的心。 她毕竟和生在高门大户的那些娇艳欲滴的王公贵女不一样。 他问:“天下这么大,你要如何去找?” 冉盈伏在地上,说:“当日祖母送我离开时,曾留下线索。但指向不明,我也一直颇为费解。所以我打算先去潼关那一带看看。” 她听人提过,潼关那一带青山连绵巍峨,到那附近探访,或许可以知道画上的到底是哪里。 宇文泰差点就要说:“不能去那里,潼关近日或有战事。”然而事关军机秘密,他无法向她透露半个字。只能说:“为何要去潼关?那里是军事要地,很危险。” 冉盈说:“祖母留下的线索,或许指向潼关。我要去看看。” 宇文泰无奈,站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轻抚着她的头发,低声嘱咐她:“自己多加小心。” 说着,又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原本,他是想同她告别,去奔赴沙场的。大战在即,没来由地特别想要见她一面。 第二十四章 切记早归 冉盈点点头,觉得今日的气氛确实颇为怪异。宇文泰他……怎么仿佛有些伤感?她偷眼看他。明明是个雅人深致玉树临风的青年,却为何总是那么沉重。 一时间,两人都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拿着自己的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明明都知道对方心里藏着一团话,却谁都不开口。气氛既诡异,又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暧-昧。 晚风飒飒地吹来,拂过凉亭外的一小片竹林,发出哗哗的声响。 两人都沉默良久,宇文泰问:“阿冉就没什么话要同我说了吗?” 冉盈轻轻将唇贴在酒杯的边上,抬眼看了看他,摇了摇头。 他对她已将情意表露得如此明显,她就当真半分不往心里去?他在她心里,当真半分都不如那个少年? 宇文泰下了榻,走到她跟前,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低沉着声音说:“你这小东西啊,一再地拒绝我……是看我好欺负是吗?” 冉盈仰起头看他。他的白纱大衫在晚风中拂在她的脸上,鼻下带过一阵龙涎香的气味。这高贵的香气提醒她,远离面前这个危险的人。 冉盈说:“冉盈不敢。”不知为何,他今晚这样,也让她有些情绪低落,无心和他说笑。 宇文泰垂目看着她的脸,若有所思。 “天色晚了,你明日再走吧。”说完,他大步离去。 冉盈目瞪口呆,就算要留宿,都不给安排间房? 这夜,因为喝了些薄酒,冉盈在凉亭的榻上睡着了。初夏的夜,清风微凉,庭院里花香扑鼻,虫鸣悦耳,冉盈睡得分外香甜。 夜半时分,宇文泰辗转难眠,悄悄过来看她,轻轻给她盖上一层薄衾。 他站在她面前,沉着脸久久地看着她。 “公子的妾位,冉盈不需要。” 她想要的还是那个于子卿啊。在她的眼里,无上的权力并不能为他宇文泰装饰一分一毫。 这骄傲的孤儿,纵使无父无母,家族覆亡,在这乱世里,依然活得这么有风骨。宇文泰明白,她一次次地戏弄他、惹怒他,是为了拒绝他,是不想和他这个身居显位的人扯上任何关系。她会喜欢于子卿那样优柔幼稚的书生,却不会钟情他宇文泰。因为她深知,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善于衡量利弊得失。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感情随时会被拿出来衡量、计算、和舍弃。 她不想要这样的感情。 更不屑成为他的妾室。 只是她这一去,山遥路远,或许更是日久年深。这年月,战争,流民,饥荒,时时都在威胁着每一个人的性命,不知道她这一去,还有没有命回来。 第二天一早,冉盈醒来,凉亭四周的帘子遮着,外面已经大亮。 她起身掀开帘子,走出湖心岛。昨日那两个小婢见了她,快步走过来,福了福身子:“女郎醒了。” “他人呢?”冉盈问。小心提防着他又忽然跑出来刁难她。 小婢子一笑:“郎君天没亮就走了。” 冉盈回过头,怔怔地对着湖心岛上的凉亭发呆。这次同他见面,总觉得他心事重重,似是有什么事想说,却欲言又止。 她满腹疑惑,跟着小婢子简单梳洗了一下,结好长发,换回学子白衫,走出门去。却见一个士兵,牵着一匹马,等在外面。 冉盈一看,那马通身乌黑油亮,没有一根杂毛。这不是宇文泰的马吗?他没走? 冉盈警惕地朝四周看看。这人怎么花样百出啊? 那士兵牵着缰绳走过来,行了个礼,将一包东西递给她,说:“这是丞相为女郎准备的。”又递上缰绳:“丞相将这匹马借给女郎。” 什么?借?冉盈一头雾水。谁跟他开口借马啦?还准备东西?她用手捏了捏那包东西,应该是一些衣物和银钱。 冉盈挠了挠头,他到底想怎样? 士兵学着宇文泰的口吻说:“丞相说,阿冉此去山遥路远,孤这匹马名叫苍鹭,日行千里,借于阿冉一路代步。只是这马是孤心头之爱,阿冉达成目的之后,须将苍鹭还回长安。” 冉盈接过士兵递过来的缰绳,嘴角扯了个弧度想笑,却鼻子一酸,差点落泪。那笑也没了下文,只有弯起的嘴角,收不回来,十分尴尬。 这人!绕了这么个大圈子,只为了对她说四个字:早些回来。 冉盈牵着一匹千里马回到书院,书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剧情也太跌宕起伏了吧。这家伙昨天让丞相给他递了两次名帖,不知因何缘由在丞相的马车下面跪了一个时辰,上了丞相的马车一夜未归,现在居然牵着丞相的宝马回来了。 大家纷纷围了过去,说是关心,都是在打探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冉盈不理睬任何人,径直走到院判的书房门口,恭恭敬敬地说:“学生郎英,有事想见院判老师。”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冉盈进去,在院判的书案前站定,一拱手,还未说话,院判说:“今天早上,丞相府送来一封信和一些礼品。信上说,你因家中有事,要回乡一段时间是吗?” 没想到说辞都帮她准备好了,而且,还为她留下了退路。心心念念的,盼着她回来。冉盈心里有些感动。 她恭敬地说:“是。麻烦院判老师了。” 院判点点头:“那你且回乡去吧。忙完了家里的事,再回来。” 她退出书房,刚走到门口,身后院判突然说:“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以后不得夜不归宿。” 冉盈一听,知道自己一夜未归的事已经全书院都知道了,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是。学生再也不敢了。” 出了院判的院子,学子们都聚在外面,一见他出来,都涌上来问东问西。 冉盈没有心情应付他们,退后了两步,拱着手躬身行了个礼,说:“多谢各位同窗几个月来的关照,阿英因家中有事,近日要回乡一段时间。归期未定,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也不待其他人开口,拨开人群匆匆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收拾了一些东西,便打开宇文泰为她准备的行李,里面是几件男装,都质料普通,毫不起眼。想是他不愿她在外面惹人注目,白惹了麻烦上身。 毕竟一个衣装华丽的少年郎独自在外,容易被匪徒盯上。 除了衣服,行李里还有几根黄澄澄的金条,冉盈拿起来掂了掂,约莫有个二百两。 冉盈叹了口气。他呀,这是怎么了?冉盈不懂,又无端有些惆怅。 一个男人想要得到一个女人,无不是用尽了手段要把她留在身边据为己有,可宇文泰却帮她准备好行囊,送她去未知的远方。 她想到昨晚宇文泰问她:“你想要什么?” 此刻,冉盈却想拿这句话来问他。 宇文泰,你想要的是什么? 第二十五章 次子李昺 换上一身灰色的交领常服,收拾好行装,冉盈去同院判辞行,又向诸学子告了别,便牵上宇文泰的马,离开了青松书院。 往东走了半日,到了一个镇子。冉盈觉得有些饿了,便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准备吃碗面再继续赶路。 面还没端上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人忽然坐到了她对面。 她定睛一眼:“李昺?” 这个风风火火跑来的不是李昺又是谁?他大概因为赶路赶得急,纵然是骑马前来,也满脸汗水。 李昺笑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什么?”冉盈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昺说:“阿盈一个女孩家,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安全?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你胡说什么呀?!”冉盈骂道,心里却在嘀咕,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昺笑嘻嘻地说:“你别瞒我了。你的事,子卿那小子都告诉我了。” “什么?!”冉盈气了,那家伙怎么能告诉李昺呢?连忙又问:“他还告诉了谁?” “你放心吧。我同子卿自小一起长大的,比亲兄弟还亲呢。自从他要娶妻,离开书院的前一天久告诉了我你的事情,他担心你在书院被别人欺负,嘱我多照顾你。” 冉盈心头一松,不免去想,子卿那家伙……走就走吧,还牵肠挂肚的做什么…… 李昺说:“书院那些人,家里都是长安的显贵,个个眼高于顶,何曾看得起你?你以为从前,若不是子卿护着你,你在书院呆得下去?早就合伙把你撵出书院了。再往深了说,子卿那小子,白白净净文文弱弱的,凭什么在书院一呼百应,大家都要让他三分?不过是惧于于氏的势力罢了。不过现在又不一样了,他们见宇文泰连给你递两次帖子,今天都在后悔没有早点和你结交呢。” 他忽然凑近冉盈,压低了声音问:“你跟丞相,可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你别胡说。” “那他昨夜带你去了哪儿?一夜未归。你都不知道,书院里那些人,说什么的都有。” “说什么?”冉盈不解。 李昺正想说,张了几下嘴,却欲言又止:“算了,你一个姑娘家,别听那些浑话。” 什么郎英原和于子卿有龙阳之癖,子卿娶妻之后,就介绍郎英做了丞相的嬖幸之类的。都是年轻气盛又未娶妻的少年,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都靠想象这些离奇的情节来消解自己蠢蠢欲动的念想。 冉盈说:“你别乱想。昨晚他带我去了他在城外的园子,我们也只是喝了点酒聊聊天而已。后来天晚了就留宿在那里了,什么都没发生。” 李昺叹了口气,说:“要说呢,子卿娶了李氏,你再去找一个终身托付也是应该的。只是宇文泰,他实在不是你的良配。他地位太高,你又没有娘家撑腰,要在他的后院立足可不容易。” 冉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没那么想过。”转念一想:“你跟来干嘛?” “你家人都不在了,你回乡办什么事?只怕都是诳人的。我既受了子卿的托付,要对你多加关照,那我跟来不是很正常吗?” 说得振振有词。 冉盈一扭头:“我不用你关照,你回去吧。” 李昺嘿嘿一笑:“关照你是假,其实我自己也想出去闯荡一番,见识一下。我长这么大,还从来都没出过远门呢。这样下去,我以后如何建功立业?” 冉盈忍不住认真地看着他。这个温室里长大的小公子,竟然也会想着建功立业四个字。 “你家里呢?你阿父阿母知道你出来吗?” 李昺一撇嘴:“你看你,说话的口气跟我阿姐似的。放心吧,我走时让人给他们捎了书信了。” “那你……你是擅自离家呀?” 李昺嘻嘻一笑,仿佛没心没肺的:“我是家中的次子,长兄又那么出色,以后承袭爵位也不是我,家族也不需要靠我支撑,我只是个闲人罢了,哪有那么重要?”口气却有些落寞。大概在长兄的光芒下长大的孩子,多少都有些自卑吧。 冉盈挠挠头,这人是贴上自己不肯走了。 无奈,只得和李昺一路同行。 两天之后,两人就到了广阳。 广阳是个军镇,后面就是连绵的群山。他们走到城门口,发现门口盘查得很严,过往行人一律拆包检查,一个不漏。 李昺小声说:“看这样子,像是在查细作。难道近日此处有战事?” 冉盈奇了,问:“如何看出是在查细作?也有可能是查逃犯吧?” 李昺得意洋洋地白了她一眼:“查逃犯看画像,查细作看行李。而且广阳这里是军镇,当然是查细作的可能性更大。这点经验都没有还敢一个人跑出来,多亏我跟了出来。” 冉盈一时无话反驳他,又问:“那和谁打仗?” “高欢吧。总不至于是萧衍那个老头儿打过江来吧。”李昺毕竟出自将门,天下间大的形势他还是了然于胸的。 此刻他还不知道,他的父亲李虎已经到了广阳。 冉盈本不想进城,但是两天下来,两人身上已没有多少食物和水。要想上山,必须要进城去买一些补给。 两人站在城门边商量,不如今晚去城里睡一晚,准备好补给,明天再上山。 正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被守城的士兵发现了,喝道:“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李昺连忙说:“我们想进城,看到盘查严密,不知发生何事。” 那士兵走上来,绕着他们走了两圈。这两人年纪轻轻,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一看就是读书人。他有心欺负他们,说:“我看你们俩鬼鬼祟祟,像是细作!” “我们不是细作!”李昺叫道。 那士兵招呼另一个同伴:“来检查一下他们的东西!” 两人的行李一打开,几个围着的士兵都傻了眼。这两个年轻斯文的少年身上,竟然带了几百两黄金。 几个小兵何曾见过这么多的钱,一时间都动了歪心思,想要将黄金据为己有。 一个士兵说:“你们两个身上带了这么多金子,是不是偷来的!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必须将你们扣押起来详细盘查!” 说着几个人就要把他们两个绑了,另两个人顺手就把他们包裹里的金条揣进了怀里。 第二十六章 喊一声黑獭敢应吗? 冉盈想,这才到了广阳就横生枝节可不秒。这帮兵痞分明就是找茬想要霸占他们的钱财。若是被他们抓住关起来,若是这附近真有个什么战事,她和李昺能不能囫囵个儿地出来还是个大问题。 这样想着,忽然看到前方来了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冉盈灵机一动,使劲一踹苍鹭的屁股,苍鹭嘶鸣了一声,直直地朝那长官冲了过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一声惊呼,却来不及阻拦。 那长官突然见一匹高大健壮的黑马朝自己冲过来,吓得连忙往旁边一闪,狠狠摔在地上。 正要发作,却听冉盈响亮地打了个呼哨,对着马儿喊道:“苍鹭!回来!” 那马像听懂了一下,漂亮地转了个身,又跑回了冉盈身边。 那长官站起身走过来,因为在下属面前摔了一跤颇为狼狈,此刻满脸怒气,正要发作,却见冉盈慢悠悠地摸着那黑马的鬃毛,说:“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想黑獭了?可黑獭走的时候都跟你说了,这阵子他忙,你得跟着我。” 李昺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小女子,胆子也忒大了,连宇文泰的小字都敢这样大剌剌地挂在嘴边上。 那长官正要发作,忽听“黑獭”二字,一愣,只觉得很耳熟。 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呢? 有个士兵显然也听到了冉盈的话,有些迟疑地走过来,趴在他耳边犹犹豫豫地说:“队长,黑獭……好像是宇文丞相的小字……” “丞……丞相?!”长官有些惊慌。一天前宇文泰带着一众将官刚刚进城,他们这些城门巡防的立在城门边迎接,但见星旗电戟车攻马同,为首的丞相是一个俊美尊贵的青年,骑着一匹汗血宝马,一身明光铠甲,鹰扬虎视,那灼灼逼人的气势令他们简直不敢直视。眼前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怎么会带着丞相的马?还把丞相的小字就这么挂在嘴上?看着一副文弱书生样,来头不小啊。 “丞相的马你见过吗?”他向四周问。 周围的几个小兵都摇摇头。有一个小声说:“前日大军进城,丞相骑的是一匹汗血马。” 另一个说:“我听说过,丞相最喜欢的那匹马通身乌黑,是一匹极难得的好马。” 长官毕竟是长官,心思活一些。他想了想,招手对两个小兵说:“你们先带他们俩到营房去喝茶,好生伺候着。我这就去找人问问。” 一方面,万一这两个少年真的和丞相有关系,也不算得罪;另一方面,如果他们是假冒的,人也被他们控制着,秋后算账。 长官私心里想着,最好这马儿是他们偷来的,他正好去向丞相邀功。 两个士兵笑容可掬恭敬有加地走到李昺和冉盈面前,客气地说:“两位,非常时期,有些事情我们要调查清楚比较稳妥,职责所在,还请两位见谅。” 见他们聚在一堆嘀咕一番之后变了态度,冉盈学着宇文泰那样,斜着眼睛冷冷地说:“怎么?” 士兵笑着说:“请两位跟我往营房暂歇。等我们调查清楚了,即刻放行。” “可以。”冉盈气势十足,伸手掸了掸衣服,两手往后一背:“帮我牵马拿行李。” 李昺也明白他们忽然变脸的关窍,使劲憋着笑,也把两手一背:“还有我的。” 两个士兵不敢怠慢,连忙提上行李牵上马,引着他们往营房去了。 宇文泰刚刚开完军前会议回到馆驿,莫那娄迎上来,憋着笑说:“丞相,西城门的队长在四处打听您的马是什么样子什么颜色,都托人问到我这儿来了。” “哦?”宇文泰露出一丝笑意:“那个小东西也到广阳了?” “正在城门的营房里喝茶呢。”莫那娄将刚才城门口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跟宇文泰一说,宇文泰也忍不住笑了,骂道:“这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敢当众喊孤的小字!” 兀自想了一会儿,又噗嗤笑出声来:“居然这么借孤的势,亏她想得出来!倒是有几分急智。” 莫那娄见他听说她的事情如此欢喜,便问:“要不要带阿冉过来见你?” 宇文泰收起笑,说:“不必了。现在是非常时期,战事要紧。让他们放人就行了。” “那城门队长……如何答复?” 宇文泰抬了一下眼睛,说:“告诉他,孤知道苍鹭在哪里,让他不必费心。” “明白了。”莫那娄转身离开,找到在外面等了很久的城门队长,将宇文泰的话转述于他,又训斥了他几句。那队长吓得连连磕头,屁滚尿流。 等他滚回营房的时候,冉盈和李昺正在好整以暇地喝茶谈玄学,你一句“以无为本”,我一句”本末有无”,谈得不亦乐乎,见他一脸仓皇一脸汗水地进来,冉盈端起茶杯啜了口茶,慢悠悠地问:“这茶也太难喝了——将军可查清楚了?” 莫那娄语焉不详,很显然不想说破这个小公子的身份,但是丞相认识他且和他关系密切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否则,一个多年行伍之人,何以连战马都舍得相赠? 而这小公子虽看上去年纪轻轻,却架势十足,举手投足都有一股贵不可言的气质,那队长心里直恨自己方才瞎了眼,竟把他们看作两个普通的书生。他诚惶诚恐,连连陪笑:“查清楚了,查清楚了。二位郎君身家清白,可以立即离开。此间我们多有得罪,也是有任务在身,非常时期,不得已而为之。郎君勿怪。” 冉盈也不客气,站起身挺了挺腰背,冷着声音傲慢地说:“若真是为了公务,我自然不会见怪。只不过,下次若再有将过往商客行人的财物据为己有的事情发生……”她一边说着,一边背着手,朝那队长慢慢逼近两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剁下来。” 声音不大,语气不狠。 但那队长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冉盈看也不看他,一步跨出了营房。 一直到走远了,李昺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你真是……你真是太厉害了!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小娘子!” “闭嘴!”冉盈恼他露了她的身份。 李昺却还是笑得停不下来:“你看到他刚才那个表情了吗?哎哟哎哟,真是笑得我肚子疼!我阿父打了十几年的仗了,也没见有你这么大的气势!只怕就是丞相本人来了,也没你这么嚣张的!” 冉盈得意地扬起下巴轻轻一笑:“狐假虎威,也甚是有用。” 李昺说:“我越来越知道子卿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你真和一般的女子不一样。” 冉盈声音一黯:“别再提他了。” 第二十七章 结伴 李昺意识到自己失言惹她不快,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过了一会儿又笑起来,说:“你猜,那队长去调查到了什么,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跑回来?” 冉盈说:“我也不知道。这里离长安近,我只是在赌,广阳这里的地方官,知道宇文泰的小字罢了。” “阿盈。”李昺收起笑,问:“你张口闭口宇文泰宇文泰的,你和丞相……到底是什么关系?他那样的人物,高高在上,我们光是听到他的名字都觉得无比敬畏了,谁又敢直呼其名?那次在子卿的婚礼上,我只是同他说了两句话,已觉得荣耀至极。阿盈,你告诉我,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说你和他之间没事,我一点都不信。若不是他给了你某种特权,或者你们之间有某种默契,你为何居然一点也不怕他,还敢当众喊他的小字?以我们的身份,这是多大的冒犯啊。” 冉盈心里承认,他对她表露了好感。刚才她不过是利用了他对她的好感,借了他的势脱困罢了。至于什么某种特权,甚至某种默契,那的确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情。 冉盈转头看着李昺,板着脸一脸不悦:“我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在广阳休息了半日,备足了干粮和水,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出城往城后的山上去了。 好在这片并不是荒山,一路都有行人踩出的山路,骑马而行,倒也丝毫不费力气。中午时分,两人就到了半山腰。 山腰上有一处天然的空地,两人便在此处休息片刻。 坐下后,李昺见冉盈一边吃着干粮,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冉盈在寻找画上的那座小屋和那片竹林。 天下的山峦起伏大同小异,要看出差别,只能从这些人造的痕迹着手。 李昺问:“我都舍命陪君子,同你来了这里,你都不打算告诉我你来做什么吗?” 冉盈看着他,想,这人无故非要随我同来,也不知有什么样的目的。若他的目的是传国玉玺,便必是知道我的身份和我的目的,此时也不必发问,只须跟着我便行了。反过来说,即便他的目的是传国玉玺,眼下有他一起帮着我找,或许也不是坏事。等到找到了玉玺,他若想偷抢,再见机行事。 打定了主意,冉盈从身上将那幅山水画取出来,递到李昺面前,说:“我在找这个地方。” 李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困惑地说:“这画……一点提示都没有,天下的山川除了五岳昆仑壮观一些,其他的大多一样,这可要怎么找?” 冉盈也一筹莫展:“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是这片山离长安最近,我就先来看看。天下那么大,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这里。” 李昺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要找到这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人在这画上的屋子里等着你?” 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冉盈。 她一直以为玉玺是在这幅画上的山中的某个地方。 可是,也有一种可能,是这幅画上,隐藏着一个人,而这个人,握有玉玺的秘密。 这个人,就在这间小屋里! “阿盈!”李昺见她愣愣地出神,轻轻推了她一把。 冉盈回过神来,随口说:“对,这个人,和我的家族被灭有关。” “哦……”李昺若有所思,“原来是你的仇家。你是去寻仇的。” “不。”怕他被自己的想象带得太偏,冉盈否定道:“并不是仇家,而是一个高人。祖母曾告诉我,找到他,我就有复仇的办法。” “原来如此。”李昺恍然大悟,“难怪住在这种不知名的山里的小屋里,原来是个高人。” 正在说话间,两个山民砍柴经过,李昺连忙叫住他们,询问是否知道这山里有一间后面一片竹林的小屋。 山民一听,笑着说:“有啊。我带你们去!” 两人喜出望外,连忙跟着山民一起去了。 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一片山坳,视野忽然宽阔起来。原来这山坳里错落分布着约莫二十来座大大小小的屋子,竟是一个小村子。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是一片密密的青竹林。 两人一见到这情景,心里一凉。 分明是那山民会错了意。这哪是一间屋和一片竹林,这根本就是一片屋和一片竹林。 那热情的山民说:“喏,这就是我们村子。你们是要找谁?” 李昺纲要出声埋怨,冉盈抢着说:“我们误会了,这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这山里,可还有其他的住人的地方?” 那山民听说误会了,脸色有些失望,又仔细想了想,说:“没有了。这片山我最熟了,就我们这一个村子,再没其他人了。” “再没了?你不会记错了吧?”李昺大失所望。 山民有些不高兴,声音也大起来:“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对这片山最熟悉不过了,哪能有错?!” 另一个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的山民开口说:“这片山里看着草木茂盛,其实没有任何物产,打猎都打不着。所以除了我们村子,再没其他人了。” 冉盈好奇起来:“那你们村以何为生?”既不能打猎,看着又不能种庄稼,村民吃什么? 第一个山民说:“我们都是靠村子后面那片竹海。我们都是篾匠。” “篾匠?”李昺觉得这个词很陌生。 “我们把竹子砍回去,劈成竹篾,再编成竹篮竹筐,拿到山下的广阳去卖了换钱。” 两人都有些失望。看来,这片山里,是不会有任何发现了。 冉盈对李昺说:“那我们下山去吧。” 李昺正要点头,第一个山民说:“天快要晚了,你们现在下山来不及了。不如就到我们村子里凑合一夜,明天天亮再走。” 李昺摇着手说:“不必不必,怎么好意思叨扰。” 第二个山民说:“下山路上有个天坑,怕你们天黑看不清路,对路又不熟,掉到天坑里去。” 第一个山民接着说:“那天坑又大又深,见不着底,掉下去连尸体都找不到的。” 李昺一听,赶紧对冉盈说:“那我们还是住一夜吧。”他只是一时贪玩偷跑出来游历的,才不想把自己交代在这儿。 冉盈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两个村民欢欢喜喜地在前面带路,将他们引到村子里。 这晚冉盈和李昺二人住在那第一个叫做阿焦的山民家中。阿焦家中有一个妻子和一双儿女。家中难得来了客人,他们都非常高兴,忙着给他们生火做饭,腾挪空地。 很快,村子里都知道来了两个外面的客人。山民淳朴,这山坳村落又鲜少有外客来访,村民们都欢欢喜喜地送来各种食物招待他们。 阿焦性情豪爽,干脆召集村民们一起,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架起篝火,一起迎接远客。 夜幕降临,熊熊的篝火燃烧着,村民们都一家一家地带着各种食物来了。还有人带来了酒,大家你一碗我一碗地来给冉盈和李昺敬酒。 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李昺十分兴奋,对冉盈说:“这样的宴会真是十分过瘾尽兴,比那种在厅堂中高燃红烛、歌舞助兴的宴席有趣太多了!” 冉盈喝了酒,两腮坨红,也很兴奋。此刻看着红彤彤的篝火,看着那一张张开心的笑脸,她忍不住想,若是宇文泰来了这里,他也会很喜欢吧。整日正襟危坐,连宴会上都得装模作样,他大概没有什么能完全放松的时候吧。 此时,宇文泰还在营中看着探马送来的各种情报。 第二十八章 宇文泰的取舍 目下来看,战况不容乐观。 高欢大军至蒲坂,正在黄河架浮桥,似是意欲渡河。 高欢令大都督窦泰攻潼关。 高欢令司徒高敖曹领一队人马直奔上洛,却在广阳附近失去了踪迹。 最后一条消息让宇文泰皱紧了眉头。 这个高欢,真是只老狐狸。给他设了套,套中竟然还有套,生怕他不掉进去。 高敖曹要去攻打上洛,却在广阳附近失踪了……宇文泰的手指在书案上反复敲击着,揣摩着高欢这一举动的目的。 这时贺楼齐和莫那娄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莫那娄严肃地说:“丞相,接到密报,高敖曹的那队人马,可能进了山。” “果真如此。”宇文泰微微蹙眉,这是他预料的最坏的情况。 他皱着眉头沉吟片刻,忽然有些担心地说:“阿冉今晚还在山上吧。” 贺楼齐一点头:“是的,他们没有下山。要不要去救他们下来?” 宇文泰叹了口气,扶着额头说:“如何去救?此时高敖曹已经进了山,我一旦派人过去,立刻就会惊动高欢。他的部署一变,我们应付起来就更难了。” “那冉氏她……”贺楼齐犹豫了。若是他们刚好碰到高敖曹的部队,高敖曹必会为了不走漏风声而杀了他们。 宇文泰闭上眼睛,沉默着,内心有两个小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尘土飞杨。那个狗东西,怎么竟让他牵肠挂肚的……当初只是逗一逗她,怎么现在,仿佛变成了作茧自缚。 他嚯地睁开眼,阴冷着声音道:“高欢如此布置,是想让孤认为,他和窦泰要对孤前后夹击。当孤准备攻其一路时,高敖曹那一路会突然出现在广阳城外,断孤后路,他们三路夹击。” “那我们如何应对?”莫那娄问。要同时应付三路人马,以现在的兵力显然捉襟见肘。 宇文泰嘴角浮出冷笑:“高欢不是正在黄河架浮桥准备渡河吗?兵法云,兵半渡可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敲了几下。 贺楼齐追问:“所以我们往前先打高欢?” 宇文泰嘴角一扯,冷笑着说:“高欢一定也以为我会这么想。——” 他的眼睛里透出坚毅笃定的神采:“所以我们对外宣称退守陇右,回师长安,再秘密潜出,直取窦泰。灭了窦泰,高欢锐气必挫,我们再回头打高欢!” 贺楼齐和莫那娄都听了眼睛一亮。都觉得以他们目前和高欢悬殊的兵力,先打高欢,确实很容易陷入三面夹击,而宇文泰的计策,虽舍近求远,但贵在出其不意。不光能斩断高欢的左膀右臂,还破了三面合围,打通了退路,实在是胜算极大。 “可……高敖曹那一路……” 宇文泰想了想,说:“莫那娄,你带五百人埋伏在城外四周。我会率诸将全力去取窦泰,广阳会成为空城。待到窦泰下山进城,你带你的人在城外,纵火烧城。” “是!”莫那娄领命。 宇文泰又说道:“贺楼齐,你带一百人,待广阳起火,你就进山去寻她。” “是!”贺楼齐也领命。 只是,宇文泰心里明白,这群山连绵,别说区区一百人,就是数万人进山,茫茫山林,要寻一个人,真是大海捞针一般。 然而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一切,就看她的命数了。 宇文泰站起身,沉着声音说:“传令诸将,立刻集合兵马,退回长安!” 这晚,山民们久久不肯散去。冉盈喝了不少酒,醺醺然有些醉意,便一个人到旁边山坡上去吹吹风醒醒酒。 山里要比山下凉一些。几阵凉风吹来,冉盈的酒也有些醒了。她抬头一看,山中的月亮分外的亮,这天都已经是下弦月了,看起来都明晃晃的亮眼。 不免去想,玉玺不在这山里,之后要去哪里寻呢?难道,真的要像李昺说的那样,把五岳昆仑之外所有的山都翻一遍吗? 也不知宇文泰将苍鹭借给了她,是在打算着什么。 正在胡思乱想着,忽然看到远处山林间有星星点点的亮光。细细一看,竟是一串一串的火把。她觉得奇怪。阿焦即然说了,这整片山里只有他们一个村落,那这些火把是哪里来的?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阿焦。 阿焦也喝得有些舌大:“郎公子,我们这么有缘,你们多住……多住几日再走吧。” 冉盈没有回他,而是伸手一指远处的火把:“你看。” 阿焦看了一眼,顿时酒醒了不少。揉揉眼睛再去看,半晌,说:“难道是盗匪?不行,我得回去通知大家!” “等等!”冉盈一把拉住他,指着那串火把说:“你看看,那里少说有五百号人,哪有那么多盗匪?” “那那些是什么?” 冉盈想起昨日在广阳城外,李昺说怕不是最近要有战事,城门盘查才如此严密。那这些人会不会是军队? 宇文泰的?还是高欢的? 冉盈在山坡上来回踱着,细细想着。 宇文泰的军队就在广阳城里,没有必要分兵跑到这山里来。 那就只能是高欢的部队了。难道,他们是想出其不意,从山上攻打广阳? 宇文泰此刻在哪儿?这个消息,他有所察觉吗? 阿焦焦急地问:“阿郎,那串火把朝着这里来了。我们怎么办?” 冉盈垂目沉吟片刻,问:“村里有多少人会射箭?” 阿焦听他这样问,咧嘴一笑:“我们都是篾匠,也会做竹弓,家家户户的小孩都是从小玩竹弓玩到大。那种紫檀的硬功拉不开,竹弓却都是没问题的,而且家家都有弓和竹箭。” “那就好。”冉盈有了主意,“你赶紧去通知大家,灭了篝火,把妇孺老人都转移到后面竹林里去躲起来,剩下的人,只要能射箭的,都拿上弓,搬出家里所有的酒,到刚才那个空地上去!” 阿焦点了点头,赶紧去张罗了。 冉盈看了看远处的那串火把,心里洋洋自得:宇文泰,我今夜帮了你这个忙,以后可别再让我报你的救命之恩了! 高敖曹带着五百人的轻装部队走了大半夜,都人困马乏,谁知这山里别说飞禽走兽,连只麻雀都没有。 除了一片一片的竹林,真的连根毛都没有。 正在恼火,前方候骑来报,前方不远处发现一个村子。 高敖曹喜出望外。有村子就有食物,还有房子有床可以好好休息。至于村里的人,都杀掉就是了,免得走漏风声! 他手一挥,大声说:“前面有村子,有粮有床有女人,全速进发!”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到了那片山坳。 第二十九章 奇袭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笼罩在下弦月的微弱月光中。所有人都在梦乡里,丝毫也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成为刀下之鬼。 这个时候,宇文泰已经带领诸将各部往潼关疾速进发了。 高敖曹轻声命令:“把这里清理了!” 士兵们立刻分散开来,纷纷踹开各家各户的门,闯了进去。 等了一会儿,预料中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没有出现。高敖曹正奇怪,士兵们陆续出来。 “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也没人。” “这里也没有。” 众兵士疑惑着,难道这是个废弃的村子?可也不像啊。 高敖曹凭借多年行军的经验,直觉不妙。 他身边的参军使劲嗅了嗅鼻子,说:“怎么好像有一股酒味?” 高敖曹翕了翕鼻子,果然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弥散在沉静无声的空气里。 明明有人居住的村子在夜阑人静之时空无一人,周围却萦绕着酒味。月光黯淡地照下来,令周围充满了诡异的气氛。高敖曹感到有些汗毛倒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迟疑道:“我们撤……” 话未说完,一个响亮的呼哨,后面的竹林里无数的竹箭飞了出来!四周忽然出现一圈火光,又有无数的火箭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 更可怕的是,那些火箭一射到房子上、地上,所到之处立刻燃起熊熊烈火! 原来这些房子和地上,都事先倾倒了酒,遇火就燃! 一时间,中箭的士兵无数,哀嚎一片。 更有还在房子里翻找东西没有出来的,被燃起的大火困在里面,活活烧死! 高敖曹大惊失色,以为中了宇文泰的埋伏,拔出剑来四下望去,却连一个敌人也看不到,只有数不清的箭不停地从四面八方射来。 四周熊熊燃烧的烈火蔓延着,在一片火海里,有人哭喊着,有人哀嚎着,有人被烧成火人,惨叫着,四下奔窜,满地打滚。 只是片刻的功夫,带来的五百人,非死即伤,倒地哀嚎,还站着的只有寥寥百来人。 高敖曹急火攻心,大喊:“撤!全都撤退!!” 自己翻身上马正要逃跑,却有一支箭嗖地一下飞过来,准准地插在他的后腰上。 高敖曹疼得大叫一声,摔下马来。 这时又听到一声响亮的呼哨,百十个村民手持着柴刀尖啸着冲出来,对着一地的残兵败将吼着,砍着…… 这些善良的山民,为了保卫自己的家人,迸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烈火和鲜血刺激着他们,他们挥舞着柴刀和竹刀,向侵入者的头上狠狠砍去! 还站着的那些士兵早就被这情状吓破了胆,又见高敖曹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纷纷跪地投降。 高敖曹倒在地上,扶着后腰扎着的箭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见到一个手执竹弓的少年缓步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那少年白衣黑发,唇红齿白,清秀的脸庞雌雄莫辨。他低头看着高敖曹挣扎了一会儿,一脚踏在他身上,问:“你是高欢的人吧?” 高敖曹简直不能相信,打败他的人,竟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忍着腰上的剧痛,使劲睁着眼睛,咬着牙问:“你……你是何人?” 一代名将的尊严被踏碎在地,高敖曹不甘心地使劲挣扎了几下。无奈腰间的剧痛让他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那少年冲他咧嘴一笑,没有说话,却在他身上一阵翻拣,摸到他的腰牌,借着周围的火光一看。 那是一个精铁铸造的腰牌。正面两个字:司徒。 冉盈将腰牌翻过来,反面还是两个字:高昂。 高昂? 冉盈想起来了,这人名叫高昂,字敖曹,是高欢手下的大将,勇猛无比。他以字行世,世人皆称他高敖曹。 当日她只身从秘道逃出晋阳,听说就是这个高敖曹,带着人去将冉氏全族都抓了,逐一审问,又一一杀害。 乍一见到这两个字,冉盈的双瞳猛的一缩,陡然红了眼。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此番折在她的手上,难道不是天意吗? 无数的夜晚,她都从噩梦中醒来。在那些梦里,燃烧着冲天的烈火,一个面目模糊身形巨大的人,总是挥舞着长刀,一刀一刀砍向她手无寸铁的族人。那些女人和小孩,残肢断臂浑身鲜血地哭喊着,尖叫着,惊恐又绝望地四下奔逃,又一个接一个倒下。 每每惊醒,她全身都浸透在汗水里。 高敖曹,如今这个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的样子终于在她眼前清晰起来。 她捡起高敖曹丢在一边的佩剑,一脚踩在他头上,冷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原来你就是高昂……你大概不认识我。但是我,每日每夜,对你,都甚是想念……” “你……”面前这个清秀少年的周身仿佛忽然腾起一股无名的火焰,高敖曹有些慌:“你是谁……” “啊——”冉盈双手擎剑高举过头顶,怒吼一声,又用力扎下,将他的肩膀狠狠刺穿! 高敖曹痛得惨叫一声。 她缓缓拔剑,伴随着惨叫,和不断飙出的鲜血,冷冷道:“鄙人,姓冉。” “你……你是……”高敖曹大惊,捂着伤口要挣扎起身。 冉盈又一剑,刺穿了他的大腿。 高敖曹又是一声惨叫。 “高昂,你当日残杀我族人的时候,可想到今日,会死于冉氏之手吗?” “我杀了你!!”巨大的求生欲让高敖曹忽然迸发出了力量。他一下从地上跃起,狠狠一脚将冉盈踢翻在地。 他捡起地上的剑,一瘸一拐地朝冉盈走去,背后的冲天大火映照着,高敖曹满脸血污,面目狰狞,如同修罗恶鬼。他吐出一口污血在地,瞪着冉盈恶狠狠地说:“就凭你也想打败我高昂?昔日让你漏网,今日就将你一并斩杀!” 冉盈挣扎着正要起来,李昺赶了过来:“阿英!”他急忙奔过来,一剑劈过去,将高敖曹驱开,扶起冉盈:“你没事吧?” “没事。”冉盈站稳了身子,伸手揉了揉方才被高欢踢得生疼的胸口。她看了一眼李昺,接过他手中的剑:“这人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要亲手杀了他。” 不共戴天之仇?李昺想,难道,子卿说的将她灭族的仇人,就是高敖曹?那可真是造化,竟在这里让她遇到。 高敖曹吐出一口口中涌出的血,哈哈大笑:“就凭你一个小鬼,也想杀我?简直就是蚍蜉撼树!” 冉盈冷笑一声:“谁是蚍蜉谁是树还不一定呢。” 冉盈虽是个女子,但剑术颇为拿手。昔日在晋阳,她的剑术是兄长阿英所授,在青松书院中又得当世名师点拨,更是炉火纯青。 果然,只三十几招,本已身受重伤的高敖曹就已经支撑不住。冉盈眼见他动作越来越迟缓,却寻得他一个破绽,身子向前一跃,手腕一抖,一个漂亮的剑花,直取他的咽喉! 第三十章 贺楼齐来了 一阵寒光掠过,高敖曹静立不动。 一股鲜血从他的颈子上喷了出来。 温热的血喷溅在冉盈的身上、脸上。冉盈只觉得全身颤抖,因为激动和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惧,难以自控地大口地喘着气,感受着这温度,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祖母,我给你们报仇了。 高敖曹那山一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冉盈见他倒了下去,身体不由自主地一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山下的营地里,有人匆匆跑去贺楼齐的营帐:“贺楼将军,你看山上好像隐约有火光!” 贺楼齐一听,连忙冲出营帐,往山上一看,那仿佛是一片山坳,隐隐一片红色的火光,月光下,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出事了! “集合所有人!我们现在就上山!” 这一夜无比漫长。等到晨光初现,昔日祥和宁静的山坳小村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冉盈将村民们组织成几队,一队清理废墟,一队查看死伤,一队去安抚妇孺,还有一队去山下买些食物回来。 阿焦问:“这些尸体怎么办?” 一地的尸体,高敖曹带来的五百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也都受了伤,此时都被村民绑了起来。 冉盈想了想,说:“你昨天不是说下山的路上有个天坑吗?把尸体都扔进去吧,也不算曝尸荒野了。” 她看着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想想都是父精母血所生,多少年前一样被母亲呵护在手心里长大,如今却一朝横死他乡,也实在是可怜。 李昺走过来,兴奋得满脸发光:“阿英,连高敖曹都死在你手上,我真是服你了!真是服你了!” 他的脸被烟火熏得黑黑的,一头一脸的草灰。他看着同样被熏黑了脸的冉盈,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的女子,于氏居然还看不上。若是她愿意嫁给他李昺,他怎么也要说服父亲八抬大轿把她抬回去! 冉盈咧开嘴朝他一笑,黑黑的脸称得两排整齐的牙齿分外的白:“你在竹林里设置的自动弹射的机关也不错呀。” “是吗?”得到冉盈的赞许,李昺喜出望外,比在书院得了院判的夸奖还要高兴。这种东西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从小顽劣的他,为了戏弄他人,设计了无数的机关,也不知被他阿母打了多少次。 没想到,这次一个自动弹射的机关,可以让这些竹箭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是啊,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厉害了。不然,就凭我们这些人,也不能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让他们失去抵抗能力。“阿焦和周围的几个村民都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李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这玩意儿,我从前就是拿来整人的,还是阿英想到善加利用。” 冉盈举起拳头对着他一捶,笑着说:“得了吧你,回去可以同你父亲好好吹一通牛了。” 李昺也笑着回敬她一拳,玩笑道:“你呀,可以带着高敖曹的人头去向丞相讨个一官半职了!” 丞相……想到宇文泰,冉盈悄悄地心中一喜。 这时几个村民都聚过来,阿焦为首,对冉盈说:“郎公子,这次若不是有你在,我们这一整个村子,恐怕都被这些人杀掉了。你的救命之恩,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有人甚至抬起袖子擦着眼角。 隐居在这山中与世无争,谁知道有一天会祸从天降呢?看来这乱世中,谁也无法真正独善其身。 冉盈此刻也有些不好意思,笑笑说:“言重了言重了,还是靠了大家才脱离了险境。不算什么救命之恩。” 心里却得意洋洋,想着,若是宇文泰在就好了,他整天要我报他的救命之恩,如今这里这么多人,都要报我的救命之恩呢! 李昺问:“只是……如今你们的房子都烧毁了,以后可怎么办呐?” 一个村民咧着嘴淳朴地一笑:“房子毁了再建嘛。我们这些人,都是山里生山里长,只要这山在,我们就能活下去!” 这时下山买食物的那队人回来了,远远地大声说:“郎公子!郎公子!你看看这些人是不是来找你的?” 冉盈远远一看,那队人身后跟着一队人马,领头那个可不就是贺楼齐嘛! 宇文泰怎么来了?冉盈一怔。 贺楼齐远远见了冉盈,赶紧加快了步伐跑到她面前,见她满脸满身被烟熏火燎得污黑,简直无法相认,吓了一跳,问:“你……你没事吗?” 冉盈摇摇头,说:“我没事。……他来了?”说着往贺楼齐身后张望来张望去。不知怎的,心里居然有一丝欢喜。 贺楼齐见她这样,忍不住笑她:“你是想他来呀?还是不想他来呀?” 冉盈白眼一翻:“不想!” 贺楼齐也翻了个白眼:“不想就算了!反正他忙得很,才没空来管你!” 冉盈这才拉回眼神,看着贺楼齐问:“那你来干什么?” 贺楼齐看看周围的人,山民们经过一夜,都因为来人身份不明而有些紧张。又看看李昺,也是一脸困惑。 他将冉盈拉到一边,轻声说:“他让我来寻你。” “寻……寻我做什么?” 贺楼齐真是气不打一出来,没好气地说:“他早知高敖曹带兵进了山,知道你有危险,让我来寻你。” 冉盈哼了一声,无情地戳穿他:“那你现在才来?若不是我机灵,昨晚就死了。” 贺楼齐注意到空地一旁绑着的那些伤兵,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原就定了计划,要我进山来寻你。我昨夜见山上火起,赶紧就来了。” 冉盈得意洋洋,将敖高曹的腰牌扔给贺楼齐,又一指不远处的那具尸体:“你们也太小看我了。你看那个是不是高敖曹?我若是提着高敖曹的人头到他帐下讨个一官半职,他可是一点都不亏呢。” 一旁的山民七嘴八舌地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贺楼齐惊讶得简直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你居然……杀了高敖曹!你可知道高敖曹对于高欢的分量?他若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高兴!高欢这一仗打得……回了晋阳可得好好哭一场!” 高敖曹可是宇文泰做梦都想除掉的人呢,高欢极为倚重的大将啊! 贺楼齐简直太惊讶了。这小女郎虽说是脸皮厚了点,但是居然连高敖曹都死在她手上,也太令人惊讶了!看着眼前满地箭矢,满目焦土,昨夜这里到底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啊! 冉盈一拍手,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说:“这个高敖曹的人头,我要亲自去送给他,总可以抵他的救命之恩了吧?我和他就算是两不相欠了,他可不能再整天拿这个来压我了!” 贺楼齐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心说,他恐怕一点都不想和你两不相欠。 第三十一章 两不相欠?不同意! 在山上停了几日,贺楼齐找到冉盈,兴奋地说:“刚接到他的飞鸽传书,潼关大胜,窦泰自杀,高欢闻讯已撤兵回晋阳了!” 听了这个消息,冉盈终于放下心来。这几日在这里,贺楼齐才告诉他,之前他和李昺在广阳被卫兵扣押的时候,宇文泰也在广阳,只是不方便见她。 她终于明白了宇文泰之前有些奇怪的表现,难怪那日在璞园里,宇文泰的表现怪怪的,原来是因为他要去打仗了。那晚他的那些有些优柔的举动,大概是因为担心无法再和她见面。 这人真是的……想到那晚他们说的一些话和宇文泰的一些举动,冉盈陡然觉得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隐隐冒头、但还未等她看清就又急急隐去了。 她的脸上泛起有些困窘、又有些无措的笑意。 贺楼齐见她表情古怪,说:“他这两日就要回广阳,休整之后就回师长安了。他要你去广阳等他。” “他……干嘛要我去广阳等他……”冉盈别别扭扭不情不愿,总觉得老是这样见他不是什么好事,可是那双眼睛却咕噜咕噜转着。 眼看着她的表情一瞬三变,贺楼齐忍不住笑话她:“你当真就一点儿都不想他?” 贺楼齐是个武人,说话忒直白。冉盈脸一红,白了他一眼,暼过脸去:“我想他做什么?” 贺楼齐揶揄她:“阿冉啊,我看你还是从了他吧。他有什么不好?开口就许你个妾位,多少女人想都想不来的事情。” 冉盈飞了他一个白眼:“他的妾位很稀罕吗?我应该感激涕零?” “你……”贺楼齐被她怼得词穷,半晌憋出一句:“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 冉盈挑着眉毛笑起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你一个小女子,能有什么鸿鹄之志?”贺楼齐笑话着她,却忽然反应过来:“哎!凭什么我就是燕雀啊!” 冉盈咯咯地笑起来。 等到宇文泰回了广阳,大军到了城门下,就看到城门上挂着一颗人头。头发散乱着,眼睛紧闭,断颈处血肉模糊。 那就是一代名将高敖曹呀。 他两天前就在贺楼齐的飞鸽传书中知道这件事了。她一个小小的女子,竟然组织一帮村民全歼了高欢的一支军队,还亲手杀了大将高敖曹,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眼下一看这将人头吊在城门上的事情,想必也是那小东西干的了。明摆着是向他炫耀。 他心想,莫非这人头是她亲手砍下来的?看着斯文白净的小女孩,下手很黑啊。 身后李虎摇摇头,惋惜地说:“这是谁干的?高敖曹毕竟当世名将,这么做,也太折辱于他了。” 宇文泰淡淡一笑,道:“将高敖曹的首级送去长安。” 说着驱马入城。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 冉盈早在馆驿等着他。此刻一身杏黄色的紧身窄袖对襟衫裙,梳着单螺髻,未施粉黛,也未戴钗环,那雪白小脸却粉雕玉琢,正是黛绿韶华,青翠欲滴。 宇文泰板着脸走进屋子里,往房间一边的榻上一靠,这才抬眼瞧她,面无表情地说:“听说你遇着危险了?” 冉盈见到他,忽然有些局促。她将双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不知怎的,莫名的感到愉悦。这种开心的感觉对冉盈来说很陌生,她有些无所适从。 “怎么了?可是受惊了?”宇文泰见到她那奇怪的表情,不禁问。也难怪,小姑娘家家的,碰到杀人放火的事,难免梦魇缠身。 冉盈又摇了摇头,忽然笑了起来。这下她是确信了,见到他,她是真的挺开心的。有高敖曹的人头在手,在他面前腰杆子都硬了三分。 见到她笑,宇文泰的脸色也好了一些,说:“过来让孤瞧瞧。” 冉盈得意起来,三步两步地跑到他跟前,扬着脸问:“哪有什么危险!我可不是好好的么。” 他看着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浮着得意的神采,伸手抓过她的小手,放在手心里细细看着,心想,这么小这么漂亮的手,竟然抓着剑自己把仇报了。 他没有亲历那一夜的惊心动魄,也无法想象她这样一个小女孩是如何不慌不乱有条不紊地组织一帮村民设下机关全歼敌军。只是将眼前这个娇小可人的女孩和他想象中那个黑暗血腥的夜放到一起去想,他的心就无法平静下来。 想到这里,他再也板不起脸来,拉着她的手柔着声音问:“可受伤了?” “没有。”她笑嘻嘻地抽回手,还沉浸在立功的喜悦中:“丞相大人,这个高敖曹的人头,你可喜欢呀?” 宇文泰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娇俏的小脸,他是个变态吗?为何要喜欢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可是心里暖暖的。她在为他高兴呢。他说:“你立了个大功,孤很欢喜。” “那……”冉盈转了转眼睛,“那就当是报了丞相的救命之恩了。”说完又想了想,还特意强调了一下:“未央宫的人情,我可是已经还了啊。” 宇文泰方才还一腔子温柔,此刻却忽然觉得头疼,疼得太阳穴突突突地乱跳。原来她整日心心念念的,就是赶紧还了他的人情,跟他再无瓜葛? 他宇文泰就那么令她躲闪不及吗?一点点好都没有? 宇文泰觉得满胸腔冒泡,扶住额头轻轻揉着,心里的小火苗一阵一阵地往上蹿。 冉盈却未察觉,犹自得意洋洋地凑到他面前说个不停:“丞相,你以后可不能再跟我说什么,阿冉还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该怎么还这样的话了,我和你已经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他们一个追,一个逃。这两相追逐的游戏,他尚乐在其中,她就想抽身离场? 他恼火地一把抱住了她。 冉盈毫无准备,大惊失色。她用力挣扎着,双手使劲想把他推开。可小小的她哪怕能亲手杀了高敖曹,眼下这情景,却哪里是宇文泰的对手。他恼火地一手抓住她胡乱拍打的手,说:“两不相欠?我的救命之恩,哪有那么容易回报?” 两厢挣扎不下,情急之间,冉盈抓起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第三十二章 两不相欠,同意了! “嘶——”宇文泰手上一阵剧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松开了冉盈。 低头一看,右手上两排深深的齿痕,渗出丝丝鲜血。 “你……你是属狗的吗?!”他一手将她推到墙上,低着头盯着她,黑黑的眸子中浓云翻滚。 宇文泰是真恼了。手上的疼痛刺激了他,激发起他强烈的征服欲,脑子已经乱了,他失去了判断力。 冉盈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仍然嘴硬,直着嗓子冲他叫:“我就是属狗的!你再敢来我还咬你!” 宇文泰被自己中意的女子如此挑衅,只觉得胸膛里有一只战鼓擂得很响,仿佛催促着他赶紧做点什么,不然他那点儿身为男人的尊严快要挂不住了。 面前这个小人儿丝毫也不惧他,眼眶发红,嘟着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瞪着他。 昨天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担心她的性命,现在,此时此刻,她居然站在他面前瞪着他! 宇文泰不能忍了,他一手用力揽住她的腰,嘴唇就堵上了她的唇。 在经历了一场难以启齿的内心煎熬和自我讨伐之后,宇文泰此刻只想把她紧紧抱住,以任何形式同她发生一些亲密的联系。 任凭冉盈怎么打他,他却毫不在意,他急切地渴望这种接触,已寻求一种“她还在掌控中”的安全感。 这些天他尝尽煎熬,怕她一去不返。他怕贺楼齐只带回她冰冷的尸体,甚至一无所获,任她被胡乱丢弃在那个山里某一个冰冷孤独的角落! 手中的女孩气息香甜,令他头脑发晕。他心满意足,沙哑着声音低喝道:“你再来咬呀!” 说着,他用力将手伸到她的嘴边。 咬吧!咬吧!他胸中的战鼓擂得咚咚响。 却忽然发觉,怀中的人在剧烈地颤抖。 他一愣,手臂随即松了开来。 他见她方才挣扎间发髻散乱,满眼泪水,睁着大大的眼睛恐惧地看着他。那眼泪如同一盆凉水迎头浇下,他清醒了。 心一下就慌了。 她只是那么轻飘飘地说了“两不相欠”四个字,竟就令他理智丧尽,出身世家自带的良好修养和多年征战历练出的冷静自持都荡然无存! 他何曾为一个女子失态成这样?那样多美艳妖娆的女人主动投怀送抱他都没兴趣看上一眼,怎么偏偏对她就如此无法自控? 她笑一下,他心里就欢喜一下;她哭一下,他心里就揪一下。 他竟如此被她摆布! “你……你别哭啊……”宇文泰有些慌,伸手去给她擦眼泪。 冉盈却一把将他的手打开,毫不顾忌地放声大哭起来:“我就是属狗的!属狗的!狗都咬不走你这个无赖……” 她又羞又气,抬着手背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想,这人怎么这样啊,还那么高的地位那么好的出身,怎么没说两句话就轻薄她呀!还什么再来咬我呀,跟个市井无赖有什么两样! 宇文泰站在她面前简直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他对自己还是有要求的,他也不想这么无耻,可当时听到她说“两不相欠”顿时就上头了。 他也很烦呀,冉盈始终不愿和他靠近,想方设法地远离他。他的名望、他的荣耀都巴巴地堆在她面前,她却视若等闲。他不至于那么不堪吧? 他心里也委屈得紧呀! 可眼下这家伙哭哭啼啼的根本哄都哄不住,他只得伸手轻抚着她凌乱的鬓发,软着声音安慰她:“好了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好,行不行?” “本来就是你不好!”冉盈放下手,睁着红通通的眼睛瞪着他,满脸的委屈:“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人?!你还说我是属狗的!” 宇文泰头都要炸了。怎么就没控制得住自己,干出这种自己都看不上眼的狗事情! 她哭得这样厉害,他抬着手也不敢碰她,只能哄着她说:“你……你别哭了,我们两不相欠了行不行?救命之恩不用你报了!” 哭声戛然而止。 冉盈抬着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望着他:“真的?” 一看到她那表情,宇文泰又是一阵肝疼。这狗东西,还真是随时都能往对自己有利的情境上无缝切换! 可话都说出口了,他堂堂一个八尺男儿,总不能不认账。他咬着牙狠狠咽下一口气:“真的!” “再也不提了?”她追着确认。 “不提了。”宇文泰越想越懊恼。他刚才是干了点儿禽-兽事,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都哭成那样儿了,还能利用他的后悔,抓住他的一点点小尾巴往上蹿。 “丞相!丞……”正在这时,贺楼齐一头闯了进来,顿时有些傻眼。 阿冉她满脸泪痕双眼通红无比委屈的样子,宇文泰站在她面前,怎么一脸不痛快?这两人是怎么了?吵架了? 宇文泰回头,凌厉的眼神几乎要杀死他。低吼了一声:“滚出去!” 贺楼齐连忙两步跳到门外,还顺手关上门。 正见到莫那娄迎面而来,边走边问:“丞相在吗?” 贺楼齐拦着他:“先别去了。那两人好像在吵架。” 莫那娄诧异地一挑眉:“吵架?阿冉如今在丞相面前竟这么放肆了?” 贺楼齐将方才屋子里的情形一说,莫那娄笑起来:“你这个猪脑子。他们那是小别胜新婚。吵吵闹闹的,才是比腻歪更腻歪的境界。” 宇文泰垂眸看到冉盈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却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脸得意,想到她那点儿狡猾的小心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冉盈听到他笑,抬头瞪了他一眼,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头也不回地飞奔出去。 宇文泰不及反应,往后趔趄了两步。他看着冉盈狼狈的背影,不自觉地抬手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齿痕,咧开嘴角笑了一下。 狗东西,你能逃到哪儿去? 贺楼齐和莫那娄还在外面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见冉盈匆匆忙忙从房间里跑出来,蓬乱着头发,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贺楼齐伸手拦住她,笑道:“哟,阿冉这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哭过了?被丞相骂了?” 冉盈知道她在调笑自己,此时也无心和他斗嘴,眼睛一瞪,一言未发地跑了。 “哟!这倒少见了!”贺楼齐笑起来,“平日里总是张牙舞爪的,今天怎么跟只斗败的小豹子一样垂头丧气落荒而逃?” 他转头对莫那娄说,:“你瞧,我说他们是吵架吧?阿冉都哭成那样了。” 莫那娄看着她小鹿一样逃走的背影,笑着说:“你是白痴吧?” “不是吵架她哭什么?”贺楼齐与男女之事一向不太敏感,此刻还回不过神。 莫那娄回头看看那屋里,轻声说:“别问了,你这猪脑子。” “什么?!”贺楼齐还要说什么,就听宇文泰在里面一声低喝:“你们两个!给我滚进来!” 第三十三章 完美的封赏 在那一喝之下,贺楼齐和莫那娄的心同时一抖,赶紧跑进去。 宇文泰斜靠在榻上,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冷峻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中间移来移去,不知在思量着什么,一直不说话。 贺楼齐心虚,抬起头小声说:“丞相,属下们……” 一眼看到宇文泰手背上的齿痕,一愣,顿时忘了要说什么。 “刚才何事找孤?”宇文泰声音阴沉阴沉的,一边不自在地将手收了回来,想要使他们俩看不到那个伤口。 贺楼齐赶紧说:“刚才李虎将军来问,明天的军前会议是不是照常举行。” 宇文泰略一沉吟,李虎这是提醒他别忘了自己儿子灭了高敖曹的功劳。论功行赏本也是常理。他说:“照常,去通知李昺和冉盈也一并来参加。” 说完又转向莫那娄:“你方才什么事?” 莫那娄赶紧说:“属下是要回禀丞相,高敖曹的头颅已经快马送去晋阳了。” “嗯。“宇文泰低低应了一声。不气死高欢,也气他个半死。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宇文泰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册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没有再说话,小声说:“那……属下们先出去了。” 两人生怕遭受池鱼之殃,赶紧小心翼翼退出门,贺楼齐立刻掩着嘴问莫那娄:“你看到了吗?” 莫那娄也小声说:“我说得没错吧?” “那是阿冉咬的?” “不是阿冉难道是狗?” 两人一路走,一路偷偷笑着。 冉盈丧气地躺在床上,想到白天发生的事还在生气,他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 他平日里一向将自己藏得很深,对她不是恼就是罚,要不就是板着脸不理不睬,即使两人单独相处时他有心调笑,也从未逾矩半分,怎么今日失控成这样? 就因为那句“两不相欠”? 毕竟年纪小,未经人事,她当然不明白,当一个男人真的想要一个女人,一点点的挑衅,便可令他勃然大怒,山崩海啸。 如今被他盯上,要如何脱身呢? 正想着,有人敲门,外面传来莫那娄的声音:“郎公子在吗?” 冉盈开了门。莫那娄客气地欠了欠身:“明天的军前会议,丞相吩咐要郎公子和李昺公子一起参加。” 冉盈黑着脸:“要我去做什么?我又不是军中的人。” 莫那娄估摸着她还在生气,说:“是杀了高敖曹,要行封赏之事。” 冉盈依旧黑着脸:“你同他说,我不要封赏,明天我不去。” 莫那娄一笑,老练地说:“阿冉,你杀了高敖曹的事已传遍军中。明天的场合,他赏你点金银,你收下即可,照样回你的青松书院读书或者去找你的宝贝,何必要明着拂他的面子。惹得他不开心,你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见冉盈的表情慢慢变了,莫那娄又欠了欠身:“不要封赏这四个字,我是不敢带给他的。告辞了。” 第二天军前会议,冉盈在大堂内见到了宇文泰。 冉盈还觉得有些不自在,努力移开目光不要看他。他却时不时地瞥她两眼。心想,看她这样子还没消气啊。 李虎前一日已知道李昺偷逃出书院、和高敖曹短兵相接险中求胜的事情,自然是担心之余一顿臭骂。可是心中却实在是欣慰。原以为这个次子打小淘气不务正业,现在看来,倒还是个有志向的。 此时面对宇文泰和诸将,李昺也是丝毫不乱。 宇文泰颇为高兴,以大败高敖曹为由,上疏皇帝请封李昺为武卫将军。李虎欣喜自不必说,没想到,这劣子偷跑出书院,阴差阳错因祸得福,竟比其他同窗更早地立了功、封了官职。 看到站在李昺旁边、一身男装的冉盈,宇文泰却皱起了眉头。 先前担心她身份暴露引来危险,想着要把她藏起来;如今既是因为高敖曹,她已被示于人前,那就不如大大方方地把她放到明面上,告诉天下人,她是他宇文泰的人,也不失为万全之策。 于谨说:“末将听说,是这位郎公子亲手杀了高敖曹,少年英雄,实在了得。” 嘴上这么说,于谨的心里却十分诧异。当日子卿大婚,见他和子卿在屋外说话,以为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子卿是他的阿奴,打小由他教导,他自是很了解子卿。那日见他们从青庐后面出来,这少年姿态决绝、而子卿表情悲戚,又知这少年便是之前子卿托他写信推荐到书院的那个,前后一联想,他还以为这个少年和子卿有过龙阳之好。只是当时碍于宇文泰在旁不好揭穿,之后未见他们继续有来往,因此他也按下没有再提起此事。 没想到这文弱少年竟然斩杀了高敖曹,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于谨此话一出,众将纷纷附和,心里暗暗揣度,不知道宇文泰会给他什么赏赐。 宇文泰看着冉盈那张白净斯文的脸,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似在斟酌,嘴角却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既然现在对传国玉玺感兴趣的都知道是一个冉氏的女孩将秘密带了出来,那自然不会有人联想到宇文泰府中的一个属官身上。 她眼下这男装的身份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他只需顺水推舟,便可为她遮上一顶非常安全的保护伞。 冉盈对上他的眼神,在心里打了个激灵。 他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跑不了! 宇文泰就那样沉吟了半晌,说:“郎英临阵不乱,有勇有谋,为孤除去了一个强敌,颇有大将之风。孤实在是爱惜其才,想要亲自培养调教几年。不如这样,孤上疏为其请授丞相长史之职,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大厅上一片静悄悄。大家伙儿都没想到,宇文泰会这样安排。 长史是属官,丞相长史便是丞相府的属官,辅助丞相处理事务的官职,虽由皇帝下诏授职,却是属于丞相府的家臣。宇文泰此举,笼络和培植羽翼的意思太过明显,诸将都觉得,实在不是宇文泰平日行事的风格。 李昺也是惊了。他到底知不知道阿盈是女儿身?居然要阿盈入丞相府为长史、整日在丞相府出入? 冉盈更是呆若木鸡,心说,宇文泰也太狠了,莫那娄昨天明明说会赏赐金银,可他一句话就将她绑定在丞相府不得脱身了。 很快,诸将都回过神来,纷纷说:“若是丞相亲手栽培,郎公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宇文泰得意地扯开嘴角一笑,抬眼直视着冉盈,问:“郎卿意下如何?” 那表情,恁的挑衅! 难道她要当众再玩一次“其实学生是个女子”吗? 宇文泰一脸笃定。 事已至此,冉盈只得低着头,胡乱一拱手:“学生多谢丞相栽培……” 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宇文泰真是觉得从头到脚无一个毛孔不舒畅。你这小东西,这下看你往哪儿跑。 第三十四章 学生才能有限,告辞! 冉盈跟着众人乖乖回了长安,至尊的诏书很快就到了青松书院。这个天大的消息把整个书院炸了个底朝天。所有人都围着李昺和冉盈问东问西,都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出去了一趟就一步登天、令得当朝丞相青眼有加。 可问来问去,众人也只知道他们巧施计谋大破高敖曹军马,还杀了高敖曹,这才被授了官职,实打实的靠实力取胜,跟那些靠朝中举荐的大不一样。李昺封了个武卫将军也就罢了,毕竟他出自武将世家,只要稍有功劳,拜将封侯都是早晚的事。可那毫无背景的郎英,居然成了丞相长史! 这丞相长史啊,别看品级不高,却是直接一步踏入了长安权力的中心层。宇文泰的大腿那么粗,作为宇文泰的属官,整日跟着宇文泰做事,只要抱紧了这根大粗腿,还怕没有出头之日? 众人皆不甘心,又酸得流泪,围着冉盈问:“你原本就认识丞相的,是不是丞相为了提拔你,特意给你的机会?你不是回乡去了吗?如何又会去破了高敖曹?” 都在揣度,这些恐怕都是宇文泰为了扶植他所做的安排。他和宇文泰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能够让宇文泰如此为他费心筹谋? 冉盈被问得不胜其烦,说:“我是回乡的路上正好碰到,就向丞相献了个策而已,并没有多大的功劳。丞相他抬举罢了。” “骗人!我们明明都听说高敖曹那一路整个都被你和李昺给灭了,怎么只是献了个策那么简单?你有晋身之道,也说出来让我们都学学呀!”众人不依不饶。 完全被忘记在一旁的李昺一脸担忧地看着被围在人群中的她。 这天,两人辞别了院判,正式结束了自己在书院的学习生涯。傍晚时分,两人一路结伴回长安。李昺问她:“你就真的这么给宇文泰去做长史了?” 冉盈闷着声音说:“他想得美。我这就去丞相府请辞去。” 李昺垮下一张脸:“唉,他果然对你有心思。当初子卿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信。我真是眼拙,竟没看出来他早就中意你,当初他在书院外给你递帖子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现在他更是将你绑进丞相府,你逃都逃不了。” “你不要乱说话!”冉盈往前紧走了两步,不理他。 李昺追在后面说:“我是为你好!被他看上是多危险的事你不明白吗!难道他会娶你做正妻?那个位置,不光朝堂之上,甚至宫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若是有一天朝堂之上知道了你的真相,多少人想要你死,多少人想要利用你打击宇文泰,你知道吗?随便给你安个欺君之罪就是要砍头的!你要不然就别做长史,要不然就别跟他发生任何事情!” 冉盈恼了,嚯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李昺,正色问:“你以为我现在正在为他的青眼有加洋洋得意?” “你难道不是吗?你敢说你一点都不喜欢他?”李昺也抬起眼睛,迎向她的目光,恨铁不成钢,“阿盈,你还不明白?当初,于氏不会让一个没有门第背景的女子成为子卿的妻子,那么宇文泰,一国的丞相,手握军政大权,在长安呼风唤雨,他凭什么娶你?你认为,有谁会允许他的妻室是个普通人?别说皇帝和各个朝臣都各怀鬼胎想要把自己的人安插到他的后院,就是他自己,能让自己的后宅如此薄弱?他不会想着通过联姻巩固自己的势力?你要跟他,就只有给他做妾,这在旁人眼里未必不是个好出路,但是你自己愿意吗?” 冉盈看着李昺,沉默良久。虽然李昺对他们的关系有所误会,但他的一席话却未尝不是金玉良言。 李昺对她说的这些,宇文泰一定早有考虑。当日在璞园,他就曾数次试探过她,还允给她妾位。他根本没有娶她为妻的打算。 冉盈觉得李昺扯得有点远。宇文泰要娶谁为妻纳谁为妾,她根本就没有去想过。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她对宇文泰并非没有好感。一个十五岁的毫无背景家破人亡的少女,面对一个英俊年轻的上位者的穷追不舍,很难不动摇。不过李昺说的这些她都明白。经过子卿的事,她对于上层的这些规则再明白不过了。 她心里很明白,那天在广阳馆驿发生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大概根本不算什么。他也许根本就没想到她会不情愿吧? 他那样的男人,想要一个女人太容易了。只怕很多女人为了他的妾位,都巴不得去侍奉他,讨好他,令他欢愉和快乐。 而他对她百般照拂百般撩拨,也不过是因为还没到手罢了。 旁人觉得惊天动地的种种,对于他来说,只是动一动手指那么轻而易举。 而她,却不能对一个世间最危险的男子轻易地动心。 因为炎热,或是因为心急,李昺的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他焦急地看着冉盈,期待她有一个清醒理智的回应。 经过广阳一行,他对这个女子充满了喜爱和敬佩,不免的,也由衷地希望她能得到一个完满的归宿。她不适合做一个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妾,哪怕只是嫁给一个普通的男子,但她必要作为一个妻子,和丈夫举案齐眉,才是好的。 她的归宿不是于子卿,更不是宇文泰。 于子卿太懦弱,被笼罩在家族的庞大势力之下,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而宇文泰,太强大,强大到不得不因为必须权衡各方的利益,而永远不能把一个女人放在首要的位置。 他们都配不上她。 终于,冉盈轻轻说:“我明白。我会小心应付他。” 李昺这才缓和了神色,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说:“走吧,再晚城门要关了。”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地走到城门口,见到了贺楼齐,身后一辆马车,仿佛是在等她。 见了她,贺楼齐走上来说:“公子在那边等着你。” 冉盈看了李昺一眼,抬步走到马车前,拱手一行礼:“郎英见过丞相。” 马车里传来他磁沉的声音:“上来说话。” 冉盈犹豫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又行了个礼,朗声说:“学生感激丞相的栽培之意。但是长史一职,学生不能领受,只能辜负丞相的美意了。” “哦?”马车里的声音立刻阴沉下来,“是嫌官不够大?” 冉盈都能想到他此刻怒意翻滚的脸,仍然说:“学生才能有限,也……无心仕途。” 贺楼齐在一旁听了,挠了挠头。她是怎么了?宇文泰为她在长安城买了座小宅子,和丞相府相隔只一条街,此刻是特意来城门这里迎她,要带她一同前往。可现在,这两人忽然剑拔弩张的,唱的又是哪一出? 第三十五章 宇文泰的小把戏 马车里沉默良久。四周的空气也仿佛凝固下来,尽管身边依旧人来车往,却仿佛死一般沉寂。 冉盈有些紧张地抬头望着马车,不知车里那个人会作何反应,紧张得喉头有些发干。 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违抗他,心里有些没底。 半晌,马车里传来一个阴沉的明显在强压怒火的声音:“滚!” 冉盈一听,稍稍松了口气,立刻朝着马车里一拜,说了声:“学生告退。”转身就走。 李昺在远处站着,见她又一个人走回来,极为高兴,说:“走吧,郎公子,去我李府做客吧!” 身后,马车里的人轻轻打开车窗,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沉着脸若有所思地问:“阿齐,这个李昺是怎么回事?” 难道弄走一个于子卿,他又要帮李昺娶妻?心好累…… 贺楼齐说:“李昺昔日和于子卿关系要好,据说是于子卿离开书院之前怕阿冉被人欺负,将她托付给李昺照顾。属下觉得这两人之间倒没什么。” “多事。”宇文泰放下帘子,淡淡地说了声:“走吧。” 马车缓缓地在长安街头驶过。车轱辘轧过青石板的道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宇文泰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想到刚才那一幕,还隐隐觉得肝疼。总这么被她气到,肯定是要折寿的,以后一定要注意修身养性。 贺楼齐在外面隔着车窗问:“丞相授给阿冉长史之职,不怕有人暗下去查她的底细?” 车里的人冷冷道:“一个出自代北郎部的普通庶族小民,能有什么底细给人查?我早就安排了,有人去查,代北自有郎英的族人,他那一支早就没落了。” 贺楼齐又问:“那阿冉为何又改了主意,不愿做长史了?” 宇文泰一冷笑:“还能为什么?她不愿和孤扯上关系。”继而又叹了口气:“孤到底怎么她了,就这般不愿和孤亲近。” 贺楼齐听了这话直在心里唉声叹气。这是手上被她咬的伤好了,就忘了自己对她做过什么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阿冉也实在不知好歹。整个长安城想和他亲近的女子不知凡几,光是他的妾位还不够她笑三天?居然还一脸不屑的样子。不要也罢! “丞相,长史这事就这么算了?”贺楼齐追问。 宇文泰听了,阴森森地笑了两声:“孤有的是办法逼她就范。”他还兴致盎然呢,她想就这么跑了可没那么容易。 话说冉盈跟着李昺去了李府,因是宇文泰跟前炙手可热的新贵,自是受到了李府的热情款待。 李虎对这个聪慧过人的年轻人十分看重,亲自吩咐摆下家宴款待。席间,李虎问到冉盈的父母家族,李昺都帮着一一糊弄过去。 李虎心里有一大团疑问。宇文泰为人谨慎周密,一向器重的是武川出来、知根知底的人。郎部出自代北,长安的郎氏根本就没有郎英这个人。他毫无背景,哪怕是偶然间立了功劳,何以会得到宇文泰如此的青睐? 何况,据他的情报显示,这个人原本去青松书院是由于氏推荐。而后来他向书院告假回乡,却是丞相府递的书信。 这就奇了。按说各个家族只会关注自己族内子弟的学业,宇文泰自己未婚无子,几个侄儿都已过了求学的年纪,他为何会去插手一个白衣学子的事情? 席间气氛其乐融融。李虎起身举杯对冉盈说:“小郎君一步登天,成为丞相身边的长史,李某在这里恭喜了。” 冉盈也举杯,镇定自若地说:“多谢太尉大人。只不过……学生今日已向宇文丞相请辞。” “哦?”李虎扬起眉毛,十分诧异。这通天的青云大道,他竟然不走?宇文泰为他筹谋至此,他居然不领情? “这是为何?小郎君可知,长史一职虽属幕僚,历朝历代虽品级不高,但现下,实在是前途无量。宇文丞相对你,可是十分器重啊。”李虎探下身去,对着冉盈推心置腹。 冉盈微微一笑,说:“太尉大人说得极是。可惜,学生并无心仕途。” 李虎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一个年轻人这般云淡风轻地说出“无心仕途”这四个字。他紧紧地盯着冉盈的脸,希望从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寻找到破绽。 可是那张白净清秀的脸,那样镇静,那样从容,那样坦然。 李昺在一旁说:“当日在书院时,我等就知道阿英的志向是游历名山大川,对官场仕途倒不是很有兴趣。这次立功本就是意外,被丞相举荐为长史就更是意外。” 李虎看着冉盈,意有所指地好意提醒:“小郎君入幕宇文丞相,在长安城里已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管你辞不辞这长史之职,只怕接下来一阵子,都是得不了清净了。而且……你辞了丞相的好意,恐怕还会有更多人的提拔栽培纷至沓来。这其中的利害,小郎君可要看清楚了。务必要谨慎,不要踏错了步子。” 话说到此已是仁至义尽,也是李虎看在次子的面子上好意提醒。冉盈心中有数,向李虎一举杯:“多谢太尉大人提醒。” 当晚冉盈告辞离开,便在城中找了间客栈暂时住下。 尽管李虎已经给过她告诫,她却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被堵在客栈里没法出去。 她成为宇文泰的长史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长安,一时间,赶来递帖子拜会的达官贵人、巨商富贾趋之若鹜,将个小小客栈堵得水泄不通。 冉盈只听见楼下吵吵嚷嚷,有人居然为了先来后到的事情争吵起来,乃至大打出手。 她曾试着出门,可是刚走到走廊上,下面等着的人一见她露面,顿时一片喧嚣:“郎公子出来了!” “郎公子,我家主人求见!” “郎公子,我们先来的,先见我们!” “郎公子,我家主人久仰盛名,特奉千金前来,愿求一见!” 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冉盈见到那一片黑压压的仰面渴慕的脸,直觉得头昏脑胀,赶紧又逃回房中,紧紧把门锁上。 心里对宇文泰咬牙切齿。这个坏蛋,一定是他故意大肆放出她任长史的消息,让她名满长安,却对她辞去长史一职的事情封锁消息,闭口不提。分明就是在逼她就范! 第三十六章 冤家就得路窄 此时宇文泰正心情愉快地半躺在榻上吃着蜜瓜,听到贺楼齐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冉盈被堵在客栈房间门都不敢出的情形,只觉得全身舒畅。 “她气了?”他咧着嘴笑问。 “何止是气,昨天出来了一趟,看到那么多人等着她,简直脸都白了,转头又躲回去了!我就没见她那么狼狈过!”贺楼齐笑得人仰马翻。昨天他闲着无事,一个人晃晃悠悠去客栈挤在人群里看了一下热闹,亲身感受了一下冉盈一夜成名红得发紫门庭若市的盛况,刚好就让他看到冉盈的那副狼狈样,实在是太好笑了。 宇文泰听了贺楼齐绘声绘色的描述,也失声而笑,心里觉得解气极了。 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屡次冒犯他,他如此费心想出这么个保护她不被人发现身份的办法,她居然敢跟他提辞职不干!她真以为他宇文泰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连个小小的冉盈都吃不下来,以后宇文泰面对乱世枭雄这四个字都抬不起头来! 想到这里,宇文泰说:“再堵她两天,好好气一气她。”上次被她当面请辞气得肝疼,到现在还没释怀呢。 “就一直堵着她?”贺楼齐问。他是真觉得活久见,那个一贯沉着脸少言寡语高深莫测的宇文泰几时像个玩性大发的少年郎般如此作弄一个小女孩过? “明天……不,后天吧,后天如果还是那么多人堵着,你想办法把她弄出来,带到新宅里去见我。” 在客栈的房间又被关了一天之后,冉盈实在受不了了,她打开后窗。要见她的人都堵在客栈门口,后窗反而无人问津。街上人流如织,她向下看看,这二楼的房间……有点高,若是这么跳下去,只怕两条腿就全断了。 她回头看看房间的陈设,走到床边一把掀起床单,用力扯成布条,再把布条首尾相接,一边系在窗上,一边扔出窗外。 只能靠这个逃走了。 她抓紧布条,就这么爬出了窗外。 冉盈毕竟是练过剑术的,臂力还有几分。她扯着布条一路爬下去,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潇洒一跳。一个稳稳的落地,她脱身了! 她揉了揉微微发疼的手掌,得意洋洋正要离去,一个转身,冷不防身后站了一个人。 冉盈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青彦?!” 他可不就是当日在市集上帮他们抓出小偷的那个剑客吗? 青彦笑着看着她,嘲笑道:“长史大人好风度呀,从天而降。” 冉盈脸色一窘:“这不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嘛!……你怎么会在这儿?” 青彦没有回答,却一把拉起她:“快走吧,别让那些人发现了。回头再说。” 冉盈一听到“那些人”,顿时头皮发麻,赶紧跟着青彦一路小跑地逃走了。 一直跑到兴关街,确定那些人都没有追上来,两人才停了下来。 兴关街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市井之地,餐馆酒楼,水粉庄布庄,应有尽有。走到这里,闻到那些餐馆里飘出的香味,冉盈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被关了三天,门口走廊楼梯都挤满了人,伙计想要送个酒食进来都不容易。直到现在,才觉得饿急了。 两人找了一间酒楼坐下,点了几个菜一壶酒,冉盈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青彦见她这幅狼狈样,直觉得好笑,问:“长史大人如今是名满京城啊,人人都在谈论,丞相在小关之战后破格提拔了一个年轻的书生,传得神乎其神,都渴求一见以睹风采……说说,当官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春风得意啊?” “被人堵成那样,餐食都难以为继,你春风一个我看看!”冉盈白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那个宇文泰,这样作弄我,我早晚要报复他!” 青彦拿起剑,用剑柄一点她的额头:“你呀,实在是淘气,这种事也拿来开玩笑。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冉盈陡然停住手中的筷子,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言下之意……他知道她是女儿身? 筷子自冉盈手中啪地掉落在桌上。 青彦忍俊不禁:“稀奇么?那次在肉铺前见你,我就知道你是女子。” 冉盈赶忙伸手去堵他的嘴,急急地说:“好了,别说了!”一边心虚地向四周看了看,生怕被别人听了去,那可就真的闯了大祸。 看来以后扮男装还得再化点妆把眉眼棱角都修饰一下。 见青彦依旧笑眯眯地望着她,冉盈忍不住问:“你是什么人?” 青彦端起酒杯喝了口酒,说:“行走江湖的一个剑客啊。” “行走江湖?那你为什么一直在长安?剑客不是都四海为家吗?” 青彦哈哈大笑:“四海可为家,长安不可为家?我走到长安,喜欢这里的风物,便想以这里为家,不可以吗?” 冉盈挠挠头,她不懂他们这些江湖人的套路,此时也饿得无法思考,便一声不吭地低头继续吃饭。 青彦见她不说话,问:“上次同你在一起那个小郎君呢?我觉得他挺中意你呀。” 冉盈把脸一沉,嘟囔着说:“他已经娶妻了,不要再提他了。” “哎呀呀。”青彦咂着嘴,“真是可惜呀。那小公子看着人品相貌都还不错呢。不过,阿英,这世间多的是薄情寡性的男子,你可要把眼睛睁大了哟。” 一句话,说得冉盈心情更加黯淡。 青彦笑吟吟地看她坐在对面发呆,冷不防地问她:“阿英,你这长史,是当还是不当啊?” 冉盈白了他一眼:“自然是不当,我已经同丞相请辞了。我还有别的事呢。”忽然想起青彦四海为家,或许知道点什么,便问他:“你知不知道有一处山,半山腰上有一间屋子,屋后是一片竹林,右边有一挂瀑布,山下是一个深潭?” 青彦噗嗤一声笑了,说:“这却难倒我了。天下那么多名山大川,这样的地方何止一处?”见冉盈面露难色,他追问:“有更多的线索吗?你为何要找这样的一个地方?” 冉盈摇摇头:“那里有一个人,我要去找这个人。” 青彦笑了笑:“这样吧,我帮你问问江湖上的那些朋友。或许有人知道。” 冉盈一听,开心极了:“那谢谢你!” 正在说话间,两队约莫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闯了进来,三四个人将他俩的桌子围住,一个士兵对着店内喝了一声:“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店里的其他客人一看这架势,唯恐波及自身,赶紧丢下手中的酒盅碗筷匆忙出去了。片刻,店里边只剩下他们二人。 冉盈吓了一跳。不会是她没结房钱就跑了,客栈报了官吧? 青彦悄悄对冉盈说:“恐怕是你的冤家到了。” “冤家?我哪有什么冤家?”冉盈小声答他。正疑惑间,只见在那些明火执仗的士兵后面,宇文泰的十二铁卫依次入内。她一眼看到贺楼齐,正要发问,贺楼齐用眼神制止了她,张着嘴给她比出一个口型:当心。 第三十七章 警告 兵士侍卫们都鱼贯而入之后,走在最后的那个高大挺拔宛若天人的,果真是宇文泰。 他玉簪束发,穿的还是初次见面时那件半旧的玄色金线绣鸟兽纹的上领袍,腰间系着挂有銙环的金玉带,挎着短剑,脚蹬黑色六合靴。走进来时,满脸阴沉,黑得仿佛要滴出墨来。 冉盈见到他的脸色,觉得周围的空气随着他的进来陡然凝固了起来,简直连呼吸都困难。她看着连平日见面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贺楼齐和莫那娄都沉着脸,心里紧张起来,不知他这样大的阵仗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她低着头,偷偷抬眼小心打量着他。 宇文泰款步走到她面前,也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一声:“你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了,是孤平日里太纵容你了吗?” 纵容?纵容没觉得,压迫倒是时时有。冉盈这样想着,可察觉到他沉沉翻滚的怒气如山雨欲来,知道今天没这么好过关,不敢乱耍嘴皮子。 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低着头结结巴巴开口说:“学生……学生错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再说。 “哦?”宇文泰又斜着眼睛打量她一番,冷笑道,“错了?你哪儿错了?” 一旁的莫那娄想,今天倒是机灵。只是,恐怕今天光靠机灵是无法全身而退的。 宇文泰知道自从传国玉玺的消息重新现世之后,盯着的人不少。担心她有危险,因此一直派着人在暗处随身跟着她,也因此今天第一时间知道她跳窗逃走的事情。更让他恼火的事,她居然傻头傻脑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剑客跑了!宇文泰对这个剑客的出现表现出超出平常的震怒,怒不可遏地来兴师问罪。 她可以拒绝他,可以淘气嚣张,可以把他气得肝疼,可以对他的各种撩拨示好装傻充愣视若无睹,但是唯独不能拒绝了他的示好又一声不响地跟着另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跑了! 冉盈觉察出他的情绪同平常极不一样,不敢在这个时候挑衅他,垂着手低着头站在他面前,尽力作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学生……不该不识抬举……不该……请辞长史一职……” 一边说,一边装作小心翼翼地时不时抬眼看一下他的表情。 却在心里暗骂,这人每次都拿威势逼人就范,算什么英雄好汉! 宇文泰鼻子里哼了一声,又问:“还有呢?” “还有……”冉盈挠挠头,她也说不出她还有哪儿不合他意了。亏他还使诈让她在客栈被困了好几天……难道他在气她跳窗逃走?可若不逃走,就要被困死在客栈里了! 但眼下不得不低头,她又吞吞吐吐地说:“还有……不该跳窗逃走……” 宇文泰见她努力地装出一副可怜相来讨好自己,胸中的那团怒火已经灭了大半。这狗东西后知后觉,完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处境非常危险。就这么糊里糊涂没头没脑的,还想一个人去找什么传国玉玺,这不是玩儿命么! 这个来历不明的剑客,之前只在市集上有一面之缘,他怎么好巧不巧就出现在了客栈的窗下?就不怕他是高欢派了潜入长安的人? 见宇文泰只拿一双眼睛盯着她不说话,冉盈只得小小声、好可怜地说:“丞相大人别生气了……学生这就回去做长史……以后一定勤勉,不辜负丞相的厚爱……” 眼下这情形只能先讨好他。这当官的事,以后趁他心情好的时候再请辞也罢。 宇文泰知道她拿话来哄着自己,一过了这关,又是任性妄为,无所顾忌,口中忍不住地要教训她:“你看看你这顽劣的性子,连客栈的窗子都敢……” 青彦忽然上前一步,截断宇文泰的话头朗声说:“堂堂一国丞相,何必为难一个女……” 话未说完,只听锵的一声,一道凛冽的剑光闪过。剑光划过之处,几滴血顺着剑尖飞了出去,啪地溅到一边的墙上,绽开几朵殷红的花。 突如其来,毫无预警。冉盈吓得尖叫一声,抬眼看去,青彦的一只眼睛汩汩地流下鲜血。 “青彦!”她惊叫。 青彦皱着眉,哼都没哼一声。几道血顺着他的半边脸流下来。另一只眼睛,看着宇文泰,手中握着的剑隐露杀机。 宇文泰看都不看他,缓缓收起剑,依旧盯着冉盈,凤目凌厉,口中吐出的话比冰还冷:“什么人敢在孤的面前聒噪。” 他和他中意的女子说话,何容他人置喙! 四下里静悄悄的,本已眼看着宇文泰和冉盈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有所和缓,这忽如其来的变化又令所有人措手不及,大气都不敢出。 一众铁卫更是紧握兵器盯死了青彦,生怕他拔剑,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斗。 莫那娄看到宇文泰那寒冷的眼神,心想,若是平日,这剑客已死于他的剑下。只是今日他不愿在阿冉面前杀人罢了。 冉盈觉得浑身冰凉,扶着青彦的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他手握天下的生杀大权从不是说说而已,他要杀掉一个人,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一旦唤起了他的杀机,后果并不是她能够承受的。 宇文泰转身,不再看她,只冷冷地说:“日落之前,到丞相府来见我。” 说罢,双手负于身后,头也不回地出去了。莫那娄唯恐她还懵里懵懂的不知轻重,走到她身边时,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声说:“千万要来。”也和其他铁卫一起扬长而去。 又是片刻,店里的士兵都离开了。 见宇文泰的人都走了,冉盈这才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给青彦擦脸上的血。她仔细一看,他这只左眼已经废了。心里直觉得愧疚,忍不住泪水涟涟:“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她于剑术颇为精通,自然知道失去一只眼睛对一个剑客来说意味着什么。 青彦阴恻恻地盯着门外那个渐渐远去的高傲的背影,轻声问:“阿英,我若杀了他,你会伤心吧?” 冉盈一惊,抬头看着青彦。她自是知道青彦不是说说而已,颤着声音问:“你……你要杀他?” 青彦将目光自外面收回,低下头看着眼底脸颊都通红的冉盈,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放心,我若要杀他,他已死了。” 随后,他轻叹口气:“可你平日就是这样提心吊胆地应付他吗?会不会觉得太委屈了?” 冉盈低头抽噎着,小声说:“也并不是的。只是不知他今日为何会……” 青彦再次将目光投向门外宇文泰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罢了,希望他对你能一直有今天的这份心……” 第三十八章 属臣的职责 想到宇文泰气势汹汹来这里的原因,青彦心软了。 他低头见冉盈不解地看着他,想,这孩子,真是不懂男人的心。他轻声说:“你去吧,我去帮你打听打听你要找的那个地方。”说着拿起剑就要往外走。冉盈拉住他:“可你的眼睛……” “我自己去找大夫。”他摆摆手,很快走出酒楼,消失在兴关街的人流中。 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冉盈总算挪到了丞相府门口。她站在门口举步不定,宇文泰拔剑时冰冷的眼神和青彦那半张流满鲜血的脸总在眼前晃,想起就心惊肉跳。 陡然间,她觉得她不认识那个雍容华贵气定神闲的宇文泰了。 门口的侍卫见了她,说:“长史大人请进,丞相在等您。” 她一步一步挪进去,一路上的仆从婢女见到他,都行礼唤一声“长史大人”,眼看这官就做成了。 一直到见着莫那娄,他见她一脸的晦气,轻声说:“他在书房,赶紧去吧。”又追了一句:“别再惹他生气了。” 听这口气,宇文泰的火气似乎还没消。 冉盈不情愿地点点头,慢慢挪到书房门口,见他换了一身青色的大袖长衫,正襟危坐在书案后面写着什么。她小步挪进去,挪到他跟前,轻轻唤了一声:“丞相……”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让青山带你去新宅子看看吧。” “什……什么新宅子?”她低着头讷讷地问。 他依旧没抬头,冷着声音说:“赐给属官宅子是常例。孤为你置了座新宅。去吧。” 就这样?没了?冉盈一头雾水,这人也太阴晴不定了。可听他说出“去吧”二字,冉盈如蒙大赦,连忙脚不点地地退了出来。 宇文泰这才抬起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背影看上去怎么有些……欢快?他在心里暗叹了口气。这不上不下的,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意识到,他似乎给自己挖了个坑。如今这坑不深不浅,他是继续往下挖、把自己再埋得深一点呢,还是干脆跳出这个坑、回土填埋呢? 宇文泰胡乱搁下笔,望着面前写得乱七八糟的一堆纸。唉,头疼。 莫那娄带着冉盈,驾着马车过了一条街,就到了那座新宅子。门楣上挂着簇新的匾额,写着“郎宅”二字。 “郎宅……”冉盈仰头念了一遍,问:“为何不题丞相长史府?” 莫那娄鄙视地哼声一笑:“开府才能题官职。你个小小的长史,从三品官,也好意思把官职挂在门楣上?”在这个遍地都是一二品大员的长安,也不嫌寒碜。 冉盈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走了进去。 宅子并不大,只有两进,转过影壁是一个小花园,两边抄手游廊连向客室,花园的东面是书房;在客室的后面又是个小花园,一条鹅卵石小径直通往后面的卧室。 布置得很清雅素净,同璞园一样,种满了西府海棠和各种灌木,像个读书人的住处。 莫那娄带她到了书房,在右手边那一排书柜上,拿住一只素白的瓷瓶用力一转,书柜无声地向一边滑开了,里面是一条秘道。 莫那娄说:“这条秘道通往丞相府。是他特意吩咐挖的。” 冉盈嫌弃地看了一眼那隧道,想,这是什么恶趣味?还挖秘道。堂堂一个丞相,想过来不能走正门? 见她从进门一路过来到现在都没说话,莫那娄忍不住说:“你呀,他已经非常纵容你了,也从未逼迫过你什么。他毕竟是那样地位的人,你偶尔也哄他两句让他高兴高兴吧。不然不光是你,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 哄他……冉盈明白他的意思。可她不愿在他们俩的关系里陷得太深。虽然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让她很清楚地看到,若是他决心要,这一天便早晚会来。 这只雄鹰在水面上低低地盘旋,只等那水底的鱼稍一浮出水面,就会伸出利爪将她牢牢攫住。 见她仍然不说话,莫那娄说:“其他事暂且不说,你原先不知道的,他也不会计较。可你如今是他的属臣,要记得凡事以他的利益为重。入了朝堂,会有很多勾心斗角的事情,你不可再像从前一般任性妄为。他纵容着你,为你担心,你也该多考虑他的感受。今天的事……那剑客若是高欢的人,只怕你此刻已在高欢手上,你说他要不要生气你如此轻率就跟那剑客走了?” 冉盈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她是个女子,做事遇人多凭直觉。她只是感觉到,青彦并不是个危险的人。但是宇文泰今日如此雷霆大怒,居然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她始料未及。 “我知道了。”她觉得有些不自在,语气闷闷的。 莫那娄又说:“在朝中,于谨、李虎、怡峰、侯莫陈崇、独孤如愿都是自己人,但他们并不都在长安,很多人都是外放到州郡为刺史的。除了这几个人,其他人,你都须谨慎对待,绝不可以掉以轻心。你如今被他放到了明面上,有他罩着,但也成了别人攻击他的突破口,你自己要当心。” 莫那娄想,话已说得如此明白,她该知道他今天为何震怒了吧。 “我知道了。”冉盈淡淡地说。 “若没有特殊情况,每天早上他会去宫里,正午方回。你中午须到丞相府去问他有何事需要处理——从正门进去。”莫那娄又说。 冉盈在心里叹了口气,还真是把她当长史用了。口中依旧淡淡的:“知道了。” 莫那娄又招手唤进一个侍女,说:“她擅长易容,入了朝堂,自有人会关注到你。你每日但凡男装出门,要她为你装扮一下。你这样子如此秀气,碰到那些老狐狸,很容易被识破。” “易容……?”冉盈傻了。 莫那娄见她那表情,忍不住笑了:“不是给你换张脸,只是给你遮一遮秀气……毕竟将来,若是你要换回女装……” 他未再说下去,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冉盈,他不是轻易动心的人,也不会轻易罢手。他已孤身多年了,你可以认真考虑看看。” 冉盈听了,垂下漂亮的眼睛沉默不语,默默想,动心……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又该考虑什么?她的答案早已告诉他了。 第二天,冉盈起了个大早,披发赤足地窝在书房里看了一上午的书。临近中午时分,换了一身赭红色的交领长袍,拿一根玉簪束了头发,让那擅长易容的侍女为她化了妆,就往丞相府报到去了。 第三十九章 初习朝政 到了相府门口,侍卫见是冉盈来了直接放行:“长史大人请稍候,丞相还没回来。” 冉盈一个人在书房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见书案上放着一本《后汉书》,便拿起来随手翻看着。 过了一会儿,外面吵吵嚷嚷的,是宇文泰回来了。 冉盈连忙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向外望去。只见那人发上裹着玄色结巾,身穿绛红色的翻领胡服,脚上蹬了双方头靴,那靴头上脏脏的沾满了泥巴,脚下生风一般大步地往里走。边走边朗声笑着同跟在身边的贺楼齐说:“濮阳王如今年岁长了一些,技术却越发好了!” 贺楼齐也笑着说:“可惜他们宗室那一队没几个强的。丞相这一队可是厉害,上了战场个个是猛将,踢起蹴鞠来也是猛虎下山一般啊!看着真过瘾!” 冉盈想,他心情倒好,一大早跟一帮武将和宗室提蹴鞠去了。 宇文泰大步走过庭院,见冉盈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方才还春风满面的,忽然间满脸愉悦的笑容就收住了,连脚步都收慢了。 冉盈拘谨地拱手行了个礼:“丞相。” “嗯。”宇文泰走进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孤去换件衣裳。”说着不待她说话,转到书房后面去了。 片刻,他又从书房的屏风后转了出来,一边走着,一边整理着紫檀色的上领窄袖袍里面露出的白色中衣的领子,脚上那双沾满了泥巴的鞋子已经换掉了。 他淡淡瞥了冉盈一眼,表情冷冷的,没有说话,径直往书案后一坐,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卷书册看起来。 冉盈也不说话,低着头垂手站着,心里嘀咕着,还在生气啊…… 瞧他看她那眼神,跟瞥见丞相府门口蹲着的石狮子也没什么区别。 他晾着她,气氛僵硬得冻成了一块冰。 看了一会儿书,刘武搬了一堆奏折进来,放在他的案上:“丞相,今天的奏折都在这里了。” 他感觉到书房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生怕遭受池鱼之殃,放下奏折就赶紧出去了。 宇文泰仿佛根本不知道冉盈站在他面前一样,又看了片刻书,放下书册,拿起第一本奏折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冷冷道:“过来帮孤研墨。”也未抬头看她。 冉盈连忙走到他身边帮他磨墨,一边瞥着眼偷偷看他。他的侧脸极好看,剑眉高挑,凤目低垂,眼角却轻轻地向上挑着。他鬓如刀裁,鼻梁挺拔,两片薄唇紧抿着,沉默得如一尊雕像。冉盈从未见过男子有这般俊美又英气的相貌,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也不知偷眼看了多久,忽然听到他磁沉冰冷的声音:“看什么呢?” “没……没看什么。”被他发现,心虚一紧张,手中的墨条落在砚台里,溅了两点墨在他的衣袖上。 冉盈有些窘,想伸手去给他擦衣袖上的墨迹,伸了伸手,抿了一下嘴角,又将手缩了回来。 宇文泰却像毫无察觉,目光依旧流连在面前的奏折上,说:“你今日先回去,明天来将今天批过的这些折子都拿回去,连同孤的批注一起,一字不差地全部誊写一遍。” “啊?全部?”冉盈以为自己听错了。要把这里全部的奏折都誊写一边,不抄到天明鸡叫恐怕是抄不完的。 宇文泰依旧头都没抬,抬手在奏折上飞速地写着什么,淡淡问:“怎么?不想抄?” 冉盈低下头,闷声道:“臣下遵命。” 心里叫苦不迭,这人怎么花样百出,罚跪,罚站,罚当官,罚抄奏折。可是嘴上却不敢说,紧紧夹着尾巴。 看到冉盈灰溜溜离去的背影,宇文泰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上沾着的两点墨,嘴角一撇,笑了一下。这个傻子,想看他就明目张胆地看吧,还撇着眼偷偷看,连墨块都抓不稳。他有那么好看么? 接下来一连十几天,冉盈每天都老老实实在正午时分去丞相府给宇文泰请安,然后抱回大堆奏折回去抄写。宇文泰从不同她多说什么,有时人都不在,只留着一堆前日的奏折,让值守的铁卫交给她。 那一大堆奏章真不是闹着玩儿的,五花八门,包罗万象。每天都让她从下午一直抄写到深夜,笔都写秃了两三根。那些大臣也真是闲得无聊,什么事情都要写个奏折。什么蜀中的荔枝将熟,什么凉州连下了半个月大雨,什么某个县的妇人为病故的夫君殉情,又是什么乡间有三岁稚童拾金不昧…… 冉盈这才知道,这些大臣每年领着那么多的俸禄,这操的都是几个铜板的心啊? 不过渐渐的,冉盈也抄出了些门道。陇右的旱灾,柔然的掠边,荆州的叛乱,高欢的动向……冉盈终于明白,他身居高位,表面上位高权重风光无限,其实他背负着的是一个多么沉重的担子。 十几天下来,她对朝政竟也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各处州郡的情况,朝中各方的亲疏,各个重臣的不同政见,冉盈七七八八地都记在了心里。 在这十几天里,也有一些人登门求见,被她一概拒之门外。除了有一次,李昺来找她。 李昺知道她每日都在抄写奏章,大吃一惊:“他居然让你熟悉朝政,他究竟想干什么?” 冉盈两手托着腮,苦着脸说:“我也不知道。难道我还真的要做这长史了?” 李昺深深地看着她:“看来他是不准备放过你了。” 冉盈听了这话,也看着他,苦着脸说:“李兄,你可有办法帮我脱身?” 李昺又叹了口气,说:“你在他手中,我能有什么办法?他对你的目的都那么明显了,我去惹他,不是自寻死路么?” 冉盈默默地不说话。 李昺看着她,轻声说:“我还是那句话,别陷得太深了,若是寻到机会就赶紧脱身。他那个人,心机太深,深不可测……” 如是又过了半个月,这天冉盈如常在正午的时候到丞相府去,没想到一个多月来一直对她不理不睬、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的宇文泰,竟破天荒地对她说:“还饿着吧?陪孤一起用个膳吧。” 显然是早有准备,餐厅里的案上菜已经摆好了,炒羊肝,白薤,鲈鱼脍,胡麻羹,还有一盘子蒸饼。冉盈一看,每个蒸饼中间都坼了一个十字,必是制作的厨师技艺十分高超。 见她站着不动,宇文泰开口说:“过来跟孤坐在一起吃吧。” 冉盈顺从地在他身边坐下,一言不发。宇文泰扭头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吃吧。” 两人沉默地吃饭。冉盈抓着一块蒸饼,掰成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目不斜视,食不知味。 她人在身旁却一言不发,少了耳边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宇文泰反而有些不习惯。他用自己的银箸夹了一些鲈鱼脍放进她面前的盘子里,又取过面前的小银勺,舀了一小勺酱汁,帮她淋在鱼脍上,冷着声音说:“多吃点儿。一个月怎么就瘦了这么多。”昔日饱满圆润的脸颊都凹了下去,本来就瘦条条的,这下更是一阵风就能刮走。 “谢丞相。”冉盈也冷冷回道,心里埋怨,每天从下午抄奏折抄到凌晨,既费眼力,又劳心劳神,还睡眠不足,能不瘦么……这个时候倒装起好人来,难道以为一筷子鱼脍就能补回来了? 站在一旁的贺楼齐心想,这两个人,有饭不好好吃,坐在一起互相憋着脾气,就等着看谁先服软,跟小两口吵架似的,有意思么? 第四十章 讲和的硬办法 贺楼齐一个独身无妻的武人自然是摸不到这两人互相憋气的妙处所在。 虽然当场废了那剑客的一只眼睛确实过了头,但起由却是宇文泰担忧冉盈的安危。况且阿冉身边突然冒出一个陌生俊俏的剑客,难免让宇文泰醋意大发,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危机感。 他这一个多月的表现,分明和一个同情人置气的小郎君没什么两样。明明对她牵肠挂肚,想要每天见她,甚至让莫那娄编出那种要每日到丞相府报到的谎言骗她每日前来,却硬是闹着别扭,不肯同她多说一句话。 昨天二更时分,他从城外军营回来,经过郎宅门口,估摸着她可能睡着了,却忽然想进去看看她。十二铁卫之一的费连迟开了门,见到他很诧异:“丞相怎么这时候来了?” 宇文泰小声问:“她睡了吗?” 费连迟笑道:“还在书房里抄奏折呢。” 宇文泰放轻了脚步走到书房门口,见她正无精打采地伏在案上,手中的笔有气无力地在面前的纸上划拉着,一会儿,头就开始一沉一沉,似是困极。 忽然头往下一沉,咚的一声,脑门狠狠撞到案上。她一下惊醒,揉了揉脑门,又揉了揉眼睛,继续开始誊写奏折。 宇文泰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又转身轻声走了。 到了门口,他问费连迟:“她最近每日都这么晚还不睡吗?” 费连迟说:“奏折太多,最近都要抄到三更天以后才睡,早上睡一会儿又起来了。” 宇文泰在心里叹了口气,罚得太狠了。 费连迟将他送出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也是纳了一肚子的闷。他自己咬牙切齿罚的,还叮嘱他们这些侍卫每日要看着她抄完,如今他又来心疼? 近日宇文泰的行为越来越让那一众早年就跟着他的铁卫看不懂了。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叱咤风云、屹立于乱世和高欢争霸从未势弱的宇文泰吗? 明明只是想逗一逗那个偶尔遇见的、女扮男装的小女孩,她不愿做妾就算了嘛,怎么还肉眼可见地越陷越深? 而冉盈那边倒似乎毫无反应。——也难怪,她的心里大概还念着那个已经娶妻的于子卿吧。她的心,有几分给了宇文泰? 这两人之间的事情,费连迟也看不明白。 两人就这样沉默又冰冷地并排坐着吃完这顿饭,侍女将案上收拾干净,端上两杯酪浆和一挂用玉盘盛着的荔枝。 冉盈见了,伸手轻轻推开酪浆:“臣下不喜欢酪浆。” 宇文泰听了,看了她一眼,对侍女说:“换一盏酪奴来。” 酪奴就是茶茗。当年王素从南朝投奔到魏,饮食不习惯,不吃羊肉酪浆等物,常吃的就是鲫鱼羹,渴了就喝茶茗。有一次在宫宴上,孝文帝问他:“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王素回答:“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唯茗不中,与酪作奴。”一番话说得孝文帝大悦,后来,酪奴就作为茗茶的代称流传了下来。 冉盈端着茶盏,半低着头,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只一心品茶,一言不发。 宇文泰默默观察了她一会儿,又将那盘荔枝推到她面前,冷声道:“这荔枝是刚从蜀中快马送过来的。尝尝。” 此时六月季夏,正是荔枝成熟之时。将尚带青色的荔枝连枝带叶采摘,快马送往长安,到长安时正好熟透,外观鲜红饱满,剥开晶莹如玉,食之清甜可口。 蜀中道路崎岖难行,加上长安同南梁常常剑拔弩张,因此运回长安殊为不易,一年可能也就一两趟,这荔枝,真的是极为难得。 他这样费心讨好她,她当真一点都不心动? 看得贺楼齐在一旁直瞪眼。他跟了宇文泰这么多年,都没尝过这荔枝的滋味,这么一大串,他居然眼都不眨就推到这个村姑面前了! 可饶是贺楼齐把眼睛都瞪出了血,冉盈也不为所动。她斜着眼睛瞥了那荔枝一眼,依旧冷着脸傲娇道:“臣下未尝过如此珍贵的果品,不知道怎么吃。” 这句话差点把贺楼齐逗笑。这家伙实在是个混账,摆着张臭脸,分明就是在撒娇! 宇文泰露出一种无奈的神色,眼中却慢慢漾出丝丝笑意。他伸手摘下一颗荔枝,细细地为她剥去鲜红的壳和白色柔软的果衣,将一颗白玉般晶莹的果子递到她面前:“喏。” 一旁的贺楼齐瞠目结舌。以宇文泰素日的心性,肯这样好言好语低声下气地拿珍贵的荔枝讨好一个女孩已是闻所未闻,居然还亲手为她剥开! 荔枝那特有的甜美的清香萦绕在鼻下,冉盈冷着脸,伸手拿过来放进口中。 薄薄的果皮被咬破了,果子的汁水缓缓在口中流开。 “可甜么?”宇文泰盯着她的脸追问。 冉盈抬眼看着他,点了点头,忍不住抿着嘴笑了一下。 宇文泰似是松了口气一般,望着她那张想要假装正经又忍不住溢出笑容的脸,也忍不住嘴角挂起了笑,说:“都给你送过去吧。”他站起身,又说:“把孤这里的厨师也带走吧。你最近瘦得太厉害,多吃点儿!” 说完也不等冉盈回应,起身一甩手大步走了。 冉盈看着他的背影,想,这人也真是有趣,明明想同她讲和,却宁愿搞这么多花样都不肯说一句软话。 那就看谁先服软呗。 宇文泰的厨子冉盈用得颇为顺手,她顿顿变着花样点一些山珍海味,只十来天的工夫,那凹陷进去的脸颊又重新丰润起来。 她发现,宇文泰让她拿回去抄写的奏折越来越少,渐渐的,只将一些写了重要事情的奏折给她誊写了。 但她和他的关系依旧那样不软不硬地僵持着,有时互相搭两句话,有时又冷冷的不言不语。因为青彦的那只眼睛,两人似乎都在憋着一股劲,谁也不肯在嘴上先服个软。 冉盈表现出一个忠心耿耿谨小慎微的家臣应有的姿态,能少说话绝不多说,能不说话绝不开口,见着宇文泰就眼观鼻鼻观嘴嘴观心,一副心如止水的稳重模样。 她这般谨小慎微,踏步分毫不差,宇文泰反而拿她没奈何,就是想寻机发个作,居然也找不到半点由头。 这晚七夕之夜,宇文泰刚忙完事情,一个小侍女进来,递上一样东西:“这是丞相要的。” 宇文泰接过来,捏在手里看了看,问:“坊间女子都用这个?” 那侍女点点头:“最好的就是这个了。”她犹犹豫豫,又问:“丞相……为何要这个?” 宇文泰将那物件收入怀中,无声地咧嘴一笑,问:“阿盈可在家中?” 第四十一章 北方有佳人 冉盈刚洗了澡,换上一件雪青色的齐胸对襟襦裙,披着湿湿的长发独自趴在窗子上托着腮望着天上那一弯上弦月。这晚天气晴朗,一丝云也没有,夜阑清露,渺渺银河,蔚为璀璨。听说今晚喜鹊都会去那银河上架桥,让牛郎织女相会。没来由的,冉盈想到了子卿。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冉盈知道自己早该忘了他。她那日明明叫他忘了她,可她却总是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偷偷地想起他。 白衣翩然,衣袂飘飘。冉盈的眼前浮现出那个白衣少年俊秀忧伤的脸庞。从前和他一起在书院时明明是那么单纯快乐,到底是为什么,他最后留在自己心里的模样却如此的忧伤? 不知他此时在做些什么。婚后的生活可安好么?此刻是不是也在陪着新妇一起观赏这一挂璀璨银河呢?他们会不会在鹊桥下呢喃细语,互诉衷肠? 他是不是已经如她所愿地忘了她? 晚风还是那样的晚风,银河还是那样的银河,星夜还是同样的空渺璀璨,只是人已不是当初那人了。 正胡思乱想间,听到庭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她抬眼一看,见是宇文泰从前面庭院走了过来。她立刻收拢了心思,站直了身子,有些防备地看着他。 自从她住进他为她准备的这郎宅,他还是第一次来。未有侍卫来报,应该是从那条秘道过来的吧。冉盈隐隐觉得没什么安全感。 宇文泰方才刚进院子时远远地就见到她一副天真无邪的小女儿模样趴在窗台上看着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可一见了他,那神情陡然紧张起来,清冷又疏离,无人窥见时那一脸的天真可爱瞬间都消失无踪。 本因今日是七夕,特意准备了一样小东西抽空来看看她,可他就这样令她心烦? “在干什么呢?”他问。 “没干什么。”冉盈转了转眼珠,拘谨地立在窗子后面,嘴角微微地憋着,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什么。 宇文泰又问:“今日是七夕,天气又好——白天可晒书了?” “晒过了。侍女们把衣服也拿出去晒了。”冉盈眼神闪烁地看向他,又不自在地挪开眼神。不知为何,他晚上突然前来令她无措,仿佛一个正在干坏事的孩子忽然被大人撞破。 方才在偷偷想着子卿呢。她知道他不喜欢。 大多女子对男女之事都有一种天然的敏感,何况如冉盈这般聪明。她早知宇文泰对自己有心意。面前这个男子温柔又霸道地想要将她收入囊中,志在必得。冉盈渐觉动摇。她本涉世不深,宇文泰又那样时而温柔时而威逼,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逃离他的掌控。 宇文泰见她这副模样,自然知道她那些小女儿的心事,淡淡地又问:“今晚可对月乞巧了?” 冉盈挠挠头,说:“没有啊。我刚才看到那几个小侍女在小竹林那边玩得开心,可她们没叫上我。” 宇文泰呵呵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给你。” 宇文泰递过来的是一枚雪青丝绸制的绣包,上面绣着忍冬的图案。她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一团丝线,几枚银针。 是他白天特意让府里的侍女去街市上买的。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宇文泰:“你要陪我玩儿这个?” 宇文泰站在窗下笑眯眯地看着她,兴致盎然:“有何不可吗?” 他拉着冉盈来到后院的小池塘边。塘边种着石榴树,这个时节正是榴花盛开,红瓣金蕊的花大朵大朵地镶在繁茂的绿叶间,妖娆美艳得如同那些歌坊酒肆里的舞姬。 冉盈就着方才小侍女们乞巧时用的、还未撤去的香案,点燃清香对月三拜,又取出宇文泰给的绣包中的银针,对着月光穿针引线。 宇文泰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只觉得时间逐渐流成了一汪清溪,在两人的周围缓缓地流淌。 有美一人兮,婉如清扬。 一抹浅笑攀上了他的嘴角。 毕竟是年少眼力好,冉盈手中的丝线很快就穿过了针眼。她得意地将针线放回绣包,回头对宇文泰说:“这太容易了,所以我才不爱玩儿。” 这时,小竹林那边传来女孩子的吟诵声。宇文泰兴起,拉起冉盈的手:“这些小婢子在干什么?我们去瞧瞧。” 两人一路走到竹林外,见几个侍女在竹林里拉起了白布,点着烛火。在那白布上,清晰地映着两个皮影的小人儿,正是一男一女。那男的穿黑色冕服,像是个皇帝;而那女的环佩玎珰,美艳妖娆。 一个小侍女粗着嗓子唤:“李夫人,自你去后,朕想你想得好苦啊!” 另一个小侍女尖细着嗓子,吚吚呜呜地哭泣。 原来是在演汉武帝招魂李夫人的故事。 汉武帝一生丰功伟绩,也一生薄情,惟独对李夫人从始至终不曾亏待,甚至连她死后都念念不忘,请巫蛊招魂相见。 宇文泰说:“你看,连汉武帝这样的一代雄主也会儿女情长。”他兴味盎然,低头看着冉盈的侧脸,说:“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这得美成什么样啊。若孤为汉武,想必也会念念不忘。” 昏暝的夜色中,她的侧脸看在他的眼中,那翕动的扇子一样的睫毛,秀挺笔直的鼻梁,娇俏的嘴唇,都无比美妙。这话,他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可是冉盈却没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她正津津有味地注视着那舞台上演绎的故事,连看都不看他,随口道:“你们男人就是这么浅薄。” “浅薄?”宇文泰笑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道非要喜欢无盐那样的丑女才叫磊落大丈夫?” 冉盈这才抬眼看他,摇头晃脑地说:“丞相错了。无盐被齐宣王爱重不是因为丑,而是因为有德。” 宇文泰听了哈哈大笑,伸手一捏她粉嫩柔软的脸颊,轻声嗔道:“你这个笨蛋。” 冉盈一怔,这才会意,脸蓦地一红。 笑声惊动了那边正在玩耍的侍女,见丞相和长史都站在竹林外,纷纷放下手中的皮影躬身行礼。 宇文泰挥挥手大度地说:“今天七夕,你们继续玩吧。”说罢又牵起冉盈,离开了小竹林。 两人沿着小池塘慢慢走着。池塘边的石榴树将岸边镶嵌得嫣红翠绿,那些叶子上仿佛湿湿的闪着暗光,像是夜露——夜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