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女多娇》 001:重来一次 夜浓云重。 阴雨连绵。 嘶叫声利贯宫殿,凤栖宫内的灯火影影绰绰,摇摇欲坠,殷皇后孱弱的身躯匍匐在地,素白的青葱指尖紧紧拽住自己的腹部衣料。 涓涓血流将丹红的凤袍染成了暗红色,因声嘶力竭,殷皇后只能张着嘴嘶哑求饶。 她低声道:“放过我……” 面前的宫奴铁着脸,随手扔了还剩半杯毒酒的酒杯,笑道:“放过你?留着萧桓那个短命鬼的遗腹子来威胁陛下?” 他说道:“你做梦吧,殷相爷估计是死也没想过曾经他所嫌弃的三皇子会取缔太子荣登大位,把宝压错了人!” 殷皇后压下喉中腥甜,缓慢地挪动身体,“高大人……本宫待你不薄,父亲也曾为你奔走相助过……求你,放了我,和这未出世的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 错的人是她。 都是她的错,不该任由父亲攀附东宫,替她退了她同三皇子的婚事。天家儿媳,东宫太子妃,竟是殷家满门抄斩的祸源。殷家一百三十口人,皆因她的一念之差而丧命。 若重来一次。 她殷青筠绝不再听从父亲的话。 她缓缓眯了眯眼,看见殿外闯进来一群兵士,高总管被按跪在地上,一个面容模糊的身影就着殷皇后的面前跪下,颤着声音道:“娘娘……您怎么不再等等呢……” 殷皇后的眸前隔了一层薄雾,她为什么要等等?再等等谁? 殷府上下人人自危,葬身火海,谁会来救她? 可是她想不了那么多了,喉间再次涌出一股子腥甜,染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眼前渐渐暗下了。 …… 昭德殿中,新帝刚停了笔,回头看了眼刮进窗内的枯叶和雨星子,大周朝的秋天总是这样萧索寒凉,让人不免伤春悲秋。 崔承誉未经通传便迈步进了殿内,见萧祉站在窗前,便道:“起风了。” 萧祉眉宇淡漠,“嗯”了声,“起风了。” 崔承誉道:“陛下注意身子。” 萧祉回到梨花椅前坐下,端起冰凉的浊茶喝了口,如鹰隼般犀利的眸子看向他,“殷家如何?” “殷相携死士逃走了,其余人……全部伏诛。” 萧祉清寒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幽深肃冷。 崔承誉面色惋惜,却道:“陛下担忧殷青筠,为何还要将她幽禁?” 萧祉垂眸不答。 崔承誉向来是个有疑必问的人,“陛下若真心疼她,为何还要灭她满门?” 萧祉眸底凝了无尽的幽光,还是不答。 崔承誉轻叹道:“陛下还是悔的吧,当年不该为了韬光养晦白白丢了同她的婚事,造成如今不可挽回的局面。” 萧祉握着茶杯的修长手指顿住,声音比外头飒凉的秋风还要冷进骨子里,“你如今的胆子是愈来愈大了。” 崔承誉翕了翕嘴角还未说什么,殿外的常福已连滚带爬地滚进殿中。 “陛下……” “陛下……” 萧祉犀利的视线落在常福的身上,冷硬的心底涌出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 殷青筠从自己的身体里轻轻地飘了出来,飘在凤栖宫的屋顶上,一众持枪的禁军将殿外围得水泄不通,她看向自己倒在血泊里的肉身。 相府嫡女,大周朝的皇后,令京城多少名门贵女艳羡的殷青筠的死相竟如此污秽不堪。 她自己都没眼看了。 像她这种逆贼之后,约莫是等天亮直接便丢去乱葬岗罢。倒也无所谓了,起码和殷府上下一起有个伴儿。 这样想着,外殿进来一个身穿明黄帝袍的男子。 萧祉宽袖的龙袍淋了雨,冠髻松散,显然是急慌慌地赶来的。他后头还有跌跌撞撞进来的常福和崔承誉。 萧祉? 他来做什么?看她的死相多难看,以挽回当年的退婚之辱? 可他现在是皇帝,她只是一缕飘魂,阻止不了他做什么。 “你怎么不再等等。” 萧祉开口,嗓音沙哑低沉。 殷青筠飘在空中挥了挥拳脚,全然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等等?再等等?再等等谁? 崔承誉上前扶住萧祉弯腰俯下的身子,眸框微红道:“陛下……” 萧祉不理他,俯下身子将殷青筠的遗体抱起来,亲手为她擦拭苍白僵硬的脸上的血污,动作轻缓,神情柔软。 她从未见过。 自从父亲捏着殷家的性命威胁她同萧祉退了婚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他除了淡漠冷硬以外的神情。就算是太子设宴款待兄弟,他和她隔着人流偶尔对视了一眼,也总是寒冷刺骨,让人觉得他多瞧她一眼都是嫌恶。 可是…… 可是…… 不要说萧祉如今对她尚有情谊在…… 闻声而来的朝臣在殿外跪了一片,呜呜哀哀,纷纷恳求让她的遗体入土为安,偏萧祉舍不得,抱着她枯坐了一夜,最后还是崔承誉出面劝慰,萧祉才允了装棺入殓。 殷青筠的遗体没有和先帝萧桓合葬在一起,而是单独葬在了大佛寺的后山上。 但是她的灵魂还是有意识的,在皇宫中漫无目的地飘了好多天,看到殷家百具尸体被丢去乱葬岗,看到送她毒酒的萧祉的皇后被囚禁在冷宫。那夜宫中下了大雪,鹅毛般的雪绒盖住了整座皇宫,崔承誉将她的老父亲扔在昭德殿的猩猩红的地毯上。 她的老父亲几近疯狂,大喊着萧祉夺位不正,必遭天谴。 萧祉问他,他到底有没有将殷青筠当做自己的女儿。 当初的殷相,如今的败寇,却道:“白瞎老夫养了她那么多年,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若不是她将城防图偷了送给你,老夫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大抵是不知道的,他口中所说的白眼狼的灵魂正飘在他的头顶,她听见父亲骂她故去的母亲,也骂她,然后他念念叨叨地一头撞死在柱上了。 她的父亲,从不疼爱他,因为她生得并不像他。 那张城防图倒不是殷青筠往外爬食送给萧祉的,而是崔承誉那厮坑骗过去的! 好大一口锅啊,她死了也要让她背着! 冬天的皇宫十分寒冷,殷青筠虚无的身子也似乎感受到了,只能依偎在昭德殿的熏笼旁,淡淡的清竹熏香十分好闻。 她看到萧祉在睡梦中并不踏实。已至隆冬,他却睡得满头是汗,极不安稳地唤着“软软”。 软软。 是殷青筠的乳名。 她飘到床前,枕在他的身侧,企图用自己冰凉的双手为他散热,但不料眸前竟忽然蒙了一层薄雾,再也看不清楚萧祉的脸庞。 视线也随之暗了下去。 002:软软不哭 “软软。” “软软。” 轻柔的女音一声声不倦地唤着殷青筠的乳名。 可是她的眼皮子累极了,并不想睁开。难道她死了还不得安生? 不知唤了多久,那人还是没有停歇,仍在唤着沉睡的殷青筠。 殷青筠陡然头皮一紧,浓盛的日光从发烫的眼皮照进她的心间里,亮堂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心中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荒诞的想法。 这是母亲的声音啊。 她倏然睁开眼,果然看见自己的母亲陈氏坐在床前,见她醒了便不唤了,扶着她坐起来。 “母亲?” 殷青筠伸手颤抖地摸住了母亲的手,热乎乎的,暖融融的,活生生的。 “母亲!” 殷青筠蓦地扑进母亲怀中哭嚎,陈氏及屋里的丫鬟嬷嬷都吓坏了。 这,这殷府的小祖宗,怎的就哭了。 陈氏虽不解,却还耐心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背替她顺气,一边柔声劝慰道:“软软,软软不哭,母亲在这儿,大不了,大不了母亲去替你说,那什么诗会咱们就不去了。” 陈氏的陪嫁嬷嬷也跟着道:“不去了,不去了。” 殷青筠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母亲! 陈氏心中有疑,面上柔声道:“软软不哭,软软不哭。” 殷青筠抬眸看见了母亲熟悉的面容,却是愈哭愈止不住,死死抱着母亲不愿松手。 陈氏常年病痛,被她这样一勒面色有些发白,玉嬷嬷连忙将殷青筠从夫人身上扒下来,“哎哟,我的小祖宗哦,夫人身上还有病呢,您可就别折腾她了。” 殷青筠不舍地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地看向房中熟悉的一切,蜀绣的雕花帐子上头还勾勒着她最喜爱的牡丹图样,八仙过海的罗汉床,窗下颜色老旧的摇椅……就连丫鬟青岚和碧珠都还是从前那般年少的模样。 “母亲!” 殷青筠又要扑进陈氏怀中,玉嬷嬷赶忙挡了挡,将她强行按回床上,“姑娘您就安生些吧,夫人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殷青筠眸光清凉如水,扭头盯着玉嬷嬷的脸,却是掩面哭泣,惊得屋内人心思骤急。 她从未想过一切可以从来! 原来这不是梦。 而是她还未及笈这年又和父亲起了争执之后的事。 起因是京城中的世家名门办了一场诗会,偏那诗会是殷青筠最讨厌的永昌伯的世子办的,她偏不去。父亲殷相便恼了,他想女儿多和世家子弟们结交,可这个女儿天生反骨不听教诲,于是他便痛骂了她一顿。 殷青筠从小身子骨好的不得了,偏生那次听了几句骂就昏倒了,急得陈氏也病倒了,连着喝了两个月的汤药。后来母亲被殷青黎的庶母三言两语气坏了,又病倒了,就再没起来过。父亲殷相丧了妻。时逢皇帝敕封太子,殷相替殷青筠把同三皇子的婚事退了,转头和太子萧桓定了亲。 现今是祯远三十年春夏交际之时,离母亲去世、同萧祉退婚还有五六个月的时间。 思及此,殷青筠顾念着母亲的病体,轻轻伏在她腿间,唤道:“母亲……” “诶。” “母亲你再唤我几声软软可好?” 陈氏摇头笑道:“你这猢狲,今日挨顿骂就转性了?” 玉嬷嬷、青岚和碧珠都笑。 殷青筠也笑。 碧珠娇俏地站在玉嬷嬷身后,见状打趣儿道:“姑娘莫不是傻了,只知道笑了?” “看我回头不打你!”殷青筠扭头瞧了碧珠一眼,面上红润明艳,声音软润甜腻。 陈氏伸手按了按她的额头,“这便生龙活虎了?” 殷青筠回头抱住母亲的手不愿撒开,“没有没有,软软还要母亲抱着才能好。” 陈氏和玉嬷嬷几人皆笑地乐不可支。 过了午时,母女俩用了点温补的汤粥,陈氏身子乏了,由玉嬷嬷扶着先回房去了。 殷青筠便捧着一碗甜糯的银耳汤小口喝着,青岚走近来,笑着劝道:“姑娘喝慢些,别呛着了。” 殷青筠回头瞧了青岚一眼,见她鬓发乌黑靓丽,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满是关贴,琼鼻粉唇,正是豆蔻粉嫩的年纪。她鼻尖一酸,伸手道:“你且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青岚眉眼一顿,笑道:“姑娘莫不是昏了一遭,连青岚都不认得了?” 殷青筠深深地看着她细腻白嫩的小脸,心中数不清的愧疚如潮水般涌出来。当初她贵为皇后,身边没什么贴心的人,为了巩固自家的地位听从父亲的话将青岚送到了萧桓的龙榻之上,却让她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另一个贴身丫鬟碧珠也是个心大的,宫变之日叛主出逃,被萧祉一箭钉死在她的身边。 青岚见殷青筠的罥烟眉微微蹙起,眉心似十分疲惫,心中一紧便道:“姑娘可是累了,多歇歇也无妨,相爷那儿夫人已经去替您说情了。” 她嗓音香甜清糯,殷青筠听了只觉得泪珠都在眼眶里打转,却面色一凛,将手中的玉碗放在桌边,眸色清凉:“母亲去找父亲了?” 青岚眼中软润的泽色一顿,不是姑娘一直不愿去参加那个劳什子诗会么? 殷青筠抿了抿唇,眼神慢慢黯了下去,“扶我起来。” 青岚瞧她脸色,知她性子极拧,但凡有了主意的事情谁都劝不住,但还是做样子问了句,“姑娘要去哪儿?” 殷青筠下床走到熟悉又陌生的湘红色梳妆台前,扭头道:“看过来替我梳洗,我要去见父亲。” 青岚轻轻叹了口气。碧珠上前找出银梳和前几日宫里头赏下来的那对粉玉钗,口中念叨着:“姑娘早晨才和相爷吵了一架......”这岂不是赶着上去挨骂吗? 碧珠努了努嘴,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没敢往外说。 姑娘的脾气怪得很,就算和相爷不对付,也从不让下面的人说相爷的坏话,若是说了,少不得一顿痛骂。 青岚帮忙替殷青筠挽了发,穿戴整齐后,才立着身子站在后头轻声道:“姑娘,那诗会不去也罢,那永昌伯家世子也不是个好人,您也省得和他周璇。” 永昌伯家的世子是京城难得一见的脂粉油头,整日混迹在姑娘堆儿里,那诗会说得好听的是作诗取乐,说得不好听的,就是那人揩油寻的筏子! 003:赶来挨骂 殷青筠肌肤赛雪,如玉白腻,鸦青的长发半绾在耳侧簪了个小揪子,一袭烟青色撒花纱裙,披了条淡墨色披帛,手中拿着素日里最爱的那把蜀绣黛山小扇。 殷青筠坐在铜镜前,极满意自己如今的年少娇俏的容貌,“走吧。”她回头一笑,顿了顿又道:“青岚陪我就够了,碧珠留下。” 碧珠顿时小脸一白,全然不知自己哪儿惹恼了殷青筠。青岚给她递了个眼神,轻声道:“那你便留下,我和姑娘去去就回。” 碧珠嗫嚅着嘴唇,委屈地瘪着脸。 殷青筠没再看她,一手打着小扇一手提起裙摆,抬步走出了屋子。院外一片盎然生机,勃勃的青竹松柏在角落开得正好,几个粗使嬷嬷见了殷青筠,都低下头来,道了句“请姑娘安”。 殷青筠打着小扇勉强遮住了半张脸,那猛烈地日光晒得她有些头脑发昏,连眼前的石子路都有些重影儿了。 青岚拦在院门口,“姑娘,您身子如今娇贵,外头太阳毒辣,不如回屋歇着吧。” 殷青筠摇了摇头。 永昌伯家的世子的诗会她是要去的,而且是非去不可。 上辈子就是因为没去,才没见着三皇子萧祉。 萧祉深居皇子府,没个三五月都是见不着人影子的,如今她重活一世占尽了优势,可得赶紧去哄着这位爷高兴,日后待他登基为帝,殷家也就安生了。 再者说,那永昌伯家的世子张衍也不尽然是传言中的那般不堪。 他可聪明着呢! 殷青筠如是想着,推开了青岚便往熟悉的殷家后院走去了殷相的书房。 左相殷正业尚文儒雅,书房外的廊柱上提了副笔走龙蛇的磅礴大字,行云流水一般,让人觉得他就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忠正之人。殷青筠在院门前站住脚跟,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殷正业在昭德殿中说的那些话,包括他满目的狠辣贪婪,对母亲对自己嫌恶憎恨。皇帝从来都知道殷正业不满区区左相职位,却因着与他是连襟,念着故去的陈皇后才对殷家处处担待。 可这份纵容,却养出了他的狼子野心,生生毁了殷家。 殷青筠偏头看向高墙之下散落下来的明媚阳光,压下眸中的深浓黯色。 “姑娘......” 青岚在她身后担忧地唤了声。 殷青筠往院内走,刚从房内出来的管家见到殷青筠顿时呆住了,显然没料到大姑娘还敢过来触相爷的霉头。 “母亲可在里头?” 小姑娘的声音婉转多娇,像夏日那股最甘冽的清泉,沁得管家心底有点发凉,“在的在的......” 正在里头为了大姑娘的事情吵呢。 夫人一向身子弱,偏大姑娘总是和相爷不对付,日日叫人操心难安。 管家看向殷青筠小巧精致的侧脸,暗叹她的模样随了夫人,实在生得美。他不由缓了缓神色,语气恭敬道:“大姑娘您这是......” 若是赶来挨骂的,那便不用进去了。 “我是来找母亲的。”殷青筠双眸含笑,气质轻柔,发髻间簪了一对上好的粉玉钗,微晃的玉穗子衬得面容也越发明艳娇丽,明媚的阳光洒在她的周身,透出一圈毛茸茸的暖融感。这副面相饶是宫中的皇帝见了也是捧在手心里疼爱的。 这不清不楚的回答,管家一听就觉得十分为难。 殷青筠不待他回话,便抬脚往门里走,正巧门扇未阖,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瓷碎。管家愣了愣,殷青筠已敛下眼睫走进去了。 管家叹了口气,主子们逞嘴,下头的人遭殃。 殷青筠走近书房内,母亲陈氏正拘着手站在书案前,面白如纸,娇弱的身子如秋日枯叶一般单薄,像是随时都会飘走。 她看得心下一惊,连忙上前扶住陈氏,冰凉的触感让她身子一僵,旋即眸中喷火看向自己的父亲:“你有什么火气冲我来,对母亲动手,你还是人吗!” 上辈子被滔天权势蒙了眼的殷正业不是人,这辈子的殷正业还勉强算是。 他看向面前这个不服管教的女儿,气得又摔了一套茶盏,厉声道:“你来做什么!” 溅起的瓷片划过殷青筠的鞋面,旁边的玉嬷嬷连忙将两人护住,声音哑然道:“相爷,大姑娘只是一时想不通......” 殷青筠眸中一片寒凉,抬头看向这个鬓角还未白的中年男人,想起他当初做过的一桩桩的恶心事,如今更是觉得他面目可憎,止不住的心悸与不安接踵而来。至少,至少她现在还不能同他翻脸。她同萧祉的婚事还捏在他手里。 殷青筠俯身低垂着头,交叠在腹间的双手攥得虎口发白,“女儿逾礼,请父亲责罚......” 殷正业下意识地皱眉。 殷青筠从来不会这么乖顺。 或者说,殷青筠从来都不会这么轻易的乖顺。 她是已故皇后的亲侄女,自幼得皇帝喜爱可以随意出入皇宫,全身上下都沾了皇室那股矜娇高傲和高高在上,从来都不会如此乖顺,如此轻易的乖顺。 殷正业转身坐在一旁的梨花椅上,伸手去端茶盏,才发现桌上的两套杯盏都已经摔了。他胸腔起伏,却没先前那般震怒,开口森冷道:“知道错了那还不去向永昌伯世子道歉!” 殷青筠身子轻颤,压住喉间愤恨之极想要说的话,却是嗓音清越婉转道:“待三日后的诗会上,女儿定然当众向他道歉,父亲不必担忧会得罪永昌伯府。” 殷家的富贵皆来自母亲陈氏。 皇帝一生痴情,殷青筠上辈子就见到皇帝临死前都还念着故去的陈皇后,可惜陈皇后早年郁郁而终,生下的唯一的嫡公主也不和皇帝亲近。殷青筠的气质长相酷似母亲,也酷似陈皇后,皇帝爱屋及乌,才给予殷家泼天的富贵。 可殷正业觉得不够,暗地里结党营私,攀附兵权,生怕不听管教的女儿得罪了那些手握重兵的人家。 陈氏觉得女儿有些古怪,抓住女儿的手按了按,转头看向殷正业,道:“相爷,软软她知道错了,您也别生她的气了......” 殷正业老辣的眸子盯着女儿看了许久,又游移到发妻苍白如纸的面颊上,终是微微叹气,道:“都退下吧,殷庆,待会儿给夫人请个郎中来。” 管家叫殷庆,是殷正业的心腹,所以才被赐了“殷”姓。 004:敲打警示 殷庆送殷青筠和陈氏出了院门,才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僵硬的笑脸软下来,低声劝道:“大姑娘今早实在不该......那永昌伯深受帝宠,刚任衔了九门提督,大姑娘岂可出言辱骂他唯一的独子,也难怪相爷大发雷霆了......” 殷青筠冷笑了声,没理会他的劝告,转身扶着母亲便向着清风苑回去了。 路上,玉嬷嬷还欣慰地说了句:“所幸姑娘知道疼人了。” 陈氏转头看向女儿,眼眶微红,一张惨白无血色的脸上笃然涌现两片刺红,殷青筠看得心疼,险些就要当众又哭一遍。 “母亲尽管安心,女儿晓得分寸,日后再也不会忤逆父亲叫他生气了。”她也红着眼眶,带着几分鼻音说道。 后院里的茵绿惹人,叫人看了心里舒坦,偏迎面的石子路上走来一个身姿纤柔的少女,穿着一袭淡绿色曳地长裙,是京城中最时兴的款式面料。 “请夫人安,请姐姐安。” 殷青黎虽是相府庶女,但陈氏从无苛责过她,又因殷正业对她的庶母十分宠爱,殷青黎在吃穿用度上甚至超过了嫡女的制度。 殷青筠对此并不上心,反正她的衣物首饰都是宫里赏下来的,殷家置办的东西她向来看不上眼。 殷青筠往陈氏身前站了站,却是脚步未停,径直扶着陈氏往仅容两人的石子路上走。殷青黎一时慌张,不知该让还是不该让,殷青筠出口就似冰棱一般刺骨:“闪开。” 殷青黎从未见过她这么不讲理的一面,心神一慌跳下石子路,跳到草堆里去了。 那草堆下面是早晨粗使嬷嬷们刚积在一起的淤泥枯枝,殷青黎好看的绣鞋立即被泥水染脏。她漂亮的一双眸子瞪向殷青筠,“你敢推我?” 殷青筠目光凛冷,“我推你?我哪只手推你了?谁看见了?” 自然是没人看见,因为殷青筠根本就没有推她,是她自己跳进那堆污泥里的。 殷青黎有一瞬间气得面容扭曲,旋即舒展开眉眼,微微一笑。 殷青筠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给她,“身为庶女,一点规矩都没有,改明儿我让宫里的教养嬷嬷来教教你如何对主母嫡姐毕恭毕敬。” 她敲打警示的话,落在殷青黎耳中,十足十地成了炫耀和轻嘲,那股高高在上的感觉让殷青黎差点咬破下唇。 旁边的丫鬟映月见状拉了拉她的袖子,提醒她这并不是和大姑娘争吵的好地方。殷青黎青青白白的一张俏脸上强挤出笑颜来,双手交叠在小腹处对殷青筠和陈氏行了礼,“青黎不知礼数,请母亲责罚。” 殷青筠眼眸一沉,还想再敲打她几句,陈氏拉着她的手突然道:“昨日宫中来了些赏赐,软软,你陪我去挑几件喜欢的。” 殷家因为陈氏的缘由,总隔三差五就收到宫中的赏赐,都是属于清风苑的,殷青黎的菡芍苑也会分到些。殷青黎闻言张了张嘴,将脏污的绣鞋藏进曳地的长裙里,抬头看向殷青筠,等着殷青筠如往常一样开口喊她一声妹妹,再拉着她同她一起去挑几件。 殷青筠脸上的笑容回了温,转头看向陈氏,点点头:“好。” 殷青筠看都没再看殷青黎一眼,扶着陈氏从长长的石子路走了。 殷青黎在后头气得咬牙跺脚。 - 殷青筠扶着回到清风苑,屋里迎出来一个模样精明的嬷嬷。 “诶,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屋里热着五谷粥,您去喝些?” 殷青筠微微眯眼,捋开她伸过来要扶陈氏的手,语气寒凉道:“母亲在我屋里用过饭了,那粥就拿去倒了吧。” 金嬷嬷一脸的莫名其妙,倾身替陈氏掀了帘子,不赞同道:“那老奴便留着,晚上夫人再喝也是一样的。” 殷青筠的目光陡然一寒,连着周遭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许多,原是一团厚重的灰云挡住了太阳,金嬷嬷心下打鼓,捏着帘子边角的手紧了紧。 殷青筠道:“母亲一向脾胃不好,你竟敢拿这种东西随意糊弄!” 陈氏已经半只脚跨进了屋子,闻言扭头看了眼女儿发寒的面色,十分不解。向来在她面前极其乖巧的软软,怎么今日见人就呛,火气这么大。 玉嬷嬷和青岚面面相觑,都不知殷青筠此番作态是为何。 金嬷嬷应声道:“是是是,大姑娘,老奴日后一定尽心照顾夫人!” 玉嬷嬷扶着陈氏进了屋,殷青筠随后也提着裙摆迈过门槛,却是偏头眸光淬了针尖一样犀利地看了金嬷嬷一眼。 那眼神看得金嬷嬷心中慌得很,连忙低头不看再多看。 青岚随后跟上去,金嬷嬷拉住她,低声问道:“大姑娘今日为何这般火气?” 青岚面庞白净,嘴唇十分秀美,但向来是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她淡淡笑道:“还不是因为和相爷闹了一架,如今那火气还未散,劳嬷嬷你多担待了。” “哪里哪里,青岚姑娘说什么担待不担待的,折煞老奴了。” 金嬷嬷点头哈腰,满是褶子的脸上对着青岚讪笑。 青岚随后进屋。 不多时,殷青筠把屋内其他伺候的小丫鬟全部赶了出来。 金嬷嬷顿时觉得蹊跷,精明的三角眼眯了眯,见无人注意到她,转身大步离开院子往菡芍苑的方向去了。 屋内,陈氏很是不解,唤了声:“软软。” “茶凉了,奴婢去沏壶热的来。”青岚端着滚烫的茶壶又出了屋子。 殷青筠拉着母亲坐在榻上,摸着她消瘦的腕子,抿唇道:“母亲,那金嬷嬷是林姨娘的人,你切勿再用了,若是怕父亲问起,那就打发到外院去,再也不要让她进内屋了。” 陈氏端庄的面庞有些无力苍白。 殷青筠板正了脸,看向一旁站立的玉嬷嬷,冷声道:“玉嬷嬷,你可听清了?” “听清了。” 玉嬷嬷善知人情世故,听殷青筠这般说,自然也猜得出其中几分意味,应声道:“姑娘只管放心,老奴我定然好好护着夫人。” 殷青筠眼底的浓沉并未散去。 当初母亲因为她一病不起,本就是药入膏肓弥留之际,偏那金嬷嬷吃里扒外将殷青黎的庶母放进了屋里来,重病的母亲受不得刺激,竟被林姨娘活生生地气死了。 重活一世,她决不会再让那些宵小伤害她最爱的母亲。 005:仔细想想 窗外落了整整两日的雨,直到第三日殷青筠睡到晌午,梳洗整齐后站在窗前推开古朴的菱花窗,才瞧到了外头明亮的日光。 清透微弱的日光混着几分青草的气味,一束鲜花忽然出现在眼前,殷青筠盯着那绚烂芬芳的花有刹那失神,凝神一看,竟是碧珠,眸子里的亮光瞬间黯淡了几分。 青岚走近前,见状笑呵呵打圆场道:“姑娘,您瞧,这花多好看啊。” 碧珠从屋外头绕进来,干净乖巧的脸上洋溢着笑,将手里刚采的花举给殷青筠看。 殷青筠对碧珠是彻底没什么耐心了,往旁边的摇椅一坐,脚缠着椅腿子轻轻摇晃着,闭眼肃冷道:“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去外院做粗使丫鬟,要么我给你一笔银子,你自己离开殷家另谋生路。” 碧珠瞪大眼睛,惊慌之余双腿已经软了下去,“姑娘......姑娘,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青岚笑容一滞,有些惊诧地道:“姑娘......” 殷青筠待下面的人从来都很好。但她若下定了决心要做的事情谁都轻易劝不住。至于今日突然转性去向相爷服软,倒委实是个意外。 青岚劝道:“姑娘,碧珠可是从小伺候您啊,这是怎么了,要赶她走?” 碧珠一时间清嫩的嗓子大嚎起来,凄凄惨惨地哭道:“是啊,姑娘,奴婢是从小伺候着您的,您若赶走了奴婢,旁的丫鬟也不够奴婢同您贴心啊!奴婢若哪里做得不好做错了,您说,奴婢一定改一定不再犯!” 青岚于心不忍,到底是从小长大到的情分,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也望着殷青筠,期盼她能回心转意。 但殷青筠闭着眼睛,她们俩神情如何她一律都看不见。 想着永昌伯府的世子张衍的诗会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开始了,殷青筠眉心紧皱,这两天下雨吵得她极不安生,夜夜失眠。今日天亮鸡鸣之后才睡着,这一睡就睡到了晌午。真真是耽误。 殷青筠起身,一身烟青色细褶长裙衬得她肤色雪白,腰身细软,看似不盈一握,侧脸纤巧如羊脂玉般细腻,罥烟眉似蹙非蹙,叫人看了便无法移开眼。 “姑娘......” 碧珠不死心地拉住她的裙角,抬头略带希冀地望着她。 殷青筠眼底一片寒凉,侧脸如湖面漂浮了一层薄冰,她红唇轻启道:“青岚,去叫车夫到府外等我。” 青岚愣愣道:“这就走?姑娘您还未用午饭呢。” 殷青筠清凉剔透的眸子扫了她一眼,寸寸冰寒,如同换了一个人。青岚肩头一颤,立即福了福身子,出了屋子去准备了。 殷青筠这才低眸看向碧珠,嗓音清越泠泠,“在我回府之前,你仔细想想,也不枉我同你主仆一场。” 她身边不留不忠之人。 上辈子是没看清,这辈子她也不愿赌。 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如今的殷家如是,未来大周的皇帝萧祉也如是。 但她总得想办法,不能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 原本永昌伯府的世子将诗会定在他家郊外的别院,但前两日下过雨,今天日头还算晴朗,便将地点定在了镜湖。 那厮极爱附庸风雅,道是烟笼细雨,雨中泛舟最是美煞人也。 刻着殷府标志的马车停在镜湖旁的木栈旁。殷青筠手里摩挲着三日前父亲遣人送到她屋里的帖子,心下寒凉一片,不知是什么微妙的滋味儿,手脚也愣是沁心般的冰寒。 离上辈子死去不过才过了三四个月,如今回首一想,却似过了三四十年那般长远。殷青筠和三皇子萧祉是自幼定下的婚事,多年来相见不识,连她自己也一度以为这桩婚事只是小时候母亲同她开的玩笑。 然而并不是玩笑,皇帝当年的赐婚圣旨如今还放在殷家祠堂里搁着。 殷青筠低眸看向自己青葱般的素洁指尖,上头似乎还停留着萧祉那夜滚烫的热汗,温温热热,暖进了她的心坎里。她忽然鼻尖一酸,若她没有死而复生,当初抱住她的尸体不愿松手的年轻帝王会不会抱憾终身。 青岚疑然的声音忽然从帘子外传进来,“姑娘,咱们到了。” 殷青筠回过神,才发现马车应该是停下有一小会儿了。 青岚向帘子里伸手。 殷青筠扶着青岚的手下了车,视线陡然一亮。 诺大的镜湖旁停了许多马车,上辈子见过的没见过的公子哥姑娘们都笑着聊着,向木栈走去,那头停了一艘极大的画舫,细看之下,却是依水而建的一座不系舟。 上辈子她虽然没有来参加这次的诗会,可也没听闻镜湖旁建了这么个玩意儿啊。 永昌伯府的兵士们将镜湖木栈旁围了一圈,公子哥和姑娘们各自拿着自己的帖子进去。 殷青筠只想赞叹一句永昌伯真是大气,给儿子办个诗会竟还调了兵士来围守,难怪她那狼子野心的父亲一心想要和永昌伯交好。 “请殷姐姐安。” 殷青筠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回头一瞧,竟是顾雁婉。 如今再见这位义勇侯家的独女,殷青筠笑盈盈地看着她满是友好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垂眸拨了拨腕子上据说是陈皇后的嫡公主当年送给她的玉镯子。 当初殷青筠同萧祉退婚,其中除了她父亲受益最大之外,便是这义勇侯家的独女顾雁婉坐收了渔翁之利,她如愿以偿的嫁给了爱慕多年的萧祉,成为了萧祉的王妃,后来成为了皇后。 可惜她太蠢,叫人给殷青筠送了毒酒,顾家满门都给殷青筠陪了葬。 “殷姐姐。” 顾雁婉的长相很美,同样是让人移不开眼睛的那种,只是气质和殷青筠不大相同,是那种仙气飘飘的美,一袭月白色缂丝长裙站在那儿便会叫人误以为是仙女下凡一般。 顾雁婉面露关切,问道:“昨个儿父亲还同我说,殷姐姐许是不会参加永昌伯府张世子的诗会,不曾想,姐姐还真的来了。妹妹听说姐姐前几日病了一场,如何了,可有好些?” 殷青筠眼眸一沉,青岚便知自家姑娘这是生气的兆头。 006:快去迎迎 殷青筠倏然一笑,微弱的阳光透过薄细的云层洒在她的侧脸上,徐徐微风吹着她发丝轻扬,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越发娇艳明媚起来,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劳顾妹妹挂心了,我身子好得很。” 当初她同顾雁婉便没什么交情,只是闺中密友甚少同顾雁婉多聊了几句,旁人认为她们很要好罢了。而事实上顾雁婉每每来接近她时,总是会旁敲侧击问起三皇子萧祉的近况。 上辈子殷青筠对萧祉没什么想法就算了,这辈子萧祉可是她要好好讨好的大爷,岂能再让顾雁婉觊觎了去? 殷青筠手里摩挲着淡金色的帖面儿,上面写了邀词,华美之词溢于言表,淡淡馨香飘在殷青筠的鼻尖。 她记得,这场诗会是永昌伯世子给自己办的寿宴。想着想着,殷青筠眸色轻轻一颤,折身回马车里找出一副念珠手串来,是前些日子在大佛寺为陈氏求来的,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青岚有些不解,“姑娘,你这是?” 张衍世子办的是诗会,公子哥姑娘们都捧着书词字画,自家姑娘这怎么捧串佛珠。 殷青筠轻笑,也不解释便将那串浅棕色的木质佛珠丢给了青岚,“收着,待会儿自有用处。” 青岚还想问什么,殷青筠已拿着帖子交给了检查帖子的永昌伯府的兵士,他们看了一眼就放了行。顾雁婉也命婢女给人检查了帖子,她复又温婉笑了笑,上前亲昵地挽起了殷青筠的腕子,另只手打着一只小扇掩嘴道:“听说今儿的诗会邀请了五皇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殷青筠身体僵了一瞬,她极嫌恶旁人这般触碰,不着痕迹手下拨弄着腕子上的镯子,眉眼淡漠,从善如流接话道:“那永昌伯府世子同几位皇子交情一向甚好,兴许他们会赏个脸,咱们也能一睹尊容吧。” 她哪里不知道顾雁婉是在向她打听萧祉会不会来。 来是会来的,只是在此之前,除了张衍谁都不知道他会来。 现在好了,多了个殷青筠。 今日永昌伯府世子张衍办这个诗会纯属有些私心,他那老娘成日劝他多相看相看京城里的姑娘们,永昌伯府就他一根独苗苗,父亲打算过两年就将他送去军营,总得给张家留个后。他便挖空心思邀了这些名门闺秀给他老娘瞅瞅,瞅瞅哪个姑娘看得上她儿子的,叫她趁早死了那条安心。 张衍今儿作为诗会的主人,总是要摆些架子晚点出去,一些身份极显赫的公子哥们大多同他相熟,轻车熟路就摸上了楼来,站在门外催促他。 张衍好不容易把这些狐朋狗友赶走,而后关上门绕进偏阁内,里头两人坐在依窗置着的矮桌前品茗对棋,窗外飘来徐徐轻风,混着几分湖水的清甜味儿。 其中一人心浮气躁,落下一颗圆润剔透的白棋便后悔了,想要悔棋。 另一人舒舒服服地坐在桌前,修长的手指端起热茶轻抿一口,指节匀称而极白,一眼望去,竟是比青花白底的杯子还要好看几分。 他嗓音略沉却悦耳,隐隐透着一股凉意,暗含警告道:“小五,落棋无悔。” 五皇子萧桓摸了摸鼻子,斜眼瞄了眼棋盘,还是不甘心,硬着头皮把刚才落下那颗棋子拣回来了,声音囔囔道:“不管,三哥,就这一次,我就悔这一次。” 萧祉剑目轻瞥他一眼,不再说话。 张衍啧啧出声替萧桓解围,朝萧祉笑道:“三皇子,我瞧着外头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咱们也该下去了。” 萧祉皱眉。 张衍怕他临到这时才反口,一时有些窘然,“你来都来了,难不成打算在楼上窝一下午?下面那么多莺莺燕燕世家贵女,不去看看实在可惜。” 张衍同萧祉交好十几年,人前浅淡,人后热情,今儿是个特殊的日子,他的想法也简单,大抵说出来便是小爷我今儿得了个好东西,而你们恰恰没有,那我便要拿出来给你们瞅瞅,闪瞎你们的眼。 若这个时候萧祉不下去露面儿了,他这个诗会还有何意义。 不待萧祉开口,对面的萧桓眼睛已经瞟了过来,估计心也飞天边去了,“衍世子,左相家的大姑娘可也来了?” 张衍想了想,先前上楼时好像并没有看到她,便回道:“听说是身子有恙,来不了了。” 萧桓眼里的亮光瞬间黯了下去,蔫蔫地垂下头,把好好的一局棋全打乱,几颗棋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萧祉也没了下棋的心情,修长的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极有节律的响声。 他生平最讨厌众人一个劲儿盯着他瞧,跟瞧猴子把戏一样,所以他几乎不参加这类觥筹交错的宴会,今儿这诗会他既答应了张衍便不会反悔,只是即便要给人盯着瞧,那便迟些再去少被他们瞧一会儿。 萧祉说道:“时辰尚早,本殿晚些再去也无妨。” 窗边微风阵阵,依眼望去便是镜湖的波光粼粼,风景宜人,阳光宛若在湖面撒上了一层琉璃碎渣,随风飘起小卷卷似的涟漪,比少女迎风飘舞的罗纱裙摆还要夺目几分。 张衍放下心来,刚准备坐下,楼下就跑上来一个小厮,气喘吁吁道:“世子世子,您猜谁来了?” 张衍眸光微顿,斜眼觑了下萧祉两兄弟的脸色,刚准备开口询问,小厮已习惯地就接嘴笑道:“殷家大姑娘到了,世子快去迎迎!”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吹着几人的发丝和袍袖动了动,萧桓已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张衍额角发凉,想是前几日夜里受了寒,他拧眉朝那小厮望去,“殷青筠来了?” 小厮头如捣蒜般点头,面色喜笑连连,道:“那可不是,我亲眼瞧着殷相家大姑娘和义勇侯家的姑娘一道儿上了舫舟。” 张衍没想到殷青筠还真敢来。 大周世家之间的姻亲关系极为错综复杂,经常一起玩闹的公子哥姑娘们若掰着手指头仔细盘算之下,都有点亲戚关系。殷家和张家虽早出五服但也比旁家来往亲近些。 张衍少时顽劣,追着人家小姑娘喊了声大侄女,那殷青筠又气又羞,自此再也没同张衍说过一句话。甚至这些年殷青筠在闺中还时常对他愈渐奢靡放浪的名声嗤之以鼻。 007:放在心头 萧桓已是等不及,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跑了几步后回头对萧祉道:“三哥,你若不想去那就晚些去,今日这局棋算作我输你了。” 张衍也略整发冠袍袖,叫小厮看看哪里还有不妥的,小厮生得眉清目秀嘴巴顶顶的甜:“世子这幅皮囊在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俊秀堂堂,玉树临风,殷姑娘见了定然欢喜。” “咳!” 张衍险些被这小厮夸得找不着北,忙咳了声制止那他张口无遮拦的嘴。 什么殷青筠见了定然欢喜?殷青筠自幼和三皇子萧祉有婚约他是知道的,而且还是陛下亲自赐的婚。人家未婚夫还搁这儿坐着呢,当着人家面儿说这种话合适么? 张衍掩嘴别开脸看向窗外,正想着怎么开口打破现在有些尴尬的气氛,萧祉蓦地施施然起身,捋了捋宽袖旁的微小褶皱,长身玉立,一袭月白色暗纹流云长袍衬得他恍若世外谪仙,偏面无表情,一双剑目幽深如墨,像是见不着底。 小厮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张衍身后退了两步,张衍笑了笑,“怎的,不是说时辰尚早么?” 他啧啧赞叹道,不由自主夸赞他几句:“瞧你这副风流面相,竟把我衬得平淡无奇了,改日我多带你四处逛逛,成日闷在皇子府里不觉得憋得慌嘛。” 萧祉一向性格冷僻,深居简出,常常好几个月不出现在人眼前,张衍这回可是好不容易才捉了他来参加诗会好给自己长长脸。 萧祉脸上跟浮了一层薄冰一样,声音沁凉透骨:“想去就去,莫要恬噪。” 张衍笑了笑,这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永昌伯府和皇室也是沾亲带故,张衍作为永昌伯的独子,在京城里是数一数二的纨绔公子哥,行事放浪但家世显赫,旁人也只有艳羡眼红的份儿。今儿他包圆了镜湖旁这艘依水而建的不系舟,拿来办了个喜庆的诗会。 是了,十分喜庆。舫舟的一楼大厅里挂了鲜艳的红绸子,檀木桌椅被擦得锃亮,窗户大开,八面通风,只是今日阳光不是很好,厅里有些昏暗。 顾雁婉拉着殷青筠在流杯曲水旁坐下,殷青筠望着那雕刻精致的庞大桌案有些出神。张衍从楼梯走下来,一身儒雅的晋士长衫,额间各留了撮碎发,端的是翩翩公子少年郎的模样,底下的姑娘们见了纷纷抬起小扇遮住上翘的嘴角。 随后一个模样精致英俊的小公子下了楼,众人微微愣怔,那小公子已经直奔殷青筠,英气干净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 殷青筠盈盈杏眸中潋滟泽色还未散尽,迅速覆上了一层寒意,她从座位上起了身,对着萧桓福了福身,羽扇般的长卷睫毛低低垂着,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顾雁婉自觉让开了位置,巧移莲步走到厅柱旁,紧盯着楼梯处。 萧桓喜出望外,压根儿没看出今日殷青筠同以往不同,自顾着围在她身边转了两圈,赞叹道:“几日不见青筠越发清减了,不过这鹅蛋脸瘦成了瓜子脸,也是顶顶的美人儿。” 殷青筠抬起手中的蜀绣黛山小扇遮住半张脸,握着手心的濡湿后退了几步,垂下眼睑,声音清凉道:“多谢五皇子的谬赞。” 上辈子两人是做过夫妻的人,殷青筠此时心底有些发虚发寒,不敢看面前这个尚还天真跳脱的少年。 张衍走近来推开萧桓,抢了话,“哪有你这样夸人的,瞧见没,我这大侄女脸都红了。” 众人笑呵呵,殷家大姑娘和张家世子打小不和,虽祖上有亲,但平日里若遇上对方不顺还会呲上几句,今儿这张衍世子故意挑刺儿,也不晓得那位脾气古怪的殷家大姑娘如何应对。 萧祉负手从楼上走下来,金丝鹿皮足靴踏在木质的楼梯发出沉沉的声响,众人不待热闹开场,视线便移到了楼梯处,顿时满室噤声。 今儿这诗会上能见着五皇子实属荣幸,竟没想到还能见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皇子?! 殷青筠眸光明清,混在人群里微微昂头瞥了眼那个男人,只是这一瞥便失了神。 萧祉同当初颓废阴鸷的模样大相径庭,现今虽看着五官冰寒,可冷峻的面容上还透着几分年轻的意气风发,只一贯地冷着眼缓缓下着楼,眉心有些不耐地轻蹙着。 这幅皮囊委实俊得很。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殷青筠却是头一遭生出想要将这片美色独占的念头,然也只是从脑海中一掠而过,便想起传言说萧祉是极不喜欢有人盯着他目不转睛地瞧的。一时觉得赧然,心道自己多活了几年,却把不要脸皮学了个通彻。 张衍心中得意,这些人越吃惊他便越开心,握拳挡在嘴边,面上略尴尬地轻咳了声,提醒大家不要看过头了,三皇子最是讨厌旁人盯着他的。 萧祉面无表情走到张衍身边,但任谁都能看得出他眉间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他冷漠的目光一一划过这些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公子哥姑娘们,心情顿时愈加烦躁,想转身就走去寻个安幽僻静的地方。 顾雁婉不知何时走过来一把捉了殷青筠的腕子,笑得比春日里艳极的牡丹花还要夺目,“殷姐姐你快瞧!那是三皇子!三皇子朝这边看过来了。” 殷青筠复又抬头,再看过去时果然瞧见萧祉那双幽深的眸子正在看向这边,犹如打翻了两口砚池似的浓深幽黑,神色莫辩。只是不知道他正看着的是自己,还是看的什么顾雁婉。 殷青筠正捏紧了帕子小心翼翼擦去手心愈渐多的濡湿,再看去时,那双无甚情绪的眸子已是轻轻移开了,仿佛从没有看过这边一般。 殷青筠听得周遭此起彼伏倒吸一口凉气儿的声音,长长的眼睫轻轻扇动,低头看到自己的莹白玉手紧张地捏得指尖泛了青白色,一时失笑,曾几何时,自己居然会对萧祉产生这种窘然的情绪。 就算是当初父亲逼着自己去向陛下说出退婚的请求时,她也不过觉得这只是一桩父母之命的普通婚事,退了就退了。谁知道,萧祉却将这婚事早早地放在了心头,一放就是好多年。 008:不再沾酒 萧桓早知自己的三哥露面之后会是这般场景,扬起笑容同张衍招呼着客人们坐下,张衍又命小厮摆上了等会儿要用得上的酒杯银钩。 萧祉从袖里随意抽出一个长长方方的盒子丢给张衍,声音又寒又冷:“今日衍兄生辰,本殿无厚礼相赠,这支紫霜毫便送你了。” 不等张衍开口,萧祉便受不得众人盯着他瞧的目光,匆匆先行离开。 张衍将生辰贺礼打开瞧了几眼,神色之间满是讶然,旁人想也想得到,皇子送出毫笔定然是顶顶的珍品。张衍合上盒盖交给小厮好生收着,萧桓也从怀里摸出个锦囊交给他。 萧祉估计是生气了,萧桓赶着时间,“衍世子,呐,这是本殿送你的生辰贺礼,他日再会,一起去吃酒啊。”说完便一溜烟儿追着萧祉离开的方向去了。 众人难免地失望叹息。 殷青筠收回视线嘴角含笑,抽出自己的腕子转身看向舫舟外头湖水清凉如镜的湖面,“妹妹在叹息什么?” 顾雁婉回过神,恢复成宛若仙姝仙气飘飘的模样,略不解地看着殷青筠。 殷青筠扯了扯嘴角,眼底浮现一抹轻嘲,身后的青岚拉了她的衣袖拽了拽,她回身望去,张衍正揣着手神色莫辩地望着自己。 殷青筠道:“青岚,将那串佛珠交予世子。” 青岚立即拿出串浅棕色的佛珠递给张衍。那佛珠个个大若拇指盖儿,圆润得很,珠面儿还雕刻了些花纹,张衍有些眼疾,看得不甚清楚,只轻笑道:“这是作何?”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殷青筠执扇回道:“听闻永昌伯夫人时常去大佛寺为你祈福,正巧,前些日子我正好在寺中,便顺便为你求了一串佛珠,今日当作你的生辰贺礼。” 若不是她那双暗含盈盈春色的眸子里酝酿着几分娇笑,张衍还真叫信了,这满京城谁不知道他那老母亲天天惦着念着的就是给他说亲,去大佛寺就是为了给他求姻缘的。 殷青筠这不明摆着讽刺他找不着媳妇儿,说他名声糜烂不堪么。 张衍站在那儿面色如常,实则心里已经恨得牙痒痒了,青岚见他不伸手接,便转身交给了他身后的小厮。 小厮不晓得自家世子如今心里的郁结,只接下佛珠笑着对青岚道:“多谢殷姑娘,殷姑娘向来是个如玲珑一般剔透的人儿,这贺礼送得真是别有心裁。” 他的嘴甜,平日里没少替张衍给人说场面话,而今张衍刚想叫他闭嘴,他就已经说了好几句了,还是句句戳他心窝肺管子的话。 殷青筠闻言,桃花面上沁出几分浅淡的娇柔笑意,向众人颔首,转身去了舫舟外头。 众人留下坐在人工雕刻的流杯曲水的桌旁,厅里的小厮们上前将酒壶放在托盘里,置入水面漂浮,停在谁面前,谁就饮下一杯酒,以水为题作一首诗。 这是大周京城中的公子哥姑娘们时常爱玩的把戏。 殷青筠走到舫舟外的木杆旁,迎着湖面吸了几口清爽的凉风,她早过了作诗玩乐的年纪,重活一世也并不能叫她把那些幼稚的兴趣拣回来。 青岚笑道:“姑娘为何不和他们一起去玩那流杯曲水?以前您可是最爱拦下酒壶强要作诗的了。” 殷青筠眸中软润的泽色微动,身子靠在木杆上低头看了看指头上圆润的指甲,“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那哪里是强要作诗,只是当时爱喝酒罢了。 后来她嫁给萧桓那整整六年相敬如宾,坐着有名无实的皇后,因一时醉酒才怀上了那个不该怀的孩子......如今重活一世也好,少面对了许多事,如今她还是完整的,婚事也还在,一切都还在原本正轨上。 酒那个东西,还是不要沾的好。 “殷姑娘。” 一道软润如水沁人心脾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这镜湖边的微风一般,清清浅浅,又犹如一片轻柳在湖面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一道水痕。 殷青筠回头看了来人一眼,见他长眉如水,气质如兰,一双极漂亮的眸子像极了星海,沉浮中带着几分沉稳。翩翩俊颜,长身玉立,这副相貌放在整个大周都是少见的,她差点忘了这人是谁。 但尽管面前这人同六年后沧桑坚韧的模样有些差别,但他那双温润至极的眼睛她还是一下子便认了出来。 殷青筠颔首扯了下嘴角,唤了声:“崔公子。” 崔承誉的祖父乃大周右相,同殷正业一左一右共掌朝政,只是却是对冤家,上朝互怼,下朝互掐,明里暗里不知给对方使过多少绊子。 殷青筠前世跟他关系并不好,甚至因为萧祉的原因两人还有些龃龉,连带着后来萧祉围城夺位崔承誉骗了她手中的城防图的事儿,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殷青筠从来都不是个不记仇的人。 崔承誉今日也是受了永昌伯世子的邀才来参加的诗会,只是到了之后才晓得自己究竟是多闲才会来参加这种无聊的宴会,想着从那视线昏暗的厅里出来透透气,抬眼就看见了围栏边正巧笑倩兮的女子。 崔承誉问道:“殷姑娘也是来参加诗会的吗?” 殷青筠挑了挑眉,将左手上的小扇换到右手捏住扇柄,紫檀色的扇柄头上系了一条青色小穗子,随着她摇扇的动作轻轻地晃。 “我若不是,岂会出现在这里?”她轻笑问道。 崔承誉应是从未和女子这般单独说过话,又或许殷青筠话里的嘲意太浓,那右相视为一生骄傲的嫡孙此刻却陷入了沉思。 殷青筠轻扬嘴角,墨玉的眸子落在崔承誉的身上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畅快,心腔中更是涌起一股优越感。 崔承誉是少年天才又怎样,是未来的大周右相又怎样,这么一个城府极深的男人如何能及她未卜先知的本事? 崔家权倾朝野,又有个聪明绝顶且极善权谋的嫡孙,是后来大周京城中顶顶富贵的人家。可殷家当时满门抄斩却有一半缘由是拜崔家所赐。 009:淘汰出局 崔承誉有些微赧然,一贯清润如水的眼睛里好似被湖边的微风吹得迷了眼睛,殷青筠这副牙尖嘴利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羞恼地呲回去?可崔家的家训第二条便是与人为善,不得口角。 还是微笑揭过? 若就此忍下了......殷青筠向来记仇,她日后岂不是逢人就要笑话他一次。 湖面微波粼粼,像是太阳洒下了一把琉璃碎渣一般,镜湖中央建了小亭游廊,一些少男少女在厅中欣赏风景。风轻轻漾着湖边的垂柳飞舞,时不时飘来几点絮毛,殷青筠抬起扇面挡住口鼻,垂头道:“起风了,崔公子,青筠身体不适就先行告退了。” 三四月的天气哪哪儿都好,特别是镜湖旁的风光,平日里许多姑娘们都爱到这儿游湖作诗,偏那时不时飞来的柳絮毛有些讨厌。殷青筠也讨厌,她不喜欢那种毛茸茸的东西。 崔承誉还未从刚才的苦恼中回过神,殷青筠便施施然福了福身,转身就要走。 崔承誉道:“殷姑娘留步。” 殷青筠回头睃了他一眼,眼中无甚情绪,清越的嗓音里只有十足漠然和冷淡,“崔公子还有别的事?” 崔承誉顿时心里升起一分烦躁,眼里却是极柔软,盛着上好的琥珀似的泽色笑意盈盈,“殷姑娘耳旁落了一簇柳絮。” 殷青筠闻言放下小扇,青岚走到她的耳侧瞧了瞧,果然是有一簇细小的柳絮毛毛,青岚替自家姑娘摘下,复又站到她身后去,对着崔承誉谢道:“多谢崔公子提醒。” 殷青筠却是只字不提。 崔承誉笑了笑,眼里的温润泽色越发软腻了起来。殷青筠背部陡然起了一些鸡皮疙瘩,捏住小扇向他点了点头便走了。 崔承誉望着她窈窕少艾的背影,清润如玉的面庞上扬起一抹淡笑。 殷青筠回了大厅,里头的人正玩得兴起,流渠中的酒壶停在一个姑娘面前,小厮为她倒了满满一杯,她接了:“大佛寺中粉桃飞,镜湖亭外赛玉舟。”惹得那些好风流的公子哥连连发笑。 张衍也笑:“邹姑娘,你这桃花、舫舟跟水搭不上边儿啊。” 桌旁的几人都依声附和,张衍才接着道:“咱们要求的,可是以水为题作诗,你这算犯规了啊,出局。” 那被唤作邹姑娘的女子生得像水仙似的清纯娇嫩,面上浮起一层羞红,不服输道:“俗话说花需水养,有水才能划舟,怎么就跟水没有关系呢。” 张衍摊摊手,“你这是什么歪理。” 张衍今日是寿星,大家都恭维着他,见他这番作态,就晓得邹姑娘被淘汰了,这时就需要找个人顶上了。朱家公子指了指站在顾雁婉身旁的殷青黎,笑道:“殷二姑娘可否赏脸?” 殷青黎今日是紧跟着殷青筠一起来的,可一直没人注意到她,只能看见殷青筠被众星拱月般受人喜爱,如今有人注意到她了,顿时面上一喜,往前走两步好让人看见她一身罗裙珠翠的模样。 她拿乔婉拒道:“青黎才疏学浅,怕是会坏了大家的雅兴......” 顾雁婉是刚才邹芳喜的上家,见她出局虽有些惋惜,但听得朱二郎提议殷青黎上场时面色一顿,歪着头看了朱开诚一眼,那其中有些轻蔑的意思。 在场谁不是家族中的翘楚宝贝,个个玲珑心思,都有些不赞同。 朱开诚尬然轻咳一声,忙向张衍求助。张衍的视线往厅中的人堆里看去,除了坐着正在玩的,其他人倒也都是出身显赫,文笔卓然极会作诗,他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殷青筠身上,嘴角一咧,笑道:“殷二姑娘既然不愿意上场,殷家大姑娘来顶上呗。” 殷青筠低头拨弄着腕子上的玉镯,圆润的指甲上反泛着素光,略一沉吟,随后漫不经心笑了笑,“那恐怕要让世子失望了,我这几日唤了咳疾,一人独坐着就好,免得染给了你们。” 张衍也不强求,他反正不过是随口问问想膈应她一下,只是听到她说她近日唤了咳疾时,眼睛一亮道:“我母亲也有咳疾,最近求了宫中太医调配了些方子,我改日回府后差人给你送去。” 殷青筠罥烟眉稍弯弯如月,扯了下嘴角,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张衍随后叫了个玩得不错的公子哥去顶上了,才接了一次酒壶,就又被淘汰了。 朱开诚几人被扫了兴儿,“邵元兄,你能不能认真点儿,那元字和车字一点儿都不逼韵,你怎么想的?” 那人和邹芳喜是对兄妹,不过两人的性情南辕北辙,这个哥哥看着是个隐忍沉默的性子,被人叫出局了也没有妹妹半分的强词夺理,安安静静地继续回另外一头和其他人吃酒去了。 殷青筠随意瞥了一眼,围着大厅摆了四方的桌案,她瞥见其中一张案旁有两个熟悉的侧影。萧桓正撑着桌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手舞足蹈好不欢快,但萧祉面无表情,只低头顾着喝酒。 萧祉竟然又回来了? 青岚扯扯她的衣袖,指了指对面那儿还空着的桌案,“姑娘若是累了,不妨坐坐吃些小食垫垫肚子。” 殷青筠垂下眼睑点了点头。 她今早起得晚,为了赶时间一点东西都没吃,现下还真的是有些饿了。 殷青筠刚坐下,立即有小厮端来酒水小食,她叫小厮把酒水撤下去,只留下了糕饼点心。青岚将一叠桃酥端近给殷青筠,笑道:“姑娘竟然不喝酒了,实在是令青岚有些吃惊。” 殷青筠放下扇子,抚上茶壶的瓷青色的柄和盖,衬得玉手芊芊如玉细腻,执壶倒茶,动作优雅娴静,一些笑闹的公子哥纷纷将目光投过来,少数没见过她的人还询问身旁的好友。 好友答:“她你竟然不晓得?” “我同她不熟,为何要晓得。” 好友抿了口清酒,笑道:“殷姑娘可是京城中少见的贵女,家世显赫不提,人也极妙。” “那这么一抹娇艳的颜色,可有婚配?” 好友手一抖,杯中酒水险些洒出来,压下头瞪他一眼,“你小子莫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她可是陈皇后的亲侄女,身份贵重着呢,可不是咱们这种人家能攀得上的。” 010:世子耍赖 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小得殷青筠坐得远一些根本没听见,大得坐得近的公子哥们倒都听见了。 萧祉侧脸微微偏了下,目光落到对面低头吃东西的小姑娘身上,她应是饿得很了,一口酥饼一口茶,杏眸里带着几分明亮的餍足,樱唇上沾了些许饼屑也浑然不知。 殷青筠自然察觉到了男人的目光,只是心里发紧,无措地只能继续吃下去,冷不防糕点有些噎人,噎得她赶紧端起手里头的茶杯,结果发现是空的。 青岚来不及帮殷青筠倒茶,她就呛地停不下来,眼底都包了一汪晶莹的泪,幸而喷嚏打出来之前,殷青筠拿起先前随手放在桌边的扇子挡了挡。 青岚吓坏了,将才倒好的茶递给殷青筠,“姑娘!” “咳咳!”殷青筠呛得太狠,好像还有一小点碎屑钻进了喉咙里,十分难受。 “姑娘,快,快喝口茶。” 殷青筠接下茶喝了一大口,喉咙那股异物感还是没消下去。张衍闻声转过身来,轻瞥她一眼,道:“怎么回事?你也不小的,怎么跟个孩子一样吃东西也能噎着?” 青岚给殷青筠拍背顺气,巴掌大的碧玉似俏丽小脸皱成一团忧心道:“这可如何是好,夫人先前还交代下来的,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姑娘,请姑娘责罚。” 殷青筠止不住的咳嗽,嗓子眼涩得发疼,眼角开阖间看到对面的萧祉眼中流露的那股些微嘲意,她微怔了下,过得片刻,喉咙里辣涩感才渐渐消去。只是再抬头时,没再看见萧祉的脸,而是被萧桓走来的身形挡住了。 流渠里的酒壶飘到张衍面前停下,小厮刚捞起酒壶给张衍倒了酒,张衍却起身向殷青筠走去,正等着他作诗的公子哥姑娘们愣了愣。 萧桓急急坐下给她拍背顺气,见她桃花面上眼睫氲湿,平日里骄横的杏眸里蓄了泪,有些意外,关心道:“呛得这么严重,可需请个大夫来瞧瞧?还是本殿派人送你回去?” 殷青筠摆了摆手,揉了下红润小巧的鼻头,站起来道:“无事,打扰五皇子雅兴了。” 萧桓的手落了空,许多人都正看着他,他也不觉尴尬,兀自收回手也跟着站起来,俊脸上毫不掩饰的关心情谊,叫其他在场的姑娘们纷纷扼腕艳羡。 殷青筠想拿扇子挡住自己的脸,刚拿起便看见扇面儿上的饼屑油污,她深深皱眉,眸中划过一丝心疼。这扇子可是去年宫宴上陛下赏下来的,说是蜀州那边献来的贡品,她也最喜欢上头用蜀绣勾勒出来的黛山纹案。 “青筠打扰了大家的雅兴,这便给大家赔罪了。”殷青筠声音有些弱,还带着些难受,偏烟青色的长裙衬得她身子娇小艳丽,像极了雨后带着露珠的茗兰花株,亭亭玉立而又寡淡不近人。 萧桓还想说什么,张衍笑着开口打断道:“你既知道扰了我们的雅兴,不如来替我作了这诗,咱俩两清。” 以朱开诚为首的几个男人纷纷笑道:“衍世子,你这不明摆着耍赖嘛,岂有代作之道?” 张衍低头瞧了下手里的玉扇,一边给对面喝酒的崔承誉使眼色,一边只顾着道:“这怎不能代作?刚才你还替义勇侯家的姑娘代喝了两杯酒呢。”他有些我就是耍赖你们能拿我怎样的意味。 偏那朱开诚坏了规矩在先,此时找不出话来反驳张衍。 崔承誉正准备伸手去拿酒杯,闻言侧身瞧了殷青筠,转而轻轻嗯了下,眼中带着盈盈软润的笑意,“衍兄所言有理,世间万事皆讲究礼尚往来,况且刚才是殷姑娘自发开口说要赔罪的,衍兄这是有理有凭,何来的耍赖之说。” 殷青筠垂下眼眸,这崔家是百年的武将之家,偏这崔承誉长了一张好牙口,后来也是用这三寸不烂之舌让崔家立于不败之地。更不用说崔承誉极善洞察人心,大周有多少鼎盛人家都是栽在他那张嘴上的。 青岚身子动了动,往殷青筠身旁靠近了些,刻意压低了声音问:“姑娘,你若不想去替那张世子作诗,奴婢......” 殷青筠嘴角轻扬,扭头对着青岚笑了笑,桃花面上的颜色便是春日最绚烂的牡丹芍药都不可及,声音也时而清越悦耳,时而娇嫩轻媚,字字如同珠圆落在人的心头。 “借崔公子所言,青筠只是在向世子赔罪,并算不得什么作弊耍赖。”她轻而又轻地笑道。 两句诗而已,又有何难。 殷青筠把手里的帕子拢进袖中,裙摆微动,已是朝张衍走去,却开口道:“世子,这诗我可以替你作,但是这酒你还得自己喝。” 众人心思各异,顾雁婉也坐着有些局促,特别是对面酒案上的萧祉目光向这边投来时,顾雁婉只觉得血液里都在疯狂跳动,清淡的芙蓉面上染上些许桃红。 朱开诚对着殷青筠道:“殷大姑娘,这诗你代了,酒索性也一并代了吧。”他说完又看了张衍的脸色。 小厮阿阳也转头看了下自家世子,准备等他开口,便去拿干净的酒杯来给殷青筠倒酒。 殷青筠含笑轻声道:“我又不是极善之辈,要讲究个什么送佛送到西,若你们不愿,这诗我也不作了,就当欠个人情,以后再还给张世子就是了。” 朱开诚被拒绝得很直接。 往日里只听说这殷相家的大姑娘脾气怪,只是没想到能怪成这样,今儿他连碰了她两次铁钉子,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也不知着了她两次恼,日后会不会被她记在心上,朱开诚瞬间头大如斗。 张衍作为寿星,脸色遽然沉了下来,其他人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均是屏气凝神,不敢言语。 大厅里光线有些昏暗,四面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有些微甜微凉的风,厅里挂着的红绸子飘了飘,舫舟外头有人遮头走进来,喊道:“外头下雨了,刚刚湖里翻了一条轻舟,好几人都掉进湖里去了,正有人去报官呢。” 那人擦了擦面上的水珠,良久之后见大家都不搭理他,才瞧出来貌似这气氛不大对头。 011:透透气去 四下静寂无声,舫舟外的滴答雨声就显得格外的清脆,风声渐起,吹得窗边悬挂的薄纱悠悠荡荡地晃,飘进来一些雨星子,打在临窗细口半身高的瓷瓶里的富贵竹上,叶片被雨滴打得晃了晃。 厅里熏了清竹香,清新而淡,聊胜于无,但这种浅浅飘飘的味道素来是自诩清贵的人家最爱的,像是能蜿蜒飘进心里,众人微微回神,看向亭亭立在厅中央的殷家大姑娘。 殷青筠抬起烟青色的宽袖遮了遮唇,侧身莞尔地笑:“世子以为如何?” 张衍微微皱眉,香炉里飘出来淡香使得他眸中飘过了一丝幽色,只是十分短暂,谁都没瞧见。倒不是他想为难殷青筠,只是这头既然开了,便不能退缩了,否则今日两位皇子记得了,往后不知要笑上他几日。 “那你便替我作诗即可,这酒我自己喝了。”张衍说完,寒玉似的细腻手指正确无误地捏住了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对着殷青筠将杯子倒过来瞧了瞧。 殷青筠白瓷般无暇的小脸上扬起淡淡的娇丽媚色,唇峰俏丽,唇角勾人,生生一副花丛狐仙的模样。她继续抬着衣袖半遮面容,蕴着水雾的杏目里潋滟婉转,凝神望着窗外片刻,回头轻笑道:“妆点三千尤未许,乱珠已至弄纤纤。” 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声好,其他人也鼓掌称妙。 殷青筠垂下眼眸朝张衍微微颔首。 张衍心思一转,面上虽笑容赞许,眸中却神色莫辩,“好诗,好诗。” 殷青筠心里发虚,对其他人扯了扯嘴角,便脚步有些急慌地继续坐回了刚才桌案旁,青岚递来手帕,殷青筠接了擦了擦掌心的汗渍。 青岚又道:“姑娘,您怎么额头也出汗了,这屋里头不热啊。” 殷青筠下意识摸了摸额角,果然有些虚汗,“这里闷,我出去走走。”这不就是闷吗,一下雨这舫舟里就卷起了一层层的热浪,雨声稀里哗啦的,再混着那些人玩乐交谈的声音,耳膜都快被震碎了。 青岚笑道:“姑娘糊涂了,外头下了急雨,去哪儿透气啊?” 殷青筠别过头,面色赧然。 不料一双漆黑宛若幽潭的眸子正在盯着她瞧,她这扭头就跟男人的视线撞上了。 殷青筠心里就更慌了。 刚才那句诗其实不是她作的,而是当初她飘在昭德殿中时,见萧祉夜夜对着一副美人图酩酊大醉,而图上画的就是殷青筠,那诗么,便是萧祉为她提上去的。 殷青筠忙移开视线,不敢看萧祉的眼睛。 萧祉长指点叩着长案,微微挑眉,看着对面的小姑娘慌乱地垂头不敢看自己,良久之后才低嗤一笑,声响极微,连旁边的萧桓都没有听见。 萧祉起身朝二楼走去,萧桓面色陡然一紧,追着喊道:“三哥,你去哪儿?” 萧祉眸中极冷,嘴角轻轻掀了掀,“透透气去。” 说是急雨,便是急雨,不过下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又放了晴,湖面上的软雾还未散去,阳光从轻薄的云层中洒下,落在漾着微波的湖面上。 殷青筠站在走廊边,见那头亭子里躲雨的人也各自散去了,只是没有人再去湖中泛舟。听说掉进湖里的是陆家姐弟,此时惊动了官府,连宫中陛下也派了人来。 萧桓踱步走出来,站在殷青筠的身旁,笑道:“雨后闷湿燥热,青筠可要去楼上坐着喝茶,再下下棋?” 殷青筠闻言一愣,笑容淡了许多,“五皇子的小舅舅和小姨母掉湖里去了,怎么不见你去关心关心?” 萧桓嘿嘿地伸手摸了摸后脑,笑道:“青筠你又不是不晓得,还拿这事挖苦呢。他俩作天作地,没少害我被母后责骂,如今闯了祸事自有人来收拾摊子,我若凑上去被母后晓得了,定然一顿训是跑不了的。” 往日他这对小舅舅小姨妈为陆家惹下多少祸事,他母后都不许他理会半分,说他往日是要做储君的人,身上不可沾染星点污点。 可他不想当储君,他想叫三哥去当。 “青筠,外头刚下了雨,咱们去楼上坐着喝喝茶呗,今儿我刚输了三哥一局棋,你去替我赢回来!” 大厅里实在晦暗,重新开了窗也还是略昏暗的,张衍派人点了灯后总算亮堂了些,但萦绕在鼻尖的闷湿气味实在难闻,萧桓知道殷青筠不喜这种阴沉沉的意味。 殷青筠两弯淡眉落于凝脂似的肌肤上,弯弯如月,杏眸轻敛柔光,眼角的泪痣愈加显得轻媚柔和,眸中笑意促狭,到底是如了他的意,道了个好。 张衍正和好友们饮酒谈诗,被人推推胳膊叫他向后看去。 张衍回头一瞧,脸瞬间黑了下来。 还说对殷家姑娘没意思,拿自己的诗给她作弊就算了,还堂而皇之地叫五皇子把人请上去了......不知道这底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吗,能不能注意点大家的感受? “咳。”他握拳挡住自己咬牙切齿的模样,眸色幽深扫了眼其他人一时有些变换的神色,笑着招呼道:“来来来,咱们继续,百个回合还没出局的人,我改日请他去云楼吃酒!” 顾雁婉看着那道烟青色的亭亭身影缓缓上了楼,袖中的手帕被她拧得抽了丝,仿佛有什么脱离了她的掌控一般,没来由地叫她心里空了大一片,寒风嗖嗖地吹,又寒又凉。 “顾姐姐,到你了。” 身旁有人提醒她,渠里的酒壶又在她面前停下来了。 顾雁婉掩下眸底的深浓妒意,接了小厮倒好奉上来的酒,凝神挖空心思遣词造句,偏脑子里尽是殷青筠笑语嫣然、岁月静好的模样,半点诗韵都吐出来。 张衍睃了眼顾雁婉芙蓉面上的窘然和羞红,毫无怜香惜玉道:“顾姑娘?” 顾雁婉抿了抿唇,一张精致的芙蓉面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白。她拿起桌上的小扇遮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起身将座位让给了其他人,眉眼温婉如玉道:“雁婉认输,只是可惜了张世子的云楼之邀了。” 那张衍嘴里叼着酒杯,略挑了下眉,对顾雁婉的伏低讨好不置可否。他素来是个贪酒的,饮酒时不爱搭旁人的话,大家也见怪不怪。 012:记仇的人 楼上的小阁楼超乎了殷青筠的想象,皆是仿前朝杜氏结构所建造的,连槅扇都是用黄花梨木刻出了春日牡丹芍药竞相绽放的镂空图案,屋内摆设暂且不提,单是依窗置放的矮桌上的白玉棋盘,便已是价值千金,连宫中贵人都没有的。 那副棋大周总共有三副,陛下私藏了一副,赏了殷青筠一副,没成想这最后一副在萧祉这里。 “见过三皇子。” 殷青筠踏进了偏阁,一眼便望见了坐在窗边的萧祉,她轻柔婉转似黄鹂般的嗓音极为讨喜,欺霜赛雪的脸蛋上微微的红,更显娇艳妩媚。杏眸澄澈又轻柔,笑容真挚而端庄。 萧祉的目光朝她移去,轻叩桌面的左手顿住,大拇指动了动,心中泛起了波澜,远不如面上看起来的平静无波。 “免礼吧。”萧祉声音微凉,目光投向萧桓。萧桓自顾自收走先前桌上他喝过的茶杯,招呼着殷青筠坐下,才对萧祉道:“三哥这眼神跟要吃了我似的,我见青筠不喜同他们喝酒玩乐,才将她带上来的。先前我不是输了你一局棋嘛,正好,我晓得青筠棋艺极好,让她来帮我找找场子。” 萧祉微嘲地扯了扯嘴角。 萧桓不知他是嘲笑自己这种做法,还是看不起殷青筠,顿时星目里升起一股羞恼,口不择言道:“三哥,你这什么意思?若是我着了你的恼我走就是了,青筠还在这儿,你对她发什么脾气?” 正在这时,常福准备踏进屋中的脚闻声顿住了,勾着头想了想,转而捧着拂尘又走开了。 两位皇子逞嘴是经常的事,了不起五皇子发誓绝不再登三皇子府的门,隔几日又屁颠屁颠地去了。但终究两人正烧着火,他这点子小事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殷青筠面庞白皙细腻,微垂着头站在原处,神情无太大的变化,但那双清凉如水的眸子还是划过了一丝极淡的不自然。 萧祉抬眸看了萧桓一眼,嘴角扬起浅淡的弧度,声音有些冷意,“我何时发脾气了,你莫要吓到人家小姑娘了。” 这话听得萧桓满头雾水,眼睛在殷青筠身上转了好几圈也没觉出什么来。 反倒殷青筠后背惊起一层薄汗,不着痕迹地拉下宽袖遮住因紧张而紧握的手,掌心的濡湿一点点沁到帕子上,只感觉浑身都有些颤巍巍的。面对极善揣摩人心意的崔承誉时,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萧祉那双眼睛好似有法力一般,仿佛轻轻一瞥就能看穿她的心思。 萧祉面上无波无澜,抬手把小厮收好放进棋盅的棋子捻起一两颗放在手中把玩。 萧桓还以为真的把殷青筠吓着了,动作轻柔拉她去桌边坐下。 殷青筠迟疑道:“臣女身份卑微,还是不要和两位皇子同坐了。”说着她就转身笔直地站在窗边。 萧桓道:“咱们仨一块儿长大,何曾在乎过这等虚礼?再说了,等你过了及笄礼就要嫁给三哥做我嫂子了,咱们一家人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除了萧桓没觉出自己说错了话,或坐或站的萧祉和殷青筠均是齐齐身子一怔,屋里的气愤顿时微妙起来。殷青筠感觉嗓子眼里的涩疼又浮起来了,连着咳了好几声才觉得好些。 青岚上前询问道:“姑娘,可要奴婢去寻些润喉的甜汤来?” 殷青筠摇了摇头,这镜湖离街市少说来回得小半个时辰,还是不要折腾了,她咳一咳就好了。 萧桓满面忧心,“瞧我这嘴......青筠,你是不是生气了......” 殷青筠乖巧地嗯了下,对上萧桓有些自责的双眼,良久才轻轻出声,道:“五皇子多虑了,青筠不是什么记仇的人。” 萧桓是个好人,即便他后来做了许多错事,但都是身处高位身不由己,所以她不会记他的仇。可他的母亲是个十足的心狠手辣的女人,几次三番的都想置萧祉于死地。这一世,她想帮帮萧祉,即便只是微乎其微,她也能稍稍安心些。 萧祉一只手藏在袖下紧紧握了握,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上轻轻扣着,深邃的眸光游移在对面两人的身边,出声打断:“不是说要下棋吗,本殿时间宝贵得很,云楼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好些回了。” 你俩在这儿表演情谊绵长给谁看? 萧祉手中捻来把玩的两枚玉棋一黑一白,灵活地在他之间打着转儿。他将两盅棋子推了一盅白棋到对面去,锐利的眸光从殷青筠的身上划过,垂眸敛去锋芒,长指先捻了墨玉的棋子轻扣在了棋盘之上。 殷青筠摸不准萧祉的意思,微一凝神,不动声色地眸光流转,施施然坐在了萧祉的对面。萧桓搬了个软凳来,坐在旁边观起了棋战。 初始殷青筠还觉得游刃有余,想说萧祉那么一个深沉凛冽的男人下棋怎么会拖拖沓沓的,后来,她大错特错。 萧祉眸光一直落在殷青筠捏着棋子芊芊白嫩的指尖上头,莹白细腻的指尖儿透着微微的淡粉,如同夏季荷塘里最嫩的莲尖儿一般,手腕上戴着的玉镯泛着青白的幽光,在偏暗的阁中尤为显眼。 殷青筠捏着棋子有些迟疑,手指摩挲着白棋面儿,指尖泛了些红,萧祉已经杀完了她的半壁江山,如今她这棋落了也是死路,不落......又面子难看。 她这是头一回同萧祉下棋,从来不晓得他这样雷厉风行的人下棋居然极有耐心,各路圈套算计,跟灰猫捕食幼鼠似的,先玩腻了再说,任它瘸着腿到处蹦,只等它蹦不动的时候再挥下尖利的爪牙。 殷青筠将手里摸得发烫了的棋子丢回盅里,揉了揉生疼的额心,忽然右眼皮子跳了两下,欢得很。 萧桓将殷青筠面前已然冰凉的凉水倒掉了,重新换了杯热茶递来。 殷青筠瞪着眼,望着那杯茶良久,并没有伸手去接。萧桓被茶杯烫得瑟缩了下手,“接着啊,等我喂你啊。” 殷青筠默了一会儿,正准备开口,对面的萧祉寸寸阴鸷化冰的眼神就望了过来。 013:第一回合 要......要完! 殷青筠惊得眼睫颤了颤,身子不由自主微微才起了一些,就被身后的青岚按住了,她缓缓扭头,见青岚正朝她摇了摇头。 一丝微弱的阳光从窗格间的缝隙中照进来,萧祉半边脸隐在昏暗中,眸光半明半昧叫人瞧不出虚实,轻飘飘地扫了眼对面殷青筠惊恐的模样,片刻后才看向萧桓:“今日这局棋难解难分,本殿也失了兴趣,改日再下吧。” 殷青筠从小在宫中长大,若论说地位除了先皇后所生的大公主,便是如今继后所生的四公主都没有殷青筠在陛下面前得脸。萧桓也是一贯同殷青筠十分亲近,往日这种端茶关心的事情没少做,怎么这次他的三哥脸就突然黑了。 五皇子萧桓十分不明白。 殷青筠扶着桌沿站起来,左腕子上的玉镯在沿边不甚磕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响。 “三皇子不必自谦,臣女这局棋输得心服口服,今儿三皇子还有要事,那臣女便先行告退了。”她嗓音婉转多娇,些微的阳光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纤巧精致的侧脸上,莹润的樱唇像是世间最美的芍药,泛着盈盈欲滴的泽色。 萧祉有些心烦气躁,原本平静无波的黑眸里突然下起了暴风雪,偏面上淡淡如许,一丝情绪都没有外露。 对着他就自称臣女,对着萧桓就一口一个青筠,他俩既然关系这般要好,索性解了婚约她赶紧嫁给萧桓就是了。 殷青筠久久没听到男人的回答,抬眸不解地望了他一眼。 萧祉幽深的眼瞳里极压抑,半张侧脸隐在暗处,露出来的那半下颌紧绷,不知在忍些什么,她只瞧出了他的心情好似不是很美妙。 但大概的原因她心知肚明。 到底是重活一世沾了许多优势,萧祉就是个口不对心的闷葫芦,什么都藏在心里,面上不动如山,实则估计现在心里已经憋出内伤了。 今儿才是她同萧祉的第一回合,不能操之过急着了他的恼,他们来日方长。 “臣女......臣女告退.......” 撂皇子公主的面子的事殷青筠从前没少做,只是后来嫁给萧桓那些年越发循规蹈矩,如今再做起来倒显得极为生疏,声音里夹杂着轻轻的颤抖。 殷青筠转身离去了,这一幕落在萧祉眼中就成了被他戳穿了,落荒而逃了。 萧桓垮下脸,声音闷闷道:“三哥,你怎么又凶青筠了,你瞧,又把她吓跑了!” 萧祉眸色沉沉,黑着脸扫了他一眼。 萧桓颇有不甘心,好不容易张衍办了个诗会,他才能同殷青筠见上一面说几句话,竟给萧祉这样搅黄了,可恶得很。 但他一触及萧祉寒凉生冰的眼眸时,什么话都不敢再说了,尽数咽进了肚子里。 崔承誉正从外头走进来,还回头看了眼正提着裙摆下楼梯的殷青筠,方才两人擦肩而过时,他似乎看见殷青筠的眼角是红的。 哭了么? 崔承誉清润的眸子划过一丝疑然,进屋时看见了萧桓委屈巴巴地站在角落里,瞬间便猜出发生了什么。 崔承誉撩开袍子坐下,瞥见桌上杯里的茶还蕴着袅袅的热气茶香,问道:“三皇子这是怎么了,我刚才可瞧着殷姑娘哭着下去了。” 萧桓道:“你可看清楚了?青筠真的哭了?” 崔承誉笑着点头,一派从容软润的样子并不像是在说谎。 萧祉掩在长睫下的眼眸微微讶然,手指头上还捏着一颗墨黑温润的棋子把玩,脸色如常,旁人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但崔承誉对他了解颇深,睃了眼他空闲的那只手轻叩桌面的动作,顿时了然于心。 萧桓狠狠地瞪了萧祉一眼,撇下狠话道:“哼,三哥,你总是这样欺负青筠!我以后再也不去你府上找你出来玩了!” “不找就不找。”萧祉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抬手端起桌边没什么温度的凉茶,抿了小口,入口涩苦透心凉。不知为何他就想到了刚才阳光撒在殷青筠侧脸时的模样。 那样白皙纤巧的脸蛋,摸上去会是何等软滑的触觉。 唇舌间的苦涩蔓延至心间,萧祉轻笑了下,放下茶杯看向崔承誉。 发现崔承誉黑白分明瞳仁中染了几分促狭的笑意,面上是毫不掩饰,笑得十足欢畅,“三皇子总说殷姑娘清高性子犟,不喜欢她,可如今竟为了她呵斥了五皇子,啧啧,少见。” 约莫是这段时日崔承誉和张衍待在一处久了,也学了他那几分蹬鼻子上脸的功夫,偏崔承誉生得人模狗样,一副翩翩如风儒雅公子的模样,不知迷了京城多少未出阁的姑娘们。 连萧祉也看得神情一怔,黑眸深处划过一丝幽色,偏头笑骂道:“好似自你从汝南回来之后,便有些不一样了。” 崔承誉动作一滞,垂眸看了眼棋盘上刚才留下来的残局,刚才殷青筠的白棋其实还有翻转的地步,只不过她不想让棋局太难看,便认输了。 萧祉漫不经心地瞟他一眼,道:“别动这棋,本殿还有用处。” 崔承誉收了手,也不点破他拙劣的谎言,却开口道:“我哪里不一样了,三皇子莫不是这段时日没休息好,出现幻觉了吧。” 萧祉眸色深深,轻扯嘴角,“你晓得的,你瞒不过本殿,说说吧,此去汝南发生了什么,叫你如此性情大变?嗯?” 崔承誉回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陆家在汝南开了些赌坊酒楼敛财罢了,牵连颇广,朱家,张家,殷家,如今大周顶顶富贵的人家都往里投了些股。” 萧祉皱眉,指尖继续在木桌上轻叩敲打,节律迟缓而沉重,眸里的幽色愈渐加深,像是落了簌簌的鹅毛雪,声音比三九天里的冰棱子还要刺骨,“殷家?殷相也掺和进去了?” 崔承誉理解他的震惊与愤怒。 殷家最不该干这种事情,陛下从未亏待过殷家,往日什么好赏赐可都可劲儿往殷家送了,历年积攒下来的财富,便是买下几座城池都绰绰有余了。 014:一出好戏 大厅里光线晦暗,小厮在四角都掌了松脂油灯,油脂味稍浓,遮去了原本清淡的竹香。 周遭的玩闹笑谈声有增无减,殷青筠下了楼,张衍回头正和阿阳交代什么,两人的视线便撞到了一处,她的眼角微红,湿漉漉的杏目中流连着难以言喻的泽色,但张衍也就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 “姑娘。”青岚略担忧地扯了殷青筠的袖子,见外面湖中央的回字廊处许多人都在游湖,提议道:“姑娘不妨出去走走,现下雨也停了许久了,想必也没方才那般闷热了。” 永昌伯世子的诗会还未散,她们不能随意离开,但到处逛逛还是可以的。 殷青筠垂着眸子,声音有些弱,“也好。” 她还是没从刚才的萧祉冰凉的眼神中回过神来。 可她上辈子清心寡欲了二十年,这男女相处之事,委实是难为她。想想陈氏那温顺可人却委曲求全的模样,殷青筠自认陈氏做得失败至极,换做任何一个女子,拥有那样庞大的筹码,定是能活成世间最潇洒的人。 可偏偏陈氏出身书香门第,学不来那等凶悍,反倒被殷正业拿捏在手心里,委屈了近二十年。 湖中央的回字廊中站了许多人,湖中荷莲露了粉嫩的尖儿,绿衣上刚沾染的水珠迎风滚滚而落,一些才子佳人便站在廊边吟诗作对,美人瞧着湖里的青莲笑得十分娇嫩鲜活。 青岚掩唇笑道:“姑娘,您不如找个地儿坐着,青岚去找个画师来给您画幅画儿?” 以往初春花开之时,许多姑娘们都会来镜湖踏青,一些落第的书生就会守在湖边,为她们作画换取钱财。 殷青筠想起前年曾在此和陈氏一同画过一幅。 “算了吧,咱们上回遇上的那个画师技艺独成一派,岂是这些惺惺作态的酸腐秀才能比的?”殷青筠纤细白嫩的指尖抚着腕间莹润的镯子,忆起至今还挂在房中的那副画像,笔锋柔滑婉转,极具画骨。可惜后来殷青筠让陈氏去寻那个年轻画师,几乎把整个京城都翻遍了也未寻到。 青岚默了默没再出声,才送了殷青筠到亭子里坐下,就看见一个面容姣好、身段别致的姑娘倚在亭栏旁,手执小扇,眉妆妩媚,十步远正有一个青衫书生为她作画。 殷青筠坐了一会儿,这亭子算不上大,但胜在六方的扶栏座椅上雕刻了灼灼桃花。可惜镜湖旁的桃花花期短,如今只剩下遍地残红,那棕青色的桃枝上光秃秃的,十分不好看。 青岚忍不住道:“姑娘,真不考虑画一幅?” 都走到这儿了,虽然错过了花期,可这满湖的雏莲还是极好看的,想必落入画中,定是能衬得姑娘人比花娇。 殷青筠抿唇摇头,坐在木椅上偏头望了望四处游走的才子佳人,大周民风开放,他们成双成对,男俊女俏,个个笑容惹人,令得旁人艳羡。 殷青筠也艳羡。 这些男男女女可能家世没有张衍他们显赫尊贵,但胜在自由随心。 瞧那张衍就是个例子,这些年他心仪过的女子不是没有,可惜都被家世的门槛绊住了,永昌伯夫人不是瞧不起人家门楣低下,就是觉得相貌配不上张衍。弄得张衍如今二十好几了,府中连个可心的妾室都没有。 殷青筠低头勾了自己绣着银针海棠纹案的袖子,细腻的丝线摩挲在指腹上是十分柔软的触感。湖边有个老妪在卖扇子,殷青筠想起自己那柄刚被毁掉的蜀绣小扇,顿时有些心痛。 “青岚,你替我去那儿挑两把扇子,我这手里空空,实在难受。”她叹了口气,吩咐青岚道。 青岚眼中升起几分窃笑,“原以为姑娘是个念旧的人,没想到这就想换新的了。” 殷青筠抬眸,盈盈的水眸中带着嗔意,软腻的手指用力捏了捏袖口的衣料,指腹泛出青白色,“我可没说要将那扇子丢弃了,只是扇面弄脏了又不能清洗,拿在手里头看着也糟心。等会儿咱们回去把那扇子带回府去,总归是宫里赏下来的东西,岂能便宜了旁人。” 青岚回道:“好,姑娘,奴婢这就去为您买两把扇子来,稍等片刻。” 青岚前脚刚走,殷青筠就看见了芳草萋萋的湖对面岸边有人抱着裙摆跳了湖,那人周遭的同伴才反应过来,急急找人去救那女子。 殷青筠抚额暗叹,今儿还真是多事,先是有人游湖泛舟时落了水,现今又有人一时情伤跳湖寻短见。 一群丫鬟嬷嬷哭成泪人,好不容易有位路过的公子跳下去将轻生的女子救了上来,为首的嬷嬷见主子双眼紧闭不知生死,硬是将那公子扣下不让他走。 殷青筠看得一时兴起,双手攀扶在木栏上,杏眸含笑眺望对面的好戏。 那小公子么,她认得。 跳湖寻短见的姑娘么,她也认得。 不多时,青岚手里捧着两柄精致的水墨画团扇回来了,偏头觑了眼殷青筠所望的方向,道:“方才听闻有人落水了。” 殷青筠收回视线,看见青岚递来的扇子,扇面上画着灼灼桃花映着蔚蓝的湖水和粉嫩莲叶,虽画工尚浅经不起细瞧,可拿远些瞧,却是好看极了。 “不过是年轻男女之间的把戏,但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到底是不好看的。”殷青筠拿着扇子遮面浅笑,露出了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扇面上的桃花吐着花蕊,衬得殷青筠颜色极盛,比扇上桃花还要艳丽几分。 青岚道:“姑娘快瞧,张世子他们也出来了。” 殷青筠依言望去,果然那张衍黑着脸出来了,连一贯在人前露出来的纨绔奢靡都懒得继续装下去了,他身后还跟着大大小小的几个公子哥,他们神色各异,有看好戏的,有真真切切担忧的。 若殷青筠记得没错,那投湖的女子便是张衍心仪许久的姑娘,可惜不被永昌伯夫人所喜,如今投了湖,偏巧被朱家二郎救下了,而后姑娘的父亲为了名声索性把姑娘许给了朱二郎做了妾室。 真是一出好戏。 015:姐妹情深 真是一出好戏。 朱家是两朝老臣,不说有多殷贵,起码他老子跺跺脚,整个京城都得抖上两抖。这张家的老子刚升任了九门提督正是春风得意时,两方势均力敌,倒不好评判谁输谁赢了。 青岚绕到自家姑娘身后,替她捏肩揉背,一边道:“也不知那落水的姑娘是何许人,瞧那张世子吓得面色竟白成那样,明儿个京城里指不定又得有多少饭后余谈了。” 殷青筠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暗叹自己有些孟浪。 这笑话委实不好笑。 那张衍难得痴情一回,到头来女人还被兄弟抢去了,不说悔恨终身,便是以后想起来时定是一条血淋淋的口子,而且还是愈合不了的那种。 她自己如今都自身难保,何必再和张衍五十步笑百步呢。 “走吧,咱们去安慰安慰张衍。” “姑娘......” 青岚万分不解,从前姑娘碰上这样的事定是离得远远儿的,甭提是和那永昌伯世子有关的事情,这几日却是奇怪,回回都要自己撞上去。 殷青筠正准备起身,眼前突然晃来了一个白色身影,看着倒是清清浅浅十分良善,径直坐在了殷青筠身边,开口喊了声:“殷姐姐。” 声音恍若初春清晨竹林间散发出来的清香,清婉低吟,仿佛能蜿蜒进人心底里去。 殷青筠唇边的浅笑消弭于无,刚离开木栏的莹白手指顿住了,她眼神有些恍惚,竟在顾雁婉的身上瞧出了前世里几分三皇子妃温婉清秀的影子。那时的她或许心里早就变了味,可面上永远都是那副不争不抢、一派贤淑的模样,比现在这番拙劣的演技高明太多了。 殷青筠还算客气地朝她寒暄打了声招呼:“顾姑娘。” 顾雁婉对于殷青筠话里的冷淡疏离恍若未闻,芙蓉面上笑容浅浅,好似世间最纯净的那朵白莲,于淤泥而不染。 她眼角带着三分薄媚,颔首笑道:“方才殷姐姐去哪儿了,妹妹四处寻不着殷姐姐,愣是将舫舟里头转了个遍。” 说到这种颇为傻气的行为,顾雁婉抬起手中小扇掩住了半张脸。 殷青筠瞧上了她手里的缂丝团扇,问道:“顾姑娘这扇子何处买的,上头绣的双色芙蓉娇艳如许,真真是好看。” 顾雁婉回道:“城中刚开的美人阁,阁中师傅最善做扇,许多姐妹的扇子都是在那儿买的。” 殷青筠轻轻颔首,目光扫过那柄精致小巧的扇子,声音满意道:“改日我也去那阁中请师傅为我做几柄。” 顾雁婉温顺道:“殷姐姐貌似天仙,自然该美扇配美人了。”她视线落在殷青筠手中做工略拙劣的扇子上,笑道:“不若妹妹将这扇子先赠与殷姐姐?” “这倒不必。”殷青筠摆了摆手,扶着小腹站起来,“先前贪口吃了好些糕饼点心,在三皇子那儿下棋时又喝了不少热茶,这会子却是发胀起来了,十分难受。” 顾雁婉顿时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殷青筠会同她说这个。 她刚才去楼上同三皇子喝茶了?还下棋了? 难怪整整待了半个多时辰! 顾雁婉面上低低一笑,紧了紧手中的帕子,檀口微张:“殷姐姐只消回府后躺着歇歇,这胀感就自然能缓解了。” 殷青筠闻言闭了闭眼眸,手指尖抚摸着木栏上的纹理,心思急转,这顾雁婉也真是没皮没脸,好好一个姑娘家,非得要瞧上有妇之夫,实在叫她头痛。 亏她本想安慰安慰张衍的,如今被顾雁婉缠住脚步走不开了,“诶,起风了,我身子骨不大好就先回去了,顾姑娘就继续坐着吧。” 顾雁婉心里再气也还是要陪着笑,“妹妹陪姐姐一起回去。” 婢女如菱闻言乖巧地上前扶她起来,顾雁婉用扇子遮住上扬的嘴角,笑道:“姐姐慢些,等等妹妹。” 青岚觉得这忠勇侯家的姑娘不是一般的没眼色,没瞧见她家姑娘已经气得面色铁青了吗,竟然还要往上凑?等她家姑娘火气憋足了,便是相爷来了也要吃亏头的。 殷青筠才回到大厅里,里头的人纷纷转头望过来。眼见没什么熟人,殷青筠目光朝崔承誉看去,挑挑眉道:“张世子他们还没回来?” 崔承誉嘴里正抿了一口清香的桃花酒,酒香温和四溢在唇齿间,像足了春日盛开的粉桃香味,只略偏头回道:“大抵是不回来了,先前衍兄派阿阳回来传了信儿,叫我们若是兴致够了,可以自行离去。” 殷青筠低眸,掩下眼底的浓深之色。 她晓得的,张衍此番为了那个姑娘会被永昌伯打个半死,可惜还是没能阻止坏了名声的那个姑娘嫁给了朱开诚的弟弟朱开源。 这张衍和朱家的梁子也就此结下了。 “青岚,将我那扇子带上,咱们走吧。” 该凑的热闹凑了,该看的戏看了,如今留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青岚笑了笑,走了几步去桌旁将那柄蜀绣黛山小扇收起来,回头却见顾家那个又黏上了自家姑娘,顿时柳眉一皱,对这个外人传言温润蕙心的顾姑娘十分厌恶。 “殷姐姐。” 顾雁婉的手亲昵地挽着殷青筠的腕子,笑得非常得体温柔。殷青筠却是没什么耐性了,眸光闪烁,唇角含笑,恶从胆边生,“我说顾姑娘,我殷青筠就只有一个庶妹,我父亲何时又给我添了你这个一个妹妹?还是莫要叫得这般亲热了,省得叫人误会。” 她五指纤纤,细长如玉,从姑娘堆里指出了正在看好戏的殷青黎,殷青黎神情有刹那愣怔,不晓得她这位一向有些缺根筋的嫡姐想做些什么。 顾雁婉的脸色也有些不好,虽有些相熟的公子哥和姑娘们都跑出去瞧张衍和朱家的热闹了,可这大厅里认识她的还是不少。 殷青筠这种话明显就是在是羞辱她,偏她摸不准她的意思,只能继续维持大方温柔的模样,赔笑道:“殷姐姐这是哪里话,你我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 “顾姑娘,抱歉,青筠担不起你这一声姐姐。” 殷青筠耐心耗干净了,也懒得同她再扮演姐妹情深的戏码。 016:真是可爱 雨过天晴后,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头来,镜湖的湖面泛着些微的金光,偏阁里也被照得满堂明亮。原本下头大厅的吵杂声就扰得萧祉不胜烦躁,偏张衍那伙人才出去不久,又响起了争执的几道女音。 萧祉面前是殷青筠留下来的棋局,睁眼时眼底蓦地烧起了火光,“去外头看看。” 常福身子一颤,挥了挥手拂尘踏出阁内,去了外头匆匆看了一眼,折身回来笑着禀告道:“回三皇子的话,外头是殷家和顾家两位姑娘吵起来了。” 萧祉沉凝的面色未有缓解,听得殷家姑娘先是皱了下眉,看常福这幅笑脸便想起来应该是殷青筠那厮,只是这殷青筠一向好名声得很,是为了什么事和义勇侯家的独女吵起来了。 此时的大厅里人人噤声不语,静看厅中的变故,谁都不晓得殷相嫡女和义勇侯嫡女怎的翻了脸,当着众人撕了起来。 顾雁婉芙蓉面上悲悲戚戚,举起帕子沾了沾尚干的眼角,柔柔问道:“敢问姐姐,妹妹是哪里得罪你了......” 殷青筠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心里微妙得很。这顾雁婉忒不要脸,这惺惺作态的本事也好得很,当初萧祉那厮是如何娶了这样表里不一的女人的。 “顾姑娘不必这样哭哭啼啼,我殷青筠素来脾气顶顶的好,满京城都晓得陛下的三皇子同我有婚约,你却一再想方设法地凑上去,是何用意?” 殷青筠瞧到她瞬间煞白的面色,有些嘲弄地掀了掀嘴角。 其他看戏的公子哥姑娘们只垂头动作未停,耳朵却纷纷竖起来,皆心下暗自腹诽,顾雁婉能是何用意,自然是打了能自己嫁入三皇子府的主意呗。 殷青筠手中扇柄被丝带缠得凹凸不平,她细腻柔滑的指尖顺着那处的凹凸打圈儿,清凉如水的杏目中流转着丝丝惫懒,媚色天成,“女儿家该是最讲矜持,青筠只是和三皇子尚有婚约,还不曾坏过什么体统规矩,还望顾姑娘嘴上积积德,莫让人误会是青筠不知廉耻了。” 顾雁婉气得五脏六腑都开始隐隐作痛,偏殷青筠的话句句如针,扎得她心肝痛,都不能反驳。 该反驳姐妹之称只是两人之间的情谊,不曾打过萧祉的主意?还是说现在自己就是在和殷青筠培养感情,好日后一同共侍一夫?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她身为义勇侯独女的骄傲都不允许她向殷青筠如此低头。 “你......你.......”饶是被气得狠了,顾雁婉仍是理智尚存,嫩如青葱的手捂在心口处,简直比西子捧心还要羸弱几分。 殷青筠嘴角扬着淡淡嘲讽,清润的眸底布满厌恶的神色,这顾雁婉,还真是会露出自己的柔软姿态博取他人的同情。可她又不是男人,自然不吃这香娇玉暖的一套。 “顾姑娘,青筠的话想必你已经听明白了,若是还没听明白,相信在座的人都很乐意对你重复我刚才说的话。” “当然,顾姑娘如果对陛下赐下的这一纸婚约有异议,我可亲自陪你去陛下跟前好好理论理论。” 顾雁婉瞳孔一缩,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虚弱的脚步后退了些。她变了,她怎会当众将这种事情挑明,既损了她的颜面,更是丢了整个殷家的人。 更甭提殷相那般极好面子的人,若不将殷青筠丢去浸猪笼,打折一只腿也是会的。 她怎敢?她怎敢?!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面色各异,但殷青筠话中也将他们拖下了水,一些想要开口相劝的人都纷纷打消了心思。 谁不晓得殷青筠出身清贵,仗着生母同陛下已故原配皇后是亲姊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骂架时看过谁的佛面。那顾家也不差,顾雁婉的老父亲同陛下是战场上搏下来的情谊。这两人如今针尖对麦芒,就算他们冲出去拉架了,保不齐受委屈的就变成他们了。 管她们呢,任她们斗去。 看戏的人心中如是想。 常福就不这样想了。 他扭头看了眼旁边脸黑如锅底的主子,心一时揪在一起,“主子......您说殷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突然间幡然悔悟了?还是眼看着自己的东西要被别人抢了心里不痛快? 可京城里觊觎主子美色的姑娘们都能绕着护城河排好几个圈儿了,这殷姑娘从前十几年半分不着急,如今倒是大庭广众之下口口声声说主子是她的未婚夫了。 依他所见,怕是殷姑娘早已忘了这一纸婚约吧。 她成日同五皇子打得火热,简直白费主子的一番心意......如今强生生地来撩拨,主子就能回心转意相中了她?怕不是还活在梦里吧。 萧祉站在楼梯口,长身玉立,背影如修竹般挺拔,闻言闭了闭眼眸,满脑子都是方才殷青筠娇丽淡媚地说出自己是她的未婚夫叫他人休想觊觎的模样,真真是可爱。 当年还是个粉嘟嘟的团子时,她也是极可爱的,只是没想到一个不小心长大了,还长得如此扎心。 萧祉长叹一声,负在身后的手掌微微紧了几分。 厅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唏嘘声,萧祉才慢悠悠地睁开黑眸,视线再瞟向厅下时,那个烟青色他肖想了千万遍的身影却不见了。 青岚正踏出厅门,察觉到有人在偷看她们,只随意地回头瞧了一眼,顿时吓得心都快蹦出来了,连忙扯了殷青筠的一角衣料,道:“姑娘,姑娘,方才三皇子站在楼上偷看您呢!” 殷青筠顿时一愣,背部僵住,双脚已经踏出大门好几步了,自然不可能再掉头回去。 这,这...... 她就知道那厮是个口不对心的。 “算了,咱们回家吧,我实在是......”殷青筠顿了顿,细嫩的手指捏住扇柄置于小腹间。 青岚会错了意,笑颜绚烂:“姑娘不必忧心,您是殷家嫡女,那顾姑娘至多是一个侯爵嫡女,且是她先自降颜面做那等肖想之事来,这京城里的权贵子女都还是长了眼睛的,能辨是非,能知善恶。” 017:她是孽障 下了栈桥,镜湖边的风光被围守的兵士衬得有些严谨不得亵渎,停在湖边的各家马车也散了许多,殷青筠那辆马车比较显眼,用的是上好红木,外头悬挂的帘子上还缀了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 青岚说着,脸色遽然一垮,像是要哭的模样,“只是......” 殷青筠揉了揉饿得有些发酸的小腹,上了马车回头瞧了青岚一眼,笑道:“只是什么?” 青岚旋即嗫嚅着回道:“姑娘如此吓退了顾家嫡女自然是好的,只是相爷那里......怕是又要着姑娘的恼了。” 殷青筠坐进了车里,光线被帘子遮挡了去,只余下细小的几柱洒在她修剪得宜画着牡丹花汁的手指甲上,泛出点点素白的微光,她神情恍惚了一瞬,莞尔笑道:“不会的,父亲最好面子,岂能为了姑娘家的一点子小事毁了他的一世英名。” 青岚以为自家姑娘这是在强装镇定劝慰自己,顿时红了眼,坐在车外抹了抹眼泪。 殷青筠坐在车内浑然不知,只靠着车厢假寐,开始忆起前世如今的时局。 陛下的身子便是此时开始不好了,在太后寿诞过后甚至是罢了整整一月的早朝,日日叫太医院严守待命,数不尽的汤药被送进昭德殿中,期间继后陆氏寸步不离地守着,赢得了前朝雪花片似的赞誉。 正逢萧桓独挑大梁受命巡视汝南,得了陛下的赞许,殷正业也是在这时打起了勾搭陆皇后的如意算盘。 如果,她想办法把萧桓的这桩美事丢掉萧祉身上去,原本因此事站向萧桓的大臣,是否会倒戈向着萧祉?对他以后的路,会不会也轻松些? 青岚知晓殷青筠累了,特意叫车夫驾马平稳些,别颠着她了。 等回到殷府,外头的天色已是很暗了,红橘色的火焰烧了西边大半的天,青岚掀起帘子,温柔地叫醒殷青筠。 殷青筠下了马车,脸颊被晚霞映得十分柔和。管家殷庆从侧门里迎出来,挡住了她的路,一脸焦急道:“唉哟喂,大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殷青筠停住了脚。 “还请大姑娘去书房一趟,相爷等了您许久了。” 殷庆抬眸看了眼殷青筠,没看到她听见相爷在等她的这话面上露出什么担忧的神情,反倒嘴角扯出一丝冷意,陌生得紧。 “大姑娘......相爷已经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情,您去的时候记得服服软......” “不去。” 殷青筠双脚一转,绕过殷庆看也不看他继续往府里迈步,朝自己的院落走去了。 殷庆愣在当处,怎么也没想到大姑娘的戾气变得这样重了,连相爷两个字都听不得了,一听就沉下脸来。 神仙打架,怎的净要为难他们这些下人。 青岚急急又跟上了殷青筠,走了几步还是回头对殷庆说了句:“管家莫要气恼,大姑娘今儿被人气得狠了,确实不妥,待她气消了,奴婢再劝她去见相爷。” 殷庆瞧了青岚一眼,大姑娘虽说莽撞,可这个丫头一向是个沉稳的,便点点头,这些年已经被殷青筠磨得没了脾气:“那你就多劝劝大姑娘吧,相爷那里方才也是发了极大的火气,夫人都被轰出来了......” 青岚轻轻颔首,赶紧跟上殷青筠,心中却是为殷青筠捏了一把汗。相爷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骂夫人,姑娘本无心同他周璇,现下......若叫姑娘知晓夫人又被相爷骂了,还不把殷府闹得掀翻个面儿来。 殷正业在书房等到太阳下了山,终于听见殷庆磨磨蹭蹭地进了屋。 “人呢?”他一见殷庆身后空荡荡的,就晓得又那是孽障不服管教了。 殷庆轻咳一声,回道:“相爷,大姑娘说她知道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还请相爷莫要恼怒气坏了身子。” 殷正业狰狞的面容稍稍缓和了一些,眼底的黯色却丝毫未减,“这话当真是那个孽障说的?还是你刻意替她隐瞒才说的?!” 殷庆双腿一软,忙跪在地上请罪。 殷正业气得在房中踱步谩骂,一想起殷青筠,他只觉得心间陡然间又烧起一把熊熊烈火。他这大女儿桀骜不驯,天生反骨,远没有小女儿那般乖顺听话。 可大周世家最看重嫡庶尊卑,殷青黎那么个庶女便是送给别人都没有人会要。 偏殷青筠自小在宫中长大,沾染了皇室那股清高自傲一点都受不得摆布。亏她几日前还信誓旦旦说会好好给永昌伯世子道歉,是,她是把永昌伯府哄高兴了,可转头就得罪了义勇侯府! 那义勇侯府是什么门第,是陛下亲封的侯爵!手握大周三分之一的兵权!! 放眼整个大周谁敢得罪顾家,他这不孝女偏偏就瞅着义勇侯的独女得罪去了,那可是他疼进骨肉的唯一女儿,殷青筠当众羞辱她不知廉耻,她那老父亲如何肯善罢甘休?! 就为了那么个萧祉? 那就是个低贱的宫女所出! 那桩婚事简直他殷家的耻辱!! 当年若不是顾念萧祉曾养在陈皇后的膝下,殷家哪里会瞧上这么个无权无势的皇子。 “相爷消消气,大姑娘毕竟也还是个孩子,哪晓得其中利害,日后好好同她说说便是了......”殷庆正出声劝慰着,冷不防殷正业一个狠厉的眼风扫来,顿时噤声。 殷正业坐回椅子里,气急败坏摔了手边的茶盏,一连骂了好几声“孽障”才停下来。 “她就是来讨债的!” 殷庆弓着身子退出了书房,抹了把额边的热汗,瞧见一身轻薄纱衣的林氏姨娘正捧着一盒糕点走来,那身段楚楚纤纤,柔若无骨,加之一双勾人娇媚的桃花眼,殷庆陡然打了个寒颤。 “林姨娘......相爷正在里面发脾气呢......您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去冲撞的好......” 林氏发髻松懒,从颊边垂了一缕黑发,映衬着美肌如玉白嫩,素手掩唇一笑,“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来了嘛。” 她手下挽着食盒,扭着细腰便越过殷庆进了书房。 里面不消片刻便传来巧笑娇音,相爷的声音貌似也没先前恼怒了。 殷庆摇了摇头。 这二姑娘过来告了大姑娘的状,完了林氏姨娘又跑来安抚,这母女俩一个比一个高明,当真是以为相府主母是吃素的么。 殷庆昂头望着天空。 ......陈氏她还真是吃素的。 018:一个痛快 殷青筠不知她那老父亲一夜是如何度过的,只回了自己的院落爬上床就睡了个昏天黑地。 好久都没有睡得这般舒坦了,床榻软绵似飘在云端一样,只是睡到后半夜时,她又觉回到了那段在昭德殿中的日子。梦里的场景尤为清晰,萧祉身着常服连夜出了宫,她软绵无力的身子无法飘出皇宫,在宫门口彻夜未眠等了一夜。 第二日昭德殿中便出现了一株颜色极美的灼灼桃花,萧祉站在同他身量一般高的桃树旁,一声声唤着:软软,软软。 软软,朕记得你最喜欢大佛寺后山的桃花,如今给你移来了,看看,可还喜欢? 三月桃雨,四月柳絮。 可那桃花不过在寒凉彻骨的宫里活了小半月就死了。 那时年轻肃穆的帝王发了疯似的又要冲出宫中去再去移一棵来,右相崔承誉急匆匆地进宫,耐心规劝前者:“陛下,莫要徒劳了,人已经都死了,这花自然是养不活的。” 萧祉闻言几乎双目充血,崔承誉却偏了头,不轻不重道:“陛下,若微臣换做是你,那大佛寺中的桃花活得好好的,何必再去糟践它们,不如日日看着这些垂柳飞絮也是极好的。” 桃树不适合长在宫中,何必为了那十几日的美好妍丽弄得两败俱伤,柳树可比桃树好养多了。 这梦实在太过真实,殷青筠醒来后就靠着床沿直掉眼泪,拿着帕子捂着也止不住。 窗外的鱼肚白渐渐泛起淡金色,响亮清脆的鸡鸣声过后,门外的青岚碧珠端了漱盂铜盆敲开门,先是见殷青筠已经醒了有些诧异,而后青岚又瞧见了她微红的眼角的泪痕,身子顿了顿。 碧珠站在青岚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来,轻声问道:“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殷青筠吸了吸鼻子,鼻尖尚还红肿发亮,心里的滋味儿也不好受,像是飘在云端里上,头却被强塞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整个人都不舒坦。 净面梳妆后,殷青筠手捧着头靠在梳妆台前,指甲轻叩在桌面儿上发出细微的轻响,算着时辰,父亲应该已经下了朝,但临时被陛下召去御书房和其他重臣共商要事。 她忽然回头扫了眼身后的青岚和碧珠。 青岚沉稳有度,抿着唇等待吩咐,殷青筠却目光一转,落在瑟瑟发抖的碧珠身上。 青岚刚张开要出声,碧珠已然惊慌跪下,落泪道:“姑娘!您就留下碧珠吧......碧珠从今往后定会好生伺候姑娘,绝无二心!求姑娘不要赶碧珠离开啊!” 殷青筠闻言手抚上腕子间的青白玉镯,细腻的触感微微凉,莞尔一笑道:“去将前两日我在母亲屋里挑的钗都拿来。” 碧珠面上一紧,飞快抬头看了眼青岚。 青岚叹了口气,怕这丫头已经吓得腿打颤站不起来了,便出声道:“姑娘,我去吧。”她绕到梳妆台的另一侧,从下面的大柜里抱出两个半尺见方的小匣子,转身走回来,顺手将匣边铜扣掰开,里头的事物便毫无遗漏露在殷青筠面前。 殷青筠手伸进其中一个匣子,挑了支素银累丝千手菊样式的银钗别在发髻中,瞧了一会儿觉得不好看,又换了白璧无瑕雕花的玉簪,总算是觉得配得上今日的妆容。 她的首饰衣裳永远是宫里最时兴的样式,一些妃级以下的宫妃都没这待遇。 青岚见她紧皱的黛眉终于缓下了些,紧着笑道:“姑娘莫要再挑拣了,向来是人衬发饰,姑娘这样水一般清秀明丽的女子,便是戴木钗也是既好看的。” 殷青筠轻声哼哼了几下,不置可否。 碧珠死命地垂着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变幻个不停,不敢再抬头看殷青筠。 “我饿了,叫厨房送些米粥来。” 殷青筠起身,今日淡青色绣木槿的衣裳配着金丝绒水蓝色的披帛尤为显眼,更衬得手腕纤细,腰身细软。美眸中流转着极淡的笑意,走向宽桌旁,伸手将琉璃瓶里的开败月季取出来。 她记得院里的芍药最近开得正好,一时兴起去采了几株尤带露珠的芬芳芍药,大红大粉亭亭玉立地插在瓶子里,总算看得她将心里的郁郁之感去除了些。 青岚吩咐煨的米粥厨房也派人送来了,殷青筠唤人打水洗净了指尖的泥巴,擦干了水才坐到桌旁。青岚顾念着她昨日没正经进食,特地吩咐厨房往粥里头加了点肉末葱花,闻起来香气扑鼻,殷青筠果然食欲大增。 她细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捏住调羹,喟叹一声。 满室寂静,调羹同玉碗的碰撞虽细微,但却好似响进了碧珠心里,摸不清殷青筠的所思所想,见她今日各种动作,她的脑子里完全跟炸开了几朵烟花似的。 昨日姑娘一身疲态地回来,没对她说半个字,她还以为姑娘想通了不准备赶她走了,可谁知今儿一起床便阴阳怪气,实在还不如杀了她给她一个痛快。 用饭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来,殷青筠如玉的指腹摩挲着调羹,在清晨些微的阳光里看上去竟是比瓷白的玉勺还要细嫩白皙几分。从窗格里投进屋中的阳光尽数洒在殷青筠的侧脸上,扬眉浅笑,极善洞察人心,樱唇轻启:“还不如杀了你给你一个痛快么?” “可大周律例杵在那儿,我怎能做杀人的买卖?” “你若实在想死的话,这春夏交际之时......时不时就连夜大雨,河水湍急,你若是去投了河,你死了正好也去了我的心病。我替你收尸,料理你的身后事,保你那多病多灾的祖母一条性命。” “如何?” 小姑娘生得冰肌玉骨,婉约清娆,侧脸纤巧艳丽宛若玉琢,羽扇般的眼睫轻轻扇动,眸中流转着瑰丽媚色。分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姑娘,却突然性情大变能说出叫人去死的话来,青岚和碧珠都震惊不已。 碧珠迎着光,看不见殷青筠落在暗处的面色,一时不晓得如何应对,出声才发觉自己满面都是热泪。 “姑娘!求您饶了我吧!” “碧珠以后什么都听您的!被我偷取的金银首饰我尽数归还!!” “我也是走投无路逼不得已才做了那等糊涂事啊......” 019:叫他等等 早间的阳光并不是很浓盛,淡淡的金光照在人身上只有微微的烫感,偏青岚只觉得身子如坠冰窖般寒冷,掩在袖下的手颤巍巍地推开碧珠,又惊又怒:“你怎么能做那样的事儿!” 碧珠哭泣不已,满心满脸都想着悔过自新。 “姑娘......” “姑娘......” 她扑上去扯了殷青筠的衣角袖子,见她满脸冰霜,想起来她最厌烦旁人哭哭啼啼扰了安宁,旋即连哭都不敢哭了。 青岚再想为她开口求情已是做不到,索性又推开她,护在殷青筠面前。 “碧珠,去年你那祖母卧病在床,姑娘特意放了你整整三个月的假回去侍疾,拿了十几两银子赠与你给祖母看病。” “你摸着良心讲,你幼时卖入府中时才不过抵了二两银子,你如今吃里扒外竟然敢偷姑娘的东西出去变卖!” “殷家何曾亏待过你?!” 碧珠低泣泪不成声。 她知道错了......原先只是一时见财起意,可后来她那不争气的哥哥回回赌输了钱就回去打骂祖母,她实在是不忍祖母临到老来还要受子孙的气,才偷偷留下宫中赏给姑娘的东西拿出去变卖。 她那哥哥混不吝的就是个吸血虫,三五十两银子一两月就能花得精光! 殷青筠低头轻轻瞟了眼碧珠悔不当初的模样,声音沁凉刺骨,“你可晓得,你拿的都是宫中的事物,若有朝一日被人揭发,少不了倒卖贡物的罪名。” 甭提她这样身份卑微的一个婢女,便是宫中的大小娘娘们偷偷贩卖宫中私物,若没个家世势力傍身,也会落个惨受私刑的下场。 碧珠连连磕头,任头皮在坚硬的地板上磕出了血印子也顾不得,“姑娘,奴婢知道错了,知道错了,请姑娘饶了我吧......” 青岚闻言抬头,望着殷青筠欲言又止,嘴唇嗫嚅了几下,愣是开不了口。碧珠什么样的品行她自是知道的,若说为了钱财背叛姑娘倒不至于,就怕是还和菡芍苑那边有关系,所以姑娘这才大发雷霆。 殷青筠面色还算平和,稳稳地坐在窗下的摇椅上,声音寒凉,“你若当真想要留下也不是不可以......” 碧珠先是双眼冒光,而后眼前迅速掠过一片霾色,似是怀疑自己听左了去。还是青岚俯下身推了推她,惊喜落泪道:“碧珠碧珠,还不快谢谢姑娘!” 碧珠正欲磕头道谢,殷青筠陡然话风一转:“只是你得确保你能忠心不二,不再同菡芍苑那边联系,我可以再留你几个月。” 碧珠身子发软倒在地板上,冰冷从膝盖骨直窜进四肢百骸,在心腔处汇聚迅速结冰。姑娘果然是个极记仇的人,就算肯留下她,也要将她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下来...... 青岚神色顿时一凛,狠瞪着她:“你竟真敢做出这等事来!” 碧珠哭道:“青岚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殷青筠缓缓闭上了眼,细想着当初碧珠叛主出逃之前,是同萧祉皇子妃的婢女如菱见过一面的,也难说她是被人挑唆,才做出的傻事。 只是再留她近身......心里总是不舒坦的。 殷青筠睁开眼,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碧珠哭肿的双眼,这才轻抬眼睫,看向窗外生机勃勃地绿荫繁花,道:“我这院子外头的花儿缺一个料理的花匠,你若不嫌弃......” 碧珠身上颓败一抽而空,又恢复了几分生气,猛然点头道:“不嫌弃不嫌弃,碧珠感谢姑娘的大恩大德,日后定然为姑娘肝脑涂地,决不会再背叛姑娘。” “那你便好好替我养着外头那些花儿吧。” 殷青筠轻笑道:“只是你典当出去的那些首饰珍玩,桩桩件件当于何处,稍后你去向青岚细细回禀,最好写下来列出来。” 宫中的东西,哪能流落在外头。 殷府很快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大袖朱袍,气势汹汹,一把青硬髯胡看得人心生惧意。门房很快通知了管家,管家又差了府婢去请殷青筠过来一趟。 可不,这都是大姑娘您自己惹下的祸事。 如今相爷被宫中事务缠住,这义勇侯亲自找上门来,他们也不能拦着,那便只能大姑娘您自己惹的祸事自己来扛了。 府婢得了允许踏进院落时,殷青筠正在同碧珠吩咐过几日多移栽几株芍药来,闻言微一凝神,眼角一挑,半分不着急的模样,“叫他等等吧。” 殷青筠拍了拍指尖的污泥,又唤了人打水来洗手,见那府婢还愣在那里,美眸一转,樱唇边的笑意有些勾人,“容我去梳洗梳洗,岂能如此模样去见他义勇侯呢。” 府婢瞠目结舌,但见她确实裙摆处沾了些许泥污,这样子去见客人委实不太好,便屈膝福了福身,道:“是,奴婢这就去回了管家。” 青岚压低声音问道:“姑娘还真打算去见那义勇侯?” 顾家血脉凋零,这义勇侯顾严韦把顾雁婉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一般宝贝,自家姑娘惹恼了顾雁婉,还害她丢了人,顾严韦还不气得把姑娘活撕了去。 青岚顿了顿,满面忧心道:“姑娘还是等相爷回来了再去见他吧......” 今儿夫人出门上香了也不在府中,若真去见了义勇侯出了什么事,她们可如何向夫人交代啊。 殷青筠不疾不徐地回房换了身衣裳,拿了昨日刚买的桃花扇遮住面上掩藏不住的笑意,才步子悠悠走去了前厅。 她当然要趁着父亲不在府中时去见顾严韦。 不然昨日可就白呲儿顾雁婉一顿了,为的就是这顾严韦找上门来。 到了厅外,外间伺候的下人惶恐躬身向殷青筠行礼,她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青岚声音轻柔道:“姑娘请。” 殷青筠收回视线,迈步上了厅前的台阶。 殷庆急慌慌地迎出来,捏着袖子的手都有些颤抖,开口便道:“大姑娘您怎的耽搁了这么久,那义勇侯可是等了许久急得很......” 一想起义勇侯那张不苟言笑冷硬肃寒的面孔,殷庆就心里堵得慌。他家姑娘总爱惹是生非,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难捱,往日给大姑娘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只是今日这义勇侯府的摊子他着实收不了了。 020:说难听的 穿堂里吹来的风有些凉,吹进殷庆的心底直打寒颤,见殷青筠良久都没出声,不由愣了愣:“大姑娘?” 殷青筠方才去换了件海棠红的细褶长裙,显得整个人明艳极了,端端的站在殷庆面前,笑容清淡如风,微挑的眼角还带着几分盛气凌人。 殷庆心里打鼓,义勇侯今日是来找大姑娘麻烦的,怎的大姑娘这般不慌不急的模样,竟像是她去找义勇侯的麻烦一般? “我听得见。”殷青筠略抬眉眼,眼神转向厅里的中年男人。 房檐遮去了大半日光,她只能瞧见一道黯淡的坚挺背影站在那儿,好似是在观赏角落里挂着的那副朝阳春日图。其实这顾严韦在本质上应该跟殷正业是同一种人,装正经,假斯文,平时日都爱收藏一些字画,好显摆显摆自己的书香气。 实际上顾严韦比殷正业更加不如,大字不识一箩筐,整日舞刀弄枪便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整。 顾严韦背对着厅口,眼睛死盯着画像上的笔墨出神,察觉到有脚步缓缓走近,以为是刚才那个说话遮遮掩掩的管家,一时心里积着的火气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子沉声怒道:“这就是你们相府的待客之道?!” 绣银线海棠纹案的裙摆停在了猩猩红的地毯边缘,殷青筠含笑抬头望着顾严韦,举起小扇遮住下颌,笑道:“侯爷今日明知我父亲不在家中,不知上门特来摆放所为何事?” 顾严韦站在厅里,昏暗遮去了他眼眸中一闪而过惊叹,转而被大片的愠怒盖住,颇为轻蔑地扫了眼殷青筠,道:“你便是殷相的大女儿?” 殷青筠笑了笑,兀自轻移步子走到梨花木椅前坐下,立即有府婢上前奉茶,她端起那盏茶香袅袅的茶,透过迷蒙的热气看顾严韦,“侯爷不必如此,想说什么说便是,这般不礼不兵......青筠实在惶恐。” 茶的热气氤氲形成了一道白气飘在半空,顾严韦有些看不清殷青筠的神情,只见她动作温缓端庄,比宫中那些小娘娘和公主们教养都要好,偏一点儿也不着急害怕的模样更是激怒了他。 “你惶恐?你惶恐个屁!” 顾严韦本就是个粗鲁之人,父辈靠着屠卖猪肉糊的口,即便这些年富贵了也改不了从前那股破落户的陋习,张口便骂:“我女儿好生与你结交,你竟当众羞辱她,你是何居心?!” 殷青筠柔柔一笑,手下用茶盖拂去茶水面上的浮沫,杏眸中略带凉意,“侯爷这算是来心事问罪了?青筠自小熟读女戒女则,晓得如何与人相处,晓得如何与人为善,昨日在永昌伯世子的诗会上青筠自认没有过错,不知令女回家是如何向您告状的。” 顾严韦愣了愣,他压根不知什么女戒女则,更不知女儿被人辱骂跟女戒女则扯得上什么关系,只大刀阔斧地坐到殷青筠对面,横眉冷竖道:“你休要巧舌如簧!是你昨日欺负雁婉在先,害得她被京中世家贵女耻笑!” “义勇侯,这话说得过头了,什么叫做是我害得她颜面扫地?分明是她自己心术不正,干我何事?”殷青筠挑着眼角,海棠红的长裙衬得她面容盛气凌人,倒是一副坚韧不服输的模样。 顾严韦何曾见过这么胆大的姑娘。 不说整个京城,便是宫里头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四公主见了他也是浑身打颤,极为惧怕他这一身煞气,连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这殷家的大姑娘果然不是盏省油的灯,难怪能气得雁婉回家砸了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顾严韦愣怔的一会子里,殷青筠抬眸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斜跨的佩剑上,垂下眼眸心思也有些飘忽。 到底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人,那一身的杀戮煞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殷青筠也是死过一回的人,对这种气息极为不喜,缓缓放下了茶杯,将微颤的指尖缩回宽袖中,桃花面上镇定地笑着。 陛下厚爱义勇侯府,无非是他顾严韦有勇无谋且被朝中其他武将所挤兑,更好控制罢了。 “你休要巧舌如簧!”顾严韦气得狠了,站起来竟拔出腰间佩剑直指殷青筠。 剑身通体银白,锋利的刃光在剑尖汇聚成一点光亮,在阳光下尤显刺眼。 “侯爷这是恼羞成怒想要杀了我?”殷青筠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只是眼底还是闪过了一丝极细不自然。 青岚从斜刺里扑过来挡在殷青筠面前,殷庆也面皮抖了好几抖,忙近前劝道:“侯爷,您怎么还动上刀剑了......快收收,我家大姑娘天生胆小,见不得这等凶物......” 殷庆心都提上嗓子眼了,偏头见正主儿竟然还面不改色,看上去镇定极了。 顾严韦此时也才想起来,殷青筠不单是相府嫡女,更是宫里头那位的心头好,其分量不亚于嫡公主尊贵,若他今日就此斩了她,顾家怕是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殷青筠袖底的手沁出了热汗,抹在扇柄上有些打滑,声音却婉转清冽道:“莫非是我说错了,当真是冤枉令女了?可她对三皇子的心意怕是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青筠说句难听的,还望侯爷莫要见怪,她顾雁婉是侯府嫡女,有才有貌,大周世家贵公子任她挑,何苦相看上我的未婚夫呢?您说说,可是?” 殷青筠心里也有些慌乱。 寻常贵女共侍一夫的例子屡见不鲜,她今日这番说法委实有些牵强,若是传出去难保会得个善妒的名声。 顾严韦的剑便指着青岚的心口,颊边两揪黑髯看得人心生惧意,张口呲儿道:“放你娘的狗屁!” 殷庆大汗连连,伸手拦住顾严韦的腕子不叫他举着剑再近一分,一边回头干巴巴一张老脸对着殷青筠道:“大姑娘您也少说两句吧......” 是生怕义勇侯不敢动她么? 如今相爷不在,殷庆又急又恼,这大姑娘怎的这般爱惹祸?若能说几句好听的给这义勇侯赔个礼道个歉,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嘛。 顾严韦面色铁青,殷青筠伸出扇子点了点青岚的手臂,笑道:“不关你的事,一边站着去。” 青岚脸色颇为难看,倔强地昂着头。 她哪里不知道自家姑娘是在硬抗,那明晃晃的剑身泛着银光,谁能不怕。青岚也怕,可更怕那义勇侯盛怒之下对姑娘动手。 021:被拿捏住 穿堂里透过来的风停了,一时间正厅里静得落针可闻,静得可怕。 殷青筠蹙了眉,如同绝世画卷中的忧愁美人,一颦一笑便牵动着人心,随之起,随之落。 顾严韦手臂上的青筋似虬龙一般狰狞可怖,面上双眼盛怒犹如林中扑食的捷豹,“本候的女儿乃世间绝盛女子,那三皇子不过区区一介宫女所出,身份卑贱,雁婉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殷青筠闻言顿时笑了,眉眼间不经意流露的风情柔媚叫人移不开眼,偏杏眸清凉如水,犹如高山缝隙中流出来的清泉,任谁也生不出什么亵渎的想法。 陈家的血脉,果然厉害。 顾严韦心下不禁暗叹。 从前他有幸见过已故的陈皇后几面,那等天姿美貌是刻进骨子里的,清冷绝尘端庄秀美,比月下仙姝还要动人心魄。 大公主也生得如同殷青筠这般寡淡的性子,面容姝丽绝色,眉眼淡定从容,遇事不乱。 殷青筠抬眸望着他,眸底沁出丝丝春日笑意,“侯爷竟是这般想法,但这婚旨是陛下亲自赐下来的,若侯爷觉得这不公平,青筠亲自陪侯爷入宫面见陛下可好?” 她正愁抓不住他的把柄呢! 他倒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连萧祉身份低贱这种话都说得出来。那萧祉就算生母地位卑微,可也好歹是陛下亲生的儿子,大周朝正经的皇子。 岂是他一个区区侯爵敢出言置喙的。 顾严韦眸色一凝,暴戾散去,被浓深的幽沉漫了上来。 殷青筠挽了挽耳旁的黑发,笑得纯良,“侯爷这话我可是记下了,改明儿我若再遇上了三皇子,可得向他问问,是否想高攀你顾家的女儿。” 顾严韦被活活硬梗了下,半晌嗓子都发不出声。 这殷青筠不但巧舌如簧,心思也转得快,他不过一时失言就被他拿捏住了把柄,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万没有再反口的道理。 但这话若是被殷家这个没皮没脸的姑娘传了出去,他的女儿还如何做人。 都是那萧祉惹的祸,无权无势还顶着张比女子还要绝色的面孔成日满京城乱窜,撩得贵女们心猿意马又拿同殷青筠的婚事做挡箭牌,实在可恨。 待他回府,定然斥责雁婉一番,叫她日后再也不要同那萧祉扯上任何关系。 这满京城那么多世家子弟,哪个不比萧祉强? 五皇子顾家暂且还攀不上,但那右相家的嫡孙还是能够的,顶顶的世家名流,多少闺阁姑娘艳羡的梦中情郎。 青岚有些没缓过神来,方才眼见两位吵得那样凶狠,现下却两两面色平静各自不知再思索什么,立即给殷庆使了个眼神儿。他也是个人精,赶紧夺过顾严韦手中的长剑,替他塞回腰间空空的剑鞘里。 殷庆老脸赔着笑道:“老奴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严韦目光凛冽地扫过来,殷庆头皮发麻,迎着那目光细声接着说道:“今日想必侯爷来时外头许多人都看见了,这京城最是繁华,不缺的就是人多嘴杂,想必侯爷也愿意自家安稳……昨日之事我家姑娘纵然有错……” 顾严韦眼眸一瞪,两只铜铃大的眼睛似要吃人一般。 “……您家的雁婉姑娘也不全然无辜啊……”殷庆此刻只想找个地缝儿赶紧钻进去,心里十万个不想再夹在两尊大佛中间。 殷青筠又细缓地抿了口茶水,润润嗓子,才起身朝着顾严韦看过去,声音淡漠又薄凉:“义勇侯,青筠敬您曾陪陛下亲征鞑子,可这毕竟是女儿家的私事,家父尚且不管我们这些孩子之间的把戏,您今日不请自来在我殷府好生将我一顿诘问,好大的架子啊。” 若论官位,义勇侯府的侯爵只是勋封,并无实职,了不起就是一个神武军副统领,只掌管宫内治安的问题,同殷正业的左相职位还差着一大截。 更逞论他如今正在职上,擅自出宫,若被那些吹毛求疵的御史瞧见了,少不了又是一顿弹劾的折子。 旁边的青岚腰身也挺直了些,但仍双眼警惕地紧盯着顾严韦,生怕他再次被殷青筠激怒,又再拔出腰间的凶剑就不好了。 顾严韦闻言脸色一变,只是没有先前那般恼怒了。 “殷大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本候尚且与你父亲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殷青筠眸光淡漠回道:“这是侯爷与家父之间的事情,青筠不敢插嘴。” “不就一个白面细皮的小子,容得你们这般争抢吗,待本候回府好好劝劝雁婉,你们便还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何须为了这等小事伤了情分。” 殷青筠挑了挑眉,不置一词。 顾严韦在她这踢了铁板,心情不是很美妙。 殷庆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着笑将人送出去,折身回来禀告殷青筠道:“大姑娘......今儿您是在太鲁莽了。” 这简直比前几日当着相爷的面儿骂永昌伯世子是个色胚的还要严重,若是个嘴巴牢靠的还好,偏那义勇侯生得三五大粗,在京城一贯名声孟浪,哪里是个憋得住话的人。 刚才他送他出府去时,他居然还朝着殷府门前吐了口唾沫,骂道殷家大姑娘就是个损人善妒的恶女子。外人只会看热闹,虽看不起义勇侯言语粗鄙,可到底也会议论大姑娘,对大姑娘日后的名声定然会有影响。 等相爷回来知晓了,还不气得掀了屋顶? 只是他一一细细回禀了殷青筠,却看不见她半分慌张羞恼的神色,反倒捧着茶杯笑得开心极了。 “我为何要气要恼,他爱说便说出去呗。”殷青筠素白的手指摩挲着瓷杯杯身的花纹,像是竹节似的纹路。 她举起来看了一眼,笑得无知无觉,轻声道:“管家,这待客的杯子甚至好看,过几日你吩咐人出府采买的时候,叫他们多给我烧制一套。” 殷庆心里叹气,只恨铁不成钢,面上踌躇片刻,才道了声好。 022:当不当讲 殷青筠手里捧着茶杯细细地抿,清香的茶叶在杯沿打着转儿,她两弯长眉入鬓,微挑的眼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偏头看向殷庆,见他拘着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殷青筠放下茶杯,坐直身子笑道:“管家有话直说无妨。” 殷庆长叹一声,实在有些话不吐不快。 “大姑娘可知今日闯了大祸?”他满面愤红,语气也不甚恭敬,“那义勇侯乃是相爷见了也须得毕恭毕敬的人,您今日得罪了他,若是相爷回来了......定是要狠狠责骂您的。” 不说别的,夫人已经为大姑娘背了多少责骂。 殷青筠收敛了嘴边笑意,拿着扇子起了身,柔软美好的身段在阳光底下有些虚虚不实,桃花面上恢复成了一惯的清冷模样,叫人猜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管家此番言语,我没有一个字是觉得认同的。”殷青筠眸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那义勇侯嫡女觊觎我的未婚夫还有理了?难道她相看了我就得拱手相让?还是天下都是这个理儿,就连陛下的龙椅若任人肖想了,只需那人说一声便要让给了他?!” 殷庆头大如斗,身子颤巍巍道:“啊呀!大姑娘......这,这话可不是能随意胡说的!” 这哪儿跟哪儿啊! 他不过是劝大姑娘不要为了那不得宠的三皇子得罪义勇侯府,怎的大姑娘能扯到陛下的龙椅去,若要叫旁人听见了,相爷少不得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往重里了说,恐遭口舌之灾。 殷青筠笑笑:“那管家也莫要说胡话了。” 青岚替殷青筠理了理裙摆,殷青筠捏着扇柄施施然出了正厅,日头从她头顶撒下去,发丝在光洁如玉的额前投下细丝的阴影。 殷庆站在原地捶胸顿足,这下完了。等相爷回来了知晓了这事,怕是连撕了他的心都能有了。 殷青筠扭头看向面容愁苦的殷庆,柔柔一笑道:“管家不必自责,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叫父亲迁怒于你的。” 饶话是这样说,殷庆也不敢太放在心上,只低头应声道:“还请大姑娘日后务必谨言慎行......相爷如今在朝堂上屡屡被人弹劾排挤,本就不易,大姑娘也得替相爷操操心啊。” 殷青筠眼眸一沉,稀薄的黯色汇聚在眸底,扯了个阴测测的笑意,道:“父亲他在朝堂上举步维艰,怪得着我吗?” 青岚站在她身后道:“姑娘,咱们院里还煨了补汤,待夫人回来了,您不是还要亲自送去嘛。” 殷庆低着头,被殷青筠的话梗得没了脾气。 殷青筠朝青岚点点头,后者温婉一笑,扶着她缓缓下了厅前的台阶,回了自个儿院里。 殷青筠刚坐下,青岚的絮叨就上来了。 “青岚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殷青筠坐在桌旁拿了琉璃瓶里的鲜花摆弄,闻言睨她一眼,道:“既知不当讲,那就索性不要讲了。” “姑娘......”青岚急得跺了跺脚,走近殷青筠在她对面站住脚,满面忧忡,“姑娘今日实在是冲动了......管家的话虽也有不妥之处,可义勇侯是您的长辈,您今日得罪了他......京城总共就那么大的地儿,您同顾姑娘日后定然会再遇上的,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时得多尴尬呀。” 殷青筠垂头看着自己晶莹的手指甲,甘棠色压在灼灼的芍药上,格外明亮讨喜。 殷青筠手拂过尤带露珠的芍药花瓣,指腹沾了些许湿意,“这又有什么,哪家姑娘不是同旁人面和心不和的,我堂堂相府嫡女,还怕她?” 自然是不怕的。 只是她不晓得萧祉那里是如何想的。 上辈子萧祉娶了顾雁婉做皇子妃纯属是自愿的,至于有没有掺杂别的情谊她倒是一知半解,想着想着,她心间升起一团火气,捏着花瓣的指尖僵住了......别到时她整垮了顾家,萧祉站出来说她才是那根棒打鸳鸯的棒子,那就贻笑大方了。 青岚见她有些反常,那花瓶拿远了些,问道:“姑娘?” 殷青筠回过神,杏眸里的愣怔之色还未散去,一片雾蒙蒙的,像是雨过天晴后黛山飘在半山腰上的那层薄雾。 “姑娘......” 青岚也不知她究竟把刚才的话听进去了几分,只是见她神色惫懒,也不好多说怕着了她的恼。 前院来了个小丫鬟,鹅蛋脸上笑盈盈的,进门来就喊了声:“大姑娘,夫人回来了。” 殷青筠手指微动,抬手揉了揉泛酸的额心,站起来。青岚不忘在她身后细细叮嘱道:“姑娘待会儿到了清风苑,可千万别同夫人说起这些事,她向来最是忧心姑娘了。若叫夫人晓得了,怕是夜里连觉都睡不好。” 如今正是春困夏乏的时节,殷青筠掩住嘴边的哈欠,有些敷衍地点点头,扶着她的手踏出了屋子。 青岚先是去厨房取了补汤,殷青筠便站在回廊下等着。 她的母亲一辈子温柔善良,这一世她自然不会叫这些腌臜事再污了母亲的耳目。但陈氏一生柔软不善心计,倒是若殷正业有个什么,陈氏必然会站在殷正业的那头。 殷青筠有些烦躁地从廊椅上起了身。 不论殷青筠同殷正业再怎么斗,她都希望陈氏能安稳一生,再也不要软弱可欺,糊涂了下半辈子。 可这她身上流着殷家的血,血脉亲情无法割舍,那陈氏对殷正业的夫妻之情怕也不好斩断。 殷青筠沿着回廊走了两步后,突然看见垂花门外路过的两道俏丽窈窕的影子,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婢女和嬷嬷。 那是林氏姨娘和殷青黎,早上刚领了月钱,出府上街置办了许多胭脂夏裳,面上正笑意盈然,即便是同殷青筠对视上,眼里的浓深恨意也遮不去那得志的窃喜。 殷青筠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只是没有心情搭理,只死死盯着殷青黎那张秀丽的脸蛋。 殷青黎被殷青筠盯得心中不安,踌躇着步子走近前蹙眉望着她,“姐姐为何这般看着妹妹?” 殷青筠定定地看着她,良久之后嗤笑一声,目光瞥向她们身后下人手里的事物,道:“妹妹今儿出去收获颇多啊,瞧那红颜阁的胭脂,最衬妹妹这如雪肌肤,只需清眉淡妆,妹妹便是京城中最俏丽的那支牡丹花。” 023:想说什么 殷青黎眉头紧锁。 这殷青筠吃错药了?没来由地这样夸她一通。 殷青筠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她略失血色的脸上,轻笑道:“母亲刚从外头回来,我正准备去向母亲请安,不知妹妹和姨娘是否也要去,咱们便一道儿吧。” 林姨娘生了一双勾人的媚眼,此时含笑望着殷青筠,拉了自己女儿的手,“妾正有此意,但妾和二姑娘刚才在街上染了一身尘埃,唯恐将这污糟渡给夫人,妾寻思着还是回屋去换身衣裳再去吧。” 反倒是殷青黎掐着手心神色悲愤,她最受不得殷青筠这幅高高在上的姿态,偏她生来就是顶顶尊贵的嫡女,自己穷极一生也得不到她如今张张口就能得到的荣华富贵。 殷青筠柔软的指尖顺着手中扇柄上缠绕的丝带纹路打圈儿,点了点头。 殷青黎目光紧紧盯在殷青筠远去的背影上,殷青筠肩头的衣料在阳光下绽出细微的银光,那是宫中只有皇后的公主才能用得起的名贵料子,寻常勋贵人家的夫人即便是得了一块边角料做帕子,也要欣喜若狂好些天。 陛下对殷家向来大方,只是只对陈氏母女大方罢了。 林姨娘摸着女儿的手拍了拍,“黎儿,娘教过你的,遇事得忍,哪能日日像你这般愁眉苦脸的。你是瞧着她殷青筠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后头的日子还长着呢,她那番孤傲目中无人的行事章法,总有一日会摔进烂泥里的。” 殷青黎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想起了刚才在街上听到的传言,说是顾家侯爷找上门来却被殷青筠一通羞辱,这事儿如今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殷青筠她摊上大事儿了! 她一张秀丽清冷的脸上扬起笑意,心中宽慰不少,“还是娘亲想得周到。” 林姨娘点了点她的额头,挽着她笑着回菡芍苑。 殷青黎问道:“娘亲,咱们待会儿还真的要去给夫人请安?” 林姨娘笑笑:“我的女儿,你这真是蠢出升天了......你何曾见我主动去她那儿请过安,不过是几句客气话罢了。” 殷青黎赧然垂头,心道也是,若不是陈氏有个好命的姐姐,得了陛下青眼怜悯,怕是父亲早就将自己的娘亲扶正做那正头的相府主母了。 只是这样一想,殷青黎心里就更气了。 殷青筠身份贵重,不说出入奴仆数几,便是伤了根手指头,宫里都能下道抚旨来好生慰问她一番。 她们若想扳倒殷青筠,还不如转头想想如何登天去。 ...... ...... 青岚见殷青筠面色恹恹地走来,手里挽着食盒紧了紧,眼睛一转就看见了还未走远的那对母女,瞬间也脸色冷了下来,忍不住安慰道:“姑娘何须同她们寒暄,往日她们可劲儿给夫人添麻烦,您训斥她们都来不及,如今倒是见了她们还好言好色了。” 殷青筠垂眸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清风苑,玉嬷嬷从屋里头迎出来,见她身后的青岚提着食盒,笑道:“大姑娘有心了,夫人刚才还念着早上没吃早饭胃里饿得很呢。” 殷青筠迈步进了屋,目光循着玉嬷嬷见到了坐在榻上的母亲,疑然道:“母亲不是去大佛寺上香了吗,那方丈竟没给母亲安排斋饭?” 陈氏性格怯弱,恬淡话少,在京中的贵妇圈子里人缘并不是很好,一向同那些爱攀比善口舌的女人们聊不到一处去,倒是时常去大佛寺上香祈福,兴头十足时还会在寺中住上几日。 陈氏朝殷青筠招了招手,摸着她头道:“慧音大师近来闭关,接待我的是个小沙弥,没得再走后门,便早早的就回来了。” “软软今日面色不错,是有什么好事?叫你如此开心。” 陈氏有些诧异,照理说昨日她同顾家姑娘吵闹了一场,依着她的性子定是得气闷许久。 玉嬷嬷端着热茶送到殷青筠手边,闻言沉了沉眉眼,脸上有些焦虑,早间的事情她回府时已经听下人说了,只是没敢同夫人说。但见大姑娘这般不慌不忙、甚至心情还不错的模样,玉嬷嬷心里有些打鼓,更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陈氏一想到软软和顾家姑娘争吵的话头,就觉得有些头疼,口中念念叨叨,声音也略轻,唯恐面前的小祖宗一个心里不顺什么都不肯听。 殷青筠始终勾着头细细听着,虽无非就是叫她把性子收敛一些,莫要为了不值当的人毁了自己的前途。 陈氏话里不值当的人,指的就是萧祉。 殷青筠喉咙里头堵了话,烦闷时捧起茶杯将那些话悉数混着茶水都咽回肚里去。 曾几何时,陈氏也曾夸赞过萧祉是大周朝难得的少年英才,如今却因殷正业日日的潜移默化也变得对萧祉失去了信任。她的母亲,何时才能摆脱殷正业那么个毁人不倦的狼子野心之人。 陈氏身子骨不好,多说了几句就开始气喘,歪在榻上脸色非常不好看。 殷青筠叫青岚打开食盒,将尚冒着热气的补汤拿出来,玉嬷嬷一闻味道,眼中带笑道:“可是枣杞乳鸽汤?” 殷青筠端着汤盅,一手捏着汤羹舀了舀盅里头醇香明亮的汤,回了声是。 玉嬷嬷笑道:“大姑娘果然最懂夫人,知道夫人最好这口。” 殷青筠喂陈氏喝完了整整一盅才停下手,玉嬷嬷命人将碗具都收了下去,福了福身,道:“夫人同大姑娘好好聊着,老奴去厨房看看,顺便叫他们烧几道大姑娘喜欢吃的菜。” 青岚也识趣地一同退下去了。 殷青筠伏在陈氏的腿边,提起了已故的陈皇后。 陈氏突然觉得有些冷,扯了薄毯子盖在膝边,愣了许久才缓缓道:“软软,你想说什么。” 殷青筠脸蹭着陈氏膝边的短绒毯子,暖融融的触感十分安心,声音有些咕囔不清,带着几分困意道:“我出生得晚,不曾见过先皇后......但是总听人提起过她,大都是明娴宽厚的种种赞誉,融合了天下最美的华美溢词,就连朝中那些吹毛求疵的御史老爷们也挑不出她什么错来。” 陈氏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暖金色华美精致的凤袍,凤冠上的顶珠熠熠生辉,而那人温婉含笑的面容却是有些模糊。 024:恳请慎言 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带进来几分暖意,殷青筠纤长如玉的手指搭在陈氏膝上,被阳光照得剔透晶莹,指甲面上散发着素白的微光。 陈氏低头看着殷青筠认真的脸,缓缓讷讷道:“长姐是陈家的骄傲。” 陈家家世并不显赫,但这只是相对于皇室来说。 陈家乃是大周的百年望族,富可敌国,在最强盛时全族远迁京城,再无人入仕为官,族中也只出了陈皇后一个争气的子孙。 陈皇后陪着如今的皇帝从潜邸皇子到一朝之帝,温恭谨孝,堪称大周女子的典范。 陈氏忆起长姐当初出嫁当日的那一袭猩猩红的凤袍,声音里夹杂着些微的哽咽:“那时我童言无忌,说她那身凤袍竟像是染了血似的,后来一语成谶......后来祯远第十年,她浑身是血带着未出世的小皇子去了......” 殷青筠举着帕子给陈氏擦眼泪,顾不得自己也是热泪盈眶,只道:“母亲同先皇后明明是一母同胞,怎的这性情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氏哭笑不得,“长姐一向温柔大方,又护短,我们底下的姊妹总是被她好好护着的,从不曾受过什么委屈。” 只是长姐出嫁,嫁给皇子做了皇子妃之后,陈家就同她断了联系。直到后来,自己相看中了夺得三甲的殷正业,族中不允陈家的女儿嫁入勋贵人家,长姐才重回陈家,为她撑腰,替她做脸面,她才如愿嫁给了殷正业。 只是如今殷正业变得面目可憎,全然可惜了长姐当年的成全之意。 “母亲,您活了几十年,看遍人心冷暖,孰是孰非相信您自有论辨......” 陈氏一怔,抚着殷青筠的头发的手顿了顿,眼角还挂着分明的莹亮水渍,有些想笑,“软软,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女儿今日实在叫她诧异,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叫她心里发沉,十分不安。 殷青筠望着母亲担忧的脸,勉强扯出个笑脸,道:“母亲如今没有娘家,甚至能说是无依无靠......但是父亲不是良人,您千万不可把筹码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母亲,你且瞧着吧,往后的日子待软软替你筹划。” 她顿了顿,脸上是数不尽的认真,道:“这诺大的殷府并不是咱们的家。” 陈氏脑海中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她根本没抓住,而殷青筠也不等她想起来,便再也没有其他什么解释,起身擦掉眼旁的眼泪就离开了清风苑。 青岚守在院中,见殷青筠这么快就出来了,觉得有些奇怪,又见她眼角湿湿的,小巧琼鼻也带着几分微红,顿时歇了心思不敢多问,只跟着她的步子出了后院,直直往殷正业的书房走去。 此时的书房里正是怒火冲天,池鱼殃及的光景。 殷庆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抬眸,只能听见殷正业在房中大步踱步,口中尽是谩骂。 “孽障!” “整个京城,就没有像她这般不孝不悌的女子!” 殷庆听了这些话,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只能低声细细道:“相爷息怒。” 旁边跪了一排的小厮也低着头挨个道:“请相爷息怒。” 相爷息怒,相爷息怒。这不过是他们下人哄主子的几句玩笑话,殷正业向来是不会听的,往往也会更加气愤。 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踏在冰冷的地板上略有回音,殷庆还未抬头,便猜到又是那个浑不吝赶来火上浇油的大姑娘。 殷青筠手里头摇着桃花扇,一张桃花面上绽放出比春日芍药牡丹还要明艳的袅袅笑意,脚步不疾不徐地踏进了书房,地上的下人因她的到来个个肩抖如筛,死命垂着头。 殷正业刚出宫时就收到了殷青筠得罪顾严韦的消息,气了一路回到书房摔书砸杯才压下去不少的火陡然间又升腾了起来,“你还有脸来!” 殷青筠走进了来,见屋内一片狼藉,旋即舒展开眉眼,声音轻柔道:“父亲为了何事如此气恼。” 许是她的反应太过寻常,一点儿也不像以往那般做错事的理直气壮,殷正业微微一怔,顿时又怒了起来,大声一喝道:“你竟不知?今儿义勇侯登门,你为何言语羞辱于他?如今外头的茶楼饭馆子里都传开了,说殷家家风不正,教出来的女儿竟是这般!” 殷青筠自顾寻了空地儿站着,以免被散落了一地的瓷杯碎片伤着了,她抬扇挡住自己止不住上扬的唇角,只露出一双温善含笑的杏目,“哦,原来是这些无稽谣言,我还以为父亲为了什么事儿如此动怒呢。” 殷庆飞快抬眸望了眼殷青筠,心跳漏了好几拍。大姑娘您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如若不知,您如今巴巴的赶来是为了什么? 殷庆心中默默长叹了一声,躲不过初一更躲不过十五,这顾家殷家的梁子就此是结下了,等会儿相爷若是气得狠了动起手来,他了不起帮大姑娘挡两个大嘴巴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殷青筠捏着扇子随意扇了扇,这书房今日人多得有些不透气,她也不想多说话,索性便开门见山了,“父亲若是担忧那些谣言祸害了府中姐妹的名声倒也不必如此动怒。” 殷正业闻言气得更狠了,胸口起起伏伏,老眸中淬了毒一样盯着殷青筠貌美年轻的面容,“你这不孝不悌的孽障!”他身子刚动了动,突然地上的殷庆冲来将他拖住,气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放开!” “相爷不可啊!大姑娘你您打不得,打不得啊!” 饶是殷正业怒极命令着,殷庆拖着他的身子也不敢松开半分。 殷青筠冷笑一声,殷正业要想挣脱人冲过来打她是极其容易的事,只不过他不敢打,需要叫人拖着,还能挽留住些许颜面。 “父亲您刚才骂我什么?‘孽障’?”殷青筠心头的血又热了起来,有些兴奋,她非常高兴看见她的父亲此刻想打她又不敢的模样。 “父亲贵为当朝左相,替陛下料理朝政,掌文臣奏疏,向来言辞稳妥,这‘孽障’一词么......还有‘不孝不悌’,女儿恳请父亲慎言。” 满大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陛下曾夸赞殷青筠温顺贤良,承陈皇后之遗风,如今殷正业这般怒斥辱骂于她,驳的便是陛下的颜面,触犯的更是天家的威严。 025:注意分寸 殷庆吓得魂飞魄散,后背汗毛倒竖,连忙偏头去看殷正业此时的脸色,只见他陡然瞪大双眼,惊慌之下忙看向旁边跪着的几个小厮,“都给老夫滚出去!” 殷正业暴怒大喝,小厮们如同惊弓之鸟,迅速爬出书房。 殷庆满头大汗,强撑着身子不忘继续拖着殷正业,道:“相爷息怒......” 殷正业手微微颤抖,双眼神色复杂地看着殷青筠,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是生生卡在喉咙里无法反驳。 “父亲把我当作什么?邀宠的工具?还是一步登天的垫脚石?”殷青筠心中嗤笑,冷静的声音如银珠落于玉盘,在一瞬间寂静下来的书房里犹为清晰,一字字如刀似箭,直戳人心底。 殷正业浑身发软,心中惊骇无法言说,眸中狠厉死压不住,只能扭头望着殷青筠。 他确实是把殷青筠当作笼络帝心的玩物,若她像殷青黎那般乖觉,他也乐意将她当作女儿宠一宠,可她天生反骨,惹的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如今更是搅和了他和义勇侯府的关系,那义勇侯手握兵权,谁家不是眼巴巴想同他结交,偏自己家这个孽障一口气将他得罪了个透顶。 殷青筠手里扇着扇子后退两步,大笑出声:“父亲不必恼羞成怒,相反,您还得客客气气地待我,毕竟我对你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就算是个只中看的花瓶,殷正业也得将她好好护着,断不能磕着碰着弄出一点儿伤痕,否则这花瓶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殷正业龇牙咧嘴地狠狠推开殷庆,满目通红恨不得撕了殷青筠的嘴。高举的耳光就要落在殷青筠光滑细腻的脸蛋上,门外遽然传来一道略沉的声音,生生止住了殷正业的动作:“陛下有旨,召见殷府大姑娘。”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老内监,以往召见殷青筠入宫都是由他来传话。 殷正业神色一怔,手已经被殷庆拦下。 “相爷......陛下要召见大姑娘,您可千万不能再动手了......” 面见天子,哪能带着伤去。 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殷正业指着殷青筠整个人都在颤抖,他恨不能杀了她这个孽障! “相爷!” 殷庆低声唤道,又不敢唤得太大声被外面的人听见,扯了殷正业的衣角跪下磕头,“相爷你息息怒,大姑娘只是年纪小不懂其中利害,您想想夫人,她若晓得您如此责骂大姑娘,那身子如何吃得消。” 殷青筠闻言冷笑了两下,嘴边掩饰不住的轻嘲讥讽。 她这父亲向来胆小,不仅有贼心没贼胆,还痴心妄想,迟早得死在跟世家争权的路上。他以为顾严韦当真蠢得任他摆布?还是之后的陆家会将他当成肱股之臣?人家手里捏着皇后嫡出的五皇子,压根犯不着拉拢他这么个毫无兵权的左相! 门外的人等了良久没听见声响,扯着嗓子又叫了声,“老奴奉命来带殷大姑娘进宫面见陛下。” 殷青筠轻瞥了眼暴怒的殷正业,海棠红的裙摆划过地上碎裂的瓷片,摇着桃花扇扬长而去。 殷正业强压着怒火在殷青筠的背影出门的那一刻爆发出来,殷庆被他推倒在地,掌心的厚茧划过利茬的瓷片瞬间滚落几滴血珠。 殷正业掀翻了桌案上的文书纸笔,双眼覆着深浓的戾霾。 殷青筠走出了院子,高高的院墙折射下丝缕的阳光,映照得她面如美玉笑容清婉,一颦一笑比画册上的仙姝还要妩媚几分。 老内监揣着拂尘先行半步,走了一段距离停了下来,对着殷青筠笑道:“大姑娘今儿心情不错。”他是看着殷青筠长大的,回回也都是他来接殷青筠入宫,这些年也渐渐生出几分情谊来,只是一想到皇帝召见她的意图,便没忍住开了口:“不知大姑娘可晓得陛下为何要召见你?” 殷青筠杏眸中软润的泽色顿时一凛,微微站直了身子向老内监颔首笑道:“青筠知道。”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很厚,是常年在内宫养出来深沉性子,复又继续抬步,一身灰青色的内监服饰在殷府花香盎然的后院格格不入。 殷青筠心头有些不安,把手里的扇子递给了青岚,提着裙角加快脚步追上老内监,舒展开眉眼淡然一笑,问道:“闻内监慢些,青筠都快跟不上了......陛下,陛下可是因为今儿早义勇侯的事儿?” 他又止住了脚步,比先前刻意低沉的语气多了几分震惊讶然,“义勇侯?义勇侯来殷府找大姑娘您的麻烦了?” 殷青筠面色微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因为她得罪了顾严韦着了陛下的恼?可若不是,为何陛下后脚就派人来召她入宫叙话? 面对殷青筠的疑惑,闻内监继续向前走,不答她的话。 殷府前的楠木蜀绣华盖的马车已等了许久,殷青筠上了马车,青岚正准备替她放下车帘时。闻内监站在车下朝她微微一笑,细纹密布的脸上表情有些严肃,语重心长道:“大姑娘待会儿到了陛下跟前,可要记得注意分寸,莫要给自己招下惹什么灾祸。” 殷青筠垂眸颔首,道了声好,捏紧了帕子坐进马车里。青岚替她放下厚重密不透光的帘子,马车的车轱辘在青石板上滚动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殷青筠靠着厢壁,心跳有些乱紊,比以往任何一次入宫都要忐忑。 皇帝是个很温和的中年男人,一生痴情于先皇后,更是一位贤君,将大周治理得井井有条。但今日闻内监的态度叫她有些摸不清皇帝的意思。 闻内监说话行事的态度就代表了皇帝的意思,以往他对殷青筠虽也恭敬可也带着几分亲昵,哪里像现在,反而叫她觉出几分客气。 客气? 前世的这个时候皇帝正在专心治理北地干旱的问题,一度累垮了身子,但对殷青筠还是十足的好,从无苛责,比待皇后嫡出的四公主还要亲近。 到了宫门口,青岚在帘子外低低的唤着:“姑娘,咱们到了。” 殷青筠撑在下颚的手掌划开了去,差点磕着头。 026:拜见陛下 殷青筠揉了揉迷糊的双眼,起身下了马车,睁开眼便看见了琉璃色的砖瓦和朱红铆钉的宫门。 大周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凡出入明德门者不论车辇,都必须下车步行,就算是皇帝也多年谨守着先祖的立下来的规矩。 闻内监向值守的禁军出示了腰牌,禁军们点头哈腰谄媚奉承着:“不用检查,不用检查,闻大人的车驾哪里用得上检查。” 闻内监没同他们过多寒暄,领着殷青筠径直踏进了内宫。 殷青筠面色沉稳,双脚踏在甬道间的宫砖上却升起来阵阵软绵之感,从心底里蔓延出来的无力抗拒使她掐紧了手心。 青岚小声问道:“姑娘?您的脸色怎么......”怎么这么难看? 闻内监闻声停下来,扫了眼殷青筠确实不大好的脸色,轻声道:“大姑娘心中莫要慌张,陛下只是宣您来说会儿话,并无他意。” 殷青筠默了默,再抬头时桃花面上挂着盈盈娇娇的笑意,“多谢闻内监提点。” “嗯。” 昭德殿的路在她的记忆中似是不长,可她弃了马车沿着长长的宫道拐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是觉得遥遥无期走不到尽头。 好不容易见到了前方殿宇上悬挂的“昭德殿”三个大字,面前却被几个宫女拦了路。 确切的说,那些人拦的不是她,而是闻内监。 那几个宫女打扮光鲜,应是受宠的嫔妃宫里的,其中一个稍年长的站出来对着闻内监行礼道:“闻大人......我家小娘娘实在腹痛难忍,还请通报陛下一声吧,请陛下去见见我们小娘娘最后一面......” 殷青筠不着痕迹退后了两步,长裙下的双脚微微松了松筋骨,偏头看了眼不远处昭德殿外围守的带刀侍卫。 闻内监挥了挥拂尘,对那些宫女没什么耐心道:“既然崔婕妤身子不适,你们还不赶紧去给她请太医?老奴又不会医术,快走吧快走吧,老奴这还有要事呢。” 几个宫女叽叽喳喳,倒是一副闻内监不帮她们通传就不放他走的模样。 青岚同殷青筠通了个眼神,彼此会心一笑。 殷青筠小脸白里透红,目光直勾勾盯着那些神情紧张的宫女们憋着笑。 这一届的宫女委实叫人觉得好笑,闻内监说得不错,嫔妃腹痛理应请太医去瞧瞧,哪有来请陛下亲去探望的道理。这分明是后宫争宠的花式戏码,他倒是见怪不怪,硬生生给挡了回去,急得那几个宫女当众掉了眼泪。 赶走了哭哭啼啼的宫女,闻内监挥了挥拂尘请殷青筠先走一步。 殷青筠提着裙摆,白嫩的指尖捏住鲜丽的海棠红裙摆,突然回头对闻内监问道:“刚才那个崔婕妤是什么人?” 她搜肠刮肚,压根没想起来皇帝的后宫里有个什么姓崔的嫔妃。 闻内监回道:“那是崔家去年送进宫的五姑娘。” 殷青筠指尖颤了颤,“谁?崔家的姑娘?” 到了昭德殿前,闻内监叫那些带刀侍卫先下去,回头看着殷青筠接着道:“就是崔右相家的,族中排行第五,是个庶女。” 他话中没带什么鄙夷的情绪,仅仅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这后宫嘛,管她是什么家中的嫡女庶女,能各凭本事爬上高位才是正理儿,只是就着如今的情形来看,闻内监也要很可惜地惋叹一声,可怜那崔婕妤得宠了两个月,也算是恩宠到了头儿了。 除了永安宫早早归天的那位,谁能在陛下心里头留下点儿涟漪? 这崔婕妤也是个不知进退的,本该凭着跟陈皇后相似的身段荣宠一生,偏自己恃宠而骄断了自己的生路,怨得了谁。 昭德殿中鸦雀无声,只有袅袅的龙涎香的味道从香炉里飘出来,萦绕在人鼻尖心头,对于一向闻不惯浓香的殷青筠来说,这味道依旧有些刺鼻。 殷青筠迈步进了殿,长裙与地毯的摩擦之声细而又微,殿中分了内外两殿,闻内监领着她入了内殿,其内的陈设摆饰同殷青筠记忆中一模一样,甚至连微风吹起窗幔摇摆的方向也是如出一辙。 “青筠拜见陛下。” 殷青筠高举双手而后交叠,行了叩拜大礼。 皇帝斜靠在软榻之上,身后是一排长冗的书架,置放了各种书册典籍,手中还握着一本奏疏,看到头疼时眉间皱得死紧,旧时的头疾也犯了起来。 皇帝如今并不年轻,常年事事亲为使得他头发早华,但他仪容严肃,眉宇散发着一股凛然的威严。 皇帝似是看着奏疏上的语句出了神,久久没有免殷青筠的礼,还是闻内监出声提醒了句:“陛下,殷大姑娘来了。” 殷青筠垂下眼眸,再次交叠双手郑重一拜,“青筠拜见陛下。” 皇帝发现了她,放下奏疏温和地看向她,倏尔一笑道:“软软” 殷青筠眼眶微热,遽然听到他这声软软真真是恍若隔世。记得上辈子她最后一次跟皇帝叙话时,他已经病得下不了龙榻,偏还拉着她唤她软软,留她说了好多话又赏了好多东西。 再见时,就是大周变天的那日。曾经高傲的帝王,带着一身执念被陆氏毒妇送上了黄泉路。 在这个世上,除去母亲陈氏,没有比皇帝待她更好的人了。 “起来罢,地上凉。”皇帝叫人端来了软凳,待殷青筠坐下后,他才笑着问道:“软软近来可好?” 殷青筠规规矩矩地坐着,盯着裙角半掩的鞋尖不敢抬头。 皇帝很有耐心,神情慈祥地看着她,也不催促。只是头疼有些难忍,他刚抬手抚上太阳穴,闻内监便丢弃了拂尘,挽上宽袖替他揉头。 殷青筠湿漉漉尚泛着水光的眸里溢出点点浅笑,又哭又笑的模样叫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皇帝见她这样,不由担忧道:“可是殷相责怪你了?” 他话里虽是询问,可其中确定的语气却是叫旁边的闻内监眼皮抖了抖。 殷家那位的心思陛下何尝不知,只要他好好善待殷大姑娘,陛下向来睁只眼闭只眼也懒得同他掰扯。 陛下子女稀薄,偏先皇后所出的大公主心性寡淡不跟他亲近,他自是将一腔父爱付诸在了殷大姑娘身上,简直疼进了骨子里。 027:为何争吵 闻内监轻轻地给皇帝按摩穴道,一边插嘴打趣儿道:“陛下多虑了,大姑娘冰雪聪明,是京城中难得的一等一的天姿贵女,那殷相爷如何舍得责怪她呢。” 皇帝锐利的眸光仿佛能洞察人心,在殷青筠的脸上游移许久,才缓缓自言自语说了句:“也是。”便闭上了双眼,任由闻内监为他按摩缓解头疼。 殷青筠手心沁出些微的濡湿,指腹按在帕子边角感受着异常清晰的锦绸纹路,心中一凛,声音略沉道:“不知陛下传唤臣女,有何要事?” 皇帝察觉到她声音里的局促心急,道:“软软不必拘礼,不过半月未见,怎跟朕如此生疏了。”他睁开眼,眼里盛满了沁人心脾的温和,“朕传唤你来,无非就是为了那顾家姑娘的事。” 殷青筠袖间捏着帕子的手略一顿,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陛下竟然没问她她气坏顾严韦的事?是不知,还是不想问? 念及此,殷青筠深呼一口气,带着湿意的眸子在内殿微黄的宫灯下显得有些朦胧,更显出几分委屈,她瘪着嘴撒娇道:“臣女就知道陛下是传唤我来问罪的。” 皇帝听闻,面容有些不悦,只是针对于她的话,而不是她的人。 “朕可没有说过,你个猢狲休要攀诬于朕。” 话音刚落,身后的闻内监笑出了声,皇帝自然也没忍住跟着笑了。 殷青筠眨了眨莹亮剔透的杏目,声音里也还带着几分潮意,接着道:“既然陛下传唤臣女来不是为了问罪,那是为了什么。” 皇帝张嘴正准备说,突然闭了嘴,望着殷青筠狡黠的小脸似笑非笑道:“朕从不知,你竟有如此巧舌滑头的一面。” 殿内一片静默,没有其他人,皇帝大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里,片刻后飘了些回声回来。 殷青筠微微垂头,腼腆地笑。 皇帝道:“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朕今早陪皇后用早膳时,听说昨个儿你同顾家的姑娘,就那个叫做......” 皇帝并不记得顾严韦的女儿叫什么名字。闻内监适时接话道:“回禀陛下,顾姑娘叫做顾雁婉。” 皇帝眉梢带着笑意,温蔼而老成,问道:“朕听说你昨个儿跟顾雁婉吵起来了,当时许多人都瞧见了,是也不是?” 殷青筠没想瞒着皇帝,既然他专门召见她就是为了这个事儿,那她也不遮不掩如实答了:“是。” 皇帝轻嗤了声,闻内监手下的力道刚刚好,他舒服地往软榻里靠了靠,道:“你倒是承认得快。” 他原以为殷青筠好歹会遮遮掩掩,就好似从前她自知犯了错也要好生撒娇软磨一阵儿,今日如此乖觉他委实有些意外。 “说吧,为何要当众同她吵,你是大周贵女,没得跟她一个侯府千金口舌长短的,你不嫌跌面儿啊。” 皇帝的话中并无责怪之意,相反更为担忧她名声的问题。 闻内监垂着眼眸,心思急转,手下动作依旧轻柔循渐。 殷青筠起了身,没急着回答皇帝的话,而是走到闻内监面前站住脚跟。闻内监满面疑惑,一时间没明白殷青筠的意思。 殷青筠声音轻轻道:“我母亲也时常头疼,我便闲时跟那师傅学了几招,母亲经常夸我手艺好呢。” “那敢情好。”闻内监也乐意卖她个人情,立即给让开了位置。 粉嫩白透的指尖按上皇帝的两侧额角,微烫的血管在肌肤下缓缓跳动,殷青筠压下心头的不安,一边替皇帝按摩太阳穴,一边踌躇道:“那陛下以为,臣女为何要与她争吵。” “朕不知。” 皇帝说话时,额角的青筋微动,殷青筠柔软的指腹也颤巍巍了起来。 “那臣女若是说了,陛下可千万别气恼。” 皇帝眼眸微阖,无法看到背后殷青筠的神情,只约莫能从她微颤的声音里判断出她依旧紧张。 “不恼。” 皇帝怎会恼? 即便是坐在金銮殿上听了那些迂腐的老臣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亦是如同泰山崩于面而不改色。更何况宫中冷冷清清,他巴不得殷青筠时常进宫陪他唠唠家常话,每每见了她便十足欢喜,又怎会恼她。 不过是小孩子吵闹几句罢了,就算是他的软软把天捅破了去,他也能罩得住。 皇帝沉吟了片刻,却还是没听到殷青筠的回答,心中正疑惑时,身后小姑娘软糯清甜的声音遽然响起。 她提起了已故的陈皇后。 “......臣女还小,心眼也小,花花世界里的东西装不完,也只晓得心之所向,从一而终。我曾听闻过许多关于姨母的传闻,许多人说姨母是大周最幸运的女子,我倒觉得并不是。” 殷青筠沁凉的指尖轻轻地按摩皇帝的两侧额角,杏眸中略厚的凝重遮盖住了原先的忐忑,檀口一张一合,刻意提起皇帝的伤心事。 “......三皇子是陛下亲自指给我的未婚夫,这些年来他虽极少出现在人前,但京城里有多少姑娘惦记他那副皮囊我是知道的......” 皇帝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你既知道,何苦强出头去得罪顾家。” 在他的印象中,顾严韦将他那个独女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不叫她受任何委屈,殷青筠昨日所作所为,叫顾严韦如何肯善罢甘休。 殷青筠颔首,声音里璀然一笑道:“哪里是我得罪顾姑娘,分明是她瞅着硬要来得罪我的。” 小姑娘的笑声弱弱柔柔,仿佛比那春日里刚绽放的芍药花瓣还要娇弱上几分。皇帝有些想笑。是他想多了,还怕殷青筠对上顾家会吃亏,竟忘了这是个胡天胡地的主儿。 往日里她不找别人的麻烦就算了,别人若想找她的麻烦......怕是只会来得血本无归。 皇帝道:“你休要跟我说,是因为顾雁婉相中了老三,你吃醋了,这才故意跟她吵架的。” 殷青筠回道:“是。” 她这个字说得铿锵有力且理直气壮,皇帝尚且还没表示,旁边的闻内监已是被气笑了,但是被气笑的话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不觉得好笑了。 皇帝目光暗含警告地扫了闻内监一眼,吓得他连忙自扇耳刮子,“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028:眉眼相似 皇帝才又闭眼上了眼睛,太阳穴那处任殷青筠再怎么按摩也还是生疼生疼的,仿佛是从心底蔓延至额角的疼痛,挥了挥手道:“软软啊......” 殷青筠停下动作,乖巧地移了移步子走回先前的软凳旁坐下,少女玉白的小脸上略带几分骄横,声音清晰入耳:“陛下,软软没有错,三皇子是您亲自指给我的未婚夫,旁人若觊觎于他我自是不甚在意的。可顾姑娘不同,她是义勇侯的独女,今日我尚且与她姐妹相称,他日难不成要一起共侍一夫?” 闻内监低着头,没敢再插话,这个话题已不是他再能随意插的了。 皇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紧盯着殷青筠的眼睛,轻蹙着眉,似在心中遣词斟句,然而半晌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话来训斥殷青筠,只得无奈放弃,重重地喊了声:“青筠。” “诶。”殷青筠捋了耳边的黑发,乖乖巧巧地应下。 “软软......” 皇帝瞬间没了脾气,那些蹩脚的训斥话涌到嘴边便又止住了。 殷青筠想要表达的意思皇帝都明白,什么看不惯顾雁婉那些话都是虚的,主要是她忌惮顾家的势力,怕日后顾严韦逼迫萧祉纳妃,到那时殷青筠便是心里一万个不愿意面上也得欣欣然的接受下。 而她今日故意提起陈皇后,亦是扯动了皇帝的恻隐之心,叫他想起那个曾经笑容温婉的发妻是如何被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折磨死的。圣宠不衰的一国皇后尚且如此下场,面前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到时如何应对诡谲的后宅阴私。 不过她现在便能想到这些,也着实令他十足欣慰。 “陛下要打要罚,臣女绝无怨言。”殷青筠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的鼻音,娇娇小小身子微微侧着,“只是无论陛下怎么责罚,横竖我跟顾姑娘已经撕破了脸皮,也把她父亲义勇侯得罪透了。” 皇帝听她难得的低头认错任罚,面色稍稍柔和下来,就听见她又接着说了后半句,顿时眼神黯下,脸上浮现出凛凛不满之色。 闻内监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向,见皇帝突然冷了脸,吓得险些险些没捏住拂尘,嘴唇哆嗦地看向脸不红心不跳的殷青筠,暗道这殷家的小祖宗又是要闹哪样。 “你刚才说什么?”皇帝声音又沉又闷,脸色像极了暴雨来临前的浑重天空,满满都是可怖的阴沉,叫人哪怕瞧上一眼都觉心底生寒。 一向温敦和蔼的皇帝,鲜少如此动怒。 闻内监不由想起了祯远十年的的冬天,永乐宫走了水,陈皇后正在内殿产子,然而四院水缸全都冰封了,皇帝赶到时陈皇后已经奄奄一息,腹中的孩子也被活活闷死。 皇帝震怒杖毙了永乐宫所有宫人,连大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也没放过。 再后来,大公主另辟了公主府。 一个十岁的女孩子,自从陈皇后故去之后就如同变了一个人,除了偶尔能听进去陈氏的几句话,旁人的话一概是不听的,甚至还将皇帝送去的赏赐通通丢出了公主府。更是在及笄之后,大公主变本加厉像是为了报复皇帝似的,去了大佛寺里头带发修行。 如今都快十五年了,大公主仍不愿回宫。 而这殷大姑娘今年正是十五岁,同当年决绝离去的大公主生得一般钟灵毓秀,活脱脱的美人胚子,眉眼间更是有五六分相似。 闻内监一时有些晃神,已分不清此时眼前站着的是大公主还是殷大姑娘,两人都是一样要强,明明被陛下千娇万宠,偏还要一意孤行伤陛下的心。 殷青筠自然感受到了皇帝裹挟着疾风暴雨的震怒目光,一时之间掩在袖下的手紧攥着帕子,感受到粘稠的濡汗蔓延开来。 她硬着头皮回道:“臣女刚才说,今儿早义勇侯来府中将我好生一顿训斥,我气不过,就骂了回去。” 皇帝神色未有减缓,微浊的老眸盯着殷青筠白里透红的桃花面,沉声问道:“你怎么骂的?” 殷青筠拢了拢耳旁的黑发,鸦青色的眼睫像蝴蝶一样扇动,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道:“我同他说,叫他管好顾姑娘,三皇子是我的未婚夫,我定然不会相让出去的。” 这话真的是她的肺腑之言。 既然重活一世,她怎么肯再把萧祉让给顾雁婉?难不成叫她日后做了萧祉的皇后,再送一杯毒酒来给她? 她可惜命着呢! 萧桓固然是个好的,可他的母后是陆家人,陆家人天生贪权妄图颠覆萧氏江山,她这辈子才不要再一头栽进陆家那个火坑。 皇帝闻言略一沉吟,目光摩挲着殷青筠惴惴的面庞,似在透过她的眉眼,寻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时之间,昭德殿里头寂然无声,闻内监屏气轻声,生怕自己声音重了打破了这带着几分诡异的安静。 终是皇帝喟叹一声,身子无力的靠在软榻上,苍老的手皮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图腾,开口道:“软软,你叫朕如何责怪于你?” 他素来疼她,无论是样样特权,还是实打实的赏赐,宫里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直接一箱一箱往殷府抬的,他从不觉得他对殷青筠的宠爱比自己亲生女儿来得少。 且她是陈氏唯一的女儿。 皇帝犹记得发妻离去的那一刻,还记挂着在殷府被人排挤的妹妹,也正是因为如此,陈氏才有了后来皇帝独特的恩宠。 可就这么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竟然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来,到底是谁给了她这样的勇气。 殷青筠身子微僵,四目相对,她深切地感受到了一朝帝王带来的压迫感,索性起了身,往泛着冷光的地板上一跪,“陛下是大周皇帝,若臣女惹得你心中不快,臣女任打任罚,绝无怨言。” 旁边闻内监不动声色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心道,殷大姑娘你又来,你以为你又来这套,陛下便会消了气不再责骂你了吗。 皇帝面上的怒火冰消瓦解,倏尔温和一笑,道:“整个京城,也就你一个软软敢跟朕如此叫板了。” 029:刮目相看 午后的阳光从偏殿的回廊照射进来,只堪堪停在了殷青筠的后脚尖边,风里带着丝丝闷热,轻轻卷起窗边的窗幔。 皇帝冲着她笑道:“起来罢,地上凉。” 闻内监忙捏稳拂尘,帮忙去扶殷青筠起来。 殷青筠刚才跪的那下有些重,膝盖骨有些发疼,险些一个踉跄又摔下去。 皇帝半个身子刚离开软榻又强忍着坐了回去,眼里都泛着心疼,“你如此要强,往后的日子可如何捱得下去。” 皇帝记得老三也是个倔强的脾气。虽然他在先皇后的永乐宫中养过一段时间,可那脾气怪得很,一点也不像一朝皇子,竟像个市井的泼皮无赖。 皇帝心里突然有点后悔当年答应大公主给殷青筠和萧祉赐了婚。 如今这婚旨若是收回来......还能来得及吗? 殷青筠坐回软凳上,微垂着头讨巧道:“这不都是陛下惯出来的,现在臣女这般要强也不是坏事,起码不会叫旁人欺负了去。” 她再次提起义勇侯欺负她的事。 皇帝老谋深算的眸子里尽是了然,嘴上缓缓道:“自该如此,朕的软软,合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贵女,哪能叫那些个侯府千金看轻了去。” 皇帝又下令赏了殷青筠好些东西。 殷青筠问起上回赏的蜀绣小扇宫中可还有。 皇帝便将目光移向了闻内监,闻内监精神抖擞如实回道:“那是蜀州那边进贡来的,都放在内务府的库房里,也不晓得最近给后宫嫔妃发了多少,是否还有剩余的,大姑娘不若等老奴去内务府找找,要是找着了便亲自给大姑娘送去殷府。” 殷青筠声音娇嫩甜糯地说了声好。 皇帝今日劳累,如今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殷青筠极有眼色地起身福礼告退。 皇帝叫闻内监亲自送她出去。 闻内监将殷青筠送到昭德殿外的游廊处,殷青筠笑道:“就到这儿吧,闻内监请回吧。” 闻内监不由有些愣怔,今日的殷大姑娘着实叫人有些意外。 此时想起来,她从一开始就做了局,把他甚至连同陛下都一块儿算了进去,什么先皇后不先皇后的,这都是她用来博取陛下同情心的借口。 先是诚恳地认罪,搅乱了皇帝的措辞,又提起先皇后的事使得皇帝伤感,后头才将义勇侯的事搬出来。绕了一大圈,无非就是叫皇帝自发地替她摆平顾家,她倒是将自己摘干净了,无事一身清闲。 闻内监突然笑笑:“殷大姑娘今日实在叫老奴刮目相看。” 连他现在冷静下来都想到这茬了,皇帝那里怕是当时就已经看穿了殷青筠的小心思,只是两人毕竟隔着血脉不是至亲,如此有来有往,虽是不可避免伤了皇帝的心,可也能叫皇帝欣慰几分。 毕竟殷青筠闯了祸,起码还会知道躲到他的羽翼下,叫他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种世家之间的龃龉已不是他一个阉人能插嘴的,况且皇帝也乐意给殷青筠收拾烂摊子,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反招人嫌。 “老奴便送您到这儿了,扇子的事儿晚些老奴会去内务府帮您问问的。” 殷青筠身姿亭亭玉立地站在微风里的游廊上,庭院中柳树飘起花絮,跟海棠红的裙角一起微扬,她杏眸婉转,灵慧顿生,柔声笑道:“有劳闻内监。” 闻内监转身回了昭德殿。 青岚跟在殷青筠身后,总算松了口气,微微喘息着:“姑娘,刚才你可真胆大,跟陛下那样对峙,我差点以为陛下是真着了你的恼要治你的罪呢。” 殷青筠道:“如今这事算是解决了,咱们回去之后你切不可再向母亲提起顾家的事。” 青岚跟着她绕过了回廊,走进了能遮蔽阳光的甬道,却是有些不解:“什么事解决了?”她歪着头,灵动的眸子里被淡淡愁绪掩盖,“姑娘你指的是义勇侯的事?” 殷青筠没忍住笑了,捏着帕子走在羊肠宫道间,回头笑话了她两句:“我的傻青岚。” 是她忘了,如今的青岚虽沉稳但还尚未经历过那些阴私淫浸,自然不甚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你无须理会这么多,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出了甬道再无遮蔽,殷青筠觉得头有些发晕,让青岚把手里举起来,“你挡着点太阳吧,如此白生生的脸蛋,莫要晒红了,到时褪了红黑了,我会心疼的。” 青岚把扇子塞给殷青筠,“姑娘娇贵,还是姑娘用吧。” 殷青筠正欲开口,眼角余光瞥到了一个身影,连忙举起小小的桃花扇遮住自己的脸。 “姑娘?”青岚往对面望了望,顿时嘴角一抽,“姑娘,那不过是三皇子,您怎么吓成这样了?” 殷青筠遮住脸,长裙下的绣鞋有些慌乱,简直快找不着东南西北了,刻意压低声音道:“少说话,赶紧走。” 青岚点了点头。 明德门前一片空旷,五皇子萧桓拉着三皇子正从对面的宫道走来,面前遥遥就看见了走来的两人,要怪只怪她俩这样畏畏缩缩的模样实在叫人觉得可疑,任谁都会多瞧两眼。这是这一瞧,见她们并不是宫女服饰,而前头那个身穿海棠红衣裳的小姑娘看着就是极有来头的,应该是京城中的哪家贵女。 萧桓一时没认出来是谁,只拉着萧祉自顾埋怨道:“如今这宫里头是越发的没规矩了。” 他今儿早无缘无故被母后责骂了一通,不过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太傅敢往上报,母后也敢往下骂,愣是弄得他没了脾气,在凤仪宫好生站了一早上也被训骂了一早上。 萧桓贵为陆氏皇后的嫡子,自幼被人千追万捧,宫里宫外谁不上赶子巴结他,乍一见这么个小小的贵女却以扇遮面恍若视而未见,叫他心中有些窝火。 萧祉却是第一眼看见了殷青筠的面庞,更是在她用扇子遮面时暗自皱眉,有些不悦。 不过看了他一眼,就嫌恶地遮住脸索性不看了,这殷青筠竟连面子活也不愿意做了,从前不管是偶遇还是别的什么遇,起码她总是会停下来笑着向他请个安的。 现下这般见了就遮住脸,是个什么意思。 030:我不爱听 走近了明德门,殷青筠依旧低着头没敢看路,察觉到青岚拽了拽自己的袖子,她微略回头看向青岚。 青岚却是努了努嘴,示意她抬头向前看。 殷青筠手心捏了把汗,悄悄从扇子底下探出头去。 萧桓和萧祉两人正站在明德门前的宫墙根边,各自身边跟着一个随从。萧祉脸黑如锅底,沁凉的眼神朝殷青筠望去,比三九天里屋檐上的冰棱柱子还要寒上几分。 强烈的日头猛然一黯,殷青筠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原来是不知何时飘来的一片厚云遮挡住了太阳,刚才阳光还晒得皮肤生疼,不过就这一晃眼的功夫,烈日尽褪,只剩下蔓延在周身的阴冷之感。 殷青筠忙继续低着头,长裙下的绣鞋一步步走得既轻又缓,行至明德门下时,萧桓再眼瞎也认出她来了。 “青筠?” 萧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是个不懂规矩的贵女,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他日思夜想的殷青筠了。 “青筠!你怎么会在这儿?”萧桓声音里止不住的激动。 殷青筠脚下生了铁刺一般,刚才还想躲着一走了之,现下却是连动上一步都困难,便站住脚跟对那两人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行礼,一边回道:“今儿陛下召臣女入宫,问了一下事情。” “昨日你走得早,我还有许多事没跟你说呢......”萧桓说了一半,听了殷青筠的话顿时一愣,“父皇召你入宫?他召见你说了什么?” 萧桓昨日跟着一群公子哥去看热闹了,舫舟里发生的事情还是后来母后宫里的大宫女锦芸跟他说的。 那锦芸是个嘴碎的,跟他说殷家大姑娘不知廉耻,当众说出那种话来,妄亏萧桓一心念着他。他就恼了,把锦芸好一通骂,气得陆皇后拿出多年的生养之恩来说教他,这才有了后来陆皇后为了一点太傅上报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责骂他的事。 思及此,萧桓刚漫上嘴角眉梢的笑意淡去了许多,低眸见殷青筠的眼睛根本就没看向自己,更是心间一窒,仿佛有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要是他跟三哥身份对调一下就好了,他才不稀罕什么正宫嫡子,如若他是三哥,他定会好好的一心一意的对待青筠,定然不会叫那顾雁婉那般挑衅于她。 萧祉不是没有注意到萧桓变幻无穷的神色,只是他一向少言少语,跟谁都不亲厚,跟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却是少见的合得来。这些年萧桓对殷青筠的心思他也是门清儿。 可你惦记自己的嫂子,这是不是有些不像话了。 萧祉眼神蓦地一凉,在萧桓察觉回头之前就侧头看向了殷青筠。 殷青筠微微笑道:“回五皇子的话,陛下是因为听闻了家母病体抱恙,所以才唤臣女入宫好好细问。” 萧桓点点头,信以为真。 萧祉却满眼满脸皆带着一丝促狭之意,摆明是不信的。 天空的云层散开,如柱的阳光倾洒下来,落在殷青筠的肩头发顶,将她纤细玲珑的身子照成小小的一团汇聚在她脚下,萧祉注意到她的绣鞋面儿上绣了两朵极艳的芍药,同她今日穿着的这件海棠红的长裙十分相配。 殷青筠福了福身,再次行了礼,“臣女家中还有事,就不陪二位皇子闲聊了。” 实在是萧祉的眼神太过尖利,叫她被看得心里发毛,比在皇帝跟前撒谎还要来得紧张些。且她昨天刚当众说了那样一番话,这一世萧祉这时有没有对她产生什么情愫她也不知,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真真是难受。 萧桓拦了殷青筠,道:“青筠不留下来陪我多说几句?” 萧桓身旁捧着拂尘的小内监站出来,拉了萧桓劝道:“五皇子,殷大姑娘既然家中还有事,您就放她过去吧......这大庭广众之下眼舌众多,您和三皇子将殷大姑娘拦在这里说话,若叫人见了传出去,对殷大姑娘的名誉有损啊。” 殷青筠闻声嘴角扯出一丝薄讥来。 这个小内监唤作成安,是陆皇后宫中高总管的徒弟,俩人一路货色,高总管没少给陆皇后出阴损的点子,后来陆家倒台,他又投奔了顾家,这才有了后来给殷青筠灌毒酒的那一茬。 殷青筠这人哪哪儿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比较记仇。即便成安如今是在帮忙想替她脱困,她也没忍住开口反驳道:“成安。” 成安右眼皮子突然抖了抖,回头略诧异地看向殷青筠,青雉的脸上些微无措,这殷大姑娘跟皇子们都不甚热络,怎的突然喊起他的名字来了,还是这样寡淡清冷的语气。 “诶,奴才在。”成安心里砰砰直跳,面上轻轻地应着殷青筠,嘴角咧开笑道:“不知殷大姑娘有何吩咐。” “成安,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殷青筠声音淡得不能再淡,“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同五皇子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同兄妹,你这话倒是奇特,什么叫做我同五皇子多说几句话,若叫人看了去便会损了名誉?不若你来说说,本姑娘和五皇子是什么关系?大庭广众之下清清白白说几句话就会被人误会?” 成安猛然间脑子一咕噜,她说的话字字如珠字正腔圆,可连在一起他就品不出什么味儿了,好似是在责问?可容他细细一想,好似又不大想得起她话里的字字句句都说了什么,彻底愣在当处。 殷青筠歇了歇,用桃花扇的边缘不着痕迹点了点发痒的喉咙,“更何况我同三皇子尚有婚约在,未婚男女站在阳光底下说几句话还要遭人口舌了?成安你这规矩学得越发好了。” 她嗓音婉转多娇,媚色天成,杏眸里流转的柔软泽色不同于京城中的其他贵女,成安身为五皇子的贴身内监,何曾被人这样咄咄逼人,一时无措地望向萧桓,那小鹿乱撞的眼神瞧着分外可怜。 成安是陪萧桓从小长大的宫人,比旁人总是多一份亲厚的,可殷青筠如此当着他的面给成安难堪,这也无疑就是在打他的脸。 “青筠......”萧桓脸色极差地看着殷青筠,眼眸里落下一片浓重的失望。 031:心情不错 眼下没有云层遮蔽,大片的炎炎烈日钻过额前的发丝晒得人眼前都晃了下,殷青筠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手高举小扇勉强遮住了半张脸,一手将鬓边的几缕碎发捋到耳后,轻声应道:“臣女在。” 萧桓抿了抿唇,视线落于她额间沁出来的细汗上。 远处有路过的内监和宫女,但皆垂头有序,不曾张望过来。 萧桓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懊丧,缓缓开口道:“青筠。” 殷青筠听着他话里的情绪不大对,兀自思索了好一阵,才对上了他那神色沮丧的眸子。她晓得他对自己存的是什么心思,可这一世她是打定主意要跟着萧祉混的,至于萧桓,若陆家以后愿意收敛收敛,萧桓就应该不会再走上阴险狡猾的那条不归路了。 “臣女家中还有母亲卧病在床,实在不便同两位皇子闲聊了,臣女先行告退。” 她的声音在扑着热浪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寡淡冰冷,像是为了跟萧桓划清界限似的,同他说了告退后立即福了福身,提着裙摆转身就走。 “诶,青筠......”萧桓伸出手抬在半空,面上渐渐被一层愁闷笼罩,“青筠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我还有好多话要同你说呢。” 萧祉斜眼扫了下他那一副不争气的模样,嘴角无知无觉地扬了扬,道:“人都走了。”摆出这幅情意绵绵的样子给谁看?可惜咯,人家殷青筠半点都看不见。 旁边的成安也开口劝道:“五皇子别看了,殷大姑娘都走远了,您瞧,人影儿就没了。” “闭嘴。”萧桓狠狠瞪了成安一眼,而后对着萧祉也没了好脸色,“三哥,肯定是你把青筠吓跑的,从前她见了我可不会这般躲躲闪闪的,昨日就是你把她气着了!” 萧祉剑目浅蹙,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嗓音微冷道:“小五,没得你这样寻事生非的,本殿刚才一句话都没同她说,哪里招惹到她了。” 萧桓还没想好措辞,成安先截了话头:“三皇子说得对,刚才两位皇子好声好气的,分明是那殷大姑娘自己作怪,哪能怨得着三皇子。” 成安说着瞥了眼萧祉,手里捏紧了拂尘,一想起皇后娘娘的吩咐指尖都捏出了青白色。 娘娘的原意是等五皇子弱冠之后就去向陛下请求给五皇子和顾家独女赐婚,到时五皇子就不仅有陆家做后盾,那义勇侯手里的兵权也可尽归五皇子所有了。到时娘娘心里的大事便成功了一半。 可成安瞧着就不是那么回事。 他日日跟在五皇子身边,对五皇子心思的了解不说有十成十,八九不离十是有的,这位啊,整颗心都扑在殷大姑娘身上了。 可殷相是个文官,并无实权,皇后娘娘的母家陆家已经是大周顶顶富贵的人家了,区区毫无根基只靠着陛下恩惠活着的殷家她哪里看得上眼?且不提殷大姑娘早就被大公主做媒求陛下赐给了三皇子了。 这两位皇子争一个姑娘的戏码在大周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呀,若是被人传了出去,皇室的脸都得丢干净了。 成安白面细皮的十分讨喜,端着笑脸道:“五皇子,咱们不是还约了邹太傅说要去他府上与他论书吗,这时辰不早了,一来一回怕是天都要黑了,咱们还是不要耽搁时间这就去吧。” 萧桓余怒未消又瞪了眼成安,满脸烦躁地转身走了。 萧祉嘴角又翘了几分,回头扫了眼常福,常福站直身子咧了个笑,“三皇子今儿的心情看着不错。” 萧祉嘴角轻轻捺下,一惯深沉的黑眸在阳光里闪着异样的亮光,“有么。” 常福笑道:“可不是嘛,往日里您就没笑过,今儿见了殷大姑娘却是笑了好几回。” 常福知道自家主子就是个面冷心热的人,那殷大姑娘是被他放在了心上的,暂且不提殷大姑娘是个什么意思,如今主子高兴他便也跟着高兴。 “常福。”萧祉面色突然极冷地唤了他一声。 常福手一哆嗦,声音瑟瑟道:“啊,主子?” 萧祉实则心里有些矛盾,浅蹙着没良久都没有再开口。 殷青筠刚才和萧桓那般客套其实他心里是高兴的,而且还是特别爽的那种,把这些年萧桓在他面前干的那些混账事的气都出了不少。 可也有些忧虑…… 殷青筠这突然间跟开了窍似的,跟所有人都变得不对付了,这其中是不是也包括他? 清贵高冷的三皇子蹙眉想着。 旁边的常福也不敢催,老老实实地站着,这倒是其次,只是他站在烈日下委实快要受不住了,瞧瞧这热汗,跟跳进水里去划了两圈似的。 …… …… 殷青筠回了自个儿院里,赶紧叫人去厨房取碗豌豆凉粉来,既解了馋又驱了热。 青岚见她心情不错,便伏在榻边为她捏腿,一边笑道:“姑娘这几日着实性格大变,原本就是个不肯吃亏的脾性,如今越发遇事焦躁不顾后果了。” 青岚是陈氏从陈家带出来的家生子,比殷青筠大两岁,办事稳妥又贴心,一向谨言慎行谨守规矩。如今也是被殷青筠的行事作风吓到了,怕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硬着头皮也要同她好好说些道理的。 殷青筠细柔白嫩的手指搁下玉勺,玉勺跟碗沿边碰撞发出一丝极细极微的响声,她清甜婉转的声音如同山涧里的细泉,十分俏脆道:“你也开始揣摩起我的心意来了。” 青岚手下的力道刚刚好,殷青筠舒服地轻哼了两声,低垂着眉眼又道:“你定是觉得我今日那样对五皇子太过无礼了。” 青岚应道:“难道不是吗,姑娘你是没瞧见五皇子的脸色,简直吓人,奴婢当时腿都快要吓弯了。” 若是旁人见了早就跪下连连求饶了,偏她家姑娘不怕,今儿不止得罪了义勇候,恐怕还要在加上一个五皇子了。 殷青筠放下空碗,青葱般的指尖按着绣着海棠纹案的袖口,缓缓笑道:“这你大可不必担心,五皇子的好脾气谁不知道,不过是今儿驳了他的面子,他睡一觉起来就全都不记得了。” 032:夫人病了 其实殷青筠也不知,萧桓生在陆皇后那样的女人身边为何还能独成一股清流,前世他刚做了皇帝的那段时间跟个孩子似的满满都是善心,从来都不舍得苛责身边的人。只是在后来被陆皇后生生逼成了疯子。 青岚为她捏着腿,闻言眉眼一顿,抬起的水眸中流露出几分不赞同,“可姑娘,五皇子是皇后娘娘的嫡子,是将来要做储君的人......不是奴婢多嘴,而是皇后娘娘一向不喜咱们殷府的人,到时您若是嫁去了三皇子府,皇后娘娘便是您的婆婆,少不得打些交道。那后宫中的女人最善是非,就不是咱们殷府后院里那个林姨娘的小小手段可比的了。” 殷青筠掩嘴笑了笑,又伸手点了点青岚的额头,“难为你想了这么多,但你既然都想到了,我自没有想不到的理,放心吧,我做事自有章法。” 青岚叹气,才知道这位小祖宗压根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从前她的话姑娘还是会听上五六分的,自从跟相爷吵了一架之后除了还听听夫人的话,她的话如今怕是一两分都再难听进去了。 “既如此,姑娘心中有数就好......”青岚终是喟叹一声,再不开口。 殷青筠歪在榻上困意渐渐就上来了,索性脱了鞋袜躺在绵软的榻上就睡着了。青岚替她抱来一床薄被给她盖上,而后走到窗边抽掉了木撑子,才蹑手蹑脚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碧珠站在院中面无血色,手里还握着扫帚,见了青岚走出来,嗫嚅着嘴唇问道:“姑娘歇下了?” 青岚看了眼她身上粗使丫鬟的衣裳,不过才两日光景便浑身忧愤,一点儿也不像从前那个活泼乖巧的碧珠了。 青岚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但还是不轻不重的嗯了声。 碧珠啪地松了扫帚,上前抓住青岚的手,泪珠大颗大颗地落,“青岚姐姐,等姑娘醒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同她为我说说情......我想回姑娘身边伺候着。” 青岚眸色一顿,眸光看向碧珠拉住自己衣袖的手。 碧珠原本的手十分好看,每日无非就是绣绣花,替殷青筠端端茶水,十指芊芊养得不比外头那些富户人家的姑娘差。如今不过才遣了她到外院干了两日活,那双手上头便满满都是细碎的伤痕和乌青,怎么看都觉着有几分做戏的样子。 思及此,青岚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轻柔道:“碧珠,我也心疼你在外院受苦,可姑娘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她决定了的事情有谁能劝得动的。不如......你去求求夫人,姑娘一向是最听夫人的话了。” 碧珠眼里的亮光迅速黯了下去,揪着青岚的衣袖紧了紧,嗓音已是带了几分哭腔:“夫人常年病痛,我这点小事岂好打搅她......” “那你就继续在外院给姑娘照顾花草吧。”青岚声音陡然冷了些,捋开碧珠的手就走了。 碧珠站在原地跺跺脚,看向紧闭的房门的眼瞳中汇聚了大片的霾色,手也狠狠地攥在一起,虎口手背上的淤青伤痕更显得触目惊心了。 殷青筠这一觉便睡到了华灯初上,睁眼时,屋中已经点上了烛灯,屋外悬挂的灯笼的光亮也照了进来,被分割成细小的光柱汇聚在桌腿边。 殷青筠看着那些光柱出了神,突然院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青岚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姑娘!” 门被推开了,挤进了一阵夜间的凉意,青岚尤带泪痕着急忙慌地跪在榻边,道:“姑娘大事不好了,夫人,夫人......” 殷青筠昏昏的神志立即清醒过来,一边下榻摸索着绣鞋,一边朝青岚问道:“母亲怎么了?” 青岚回答道:“早前夫人用过午饭后去花园散步,被林姨娘养的狗蹿出来吓坏了,这过了两三个时辰夫人就浑身难受发起了高烧,如今昏昏沉沉连人都认不清了。” 殷青筠穿鞋的动作一滞,回头看了眼青岚,心中一丝不安升了起来。 前世的林姨娘何曾养过什么狗。 母亲虽身子薄弱,可一直还算康健,每日喝着汤药细细养着,不曾出过什么差错。而她重生在跟父亲吵架的前一日,如今努力扭转当初的局势不想叫母亲重蹈覆辙,怎么这还是中招了。 等殷青筠赶到清风苑时,探诊的大夫正从屋里出来,一把愁容,看得殷青筠的心被狠狠提起,神色间夹杂了几分惶然,问道:“大夫,我母亲病情如何。” 那大夫是时常给陈氏探诊的,见是殷青筠这般问他,倒也不遮不掩,一一说了,“......只是夫人体弱,一惯受不得这等惊吓,日后可一定要记得了。” 殷青筠的脸色缓缓漫上一层寒意,叫人赏了大夫银钱再送他出府去。 玉嬷嬷正站在陈氏床头,看见殷青筠来了,连忙擦掉眼边的泪痕,高高兴兴地迎上去:“姑娘来了,老奴还说夫人这小病小痛的就不要惊动姑娘了,青岚你也是个嘴碎的,还劳得姑娘跑一趟......” 殷青筠声音沁凉如冰,打断了她的话:“玉嬷嬷。” 玉嬷嬷的眼眸被暖黄色明亮的烛光照得有些泛光,偏她强忍着,继续道:“姑娘不必来的,夫人她,她......” 她突然发现她编不下去了。 殷青筠径直走向床榻边,掀开帐子,轻柔地唤了声母亲。 陈氏没有回应。 “母亲。”殷青筠凑近了些又轻轻唤了声,顺手将帐子挂起来,借着薄弱的光亮看清了陈氏苍白的脸。 陈氏这才醒来,抬起消瘦发白的手,“软软。” “母亲,软软在。”殷青筠抓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旁,指尖冰冷,犹似寒冬腊月的雪一样,冻得她心也颤了颤,“母亲,母亲......” 陈氏无意识地喊了两声软软,浑浑噩噩又昏过去了。 殷青筠抬手探了探陈氏的额头,触手滚烫,像是烙铁一般,在殷青筠的心底烙出一个极大的洞,嗖嗖冷风不停地往里灌。 这般急病汹汹陈氏从未有过。 033:去收拾狗 殷青筠坐在回廊处的椅子上,脸蛋被夜风吹得发僵冰冷,双手伸出袖子搓了搓,才将将热乎一些。 玉嬷嬷从屋里拿了陈氏的一件披风来给殷青筠围上,劝道:“姑娘还是不要等了,老奴刚喂夫人喝了药,怕是得明日才会醒过来。” 陈氏这场病来得极凶,愣是烧得她连人都认不清了,可神志微微清醒一些就会唤着姑娘的乳名,这就叫姑娘心里更加自责难过了。 殷青筠闻言垂下了眼睑,十指交握正微微地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片刻后交握的十指又松开各自缩回了袖子里头虚掩着,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夜空,那些黯淡的星子埋藏在云层里,若是不细看还真的是找不出来。 她突然开口道:“父亲今日可来过了?” 玉嬷嬷一怔,神色有些古怪,躲闪了一阵儿才回道:“许是被繁事缠身,抽不开身吧。” 殷青筠轻嗤了声,不咸不淡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出几分轻嘲的意味。 玉嬷嬷怀疑自己听左了去,姑娘怎会对相爷的态度变得如此恶劣。 殷青筠接着又道:“菡芍苑林氏那条狗什么时候养的。” “有些时日了,去年冬天林姨娘外出礼佛,在街上捡来的,倒是条灵性乖巧的狗儿。”玉嬷嬷循着记忆,旋即又面露气愤,“只是今儿夫人在花园里散步消食,那畜生不知从哪儿蹿过来吓了夫人一大跳,当时夫人觉得头晕回了屋睡了会儿,到了晚间老奴来唤夫人起床用晚饭,这才发现夫人已经浑身烧得不像话了。” 殷青筠勾着头,听了玉嬷嬷的话便没再出声了。 前世陈氏就是在这时候为了她病倒了,连着喝了两个月吊命药好不容易身子好转了些,又被林姨娘气坏了,最终回天乏术,九月初时跟着落叶一起归了根。 她额间沁出了些冷汗,指尖捏着袖口有些发软发麻,浑身提不起什么力气来。 青岚瞧着觉着不对劲,轻轻叫了声:“姑娘。” 殷青筠没有应,而是深陷在自己的想法中无法自拔。 她死了,所以重生了。 但这里的事情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即便只有蛛丝马迹,也叫她细思极恐。 比如皇帝后宫里的那位崔婕妤,崔家多是男子,尽管她是个庶女但也深受崔老爷子的厚爱,前世更是以嫡女之礼十里红妆嫁给了朱家大郎,也算得上是个命数极好的,可是这一世,她竟进了宫,做了嫔妃。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变数如此之大。 还有林姨娘养的那条狗,又是从哪里来的?殷青黎一向怕狗,前世的林姨娘见了狗总是恨不得撵走才好,这一世她捡了狗居然还能耐心地养上大半年。 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这绝不是她重生才导致的变数,而是在她之前就已经变了的。 眼见殷青筠坐在风口,夜里气温骤凉,玉嬷嬷怕她受寒忍不住劝道:“姑娘,起风了,不如去屋里坐着吧。” 原先姑娘说坐在屋里说话怕会吵到夫人,可如今外头风沙这样大,哪能再让姑娘也跟着着凉得病,要是夫人明日醒了看见姑娘又病倒了,那心里得多心疼。 殷青筠起了身,海棠红的裙摆微微发皱,云鬓玉钗,夜色如雾,皆衬得她面如美玉人比花娇,声音略淡道:“不必了,我去菡芍苑坐坐吧。” 玉嬷嬷和青岚齐齐一愣,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看姑娘这架势,该不是要去菡芍苑收拾林姨娘吧。 玉嬷嬷劝道:“姑娘,这怕是不妥吧,若是叫相爷知道了,又得说您了。” “怕什么,母亲病成这样他连一句话都没有捎过来,林氏的狗吓坏了母亲,我去收拾那条狗难不成父亲也要来责骂我?”殷青筠的声音比夜风还凉上几分,且沙中带哑,如同沙子在地板上磨搓的声音,叫人心里十分难受。 玉嬷嬷被她话里的威严震慑住了,久久不能回过神。 也是,如今清风苑谁人心里没气,夫人这边的动静这么大,相爷别说过来看看了,便是遣个人来问候一句都是没有的。 青岚小心翼翼道:“姑娘您真是去收拾那条狗?”而不是去收拾林姨娘么? 殷青筠什么脾气底下的人心里门儿清,若不犯到她头上大家便相安无事,你落难时她还会拉扯一把。可若犯到她头上了,那么你便只能自求多福了。 玉嬷嬷显然也深知这个理儿,姑娘脾气一上来谁拦得住。 殷青筠踏出了院子。玉嬷嬷拦下青岚不忘叮嘱道:“青岚,待会儿好生劝着姑娘,别叫她跟菡芍苑那边闹得太难看了......” 青岚掩嘴咳了咳。 已经双脚踏出院门的殷青筠突然一个回头,半截身子从院门外探进来,“青岚你磨蹭什么呢,我一个人去显得忒没气势了。” 青岚噗嗤一笑,她家姑娘竟以为她是要临阵脱逃。 “玉嬷嬷,我可向你保证不了,你瞧最近姑娘的刺头多得,我们底下的人只求不被殃及池鱼便是万幸了。”青岚只匆匆对玉嬷嬷说了这么一句,就赶紧提着裙摆去追殷青筠了。 玉嬷嬷站在回廊上连连叹气。 青岚说得没错,姑娘自幼被皇帝当作公主一般宠爱,脾气是养得刁了些,可近日里的行事作风完全换了个人似的,风风火火见谁呛谁。 那什么义勇侯还有五皇子的事,她可一件都不敢叫夫人晓得了,不然夫人可得气出个好歹来。 月光轻薄的洒在庭院中,殷青筠走在蜿蜒的石子路上,背影单薄,脚步略显匆匆。 青岚小跑也跟不上她,忙喊道:“姑娘慢些,等等奴婢。” 殷青筠闻声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眼青岚,桃花面被清冷的月光照得如玉细腻柔和,嘴边扬起些微的弧度,“我又不是去收拾林氏,瞧你那一脸紧张的样子。” 青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下颌处已经起了一层细汗,“姑娘您若不是去收拾林姨娘,那是去收拾谁?” 殷青筠莞尔一笑道:“自然是去收拾那条吓坏母亲的狗。” 034:你不争气 微风徐徐,吹起殷青筠颊边的如墨长发,幽幽的月季香便散发了出来,丝丝绕绕蜿蜒到人心里。 青岚看得一怔,扯了她的衣袖拦着她,“姑娘,要不咱们还是不去了吧......那林姨娘自是不能放过的,改明儿等相爷下朝了,奴婢陪您去跟相爷说道说道。” 殷青筠嘴角依旧扬着些许弧度,被夜风一吹便冷了几分,“同他说有什么用,他如今整颗心都挂在林氏母女的身上,何曾管过我和母亲的死活。” 这几日她时常会想起当初在昭德殿中萧祉审问殷正业时,殷正业字字句句都在责怪她和母亲坏了他的春秋大梦。如此贪得无厌,面目可憎之人,每每都会叫她在睡梦中惊醒。这样的父亲,有与没有能有什么区别。 青岚闻言没再开口,约莫也是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来了。 “走罢,咱们既然知道父亲会偏袒她们母女,那我便再来个先斩后奏。” 殷青筠一提裙摆,瓷白的桃花面在清冷的月光下泛出细微的柔光,嘴边的笑意却是冷的。青岚看得胆战心惊,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那......那等会儿姑娘记得手下留情一些......” 她跟在姑娘身边这几日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什么侯爷皇子都见过了得罪了,想想陪姑娘去收拾一个小小的姨娘,顿时心里跟吃了颗定心丸似的,倒也定了许多。 殷青筠只轻轻地嗯了声,提着裙摆便朝着菡芍苑走去。 菡芍苑中,殷青黎正躺在榻上小憩,如菱举着小扇正在给她扇风。 一只毛发黢黢的黑狗跳进屋中,吐着长舌四处张皇,突然尾巴一摇向榻边靠近,如菱面色一变,连忙驱赶黑狗离殷青黎远远儿的。 “快走!若叫二姑娘看见你了,非得剥了你的皮炖汤喝!” 殷青黎睡得模糊,眼睛眯了条缝儿,听见几声犬吠猛然睁开了眼,便看见一个黑毛畜生伏在榻边,她手里头捏着的兰花帕子也被它叼了去。 “啊!” “快把这个畜生赶走啊!” 殷青黎一点顾不得相府姑娘的颜面礼仪,被吓得在榻上直跳,直到林姨娘寻声找来,站在门边柔声唤了声黎儿。 “娘亲!” 殷青黎早已花容失色,俏丽的小脸被那只蹲在榻前不肯离开的狗吓得惨白惨白的,“娘亲,快把它赶走啊!” 林姨娘又惊又怒,由婢女扶着走上前蹲下身子抱起那只身量并不重的狗儿,护在怀里一下下地抚摸道:“让我看看,来福,刚刚黎儿可是吓着你了啊,饿了吧,我带你去吃晚饭,咱们走。” 殷青黎双眼直勾勾地瞪着林姨娘,“娘亲!” 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如今抱着一条狗算是怎么回事? 林姨娘回头看了眼殷青黎,额边垂落的一缕秀发被风吹得微扬,衬得眼眸里泽色百媚千娇,比那云楼里的头牌花娘都不逞多让,只是对着自己的女儿神色冷了几分:“你既晓得是我亲生的,为何一再软弱,你瞧那大姑娘,被陛下召进宫去又得了不少赏赐。” 她想起上回在库房看到的宫中上月的赏赐单子,上头既有南海的夜明珠又有北羌的沙玉镜,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可是她们菡芍苑没捞着一件,全都充了清风苑的私库。 林姨娘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殷青黎肚里的火气也冒了起来,“她能得赏赐是她的母亲有本事,因为她的母亲姓陈!可我的娘亲呢,您除了知道在后院争风吃醋还会做什么?!” 如菱上前扯了殷青黎的袖子,小声劝道:“二姑娘......” 如今的菡芍苑都由林姨娘全权做主,二姑娘跟姨娘是吵欢快了,回头她们下头的人可有的罪受了。 林姨娘怒气冲冲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视为掌中宝的女儿,眼里不是没有心疼的,可只要一想到清风苑那边那么得意,她就忍不住责怪殷青黎不争气不会讨巧。若她能早些京城贵族世家里找些寻个有权有势的夫婿,她们娘俩何须还留在殷府受气。 林姨娘怀里的来福突然晃了晃身子,挣扎着要下地去。 “你可安生些吧,回头一晃眼我又找不着你了。”她伸手点了点来福的头,微微笑道。 林姨娘将这黑狗养在自己屋里极少放它出来,可近日也不知怎的,时不时就找不着它影儿了,不是跑来殷青黎这屋吓得殷青黎惊叫连连,就是跑出去菡芍苑四处兜圈子。 殷青黎见不得娘亲抱着一条狗如此亲热,兀自捏着鼻子退开好些步,声音嫌恶道:“不过是个畜生,娘亲竟也如此宝贝。” 林姨娘颠着哄着来福,抬眸扫了下殷青黎,“那总比你要给我省心些。” 殷青黎面色微沉,转过脸去也不再看林姨娘和来福一眼。心道怕是今日午时来福在花园把陈氏伤了的事情林姨娘还不知道。 这可是大事。 若是清风苑那边息事宁人还好......可最近殷青筠火气大得很,连父亲的薄面都不愿意给,何况是林姨娘屋里养的一条狗。 念及此,殷青黎忍住心里的委屈回过头,正欲开口跟林姨娘说说来福的事,就听见林姨娘啊了一声,紧接着来福黑黢黢的身影便滚到了地上,猛然一蹿出了屋,不知往哪儿跑了。 林姨娘摸着手背上被来福抓伤的口子,伤得不深,只是那条口子沁出了丝丝颗颗的血珠,映在如雪的肌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殷青黎顿时心里泛起一阵心疼的涟漪来,扶着林姨娘坐到了榻上,拿了帕子给她包扎。 “一条狗而已,母亲干嘛这样在乎它。” 林姨娘面带浅笑,没有半分对来福的责怪之意,而是微昂着头看向窗外掩映在深浓夜色之中的树梢花枝,嘴角微挑轻轻地笑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狗,大师说了,它的眼睛不一般,生来便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殷青黎手一抖,指甲戳在林姨娘的皮肤上,痛得她叫了一声。 “死姑娘,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娘亲......它如此不吉利,您还养着它做什么.....” 035:稀客来了 殷青筠一脚踏进菡芍苑,站在院门前的两个婢女顿时面面相觑,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诧。 以往菡芍苑和清风苑闹得水深火热,大姑娘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对菡芍苑还算是厚待,可亲自登门却是头一回。 两个婢女齐齐朝殷青筠福了福身,道:“请大姑娘安。” 殷青筠手里捏着小扇,烟罥眉梢染上了几分烦躁。这菡芍苑不比殷府其他地方,地势偏高冬冷夏热,如今还是四月份的天气热得就跟蒸笼似的,还没走进内院呢,她的后背就密密麻麻起了一层薄汗了。 “大姑娘稍等,容奴婢去禀报姨娘。” 殷青筠举了小扇制止了她们,一双如水的杏眸在深浓的夜色中泛着些微的粼粼寒光,“不必了,我来找姨娘坐坐就走。” 那婢女面露为难,“可是......” 殷青筠眸色一凛,青岚已迈步上前,出声呵斥道:“放肆,我家姑娘乃是相府嫡女,来个姨娘的院里串串门还需要通禀了?” 那两个婢女生得灵巧,脸青一阵儿白一阵儿,咬着牙飞快看了眼殷青筠颇为烦躁的脸色,均是低声嗫嚅道:“不需要......不需要......” 这位可是殷府的小祖宗,往日里就算是在外头打了皇子公主,皇帝都要把她捧在手心里问问她手可打疼了,今儿左不过是来寻林姨娘的麻烦,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何苦跟主子对上,事后被责骂几句总归是跑不掉的。 既如此,两者取其轻的道理她们还是懂的。 两人心思绕得极快,福着身子后退数步给殷青筠让了路,道:“大姑娘请。” 殷青筠这才舒展开眉眼,提着裙摆迈进了院门。 青岚瞪了两个婢女一眼,见她们双手极为惶恐地绞在一起,朝她们笑了笑道:“你们不必如此害怕,大姑娘的脾气虽比不上夫人,可到底还是顶顶善良的,只要你们院儿里头那两位没犯到大姑娘头上,她也懒得为难你们下头的人。” 两个婢女互相看了一眼,勾着头唯唯地应了声是。 青岚点了点头,进了院门跟去了殷青筠身后。 正屋里,婢女嬷嬷们正从食盒里一一将晚饭摆上桌。林姨娘心不在焉地摸着包扎好的手背,嘴边的弧度既浅又淡,只是那笑意还未舒展开,屋外来了位不速之客。 殷青筠一身海棠红的细褶长裙,衬得她腰身柔软纤细,桃花面上笑意盈盈,进了屋后自顾坐到了饭桌旁的软凳上,一颦一笑间比往常多了几分盛气凌人。 “大......大姑娘......”林姨娘似是没想到居然能在这个时候见到殷青筠,满脸都是疑然和愣怔,“今儿是吹了什么风,竟把大姑娘这样的稀客吹来了。” 立即有婢女上前为林姨娘整理衣裙发饰,良久之后林姨娘才施施然地起身,对着殷青筠福了一礼,面上亲切婉约地笑着:“不知大姑娘可用过晚饭了,若是没有,妾身这里正好摆上了,便一起吧。” 寻常的权贵世家,妾室若和嫡妻嫡女同桌吃饭必是站着的,可殷府没这规矩,从陈氏嫁进殷府时林姨娘就已经独得宠爱。往后的近二十年里,嫡妻不嫡妻,侍妾不侍妾,规矩乱得很。 殷青筠看着林姨娘伪善的柔和面孔,长眉不耐地皱起。 “如此也好,我今晚一直待在清风苑照顾母亲,还未进食,姨娘肯赏青筠口饭吃,青筠求之不得。”她说着,目光移到饭桌上的大碗小碟,盅碗里全是各类补汤,玉手轻抬指了指那盅白参乌鸡汤,“给我盛碗汤吧。” 摆饭的婢女嬷嬷们愣了愣,不知大姑娘话里是在叫谁盛汤。 殷青筠回头望着几个婢女嬷嬷,淡淡一瞥,目光旋即转回来落在林姨娘包着手帕的手上,“菡芍苑下人都这么不懂规矩吗,姨娘手受伤了,你们竟懈怠起来了,难不成叫姨娘带着伤来给我盛汤?那可就折煞我了。” 殷青筠嘴角分明还含着笑,一张颜色极美的桃花面在橘黄色烛光的辉映下显得十分朦胧柔和,可是声音却有些冷,叫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林姨娘僵着脸笑着,到底是顾念着身份有别,更不敢叫别人传出去了落下话柄。 “不折煞不折煞,妾身给大姑娘盛汤是应该的,管是有没有受伤呢,且不过是小伤,不碍事。” 殷青筠挑了挑眉,搁了扇子放在桌上,纤细白皙的手便置在扇面上,上头桃花灼灼,衬得她手指头宛若瓷釉温玉。 林姨娘亲自走上前,伸手按在盅里的玉勺上,偏头看了眼耍威风的殷青筠,暗自咬了咬牙。 梳洗过后才迈步进屋的殷青黎一抬眼就看见了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殷青筠,顿时眉眼一竖,肚里的火气也直冲头顶,差使着她走过去就对殷青筠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你来我院中做何?这里不欢迎你,你出去,回你母亲的清风苑耍威风去。娘亲,你手还伤着给她盛什么汤,她自己没长手吗?” 林姨娘不晓得自己的女儿何时愚蠢到了这个地步,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只能上前狠狠拧了殷青黎胳膊一把,再偏头去看殷青筠的脸色。 她发现殷青筠并无半分动怒的迹象,而是嘴角含笑,眸中软润的泽色微微动了动,望着她们娘儿俩笑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但殷青筠迟迟不开口,这叫她们心中如闷雷打鼓,双脚陡然踩不着地面,慌得很。 屋外忽然响起几声狗叫,声声洪亮,愈渐愈近。 殷青黎旋即脸色一变,扭头见殷青筠已经移开目光,朝门口看去。 来福晃摇着身后毛发茂盛的尾巴,恍若天神下凡一般大摇大摆地走进屋中,甫一看见殷青筠那双清润通透的杏眸盯着自己一瞬不瞬,立即凑上前好奇地围着殷青筠转了好几圈。 殷青筠眸中落满了浓浓的黯色,像是两口被打翻了的砚池,久散不开,大片霭色遮盖了原本的泽色,一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个度。 她望着围着自己亢奋地不停转圈的黑狗,吐气如兰,轻轻一笑,“这条狗看起来不错,若是炖了补汤想必味道定然比这乌鸡汤要滋补许多。” 殷青黎闻言只觉娇躯一震,心跳几乎都停止了。 036:何乐不为 来福听不懂殷青筠在说什么,只摇着尾巴吐着舌头,试探性地靠近她,并且停下来朝她伸出爪子。 殷青筠唇边的笑意加深,林姨娘眼瞅着情势不对,连忙上前去把来福抱进怀里,道:“大姑娘说笑了,来福这小身板......大姑娘若是想喝狗肉汤补补,改明儿叫殷庆去集市上挑两条肥硕的。” 来福头晃了晃,待在林姨娘怀里也不老实,又似乎是听明白了这几人嘴里说的狗肉汤是什么意思,忽然头晃得更厉害了。 殷青筠坐在软凳上,青葱似的白嫩手指搭在桌上,意味深长的目光紧盯着林姨娘怀里的黑狗不放。 殷青黎硬着头皮看了眼殷青筠,道:“如今这天气还算清爽,姐姐身子虚不受补,不宜吃这些凶猛的补汤。” 殷青筠眼角一挑,眸底幽幽的黯色淡了些,却笑道:“同你们开玩笑的。” 殷青黎遽然松了口气,漂亮的眸子瞪了下林姨娘怀里的来福。林姨娘还不知道来福今天闯的祸,只是刚才在屋里听下人说清风苑晚间乱成了一锅粥。 “这玩笑可不好开,只是......”林姨娘想着想着,话到了嘴边自然而然就问了出来,“只是妾身听说夫人今夜突发高烧,而且烧得还不轻,不知大姑娘可知晓此事。” 旁边的青岚眼皮一跳,偏头去看殷青筠的脸色。 殷青筠将手拢进了宽袖中,如玉的指尖轻轻抚着袖口的的海棠的花纹,眼睫微垂,神色更加冷了几分,“我自然知晓,我就是刚才从母亲那儿过来的。” 林姨娘一愣,旋即扭头和殷青黎对视了一眼。 殷青筠从前虽也看不爽菡芍苑,可从没有这样对她们母女冷言冷语过。 殷青黎拉住自己的娘亲,对她摇了摇头。您可少说两句吧,没看见殷青筠就是为了陈氏来找她们麻烦的嘛。最近殷青筠火气旺得很,今儿又刚从宫里出来,指不定心里得意成什么样了,她们何须在这个时候触她的霉头。 可林姨娘没看懂殷青黎的眼色,自顾抱着来福做到了殷青筠的对面,开口浅笑道:“那夫人如今病体如何?可请过大夫看过了?” 殷青筠接了青岚递来的玉碗,伸手拨了拨碗里盛着明亮的补汤,一阵醇香散发出来。她却毫无食欲,放下了汤碗,手执着小扇一下下地扇,勉强驱走了些闷热之意。 林姨娘颠着来福哄着,一边回头看了眼殷青筠,见她神色微冷,竟活像是来找麻烦的。 殷青筠瞥头看着林姨娘道:“姨娘不必同我如此虚与委蛇,我也省得绞尽脑汁跟你掰扯。” “这么同你说吧,中午我被陛下召见进宫了,然后母亲在花园被你屋里这条黑狗吓坏了,这才病了。” “方才我去清风苑探望母亲,玉嬷嬷说早上母亲在大佛寺时,慧音大师料到她会遭逢一难,叫她找条有灵性的黑狗,以血画符,方可避开灾祸。” “但母亲生性善良,瞒下来了,岂料还真被你屋里这畜生伤了病体。” 殷青筠说到最后,声音已跟寒霜一般温度,叫人听了只觉一股寒气陡然漫进四肢百骸。 明明菡芍苑里极闷,殷青黎耳下却划落一两颗冷汗,一路划到脖颈间,刺冷的感觉席卷全身,汗毛倒竖,连看向殷青筠的目光都带着些微的颤抖。 林姨娘怀里的来福越发不安分了,挣扎着要下地去,被林姨娘敲了两下脑瓜才稍微冷静一些。 林姨娘望着殷青筠,美貌脸庞上的笑容略一僵,旋即笑得大方得体道:“所以......大姑娘此话何意?” 殷青筠垂头拨了拨自己粉嫩的指甲,目光落在腕间的玉镯上,神色有一瞬恍惚,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 青岚叫了她一声,“姑娘?” 正和姨娘说着话呢,姑娘在想什么。 殷青筠抬眸扫了眼林姨娘略紧张的脸庞,嘴角轻扬,笑道:“姨娘屋里的畜生伤了我母亲,姨娘又是父亲最疼的人,我懒得动你,免得伤了父亲同我的情分。可这条伤了母亲的狗么,自然也得给我母亲一个交代。叫它给母亲驱了邪,还能炖锅汤来给我补补身子,何乐而不为呢。” 林姨娘呼吸一滞,手上一松被来福挣脱跳下了地。 “大姑娘,这来福我已经养了大半年了......大姑娘你能不能高抬贵手......”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林姨娘再迷糊也听清楚殷青筠的意图了。可殷青筠想要带走来福,可顾念过她?她在府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是殷青筠真敢来硬的,她就去殷正业那里哭上一哭,到时候可有清风苑那位好受的了。 殷青筠只消一眼就看穿了林姨娘的想法。 重活两世,她经过了陆皇后那等铁血手段,哪里还会着了这样浅显道行的林姨娘的道儿,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若叫林姨娘这种人去和陆皇后斗上一斗,怕是活不过两天。 殷青筠杏眸转了一圈,目光移向林姨娘身后怯生生的殷青黎,“青黎瞧着今日身子清减了不少,可是府里有哪处亏待你了?” 她这副长姐的口吻叫殷青黎心口泛起了愤怒。 从小到大殷青筠得的东西都是最好的,殷青黎只能躲在角落里暗暗艳羡,以往她还会分给自己一些,近几日却是逢人就呛,她都不乐意再扮演姐妹情深的戏码了,她又何必再讨好清风苑。 清风苑那位能活过今年都算是老天开眼了,到时娘亲凭借着父亲的宠爱定能扶正,届时她也是殷府嫡女了。 光是想想,殷青黎俏脸就忍不住扬起了个得志的笑容,对着殷青筠说话也有了十足的底气:“不劳姐姐费心,妹妹好得很。” 殷青筠看着她,笑了笑:“你身子好得很,我身子却不大好。” 殷青黎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果然眼前殷青筠还是那个骄纵狂妄的殷青筠,三句话不离想将来福带走,就一直想着把它杀了炖汤喝。 若不是娘亲适才跟她说过来福不一般,她还就真可能答应了殷青筠去。 左不过是个小小畜生罢了。 037:别想痛快 林姨娘俩母女默了默,谁都没开口。 殷青筠望着她俩,桃花面上浮现点点娇软之意,缠了丝带的扇柄被纤细的手指捏着,轻轻举着扇面遮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沁凉含笑的杏目和细小的泪痣。 虽然林氏得宠又怎样,大周向来看重嫡庶,有她和陈氏在一日,林氏母女就休想有翻身的一日。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那日,了不起她就去把殷正业也拖下水,到时林氏母女还会在留下殷府? 整个殷府上下,除了陈氏把殷正业当作天,谁不是为了他手里那丁点权势? “姨娘你知道的,我一惯脾性好,对你们菡芍苑也从无亏待,可如今你们叫我心里不痛快了。”殷青筠素白的指尖捏着小扇扇风,微凉的风吹起了她颊边的碎发,“我若不痛快了,整个殷府的人就都别想痛快了,即便是姨娘你告到父亲那里去,父亲还能为了你屋里的一个畜生责骂我么。” 自然是不会的。 殷正业还靠着殷青筠笼络皇帝的宠爱,平日里惹恼了他骂骂她就是了,没得为了一条狗再叫殷青筠与他再生嫌隙。 殷青黎气得脸色一红,指着殷青筠就要破口大骂。林姨娘连忙拉住她,转头去殷青筠赔笑道:“大姑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你若说是妾身屋里的来福吓着夫人了,可有证据?岂能如此空口无凭便要打杀妾身屋里的,即便来福是个畜生。” 殷青筠气定神闲端端坐着,一双柔媚的杏眸中不愠不怒,眼角露出的那颗泪痣在暖黄色的烛光下更显清娆,“姨娘可算是不屑再扮柔弱的姿态了。” 林姨娘袖间的手动了动,面上不显,等着她的下话。 殷青筠用小扇遮住了唇边的笑意,她才不会啰嗦地跟她讲什么证据,“其实吧,姨娘也算是殷府的老人了,必定清楚如今府里的局势,合该巴结谁奉承谁,相信姨娘心中必是没有数的。” “我母亲是陈家幼女,虽陈家全族远迁京城,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陈家样样都要比姨娘的云楼要强上许多,若是我母亲出了什么事......” 她顿了顿,淡淡地挑了挑眉,“唇亡齿寒的道理姨娘不会不懂,如若少了一个清风苑,到时父亲失了桎梏,那云楼里的花娘可要一个个往殷府抬了,姨娘的地位不也岌岌可危了。” 殷青筠微垂着头,借着屋内随风摇曳的烛光看了眼腕子上的玉镯泛出了盈盈幽光,心中萦绕着丝缕愁绪。 自诗会过后,萧祉会一直待在皇子府里闭门不出,一直得等到朝臣劝谏皇帝立五皇子、殷正业逼迫殷青筠答应退婚时,那厮才屈尊降贵上了一回殷府。上辈子的婚约就是在那时退的,殷青筠转头就和五皇子萧桓订了亲,这才叫萧祉寒了心。 可若是这好几个月都见不着萧祉,她怎么讨好他?总不能跑到皇子府去找他吧。 殷青筠的心思飞得快,回过来也快。 殷青黎被她这番肺腑之言吓到了,也是神游天外,久久不能回神。 殷青筠心中忽然生出许多烦躁,不耐地扶着桌子起了身,扫了眼满桌凉掉的菜肴和尚氲着热气的补汤,对着林姨娘缓缓一笑,“我奔波一天也很累了,不想跟姨娘说太多废话。你们菡芍苑认为我拿捏不动你们,好,我便不拿捏你们。” 林姨娘和殷青黎闻言均是微微昂了昂头,面上不由自主浮现几分沾沾自得。 殷青筠话锋一转,道:“柿子都要挑拣软的捏,今儿我也把话放在这里,你这来福我是要定了,如若叫外头的人晓得母亲连条狗都动不得,岂不叫父亲、叫殷家难堪?” 殷家一直是这样嫡不嫡,妾不妾。 以往殷正业至少顾忌着陈氏的面子,虽对林氏母子宽容,从无缺衣少食,可断不会叫她们骑到陈氏头上去。不过是看着皇帝的身子每况愈下,盼着陈氏靠山一倒,他就解脱了。 殷青黎气得眼眶微红,大着胆子看着殷青筠叫了声:“姐姐......” 殷青筠原本没什么耐心了的面庞又升起一丝笑意,上前轻轻拍了拍殷青黎的手,道:“妹妹不用这般客气,昨日在张世子的诗会上你都没对我这般亲热过,这声姐姐我自觉着当不起,你以后也莫要再叫了。” 若是先前殷青筠的话风行事已经威胁到了林氏母女,这句话一出,饶是在后宅威风了快二十年的林姨娘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青岚替殷青筠整理了裙摆,殷青筠走到门口回头朝尚还愣怔的林姨娘笑道:“姨娘,我母亲心性善良不代表我也软弱可欺,我限你一日时间,好好跟你的来福道个别,把它送到我院里给母亲祈祈福。若是母亲病好了我就放它回来,若是好不了,我就打杀了它炖汤。” 殷青黎嗫嚅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等到殷青筠人走出了菡芍苑,她猛然回过神来推翻了桌上的饭菜碟碗。 来福早就饿得狠了,闻见了打翻的菜香立即跑去伸出伸头舔舐地上的汤汁。 殷青黎一看见来福火气就从心里直冒到头顶,看见脚边的软凳一脚提到来福的身上。林姨娘阻止不及,来福的身子已经被凳子砸中,哼哧跳开老远,两只骨碌碌的黑豆眼睛瞪起来,看着殷青黎。 “你做什么!”林姨娘心疼坏了,赶紧把来福抱进怀里,一边怒斥殷青黎道:“你现在越发翅膀硬了,刚才殷青筠在的时候你怎么半生不吭,对它发什么脾气。” 殷青黎被自己的亲娘气得几乎要晕过去了。 她才是娘亲的亲生女儿,如今在她心里还比不得这个畜生了。 “娘亲,你糊涂啊,殷青筠要这条狗你就给她啊,留着做什么啊,它闯了那么大的祸,父亲不会庇护我们的。” 她原以为娘亲今日不慌不忙是因为心里有底,结果是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还叫那殷青筠寻上门来失了先机。 林姨娘抚摸来福的手略一顿,面生露出几分戚戚然来。 殷青黎说的不错,往日里菡芍苑和清风苑小打小闹相爷根本不放在心上,可若是伤到了陈氏的根本,怕是宫里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们母女俩。 038:自有主张 夜风微凉,石子路上两旁青草萋萋,殷青筠肩头还披着陈氏的披风,一步步走在寂静的石子路上,裙摆发出细微的摩挲之声。 青岚在前头提着灯笼,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殷青筠的脸色,忍了忍,终于忍不住时开了口:“姑娘,刚才您为何要跟林姨娘说那些话,青岚实在是没听明白。” “什么话。” “就是刚才您说的唇亡齿寒呀,奴婢认为您没必要跟她们说这些,她们的心有多大,哪里会在乎您那小小的威胁,还不如直接把陛下搬出来来得有威慑力些。” 手指尖摸着披风衣角,上头尤带着丝丝暖意,就像幼时陈氏的手熨帖在脸庞上一样温暖,殷青筠脸上也渐渐浮起了丝丝暖意。可脑海中画面一转,却是陈氏面白如纸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模样,叫她心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一揪,疼得很。 殷青筠久久没有回话,青岚疑心她是为了夫人的病情担忧,停下脚步拉着姑娘一瞧,果然看见她眼角泛着盈光,小巧的鼻尖也微微的红。 “姑娘......这些事情您大可不必管的,只需把夫人生病的事情告诉陛下,陛下自会派人来替您查,这岂不正是扳倒林姨娘的机会?您自己去找她们说了那一通,她们又能听进去几分呢。” 青岚是真忧心殷青筠,刚才瞧见她和林氏母女剑拔弩张时,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姑娘什么脾性她一清二楚,尤其是近几日嘴上没个留情的,连一向感情熟络的五皇子都被姑娘撂了面子,何况是林氏母女。 只是青岚更担心殷青筠这般会惹上没必要的麻烦。敲打归敲打,何必追着林姨娘的那条狗不放,要是逼急了林姨娘,林姨娘跑到相爷那里去诉苦怎么办。 殷青筠微微皱眉,桃花面在幽暗的夜色中有些凝重,“青岚,我说过了,我自有主张。” 她如今很不喜欢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扰她做什么事情,即便是她最看重的青岚也不行。 “对于林氏她们来说,父亲的宠爱得失已足以叫她们担忧害怕,我又何必搬陛下出来,叫她们心生反逆更加对付母亲。” 青岚脸蛋微赧,只是还有一点没弄明白,“但是姑娘你非得逼林姨娘交出那条狗做什么?” 二姑娘说的虚不受补倒是真的。 既如此夫人病重用不上,活蹦乱跳的大姑娘更用不上了,那来福被林姨娘养了大半年情谊不浅了,自家姑娘突然要去抢条狗,难不成真是为了那什么黑狗血破邪之说?她今儿一直跟在姑娘身边,可不知晓玉嬷嬷同姑娘说过这种话。 殷青筠叹了口气,复又提起裙摆,一面接过了青岚手里头的灯笼,一面偏头继续跟青岚细细道:“咱们的清风苑虽一直和菡芍苑不对付,可向来母亲是不大管这些事的,都是底下的人各自暗自较劲儿。今儿母亲被菡芍苑的狗吓病了,我总得跟林氏讨个说法,如若不然,日后母亲在府里的威信怎能立得起来。” 青岚闻声嘴角抽了抽。 “姑娘,您还是多虑了......” 甭提日后了,陈氏的性子软得跟坨棉花似的,哪里还立得起来什么威信的,要不是有宫里的陛下撑腰,陈氏在殷府还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不过如今好了,姑娘知道疼人了,即便行事方法有些冒进,可终究能竖起爪牙对付那些人了,也不枉夫人忍辱负重那么多年。 “我可没有多虑。”殷青筠盯着脚下被灯笼的亮光映照出来的小片阴影,面上划过一抹冷笑,“林氏是个惯会蹬鼻子上脸的人,我若不先呛呛她,往后势必会更加得寸进尺。” 青岚轻轻颔首,想是听明白了。 殷青筠也不再说什么了,青岚是个聪明的人,叫她多琢磨琢磨几日自然就能想明白了。 等回了清风苑,青岚出声唤道:“姑娘,咱们院儿在那边。” 殷青筠脚步一顿,回头瞧了她一眼,手里还握着灯笼的木柄,琉璃色的杏眸被柔软的月光照了一些进去,泛着幽凉苍白的亮光,“我去母亲屋里再瞧瞧。” 青岚欲言又止。 殷青筠笑笑道:“我就是去瞧瞧,不然晚上如何睡得安心。” 陈氏如此急病汹汹,叫她心里如何平静得下来。要不是现在还不能和殷正业撕破脸皮,她今夜定然是要把这殷府掀个面儿来,才不会娇娇柔柔地去跟林氏说了那么一番不轻不重的话就算完。 两人影子被灯笼微弱的光拉得极长,身后时不时吹过一片树叶,响起飒飒沙沙的声音。 屋子门口还有婢女在守夜,见是殷青筠回来了连忙福了福身行了礼,殷青筠抬手挥了挥,示意她不用禀报,她自己进去。 婢女极有眼色,轻轻地回了声是,兀自替殷青筠掀开帘子,屋内微乎其微的烛光从屏风内透了出来。 陈氏睡觉时屋子里不能有光、不能有半点声响,否则便会彻夜难眠。 殷青筠抬步走进屋内,在屏风前站住了脚跟,趴在床沿假寐的玉嬷嬷闻声而起。殷青筠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招了招手。 玉嬷嬷撑着疲惫的身子起了身,把肩头搭的薄被轻手轻脚地放到榻上去,才跟着殷青筠去了屋外的回廊上。 “母亲可醒过来过?” 殷青筠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陈氏的病况,吹了一夜风的小脸尽是苍白,拉着玉嬷嬷腕子的手心也是沁凉一片,玉嬷嬷不由心下叹气,也只能如实回道:“夫人一直睡着,还未曾醒来过。” 玉嬷嬷反手将殷青筠冰凉的双手捧在手里搓了搓,声音疼惜道:“姑娘这是去哪儿了,手竟冻成这样。青岚你也是,这么晚了怎么不劝姑娘回屋去歇着。” 还跑来夫人这儿来做什么,除了平白多生些烦闷和担忧,又能做什么。 殷青筠感受着手心手背的暖意,抽回手反握住玉嬷嬷有些干皱的手,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道:“嬷嬷不必忧心,青筠自有分寸。” 玉嬷嬷望着殷青筠的眼神中暗含责怪,问道:“姑娘当真去找林姨娘了?” 殷青筠反问:“不然呢。” 039:有些想笑 只见玉嬷嬷轻轻叹了两声气,一长一短,想必心里也是压抑了许久了,只是一直碍于陈氏,又不得不憋在心里。 殷青筠抿了抿唇,坐回了廊椅上,微昂着头看着玉嬷嬷,“嬷嬷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玉嬷嬷听了她的话,面色一凛,神情郑重了几分,道:“姑娘去找林姨娘的麻烦老奴不便说什么,只是切莫着了相爷的恼,不然夫人这里怕还是不好过。” 除了殷青筠,玉嬷嬷便是最了解陈氏的那个人。 陈氏一生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大事拿不定主意,小事也优柔寡断,若不是凭借着皇帝的重视早被殷正业休妻下堂了。 不说大周,便是京城中有哪家权贵人家的主母活得像陈氏这般憋屈?一家都没有! 别人家的主母嫡妻定是把妾室和庶出子女管教得服服帖帖的,可陈氏手里捏着那么好一副的大的牌面,却屡屡被林姨娘骑到头上。玉嬷嬷也是忍了十几年,如今殷青筠这豪迈爽利的性子叫她欢喜的很,像是抓住了叫陈氏振作的一丝机会。 “姑娘您是知道的,这些年府里虽然只有林姨娘一个妾室,远不如别家后院的妻妾众多、鸡飞狗跳,可夫人一直过得并不舒坦。” “我都知道,母亲已和父亲貌合神离好多年了。” 玉嬷嬷挪了挪步子,站在风口替殷青筠挡了些凉风,殷青筠想要躲开,被她按住坐下。 “姑娘且听我说完。” 殷青筠眨了眨眼,不由有些慌乱,总觉得玉嬷嬷接下来想要说的话会叫她更加不安。 “姑娘年纪还小,还未出阁,有些事情本不该叫姑娘听了去,怕污了姑娘的耳目,可近日姑娘叫人眼前惊喜,再不像从前那个骄纵任性的大姑娘了。” 殷青筠垂下眼睫,片刻后才又轻轻抬起,只是一向软润的杏眸里此时泛着冷光,正竖着耳朵仔细听玉嬷嬷接着讲下去。 玉嬷嬷猛然闭了眼睛,迎着风口感觉到凉飕飕的凉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疼,深吸了一口才缓缓道:“相爷嘛,男人嘛,被陛下管了那么多年,总是憋不住的,就算有一个从云楼抬出来的千娇百媚的林姨娘,也还是管不住自己躁动的心,竟学那些少年公子哥拈花惹草......” 殷青筠听了玉嬷嬷这话有些想笑,也确实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看得玉嬷嬷咽了咽口水,十分不解。 “姑娘?” “诶,玉嬷嬷。” 玉嬷嬷眼中含了泪,被殷青筠气笑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磕磕绊绊道:“姑娘......这可不好笑......” 殷青筠眸光晶亮,望着回廊房梁上挂着的明亮的红灯笼,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儿,竟是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她起身拍了拍裙角,“我一直都知道,我还知道父亲在城郊别院里养了外室,此事陛下也知道,只是一直瞒着母亲,怕把父亲视为天的母亲受不了这等刺激。” 夜风本来就凉,呜咽呜咽地吹着树梢上的树叶沙沙作响,加之殷青筠刻意压低了声音,被风一吹,就显得格外低沉沙哑,甚至叫人还听出了些微的哽咽。 玉嬷嬷让开了道儿,看着殷青筠走过的背影,没来由心中一酸,叫了声:“姑娘。” 殷青筠扭头对着玉嬷嬷挑了挑嘴角,笑道:“玉嬷嬷,你也不用劝我了,这殷府是个什么样的火坑,相信你在这其中煎熬的近二十年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了,我要做的是釜底抽薪,帮母亲彻底摆脱殷正业那只吸血鬼。” 她索性连父亲也不叫了,直呼殷正业的大名。 玉嬷嬷心里的酸立即换成了疼。 陈家百年望族,子孙个个都是顶顶聪明的。殷青筠虽生在殷家可也没耽搁了她,自小在宫中长大,见多识广,比京城闺中那些只晓得绣花女红的姑娘更是强了不少。 如今她会做打算了,陈氏这些年也不算白捱。 “如此也好......”玉嬷嬷伸手揉了揉她的黑发,劝道:“好了姑娘,既然你也清楚了如今夫人的处境,那你便要好好的,切莫累着了,等明儿个夫人醒来了,老奴立即派人去叫你来,可好?” 殷青筠没什么困意,却还是顺着玉嬷嬷的话点了点头。 “好,嬷嬷记得明日母亲一醒就叫人来找我。” “是。” 殷青筠虽玉嬷嬷进屋,站在陈氏床前看了她好一阵儿,直到玉嬷嬷出声催促才依依不舍出了屋,顺便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还给了玉嬷嬷。 “姑娘披着吧,今夜风大,路上别着凉了才是。” “那......那好吧。” 玉嬷嬷又叫了个灵巧的婢女提着灯笼跟着殷青筠,青岚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憋了一肚话,但是见身后有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婢女,撇撇嘴又咽了回去。 摇曳的灯笼的被风吹得轻扬,地上三个人的影子也被拉得极长,时而明灭时而扭曲,像极了染满煞气的抽象古画,而殷青筠的影子则在中间扮演着至关重要的部分。 到了院门口,婢女朝殷青筠行礼告退。 青岚扶着殷青筠进了屋,替她解下披风的银白带子,搁到了衣橱旁的木架子上挂着。 过了一会儿,青岚看向仰躺在软榻上十分疲惫的殷青筠,问道:“姑娘今日都没正经吃饭,奴婢去厨房叫人给您做几道您喜欢的小菜吧。” 她还惦记着殷青筠的身子,从前一天得吃四五顿的人,如今为了日日奔波从简,就今日中午喝了点粥,身子如何受得了。 殷青筠闻言眉头皱了皱,有些不高兴了,“不用了。” 青岚面色一脸,俏脸上满是不赞同,“姑娘今儿都没吃什么东西,一觉睡到天黑,若是不吃些垫垫肚子,晚上定是会饿醒的。” 殷青筠眼眸一沉,道:“你何时也变得这样聒噪了,若是再烦我,我将你也打发去外院种花去。” 青岚顿时闭了嘴,勾着头不敢再言。 殷青筠躺在软绵的榻上却没有丝毫困意,望着头顶的承尘想起了一些事情。 040:母亲醒了 前世的林姨娘确实是得宠了近二十年,可临到头被一个殷正业养在外头的外室横插了一杠子,最后闹得宠也没了,大家谁都没扶正。 今日若不是玉嬷嬷提了这么一嘴,她几乎快要忘了那个美得活像个琉璃花瓶的女人了。 殷正业养了外室不敢叫陈氏知道,一直藏着掖着瞒着,直到后来陈氏过身他投奔了陆皇后手里握了实权后,才觉着扬眉吐气了一番,离自己的春秋大梦又近了一步。 可就是那么个娇弱易碎的女人,把殷府闹得鸡飞狗跳,几乎摇摇欲坠。 不过殷青筠要谢谢她,陈氏来不及收拾的林姨娘和殷青黎,她全给收拾了。 青岚轻手轻脚熄了屋内角落的灯,只在桌旁留了小小一盏昏黄的油灯,灯旁的琉璃瓶里月季花已近颓废,枯粉色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蜡黄没有生气。 青岚望了眼殷青筠枕手臂仰躺着的模样,也没有上床去睡的意思,只痴痴地望着屋顶出神。 “那奴婢去外间候着,姑娘若有吩咐就喊一声。” 她说完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晌都等不见殷青筠的回答,甫一抬头见殷青筠双眼紧闭,呼吸均柔,像是睡着了。 屋外忽然响起了滴滴答答的细微雨声,不猛不烈,但还是从窗户飘了些星子进来。 “诶。” 青岚叹了口气,上前抽掉了窗户撑子,还是怕殷青筠着凉,又从衣橱里拿出一床薄被子来给她盖好才缓缓出了屋子。 她人刚走,榻上的殷青筠就睁开了眼睛,烦闷得很。 该死的,怎么又下起雨来了,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丁点儿睡意,顿时全无。 ...... ...... 殷青筠双眼怔怔地瞪着了一夜,直到天亮时青岚端着铜盆器具走进来,她才回过神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姑娘!”青岚望着她通红的双眼,惊诧叫道,“您这......该不会是一夜未睡吧......” 殷青筠动了动身子,薄被就顺着滑到了她纤细的腰肢上,柔娇细嫩,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断了去,声音沙哑中夹杂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母亲那边可有消息。” 青岚摇了摇头,“嬷嬷还未曾派人来过。” 青岚服侍殷青筠梳洗过后,扶着她走到湘红木梳妆台前坐下,替她松了发髻重新打理,一边眼中泛着疼惜道:“姑娘也太不叫人省心了,莫要真叫玉嬷嬷说的那般,等夫人好起来,您又病倒了......” 那青岚可就真想去死了,连姑娘好好一个大活人都照顾不好。 殷青筠玉手托腮靠在梳妆台上,微凉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面颊,再次想起母亲昨夜冰冷的双手,眼泪便如成帘的珠子扑簌簌地落。 青岚一时吓坏了,忙放下玉梳拿出帕子为她拭泪,出声安慰道:“姑娘,夫人的病大夫不是说只要静心修养就好了吗,您可别哭了,到时哭坏了身子夫人又该心疼了。” 青岚跟了她十几年,自然知道如何劝她才是最有效的。 果不其然,她这么一说,殷青筠立即吸了吸鼻子,捏着帕子强忍着眼泪不再掉下来。 青岚偏头继续帮她绾发,待都收拾妥当之后,屋外来通禀的人也到了。 “姑娘快擦掉眼泪,别叫旁人看了笑话。”青岚细细叮嘱着,一边扭头看向门口,道:“进来吧。” 来人是昨夜送殷青筠回屋的那个婢女,白日里看起来更加乖巧,福着身子轻声细语道:“姑娘,夫人刚刚醒了,奴婢奉了玉嬷嬷话来叫姑娘过去一趟。” 殷青筠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提到嗓子眼的那颗石头落回了心里。 母亲醒了。 没有向当初那样一睡不醒。 青岚刚低头想说几句喜庆话,就见殷青筠猛然一个起身,差点撞了她的下巴,“姑娘......” 殷青筠对她欣喜一笑,飞也似的跑了出去,青岚也连忙跟了上去。 一踏进陈氏的屋里,迎面扑来的浓郁的药味叫殷青筠狠狠地皱了皱眉,杏眸中盈满了热意走进去,看见陈氏靠在床边,玉嬷嬷正在接她喂药。 “软软。”陈氏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朝她伸出了手。 殷青筠走上前去,接过了玉嬷嬷手里的药碗,白嫩的指尖压在玉勺上按出了浅青色,“母亲,您可算醒了,来,喝药。” 陈氏伸手摸了摸殷青筠柔软滑腻的脸颊,笑了笑,抬起自己单薄的袖子替她擦去滚滚而落的泪珠子,“叫软软受苦了。” 殷青筠摇头,“母亲,软软不苦,只要母亲安好,一切都好。” 陈氏面庞面白如纸,喝了几口药就开始咳嗽,单薄的肩头随着一声声的咳嗽一颤一颤的,叫人看得心里揪得很。 殷青筠把药碗放下,用手轻轻拍着陈氏的肩,“母亲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陈氏虚虚抬起眼皮,望着女儿泪如嗓眼,头一回觉得自己太不争气,叫女儿跟她一起受了苦。 她看着殷青筠眼睛通红,里头还染着血丝,是为了她担忧害怕吗?还是又跟殷正业吵架急红了眼睛? 玉嬷嬷站在旁边也是又哭又笑,道:“夫人和姑娘这是怎么了,夫人能起来用药了,这是好事,姑娘你也莫要再哭了。别说夫人一向多愁善感了,便是老奴见你哭得这般伤心也忍不住要哭了。” 青岚跟着附和,顺手还拿着帕子压了压眼角。 屋外很静,又似很吵,殷青筠抱着母亲突然坐直了身子,回头看向青岚道:“你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青岚依言颔首,走到门口却立马折身回来了,只是面上不再悲伤,反而染上了些喜色:“姑娘,是闻内监来了。” 屋内人均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昨日宫中才召见了殷青筠,今儿不会又是来召见她的吧? 难不成陈氏生病的消息叫人传进了宫里?可殷青筠明明叫人闭口严实了的。殷正业也不会傻到自己跑去皇帝那儿揭自己的短。 咚咚地脚步声十分规律,从屋外的回廊上响到门口才依次停下。 闻内监厚沉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041:越发荒唐 “陛下昨日半夜就听闻相府夫人病重昏迷,怕搅了大家的安生,适才叫老奴一大清早儿赶了过来。”闻内监将拂尘夹在臂间,一边接下小内监递来的锦盒,兀自捧着交给了一旁的青岚。 殷青筠从屏风里头迎出去,站在闻内监面前端端正正行了礼,“有劳闻内监了。” 主客有别,陈氏病重不宜接待,闻内监便隔着屏风对陈氏说了好些话,大多都是皇帝叫他转述的,字字句句都叫陈氏放宽心情,切莫操劳,万事有他撑腰。 陈氏声音哽咽着回了闻内监:“臣妇感激陛下恩德,但不能进宫亲见陛下实在过意不去,烦请内监大人替臣妇对陛下道个谢......” 闻内监笑着:“夫人尽管放心,陛下一直念着陈家的好,不用老奴去说陛下也会一直记挂着夫人的病体的。” 殷青筠带着闻内监去了前厅,走到回廊上时,闻内监突然叫住了她。 “夫人身子虽一直柔弱,可也没到这种吓一吓就病成这样的地步......不知那条狗可找到了?” 殷青筠回头看见了闻内监存疑的神情,心下略一顿,回道:“哪里还用找,就是殷府后院那个姨娘养的。” 闻内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像是已经明了于胸。 入了正厅,殷青筠请闻内监上座,婢女上了茶,殷正业才被殷庆请着从花园那边绕过来。 闻内监端着茶,一手掀开茶盖,清谧的茶香便溢满鼻尖,他看着从曲曲绕绕的石子路上赶来的殷正业,声音晦涩说了句:“陛下说过,大姑娘万事护好自己和夫人,余下的事自有他来打理。” 殷青筠指尖摸索着茶杯杯沿的竹子纹路,抬头望着闻内监眨了眨眼,“内监刚刚说什么?” 两句话的功夫,殷正业已抬脚迈上了台阶。 闻内监笑了笑,道:“大姑娘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殷青筠按在杯沿的细嫩手指不动声色地缩了缩,狐疑地看着闻内监的笑脸。 她......她知道什么,她刚才走了神什么都没听见。 殷正业略理仪容,端起笑脸向闻内监走去,拱手作了礼:“内监大人。” 闻内监放下茶杯,站起来捧着拂尘对殷正业回了礼,“今儿休沐,可老奴瞧着相爷却是忙得很。” 闻内监是皇帝的心腹,他的言语轻重就代表着皇帝的意思。 殷正业笑容顿了顿,偏头看了眼身后直抹热汗的殷庆,心思急转,面上有些紧绷,望着闻内监声音中艰难道:“内监大人说笑了......不知内监大人今日到府上来,是替陛下传什么旨意。” 闻内监坐下继续捧着茶杯,不轻不重地嗤笑了声,“奴才能替陛下传什么旨意,不过是陛下听闻左相夫人病重,派奴才来探望一番,送了些人参补药来罢了。” 殷正业心头一跳,往梨花木椅子上坐上,接了婢女递来的香茶喝了一口,嗓子间的干涩才缓下几分。 他再次偏头目光责备地看了眼殷庆,才对着闻内监压下了心底的情绪,道:“内人一直体虚多病,不知喝了多少汤药,不想陛下如此记挂竟叫内监大人亲自来一趟,还得有劳内监大人替老夫谢过陛下了。” 殷庆在一旁满面愁苦,暗道要完。 昨夜相爷亲自去了义勇侯府,直到天黑才回来,那是清风苑正热闹得厉害,他倒是想去给相爷提提这事,可相爷一溜烟就去进了菡芍苑,被那林姨娘勾得没了魂儿,哪里还容得他禀告夫人的事。 可如今这宫里都知道了夫人生病的事,相爷这里要是说漏了嘴...... 闻内监这才抬头扫了眼殷正业主仆,眼角挑出几分不屑来。 呵,瞧他那畏首畏尾的模样,明明不晓得陈氏病重的事,还要装作关心陈氏的样子。当年陈皇后何其风光,替陈氏做了这门亲,却不想这殷正业是个会装的,连同陈皇后也一起骗了去。 如今陈氏日日面对这么个利欲熏心的丈夫,心里得有多苦啊。 闻内监想着,侧身看了看旁边从殷正业到时就一言不发地捧着茶的殷青筠,“大姑娘,老奴刚才瞧着你母亲身边就一个嬷嬷照料着怕是忙不过来,你去瞧瞧去,帮衬着些。” 殷青筠扯动了一下嘴角,晶莹的指甲按在白玉茶杯上略一顿,眉眼低垂,放下茶杯的动作不轻不重,刚好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那青筠便去了,闻内监同父亲好好聊聊。” 殷青筠的目光似是不经意瞥了眼殷正业,又像是带着有种得意讥讽,看得殷正业眉头一皱,眸间已升起了不小的怒火。 “左相。” 闻内监叫了声,声音淡漠至极,面上也叫人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眼见殷青筠起身挪着小步子离开了。 闻内监咳了声,端起茶盏轻抿了口,放下时刻意与桌面撞出一阵不小的响声,视线落在殷正业染着脂粉的衣襟,道:“左相最近是越发荒唐了!” 殷正业细纹密布的脸色一抖,变幻了一瞬,复又带着几分殷勤的笑意道:“内监大人此话怎讲,老夫身为大周左相,事事亲为鞠躬尽瘁,莫非陛下是对老夫哪里不满了,所以这才派闻内监来告诫老夫?” 闻内监差点没被殷正业气笑。 “相爷别跟老奴装糊涂,老奴在宫中摸爬打滚几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闻内监手里捻着拂尘的穗子,脸色讳莫如深,“您是一朝权臣,老奴没得对您朝政上的事指手画脚,可陈氏是陛下交代下来要好好照料的人......” 殷正业听得有些犯迷糊,插嘴道:“陈氏?是陈氏她怎么了?她多年病态不早是家常便饭了?” 闻内监一口气没喘匀,想骂人了。 殷庆忙上前夹在两人中间,对着殷正业跪下,脑中一片空白,“相爷......夫人昨日在花园被林姨娘养的狗吓了一大跳,回屋后就发起了高烧,昨夜更是昏迷了一宿,今儿早才醒过来。” 殷正业脸色大变,手下意识打翻了茶杯,清脆的瓷片碎裂声响过之后便是极为死寂的安静。 闻内监望着殷正业,脸色深沉不言。 他凝神细看殷正业的面部表情,到底是看不出来他是在做戏还是什么。 042:你可还信 殷青筠青葱般的指尖捏着扇子轻轻扇着,雨过天青色的背影在站在廊下迎着微风,清晨的阳光还算温和,打在她纤巧的侧脸上,白皙中泛着些微的绒光。 “姑娘。”青岚叫了她一声,努努嘴示意她往后看。 殷青筠偏头看见林姨娘和殷青黎朝这边走来。 林姨娘还算端住了,面容带笑走到殷青筠面前,活脱脱一副受宠的小女人样儿,见了殷青筠嘴里甜甜的喊了声:“大姑娘。” 殷青筠轻轻颔首,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殷青黎,嘴角微挑着,似笑非笑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了许久。 殷青黎脸色难看得很,一句话都不想跟殷青筠说。 殷青筠也不着急,手里摇着扇子,回身看向正厅里怒气冲冲打骂殷庆的殷正业,檀口张合,流露出几分笑意道:“殷青黎,如今我的话你可还信?” 林氏母女不过仗着殷正业的一点宠爱就妄想在殷府呼风唤雨,可曾想到过如今殷府的富贵是从何而来。 殷正业宠她们又怎样,陈氏生病皇帝立即派人来慰问一番,殷正业心里再不舒服也得赔着笑脸,何况是攀附他而活的林姨娘和殷青黎。 虽然她本不想惊动皇帝,可既然皇帝都派了闻内监来给她撑腰,她便没有不借势的理儿。 “殷青黎。”殷青筠望着她的目光轻而又浅,“你知道我是个极懒怠的人,旁人待我好,我就待旁人好,可你们何必抓着我和母亲不放,我母亲病倒了于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若真到了那一日,殷正业被罢官停职恐怕都是轻的。 皇帝的脾气并不好,且一旦动了怒,没有人能承受得住他那怒火。 林姨娘和殷青黎脸色都变了,尤其是殷青黎,若不是顾忌殷正业正在不远处的厅里招待闻内监,怕是会咬牙切齿地冲上来和殷青筠打上一架。 青岚见状不动声色挡在了殷青筠前头,眼睛紧盯着殷青黎涨红发怒的脸,心里觉得好气又好笑。 大周向来嫡庶分明,也就一个殷府把林姨娘一个妾室锦衣玉食地供着。倒不是青岚瞧不起林姨娘歌姬的出身,而是实在是心里纳闷,到底是谁给了她这么足的底气,处处和正室不对付,若放在别家,这样的姨娘早被打发卖了。 厅里的殷正业怒斥完殷庆,转头和闻内监含笑叙谈,言语神情之间皆是赔笑恭维。 殷青筠所站的位置离正厅不远不近,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也能凭借着两人的神情肢体判断出交谈的内容。无非就是陛下生气了,殷正业意识到了自己对陈氏太过冷淡,然后好一番深情言语,才叫闻内监缓了缓脸色。 “姐姐如此张狂,就不怕树大招风吗?”殷青黎抬起娇嫩的面庞对视着殷青筠,眸中依旧翻涌着浓烈的妒火,字字句句咬牙切齿,恨不能当场将殷青筠撕了去。 殷青筠听出了她话里掩藏不住的恨意,淡漠一笑。 她怕? 她怕么? 当初就是因为知晓母亲艰辛不易,才一再退让,造成了母亲含恨而终的局面。如今重来一回,她就算把天掀翻了去,这些人还不是眼红着她又不能把她怎么地。 有本事大家拖着殷府一块儿去死啊。 “殷青黎,你这声姐姐我担不起,真的以后都不要再叫了,我会生气的。” 殷青筠轻嗤了声,转过身子背对着林氏母女。 这两人,她多看一刻都觉得心烦。 不多时闻内监同殷正业聊得差不多了,后者起身相送前者,出了厅下了台阶之后看见殷青筠时还是愣了愣。 殷青筠对着闻内监福了福身行了礼,“闻内监。” 闻内监挥了挥拂尘,面上含笑,心中了然,并没诘问她去而复返,而是招手唤来不远处侍候的其中一个小内监,那人手里捧着一个盖了红绒锦帕的托盘。 “大姑娘,老奴年纪大了,一时差点忘了。”闻内监叫那人捧着那物交给殷青筠,“昨天大姑娘问的扇子老奴去内务府找着了,仅剩一柄,这不,给您送来了。” 闻内监兀自撩开了锦帕的一角,露出半面扇面,上头用金丝勾勒的纹案在阳光下闪了闪。 殷青筠面上一喜,这柄小扇虽跟上回那个蜀绣黛山小扇有些差异,可也看得出是出自同一位绣娘之手,“多谢闻内监了,青筠十分欢喜。” 闻内监便放下了帕子,对着殷青筠笑了笑:“大姑娘欢喜就好,不必言谢,不过就是个跑腿的活计,您欢喜了陛下也才能欢喜,咱们底下的奴才自然日子也好过了。” 闻内监这讨好的话一出口,在场人脸色再次蓦地白了几分。 看着殷青筠叫青岚收了扇子,闻内监才扭头扫了眼旁边揪着帕子使气儿的殷青黎,声音中不辨情绪:“哟,二姑娘也在这儿,老奴这厢有礼了。” 殷青黎微微一抿唇,莹白的小手捏着帕子缩回袖子里,朝着闻内监行了礼,道:“内监大人有礼了,青黎......” 闻内监扯了扯嘴角,笑着道:“今儿可是不巧了,那扇子是蜀州那边进贡来的,前几日内务府拿送给了后宫的大小娘娘们,如今就剩下一柄又给了大姑娘。下回吧,下回若是陛下再有什么赏赐,老奴也给二姑娘顺带几件来。” 殷青黎背脊一僵,面上又羞又恼,袖中的双手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林姨娘轻轻拉了殷青黎的袖子,插嘴道:“黎儿,你这孩子发什么愣,还不快谢过内监大人?!” “谢......青黎,青黎谢过内监大人......” 殷青黎低眉顺眼,头几乎要垂到尘埃里去了,活了十几载,头一遭感受了莫大的羞辱。 殷青筠不过就是仗着有宫里的陛下罩着,踩着她碾着她她认了,凭什么闻内监也能对着她耀武扬威。再不济她也是相府明明白白的二姑娘,是相府的正头主子。 闻内监微昂着头,领着有一堆跟班同众人告辞,殷正业偏要亲自送他出门去。 殷青筠得了新扇子,心情不错地叫青岚先送回屋里再去陈氏那儿寻她,却是再也不看林氏母女一眼,径直回了后院。 043:不得无礼 玉嬷嬷放下手里的碗勺,起身来看着撩帘子跳进屋里的殷青筠,声音忧忡道:“闻内监那儿怎么说?” 殷青筠一面看着脚下安安生生进了屋,绕过屏风来,一面朝着床头的陈氏笑靥如花,“还能怎么说,陛下自然是向着母亲的,父亲纵容妾室,且连母亲病重的消息都闻所未闻,陛下自然会叫闻内监好好斥责他一番,叫他知道他如今的荣华富贵是靠着谁得来的。” 殷青筠当初也是做过后宫那把凤椅的人,脾性养上来了,看着屋里留下来伺候的都是信得过的,说话便没了什么顾忌。 陛下若不是念着母亲,岂会如此纵容殷正业胡来? 如若母亲何时看开了,最好是能和殷正业合离了去,叫他还有什么依仗如同现在这般潇洒。 玉嬷嬷皱了皱眉,觑了眼倚在床头轻声咳嗽的陈氏那消瘦的脸蛋,飞快给殷青筠使了个眼神,接着小声对她道:“姑娘可别胡乱说话,相爷许是公事繁忙,一时没顾着咱们清风苑。” 玉嬷嬷嘴里特意加重了“一时”两个字,惹得殷青筠冷漠地扯了下嘴角。 殷正业什么人玉嬷嬷还能不知道? 在殷府摆出相爷架子,出了外头便是见了闻内监都会恭恭敬敬不敢说重话的人,更别提到了陛下跟前那一副小人嘴脸简直叫人直想作呕。 可闻内监就算敲打过他了,也不过管个几日又没用了,那殷正业照样厮混在菡芍苑半点不管清风苑的死活。 “玉嬷嬷,咱们都不必自欺欺人,人家林氏心里看得可比我们通透多了。” 陈氏坐在床头朝殷青筠伸出手,殷青筠没再看玉嬷嬷一眼,提着裙摆走到床边坐下。 陈氏握着她细嫩腕子连连叹气,“苦了软软了。” 殷青筠反握住陈氏的手,眸中燃起星点笑意柔光,“母亲尽管放心养病,万事有软软在。” 玉嬷嬷派人去传了饭,殷青筠陪陈氏小聊了一会儿,下人们捧着食盒刚进门,殷正业也从前院回来了。 玉嬷嬷略一抬眼,看见窗格那头的人影,顿时心里一咯噔,转头对殷青筠道:“姑娘,相爷来了。” 殷青筠点了点头,替陈氏掖好了被角才抬眸看向门口,狠狠地皱眉,杏眸的柔软被迅速蔓延的阴沉笼罩。 来了就来了,急个什么。 他若敢把在闻内监那儿受的气往这儿撒,她就算跟他拼了也要护住母亲。 小丫鬟摆好了菜饭各自鱼贯退出去,殷正业进门时正好看到殷青筠接下玉嬷嬷手里的粥碗,见他一身戾气,声音犹似数九寒天里的潭底寒水,冷得刺骨:“父亲送走闻内监了?” 满京城哪个世家家主会亲自送人到府门口的,即便那是皇帝跟前的贴心人。那刚任了九门提督的永昌伯接旨时也不过才把闻内监送到二门,何况是殷正业这样的一朝左相,他倒是为了讨好皇帝,半分不嫌跌面儿。 殷青筠晓得闻内监嘴上不说,心底的鄙夷估计早就犹如滔滔江水了。 殷正业看着面前不甚乖巧尤带尖刺的女儿,半声不响地到了饭桌旁空闲的软凳上。 玉嬷嬷连忙让开,怕挡到了殷正业的视线。 殷青筠捏着玉勺,舀起碗里的肉糜米粥一口口喂给陈氏,陈氏张嘴喝了几口,偏头看向对面端端坐着的殷正业,脸色苍白无力,却还用手肘支撑着身子起了一起,声音脆弱道:“相爷......” 陈氏性子柔得像棉花似的,端庄贤惠十数年如一日,此时却是面无血色形容枯槁,再无从前那番柔媚的风情。 殷正业眼瞳一缩,将目光从陈氏身上游移到殷青筠身上,十分晦涩。 殷青筠被他犀利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眉梢愈渐不耐,被陈氏拉住按了按腕子,才定住心神抬眸扫了眼殷正业,压下眼里的黯色。 殷正业板着脸,沉着声音叫了一声:“青筠。” 殷青筠凉凉地扯了下嘴角,垂着眸子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肉,舀了一勺继续喂给陈氏,像是压根没听见殷正业叫她似的,“母亲,您身子弱,还是少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了,父亲混迹朝堂十数年,他自心中有数,您操个什么心。” 陈氏一头雾水,完全不晓得殷青筠突然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偏头看向玉嬷嬷,玉嬷嬷也是抿唇摇了摇头。 殷正业敛了敛目光,望着殷青筠如今这幅矜傲的样子竟是心里难得的平静了一回,鲜少没有动怒。 “青筠,你与老夫之间需要如此生疏?”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殷青筠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从前她每日在府中胡闹,动不动就拿皇帝做护身符,近来倒是安生了不少,偏又喜好上了去外头闯祸。这也罢了,反正皇帝已经替她收拾了烂摊子,他只消好好再同义勇侯说说好话,到时候结盟自然还是作数的。 只是殷青筠今日当着闻内监的面好声好气,这闻内监刚走在他面前又说了那么一番叫人不由得深思的话来,似是在同他赌气,又似是若有若无的威胁警告。 殷青筠还是不理他,只专心照顾着陈氏,饶是陈氏再怎么给她使眼色推腕子,就是一声不吭。 殷正业便扭头问玉嬷嬷,“夫人的病情如何?” 玉嬷嬷福了福身,连忙道:“回相爷的话,大夫昨夜就来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只消静养一段时间即可。” 她话音未落,殷青筠手突然沉下脸来搁下了玉勺,在碗沿碰撞出不小的声音。 玉嬷嬷看向殷青筠,发觉她脸色阴沉,难看得很。 陈氏眼皮一跳,手伸出被子欲拉住殷青筠,还是迟了一步。殷青筠已经转过身子双眼直直地看着殷正业,声音沙哑,但不难听出其中的压抑:“母亲生没生病整个府里的人都知道,就只有父亲不知?” 殷正业最近总是不顺心,今儿好不容易静下来想跟发妻说几句话,甫一被女儿这样诘问,脸色蓦地沉下来,眼中隐匿着极难察觉的厌恶。 “软软!” “软软,不得对你父亲无礼!” 陈氏见殷正业即将要发怒的模样,连忙拖着身子坐起来,软软绵绵一下子不甚失了势头差点摔下床去。 044:不要插手 陈氏的身子本就娇弱,平日里便是夜里吹冷风受了风寒都要休息大半个月。 玉嬷嬷几乎吓得魂飞魄散,眼见殷青筠眼疾手快护住了陈氏的身子,才止住了欲冲过去的脚步,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夫人……您没事吧……” 殷青筠桃花面上微寒,双手揽着母亲单薄极轻的身子,手指颤抖地将母亲扶回床上去。 她的身子竟这般轻! 难怪平日里看着觉着一阵风都能吹走似的。 殷正业身子坐在软凳上微动分毫,只是脸色更沉了几分,“殷青筠!” 殷青筠还是当做没听见他的声音,兀自扶着陈氏,声音吃力道:“母亲可伤到哪里了?” 陈氏最不愿见到他们父女争吵的场面,可殷青筠最近总是不听话,她微微睁开了因疼痛闭上的眼,虚虚着视线望着殷青筠,“同你父亲快些道歉......” 殷青筠面上沁寒,原本柔软的脸廓被清晨的微凉衬得更淡漠了几分,眸中迸射出数寸冷光:“母亲!” 她不想母亲竟软弱到这个地步,又不是离了殷正业就会要了命去。 好好的陈家嫡女活得比下人还要不如,这就是所谓的十数年的夫妻之情? 若她以后的夫婿也跟殷正业一个德行,要么她宁可做个下堂妻,要么把他腿打断做个妒妇悍妇都好,就是不要委屈了自己。 “软软......” 陈氏见着她这般浑身长满刺的模样,心里泛起阵阵酸涩,像是骨头都被腐蚀,四肢百骸都疼,几乎能要了她的命去。 殷青筠安置好了陈氏,望向殷正业道:“父亲看戏可看够了,是否觉得母亲这般模样正中你下怀,心里极为畅快。” 这话一出来,玉嬷嬷脸色也变了几分,快速上前拉了殷青筠的手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姑娘你胡说什么呢,相爷和夫人之间的事情你个孩子还是莫要管了......” 她生怕殷青筠像上回在书房一样同殷正业吵起来,气得殷正业是摔笔砸桌,要不是陈氏拦着,怕是殷青筠那一回难逃家法。 可玉嬷嬷不晓得殷青筠这两日瞒着陈氏已经又和殷正业吵了好几回了,一回生二回熟,如今呛起来更是轻车熟驾得心应手。 “这话该青筠对嬷嬷说,这事儿青筠自要和父亲理论,嬷嬷和母亲都不要插手。”殷青筠还是无法理解陈氏和玉嬷嬷的小心翼翼和谨言慎行。 陈氏手里有多大多好的一副牌没有人比殷青筠更清楚。 陈皇后临死前为陈氏求得了一道恩典,才造就了如今顶顶富贵的殷府,甚至皇帝还在陈皇后的排位前许下重誓,有他在一日,定会保陈氏一日安平。 可陈氏软弱扶不起来,叫身处内宫的皇帝也无可奈何,除了时不时派人警告殷正业一番,又能做些什么。 还有继后陆氏如今在外的名声虽好听,可殷青筠知道,陆皇后心中恨死陈皇后了,连带着对陈氏也恨屋及乌。这也是后来殷青筠嫁入东宫陆皇后对她冷嘲热讽的原因。 殷正业站起来冷冷地哼了声,听了殷青筠那大逆不道的话一时间又是火气上涌,回想起她这几日屡不受教张牙舞爪的样子,便叫他心里格外不爽。 “殷青筠,你身体里留着的是我殷家的血。” 不要以为在宫里养过一段时间就真的变成跟陛下的公主一样的身份了。 瞧瞧那大公主,是先皇后嫡出又怎样,现在还不是躲在佛寺中不敢见人,十几年青灯古佛。 “这些年你学体统规矩都去哪儿了,还是以为你有陛下撑腰我动不得你了。” 殷正业怒从心起想大骂她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自己这个父亲,但突然又觉得殷青筠一直都没把他当作父亲,若论亲厚,他恐怕还不如宫里那位在殷青筠心里的位置,一时怒火再次烧高了几分。 殷青筠翘着嘴角,只淡淡道:“女儿的礼仪规矩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持重规整,不知父亲是哪点对女儿不满意的,非得鸡蛋里挑骨头。” 殷正业忍了忍,额角的青筋毕现。 他向来不喜这个女儿,更没放在心上。 当初她出生时正逢大公主闹着要出家,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眉眼和幼时的大公主如出一辙,自此殷府更加得皇帝看重,殷正业心里乐得。 只是如今殷青筠越来越不把殷府当作家,这幅明摆着不把他气死不罢休的做派简直叫他恨不能打她一顿出出气。 “殷青筠,你切莫仗着如今的势头便有恃无恐,哪日若是摔下来了,可没说为父没有提醒过你。” 一想到最近北地吃紧的战事,殷正业脸上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分自得来,殷青筠如今张狂行事不就是以为有皇帝撑腰嘛,等皇帝倒下了,再无依仗的殷青筠还不任他拿捏。 殷青筠坐在床头,替陈氏理了理被角,被陈氏抓住了手背。 “母亲?”殷青筠不解地望着陈氏,想将手抽不来,却发现陈氏比她想象中抓得更紧,“母亲......” 她不过就是跟殷正业犟了两句嘴,陈氏就气成这样。若是日后她要把殷正业撕了去,陈氏还不跟她断绝了母女关系? “软软。” 陈氏的指尖冷得跟冰块似的,按在殷青筠腕间,松散的长发下一张憔悴的脸,叫殷青筠看得心里难受,满腔的酸意快要溢出来似的。 “软软,你父亲是为你着想,你这性子如此冲动,往后的日子若是没有你父亲帮衬着......你一个人如何捱得下去......” 陈氏还继续把殷正业的字字句句都当作天,满心满眼都在担忧殷青筠的后半生。 听陈氏这样一说,殷青筠忽然意识到皇帝身体一落千丈的消息怕是已经叫不少人知道了。 连陈氏这么个深宅妇人都知道,那么朝廷里京城中那些权门世家岂不是个个如今都心知肚明,然后粉饰着太平,再过两年皆追随了陆皇后。 是了,这种消息皇帝身边的人肯定是往死里捂着的,那必然就是陆皇后派人传出来的,为的就是人心惶惶,她再站出来给萧桓铺路。 殷青筠杏眸里的泽色凝重得很,转过头视线落下沾沾自得的殷正业身上。 ———— 桌上的汤菜还泛着氤氲的热气,飘在半空形成微薄的白雾,挡在殷正业的面前,他有一瞬看不清对面殷青筠的神情,一闪而过的阴鸷厌恶快到让他感觉自己是眼花。 再凝神看去时,殷青筠低垂着眸子神色无半点戾色,仿佛陈氏的话她听进去了,收敛了浑身的刺,又变回了小时候乖巧软糯的样子了。 045:认准萧祉 桌上的汤菜还泛着氤氲的热气,飘在半空形成微薄的白雾,挡在殷正业的面前,他有一瞬看不清对面殷青筠的神情,那一闪而过的阴鸷和厌恶快到让他感觉自己是眼花。 再凝神看去时,殷青筠低垂着眸子面上无半点戾色,仿佛陈氏的话她听进去了,收敛了浑身的刺,又变回了小时候乖巧软糯的样子了。 殷正业轻轻叹了口气,道:“为父还未用饭,软软一起吧。” 殷青筠眉梢微不可察地浅蹙了下,但垂眸看了下陈氏乞求的神情,便是心里头再多火气都压下去了。 算了,现在既然不能一口气断了殷正业的念想,那就依着母亲的意思陪他再演几出父慈女孝的戏也无妨。 反正又不是掉块肉,左不过心里恶心罢了。 玉嬷嬷立即叫人上前侍奉,分别给殷青筠和殷正业盛了补汤和肉粥。 殷正业搅着碗里的清粥肉糜,喝了几口觉着甚是寡淡,一点胃口都没有。 殷青筠却是吃得极好,喝干净了又叫人盛了一碗。 玉嬷嬷见状笑道:“姑娘近日也是疲累,多吃些补补身子。” 殷青筠端起青花瓷盅里的乳鸽汤,鼻尖霎时飘满了浓香,连喝了好几口,空空的肚里才觉有了些东西。 殷正业晦涩的目光落在殷青筠身上,犹豫了许久才道:“陛下昨日召见你,同你说了什么。” 殷青筠莹白细嫩端着瓷盅的手略一顿,指腹处温热的触感传来,后背却陡然间有些冷。 玉嬷嬷的袖子被风吹得动了动,见窗户未阖,连忙走过去抽掉了木撑子,“哎哟,是哪个笨丫头又开了窗,不知道夫人身子受不得寒吗。” 屋里端端立着的几个小丫鬟都低着头作惶恐状。 殷青筠拿了帕子擦了擦嘴角,才慢条斯理地抬头扫了眼殷正业满是急迫的面孔,心下乐着,面上却端住了,微微一笑,声音婉转娇娇:“没说什么,不过是谈起了先皇后生前的一些事情。” 殷正业闻声面色顿了顿,微浊的眸子紧盯着殷青筠,想看出来她有没有说谎。 “就没有别的?” “父亲希望陛下跟我说什么。” 殷青筠杏眸里水波漾漾,比春日里镜湖的水还有软上几分,这样的她十足乖巧,可殷正业还是觉得她哪里带了刺,狠狠扎了他一下。 这比往日里她直接拖刀上枪都来得要戳心窝子。 倒不是他被戳得疼了,只是心里有些不大舒坦,这毕竟是他的女儿,怎么尽向着外人说话。而且是向着皇帝说话,这叫他心里头仿佛扎了许多年的那根尖刺动了动,顿时涌出陈血烂肉。 殷正业喉咙里跟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半点声音也发不出,连带着心口的怒火也堵得慌,半点得不到宣泄。 殷青筠瞅了眼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嘴角无知无觉扬了扬,有贼心没贼胆儿说得就是她父亲这种人了。 今儿她算是掀翻了整个殷府,殷正业恐怕都不敢蹦出半个不高兴的字,既如此......她何不趁机会再兴风作浪一把? 没得浪费了皇帝今日特地派闻内监来敲打了殷正业一顿。 殷青筠这想法来得快,在殷正业的视线再抬起看过来时便轻轻搁下了喝了一半的汤盅,声音悠扬轻柔道:“陛下说,瞧着我也到了适嫁的年龄了,想等母亲病好一些,就召我和母亲一块儿进宫好好叙叙......” 殷正业长眉倒竖,喝道:“这不行!” 殷青筠眨了眨眼,手里拿起那柄桃花扇扇着风,眸中委屈地看着对面几欲怒发的父亲,“为何不行?父亲可别说是舍不得我,想让我在府中多待几年。” 殷正业嗫嚅了下嘴唇涌到嗓眼的怒火和呵斥皆数生生止住。 他当然舍不得殷青筠,她是相府嫡出又得皇帝宠爱,若不是出生时和三皇子已定下娃娃亲,京城多少世家二郎得踏破门槛来求亲。这些年殷青筠出落得越发灵秀美艳,觊觎她的身份容貌私底下向殷正业提议求娶的不是没有,就连陆皇后的嫡子五皇子都有意无意跟他谈到过此事。 可却因为殷青筠和萧祉那门亲事无疾而终。 他老早就想除了这一纸婚约,那萧祉有什么好,一无权二无势,便是他现在动动手指都能捏死萧祉,哪能让他拿走自己手里这么宝贵的一个筹码。 大周世家之间互相抱团站队,其中方法最实用的就是联姻。 旁的人家儿女众多,自然姻亲关系也最广,可殷府只有两位姑娘,其中殷青黎还是庶出,便只有殷青筠能为殷正业的雄心添上一片砖或瓦,偏她骨子里染上了皇室那股骄矜自傲,半点不听管教。 就跟孽障着了魔似的,愣是认准了萧祉。 殷青筠冷笑了声,放下扇子接了手抖着的丫鬟捧来的热粥,白皙如玉嫩如青葱的指尖捏住玉勺,轻抬眼睑道:“女儿倒是想在府里多留几年,可菡芍苑那边不安生,把女儿气得整宿儿整宿儿的都睡不着,女儿还是想多活几年的,不若趁早嫁了随了她们的意吧。” “黎儿是你妹妹,你理应让着她。” 殷青筠舀了一勺热粥,喂了几口后,才缓缓回道:“父亲,顾雁婉我都不肯让,我会让她?” 你怕不是昨夜歇在菡芍苑现在还未醒吧。 “母亲是您的正妻原配,我怎不见林氏让着母亲?咱们大周自古嫡庶有别,父亲明日上早朝时问问朝中同僚,谁家的姨娘庶女趾高气扬,反倒叫正妻嫡女低头服软的。” 正在伺候陈氏的玉嬷嬷手一抖,差点将碗里的热粥洒在陈氏的衣裳上。 这大姑娘......怎么越来越莽撞了。 殷府里林姨娘盛宠冲天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没有一个人敢放到明面上来说,更逞论现在大姑娘和相爷针锋相对,日后哪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陈氏咳了咳,像是风灌进了破窗户里,声音沙哑脆弱。 玉嬷嬷拍了拍陈氏的背,劝道:“夫人消消气,姑娘想必自有决断......” 话饶是这般说,可玉嬷嬷心里也没什么底,就怕大姑娘把相爷惹恼了,往后清风苑的日子怎么办。 046:怎么嘲笑 殷正业这几日憋了一肚子的火,先是殷青筠得罪了永昌伯府,后来虽服了软答应去赴了张世子的宴会,可又得罪了义勇侯府。 大周本就重武轻文,殷正业身为左相却无实权,在朝堂上总是被武将出身的右相崔武压着一头,本想着借殷青筠拉拢永昌伯府,不料竹篮打水一场空。 刚才闻内监的敲打叫他心里又气又恼,他后院里的夫人姨娘如何是他的家事,皇帝的手委实伸得长了些。 “殷青筠,你休要恃宠而骄!” 殷青筠目光镇定,毫不示弱地回道:“宠?父亲何时给过女儿宠了?有宠才能恃宠而骄,父亲您瞧瞧这些年对清风苑何曾有过一丝关心,您怕是整个心都捧到林氏面前去了吧” “闭嘴!” 殷正业身子一震,眼中翻腾着深浓的怒火,高举的手本该落下去,可余光看见了陈氏苍白错愕的脸庞,一丝不忍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心头。 殷青筠微昂着头,侧脸光洁细腻在微弱的阳光中泛着些微的绒光,漂亮秀长的脖颈更是欺霜赛雪,这幅相貌放眼京城哪个贵女比得。 “相爷......软软她一时失言,相爷消消气......” 陈氏抬手掀开被子,作势又要下床,幸而玉嬷嬷动作快拦住了她。 陈氏劝道:“软软,快别跟你父亲怄气了,母亲没事......咳咳......休息几日就没什么大碍了。” 她晓得殷青筠是因为林姨娘的狗伤了人、而殷正业半分不提责罚林姨娘的事而气恼,可清风苑如今已经是圣眷正浓,何必再跟林氏一个短见妇人相争。 殷正业毫不掩饰脸上的憎恶和滔天怒火,若不是盼着殷青筠这张脸能给他带来莫大的好处,他早打死这个不孝不悌的女儿了。 相比之下,殷正业又想起林姨娘的娇媚乖顺来。那殷青黎也生得美貌,虽不及殷青筠国色天香,性子也和殷青筠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若是殷青黎也是嫡出,哪儿还有殷青筠什么事,他岂会再在她身上白费这么多时间。 殷青筠望着殷正业,原本软如春风的杏眸中化成了数不尽的凛寒之色,落在殷正业身上竟活像是在看死人一般:“父亲还怕人说么,您如今心里揣着什么痴心妄想京城里怕是没有一个不知道的吧,可大家心里藏着话,嘴上恭维着您,可您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嘲笑您吗?” 无非就是一个寒门士子凭借着裙带关系走到今日,却不思恩报反而狼子野心窥视皇权。 若换做旁人,就早被帝王猜忌所不能忍直接满门抄斩了,可就因为他是陈氏的夫君,皇帝才容忍他至今。 这般有恃无恐所依仗的不过就是皇帝心中那一点点的爱屋及乌,大家都心知肚明,眼红的不是没有,可都暗戳戳地等着殷正业作茧自缚、自取灭亡。 殷青筠如今也在等。 殷青筠那满含轻蔑的眼神殷正业只消看一眼便什么都懂了,他高举的手都开始在极细极微地抖,跟别提满脸满眼的可怖和愤怒, “闭嘴!” “父亲您怕了,您怕终有一日陛下会收回如今殷府的一切。” “闭嘴!” “闭嘴闭嘴!” 殷正业只觉眼前的殷青筠晃了晃,但她那痛快的笑脸却尤为清晰,像是印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无处不在提醒着他今日的辉煌都是靠着女人得来的。 “姑娘......”刚踏了一只脚进门的青岚陡然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见姑娘和相爷这阵仗怕是吵得不轻,一时不知是该将另一只脚迈进来还是装作没看见退出去。 殷正业裹挟着浓深的怒火的目光已经朝青岚看了去,殷青筠放下了粥碗,利索地拍了拍裙子,起身道:“父亲既然不愿听,那女儿也不想跟父亲再说了。” 玉嬷嬷见状赶紧叫了声:“姑娘!” 殷青筠嘴角衔着冷笑,是这几日一惯的淡漠神情,“父亲以为您护得住林氏?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她们母女若再不收敛,等着吧,女儿会叫她们晓得自己错在何处的。” 殷正业眉头深皱,目光游移在殷青筠极其认真的粉嫩脸蛋上。 这个女儿性格乖张得很,做事越发没有章法了,女儿家在外就讲究一张脸面,若殷青筠哪日出去胡说败坏了殷青黎的名声,殷正业还真有些无可奈何。 “你这些年的教养仁善学到哪儿去了,黎儿是你妹妹,你若敢做什么阴毒损人的事情,老夫绝不轻饶你!” 殷正业对着殷青筠放了狠话,也仅仅是放了这么一句狠话便再没有其他。 殷青筠嗤笑了下,半点没放在心上。 殷正业气得浑身发抖,可一想要怎么责罚殷青筠却是半个法子都想不出来。 外头的青岚磨蹭了许久,听见屋里人火气好像是小了些,轻轻将另外一只脚收回来,然后缓缓朝屏风旁挪动步子,刚挪两步,就看见殷正业怒气冲冲地甩袖走过来。 “相爷......” 因为殷青筠的原因,青岚也是怕极了殷正业,立即低下了头,主子打架下人遭罪,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殷正业宽袖荡着凛风,脸色阴沉可怖,拂袖之后大步迈着出了房门。 青岚惊魂甫定,抬头再看向屏风后的殷青筠和陈氏,发现陈氏咳嗽时嘴角溢出了一丝猩红,“姑娘,夫人咳血了!” 殷青筠脸色一变,立即拔腿奔向陈氏床边,“母亲。” 陈氏手里的帕子上还沾染着一大片的鲜红的血迹,身子无力地靠在床头,一把推开殷青筠伸过来的手。 “母亲?” “你走,我的话你既然不听,你日后也不要来见我了,咳咳......” “母亲......” 玉嬷嬷替陈氏擦着嘴边的鲜血,心疼得不行,连忙叫人去请大夫来,一边对着陈氏道:“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姑娘心疼您替您讨公道,您这不是伤她的心吗。” 陈氏低头去看殷青筠,发现她眸框通红,金豆豆一颗颗地落,几颗砸在她手背上又沉又烫,惹得她心里更不好受了。 047:分开他们 去请的大夫很快就来了,还是昨夜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一见陈氏的脸色便摇了摇头,“早就嘱咐过你们好好看着夫人,切莫再叫她动气劳神,这是怎么个回事?” 玉嬷嬷憋住了话没往外说。 家丑本不便外扬,何况是殷府这样的富贵人家,但凡有半点消息不过一日就能传得京城人尽皆知,殷正业不要脸,陈氏还得要脸。 青岚面色担忧道:“请大夫好好为我们夫人瞧瞧,用什么珍贵药材都是可以的,只要能治好夫人的病。” 大夫摆摆手,坐在丫鬟端来的软凳上,打开药箱翻出一条白布,叠好覆在陈氏的腕子上,伸指按在陈氏的脉搏上。 殷青筠哑着声音轻轻唤着:“母亲。” 陈氏靠着床头闭上了眼,显然不想理会殷青筠。 玉嬷嬷推了推殷青筠的肩,劝道:“不若姑娘先回屋里歇着,待夫人心情平顺了再过来。” 殷青筠长长的眼睫轻轻垂下,在眼窝处投下两块小小的阴影,睫毛尾端还挂着晶莹的泪光,她身子半蹲着有些吃力,小腿开始微微地颤,可陈氏并不睁眼看她。 玉嬷嬷心中不忍,捏了捏陈氏的肩头,哽咽道:“夫人......姑娘这也是为了您着想啊。” 陈氏这才睁了眼,眸底也含着一汪湿意,伸手揉了揉殷青筠的黑发,幽咽道:“软软,回吧,让母亲休息一会儿。” 青岚上前扶殷青筠站起来,殷青筠小腿发麻差点没站住,幸而被青岚手疾眼快抓稳了。 陈氏抬头望着殷青筠,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自责,然后等大夫把完脉又躺回了被窝里,背对着众人。 玉嬷嬷问道:“大夫,我家夫人病情如何?” 大夫道:“怒急攻心导致的气血回逆,情况不容乐观啊。” “那......” “还是那句话,若不静养,夫人这病便是再多名贵药材也治不好的。” 殷青筠迈出门槛的脚步因此顿了顿,青岚偏头看了她一眼,斟酌着开口道:“姑娘?咱们先回吧......” 夫人本就身子弱,她虽刚才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夫人如今瞧着心情极差,姑娘还是不要再去冲撞了,不然气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 殷青筠轻轻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迈出门,临了回头看了眼陈氏蜷在被子里隆起的小包。 母亲的身子根本禁不住什么风浪,她要如何才能将母亲和狼子野心的殷正业分开。 去求皇帝?可皇帝管了殷府的后宅之事已是逾制,哪能再逼着人家夫妻俩合离,况且依着母亲那性子,合离怕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难不成让殷正业自请休妻?可这就更是难如登天了。 殷正业攀着母亲爬到了今日这般地步,怎么可能会轻易放手,只有将她们母女牢牢地攥在手中,殷府的富贵便能无所畏惧地长久下去, ...... ...... 青岚陪着殷青筠回了屋,殷青筠还一头扎在自己的各路想法中无法自拔。 昨夜下了一夜的小雨,屋子里如今闷得很,青岚一边走去开窗,一边回头看着殷青筠,忍不住问道:“姑娘刚才可是又和相爷吵起来了?” 殷青筠踢掉绣鞋歪到榻上去,闻言不轻不重嗯了声。 青岚开了窗,微凉的风吹了进来,勉强驱散了闷意。 “诶,姑娘您要午睡就去床上睡,这软榻睡着可不舒服。” 殷青筠昨日在榻上躺了一夜,今早起来还在说肩膀疼,青岚瞧她一夜没睡如今无精打采的模样,就知道她是打算又在榻上睡了。 殷青筠微微动了动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躺着,看着窗外飞过了幼鸟和满院的郁郁青绿,“青岚你说,父亲如今拉拢朝中权贵,是为何?” 青岚愣了愣,没料到殷青筠会问她这种问题。 主人家的是非下人本不敢嘴碎,可青岚晓得殷青筠的脾气,哪敢遮掩什么,只尽量避讳着大逆轻声回道:“相爷入朝为官十几年,如今身份尊贵得很,哪里需要去拉拢别的权贵......该是为了以后打算吧。” 青岚跟在殷青筠身边久了,自然知道一些朝堂上的局势,也知道皇帝的身子大不如前了。但皇帝膝下只有两位皇子,虽不至于人心惶惶不知如何站队,可大多数都跳得狠,却迟迟不下注。 陆皇后嫡出的五皇子萧桓背后靠的是陆家,虽得宠但也深受皇帝忌惮,且皇帝是个念旧的人,三皇子萧祉得大公主庇护,更在陈皇后宫中养过一段时间。这两人若到时争夺起来,还真没法子判断谁输谁赢。 当然其中不乏认为五皇子萧桓势必会被立为储君的人,青岚晓得相爷就是其中一个,所以才处处拉拢权臣,背叛皇帝。 殷青筠双手交搭在脑后,扬了扬嘴角,笑道:“青岚真聪明。” 青岚俏脸红了红,勾着头扫了眼殷青筠,良久之后又抬头看着她,问道:“姑娘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问奴婢。” 往日里姑娘可从不会拿这些问题来为难下头的人。 殷青筠笑道:“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问。” 青岚可不信她就是什么随口一问,但是一见她躺在榻上满脸都是劳乏,也不想再同她开玩笑打扰她休息了。 “那姑娘好好歇着,青岚去外头守着。” 青岚勾着头,正欲转身出门去,殷青筠突然叫住她,问道:“先前闻内监送来的那扇子在哪儿。” “奴婢收起来了。” “找出来给我瞧瞧。” 青岚本想安慰殷青筠午睡一会儿,不然晚上没有精神,可一抬头就触及到她杏眸中的清冷,立即抿唇小步到橱柜旁去那那柄扇子找了出来。 “姑娘。”青岚捧着扇子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殷青筠。 屋内青没有掌灯,那扇面上是用金丝勾勒的纹案,在殷青筠手中翻转着流淌着些微的淡淡金光,汇聚成一幅绝美的牡丹图,在略昏暗的视线中叫人移不开眼。 先前还未细瞧,如今拿在手中却是有些烫手了。 青岚瞧仔细了,嘴巴已经张得合不拢了,“姑娘......这......” 牡丹在前朝可是国母才能用的东西。 虽如今后宫中嫔妃之间没什么用不用牡丹的忌讳,可底下的人也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皇帝派人送来的扇子上头绣着的却是牡丹的纹案,皇帝没经过手不晓得,闻内监总该看过扇子的样式吧。 后宫陆皇后专权独断,本就跟陈家人过不去,这扇子居然越过了陆皇后送到了殷青筠的手里...... 殷青筠捏着鎏金丝带缠绕的扇柄,左右看了看,轻叹一声:“这扇子好看是好看,可惜我带不出门去。” 048:画蛇添足(白书琰万币加更) 这样的扇子,谁敢带出门去。 不说在京城这样一条街都是碎嘴舌根子的人,殷青筠若是拿着它在殷府里转一圈,殷青黎定是站在院墙头上朝对街叫喊几声,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再传殷府有个大姑娘手里拿着一柄牡丹扇子招摇过市。 “收起来吧。”殷青筠往榻里靠了靠,将扇子交给青岚收好,“一定要收好,毕竟是御赐之物,别给弄丢了。” “知道。” 青岚将扇子用丝巾裹好重新放回了橱柜里,回过身时就看见殷青筠躺在榻上已闭上了双眼。 莫不是又故意装睡唬她的吧。 青岚走上前去,伸手在殷青筠的头顶挥了挥,见她没有任何动静,才放下心倒退着步子出了门去。 ...... ...... 殷青筠这一觉睡得沉,倒也安稳。 直到青岚轻柔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时,她猛然睁开眼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脑海中好像被抽空了一些事情,那种恐慌的感知突然席卷了四肢百骸,沁寒深入骨髓。 “姑娘?” 青岚察觉到殷青筠的异样,连忙放下铜盆,抬手叫身后的小丫鬟们留在屏风外不必进来了。 “姑娘可是做噩梦了?”青岚用帕子在盆里浸了水,再拧干叠好替殷青筠擦了擦满额的冷汗,关切问道:“姑娘您这眼睛怎么了......” 怎么比昨日还要红。 殷青筠抬手揉了揉额心,那处欲裂的疼痛叫她十足难受,浑身都不舒服。 刚刚醒来时她分明想起了什么,可现在屋里阳光正好,从窗格中照到她的腰间裙摆,眼前也是一片金光,愣是想不起来 “别擦了。”殷青筠有些烦躁地捋了青岚的腕子,“替我准备沐浴,然后再去厨房端上一盅枣杞乳鸽汤,等我收拾好了去看看母亲。” 青岚望着她刺红的双眸面色凝重地点头,转身叫人去备热水。 殷青筠沐浴过后换了身烟青色软烟罗长裙,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眼瞳里一片猩红,吓人得很,转头问青岚道:“我这样子去见母亲,会不会吓着她。” 青岚抿了抿唇,手里收拢着她柔顺细滑的黑发,轻声道:“姑娘不要乱动,等会儿奴婢不小心弄疼你就罪过了。” 殷青筠叹了口气,趴在铜镜前回想先前在梦醒时到底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青岚把手里的梳子换了只手,抬手压了压眼角,声音咕囔道:“要不姑娘再待在屋里歇会儿?” 殷青筠固执地摇了摇头。 母亲还在病中,玉嬷嬷一人定是忙不过来的,就怕到时被人钻了空子,横生什么事故。 “还歇什么歇,昨儿个从中午一觉睡了这么长时间,我这后颈都快断了,身上也疼得很。” 青岚浅浅笑道:“那奴婢给您捏捏。” 青岚替她绾好发,收好了妆奁盒子,站回殷青筠身后替她按肩捏拿。 屋外的小丫鬟走进来禀报,林姨娘来了。 殷青筠眼睛刚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儿,就听见了外头一声狗吠和清脆的铃铛声,她略一沉吟便起了身,理了理裙摆往外走。 青岚连忙跟上。 林姨娘比昨日那副春光明媚的模样憔悴了不少,一双微微颓废的眼睛无神地打量着院内,被院角正在栽花的碧珠吸引了目光。 “这不是大姑娘身边的碧珠吗,你们清风苑瞧着挺缺人手啊,大姑娘竟然舍得叫你来干这种粗活。” 林姨娘身边只跟了个瘦小的婢女,手里的绳子牵着来福,绳子上的铃铛被来福四处跳蹿晃得铃铃响,原本寂静的院子里陡然染上了几分焦躁。 殷青筠迈出了屋子,看到了站在廊下对碧珠冷嘲热讽的林姨娘,“姨娘,这大清早的你不待在菡芍苑里歇着,来我这儿吵闹什么。” 清晨院里的花草还带着芬芳的露珠,扑面而来的清爽让殷青筠勉强撑起了些精神,视线落在林姨娘身后的婢女牵着的来福身上。 喔,原来是来送狗的。 林姨娘望着殷青筠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盈盈笑道:“前日里大姑娘不是来了妾身屋里,说要了这条闯祸的黑狗嘛,但昨日妾身晓得大姑娘歇得早不便打搅,就......就耽搁下来了,这不!一早就给您送来了。” 殷青筠那日只说了限她一日,如今虽超了时辰,殷青筠也没什么追究她的意思,只看了看她的身后,问起了殷青黎:“殷青黎呢,这太阳都照进屋里了,她还睡着呢?” 林姨娘面色赧然,双手交错在小腹间紧握在一起。 算了,今日她是来赔罪的,就算殷青筠要羞辱她她也得受住了,忍一时得到的便是殷府一辈子的荣华,在后宅活了这么多年这点她看得比谁都长远。 殷青筠轻瞥了眼林姨娘攥得发青的虎口,片刻就移开了目光,“狗留下,人走吧。” 林姨娘疑然地抬头,不敢相信那日气势汹汹的殷青筠今日会如此好说话。 殷青筠道:“难不成姨娘还站在这儿等着找骂?你愿意挨我可不愿意骂,你如今在父亲心中的地步,我哪里敢骂你一个字。” 林姨娘闻言面色更加难看,“大姑娘这是哪里话......” 平日里她再猖狂,面子活儿还是要做的,岂敢明面上跟殷青筠硬呛,但心里却着实是得意得很,腰背也挺直了几分。 “姨娘别跟我客套了,我今儿身子也不大舒服,省得口舌无礼冲撞了姨娘。” 青岚接嘴道:“就是,姨娘您将来福送到这儿就好了,我家姑娘自会处置这个伤了夫人的畜生,就不劳姨娘再费心了。” 林姨娘解释道:“妾身没有为难大姑娘的意思。” 殷青筠烟罥眉微微浅蹙,眼眸一垂,面上透露出浓深的不耐来。 青岚扫了眼殷青筠的脸色,转身对着林姨娘道:“林姨娘,人得有自知之明,我家姑娘不愿与你多说,你又何必画蛇添足白惹厌烦。” “可是......” 殷青筠眼前晃了晃,浓烈的阳光照得她几乎睁不开,双眼涩痛难忍,也没等林姨娘再可是什么,索性转身回了屋。 049:去散散心 林姨娘愣在当处,却立即有小丫鬟上前牵走了来福。 那来福见了生人汪汪地闹得狠,几个丫鬟围成一团怕被它咬到,还是青岚壮着胆子上前拽着来福去了后头。 碧珠放下铲泥的小锹起了身,一张粉俏的小脸上浮现了一抹轻嘲之色,对林姨娘笑道:“姨娘还真以为自己是这相府里的正头夫人呢,有我们大姑娘在一日,你们菡芍苑就休想过得舒坦。” 林姨娘面上的娇柔散了个干净,尖利的眸子狠瞪了眼碧珠:“小贱蹄子你很狂啊,仗着大姑娘的势真当我不敢收拾你了?待我跟相爷说说,拔了你的舌头去,看你还如何嚼舌根。” “那姨娘您去啊。” “小贱蹄子!” 林姨娘身后的婢女见情况不妙,连忙拉了林姨娘,轻声劝道:“姨娘莫要被她气恼了,如今咱们这可是在清风苑里,可不能动手动脚,若是落人把柄就不好了。” 林姨娘想着也对,刚才那么憋屈都忍了,何必再和一个被贬斥的婢女计较,她再张牙舞爪,那殷青筠还能把她召回去做心腹么,自然是不能的。 这一来林姨娘心里的火气才消了些,略整理了下衣襟,捏着手帕扭着杨柳细腰出了院门。 这边的青岚回来时就看见殷青筠靠在榻上捂着心口直喊疼,问她哪儿疼,又说不出来。 “依奴婢看啊,这就是被林姨娘气的。”青岚替她倒了一杯温烫的茶来,递给了她,“也不知那林姨娘到底安的什么心,气倒了夫人如今连姑娘您给不肯放过。” 青岚满面怒意义愤填膺,双手捏拳打在空中,仿佛打在林姨娘身上一般。 殷青筠捧着茶杯,温暖的热意从掌心传到心腔里,才微微好受一些。刚才她是真疼了,一阵儿一阵儿揪着疼。 “林氏走了吗?” 青岚走到窗边瞧了瞧,院中的丫鬟嬷嬷各司其职,碧珠还蹲在角落里给花束埋土,却没看见林姨娘的身影了。 “姑娘,林姨娘走了。” 殷青筠喝了口热茶,压下心里的烦躁难受,给自己披上了前日带回来的陈氏的披风,银白色的带子在她手中被灵巧地打了个结,衬着烟青色的长裙更加沉静内敛。 青岚问道:“姑娘这是要去看望夫人?当真不多歇歇?” 殷青筠笑了笑,“走吧。” 青岚诶了声,乖巧地立于她身后跟着。 两人先去厨房取了补汤,再绕回了清风苑,只是殷青筠走到了陈氏屋外便止了步,还是守门的婢女见到了她过来请了安。 殷青筠才缓缓道:“将这补汤给母亲送进去,我就不进去打搅她了。” 婢女不解道:“夫人早起还念着大姑娘,大姑娘为何不进去瞧瞧?” 正巧帘子撩开了玉嬷嬷从屋里走出来,隔着老远一眼就望见了殷青筠,面上一喜压着声音叫了声大姑娘,连忙下了台阶来迎。 “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就是了。”殷青筠略一蹙眉,一丝不耐浮上眉梢,声音凛了几分,把婢女唬得一愣,自己提着裙摆转身就走了。 玉嬷嬷赶来时殷青筠已经走远了,她看了眼婢女手里的汤盅,问道:“姑娘这是做什么去了,都走到门口来了怎么也不进去瞧瞧夫人。” 殷青筠这几日的言行着实奇怪得很,处处叫人疑惑不已,更叫玉嬷嬷心头颇为不安。 “奴婢也不晓得,刚才大姑娘就吩咐奴婢把汤送去给夫人,走得急切,别的什么都没说。” “罢了,你把汤给我,我送进去给夫人。” 殷青筠站在柳树下看着玉嬷嬷接过汤盅进了屋,才靠着树干深深吐出了一口气,眸里透露出丝丝迷惘。 青岚道:“姑娘为何不进去瞧瞧夫人,夫人昨日虽对姑娘说了重话,可心里还是疼您的。” 殷青筠眼眸低垂,望着自己纤细指尖上泛着微光的圆润指甲,上头是她前两日用芍药花汁染成的淡红色,好看十足。 算着日子,今日该是张衍的心上人嫁人的日子。 “青岚你再替我看看这眼睛,可好些了。” 青岚闻言走到殷青筠的跟前,垫脚瞧了瞧她的双眼,“倒是比先前好些了,不仔细瞧还看不出来呢。” 殷青筠扬起了嘴角,轻轻一笑,“那好,你去找管家安排一辆不惹眼的马车,咱们去上回顾雁婉说的那个美人阁逛逛去。” 青岚愣了愣,倒没觉着姑娘是那种夫人正在病中却能高高兴兴去逛街的人,因为此时殷青筠的眸子中浮现出了一抹肆无忌惮要敞开大干一场的璀光。 她跟了殷青筠十几年,自然分辨得出殷青筠大概的所思所想。 前日夫人病倒了,姑娘冲去菡芍苑敲打林姨娘时便就是这般模样,尽管没能收拾了林姨娘,起码也能憋屈她一段时间再不敢出来作妖。 可姑娘如今要去那个什么美人阁,莫非晓得顾姑娘在阁里,去找顾姑娘的? 思及此,青岚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情,拉了殷青筠的袖子紧张道:“姑娘,您可不能再去找顾姑娘的麻烦了,她自讨厌她的去,您跟三皇子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没得她动动嘴皮子就能干预得了的。” 青岚有些激动过了头,殷青筠却是有些觉着有些好笑,“你胡说什么呢,我那日那般骂了她,她估计得好几个月都没脸出门了,我去阁里挑扇子,关她什么事。” 顾雁婉最在意名声,如今最爱的脸面被殷青筠撕破在人前,如今哪里还敢出门。 可殷青筠就不一样了,活了两辈子脸皮也厚了许多,不过是一些善妒泼辣的骂名,她拿得起放得下,婚事早就有着落了,还管名声不名声的。 再者,那些流言蜚语至多再流传个几日,谁能不顾及她相府嫡女的身份继续生事,不是活腻了就是活够了。 皇帝既然答应替她摆平义勇侯,自然这底下的谣言也该会替她一并清除的。 青岚拧不过殷青筠,老老实实地去找殷庆安排马车了。 殷庆原本各种推辞,被青岚将原委细细说来,得知殷青筠这回不是出去惹事,一时也极其认同让殷青筠出去散散心,别再憋着火气见人就呛,才肯答应拨了马车给殷青筠用。 050:这是纳妾 马车停在闹市里,四周的喧嚣声和糕饼的软糯甜香从帘子的缝隙里飘进马车中。 殷青筠靠着厢壁昏昏欲睡,忽然身子一颤,腕子上的玉镯被磕出一声轻响,见青岚已探进来半个身子。 青岚撩开了帘子,声音软腻道:“姑娘,美人阁到了。 殷青筠意识尚不清楚,一副呆呆的样子,偏头望了望窗外装修得十分精致的铺面,杏眸中才稍稍聚集了光亮。 青岚加重了声音,“姑娘?” 殷青筠轻轻颔首,将手递给青岚由她扶着下了车,烟青色的裙摆拂过车架,一身的矜贵气质叫人移不开眼,阁中立即有一个极机灵的伙计迎了上来。 “这位姑娘里头请,咱们美人阁今儿新上了一批花样子的小扇,姑娘可得赏赏脸来瞧瞧啊。” 殷青筠在京城的贵女圈子里名声虽躁,可识得她的人却不多,加之今日出门殷青筠面上覆了面纱,若是不熟悉的人见了也是认不出的,更逞论这样一家新开的扇子铺子。 伙计只是觉着殷青筠一身气度不凡,但瞧着她身后的马车并无什么特殊标志,所以只当她是哪个小京官家的姑娘。 殷青筠随伙计进了阁中,大堂里比她想象得还要热闹,不论是小户人家的姑娘,还是权贵人家的女儿,都在这儿挑选喜爱的扇子。 不为其他,因为殷青筠瞧见了混迹在人群里的四公主,身后带着七八个婢女架子极大,还有个面容姝丽身段极好的太傅之女做陪衬。 那邹芳喜上回也参加了张衍的诗会,所以殷青筠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姑娘,咱们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青岚扯了殷青筠的半角衣袖,问道。 殷青筠抬起手里的桃花扇,边沿轻轻压在鼻尖,只露出一双杏眸,好似沁了春水的弦月,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也在大堂通亮的光线中越发显眼了些。 “打个什么招呼,皇后娘娘将四公主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这定是偷偷溜出宫来玩的,我又何必撞上去找她的不痛快。” 殷青筠提着裙摆,视线落于伙计介绍的那几个样式的小扇。 商贾之人最善察言观色,见殷青筠谈吐温婉,衣着皆是上等,介绍起扇子来也是半点不嘴软,尽挑贵的来。 殷青筠也不是抠门的主,但凡瞧得上眼的都一齐收下了,笑得伙计乐着嘴都合不拢。 伙计将殷青筠迎上了二楼茶室,上了好茶,叫她歇息一下,稍后就把她挑好的扇子包好送上来。 殷青筠点头道了声好。 茶室里坐着不少衣饰光鲜的姑娘们,或是姐妹,或是婆媳妯嫂,都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殷青筠特意挑的靠窗的位置,捧着茶杯看向更热闹的临街。说是更热闹,无非就是从永昌伯府传出来的流言。 说是衍世子准备了三媒六聘跳出来要迎娶那个跳湖失了名节的女子,永昌伯老来得子,平日里纵着儿子花天酒地流连花楼就算了,这回却道是断不能让他糟蹋了自家门楣。 殷青筠大抵能摸清楚永昌伯的意思,张家如今正蒸蒸日上,张衍未来的世子妃就算不是出身名门,也须得身家清白,而不是那个如今声名狼藉的女子。 在大周为人妾室,本该一抬粉轿悄悄抬进夫家。可这朱家不知道是为了照顾张衍的面子,还是为了存心膈应张衍,今日正街上锣鼓喧天,大红色的花轿后头是一抬抬红绸箱笼。 而那朱家二郎朱开源身着喜服,坐在脖子上系了红绸的马上,却无半分笑意。 一时间站在街道两侧看热闹的人心里也有了计量,看来永昌伯世子和方家姑娘的事儿是真的了。 殷青筠青葱般指尖压在茶杯边沿,茶水面上被微风吹得晃了晃。站在伺候的青岚见状道:“姑娘,您再发呆下去,这茶凉了可不好喝了。” 她听见了一阵锣鼓唢呐的声音,扭头看了看窗外,惊喜地指着:“姑娘快看,那朱家二郎今日可是娶妻了?往日可半点消息没听见呀,怎么这么突然?” 殷青筠抿了口有些发凉的茶,“朱家今日只纳妾。” 青岚啊了声,指着窗外的街上的迎亲队伍的红绸唢呐,愣愣道:“这是纳妾?” 谁家纳妾这么招摇过市的,何况那朱家二郎尚未娶妻,纳什么妾。 就算那朱家家大业大,这番有悖伦常的做法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青岚又想起了什么,侧过身子凑近殷青筠耳边小声问道:“那姑娘您上回说那个方姑娘乃是张世子的心上人,可是真的?” 殷青筠指尖触碰着发凉的茶杯,略一沉吟道:“我何时说过,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不是什么嘴碎的人,此事事关张衍颜面,她没得故意说出去败坏他的形象,至于是什么时候嘀咕叫青岚听去了就不得而知了。 “青岚,这事儿你万不可说出去了,不然张衍他又得拉着我好生骂我一顿了。” 青岚福了福身,笑着道:“姑娘放心,奴婢定会守口如瓶。” 殷青筠点点头,视线继续落在街道上行过的迎亲队伍,前头的朱开源满脸不乐意,后头的唢呐锣鼓却是吹打得极为喜庆,惊动了正街上的所有人,都来一睹朱家的财大气粗。 喧嚣声混着冷风从窗口吹进来,吹起殷青筠额前的黑发,发下的肌肤皎洁如玉,长长的睫毛时而扇动,如蝶儿一般灵动。 青岚轻声提醒道:“姑娘,窗口风凉,咱们关上吧。” 殷青筠挑了挑眉,面纱下的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只不过青岚如何也是看不见的,“关什么窗户,开着吧,等会儿还有戏看呢。” “戏?什么戏?” 殷青筠笑而不语,桃花面上多日来的郁色也褪却了不少,素白的手指轻轻抬起,倒掉了茶杯中的冷茶,给自己重新倒上了一杯。 这美人阁地势极好,周边都是繁华的茶楼酒馆,对面更是京城中最热闹的云楼,其中美酒妙人令人流连忘返,是世家公子哥最爱消遣的地方。 云楼二楼的厢房中,崔承誉见对面的萧祉有些心不在焉,出声笑道:“三皇子,人家衍兄今日抢亲,我怎么瞧着你倒是十足的紧张。” 051:心有灵犀 云楼中的陈设摆饰向来以风雅著称,而贵客萧祉的房中更是精致清雅,竹纹的镂空屏风立于房中,分割成内外两室,内间置了熏香软榻做休憩之用,外间临窗摆着矮案棋盘。 萧祉坐在案前,修长的食指漫不经心地捻着颗棋子,听着外头的喜乐锣鼓微微失神。 崔承誉手里头举着一颗白子,已经想好了下一步棋,抬眸却见萧祉仍是目光虚虚地盯着棋盘没有动静,不由再次唤道:“三皇子想什么呢,该你落子了。” 萧祉回过神来,指尖一松,棋子叮咚一声落在棋盘上。 产崔承誉一瞧,乐了:“三皇子,落子无悔。” 萧祉诶了声,看清楚自己刚才落下的那颗棋子落在何处时,狠狠地皱了皱眉,声音中夹杂了几分无奈道:“罢了罢了,让你一局又如何。” 他向来不是耍赖的人,输得起也放得下。 崔承誉笑道:“三皇子今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担心衍兄抢亲不顺利?” 提到张衍那个混不吝的,崔承誉眼瞳中不禁流露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艳羡之意。 张家人丁单薄,永昌伯就张衍那一根独苗苗,自是狂天狂地什么都不怕。 前两日张衍在家中闹绝食威胁永昌伯,今儿得知心上人要嫁与人为妾又急匆匆放言来要抢亲,也算得上是个性情中人。 萧祉拣起刚刚掉落在棋盘上从而毁了一整局棋的棋子,捏在指尖摩挲转动,转头看向闭阖的窗户。 身后的常福立即上前开了窗,霎时房里添进了大片光亮,街上嘈杂的喜乐声也涌了进来,但叫萧祉再次愣住的却是对面趴在窗棂边上的人。 小姑娘生得钟灵毓秀,一张桃花面略施浅妆,楚楚娇娇,虽覆上了一层厚实的面纱,可萧祉还是从她熟悉的侧脸轮廓认出来了。 常福还站在窗边,见自家主子瞧着对面的人儿眼睛都不眨一下,轻咳了声,状似惊奇道:“咦,殷大姑娘怎么也在,难道也是来看热闹的?” 常福贴身伺候萧祉,是晓得张衍今日要来抢亲的。 萧祉眉头皱得死紧,回头扫了眼说话不合时宜的常福,却见桌案对面的崔承誉也是一副揶揄的模样,顿时剑目一沉,面上浮起了些微的薄怒。 崔承誉笑道:“我还当三皇子是为了衍兄的事情担忧,竟没曾想三皇子早跟殷大姑娘心有灵犀了。” 崔承誉说着,伸手替萧祉一一拣起棋子,分好收回棋盅里。 萧祉面上的霾色却未减分毫,觉得崔承誉是在笑话他。 他跟殷青筠何曾心有灵犀过,这十几年他是看着她从小巧的软糯团子长成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到底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萧祉轻嗤了声,懒得说什么,视线直接略过崔承誉望向临街上的大红花轿,和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 而这边的殷青筠在对面云楼的窗户撑开时,就看见了萧祉那张犹如沁了寒水的冷脸,一时脑子里嗡嗡的,连青岚叫了她好几下的声音都在耳边飘飘浮浮,不大真切。 “姑娘快瞧!” 青岚连忙又扯了扯自家姑娘的衣袖,叫她往楼下望去。 殷青筠循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握着茶杯的手一抖,刚刚倒的茶水不是很烫,她莹白的手指还是瑟缩了下,也顾不及裙子被打湿了大片,目不转睛紧盯着长街上冒出来的衣着突兀之人。 今日是朱家二郎以正妻之礼纳妾的日子,可谓是做足了派头,摊贩行人也乐意给朱家面子,队伍行至的道路前头皆是空无一人,都只站在两侧观礼。 可突然前方出现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蹄声敦圆厚重,哒哒地向迎亲队伍冲来,抬花轿的都是只会些手脚功夫的家丁,哪里比得过那人在军营里练过的身手,不过弹指间就被尽数撂倒。 张衍身后跟来一群手持长棍的兵士,个个口中喊着请世子三思。 张衍却是什么都顾不得,掀开花轿帘子抓了那人的腕子就急匆匆地往外奔,到了马前张衍先翻身上马,那人却一身红裳娉婷而立,不动分毫。 青岚小脸皱成一团,估计比张衍还要紧张上几分,扯着殷青筠半角衣袖声音急促道:“方姑娘怎么不跟张世子走啊。” 人家张世子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脸不要命不要只要她,她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退缩了。 殷青筠放下茶杯,手指动了动,分不清手心里头是水还是汗,只是盯着窗外街上那静止不动的两人。 张衍虽在一众玩得极好的公子哥中稍微年长些,可自幼被千娇万宠,始终无法明白方姑娘的难处。 在京城这样权势为大的地方,方姑娘的父亲不过小小七品官,永昌伯夫人瞧不起,别家更瞧不起。而方姑娘也有自知之明,对张衍的热烈求爱避之又避,可张衍不晓得其中利害,只认为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一再撩拨,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方姑娘进不了永昌伯府的门,又不想被父亲拿去当作巴结上级的工具,投了湖想死了一了百了。没成想阎王爷不收,她父亲倒凭借着如今的流言蜚语将她塞进了朱家做妾,像是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殷青筠眉眼低垂,不经意间瞥了下对面,正好和萧祉的眼神撞在了一处,像是心有灵犀似的,萧祉对着她微微颔首,殷青筠面上立即浮上两小片霞红,也对着萧祉微微弯了弯嘴角,算是回了礼。 殷青筠心中慌乱,连忙别开头去。 刚才萧祉那眼神,像是跟她想到一处去了。 张衍太不沉稳,一点没有替方姑娘打算。今儿这一场抢亲抢得糟糕透顶,若是方姑娘答应跟他走了,朱家的怒火谁能受得住? 方家定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张家的头也抬不起来,到时那永昌伯还不把张衍活撕了去。 萧祉收回目光,长指搭在棋盘边轻轻叩动,没再提跟崔承誉继续下棋的事,而是扫了眼街上的闹剧,唇角无知无觉翘了翘。 052:真是可惜 长街上本该热热闹闹的锣鼓遽然而止,花轿四角的红绸在风中飘扬,朱开源坐在马背上紧了紧缰绳,其余无数双眼睛皆紧盯着方婉儿和张衍。 张衍又下了马,握住方婉儿的手,眉间深情声音痛苦地道:“我带你走,咱们不嫁给旁人做妾,我娶你。” 方婉儿今日身穿着大红的霓裳嫁衣,头戴花株冠,头纱早在和张衍撕扯之间跌落在了地上,隔着十丈之远,殷青筠的角度却刚好能看见步摇之下方婉儿眼底的盈盈水光。 不是没有对张衍动情的吧。 可是两人的身份天壤之隔,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那张衍纵有逆天之力也无可挽回了。 除非,跟她一样也来一次重生? 想着想着,殷青筠素玉般的纤长手指抚上袖口的银针海棠纹案,唇边一笑,伸手去端桌边的茶,一时又摇了摇头。 青岚问道:“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是觉着张世子和方姑娘走不到一块儿去吗?” 殷青筠抬手点了点青岚的额头,声音甘凛如山间细泉,婉转娇娇道:“这不是我觉着,而是这事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 “啊?” 青岚约莫是还是觉得惋惜,情不自禁地坐了下来趴在桌边,怜悯地望着长街上揪扯的两人。 殷青筠微微挑开面纱,捧着茶杯细细的抿,余光扫见楼梯口上来了两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一人矜娇高贵,一人姣好玲珑,正朝着殷青筠的方向走来。 青岚旋即站起来往殷青筠跟前儿挡了挡。 邹芳喜拉着四公主赶到另一个窗下的空桌旁坐下,低头就能望见街头发生的事。 两个姑娘家聚在一起便开始对张衍那浪子评头论足了。 “满京城的公子哥,有哪个像他这般荒唐,若是本宫的弟弟敢干这种事,我母妃能将他腿打断。” 邹芳喜挥手屏退了身后婢女,亲自给四公主倒了茶,一边笑着道:“到底是不一样的,永昌伯就世子一个儿子,自是多宠爱了些,才养出了他现在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皇后娘娘可是还有四公主您这样孝顺乖巧的女儿,五皇子若是不听管教了,训一顿就是了。” 殷青筠无意偷听她们的谈话,可离得近了那些话还是钻进了殷青筠的耳朵,叫她不想听也听见了。 前世里的四公主生得高贵、活得憋屈,随意下嫁了不良人,一辈子毁了个干净,怕是这一世也是要重蹈覆辙的。 殷青筠遮好面纱,偏头看见朱开源下了马一步步朝方婉儿走去,而方婉儿在张衍寸寸失望的眼神中被朱开源牵着重新坐进了花轿。 青岚小声嘀咕道:“真是可惜了。” 可惜了一对惺惺相惜的璧人。 伙计将包好的扇子悉数送了上来,殷青筠低眸大致地瞧了一遍,便叫青岚付了账,下了楼。 走至大堂门口时,殷青筠停顿了脚步,回头问道:“听说你们阁中可以定做扇子是吧。” 殷青筠今儿出手阔气,伙计闻言脸上更是笑灼颜开,搓着手笑着道:“当然可以了,姑娘喜欢什么花样子的小扇,还是想换别的绢纱绣面,都是可以的。” 殷青筠长长的眼睫动了动,杏眸中淌着丝丝柔软娇媚,轻轻一笑:“那过几日我绘出花样子派人送来,你们好生替我制上一柄。” 伙计连连点头,不忘问了一嘴,“姑娘贵姓?您下回若是来了,咱们阁里免得冲撞了姑娘。” 殷青筠眉梢微不可察地浅蹙了下,眼眸轻轻垂下,声音略淡道:“没什么冲撞不冲撞的。” 叫她一声殷大姑娘,便是最大的冲撞。 青岚晓得自家姑娘小脾气上来了,连忙朝伙计使了个眼色,扶着殷青筠的腕子出了美人阁的大门。 外头的日头还算温和,淡金色并不晃眼,殷青筠抬手遮了遮额前,看见张衍被自家府上的兵士带走,朱开源翻身上了马,喜乐再次响起,迎亲队伍从殷青筠面前路过。 风吹起一角窗帘,露出方婉儿那张尤带泪痕的脸庞,连脸上的新娘妆都晕花了。 方婉儿水灵灵的眸子跟殷青筠含笑的杏目对上,愣了半晌,慌乱地扯下帘子,隔绝了殷青筠无情嘲笑的眼神。 殷青筠收回目光,静静地站在阁前门口等待队伍过去。 花轿之后皆是半人高的箱笼,十数抬,系着红绸由两个壮汉抬着走着。 待面前阻隔视线的人群散干净了,殷青筠略抬眼睑,提着裙摆准备朝停在巷子口的马车走去,对面热闹的云楼却走出几个熟悉的身影,殷青筠顿时身子一顿,手中捏着帕子,抿了抿唇。 “姑娘。”青岚也瞧见了对面走出来的萧祉和崔承誉,凑到殷青筠耳侧轻声询问问道:“姑娘,咱们要不要上前打声招呼?” 往日里青岚是不会说这种话的,只是最近姑娘性情大变,为了三皇子萧祉同相爷都争吵好几回了,想必是脑子里那根情筋已经开了窍,如今见了萧祉心中必然欢喜。 殷青筠不晓得青岚已经把她看穿了,只是见萧祉出了云楼就朝这边看过来,飞快举过桃花扇遮住了自己,心跳咚咚地跳,快步向马车走去,匆匆上了车。 “姑娘,慢些。”青岚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就是看见了三皇子,自家姑娘的反应怎么这么激动,“姑娘小心脚下,这裙子都要给钩坏了。” 青岚着急忙慌地替殷青筠将挂在车架边上的裙角取下来,殷青筠才从车里探出了半个头:“走,咱们赶紧回府去。” “姑娘您怕什么,那三皇子还能吃了您不成?” 青岚万分不解,可耐不住殷青筠的强硬要求,还是叫了车夫来,驾着车掉头转了个弯儿,按原路返回了。 这边的常福比青岚更加摸不着头脑。 见萧祉原本跟崔公子说着笑着,怎么踏出了大门口脸色就突然沉下来了。 这是从前万万不会有的,萧祉虽性子寡淡素日里冷冰冰的,可从不会这样突然变了脸叫旁人为难。 常福看了看萧祉看的方向,只见朱家的迎亲队伍走过后,长街上又恢复成了热闹的模样,来往马车众多,也不知萧祉在瞧些什么。 053:被人唬了 殷青筠坐在马车中,外头的喧闹和糕饼香味从帘子缝隙中钻了进来,可她捏紧了手心,额角也紧张得沁出了一丝冷汗。 青岚在马车外后掀起半角帘子,见她这般模样,嘀嘀咕咕地掏出帕子递给她,“姑娘刚才走那么快做什么,好似后头有鬼追着似的。” 殷青筠接了帕子擦了擦汗,耳边嗡隆嗡隆地十分难受。 “你再打趣我,回去我定要好好收拾你。” 青岚抿嘴笑了笑,也不再拆穿殷青筠了。 只是她这心里头又畅明了一个度。 那三皇子如今怕已经是她家姑娘的心尖尖了。往日里相爷骂他几句姑娘不痛不痒,如今倒是见了他,就脸红得落荒而逃,真真是叫人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殷青筠回到殷府时,门口的小厮正聚在一处,三三两两说着刚才在长街上发生的事。 本就酝酿了许多的流言终于在今日众目睽睽之下瞧到了实锤,底下的人最喜好这种权贵世家之间的热闹,一传十十传百,速度快得叫人咂舌。 殷青筠下了马车,一袭烟青色长裙出现在了侧门边上,那些人才注意到是殷青筠回来了,连忙起身各自站好,对殷青筠行了礼。 “请大姑娘安。” 殷青筠摘下面纱,一张楚楚纤巧的脸蛋露在人眼前,脸庞如玉脂般凝白细腻,像是被阳光渡上了薄弱的一层微光,叫人移不开眼。 她声音清冷道:“你们刚才都在议论什么?” 几个小厮勾着头,谁都不敢抬头回殷青筠的话。 殷青筠捏了捏自己小巧莹白的指尖,扯了扯嘴角,笑道:“父亲早前还因为我说了永昌伯世子的坏话而责怪我,你们倒好,还敢聚在一处说永昌伯世子的坏话!” 几个小厮吓得肩膀一颤,纷纷跪下求饶。 虽说永昌伯世子行事放浪形骸,可到底也是个勋贵世子,他们身为下人是断不敢如此当众议论的。 殷府主母身子薄弱鲜少打理府邸,底下的人猖獗放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料今日偏偏给大姑娘听见了,实在叫人心里打鼓,生怕大姑娘去找管家来责罚他们。 “大姑娘息怒,奴才几个刚才就是闲了,才口无遮拦,还请大姑娘莫要责怪......” 这种事往小里说,便只是底下的人嘴碎了些,为人不行。 可往大里说,就有滋事破坏两家交恶的嫌疑。 相爷如今正赶着巴结永昌伯,断不会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给他添麻烦,若殷青筠去找了管家来收拾他们,到时不就等于相爷也晓得了。 “大姑娘,奴才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请大姑娘饶了奴才们吧!” 青岚帮殷青筠稍整裙摆,见这阵仗以为自家姑娘是想立威,正清了清嗓子准备替姑娘吼两嗓子,跟前的人儿却突然身子一转,朝府里走去。 诶,怎么回事,难道只是为了吓吓他们? 小厮们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腿还是软得站不起来,只能稍稍回头看了眼远去的殷青筠的背影,暗道逃过一劫。 青岚跟在殷青筠身后亦步亦趋,到了后院,殷青筠走在石子路上,长裙扫过颗颗圆润的鹅卵石,她脚步一转,向着陈氏的院落走去。 青岚道:“姑娘这又是去看望夫人?” 殷青筠步子一顿,烟青色裙摆在绣鞋边拽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也跟着停了下来。 青岚微微垂头,以为自己又着了姑娘的恼。 殷青筠心中暗一忖,晓得青岚是在为她打算,心里那股子焦灼才渐渐消褪了下去。 母亲常年身子病弱单薄,昨天又被她好一顿气,她还去做什么,难道不是叫母亲心里看了更加难受?即便她去了,站在院中却是双脚灌了铅似的,生怕自己忍不住,到时像今儿早一般过门而不入,玉嬷嬷定是会说给母亲听的。 “那咱们回屋去吧,晚上等母亲睡着了,我再偷偷去看她。” 殷青筠记得玉嬷嬷说过陈氏每逢喝了汤药就会昏昏沉沉地睡下,到那时她再去看望陈氏,正好免了两人清醒着相见的尴尬。 青岚点了点头,送殷青筠回了屋,才折身去了厨房传饭。 殷青筠坐在桌边,拿着从美人阁中刚买回来的扇子左翻右看,嘴角撇了撇,纤长的食指抚过扇面上绣着的蜻蜓和尖尖青莲,随手放在了桌上。 青岚叫人进来摆好了饭后,又悉数屏退了她们。 殷青筠这才身子放松下来,双手松松地搭在饭桌上,一边看着青岚专心盛饭的模样,一边幽幽出声道:“估计我是被那个油嘴滑舌的伙计给唬了。” 青岚将手中盛好的饭端好放在殷青筠面前,又递了筷子,“姑娘此话怎讲。” “我今儿在他那儿买了四柄小扇,刚刚拿出来瞧了瞧,颜色跟在阁里时差异极大。”殷青筠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面上恹恹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不会吧,那美人阁中的小扇做工精致,许多贵女都喜欢去那儿,怎么会做这种毁名声的买卖。” 殷青筠用过饭后,青岚叫人来收拾碗筷,她把桌上的小扇举着指着给她看。 殷青筠不死心地把扇面上不对的地方一一指给青岚看,“先前咱们在阁中时,这扇面绣的蜻蜓是草绿色,而拿回来的却是淡青色,而且我记得莲花上只绣了两只蜻蜓,这儿有三只。” 青岚扶着殷青筠坐到窗下的摇椅上,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以往您是最不在意这些身外长物的,今儿怎么瞧着个扇子长得不一样都不甚顺心了。” “就是一回到这个宅子心里就难受,看着这高高兴兴去买回来的扇子却变了样儿,心里更难受了。” 殷青筠往椅背上一躺,摇椅顿时向后倾倒,青岚赶紧抓住扶手,扶稳后拍着胸口后怕道:“姑娘您真是要吓死人。” 万一刚才要是摇椅晃得太厉害了直接翻了过去该怎么办。 “不过是柄扇子,咱们改日再去阁中好好挑几柄,要是您是在觉得花样子不喜欢,咱们找画师画几幅好看的送去美人阁,再叫那儿的绣娘师傅给您做几柄更加精致的。” 不料殷青筠嘴都快撇到了耳根子,半点也提不起兴趣,只双脚缠着摇椅的椅子腿轻轻的晃。 054:怎能颓唐 夜色如雾,将殷府彻底笼罩在大片的深浓的黑雾中,青岚轻声叫醒殷青筠,说陈氏刚才用过晚饭后又喝了大夫开的汤药,已经歇下了。 殷青筠抬手揉了揉额心坐了起来,脑袋里酸软的感觉才微微散去了去,抬头望向窗边,夜空漆黑如墨,阴沉阴沉的,无星无月压抑得很。 青岚给殷青筠披上披风,找了灯笼来,牵引着殷青筠出了门。 殷青筠心里有些紧张,步子温吞吞地跟前头引路的青岚差了一大截。 青岚觉得后头时不时有冷风嗖嗖地吹过,一时心里瘆得慌,回头想叮嘱姑娘一声捂紧衣裳不要吹了夜风受了寒,却看见殷青筠神情恍惚落后了好一大段距离。 “姑娘!” 青岚一面顾着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灯笼,一面追回去拉着殷青筠的衣袖,道:“姑娘。” 殷青筠微微颔首,轻轻捻了下微凉的食指,“青岚,你说等会儿母亲见了我,会不会又着我的恼。” 青岚笑道:“姑娘您这是犯哪门子的糊涂,咱们不就是趁着夫人歇着才去看望她的么,夫人都睡着了,您到时动作轻点儿就是了。” 殷青筠一愣,快被自己气笑了,“那走吧。” “姑娘看着脚下,仔细着碎石草叶。” “嗯。” 走近陈氏的院子里,堂屋里果然灭了灯,只有窗户透出来一丝薄弱的油灯的光亮。 两个婢女守在门口,吹得廊上门前的帘子微微的晃,其中一人倾身撩开了帘子,玉嬷嬷正端着盆子走出来,见了殷青筠连忙将东西交给其他婢女,朝着殷青筠福了福身。 玉嬷嬷道:“姑娘来了,夫人歇着有一会儿。” 言下之意便是陈氏已经歇下了。 殷青筠眉梢挑了挑,额前的发丝垂落挡在眸前,面上渐渐沁出笑意,“好,那我去看看母亲。” 玉嬷嬷轻轻颔首,挪动步子给殷青筠让了道儿。 青岚没有跟上去,而是陪玉嬷嬷一起站在外头,吹着微凉的夜风抬头望了望,天上不知何时跑出来就几颗细小的星子,点缀在黑沉的天空中,才不显得那么压抑。 玉嬷嬷笑道:“瞧着倒是不像要下雨的兆头。” 青岚俏生生地勾着头也笑了笑,“是啊。” 殷青筠进了屋,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的屏风内透出来昏黄的油灯的光亮,母亲屋里头的摆设位置她了如指掌,转过屏风,看到了闭合的帐子。 “母亲。” 殷青筠试探着唤着。 帐子里的人没有响动。 殷青筠这才放心大胆站直了身子,脚步却依旧小心翼翼,伸手缓缓扒开了帐子,看到了母亲闭眼的睡颜。 屋中有些闷,殷青筠扭头看了眼只开了条小缝儿的窗户,先是一愣,而后想起玉嬷嬷对母亲事事都是用心至极的,哪来轮得上她来操心。 良久之后,殷青筠立在床前心中百转千回,然而望着陈氏只幽幽叹了一声,在寂然无声的屋子里异常突兀。 殷青筠转身准备出去,床榻间的人却动了,瘦弱的双手扶着床沿艰难坐起,一双疲惫的眼眸中染了许多血丝,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女儿的后背。 殷青筠像是有所感知一般,蓦地回头就看见了陈氏吃力地靠着床头望着自己的模样,顿时眸框发热似有暖意溢出。 殷青筠险些失声,扑向床头时腿肚子还勾到了个矮凳,也不顾火辣辣的疼,只微昂着脑袋仰望陈氏,迟疑了许久才唤出了声,“母亲!” 她动静大了些,惊得屋外等候的人闻声赶了进来,玉嬷嬷走到屏风外就停住了脚跟。青岚担忧地往里头望了好几眼,又扭头问玉嬷嬷:“嬷嬷,咱们......” 怎么不进去? 玉嬷嬷从屏风的间隙中看到陈氏伸手揉了揉殷青筠的黑发,当即脸上的凛色一化,松了口气:“没事了,咱们出去吧,让夫人和姑娘好好聊聊。” 青岚被玉嬷嬷挡住了视线,什么都没看见,只能讷讷地点点头,跟着玉嬷嬷又出去了。 殷青筠伏在陈氏腿边,轻轻替她拉了被子盖好,免得她受寒。 陈氏揉着她鸦青长发,笑了笑:“软软长大了。” 殷青筠抿了抿唇,望着陈氏虚弱的脸色,喉咙里涩涩痒痒,难受极了。 母亲这个样子叫她心里没底,比昨日皱着眉头推开她更叫她心慌。 “是不是软软吵到母亲了?”殷青筠开口出声之时,才发现自己声音里又漫上了一丝哭腔。 陈氏摇了摇头道:“没有,软软没有吵醒我,是我晚饭时倒掉了汤药,唬了玉嬷嬷,等着你来见我的。” 殷青筠搭在陈氏腿边的手指动了动,而后蜷在一起,勾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看陈氏。 “昨日自你走后,我想了许多,刚刚闭着眼睛听见你进屋时的脚步声,突然间就想明白了。” 殷青筠给陈氏捏腿,一边轻声问道:“母亲想明白什么了。” 陈氏的目光落在她如羊脂玉般细腻柔和的侧脸上,眼前不由自主浮现了几分长姐的温婉面容。 长姐曾问过,凝霜啊,你这副柔软不争的性子以后该如何是好。 她答,长姐从前不是说贵女之德在于不争不夺不理? 可你明日就要嫁给那个寒门书生了,若他日后对你不好...... 长姐多虑了,除了长姐不是还有姐夫替我撑腰嘛。 昔日不愿想起的往事如潮来潮去的浪花一般,桩桩件件都尽数浮现在眼前,叫陈氏落泪纷纷,悔不当初。 殷正业欺她瞒她,可叫她最恨的却是长姐生产前一日,被殷正业哄着去城外寺庙祈福,再回到京城时,就听闻了长姐难产血崩而亡的消息。 她连长姐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陈氏张合着两片苍白的唇瓣,声音低哑道:“我同长姐虽被陈家逐出了族谱,可到底身体里留着陈家的血,长姐一生为我着想,我怎能颓唐下去,叫长姐的在天之灵见了怕也是心寒。” 殷青筠眼睫颤巍巍的,双腿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已经发了麻,脑中嗡嗡地响,一时以为是自己听左了去。 “母亲?” 陈氏伸手拉了殷青筠的沁凉的双手拢在掌心搓了搓,抿唇一笑道:“软软,我的软软。” 055:真是良配 殷青筠从屋里出来时,黑沉的浓雾散去了许多,繁星点点,像是在殷青筠的心头发光发亮,照亮了她短暂的迷惘路途。 母亲刚才同她说,叫她放手去干,甭管结局如何,至少她们母女努力过。 她们不能丢了陈皇后的脸面,绝不能。 青岚迎上去,见殷青筠面上并不阴郁,反倒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望着青岚时一双如水的杏目中更是淬了浩瀚星光一般,简直能勾了人去。 迟疑了许久,青岚还是开了口:“姑娘,刚才......” 殷青筠笑道:“没什么事,叫你担心了。” “这是奴婢的分内事。” 青岚侧了侧身子,福了礼。 玉嬷嬷在后宅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自然看得出来殷青筠和陈氏的心结已经解了大半,亦是眉开眼笑道:“姑娘和夫人和好了就好。” 以往姑娘和夫人再亲,可终究中间夹了相爷那根利刺,不拔不快,两人也时常意见不合。 如今瞧着那刺是拔出来了。 殷青筠玉白的小脸上笑容十足欢愉,眉飞色舞的,跳着下了走廊边的台阶,回头望着玉嬷嬷笑着道:“母亲说她明日打算去大佛寺长住一段时间,一来是是精心调养,二来是过段时间便是皇后娘娘的寿辰,到时宫中必定大宴。” 殷青筠还没说完,玉嬷嬷就懂了。 “老奴晓得了,夫人一向不喜欢那种场合,出去避避也是好的。” 陈氏跟京城中其他贵妇们聊不到一处,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陆皇后并不喜欢陈氏,尽管陆皇后如今将一个国母的形象维持得雍容大度无可挑剔,可一见了陈氏,那眼瞳中的厌恨是藏不住的。 玉嬷嬷笑着问道:“那姑娘可要跟着一同前去,若是去的话,老奴明日派人一并安排了。” 既是长住,那要安排的事情就多了。 殷青筠顿了顿,杏眸中盛着满院的星光,眼睫轻轻眨了眨,如同一潭春水荡开了涟漪。 玉嬷嬷一愣,旋即掌了自己的嘴:“是老奴逾越了,姑娘去不去,哪里是下头的人可以指手画脚的。” 玉嬷嬷几乎快憋不住笑意,索性转过身去和青岚一块笑出了声,两人抬袖掩住嘴,笑声却尖尖地传开了。 殷青筠羊脂玉般白腻的脸蛋上泛了红,在夜色和廊上的灯笼烛光下互相映衬着瞧着倒不是很明显,可那烧到耳根子的灼烫她自己还是能感知到的。 “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她喝止道。 玉嬷嬷和青岚立即停下了笑声,迎上殷青筠有些恼羞成怒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却是根本止不住,不过一瞬又破了功。 玉嬷嬷晓得再笑下去殷青筠就真该生气了,毕竟主仆有别,玩笑不能开得太过分,便正了正神色道:“姑娘莫恼,咱们这是为您高兴呢。” “高兴?” 殷青筠此时不是信她们的鬼话。 旁边的青岚笑着插嘴道:“自然是高兴的,姑娘受夫人影响,向来对男女之事看得极淡,也半点不操心自己以后的事,如今却是开窍了。” “姑娘心中所想,老奴是过来人,自然明白。”玉嬷嬷点头表示赞同,接了下话:“那三皇子跟姑娘您是自幼定下的婚事,及冠后另辟了皇子府,不与人为恶、不参朝政,是个好孩子。夫人前几日虽为三皇子数落过姑娘,不也是因为姑娘为了三皇子在外头吃了苦头在先,其实夫人心里还是看重三皇子的。” 陈氏从不跟其他贵妇们来往,对别的世家中的公子哥不甚了解,殷青筠自幼跟萧祉订下了婚事,自然对他多了几分关注,孰是孰非也看得清楚。 只是担心殷青筠因萧祉受委屈,可玉嬷嬷心里门儿清,做帝王家的儿媳妇能享受万千荣华,定然不可避免少许挫折,总好过嫁到别家去,日日受婆母小姑子的气。 据玉嬷嬷所知,萧祉因出身的缘故,深居简出,鲜少与外人往来,只逢年过节进宫与皇帝小叙,这一点是极配殷青筠的。 “姑娘如今到了适婚的年纪,若不是已有婚约,外头不知得有多少心怀叵测之人盯着姑娘,三皇子为人寡淡少语,待皇后娘娘办了寿宴,您便去吧,到时遇上了三皇子,两人多说说话,先增近增近感情也是好的。” 殷青筠杏眸一敛,娇嗔了玉嬷嬷一下:“嬷嬷越说越过分了。” “姑娘聪慧过人,晓得好坏之分的。” 廊下的风大了许多,玉嬷嬷怕殷青筠吹久了受寒,连忙催她回屋去,夫人这里有她照料着。 殷青筠点着头应下了。 漆黑如墨的夜空中宛若洒下了一把琉璃碎,各自分散天河两侧,遥遥相映,而诺大的殷府后宅的石子路也没从前那般黢黑,只是稍不留神还是看不清脚下。 青岚怕殷青筠走在走着又落下了,便提着灯笼落后刻意了半步,亦步亦趋地跟着,“姑娘可别真生气了,奴婢刚才和玉嬷嬷就是一时兴起,跟姑娘您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殷青筠扬起嘴角笑了两声,道:“我知道是玩笑啊,我又没有生你俩的气,你同我解释做什么。” 青岚手里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晃,身后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她抬眸看了看殷青筠的脚下,发现她只有淡淡的星光投下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不过玉嬷嬷有句话说得奴婢也极为赞同。” 殷青筠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看了眼青岚说话时腮帮子微微鼓着的样子,浅笑着问道:“哪一句?” “就是玉嬷嬷说三皇子是姑娘您的良配的那一句。” 青岚回想起京城中关于三皇子的传言,几乎没有什么坏话,都是赞誉他容貌俊美无双,脾气也一等一的好。 容貌嘛,大家长了眼睛都看得见,三皇子确实生得俊美无俦,也就崔家右相的嫡孙能勉强跟他比上一比。至于脾气......青岚只见过那位板着脸的样子,不过貌似他待五皇子是极好的,不然他本就性子孤僻,怎么会时常跟五皇子一块相携出现在人前。 056:这不对啊 “连玉嬷嬷都晓得您生性散漫不爱约束,三皇子乃是最与您相配的。”青岚伸手扶着殷青筠的腕子,慢慢地走,边走边道:“姑娘您随了夫人的美貌,身份又尊贵,这脾性却是不知道随了谁,虽善良倒也坚韧,并不像夫人那般软弱......这样的您,京城中哪个凡夫俗子能配得上。” 殷青筠时不时注意着脚下,闻言偏头看了青岚一眼,“青岚,别把我想得这么好,你夸我这张脸好看我心中欢喜,夸我善良么,还是算了吧。” 在京城这样的地方,向来没有以善报善的理儿,你愿意掏出一片真心,别人可不会。 京城里处处都是诡谲算计,善良真的是毫无用武之地。 上辈子就深受其害,这辈子哪能再心存善意。 “姑娘!”青岚跺了跺脚,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语气有些急促道:“姑娘,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赞同玉嬷嬷的话,您难道不觉得三皇子是您的良配吗?” 殷青筠险些被气笑。 当然是良配。 而且是百利而无一害的良配。 萧祉虽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可京城中多少贵女倾心于他她是晓得的,简直犹如过江之鲫除之不尽。争气点儿的就奔着萧桓去,不争气但心里有点主意的就把身家都压到萧祉身上。 如今大多数为的就是他那副皮囊,有权无权不在乎,反正萧祉背后靠着的是陈皇后,日后就算萧桓做了储君,萧祉也定能余生富贵。 大家都心照不宣心里门儿清着,但凡跟陈皇后沾上关系的人都能平步青云,甚至陈皇后生前养过的一只猫儿都能被皇帝视为爱宠,何况是在永乐宫被陈皇后照看过几年的萧祉。 只是殷青筠不太想叫青岚这么看得起萧祉,便咳了咳,清了清嗓子道:“青岚,你也太看得起萧祉了。” 青岚偏头不解地望着殷青筠。 殷青筠道:“上回咱们去参加张衍世子的诗会时,在舫舟阁楼上萧祉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吧。” 青岚摇头。 殷青筠笑了笑,玉白纤长的手指捏着帕子掩了掩唇角的弧度,“那日他说,云楼派人来催他好几回了。” 云楼,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世家权贵最喜爱消遣的销金窝,却是寒门举子最扼腕痛骂的声色犬马之地,多少人因为在云楼中一掷千金而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青岚顿时噤声,直到走到了房门外,她想起了什么。 “今日咱们从美人阁出来,三皇子便就是从云楼出来的。”她委屈地嗫嚅着嘴唇道。 殷青筠微微昂着头,不置一词,只提着裙摆进了黑黢黢的屋子。 由于殷青筠下令不许旁人进她的卧房,所以桌上的油灯熄灭了也无人重新点上,殷青筠径直走向床边解下了披风,然后往窗下的榻上一坐。 青岚犯了懒,不想去寻火折子,索性把灯笼里的灯烛拿出来,借着火焰将桌上的烛台点亮,屋中顿时亮光了许多,她这才看清楚坐在榻上的殷青筠的神情。 那是发自真心的笑容,她从未见过姑娘笑得如此开心。 往日里就算有夫人疼着、宫里的皇帝宠着,可姑娘总是开心不起来,光是殷府里的烦心事就足够叫她彻夜难眠了,而如今却是两桩大事都一并解决了。 “姑娘还说三皇子不好,瞧瞧您一提到三皇子,都乐成什么样儿了。” 青岚一边说着,一边把琉璃瓶里已经枯萎的月季花拿出来,“这花儿枯了,奴婢明儿个叫碧珠换株新鲜的芍药来。” 殷青筠躺在软绵的榻上闭眼小憩,窗边吹进来的风凉爽中带着几分青草的气息,时而甘甜,时而略苦。她轻抬眼睑,不知怎的目光一转就瞥到了角落里挂着的那幅画。 那幅画是前年初春桃花灼灼盛开之时,殷青筠拉着母亲在镜湖旁的桃林中,找了一位年轻画师画的。本该陈氏陪殷青筠一块的,可陈氏临了推脱,于是那画上便只有殷青筠一人身穿青衫飘带,站在灼灼桃花中独成一道风景。 殷青筠莹白剔透的指尖沿着绣银针海棠的衣袖滑到了腕间的玉镯上,一股沁凉之意从触及的指尖直蹿心底。 这不对啊...... 殷青筠苦思之间,青岚已经叫人叫饭菜端上了桌,一同回来的还有管家殷庆,他正领着两个小厮站在外头。 殷青筠穿好绣鞋下了榻,坐到饭桌前略转头看了眼屏风外身子恭敬躬着殷庆,点了点头道:“让管家进来吧。” 青岚便走出去,叫了殷庆进来。 殷庆回头给身后的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才躬着身子进了屋,走到离饭桌七八步的距离站住了脚跟,抬头时见殷青筠这个时候才吃晚饭,眼底闪了闪。 “大姑娘。”他对着殷青筠叫了声。 殷青筠端着玉碗,手指根根纤细分明,在烛光下凝白如玉一般细腻,捏着玉勺喝了几口乌鸡汤,才稍稍抬了抬眸子,并没有错过殷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 “什么事?” 殷青筠美目中光华流转,像极了纯澈无暇的琉璃,放下了汤碗,接过了青岚递来的米粥小口吃了起来。 殷庆低了低头,道:“前几日大姑娘说喜欢正厅里那套白瓷竹纹的茶具,下人们刚去采买回来了,老奴凑巧下午有事耽搁了,这不,一想起来就立马送来了。” 旁边的青岚嘴角动了动,没打算戳穿他拙劣的谎言。 一套茶具而已,也能耽搁这么多日。 姑娘说过几日他就当真等着过几日? 也不瞧瞧闻内监,一柄蜀州进贡的扇子姑娘不过随口一提,闻内监第二日一早就送来了,那才是真的把姑娘的话放进了心里头。 殷青筠闻声,倒没什么反应,只不咸不淡地哦了声,目光缓缓移向屏风后的两个小厮。 殷庆旋即叫那两人走过来些,而后亲自去将他们手里端着的托盘接过来放在桌边,又去接了另一个托盘。 青岚掀开了绸子瞧了瞧,里头的瓷杯色泽洁白无瑕,清透发亮,一看就是上等瓷窑烧制的,跟殷府待客用的普通茶杯还是有些区别的。 057:怕是不妥 殷庆望着殷青筠笑道:“这儿共十八件,用的料都是极好的,瓷色纹路一致,耐热耐寒,大姑娘可还喜欢?” 殷青筠喝粥的动作略一顿,抬头望了眼青岚。 青岚微微点了点头。 殷青筠才收回目光,转而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米粥,道:“青岚,收起来吧。” 青岚闻言再次点头,上前小心翼翼地捧着半套茶具绕到了屏风后头去,放置好了,又回来取了余下半套。 殷庆以为稳了,抬手摸抹了下额边并不存在的细汗,再次拱了拱手,准备告退。 殷青筠突然抬手叫住了他,玉白的指尖在烛光下有些半透明,莹润的指甲边缘泛着些微的素光。 “管家走那么快做什么。” 殷庆身子一愣,右眼皮子跳了好几下,暗道恐怕不妙。 殷青筠一边喝粥一边道:“我今晚去母亲屋里了,母亲身子一向不好,最近又病着,这府里日日乌烟瘴气的,母亲说她想去大佛寺住上几日。” 殷庆心里觉着不妙,嘴边已开了口道:“几日是几日......” 宫中的皇帝刚派了闻内监来敲打了相爷,这夫人后脚就要搬出去,要是叫人晓得了,不又时一场流言蜚语,相爷还不被人唾沫星子淹死。 可若夫人执意要搬出去养病,相爷不放人,也是会遭人闲话的。 殷青筠双眸含笑,侧脸精致楚楚,看得殷庆再次一愣,大姑娘生得这般美貌,又有皇帝替她撑腰,日后定是富贵无边,无上尊贵。 只是皇帝一直没提解除她和三皇子的婚事,也不知是存的什么心思。 他私底下也跟相爷提过几句,可相爷总以为皇帝是想给殷青筠寻个安稳的后路,而不是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长住。” 殷青筠清清淡淡的声音将殷庆拽了回来。 殷庆一瞬不瞬地盯着殷青筠的脸,讷讷问道:“长住的话......怕是不妥。” 是根本就不妥。 相爷也不会允许夫人如此做法给他添麻烦的。 殷青筠原本还带着一丝笑意的桃花面顿时沉了下来,眼底浮起了片片霜寒,跟往日里的浅笑温婉的模样大相径庭,如同上了瓷釉的纤长手指捏着玉勺,舀着粥往嘴边送,不置一词。 良久之后,屋子里只有碗勺轻微的碰撞声,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殷庆显然没料到事情这么突然,实在反常得很,硬着头皮开口道:“敢问大姑娘,是否是近些日子府里叫夫人哪处不如意了?大姑娘您也晓得,府里的下人多有懈怠,老奴一人也管不过来,疏漏之处还请夫人别放在心上......” 殷青筠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管家是不是最近清闲了,这眼睛也出了毛病?”殷青筠放下了粥碗,淡青色的衣袖下手臂如粉藕一般轻巧地靠在桌沿边上,“母亲她在殷府中处处都不如意,如今想出去静静心,管家也要拦着?” “老奴不敢。”殷庆双腿发僵,身子躬得极低,听了殷青筠的话一时心里没了底。 那叫夫人不如意的源头就是菡芍苑的林氏,难不成让他去收拾林氏?那可要他老命了,殷府里谁不知道姨娘林氏是相爷心头好。 不过殷青筠愿意跟他摊牌吱声儿倒还是好的,只是相爷那里他不好交代啊。 “大姑娘,万事好商量,夫人乃是相府主母,哪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外出长住,大姑娘同相爷本是一体,同荣同损,何必如此找相爷的不痛快,于大姑娘你也是不好的。” 在殷庆看来,殷青筠同殷正业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殷正业被人闲话,殷青筠的脸面能好看不到哪里去。 只是他不知殷青筠早已经对殷正业失望至极了。 破罐子破摔,谁能怕了谁。 殷青筠眉梢已漫上一丝不耐,“算了算了,这些大道理我听多了也腻了,你再跟我说这些我就轰你出去了。” 殷庆连忙道不敢不敢。 殷青筠接了青岚递来的漱口的茉莉清茶,掀起茶盖闻了下茶香,才抬眸扫了眼殷庆冒着细汗的脸,嘴边笑意加深了些,声音带着夜里湿重的凉意:“管家,我只是替母亲传达她的意思,你若觉得哪里不妥,你自己明日去问她吧。记得,得早些去,若是晚了估计人已经走了。” 殷庆抹了把冷汗。 这话不跟没说么。 大姑娘一向以夫人为重,既然大姑娘这般说话,那必然是经过夫人同意了的,他就算去找夫人求情,夫人也未必会卖他面子。 左不过他还是逃不了被相爷责罚的下场。 殷庆见殷青筠已经不想跟他多说的模样,借口天色已晚告了退,出了清风苑望着满天细碎的星子,心里顿时一股忧愁愈渐浓郁。 照大姑娘这段时日的脾性,是想将殷府掀翻了天去。 可夫人那里......也由得大姑娘胡来了? 往日里大姑娘和相爷吵起来,夫人总是第一个冲上去调解的人。就算是前两日林姨娘的狗吓坏了她,她也没说什么,还为此斥责了大姑娘,只愿息事宁人。 这不足两日的功夫,怎么突然闹着要搬出去了,这不是给相爷找麻烦嘛。 身后的小厮见状上前,一脸忧虑道:“管家,刚才大姑娘是什么意思?” 另一人插嘴道:“还能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林姨娘叫夫人心里不舒坦了,可大姑娘也是奇怪,这种事她该去找相爷说啊,跟我们这些小的发什么脾气。” 殷庆喉咙里如同梗了根刺似的,不吐不快,抬手抚着突突跳的额角,才幽幽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对,就是这样。” “还是管家心里门儿清。” 殷庆心里烦得很,那满腔阴郁叫他有些无所适从,站着不对,走两步更不对,索性转了个身,对身后两个小厮道:“刚才大姑娘的话你俩就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明个儿等夫人走了相爷下朝回来了,我再去跟相爷禀报。” “这样......怕是不妥吧......” 殷庆脸色并不好看,连连摇头,“不妥也得妥,把你们的嘴给我闭紧了,若是将相爷晓得了,我先扒了你们的皮。” 这边的殷青筠梳洗过后爬上了床,被褥间熏了安神的淡香,叫人神清气爽,沾床就睡。 058:稀罕他看 殷青筠第二日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去送陈氏,陈氏今日穿了件绣暗花云纹的素白长裙,更显得身形瘦弱,像是刮阵儿风就能被吹跑。 “软软,你这眼睛......可是昨夜没有睡好?” 玉嬷嬷道:“夫人昨夜睡得沉,怕是没听见什么声响,昨夜那林氏的狗叫声传出老远,叫了一晚上。” 殷青筠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她岂止是没睡好,差点没将林姨娘那条半夜乱吠的狗当场杀了祭天。 初时殷青筠心中的大石落下,正酣睡时被一声尖利的狗叫声惊醒,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顿时睡意全无,双眼瞪着帐顶瞪了一夜,直到天亮时,青岚来伺候她梳洗,提醒她母亲已经收拾妥当要出发了。 思及此,殷青筠轻轻拉了陈氏微凉的手,声音瓮声瓮气道:“母亲何时回来。” 玉嬷嬷替陈氏捧着披风,插嘴笑道:“夫人这还没走呢,姑娘就舍不得了。” 陈氏也笑,回握住殷青筠的手背拍了拍,看着女儿垂头落泪,自己也不禁湿了眼睑。 玉嬷嬷举着手帕给陈氏拭了拭眼角,三个人一齐站在侧门边上掉眼泪,其余小厮和婢女嬷嬷皆别开脸去,不忍再看。 “母亲尽管放心,软软定会在家乖乖地等母亲回来。”殷青筠声音些微的哽咽道。 陈氏弯了弯眉眼,又笑又骂:“我还不知道你这个猢狲,我不在,你更会闹翻了天去。” 殷青筠没皮没脸钻进陈氏怀里好一顿撒娇乱蹭,终是陈氏心软,抱着她又哭又笑安慰了好一阵儿。 玉嬷嬷擦了擦眼泪,替陈氏披上了披风,声音中尚带着几分气愤:“姑娘放心,夫人去大佛寺修养几日,等府里什么时候清理干净了,就回来。” 庭院侧门旁的抄手游廊上,殷庆和两个小厮冒着腰躲在廊柱后,远远的就听见了玉嬷嬷说的话,顿时脸皮一抖,开始嘴里念念叨叨大事不好。 殷庆身后的小厮嘀咕道:“怎么还不走,不然等会相爷回来了就走不了了。” 殷青筠从陈氏怀里出来,抹了把眼泪,笑道:“嬷嬷可要好好照顾母亲,府里的事情有我,管她们什么妖魔鬼怪,总是要收拾的。” 想想那吵了她一晚上最后拿了布条捆住嘴才消停的来福,她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陈氏点了点头,由玉嬷嬷扶着上了马车。 玉嬷嬷替陈氏放下了帘子,回头对着殷青筠道:“姑娘回去歇着吧,老奴一定会好好照顾着夫人。” 殷青筠微微颔首,站在台阶上看着陈氏的马车缓缓驶出巷子,最后汇聚进热闹的街市里头去了。 青岚伸手扶住殷青筠的腕子,提议道:“姑娘不若回房歇会儿,下午咱们再出去逛逛?” 殷青筠嗯了声,目光瞥了眼不远处的红漆廊柱后的几人,转身往后院走去。 殷庆从柱后探出了身子,微微松了口气。 “总算走了,你,快去找相爷,跟他说夫人突然收拾东西搬出去,去哪儿咱们也不知道。” 小厮懵了,这是什么谎话,任谁一听就戳穿了好吗。 殷庆瞪他一眼,忍住没再踹上一脚,“相爷到时定是怒气冲天,除了能想到是大姑娘唆使的,还能想到什么!” 小厮摸了摸后脑勺,一拍,“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你还不快去!” 小厮旋即拔腿就往门边跑,殷庆扭头扫了眼另一个小厮,喝道:“记着,等会相爷回来了可别说漏嘴了,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奴才晓得的。” 殷青筠一路哈欠连连,分明今日晨间的阳光和绿荫都十分清爽,可她走在石子路上摇摇晃晃像是要随意跌倒似的,看得青岚心惊,连忙拉她一把:“姑娘小心脚下。” “困。” 殷青筠双眼酸涩,轻抬眼睑勉强看见了照在自己肩头的薄弱阳光,伸手挥了挥,光柱里的粉尘便乱飞乱蹿。 青岚抿唇笑了笑,对这样娇憨迷惘的姑娘又爱又恨,实在说不了重话,只能扶着她慢慢走。 “姑娘眼睛睁大些,当心摔了。” 青岚抬眸间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殷青黎,顿时小脸一皱,想低头叫醒殷青筠,却发现殷青筠已经自发地松开了她的手站稳了,且神色清明。 瞧着殷青黎今日气色,菡芍苑离清风苑极远,怕是昨晚丁点狗叫声都没听见。 殷青筠嘴角翘起一丝轻嘲的弧度,长裙裙摆拂过脚下光滑的鹅卵石,桃花面上笑意点点,比晨间芬芳的芍药花露还要艳丽几分。 殷青黎被她的眼神看得心生退意,走到三五步的位置就停下了,对殷青筠狠狠瞪了一眼,“你母亲走了,可就没人替你撑腰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陈氏走了,殷青筠反而高高兴兴的。 殷青筠闻声嘴角又翘了几分,笑着笑着又摇了摇头。 她这个庶妹笨得很,要不是有林氏多年的筹划,殷青黎怎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却也不懂得珍惜,更不懂藏拙。也就殷府有陈氏这样不争气的主母,若换做其他哪个世家后院,哪里容得了这样一个庶女在嫡女面前趾高气扬。 “殷青黎,我母亲被你们娘俩儿气走了,你们可以高兴,我为什么不能高兴。” 殷青黎被她话里无所谓的态度激怒,肚里烧起了一团火,“因为父亲厌烦你,若没有陈氏护着你,父亲连看你一眼都不会!” 殷青筠回嘴道:“我稀罕得他看我。” 恍若茶楼里的茶客听见了个极好听的笑话,殷青筠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伸手捂在腹间笑得停不下来。 殷青黎脸气得红一阵儿青一阵儿,跺了跺脚,双眼如尖勾利刀剜着殷青筠,险些将粉嫩的咬破了去,“殷青筠!” 她最看不惯殷青筠这般高高在上满不在乎的模样,恍若她置于眼前心里的东西都是殷青筠挑不上眼的敝履,这种感觉叫她恨不能冲上去和殷青筠打一架。 可她不可以,至少现在不可以。 嫡庶有别,这是大周亘古不变的规矩。 059:各自瞧着 今日晨间的风有些大,吹起殷青筠肩头的长发,露出修长雪白的脖颈,一路向下的细腰好似不盈一握,这样且娇且媚的姿态,满京城竟找不出几人来媲美。 殷青黎看得火气更盛,刚迈前一步就被人拉了袖子,回头一看,见是映月拉着她还对她摇了摇头。 映月跟林姨娘一样,总劝她收敛脾气,凡事别太跟殷青筠较真儿。 可回回都是殷青筠处处炫耀,将她气个半死不说,还要借着身份踩上几脚,如今陈氏不在府中,难道还要她忍气吞声下去? 殷青筠娇嫩细腻的桃花面上浮现着盈盈笑意,手指尖拨弄着腕子间的镯子,垂了垂眼睑,笑道:“殷青黎,做人贵在自知,别这么不懂规矩,当心叫别人看了笑话。” 殷青黎顿时面色一沉,扭头朝左侧不远处的回廊上看去,几个小洒扫丫鬟聚在那处,贼眉鼠眼地盯着她们这边瞧。 但殷青黎的眼神扫过去时,那些人旋即掩嘴转身,作鱼虫鸟散。 殷青黎脸色铁青,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到这个时候了还有这么多人等着看她们菡芍苑的笑话。陈氏走了整个殷府就是她们菡芍苑的天下了,她们居然还敢笑话她,等会儿她就去找娘亲来收拾了那些个小贱人们。 “殷青筠,咱们走着瞧。” “那就各自瞧着吧。” 你瞧着我,我也正瞧着你。 大家都是戏中人,只是这出戏殷青黎到底是分不清楚孰轻孰重。 殷青筠心情甚好偏头望了眼廊外万里无云的天空,嘴角笑意柔柔,一如往常并不将殷青黎的话放在心上。 殷青黎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心里酸了又酸恨了又恨,殷青筠突然不跟她呛了,她反倒觉得浑身不舒坦了,但碍于面子又不能再跟她说些什么,不然就真叫旁人看了笑话去了。 “走着瞧!”殷青黎美眸怒瞪,跺跺脚转身沿着廊道走了。 映月着急忙慌跟在她身后,还被她一把推开,险些摔下了台阶。 青岚看着殷青黎走远了,才稍稍挪动步子凑到殷青筠跟前,轻声劝道:“姑娘别跟二姑娘置气,她就不是个拎得清的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殷府里怕是八九成的人心里都是门儿清的,偏那二姑娘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心认为是大姑娘拦了她的路,这样狭隘的心思,实在恶心人。 殷青筠轻抬眼睫,声音轻柔婉转,边走边道:“我跟她置什么气,恶人自有恶人磨,日后自会有人收拾她。” 陈氏一走,她如今再无顾忌,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对付趋炎附势的殷正业,哪儿有空去收拾殷青黎,只要殷青黎不撞上来惹人厌,她乐得眼不见为净。 殷青筠复又变得精神恹恹,扶着青岚喊头昏,还捂着心口叫疼。 青岚扶着她回了房,将她按在床上,盖好了薄被,才笑骂道:“姑娘既然身子不舒服,那就留在府里歇息吧,下午咱们不出去了。” “去,我要去。” 殷青筠虽被老老实实地按在被窝里,但仍想着爬出来透口气,“母亲不在府中,我一个人哪里待得下去。” 她话音未落,屋外就传来一阵暴躁的狗吠声。 “听吧听吧,自从来了我这儿,就没歇停过,给我去把它剥了皮炖汤喝!”殷青筠揪着迎枕边的金丝穗子,面上难掩烦躁地道。 “那姑娘您先歇着,奴婢去后院让来福闭嘴。” 姑娘什么脾性她一清二楚,有时气得狠了口不对心得很,就算要对付林姨娘,也不至于真对一只畜生下手,不过是将来福要过来一段时日威慑一下林姨娘罢了。 碧珠勾着头站在门外,探进来半个身子,“姑娘?” 殷青筠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仰躺在床榻上装作睡着了没听见。 青岚走出屏风外,望着碧珠问道:“何事。” 碧珠从身后举起一株正盛开的艳丽芍药,笑道:“青岚姐姐你昨夜说姑娘喜欢芍药,我这采来了。” “碧珠你有心了。”青岚目光移到碧珠手里头的花株上,笑了笑:“放那儿吧,姑娘已经睡了,咱们也别吵着她了。” 殷青筠闭着眼睛,听到青岚这么配合,嘴角微微翘了翘。 碧珠脸色尴尬,青岚已经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伸手接下了她手中的芍药,她便只应了声是。 - 殷青筠睡到午时才起,用了饭后躺在窗下的躺椅上,摇摇晃晃好不惬意。 青岚命人收拾着桌子,一边笑道:“姑娘您最近食素喝粥,清心寡欲得都快赶上京郊山上的姑子了。” “就你嘴贫。” 殷青筠带着青岚出了殷府,青岚本想找殷庆要辆马车的,可找了一圈,小厮丫鬟们都说没看见殷庆。 “算了吧,他正躲着我们呢。” 殷青筠心里明镜似的,也不太想为难殷庆,索性就选择了步行出府。 青岚抚额叹息,还不是她们让管家太难做了,管家才躲着她们的。 听说相爷今早下朝回府听闻夫人收拾东西去了大佛寺,立即将管家骂得狗血淋头,还派了不少人去接夫人回来。 那结果可想而知,夫人定是不愿意回的,到时又是管家替姑娘挨骂。 其实管家也挺可怜的。 青岚张了张嘴,见殷青筠侧脸清寒,忍住了没出声。 殷庆在殷府做了十几年的管家,更是相爷的心腹,论资历老道,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婢女来愧疚。 街道行人纷纷,殷青筠不过轻瞥一眼的功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姑娘,奴婢觉着您跟张衍世子近日似乎格外有缘分。” 青岚也注意到了和一众公子哥姑娘们走在一起的张衍。姑娘不过出府三回,回回都能遇上这张衍世子,真真是有缘分。 张衍笑容如初,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故作风流,再也没昨日在街头抢亲那般困苦痴情的模样,倒是又变回了以往极善流连花丛的俏公子。 还笑着叫了殷青筠一声大侄女,邀她一起去游湖。 060:你要忍着 江上凉风习习,吹在脸上虽有些冷,可来往的船只上男俊女俏,张衍最是欢喜这种风雅之事,拉着一众好友论诗说笑,好不肆意畅快。 殷青筠偏头看了眼与江尾相接的镜湖,那庞大的舫舟已经变作了手指头那么大点儿,甚至随着身下船只随江水流动,镜湖便也愈渐愈远。 “姑娘当心些。”青岚担忧殷青筠吹了风受寒,索性用自己的身子替殷青筠挡在了风口处。 正与好友笑着说话的张衍看了过来,一张俊逸潇洒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叫阿阳带人在殷青筠身后支起了一道竹帘,挡了不少的冷风。 殷青筠先是有些迟缓,而后才略抬眼睑,轻而又轻地道谢了多谢。 张衍笑得随意,回过头去继续和好友有说有笑。 竟是瞧不出半点伤心来。 殷青筠不禁对张衍刮目相看了几分。 前世的永昌伯府是世家之间最强硬的,在陆皇后掌管期间宁折不辱、宁死不屈,张衍后来也成了萧祉手里最勇猛的一名大将,只是一直不愿娶妻。 张家家风如此,虎父无犬子,张衍怎会当真如此奢靡不堪,到底也是如今局势不稳,他必得先自保,一家老小才能平平安安。 可张衍对方婉儿的事情只字不提,有好事的世家公子就爱提上一提,最好惹得张衍大动肝火,叫他老子再揍他一顿。 “咱哥几个在京城中向来是消息灵通的,可最爱上云楼瞧花娘的永昌伯世子什么时候转性了,咱们却是不知。” 张衍闻声放下了酒杯,长眉狠狠皱了皱,看向惹他不愉快的那几人。 为首的是陆皇后的幼弟,身后坐着一众公子哥,犹如众星拱月一般,模样放浪不羁。 他在京城算得上是顶顶的纨绔,做的荒唐事也不少,只是这两日张衍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这陆文和的风头倒被盖下去了许多。 陆家势大,想要攀附的人不知凡几,旋即有人接了下嘴,嘻嘻笑道:“我倒还真想见识见识,那方姑娘是何等美貌,能迷得住咱们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世子。” “昨日方姑娘的花轿行至长街,你没去看?” “我哪晓得啊,错过了,可惜了。” “诶,怎的今日没看见朱家大公子?” 张衍有些忍无可忍了,身子刚动了动,旁边的崔承誉便出声劝道:“衍兄,他们自说他们的,你若动怒便是着了他们的道儿了。” 今日张衍本不欲邀请那些人来的,只是想着要装回花花公子的路数,必定不能少了以往一处消遣玩乐过的世家公子。只是没想到平日里都是他打趣笑话别人,如今自己也当作了笑话被别人取笑了。 崔承誉一看他就是还没想通,清润至极的眼瞳里浮现了些许无奈,耐心劝道:“咱们这群人中,勾心斗角不比后宅女人那些计谋来得少,能忍就忍,毕竟你现在才是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 昨日张衍当街抢亲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情,回家之后定然少不了一顿揍,从崔承誉的角度看去,正好能从他后颈处看到一条不轻的青痕。 他老子永昌伯是行伍出身,惯会以武服人,可张衍却是个骂不听的性子,打上一顿就肯听了,也是有些犯贱,叫人哭笑不得。 至于今日大摇大摆邀请众人游玩,无非就是将流言蜚语引到张衍作风放浪性格不羁这一面来,也算替方婉儿挽回了一些名声,如今外人谈起来,也只会说永昌伯世子名声糜烂。 殷青筠坐得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也忍不住开口劝了句:“世子自损名声,为的什么该是清楚的,虽然替陆公子扛了风头,可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她说得中肯务实,连崔承誉也点头赞同道,同时不忘压低了声音,“衍兄不必气恼,那陆家公子在家中刚被责罚,心中不快,便任他发泄发泄,你不作打理,他自然没兴趣再说下去了。” 前几日陆文和带着妹妹在镜湖上泛舟,因突然下雨翻了船,这等丢脸的事幸好有张衍替他们顶住了,不然宫里的陆皇后怕是也觉面上无光。 张衍虽明白这个理儿,可心里还是不畅快,自己给心上人谋划,却给被人做了嫁衣,那些人还要穿着那嫁衣跑来他面前炫耀,也是够贱的,跟他有得一比。 想着想着,张衍眼神就转到了殷青筠身上,觉得她今日有所不同。 往日殷青筠见了他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再骂上几句,今日倒是安静如鸡,还开口劝她,莫不是今日的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张衍还真扭脖子看了眼头顶已经开始偏西的太阳。 殷青筠伸手从桌上果盘里抓了一颗蜜枣,直接就砸向了张衍。 张衍躲开了去,以为殷青筠刁蛮任性的脾气又上来了,眉头一拧就准备说骂她几句,崔承誉本就注意着这边,也偏开了身子躲开了。 那颗蜜枣便砸到了陆文和身边的男子额头上,然后滚落在衣袍上,额角还沾着些糖霜,模样有点狼狈。 张衍想要说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对这一变故反应不及,太阳穴已下意识地跳动了几下。 “谁干的!”那个男子怒气冲天地站起来,用袖子拂落袍子上的蜜枣,又擦掉了额上的糖霜,双眼阴鸷地扫向众人。 这头的姑娘们皆摇了摇头,刚才大家都在说笑玩乐,谁注意到有人拿东西砸人了,还偏偏砸的还是那个高家那个小霸王,众人想想就觉得头疼,干了坏事那人今日不被高家小霸王敲破头都是轻的。 高汝斌凶狠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终停在了张衍身上,指着张衍神情激动道:“世子,是不是你刚刚心有怨恨,才故意拿东西砸我的。” 高家也是出身行伍,靠着军功混进了世家圈子,但高家自甘堕落,围着陆家做了趋炎附势的小人,永昌伯府便不太跟高家来往了。 高汝斌也并不被世家公子所喜,大家都是清流高雅的人家,委实看不上他这种暴发户行径。 只是高家投奔了陆家,一群巴结陆家的人自然就跟他也极为熟络。 便纷纷开始谴责起张衍怀恨在心的小人行径了来。 张衍有口难辩,神色晦暗地望向始作俑者。 殷青筠。 061:我砸的你 殷青筠端端坐着,长发鸦青如云,侧边绾了个小揪,余下发丝顺拢在肩头,更衬得她桃花面白嫩如玉,肌肤欺霜赛雪,偏她微微一笑,犹如芍药绽放,既娇且媚,叫人险些移不开眼。 高汝斌未曾见过如此风华的女子,上回在诗会上就为她迷了眼,刚才一直没注意到她也在这儿,愣怔了良久,见张衍眼睛也一刻不离殷青筠,他突然大喝道:“世子,我敬你老子是陛下亲封的伯爷才叫你一声世子,你今日如此欺负我,是几个意思?” 张衍压了压火气,继续一瞬不瞬地看着殷青筠。 见高汝斌向张衍走了过去,陆文和站起来制止道:“高公子,今日是世子做局请我们来泛舟游玩的,你别坏了大家的兴致。” 陆文和声音中十分不悦,是个人都能听得出,其他不相干的人纷纷让开了些,生怕惹祸上身。 高汝斌却知道高文和早看张衍不顺眼很久了,这回逮着张衍的把柄也算是对陆家表忠心了,日后陆家做大,高家也能得些好处。 高汝斌想了一连串的骂词,却在看见殷青筠起身时悉数咽回了肚里。 殷青筠肌肤赛雪,在阳光下仿佛上了一层瓷釉,面上清冷矜贵,只有杏眸中光华潋滟,微微能看出一丝烟火气。 高汝斌没明白殷青筠的意思,还算人模狗样的脸上升起淡淡的不解,问道:“殷大姑娘?” 殷青筠和张衍之间关系差到人尽皆知,他不认为殷青筠会站起来替张衍说话。 殷青筠抿了抿唇,微微颔首道:“高公子,方才是我砸的你。” 高汝斌以为她是因为刚才张衍使眼色受了威胁,“殷大姑娘莫要说笑了,那明明是张世子砸的,你没得替他遮掩的。我晓得你人美心善,你不必受他胁迫,我高家未必就怕了他永昌伯府。” 他心头一喜,暗道这英雄救美的机会来得真快,真真是双喜临门,令人喜不自胜。 青岚拉了殷青筠的袖子,对着她摇了摇头,青岚完全不知殷青筠要做什么。 高汝斌不比张衍,张衍虽是风月场所的班头,可到底还是有几分正人君子的做派,高汝斌却是个荒唐无赖,姑娘若是得罪了他,怕是善了不得。 殷青筠捋开了青岚的手,不着痕迹捏了捏她的手背,才对着高汝斌笑了笑,道:“高公子说笑了,那蜜枣就是我砸的,大家都长了眼睛,都看见了。” 高汝斌脸色一沉,扫了眼在场众人。 原有一两个离得近的姑娘确实是看见了,但殷青筠的身份摆在那里,她们怎敢再站出来,到时候不但着了高汝斌的恼,还更得罪殷家。 没人愿意站出来指认殷青筠。 突然一声极细微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高汝斌转身,崔承誉一袭淡青长袍,长身玉立,却是忍俊不禁道:“确实是高公子误会了世子了,刚刚那颗蜜枣就是殷姑娘砸的。” 可不就是她砸的么,幸亏躲闪及时,不然如今被砸到的就是他了。 高汝斌目光在崔承誉和殷青筠身上扫过,喉口有些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再开口。 殷青筠身份尊贵,受皇帝喜爱,便是陆皇后嫡出的四公主也比不得。可那崔承誉也不是好惹的,崔家是武将之首,崔承誉更是崔相最看重的嫡孙,高汝斌若和崔承誉结怨,必定吃瘪,于高家也是不利。 想到此处,高汝斌面色缓了缓,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对殷青筠道:“殷大姑娘真是有趣,只是不知殷大姑娘为何要砸我?这船上这么多人,又怎么偏偏砸中了我?”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殷青筠。 高汝斌是什么人,那就是花丛里的混账浪子,仗着陆家的势,后院里的通房纳了一房又一房,名声简直比永昌伯世子还要再烂上几百倍。 殷青筠竟然向他砸东西,莫非是看上他了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 “不小心砸中的,还望高公子莫要动怒。”殷青筠轻抬眼睑,桃花面上娇娇楚楚,额前的发丝随着微风轻扬,虽嘴上服软,可半点又没认错的态度,并且颇有几分前几日京城中传言中的凶悍泼辣。 上回殷青筠怒斥顾雁婉的事情也是闹得沸沸扬扬。 众人也是这才注意到今日顾雁婉不在,估计是跟那个朱开诚一样觉得来见了殷青筠或是张衍会面上难堪吧。 高汝斌望着殷青筠,笑道:“殷大姑娘真会说笑,那蜜枣殷大姑娘拿在手中,怎么好生就砸中了我。” “不然呢。”殷青筠眼眸一沉,面上笑意却加深了几分,看着十分娇俏可人,“高公子也挺会说笑的,如若我不是不小心砸中的,那是为什么砸中的。” 高汝斌双眼紧盯着殷青筠那勾人的樱唇一张一合,脑中一股气血涌了上来,“是为什么,殷大姑娘心中想必清楚吧。” 江边的柳树成排倒映在水面上,沿着波纹扭曲又散开,柳枝梢上的碎絮随风舞动,落在宛若撒下了琉璃碎渣子的漾漾水面上。 殷青筠抬起小扇挥了挥,挥走那讨人厌的柳絮,扇柄上系着的桃粉穗子也跟着纤细白嫩的腕子一下下晃动,“非得要我说出来么?” 高汝斌眨了眨眼,心跳遽然加快了许多。 殷青筠转头看向张衍,声音泠泠如水,清婉脆丽:“张世子广结英才,邀我等来江上泛舟游乐,这原是极好的。只是张世子先前并未说高公子也会在场,若不是凭着你我两家祖上有亲,这船我都不会迈上来,简直脏脚。” 众人噤声不语。 张衍觉着殷青筠有些莫名其妙,虽站出来替他顶了事儿,可她这话里怎么有几分埋汰他的意味。 高汝斌也才明白,以为自己听左了,讷讷问道:“殷大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见的意思。” “姑娘......” 青岚差点没吓死,姑娘怎么又开始犯了不闯祸就浑身难受的毛病,上回是顾家这回又是高家,这要是被相爷知道姑娘可就完了。 青岚赶紧在背后扯了扯殷青筠的衣袖,希望她停下来,不要再胡闹。 “姑娘......” 062:是挺巧的 江上的风渐渐大了,吹得姑娘们的裙摆飘了飘,小姑娘眉眼精致,侧脸纤巧,双眸清冷犹似带笑,可若细看,又觉着她根本没笑,甚至眼瞳中还露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 高汝斌愣了愣,对自己所看到的听到的有些不可置信。 殷青筠竟这般嫌恶于他?他好歹也是将门之子。 待日后陆家扶持五皇子登了基,高家有了从龙之功,他不说封王拜相,做个二三品的将军还是能够的,可这殷青筠却看不起他,叫他心头一揪,堵得慌。 高汝斌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殷大姑娘,这玩笑可不好笑......” 先前大家都在嘲笑张衍,如今倒好,风头一转,现在都在笑他了。笑他痴心妄想,连殷青筠这等尊贵身份的女子也敢惦记。 殷青筠嘴角勾着一抹漂亮的弧度,有些欲擒故纵的模样,懒懒一笑道:“好不好笑大家不正笑着嘛,我不过是砸了高公子一下,高公子非得说我是故意砸你的,好,我便承认是故意砸你的,你怎么还是不高兴。” 只能看见殷青筠侧面的张衍闻声时面上抽了抽,这殷青筠今日委实古怪得很,好端端的干嘛要去得罪高汝斌,这于她有什么好处? 照着殷正业那最近拉拢兵权人家的势头,殷青筠如此得罪了高家,殷青筠回家定然少不了一顿训斥。 一想到这儿,张衍后背就隐隐作痛。 他老子昨晚下手也忒狠了些,这伤没半个月估计都好不全。 那高汝斌忍了又忍,额角青筋迸起,他从未见过敢如此羞辱他的人。 “高公子。”陆文和见事态发展得有些失控,连忙开口点醒高汝斌,“俗话说好男不与女斗,殷大姑娘一介女子,言语冲撞你莫要放在心上......” 殷青筠是什么人,上回当众羞辱了义勇侯家的姑娘,事后半点事儿没有,还是皇帝亲自给她收拾的烂摊子。这高汝斌就算跟她杠上了,也不一定能讨着什么好处。 高汝斌被殷青筠羞辱成这样,脸色自是好看不到哪里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似的,偏那殷青筠立在船头,手里捏着一柄青青细莲小扇遮住了半张脸,怕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旁边船只经过,溅起的水花打在站得最边上的殷青筠的裙摆上,青岚见状提她扯了扯裙子,拉着她往里站了站。 殷青筠略低头扫了眼沾了江水有些泠泠之感的裙角,正准备继续跟高汝斌再吵几句的时候,便听见后头有人叫她的名字。 殷青筠回头,萧桓一身湛蓝锦袍颜色极其亮眼,两艘船近了些时,双脚便跳了过来,他像是完全不知殷青筠这边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满面笑意望着众人。 殷青筠却是杏目一顿,视线往他身后移去。 萧祉已然身姿轻盈地上了他们的船,目光从殷青筠和张衍等人身上扫过,而后直直落在殷青筠面上。 殷青筠手心渐渐热了起来,袖下捏着扇柄的白嫩手指有些打滑,偏头避开了萧祉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萧桓走上前来,看着众人面上惊疑,兀自发问道:“你们刚才怎么了,一个个面上剑拔弩张的......”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以张衍为首向萧祉萧桓两人揖手行了礼,“见过三皇子,五皇子。” 萧桓没说话,只双眼游移在他们面上,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可又着实看不出来,只能扭头看着殷青筠,问道:“青筠,刚才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先前船只隔得远,他站在船头只能看见殷青筠这边站着许多人,像是在跟她争执些什么,特别是高汝斌,萧桓一惯是不喜欢他的,见他居然没皮没脸敢招惹殷青筠,肚里的火气就冒了上来。 萧祉身后跟着常福,成安站在尾巴后面看着自家没有丝毫稳重的五皇子,颇为担忧他会闯下什么祸事。 萧祉上了船,略微扫了众人间的神情,出声道:“免礼吧。” 大家闻声后才窸窸窣窣地起了身。 崔承誉笑道:“今儿可真是巧,先是衍兄请到了殷姑娘,三皇子和五皇子也一并来了。” 高汝斌脸白了好几分,一边偏头躲开萧祉的视线,一边咬牙切齿暗恨萧祉出来搅局。 满京城谁不知道殷家嫡女和三皇子萧祉是自幼订下的婚事,殷青筠虽前脚羞辱了他,可萧祉后脚就赶来了,他现在除了打碎了牙混着血往肚里咽,还能做什么。 “是挺巧的。”萧祉见殷青筠桌对面有个空位,已先迈开长腿走了过去,剑眉轻蹙道:“大家怎么都不坐了,莫非是本殿的到来叫你们失了雅兴?” 真正有学识的世家公子是不会跟张衍在一处鬼混的,一群乌合之众懂什么雅兴,一些心里明白的人听了萧祉的话只觉得面上发烫,有些端不住,但又碍于萧祉的身份,只能笑着接着话,坐回了自个儿的位置。 就算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可大周的皇子就这么两个,不是三皇子就是五皇子,且瞧着五皇子这跟三皇子哥俩好的劲儿,他们也不愿得罪萧祉,总归顺从一点是什么坏处的。 萧桓伸手拉了殷青筠的袖子,推着她坐下,“青筠你坐啊,本殿跟三哥来了你该开心才是,谁要是敢欺负你,我跟三哥揍死他。” 他说着,清若朗星的眼瞳瞪了下旁边瑟瑟发抖的高汝斌。 殷青筠坐下后微微抬着小扇遮住了下半张脸,以防江边纷纷飘飘的柳絮飘进口鼻,罥烟眉浅蹙微皱,杏目中泽色潋滟,袅袅娉娉的模样乖巧得很。 几个姑娘们见到了萧祉,聚在一处就开始细聊了起来。 殷青筠听得楚楚,心里的滋味十足微妙,可要叫她说哪里不舒坦,又说不上来。 萧桓去跟陆文和打了声招呼,笑嘻嘻喊了声小舅舅,便一屁股一坐在了高汝斌原本的位置上。 殷青筠左手边倒还有个空位,只是高汝斌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坐到殷青筠跟前去啊,不然三皇子不收拾他,依着刚刚五皇子那口气便也不能善了。 有人提议道:“咱......哥几个,挤挤?” 他们不瞎,高汝斌今日算是吃着苦头了,被人砸了不说,如今还要憋憋屈屈夹着尾巴做人。可他们到底也要给他一个台阶下,毕竟高家的颜面也不是殷青筠能一口吃得下的。 063:他多想了 凉风吹在人脸上有些发凉,但大家不约而同先凉的却是心。 原本一伙人聚堆成群闹着笑着,突然两位皇子来了,饶是再给他们几个狗胆也不敢再像先前那般闹腾了。 殷青筠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面庞娇艳,略微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果脯酒食,不置一词。 萧桓见众人兴致不高,主动笑问道:“你们别拘束啊,本殿和三哥只是凑巧来了,没得打搅了你们的雅兴,刚才在做什么,如今便继续做,权当没看见我们兄弟。” 陆文和旋即同身边人对视一眼,有些无奈,良久之后他扭头看向萧桓,道:“五皇子心性随和,玩自己的吧,别管他们了。” 刚才高汝斌和殷青筠那事实在不宜再提起来。 不说萧桓会如何,三皇子那里总归是跟殷青筠订着一纸婚约,就算是为了皇室颜面也该会站出来训斥几句。高汝斌的父亲刚和永昌伯争夺九门提督的职位败下了阵,要是再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儿,就得不偿失了。 一个废了的高家,陆家也看不上眼了。 萧桓只当陆文和几个人不满自己跟三哥上船来搅了局,扬起笑容跟几个还算相熟的公子哥聊了起来。 殷青筠这边却有些不如意。 也不知那萧祉是不是故意坐在她对面的,惹得她现在只要微微抬头就能看见他脸廓硬朗,剑目清冷,无甚情绪。 “姑娘?”见殷青筠坐着的身子极为不自在,青岚低低地唤了一声。 殷青筠回头看了眼青岚满含关切的眼神,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旁边的张衍也看了过来,皱着眉问道:“怎么了,该不会是被高汝斌气着了吧,那你自己冲上去跟他吵的,跟我可没有半分干系啊。” 殷青筠眸色一顿,给他使了个眼色。 张衍手里头正在倒酒,并没有看到殷青筠难看的脸色,只继续说着:“你倒也是不辜负你那泼辣蛮横的市井传言,生生冲上去得罪了高家,我虽感激你替我解围,可你回到家中若是被殷相责骂了,千万别反赖到我身上。” 殷青筠原本搭在桌边的手不着痕迹缩到了桌子底下,强忍住才没去拧张衍一下,只默默揪着衣角,面上浮现两片霞红,一路飘到了耳根子。 张衍,张衍。 活该你媳妇被人抢走了。 常福替自家主子倒好了酒,将酒杯稳稳放置在他面前,才恭恭敬敬地捧着拂尘站在一旁去,只是看见对面殷青筠和张衍挤眉弄眼时,觉得眼睛有些不舒服。 常福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拉长脖子看了眼萧祉的神情,果然,他家主子的眼睛如今怕也是不太舒服。 萧祉大马金刀地坐着,抬手端起面前的酒杯,轻嗅了下酒香,香气迎风扑面,吹进眼睛里十分不舒服。 萧祉放下酒杯,略扫了眼面容娇艳的小姑娘,心中百转千回,想着想着就开了口,“传言殷大姑娘善妒泼辣,往日只有耳闻,今日没瞧见,着实可惜。” 殷青筠面上的淡淡笑意凝固了些,抬眸望向萧祉。 萧祉望见她眼眸虽清明澄澈,但仍藏着一丝胆怯,欲露不露,叫他看得心头有些痒。 再望去时,殷青筠已轻轻开口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三皇子未曾见过臣女刁横的模样不必惋惜,日后定会见着的。” 他哪里没见过。 上回在镜湖舫舟上,他站在阁楼上不就偷瞄了一场好戏? 若他现在对她有半丝情谊,看到那样的场面心里定会觉得自己很讨姑娘欢心吧。 萧祉闻言微微点头,面上不动如山,平静得很,只回了句:“那本殿便期待着了。” 全然像是随口一提,拉长脖子时刻注意着这边动静的人也觉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来。 殷青筠也颔首回礼,才回过头来缓缓松了口气,杏目中疑惑渐渐漫开了来。 萧祉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很期待她寻人麻烦的模样?可他这癖好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 殷青筠突然觉得嗓眼有些干涩,端起酒杯险些入口。青岚连忙拦下她,夺去酒杯,提醒道:“姑娘,这是酒。” 她记得上回殷青筠说过再不喝酒的。 殷青筠愣了愣,放下了酒。 张衍旋即吩咐阿阳去砌一壶清茶来,一边对殷青筠抱歉道:“你今儿是我请来的客人,又替我挡了灾,至于喝酒喝茶,全依你的,大侄女。” 殷青筠笑笑,嘴角弧度却未拉开,道:“世子倒是心情好,寻我的开心来了,倘若我再让世子开心开心,世子是不是就会更感激我了。” 张衍觉出了些不对的苗头,摆了摆手,道:“不用,不用。” 殷青筠什么性子他大抵还是知道的。 殷青筠当众跟高汝斌争吵才不会是为了给他挡灾,谁晓得她心里正打着什么算盘。刚才险些就要被她绕进去了,她若再找几个人一块儿吵闹一通,如今两位皇子都在这里,到时背锅这个重责还是得落在他头上。 萧祉看见殷青筠和张衍说说闹闹,袖下的手紧紧握住,片刻后又松开了来,嘴角掀起一抹轻嘲。 殷青筠眼高于顶,连出身高贵的萧桓都看不上眼,又怎么会跟永昌伯府的世子有什么干系,是他多想了。 不多时,阿阳来给殷青筠上了茶,才退到了张衍身后去。 张衍道:“这是我母亲时常喝的茶,不知你喝得习惯么。” 殷青筠端着瓷杯凑近了嘴边,茶水还有些烫,她微微轻抿了一口,道:“碧螺春清香浓郁,又有回甜之感,永昌伯夫人爱的茶,定然是极好的。” 阿阳见殷青筠这么会说话,也忍不住插嘴赞叹道:“那可不是,我们永昌伯府的夫人在京城中是出了名的爱茶之人,连陛下也称赞她沏的茶鲜香清澈,回味无穷呢。” 殷青筠说了声那是,又道:“那我改日可得去府上向夫人拜会拜会。” 张衍立即摆手拒绝道:“还是别了吧,殷大姑娘贵人多事,让我那老母亲独自在家中玩着,便是极好了。” 他那老母亲天天念着他不争气,满京城的姑娘们竟是没一个瞧得上他的,这种难听的话他母亲天天骂时时骂。 若殷青筠上府拜会,母亲定是要拉着殷青筠一顿聊的,那时他的底子还不叫殷青筠晓得了个干净,往后他还有何颜面在京城的圈子里玩下去。 064:他去她去 那画面,张衍想想就头皮一阵发麻,赶紧别开头去,跟崔承誉扯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殷青筠见张衍终于不再缠着她给她找难堪了,先是微微松了口气,而后又觉着张衍那嫌弃她的模样有些过分扎眼,忍了好几忍才冷静下来。 青岚见殷青筠又走了神,不得不开口道:“姑娘,小心热茶。” 姑娘最近实在奇怪,时不时就发几下愣,叫人担心得很。 殷青筠哦了声,回过头来才发现手边的瓷杯倾斜了,茶水撒了点在衣裙上,今儿穿的裙子还是烟青色的,被茶水微微沾湿了些,变成了墨青色。 殷青筠趁人不注意,低头用宽袖挡在了小腹间,遮盖住了那处,才抬头笑望着众人。 正好萧桓跟陆文和提到几日后陆皇后要大摆宫宴之事,萧桓开口问了殷青筠,道:“母后她生辰渐近,但奈何钦天监说最近不宜操席寿宴,须得推后几日,不知青筠你过段时间可有空?母后前两日才跟本殿提起你呢。” 殷青筠笑而不语,并不想在众人面前拆穿萧桓。 陆皇后会想着她?该是想着她和母亲跟殷正业闹得再凶一点,好着了陛下的恼,失了陛下的恩宠吧。 可陆皇后并不知陈皇后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并不是她区区一个陆家就可以撼动的。 “多谢五皇子美意,只是臣女家中最近事情多得很,到时能不能参加皇后娘娘的寿宴,实在两说。”她没有将话说得太慢,说完之后,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萧祉。 他去她就去。 跟陆皇后那一堆人见面她心中着实高兴不起来,但要是萧祉也肯去,她去了也不算太亏。 萧桓失望地诶了声,陆文和已扭头问起了其他人。 想巴结陆家的大都满口应下,不太想去的都跟殷青筠一样借口说家中有事,不晓得到时候能不能去。 皇后娘娘的席面,家中姊妹姑嫂去了就成了,没得他们一众男人赶上去凑热闹的。 陆文和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喝酒不甚言语的萧祉,问道:“不知三皇子可否赏个脸面。” 萧祉跟陆皇后向来不和,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旁人只当做不知道其中深意,只当是出好戏,看看就算了。 萧祉放下手里头的酒杯,修长的手指拂过杯沿上头刻着的春日牡丹的纹案,启唇冷冷道:“去不了。” 他是真去不了。 那种宴会他一惯是嗤之以鼻的,都是些乌合之众巴结奉承的场合,他眼不见心不烦,要是殷青筠去的话他倒勉强可以去坐坐,可殷青筠既然不去,他也不用再给陆家人什么面子。 萧桓脸色有些尴尬,他的三哥跟陆家人合不来他是知道的,只是刚才小舅舅开口快,他也来不及阻止,如今只能笑着打圆场道:“没事,三哥去不了就去不了,不我已经将礼替三哥备着了。” 众人笑呵呵,一时对两位皇子之间哥俩好的模样分不出真假来。 陆文和一看自家这傻外甥如此不顾尊卑去讨好一个庶出皇子,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又不好当众点名,只瞪了他几眼。 “三哥,母后那儿已经有人送了好些珍玩玉饰,我今早同她请安时顺来了几样,待回宫后,我带你去瞧瞧。”萧桓虽和萧祉中间隔了三四个人,但一脸老实憨笑,唯恐众人冷落了萧祉。 萧祉已不是第一回被萧桓坑来这种人多嘈杂的地方,只略点了下头,继续喝酒去了。 萧桓得了萧祉的好脸色,星目里盛满了笑意,回头看见陆文和脸色阴沉,问道:“小舅舅,你瞪本殿做什么?” “没什么......” 张衍这边看得清楚,那陆文和险些被萧桓气得面色铁青,喘不过气来,可萧桓却是半点没会到他的意。 “啧啧,陆家如此看重五皇子,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张衍特意压低了声音,避开了对面的萧祉。崔承誉也微微勾着头凑近了些,低声道:“左不过就是立世繁衍的路子。” 萧桓如今虽从不听陆家的话,可他确实是心思单纯,陆家将筹码都压在他身上,总好过压在一个样样都不亲的萧祉身上。 大周朝总共就两位皇子,将来这皇位会落在谁头上,还不是两眼一摸瞎都能猜得到的事情。 由萧桓和陆文和开了话头,其他人倒各自聊了起来,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殷青筠却是有些无奈。 刚才被张衍闹得心焦烦躁,现在没人跟她说话了又觉着尴尬得很,特别是抬头就能看见对面的萧祉,便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萧祉也在时不时轻瞥殷青筠一眼,偶尔两人视线撞在一处时,总是殷青筠先怯怯地挪开眼睛,然后勾着头,十足的娇羞模样。 春夏交际时的风尚带着丝丝凉意,船只在江上飘动,水花打在船头的声音被笑闹声完全覆住,萧祉想起这十几年来殷青筠对他的态度,面上陡然一寒,从心底里冷哼了一声。 他顾着两家婚约,一直极为注意殷府的动向,也晓得殷正业对这桩婚事不满意很久了,只是碍于皇帝未下令解除婚约,便企图说动殷青筠来退了这门亲事。 殷青筠也是个心大的,殷正业说什么就是什么,只除了陈氏能逼得她跟殷正业说出个不字。 如今这桩婚事,萧祉心中着实没底,竟不知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去。 若有朝一日,殷青筠真被殷正业说动了,亲自去跟皇帝说解除婚约,另觅良人,他光是想想就想得心口闷痛,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船头的风猛地刮了起来,姑娘们的裙摆纷纷被吹起,船只也跟着晃动了一下,胆小的几个姑娘被吓得连连大叫,旁边的邹芳喜直接掉进了殷青筠的怀里。 殷青筠本不喜与人这般亲密接触,可见着邹芳喜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便伸手拍了拍她肩头,轻松笑道:“没事了,就是晃了一下。” 大抵是上回邹芳喜目睹了陆家姐弟翻船落水,对这种事格外的怕,压根就不敢从殷青筠怀里钻出来。 老艄公从另一边的船头小跑了来,赔罪道:“诸位贵人,可无碍?老朽方才走了神,这才晃了船,叫贵人们受惊了。” 张衍也是被吓得不轻,只是脸不红心不跳,更没对艄公发脾气,只语气淡了淡,道:“走什么神,专心点,咱们这一船人要是沉了江,可没你好果子吃。” “晓得了,晓得了。” 065:载你一程 萧祉目光落于殷青筠温柔包容的桃花面上,长指搭在桌面上轻轻叩动,心里想着她刚才安慰邹芳喜时那清浅温婉的模样,像极了一株青莲,濯濯不妖,偏又勾人得很。 “三皇子,别看了......”常福在后头提醒道:“船要靠岸了,等会儿您要去哪儿?云楼还是别的楼?” 京城里但凡能消遣的地儿,就没有他家主子没去过的,常福跟在萧祉身后得了不少眼福,如今哪里看得惯萧祉盯着殷大姑娘那个负心女看。 天底下的女子谁来做三皇子的未婚妻他都双手双脚赞同,唯独这个殷大姑娘,常福心里是一万个不看好。 殷府是个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门第,他家三皇子就算再不受宠,那也是顶顶是大周皇子,岂能叫殷相那等趋炎附势的小人看轻了。 这门婚事分明就是殷府高攀了。 也就他家三皇子傻乎乎地将这门婚事放在了心头,一放就是好多年。 船缓缓靠了岸,张衍领着一众公子哥走在最前面,姑娘们松松散散地跟在后头,青岚替殷青筠护紧了裙摆,扶着她下了甲板。 张衍笑着和崔承誉几人说着什么,然后又转头问了萧桓,问他要不要去云楼喝两杯。 江边小了些,殷青筠细嫩白皙的指尖时不时轻抬起捋捋额前碎发,软润如水的杏目在人群里寻找着萧祉的身影。 萧桓见殷青筠的目光朝这边看了过来,面色顿时一紧,做出一副正经的模样,“不去,不去,本殿晚些还要去太傅府上听他授课呢。” 张衍啧啧地道:“那成吧。” 崔承誉看了眼萧祉,忽略掉他面上的清寒,笑问道:“三皇子可有去处,要是没有,赏个脸一道儿吧。” 萧祉闻言时微微皱了皱眉,看到一群姑娘里那人朝自己怯怯地看来,袖间的手握成了拳,面上清清淡淡无甚感情,道:“本殿还有要事。” 崔承誉点了点头,一脸了然。 张衍自顾上了马车,跟一众相熟的公子哥约好去云楼汇合。 “三哥,你等会是回府还是去别处?”萧桓望着萧祉问道。 萧祉面冷如冰道:“你不是要去太尉府吗,快去吧。” “三哥!” 三哥难道就不知他一惯是极讨厌邹太傅的吗,那邹太傅跟他母后串通好了,日日训斥他作风放浪,无半点未来储君的风范,他不想当什么储君,更不可能上赶子再去太傅府上讨骂。 “三哥......”萧桓明明还想说什么,可一对上萧祉那冷得跟三九天里冰棱柱子一般的眼神,便是什么啰嗦话都齐齐咽回了肚里,只能瓮声瓮气道:“那三哥你自己玩去吧,我回宫去了......” 萧祉微垂着眸子,淡淡地嗯了一声。 萧桓气得跺了跺脚,不忘回头跟殷青筠打了声招呼,才被成安催着上了来接他的马车。 青岚见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自家姑娘在这风里站久了回去之后必定头疼,便出声劝道:“姑娘,咱们也走吧。” 殷青筠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只是叫她为难的是,这江边离城中少说得有一个时辰的路程,来时是直接从城东的镜湖上的船,如今却是被张衍坑了一把,把她带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殷青筠迈了两步,眉心皱得死紧,正苦恼间听见有人叫她。 “殷大姑娘。” 常福隔着十步之远,面上有些不情不愿,传达着自家主子的命令:“殷大姑娘可是没有马车?我家三皇子说若殷大姑娘不介意,本就顺路,不妨载殷大姑娘一程。” 殷青筠目光顿时一滞,片刻后才转过身去,看到不远处萧祉立在马车之上,也正在看着她,四目对视,恍若隔着两世的小心翼翼和遗憾愧疚。 萧祉垂下眼睑,剑目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失望,率先弯下身子,撩开帘子进了马车。 常福见殷青筠半晌愣着不表态,以为她心高气傲如同京城中其他人一般看不起萧祉的出身,顿时一丝嫌恶爬上眉梢。 只是他还没再次开口,殷青筠已提着裙摆往马车这边走了过来:“那就多谢三皇子的慷慨善心了。” 殷青筠一身烟青色细褶长裙,腰身细软,桃花面既娇且媚,将江边的扶柳丛花尽数都比下去了,简直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姝一般。 常福回过神来时,殷青筠已经走到了马车边上。 常福吓得三魂丢了气魄,却还是小跑过去替殷青筠扒开了车帘,待她身子完全钻进了马车,才松开了手,回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青岚跟常福大眼瞪着小眼,也不太明白自家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算了,走吧走吧。”常福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了,将青岚一并拉上马车,旋即叫车夫先去正阳长街的殷府。 殷青筠入了马车,起先视线昏暗了许多,片刻后才微微适应,偏头看了眼马车两侧尚透进大片光亮的小窗,而萧祉坐在她的对面,铁寒着脸,见殷青筠上了马车也不置一词。 外面传来常福跟车夫的说话声,紧接着马车就开始快而稳地行驶了起来。 “多谢三皇子肯顺路载臣女一程。” 萧祉袍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蜷成了拳,面上装作没听出来她话里的轻嘲。 他跟她哪里顺路。 殷府在东,皇子府在西,两人一点都不顺路,不过是他想找借口跟她独处小会儿罢了。 马车里的视线有些黯淡,萧祉想借着小窗照进来的光亮看清楚殷青筠面上是何神情,奈何她始终勾着头,只能看见她长长的眼睫时不时如蝶扇动两下,再无其他。 “你......你很怕本殿?”萧祉喉间发痒难忍,开口出了声。 殷青筠蓦地抬眸,眸底迎着光,更显得杏眸盈盈如水,声音亦是婉转泠泠,叫听的人食髓知味,“三皇子性情孤僻是京城中出了名的,臣女倒不是怕,而是敬畏......” 敬畏? 萧祉剑目微微眯了眯,望着眼前娇娇小小的小姑娘,眼瞳中落下簌簌风雪。 066:她受不住 满京城谁不知道殷青筠恃宠而骄,前几日刚训骂了义勇侯家的独女,刚才在他跟萧桓刚上船时,她又跟高家那个混账糊涂蛋吵起来了吧。 这样一个性子泼辣不肯容忍的人,会晓得敬畏? 听闻内监说,殷青筠上回面见陛下时,也是言语横冲直撞、无所顾忌,倒是把闻内监吓得够呛,奈何陛下愿意宠她,任她胡闹。 想到殷青筠骄纵起来的模样,萧祉眼中的霭色愈渐深浓。 殷青筠已及笄,两人的婚事还未提上日程,究竟是殷正业那里卡下来了,还是面前这小没良心的不愿跟皇帝提起。 萧祉身子靠在厢壁边上,略叹一声道:“你倒是口舌极灵,难怪那百战不败的义勇侯在你手上也吃了亏。” 他极少跟她单独说过什么话,几乎都是在人多嘴杂的地方看着她跟旁人说笑打闹,时不时身上带上两根利刺,将骨子里的矜娇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如她跟高汝斌吵起来的模样,仗着自己的优势,气得高汝斌面色铁青偏又奈何不了她。 殷青筠抬手捋了捋长发,腼腆笑道:“三皇子谬赞了......义勇侯那事,着实是臣女少不更事,才不慎冲撞了他......” “不慎冲撞?” 殷青筠飞快地抬眸看了眼萧祉,又继续勾着头,缓缓嗯了声。 萧祉嘴角嘴角勾起一抹轻嘲,道:“旁人或许是不明白,本殿今儿却是看得明明白白,你那哪里是不慎冲撞,分明就是瞅着他们撞上去的,是吧?” 殷青筠呼吸轻了轻,袖中捏着扇柄的手也紧了几分,马车外的帘子被风卷起一角,她能看见一点点青岚的背影。 殷青筠沉吟良久,心里并没有想好该怎么回萧祉的话。 他刚才说的他们,那便指的是义勇侯和高汝斌两人。 萧祉蓦地沉下了脸来,“殷青筠。” “臣女在。” 殷青筠娇娇糯糯地应了声,伸手将额间的碎发别到耳后,白玉似的耳廓和耳垂泛着微光,耳坠上嵌着的细纹青石衬得她格外娇艳动人。 萧祉愣怔了片刻,回过神来时,殷青筠正好疑惑着抬头,四目再次对视,萧祉反倒被她清凉如水的杏目刺痛了眼,先移开了目光。 “三皇子?”殷青筠下意识偏头去看萧祉的脸色,视线却落在他搭在膝上握成拳的手掌。 她想到了当初在凤栖宫中,萧祉便是用那双手捧着她的脸,替她顺发抚眉,枯坐一夜,那熨帖的温度暖进了心底,恍若隔世一般。 萧祉淡淡吐出几个字:“歇着吧。” 他说完就闭上了双眼假寐,身子微微靠在厢壁上,膝上的双手却没有松开半分。 殷青筠不由失笑,这一世,他竟还是这般口不对心。 罢了罢了,这一世他们的婚约还在,一切还在可以扭转的局势上,往后的路也还长,可以慢慢走。 萧祉虽闭着眼,可却能感知到殷青筠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他的脸,也不知她在想什么,时不时还笑出声来,笑声虽极细极微,但清晰入耳,烧得他耳根子滚烫。 萧祉一惯是极不喜欢有人盯着他瞧的,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一直盯着他,但此刻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欢喜,生平头一次生出“看吧看吧想看多久就看多久”的心态来。 直到马车到了正阳长街上,常福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三皇子,殷大姑娘,殷府到了!” 萧祉不得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装作头疼的模样。殷青筠坐直了些身子,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道:“三皇子,臣女到了。” 萧祉面上无甚感情,幽深的剑眸扫过殷青筠略带青涩的桃花面,盯着她眼角了细小泪痣看了两眼,轻轻颔首嗯了声。 青岚撩开了帘子,小脸娇艳地笑着:“姑娘,咱们到了。” 殷青筠起身,将手交给青岚,由她扶着下了马车。 殷青筠细嫩的手指尖蜷在小腹间,掌心一片濡汗,面带浅笑对着常福道了谢,才如释重负了些。 她回过头,看见殷正业大步往外迈,带着三五个小厮连同殷庆出来迎接殷青筠,殷庆压根不敢看她的眼睛,只顾着一个劲儿地擦额头的冷汗。 殷正业一看见殷青筠心头的火就直蹭蹭地往上冒,也不管是在家门口,来往行人众人,直直对着殷青筠大喝一声:“你去哪儿了!” 萧祉微微吐出一口气,马车内似乎还停留着女子的馨淡幽香,见殷青筠最后半点烟青色的裙摆划了出去,心头说不上是什么不欢喜,甚至有些烦躁。 女人心,海底针,古人说的话果然是有道理的。 突然外头响起一声怒斥,萧祉眉头一皱,暗道不好。 殷青筠性格骄纵,得罪了义勇侯断了殷正业的痴心妄想,刚刚又得罪了高汝斌,可算把殷正业的白日大梦毁得了零七碎八,殷正业怕是正在盛怒中,也不知她受不受得住。 此刻外头阳光正好,殷青筠举着小扇微微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笑看着殷正业,“父亲这又是怎么了,女儿不过出门逛逛街,父亲竟发这样大的脾气。” 殷青筠一双杏目清凉如水、弯弯如月,再不似从前那般有所顾忌,眼神毫不示弱地直视着殷正业。 旁边的殷庆不敢再看。 瞧吧瞧吧,他就晓得夫人这番做法定会叫相爷将全部怒火都发泄在大姑娘身上,这一家三口究竟闹个什么,好好过活不成嘛,非得要这么折腾为难下边的人。 殷正业脸色越发难看,“你还有脸问!” 殷庆额头满是冷汗,缩着脖子抖着胆子提醒道:“相爷......大姑娘年轻气盛,做错了什么事,相爷回府关起门来再说也不迟......” 殷正业忽然意识到是在街上,已经有不少路人往这边看来了,更加气急败坏了起来:“你自己做的那些丑事,还想叫我替你遮掩!回去再收拾你!” 殷青筠掩在宽袖下的手紧紧掐在了一起,身子发僵半分都动弹不得,面上更是对殷正业十足的憎恶,毫不遮掩。 然而她迟疑间,萧祉已姿态翩然下来了马车,声音微沉中隐隐透着凉意,“今儿本殿和殷姑娘一同江上泛舟,见她孤身一人没有马车,就顺路送她回来了,不想竟是撞破了左相的家事。” 殷正业身子一顿,显然没料到萧祉会从马车上下来。 更没想到,殷青筠今日居然是去跟萧祉去江上泛舟了。 067:不同旁人 正阳长街上住的都是些朝中大员,门前奴仆来往熙熙攘攘,猛然瞧见殷府门前站着个三皇子,大多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却发现三皇子还站在那里。 三皇子深居简出,日日待在皇子府里,旁人若是想见上一面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只是大家隔得远,也不知那三皇子跟左相说了什么,一向在外神气飞扬的左相脸色很不好看。 殷正业气了一大中午的火勉强压了些下去,只是面色仍不欢愉,五官甚至有些僵硬,笑着道:“三皇子哪里话,老臣跟小女闹着玩的。” 殷府的家事不同寻常人家鸡毛蒜皮的小事,殷正业极不想让别人知道陈氏去了大佛寺长住。 陈氏如今扯破了脸执意要他难堪,他岂能顺了她的意,他偏要往死里捂着。 “哦,闹着玩的,只是左相的语气难免叫人误会了,殷姑娘是你相府嫡女固然没错,可她深受父皇喜爱,若是跟着本殿泛个舟就遭了左相的骂,本殿在父皇那儿就罪过了。” 萧祉刻意提起了皇帝,这叫殷正业的脸色再次煞白了几分。 他最讨厌有人拿皇帝压他! “许是三皇子听岔了,老臣一惯是最疼爱青筠的,怎么舍得骂她......”殷正业僵硬地站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来人呐,大姑娘今日外出游玩累了,带她回去休息。” 殷正业身后的三五个都是小厮,谁敢上前去碰金尊玉贵的殷青筠,只有青岚挪了挪步子,轻轻地叫了一声:“姑娘。” 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她看相爷气得不轻,等会回府没人替姑娘撑着腰了,姑娘还不得被相爷活撕了去。 殷青筠神色从容,转身对着萧祉福了福身,行了一礼,道:“多谢三皇子今日顺路一送,青筠改日再谢。” 殷青筠额头光洁白皙,风吹了吹,额边的碎发便遮住了她半张脸,萧祉忍下了伸手去替她捋发的冲动,轻轻颔首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倘若你以后遇上了什么委屈,也可以来找本殿。” 靠在马车边上的常福闻声撇了撇嘴,忍不住暗自腹诽。 也就他家三皇子见不得殷大姑娘受委屈,明明不得她欢心,这还要送上去给她撑腰,也不知人家到时候领不领情。 依着殷大姑娘那股子矜娇高傲的性子,怕是多半不会领他的情,可就叫人看好戏了。 殷青筠愣了愣,扭头看了眼殷正业扭曲的神情,而后对上萧祉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心跳遽然一滞,有些反应不过来了,“那......那臣女就再次多谢三皇子的美意了......” 他,他竟然帮她? 虽然他说这话时还是板着一张脸,可还是能叫人听出几分护短的意味来。 殷正业脸僵得不行,偏还是端着笑脸,对着萧祉和颜悦色道:“小女能得三皇子照拂,实在我殷府荣幸。” “没什么荣幸不荣幸的,本殿和殷姑娘尚有婚约在身,算不得什么外人。” 萧祉嘴边只提自己和殷青筠的婚事,半点没看殷正业渐渐沉下去的脸色,“时辰不早了,左相跟殷姑娘好好叙聊,本殿先走了。” “三皇子慢走......” 殷正业连忙拱手,伏低身子恭送萧祉。 常福旋即将马车前的帘子掀起来,萧祉坐进了马车,临了又探出身子来抬眸看了殷青筠一眼,“听清楚了,往后若有难处,本殿能帮得了的,不要客气,毕竟你我之间不同旁人。” 殷青筠险些没站稳,被青岚摇了摇胳膊才回过神来,腕子间的玉镯也跟着晃了晃,贴在肌肤上散发着隐隐的凉意,“......青筠记下了。” 常福叫车夫驶着马车,汇聚进了街市之中。 殷青筠望着马车愈走愈远,嘴里轻哼了声,萧祉刚才的示好叫她心里无比愉悦。 “殷青筠!” 殷青筠嘴角扬起一丝弧度,笑着回头望着殷正业道:“不知父亲有何吩咐?” 殷正业忍不住暴喝出声道:“回府!” “父亲素日里是最好脸面之人,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老夫叫你回府!” 殷庆被吓得面色发白,壮着胆子劝道:“大姑娘,您既然晓得在门口吵闹有失脸面,那便随相爷回府去,有话好好说。” 殷青筠手里轻轻摇着小扇,面上半分不捉急,“回府自然是要回的,可我并没有什么话要跟父亲说,就这样吧,父亲爱在门口丢人那就继续吧,青筠这一身狼狈,要回去更衣休息了。” 殷青筠提着裙摆上了台阶,回头眼神轻嘲的扫了一眼殷正业,才继续往清风苑走去。 殷正业愣了愣,拂袖大跨步追上去,命令身后人关门。 沉闷的门轴响过之后,殷正业站在廊上浑身发抖,指着前面快要迈过拱门的殷青筠喊道:“孽障,你给站住!” 殷青筠顺了他的意,站住脚跟,回身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父亲有何吩咐,还是又听了别人的什么教唆,打算再训斥青筠一顿。” 无非就是菡芍苑那两个坐不住了,可也不想想,殷青筠在外头都敢随心所欲,一个小小的殷府,还不任她掀翻了,凭那两母女人微言轻又能说些什么。 殷正业见她这副桀骜无恐的模样,只觉得陡然间又是怒火难消,且想起刚才萧祉在府外时的提点威胁,又不得不稍稍压了压,声音里怒火却愈发浓重,直直逼问道:“你如今是越发胆大包天了!你能不能学学你妹妹,姑娘家不在府中安安生生,尽出去给老夫惹下些塌天大祸!” “学她背地里阴我?” “那是你妹妹!” 殷青筠敛下了眼睫,挡住杏眸中落下的黯色,手里头的小扇穗子勉强还勾在指尖上,“父亲,青筠自知不如青黎得您的宠爱,却也想学青黎为您尽一点绵薄之力,奈何那高家小霸王痴心妄想,我岂能再忍气吞声,不然我殷府的脸都要被我丢尽了。” “什么意思。” “父亲去问问青黎,自然就晓得了。” 068:它有灵性 长廊上微风阵阵,阳光打在殷青筠侧脸上显得格外清浅婉约,一颦一笑都是极美的,偏那眸子里的桀骜张狂令殷正业痛恨不已。 “父亲您向来专断独行惯了,女儿也懒得管了。” 殷青筠说完,扶着青岚的手转身往自个儿的院落走去。 青岚一路战战兢兢,生怕相爷等会儿再开口吼一声站住,直到两人回到了清风苑,青岚发抖的手脚才堪堪稳住。 青岚伸手替殷青筠打起了门帘,一脸忧心道:“姑娘,虽说二姑娘时常跟咱们院不对付,可您这一手祸水东引,怕是有些激进......” 相爷如今并不是疼爱二姑娘,而是打从心底里厌恶她家姑娘,就算她刚才跟相爷说了那番不明不白的话,也不见得相爷就会对二姑娘生出什么嫌隙来。 殷青筠嘴角轻轻挑着,进了屋子后往窗下的摇椅走去,“管她呢,总之他不再找我发脾气就是了。” “姑娘......”青岚被她逗笑了,伸手指着桌上的芍药,笑道:“姑娘如今就跟这花儿一般,开得又娇又艳,等夫人在大佛寺将身子养好了,回来见了姑娘定然欢喜。” “那是当然。”殷青筠笑着躺在摇椅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却是有些出神。 纵然她想念母亲,但是母亲近些日子是不能回来了,如今正是开始闹的时候,哪里能让母亲回来看着这一大堆污七糟八的事情。不然刚养好的身子,怕又会给她气出病来。 殷青筠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床薄被,被她起身的动作拉到了腰间。 窗外日落西山,屋子里昏暗暗的一片,青岚正站在桌前添灯油,听见响动回头望着殷青筠笑道:“姑娘醒了。” 殷青筠嗯了声,突然觉得屋外有些安静,下了椅子穿好绣鞋,才问道:“对了,林氏那条狗如何了?可瞧出什么了没?” 青岚摇头道:“没瞧出什么,跟普通的黑狗一个样儿,前两日夜里闹得很,这两天底下的嬷嬷摸清了它的脾性,到了饭点多丢两个肉包子给它就不叫了。” 烛光将殷青筠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昧,声音也有些咕囔嘶哑,“倒是个会看人脸色的畜生。” “那可不是,都被林姨娘养出灵性来了。” 殷青筠面色一顿,青岚上前帮她收拾薄被,反倒被她拉住了腕子,“灵性?” 青岚羽扇般的长卷眼睫眨了眨,依着嬷嬷们的回话回答道,“嬷嬷们说,来福不吵不闹时跟人一般,就伏在院子里看着丫鬟嬷嬷们做事,那双眼睛也有些不寻常。” 殷青筠脸上浮现出一丝兴味,饶有兴趣道:“带我去瞧瞧。” 青岚替她理了理裙摆,想开口劝她歇着,又不晓得从何下口。 姑娘脾气确实是大,亦是个有主意的,可有时候就是太有主意了,叫身旁的人担心不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犯傻。 殷青筠的小庭院不算大,但她极爱养树栽花,一到了夏天院中就绿茵茵的。天色已经完全黯下去了,廊上灯笼透出来的暖黄光亮映在花草上,一片惨黄。 青岚指着院角的芍药花株,道:“姑娘瞧,碧珠还是挺用心的,知道您喜欢这些鲜花,将它们照看得多好。” “那也不顶用,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姑娘您总是嘴硬。” 青岚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她去了后院,一群粗使丫鬟嬷嬷正围在一堆吃晚饭,见到殷青筠来了个个吓得险些没抓住碗,面色惶恐地起身,以为是院子里出了什么事,殷青筠来训斥人的。 “都坐下吧,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就是散步走过来了。”殷青筠声音清脆泠泠,在开始热燥的夜间透着隐隐的凉,“来福在哪儿,领我去瞧瞧。” 其中一个粗使嬷嬷惶惶地看向殷青筠,青岚笑着轻松道:“宓嬷嬷,姑娘又不是来找你们骂的,咱们清风苑虽跟相爷闹了那么多脾气,可哪有一回冲你们发过脾气的。” 那宓嬷嬷做样子点了点头,“那自然是......咱们大姑娘的脾气是顶顶好的,从不牵扯我们下人......” 她去将来福带了过来,顾念着那小畜生时不时就发会儿癫,便抓紧了绳子拴住,并不敢让它靠殷青筠太近。 殷青筠目光落在四肢恹恹无力的来福身上,来福亦是扭着小脑袋往殷青筠看了过来,突然猛地蹿了过来。 宓嬷嬷本就防着来福会伤了殷青筠,见它突然失控对着殷青筠猛扑过去,攥紧绳子就将它拖住了,其他人也赶忙过来护在殷青筠跟前,生怕来福发癫起来伤了她。 碧珠从人群里冲出来,抓了殷青筠的手挡在她跟前,小脸苍白,但还勉强镇定地安慰着殷青筠,“姑娘别怕,奴婢护着您。” 殷青筠眉眼舒展开来,流淌着一抹浅笑,片刻后别开了头去,继续看回了来福。 那来福日日被绳索束缚着,必定没有在菡芍苑过得舒坦,所以并不如往日活蹦乱跳,但那双滴溜溜黑豆子似的眼睛,却在看见殷青筠时恶狠狠地瞪了起来,龇牙咧嘴,又凶又狠。 殷青筠声音寒凉入骨,对着众人命令道:“把它给我捉住!” 丫鬟嬷嬷们纷纷上前按住来福,不料来福亮出爪牙,见人就挠,她们也不敢太上前,只有宓嬷嬷攥着绳子,任来福围着发怒打圈,看准时机扑了上去。 来福顿时嗷嗷叫,却被宓嬷嬷制住了四肢,动弹不得。 殷青筠身子才动了动,就被青岚拉住了:“姑娘......” 那狗毕竟是林姨娘的狗,青岚实在不放心殷青筠靠近它,不然要是出了什么事,林姨娘在菡芍苑中岂不是能笑疯了去。 “没事,我就看看。” 殷青筠捋开了青岚的手,略扫了一眼挡在前面的碧珠,碧珠被她沁凉的眼神瞧得心头一跳,连忙后退几步,让开了道儿。 殷青筠走上前去,缓缓蹲下身,看着那只被人钳制住却还挣扎叫吠的黑毛幼狗。 来福也紧盯着殷青筠的脸,怒目圆瞪,两双獠牙露在空气中,流下滴滴涎水。 069:哪不一样 一群人围着殷青筠打转,想拦又不敢拦,只有宓嬷嬷死按住来福的四肢,尽管她虎口被抓伤已渗出了血来,“大姑娘小心些,这畜生伤人。” 殷青筠微微凝神,视线从宓嬷嬷手上的血迹游移到来福身上,那来福像是真的有灵性似的,也抬头跟殷青筠对视着,许久之后利牙才渐渐收了起来。 “这狗当初林姨娘在哪儿捡的。” 青岚扫了眼殷青筠的神色,斟酌着回道:“说是在街上捡的。” “它好像认得我。” “认得姑娘?”青岚大为吃惊,也跟着探头凑近了些,只见来福双眼里包了一汪亮盈盈的泪,在宓嬷嬷手里奋力挣扎着。 殷青筠起初只觉着菡芍苑那位突然养狗十分蹊跷,竟没想这狗身上也有几分蹊跷。 青岚迟疑地问:“姑娘......那这来福,咱们是继续养着,还是送回给林姨娘?” 她晓得姑娘一向怕麻烦,不欲跟林姨娘为难,也不会真对来福做出什么残忍的事。 殷青筠收回视线,手心里捏着绣兰花的帕子站直了身子,“继续养着吧,看林氏那股在意的劲儿,我才不还给她。” 宓嬷嬷闻声松开了来福,小东西顿时一蹿,力气大得很,瞬间挣脱她手里的绳子跳走了,绳尾的铃铛叮叮铛铛响出老远。 其他人胆子大的皆跟着跑去追它去了。 宓嬷嬷见来福一溜烟跑远了,脸色一白,惊慌之余腿已经软了下来,回头看向殷青筠,双目中尽是惨灰一片。 殷青筠走上前两步,桃花面上娇媚十足,却无半分责怪,而是向她递了手帕,明灿一笑:“叫嬷嬷受伤了。” “大姑娘言重了!老奴这都是应该的!” 殷青筠看向她拘谨握在一起的双手,眉眼一顿,再次笑了笑,道:“嬷嬷到殷府多久了,我怎么好似没见过你。” “回大姑娘的话,老奴到相府十来年了,只是一直在后院打杂做粗活,大姑娘不曾见过老奴,老奴却是时常看见大姑娘呢。” 宓嬷嬷五官生得圆润,笑起来眼褶子堆在一起,有些孩子气,跟陈氏原本放在屋里的金嬷嬷比起来憨厚极了,瞧着像是个忠心办事的。 殷青筠跟母亲的屋子离得有些远,却是回回都会路过这边。 夜里风开始凉了,殷青筠望着宓嬷嬷,将手帕塞到她手中,杏目中的泽色沁着夜色,十分舒凉:“嬷嬷心中有善,日后定能得之善果。” 碧珠几个小丫鬟站在一旁,听殷青筠这话时脸色青青白白,羡慕得很,等了许久却没再听见殷青筠的下话。 殷青筠对宓嬷嬷说完就转身走了。 碧珠迎上前,对宓嬷嬷道:“刚才大姑娘是什么意思?” 宓嬷嬷回头望了一眼殷青筠远去的背影,朝碧珠没好气地嗔了一眼,“姑娘的心思,咱们去猜做什么。” 后头几个小丫鬟缩着身子,叽叽喳喳地道:“怎么能不猜呢,刚才我们几个都以为姑娘是想要提拔嬷嬷您呢。” 宓嬷嬷神色一顿,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头握着的绣线精致的帕子,帕子边角蹭到她手上的伤口上已染了血迹。 她有一瞬愣怔,而后双眼一瞪,骂道:“胡说什么呢!” “我们哪有胡说......宓嬷嬷,刚才您怎么不跟大姑娘多说几句话,说不定她就指了你去她屋里伺候呢,真是平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了。” “是啊是啊,大姑娘一向是最好说话的,真是可惜了。” 碧珠僵着脸,戚戚道:“都说了姑娘的心思你们别猜了,真不要命了!来福呢,来福跑了她们还没追回来,你们也不去看看!” 碧珠是大姑娘屋里降下来的,虽然如今跟粗使丫鬟们一道同吃同住,但没人敢真不把她放在心上,毕竟是陪着大姑娘从小长大的,什么时候回正屋里去伺候,也不过是大姑娘一句话的事。 众人闻声虽不服气,但也听话地去了。 碧珠腰板挺得笔直,神情倨傲,俨然一副主子样儿。 殷青筠原路回了屋,青岚去厨房叫人摆饭,回来时看见殷青筠坐在榻上看书,只是那书却是倒着的,叫人看了不免发笑。 “姑娘您该不会又困了吧,这几天您一直都没休息好,黑白颠倒的,可别睡了。”青岚上前扶着她坐到饭桌旁,笑道:“您今儿回来才睡了一下午,这头不疼吗?” “不疼,若是疼我哪能睡得下去。” 青岚笑了笑,没再开口。 屋子里便只剩下碗勺碰撞之声,殷青筠吃饭时不言不语,青岚就守在边上,等她吃完了,再唤守在外面的丫鬟进来收拾。 殷青筠接了漱口的茶,喝了一口又吐回杯里,微微叹了声,“若非母亲肯让步,我是万万睡不踏实的。” 等下人们走完了,青岚才扶着殷青筠回了榻上,顺便再将她刚才看的那本书还给了她,“夫人从前也是为了姑娘,好在你们如今误会解开了,现下姑娘念着夫人,夫人此时也必定是念着姑娘的。” “可我这心里头有些不安。” 青岚问道:“哪里不安?姑娘是觉得夫人在大佛寺不放心?” “算是吧,就是觉得心里有些迷惘,不晓得我如今走的路,是不是对的。” 青岚默了默,良久之后,才偏头瞧了眼姑娘的脸色,轻声细语道:“该是姑娘这几日劳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道:“姑娘尽管放心,大佛寺是大公主的清修之地,夫人在寺中长住,必然不会有人敢去打搅,姑娘您就把心揣进肚子里吧。” 殷青筠歪在榻上,书捧在手里头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摇了摇头,颇为烦躁地将书盖在了脸上。 青岚替她拿掉了书,问道:“那姑娘您想想开心的事,今日三皇子亲自送您回来,还在相爷面前为您撑腰,你怎么都不想想呢。” “青岚!”殷青筠立即绕开了这个话题,“这有什么好想的,不过就是顺路送我一程,那几句好话他会说,旁人也会说。” “那可不一定,若是换作张世子,他不再开口奚落姑娘两句都算是善心大发了。” 殷青筠沉下了脸来,“张衍跟萧祉哪能一样。” “哪处不一样?” 殷青筠险些就要顺着青岚的话接下去了,猛地住了口,拉着青岚用力点了点她的额头。 070:拦不住她 屋子内的烛光影影绰绰,将殷青筠的剪影投射在白墙之上,侧脸纤巧,姿态妙曼,声音亦是婉转多娇,“哪处都不一样,萧祉性情寡淡,鲜少与人交谈,那张衍却是个孟浪之人,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就他那名声,还能叫人说句什么好话来。” 青岚憋不住笑,笑了好一会儿才肯停下来,摇着头道:“姑娘果然跟夫人性情像极,连这嘴硬的本事也是学得一模一样。不过夫人那是受委屈,要不得的,姑娘你若爱嘴硬,奴婢和底下的人,也说不得您什么,省得招骂。” 殷青筠眨了眨眼,总觉着她在笑话自己,“青岚,你将话说清楚。” “姑娘心里清楚得很,奴婢不说了,反正说不清楚的。” 青岚同殷青筠笑着闹着,等殷青筠乏了,才伺候着她更衣歇下。 殷青筠靠在床头,略一抬眸就能看见桌边摆放的那株鲜艳的芍药,她对着青岚道:“明日咱们去永昌伯府一趟。” 青岚一听就觉着自家姑娘这又是要使什么招儿了,柳眉紧紧蹙在一处,轻轻唤道:“姑娘......” 姑娘莫不是在高家公子那里愈战愈勇,觉着自己搅浑水一搅一个准儿,又想去永昌伯府捣乱? “您最近身子不太好,还是留在府中安心休养几日吧。” 虽说如今姑娘跟张世子的关系看似缓和了不少,也没从前那般紧张了,可到底两人之间还是旧仇在。 偏那张世子的嘴也惯会得罪人,有事没事就喊姑娘一声大侄女,好几次她都是看得真真儿的,若不是姑娘如今脾气越发好了,怕是忍不下这口恶气的。 殷青筠笑道:“有什么好修养的,不过就是上永昌伯府的门,去找永昌伯夫人聊上一聊,打发时间罢了,再顺便笑话笑话张衍,报报今日之仇。” 青岚隐有一愣,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道:“您只是为了今日张世子的口无遮拦?”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旁人不晓得,她却能猜出姑娘七七八八的小心思,无非就是得罪干净外面的人,好给相爷树敌。 可这样的办法实在凶险,若是遇上个蛮不讲理的直接动手或是使什么阴招,姑娘又该如何是好。 单是那顾姑娘在京城中跟一众贵女交情极好,怕是现在都不知道将殷青筠的名声说成什么样了。 殷青筠却仿佛没听出青岚的话外音,稍稍调整了下睡姿,就闭了眼,“就依我的,你莫要再多话了,我今日累了先歇着了,你先出去吧。” 青岚有心再劝,可一想到殷青筠那执拗的脾性,且只要认准了的事情,别说是她了,就算是陛下亲自来劝,那都是无济于事的。 最后只得轻轻叹了一声,轻手轻脚退出了屋子。 ...... ...... 殷青筠早早入梦,想再重回到上次昭德殿外灼灼桃花盛开的情景,可怎么也回不去,反倒一阵天旋地转,她看到了皇帝病重,陆皇后跪在龙榻前掩泪哭泣的模样。 做作,虚假。 陆皇后做了二十几年的深宫怨妇,即便在皇帝的弥留之际也柔柔笑着,动作轻缓地抓了皇帝的手按住传国玉玺,盖在传位萧桓、外放萧祉的诏旨上。 只因皇帝除了陈皇后,再没将任何人当作发妻。 陆皇后得意地看着皇帝口流涎水、神志不清地昏了过去。 再然后就是一众命妇朝臣跪在昭德殿外的景象,那时陈氏已过身两个月,殷青筠嫁进东宫的第七天,一身缟素,陪萧桓跪在皇帝跟前。 皇帝醒来后口型唤着静初,静初。 回想起恍若前世的往事,殷青筠心口又闷闷地疼了,一夜都没有睡好。 窗外天青色的光亮照进来时,殷青筠就靠着床头起了身,抬手随意一抹,才发觉自己满头大汗。 待天色完全大亮之后,青岚才推门进来伺候殷青筠梳洗,殷青筠半分没提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噩梦,青岚知趣,也不多问。 只是临到出门时,殷青筠去前院找殷庆安排马车,青岚在路上伸手将她拦了下来,“姑娘,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她委实是头一遭觉得自家姑娘不是个善茬的,成日不是招惹这个就是招惹那个,真不怕哪天就折在哪条阴沟里了。 殷青筠板正了脸,推开了青岚,偏要一意孤行。 青岚晓得殷青筠的脾气,拦了几拦都拦不住,那就让她去吧,撞了南墙就回头了。 她还记得殷青筠小时候有一回非要闹着去扑蝶,夫人都没劝住,愣是追了一下午,一只都没捉住,还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磕伤了膝盖。 殷庆原不太想给殷青筠拨马车,这小祖宗每一回出府去都没什么好事,什么罪都让下边的人替她受了。 可殷青筠眉目流转,轻声细语,说话时声音甜糯讨喜,他心里头又有些不忍,索性指了个小厮去替她安排马车。 只是他还是开口提醒了两句:“姑娘去拜见永昌伯夫人是件好事,万望谨言慎行......相爷近日在朝堂上亦是有诸多不顺,姑娘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夫人想想啊。” 殷青筠手里捏着绣莲尖蜻蜓的小扇,桃花面上娇娇楚楚,略一笑,转身而去。 殷庆也不知她究竟听进去了几分。 青岚忙跟了上去,喊了声姑娘,小跑着有些气喘,一边回头看了眼管家垂头丧气的模样,瞧着倒是可怜得很,可无奈摊上了这么个好惹事的大姑娘。 “姑娘为何要捉弄管家啊,管家有时候其实对咱们清风苑挺好的,夫人常年缠绵病榻,若无管家暗中协调,怕菡芍苑的林姨娘尾巴早翘到天上去了。” 青岚说着,跟着殷青筠绕过了回廊前的柱子,跨过了垂花门,往侧门而去。 那边殷庆派人准备的马车已经候着了。 “我自有我的打算。”殷青筠迈步出了下了台阶,扭头朝青岚扬了扬嘴角,“你又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了。” 青岚一愣,旋即面上紧了紧,自然想起了上回殷青筠告诫过她的话。 可,可她就是忍不住为姑娘担心啊。 071:太浑了些 永昌伯府是最近两年才成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家,永昌伯是个有雄心的男人,奈何儿子拖后腿,今年才能争上了九门提督这么个油水差事。 饶是如此,每隔几日御史也会参永昌伯一本治家不严的罪名,皇帝念着永昌伯是个好的,并无苛责,只叫他回去好好管管张衍便是。 永昌伯半辈子都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回家自是日日时时管教张衍,奈何虎父犬子,张衍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满京城都在笑话张家恐怕后继无人。 殷青筠到永昌伯府前时,门可罗雀,小厮躲在门后纳凉小憩,还是青岚上前踢了下凳子腿,那人见了殷青筠先是一惊,而后回过神来恭恭敬敬地笑着:“殷大姑娘来了,容奴才先去通禀,大姑娘稍等片刻。” 殷青筠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不多时,小厮带着带着一个模样俏丽十足的婢女一块儿出来了,那丫鬟见了殷青筠,高兴得眉如弯月,跟青岚也笑着打了声招呼。 “大姑娘许久没来了,我们夫人时常念着您呢。”婢女萱草是永昌伯夫人近前得脸的,既派了她来迎接,足以看出永昌伯夫人关氏对殷青筠的看重。 殷青筠随萱草进了伯府,府中并不似书香人家一般偏爱诗画楼阁,正院就是一个极大的校场,置了沙石木柱做练功之用。 萱草解释道:“这是伯爷刚辟出来的,可怜我家夫人闹着要拆了种花草,伯爷愣是先一步建了校场出来。” 永昌伯府地势通风,回廊处微风阵阵,殷青筠指尖吊着小扇穗子把玩,偏头望着萱草笑道:“伯爷若不好好强身健体,如何能收拾得了你家那混不吝的世子呢。” “也是。” 伯府里没有什么森严的规矩,嘴上说几句逾越的话不甚打紧,萱草跟在关氏跟前久了,也对张衍的荒唐行径极为不耻,便跟殷青筠唠上了几句,“我家夫人也时常念着,说世子哪哪儿都好,就是太浑了些。” 青岚闻言抿嘴发笑,张衍再浑,还能浑得过她家姑娘嘛。 张衍是男子,不听话时伯爷揍一顿就是了。可她家姑娘是个女娇娥,身子金贵,相爷就算是气到抽自己耳刮子,怕也不敢动姑娘一根手指头。 殷青筠收回视线,回望着萱草轻笑了声,道:“世子不听训,合该让夫人好好说教他一顿才是。” “夫人哪儿管得听,须得伯爷出面才能管住他几日。” 说话间,萱草已带着殷青筠绕过了几处曲折的回廊,走了一处四四方方周整的院子前,四角栽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正要迈步进去,突然看见面如冠玉的张衍潇潇洒洒地从对面的台阶走了上来。 “咦,张世子今儿没局子?”殷青筠见状,先出声问道。 张衍身子一顿,面上有些笑不出来,显然没料想到在自己家里会遇上殷青筠。昨天都跟她说别来了,别来了,没想到她还是来了。 张衍啧啧笑道:“局子有是有,但我觉得无趣得很,若是殷大姑娘愿意一起同去的话,怕是才能有趣得起来。” 殷青筠嘴边的笑意轻而又轻,却并不达眼底。 萱草见着情况有些不太对劲,挡在了两人中间,笑着插嘴道:“原来昨日世子跟高公子他们去江上泛舟,大姑娘也去了。” 殷青筠抿了抿唇,点了下头。 关氏房门前守着两个标志的小丫鬟,她们都认得殷青筠,皆是福了福身,行了礼,对着张衍喊了声世子,又甜甜地叫声了殷大姑娘。 “先前忘了,怪我这记性。”殷青筠突然停下脚步,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三个刺绣精致的荷包来,给萱草三人一人分了一个,“这是我前些日子闲着打发时间绣的,你们莫要嫌弃。” 萱草接下荷包,放在鼻尖轻嗅了下淡淡的花香,笑靥如花道:“殷大姑娘的手巧得很,瞧瞧这绣面上的雀儿,活了似的。” 张衍看在眼里,难得懒得开口,才忍住没埋汰殷青筠几句。 几人站在门口笑声连连,屋里有人撩了帘子探出头来,嗔笑道:“都在聊什么呢,夫人等了你们许久,你们竟在屋外闲聊起来了,诶,世子也来给夫人请安了。” 萱草愣了愣,忙解释道:“是奴婢的错,厉嬷嬷训的是。” 那厉嬷嬷一脸精明相,见了殷青筠微微挑了挑眉,笑着迎她进屋子里去,“大姑娘莫怪,我们伯府的下人个个被夫人骄纵坏了,让大姑娘您见笑了。” “嬷嬷言重了。” 殷青筠早就见怪不怪了,先前来过永昌伯府几回,她便已经摸清楚了这府上的规矩了。 永昌伯和夫人关氏都是个性情豁达的,平日里并不是对下人疏于管教,而是懒得管教,索性下人们也知道本分收敛,不过日常逗笑几句,从不惹事。 满京城,怕是也就永昌伯府里过得最舒坦了。 殷青筠进了屋,迎面扑来的药汁味让她不禁皱了皱眉。 关氏正坐在屋子最中央的梨花木椅上,垫了绒毯靠枕,一身淡青色居家常服,长眉细描,面容随和,正望向殷青筠缓缓一笑,“今儿起早了,一直听着院子里的喜鹊喳喳叫着,不想竟是有稀客来了。” 殷青筠双手拢进袖中,对着尚还年轻的关氏行了礼,回笑道:“是青筠叨扰了夫人才是。” 张家殷家两家祖上曾有过亲,互相扶持过,但是到了殷正业这一辈,永昌伯实在看不起。于是就借着已出五服,再不想跟殷正业扯上什么关系了。 但是关氏性格爽利,极不喜欢跟别的命妇们一起长舌嘴杂,反倒跟陈氏格外合得来,经常相约一起去寺庙祈福上香什么的。 关氏一见到殷青筠,自然开口就问陈氏的近况,还叫了萱草搬了个软凳过来放在自己身旁。 殷青筠挨着关氏坐下了,抿了抿唇,却好似有些为难,不知从何开口。 张衍见母亲仿佛压根就没看见自己,撇了撇嘴,自顾往一边坐着去,随意拿起桌上的果子抛着乐,一个没留神抛歪了位置,往殷青筠的方向砸去。 072:来做义女 殷青筠正勾着头思索着该怎么回关氏的话,抬眸间就看见一个青色的圆滚滚的东西飞了过来。 厉嬷嬷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连忙用自己的身子挡上去,伸手接住了那颗青涩涩的果子,捂在手里,藏到身后去。 关氏看向厉嬷嬷,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厉嬷嬷摇摇头,语气有些勉强,道:“没什么......” 张衍轻咳了声,身子微微低下了些,准备随时开溜。 关氏面色沉了下来,拉了殷青筠的腕子,回头看了眼张衍,眼中尤带训诫之色道:“瞧瞧你像什么样子,若是伤着青筠了,打折了你的腿都赔不够!” 张衍顿时笑不出来了,手捂在心口作心痛状:“母亲......” 虽然他知道关氏一定会向着殷青筠说话,只是他这老母亲当真当着他的面说起来,还是有些伤他的心。 殷青筠回握住关氏的手背拍了拍,眉眼低垂,乖巧得很,笑了笑:“夫人太看得起青筠了,青筠皮糙肉厚的,世子若是看不惯了想砸一下,那就砸吧,都使得。” “哪里使得!”关氏拉住殷青筠直心疼,还让厉嬷嬷将那颗青果子拿给她,她刚接下就手腕一转,朝张衍丢去,“叫你欺负青筠!” 张衍自是不会乖乖坐着等砸,哎呀一声站了起来,那果子就落了个空,砸在了他刚才坐的软榻上。 他拱了拱手,一双狭长的眸子里笑出几分风流来,玩笑着道:“看来母亲有了殷大姑娘作陪就用不着儿子了,儿子也乐得,这就出去,省得着了母亲您的恼。” “快走快走,留下来尽叫我眼烦。”关氏挥手催促着,倒真像嫌张衍烦了撵他走一般,临了却不忘嘱托道:“满京城的姑娘,但凡是对得上门户的,你且尽管回来跟我说,我好先替你把把关。” 张衍脸色越发难看,扫了眼旁边勾着头不吭声的殷青筠一眼,见她憋着笑,简直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母亲你好好歇着吧......”张衍摇头晃脑,只当没听见她的话,迈开长腿就出去了。 关氏拉着殷青筠的手,笑得前俯后仰,笑得厉害了,便咳了起来。 厉嬷嬷劝道:“夫人仔细着些,别刚喝了药,又坏了嗓子。” 殷青筠抬手替关氏顺气,没忍住出声问道:“夫人一向身子康健,怎么喝上药了。” 关氏嗔了厉嬷嬷一眼,怪她多嘴,才轻声回了殷青筠,道:“是陈年的咳疾,不碍事。” 殷青筠这才听出来关氏声音里夹杂着些微的低哑,拍着她消瘦的手背,一边笑道:“夫人还是保重身子才好,世子气盛,不听话时丢去给伯爷训斥就够了,别急坏了您自己的身子。” 关氏笑道:“我当然是懒得管他,不然早被他气死了!” 她拉着殷青筠继续绕回了先前的话题,问道:“好端端的,你母亲去大佛寺长住做什么?过些日子就是宫中皇后娘娘的诞辰寿宴了,她也不去?” 其实她想问的是,到底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 她自然晓得陈氏身份尴尬,那皇后娘娘的寿宴去了也是大眼瞪小眼,说不定还被闹出什么不愉快来,索性不去的好。 关氏跟陈氏亲近,对殷府和皇帝之间的渊源也比旁人清楚一些,上回殷青筠骂了张衍惹恼了殷正业,陈氏还亲自来跟关氏赔了不是,她也从中品出了些味来。 “该不是你骂惨了义勇侯家的姑娘,你母亲受你牵连,也挨了骂......索性眼不见为净了吧。” 关氏猜想就是这样的,陈氏什么性子她是知道的,若不是真被伤了心,是万万不会离家外出的。 殷青筠闻声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眼睫在眼下落下一片黯色,一连几日黑白颠倒叫她脸色有些憔悴,声音也软软淡淡,很是疲惫,“母亲心里怨我出头,父亲也怪我惹是生非,如今也就只能来找夫人说说心里话,求个安慰了。” “惹什么是,生什么非!你那父亲就是个软柿子,竟能被义勇侯欺负到头上去!” 关氏妙目一眯,眸底厉光极盛,原本就是个将门虎女,心性比京城娇滴滴的女子要强不知多少倍,前几日殷青筠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她虽听了不少,但自是站在殷青筠这头的。 “你身为相府嫡女,又是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疼的,被一个侯府嫡女欺负了就不该还手了?这是什么歪理?那义勇侯侯虚张声势,顾雁婉又有什么门面可以跟你比的?” 关氏拉着殷青筠好一顿安慰,火气上来时连义勇侯也拉着一块儿骂。 上等的世家之间,没有人不晓得顾家是个什么样儿出身,皇帝重用顾家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甚至可以说,就是为了防着有些人背地里搞事情,才扶持了些类似顾义勇侯这样的人起来。 义勇侯虽是有些莽,但也晓得他府中如今的一切富贵是皇帝给予的,必须忠于皇帝才能保证长远欣荣。 殷青筠抿唇微勾唇角,弯了弯眉目,一双杏眸中似漾起了两汪春水,既娇且媚,直叫人爱不释手,想像揉面团一样搂进怀中好好疼上一疼。 “夫人是个通透的,伯爷也是个明智的,你们啊都看得明白,也就我父亲糊涂。” “可不是糊涂嘛,若是我有一个你这样钟灵毓秀的姑娘,便是捧在手心都嫌宠不够,哪里舍得责骂。不若这样,你舍了左相,来给我做义女,如何?这样我也能儿女双全了!” 殷青筠纤细如青葱的手被关氏拢在手心,温热的体温叫她想起了陈氏缠绵病榻虚弱的模样,桃花面上的笑意消褪了些,眼前也微微开始酸涩,不由得眯了眯眼,轻声说道:“那可不要,青筠的母亲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父亲不好,我不要他便是了。” 关氏被逗得咯咯笑,道:“这些话也就我听听算了,你可别到你父亲跟前讲了去,省得他那缺根筋的多想。” 殷正业什么德行,永昌伯几乎每日下朝回来都会跟关氏骂上几句,她原还觉得殷正业靠着陈氏才混到如今的地位想必心中有些怀才难展,十分郁闷。不想殷正业将手里这个依仗用得发挥到了极致,次次举着陈氏的脸面屡屡踩在皇帝的底线上。 073:夫人莫气 殷青筠偏头,看着桌边摆着熏了淡淡的松香的小炉子。那袅袅的清烟在些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被风轻轻一吹就散开了,除了星点萦绕鼻尖的香气,再无迹可寻。 “你母亲当年那是什么眼神,我到现在都没想清楚,先皇后跟她可是亲姊妹,只是这性格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关氏的略带薄怒的声音将殷青筠从深思中拉了回来,她望着关氏愣怔了一下,突然想若是陈氏也能如关氏一般性格要强绝不容忍,是否陈氏的命运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青筠你也不用太担心,你父亲再糊涂再忘恩负义,至少也得顾着陛下的体面,陛下的面子可不是那么好拂的。” 殷青筠浅蹙着眉,犹豫着道了声好。 “那义勇侯府的糟心事你也别去理会,三皇子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虽然跟旁人不大爱说话但也是个好孩子,不是那等顾雁婉能勾去的,你就尽管把心揣进肚子里。” 关氏说完这话之后,细细瞧了瞧殷青筠的神情,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几分,但念着和陈氏姐妹皆是交情匪浅,不由又憋不住话,多说了一些。 “往后要是义勇侯府寻你的麻烦,叫阿衍替你收拾他们去,阿衍在京城横惯了,软的怕硬的,硬的就怕阿衍那种横的,我们永昌伯府也不怕他们。” 殷青筠这才眉眼舒展开来,精致的侧脸娇艳泛着微光,一时颜色极盛了起来。 关氏看得心里痒痒,不死心问道:“真不打算做我的义女?” 关氏早年生下张衍时伤了身子,之后再难以受孕,永昌伯又是个专情的人,府中就只有她一个主母,再无其他庶妾庶子女,于是关氏就从来没体会过儿女双全的欢乐。 殷青筠生得这样娇娇楚楚,叫关氏看得心都要化了,恨不能将她捆在永昌伯府里,再不放她回殷府那样的糟心地方去。 殷青筠见关氏捉着自己的手没有松开半分,面上亦是笑意潺潺,自是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便也跟着柔柔一笑,道:“夫人再这样打趣儿青筠,青筠下回可就没脸再登门来了。” “原想着趁你母亲外出不在,将你拐来的,你既不愿,那我也不好勉强了。”关氏摇头觉着可惜了,拉了殷青筠手唉声叹气道。 殷青筠略抬眸扫了眼关氏的神情,不太想叫自己来登门一回来就惹得关氏伤感,指尖动了动,挠了下关氏的掌心,笑道:“夫人若真想收个女儿,赶紧给世子张罗个世子妃,如此既有了儿媳妇也有了干女儿了。” “我倒是想,可阿衍不争气啊。”关氏沉下了脸色,连外头窗格照进来的些微阳光也没叫她脸上的寒意化暖半分。 “说出来我也不怕青筠你笑话,他前两日干的那是什么混账事,险些没把他老子气死,连着在家休养了整整两日,今早才销了假去上朝述职。我虽不太注重自己在人前的脸面,可被那不孝子这般一折腾,便是连出门的脸都丢没了。” “夫人莫气......您要护着自己的身子才是......”殷青筠舌头有些打结,不甚会安慰人。 分明她是想逗关氏开心的,怎么嘴苯成了这样,竟然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那张衍就算是扮猪吃老虎,故作出来的纨绔风流,可如今关氏并不晓得,现在也只当张衍是个混不吝的败家子,殷青筠没事提他,简直就是在直戳关氏的心窝子。 “大前天半夜的时候,他翻墙想要逃走,被伯爷发现捉了回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听话,天一擦亮就单枪匹马跑去劫亲了,这事儿青筠你该听说了吧。” 殷青筠感知身后的青岚撞了下她的肩头,举起小扇遮住了唇角,轻咳了两声,回道:“听说过一些。” 何止是听说了,她当时还是亲眼看见的呢,况且京城里现在怕是没有人不晓得的吧。 关氏眼底浮了小片水光,殷青筠连忙掏出一方素帕递了去,关氏接下压了压眼角,一向端庄正值的长辈却在殷青筠这么个小辈面前哭了起来,“本来我还替那不孝子相看了太傅家的嫡女,结果第二日他大刺刺地跑去街上抢亲,还抢的是一个妾,太傅听说这事之后就立马派人来一口回绝了。”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来讨债的!” 殷青筠眉头跳了跳,一时竟觉得有些好笑,但片刻后,心里又有些替张衍不平。 关氏的想法她虽理解,但是并不赞同。 关氏和陈氏有几分相似,两人都是下嫁高娶,唯一不同的是关氏性子强硬,且永昌伯争气,就算在外彪悍得很,回到家中来就是个十足的模范丈夫。 永昌伯官场上进又洁身自好,其中不乏关氏严厉的缘由在里头。所以关氏一直想给张衍攀上一门门第高点的亲事,区区芝麻品级的方家的女儿她并看不上眼。 那邹太傅被皇帝指给萧桓做老师,不出意外,将来萧桓被封作储君,邹家便又能高升一阶,能和太子太傅家结亲,那是何等的荣光。 殷青筠看穿了关氏的私心,但并不点破。 关氏这两日憋得狠了,好不容易有个人陪她说话,结果愣是聊到了阳光斜进了门槛。 永昌伯下了朝处理了一大堆琐事,还未梳洗就急着来找关氏,只是还未走到门口,就听见了传出老远来的笑声。 “今日府里有客?” “回伯爷的话,是殷大姑娘。”小丫鬟福了福身,片刻后又觉得不妥,补充了一句道:“殷左相家的大姑娘。” 初时永昌伯听了殷大姑娘几个字,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并没有想起什么来,后头听丫鬟补了那一句,空白中才浮现起一个明艳多娇性子豁达的姑娘来。 是了,便是那个被皇帝挂在嘴边时时念着的小姑娘,也是那个令人作呕的殷正业的女儿。 偏巧他家夫人跟殷正业的夫人关系不错,也跟殷大姑娘多有往来。 074:羡煞旁人 殷青筠正专心听着关氏的说着京城里戏园子和话本子,余光突然扫见一个尚穿着朝袍的中年男人跨步进来,五官如刀锋利,气势恢宏,那双眼睛里尤带戾气。 上辈子殷青筠并没有见过永昌伯张余海几面,唯一记得的一次便是皇帝驾崩之日,张余海冒雨跪在昭德殿外,那时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就在雨中和数百亲兵跟陆皇后对峙着。 后来张衍悄无声息跟随了萧祉,也是张余海双手赞同,才成就了张衍的建功立业的雄心。 比起义勇侯顾严韦来,殷青筠其实打从心里来更惧怕张余海一些,毕竟是个厉害的,不但将排兵布阵玩得不亦乐乎,朝堂中的诡谲算计他也能游刃有余。 同时殷青筠不得不承认,关氏的眼光十分不错,同样是白手起家,张余海从军营里一个无名小卒混到如今的九门提督,比之殷正业强了不知千百倍。 厉嬷嬷先瞧见了张余海,连忙行了礼,喊了声伯爷。 青岚跟随着屋子里其他的婢女福了福身。 殷青筠见状,袖中的指尖紧了紧,起身朝着张余海正欲俯身行礼,却被关氏伸手拉了坐了回去。 “我们家不兴这个理儿,青筠你来了便是客人,跟他见个什么外啊。”关氏看了眼张余海,没好气地哼了声,眼神却是亮了亮。 殷青筠缓缓伸手摸了摸鼻子,未曾想在这对老夫老妻这儿还能被齁甜一把,真真是有些羡煞旁人。 张余海仿佛已经司空见惯,兀自迈开腿走向窗边的软榻,发现那里躺着一个青涩的果子,顿时皱了皱眉,捡起来拿着对着老嬷嬷呵斥道:“你们怎么干活的,这东西放在这里,要是夫人一个没看见坐滑了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他虽然四十多岁了,但由于常年习武的缘由远比同龄人年轻许多,声音如钟一般洪亮厚重,本就不怒自威,这一怒登时将屋子里的人吓得不轻。 厉嬷嬷苦着一张脸,迟疑着回道:“伯爷,那是夫人丢的......” 殷青筠偏头看了眼关氏憋笑的脸,又看了眼张余海有些尴尬的神色,一时也有些忍不住笑意,抬高小扇遮住了上翘的唇角。 张余海咳了声,将青果子随手丢回桌上的果盘里,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模样,挥挥手让厉嬷嬷退下。 厉嬷嬷抹了抹额边的细汗,旋即伏低身子退下了。 张余海这才将目光移向殷青筠,觉着面前的小姑娘面颊雪里红霞,比春日里刚吸取了晨露的芍药还要娇嫩几分,本该颜色极艳,却又透露着了几分冷意。 殷青筠俏脸微寒,掩在手下的手指头动了动,对着张余海抿唇笑道:“青筠见过伯爷。” 张余海轻轻嗯了声,想到最近跟张衍并驾齐驱的关于殷青筠的流言,施施然收回了打量她的目光。 终归是个养在深闺刚及笄的小姑娘,就算是在宫中养过一段时间,心思又能深沉到哪里去。 关氏见不得殷青筠转头去跟张余海说话,伸手将她拉了回来板正身子,对着她道:“就这么说好了啊,等过些日子外头风声小了些,你陪我去云楼听戏,不许耍赖。” 云楼是男人惯会流连的销金窝,里头的姑娘嫩得能掐出水来,但里头最出名的还是当家花旦的一曲红梅调,引得京城中多少世家公子流连忘返,给云楼添了一砖又一瓦。 那儿原就是个听曲看戏的地方,只是被一群纨绔好色之徒毁了名声,但幕后老板尝到了被一掷千金的甜头,索性培养了一批能接客的极有颜色的姑娘,只要银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但那些姑娘又各自只接待一位客人,若是没被瞧上就转手卖去低等的勾栏地段,若是瞧上了,一顶粉轿抬到世家公子家里头去做妾,也算是飞黄腾达了。 关氏是个豁达的人,云楼纸醉金迷是一码事,戏曲迷人是另一回事,况且那儿还尚且算是个干净的地方。所以她时常忍不住乔装前去,运气好时,去了还能遇见张衍,顺手将茶水钱记在张衍头上。 殷青筠听了关氏的话皱了皱眉,眼睑轻敛,有些为难。 张余海脸色一黑,已然开口声音低沉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你们两个女子,哪里去得?” 奈何关氏说一不二,妙目一瞪,哪里有他说反对的份儿。 张余海神情郁愤,揣着手道:“也行......你们去也去得,只是多带些下人,被叫那些不长眼睛的人冲撞了。” “知道了。”关氏有些不耐地打断,并不想给张余海什么好脸色。 殷青筠被关氏拉着唠了好一顿,脑子里已有些浑浑噩噩,怕接不住下话,甫一见张余海被关氏如此拂了面子有些挂不住,索性拍了拍关氏的手背,起了身。 “眼瞅着已经晌午了,伯爷回府来定是要和夫人叙话的,青筠也该回家去了,就不再打搅夫人了......” 关氏低笑了两声,说着不高兴的话,“什么打搅不打搅的,留下来一块儿用饭吧,你不愿给我做义女,陪我再说说话、吃个便饭总是可以的吧。” 殷青筠别开视线,看向旁边虎视眈眈的张余海。 要说这永昌伯府最羡煞旁人的事,大抵就是这两口子将老夫老妻过得蜜里调油一般的日子吧,那张衍也活像是个多出来的意外,愣是无法插入自己母亲老子的生活里去。 张余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开口劝道:“人家青筠陪你说了一早上,还不够呢,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把戏,你瞧瞧阿衍那小子,整天玩乐连个人影儿都见不着。” 关氏瞪着眸子,不服气道:“青筠是个乖孩子,跟那猢狲可不一样。” 殷青筠顿时抿唇微微一笑,心里似是泛开了层层涟漪,暖融融的。 张衍整日胡闹是个猢狲,她又何尝不是。 他们说到底也算是同一种人。 借着如今的身份家世肆意胡来,为的就是将水搅浑,各自好出头。 075:小人该死 殷青筠皮相生得极好,楚楚娇柔惹人怜爱,且清凉剔透的杏眸夹杂着星点羞怯,只要她清音软糯揪着人衣角撒个娇,关氏整颗心都软下来了,哪能还有力气拒绝她的请求。 “那你便回去吧,不过可得记着我跟你说的话,替我好好看着阿衍身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姑娘,若是有就立马告诉我,我也好给他把把关。” 关氏还是将张衍的婚姻大事放在了第一位,尽管张衍在这方面不甚领情,她也孜孜不倦。 殷青筠心里为张衍叹了声气,面上笑着应着关氏的话。 正巧厉嬷嬷送殷青筠出门时,遇上了回来的张衍,那张衍偷偷摸摸躲在阿阳身后,手捂着脸不叫人看见,被厉嬷嬷叫了一声,顿时僵在原地。 张余海闻声起身出去看了看,一口老血从心头直上喉间。 “你这怎么弄的?” 张衍从阿阳身后探出头来,只露出了半张完好的脸,“没什么......刚才回来时在大门口摔了......” “给老子滚过来!” 他信了他的个邪,好端端的就算摔跤了又怎么会把脸摔着了,定是不知去哪儿鬼混跟人打架了。 殷青筠粗略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向厉嬷嬷轻轻颔首,绕过了回廊门庭,跟着厉嬷嬷一路到了永昌伯府的侧门边上。 厉嬷嬷将关氏吩咐的东西交给殷青筠身后的青岚,笑道:“上回夫人听世子说殷大姑娘偶犯咳疾,便叫人准备了一些炼好的丹丸,难受时服用一粒,便能缓解一些。” 殷青筠没料到当时不过随口一说,张衍和关氏竟都放在了心上,眉目间的笑意更加柔了几分,声音如清泉泓水甘甜惹人,“劳夫人记挂,实在是青筠的福气,烦请嬷嬷回去时替青筠像夫人道句谢,寥表谢意。” 厉嬷嬷回道:“那可不行,须得大姑娘亲自给夫人当面道谢才有诚意,夫人可是盼着大姑娘多来府上走到走动呢。” 殷青筠含笑的杏眸黯了黯,眸底划过一丝无奈,福了福身子,笑道:“那好吧,青筠便下次再来亲自跟夫人道谢了。” 厉嬷嬷点了点头,也觉着这殷家大姑娘是个妙人儿,心思也通透。 厉嬷嬷将殷青筠送到了门边,亲眼看着她上了马车,才折身回府去复命。 马车内,殷青筠靠在厢壁上有些无力,接过青岚递进来的白玉瓷瓶,白嫩纤细的指尖捏着瓶子瞧了瞧,柔软的指腹摩挲了下瓶身淡淡的花纹,嘴角微勾笑了笑。 入了街市,声音嘈杂了起来,青岚回头望了眼马车里头,道:“这永昌伯夫人真会打算,临走时送了这么一瓶治咳疾的丹丸给姑娘,就是怕姑娘您放了她的鸽子,下回不去她府上了。” 殷青筠也险些被气笑,没料到关氏这般孩子气,视线落在手里头的瓷瓶上,笑意渐深,“罢了,永昌伯夫人跟母亲要好,且身份贵重,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亦是说得上话的,我跟她多亲近些,总归没有坏处。” “还是姑娘想得周到,为夫人也做好了打算。” 青岚原以为姑娘有别的打算,只是万万没想到姑娘是来哄永昌伯夫人的,如此一来,先给永昌伯夫人打了招呼,日后京城里有些什么闲言碎语,永昌伯夫人也好替夫人说几句好话。 殷青筠轻敛了眼睑,将瓶子收回袖子里,扬了扬小扇,突然兴致大起,出声问道:“青岚,咱们去云楼瞅瞅?” 青岚愣了愣,回头掀起车帘一角往里头望去,想看看殷青筠说这话时是个什么表情,可车里视线昏暗不少,她什么都看不清。 “姑娘......云楼里多是孟浪男儿,您去......不太合适吧。”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府了。”青岚晓得殷青筠最近想一出是一出,生怕她一时兴起做出什么逾越的事来。 殷青筠眼里的光黯下了些,瓮声瓮气道:“殷府有什么好回去的,这外头繁花似锦,酒楼客栈多得是,咱们待在外头还能饿死了去?” “姑娘这是说得哪里话......” 青岚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身子连同马车同时一震,与此同时街边的行人也惊呼出了声。 殷青筠的马车跟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撞在了一起,她们这边没什么大碍,对面的马车却撞得整个车厢狠狠的一偏,马儿也脱了缰,旋即撒蹄子跑了。 青岚一时慌了神,顾不得撞的是谁,便着急忙慌钻进马车里去查看殷青筠的伤势,“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殷青筠整个人从榻上滚了下来,尚未回过神来,只感觉身子不受控制,额头胡乱撞在了厢壁上。 青岚将殷青筠扶起来坐好,才钻出马车外,对着外头呵斥道:“你们怎么回事,路这么宽也能撞上来!” 这长街少说十丈之宽,那马车居然也能撞上来,莫非车夫是瞎的不成。 青岚素来温和,只是一遇上殷青筠的事情便暴躁得很,哪里顾得什么,见那瞎眼的车夫从地上缓缓爬起来,恨不能上去踩上几脚。 殷青筠听见外头的声音,怕青岚惹上莫须有的麻烦,手颤巍巍扶着额头便掀开了帘子走了出去。 长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看着这一场闹剧,两家的马车他们都认得,一个刻着殷字一个刻着崔字,都是大周顶顶富贵的人家。一个身居左相、深宠帝恩,一个身居右相、手握重兵,孰是孰非输赢对错倒真叫人不太好分辨。 崔承誉原是赶着去三皇子府的,谁知道走到半路跟人撞了马车,来了个人仰马翻,马车也跟着散了架。 车夫连滚带爬爬到崔承誉脚边,一个劲儿磕头认错道:“公子......小人该死......” 崔承誉踢开了脚边的木条碎块,偏头看了眼对面马车,瞧见了青岚,温润的眸子顿了顿,自然也瞧见了后头冒出头来的殷青筠。 崔承誉眸中些微的变化不过一瞬,旋即恢复成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声音薄而凉道:“你确实该死。” 崔家规矩严谨,下面的人事事尽心谨慎,何曾出过这样的失误。 076:如何赔偿 满京城没有不知道的,朝中就数一左一右两位丞相掐得最很,但凡抓住了对方半点错处,第二天的早朝上必定是狠参一本,惹得皇帝龙颜大悦才肯罢休。 今儿这两家的公子和姑娘的马车竟然撞到了一处,瞧瞧都撞成那个样子了,怕是没办法善了了。 殷青筠提着裙摆下了马车,转眸望着崔承誉,侧颜被阳光照得有些剔透发亮,杏目微微眯起,俏脸被一层寒霜笼罩,“崔公子,你这马车撞了我,该如何赔偿啊。” 对面的小姑娘立于阳光之下,额前的碎发投下些微淡淡的阴影,但是不难看出额头边上磕出了一道不浅的痕迹,红得有些发青,想必已经肿了起来。 崔承誉看了眼殷青筠一脸骄横的神情,收回目光,长指拂过大氅袖口,有些哭笑不得,顺着她的话道:“今日乃在下之过错,殷姑娘想要如何赔偿,在下定无怨言。” 殷青筠是何许人也,她那撒泼耍横的本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平日里就算是手上割条小口子都能哭丧脸小半天,更别提额头被他撞成那样,如今只不过骄横地找他索要赔偿,还算是轻饶了他的。 殷青筠却很怀疑刚才摔了一遭,把耳朵摔坏了。 崔承誉此人才情卓绝,更是出了名的清贵矜傲,哪里会如此轻易地向人低头。 殷青筠这边的驾车的小厮也将将回过神,想起了管家临行前的吩咐,连忙上前瞟了眼大姑娘的脸色,唯唯诺诺地出声道:“大姑娘......” 他虽是个打杂驾车的小厮,但也晓得最近殷青筠干的那一桩桩糊涂事,生怕她此时和崔右相的嫡孙吵了起来,不然到时候回府去,管家还不扒了他的皮。 殷青筠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兀自抬步走向崔承誉,看着崔承誉那副极好说话的样子皱了皱眉。 照理说不应该啊。 就算崔承誉是个清清君子,遇上这样的事总该跟她掰扯几句再讨论是谁的责任吧,竟然应得这般爽快,莫非有诈? 殷青筠有片刻愣怔,而后抬眸直直对视上崔承誉那双温润至极的眸子,眉秀气地扬了扬,“那这样吧,我向来是个大度的人,不妨崔公子就请我吃顿饭,我也就不追究崔公子的过错了。” 崔承誉眸底涌动着些难以言喻的泽色,倏尔一笑,道:“殷姑娘心胸宽广,一切皆是在下的过错。” 殷青筠长眉皱得更深了,严重怀疑面前这人莫非是被掉了包? 想当初他身为崔右相家中的唯一嫡孙,身份何其贵重,更是眼高于顶傲气得很,今日竟如此句句顺从,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可这要赔歉的话是自己说出去的,人家又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自然没有再反口的理,不然被街上这些好事的人看去了,难免又成了笑话。 随侍小厮阿景不太明白这两位之间的曲曲绕绕,只是看四周围着的百姓越发多了,便凑近自家公子耳边小声说了句:“三皇子还等着公子您呢。” 崔承誉缓缓一笑,“不去了。” 阿景顿时惊得捂住了嘴。 公子你可晓得你在说什么,不去了? 那三皇子那里可怎么交代,约好了一块下棋,临了走到半路放人家鸽子,这样可不太好吧...... 时至正午,正是阳光浓烈之时,殷青筠不过出来晒了一小会儿就觉着眼前晃了晃,连不远处崔承誉的五官神情也看得不甚清楚。 青葱细长的手指举起小扇微微遮挡住了一些阳光,她声音里升起了一丝烦躁,“那崔公子打算请客带我去哪儿?” “云楼吧,那儿在下是常客。” 殷青筠身子一僵,被青岚手疾眼快扶着才堪堪站稳了。 青岚小脸皱成一团,揪紧了殷青筠的袖子,咬唇轻声道:“姑娘......” 去什么云楼啊!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长身玉立一派翩翩公子像的崔承誉,心中默默咬牙,这哪是什么右相家的嫡孙,分明就是个趁人之危教坏姑娘的无耻之徒。 ...... ...... 云楼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好地方,寻常人家来不起,富贵人家却能在这里玩出一朵花来。 殷青筠对这里的印象也仅限于喝酒听戏看美人的地方,虽然里头的姑娘也叫做花娘,但比勾栏街头那些花楼娘子却清白许多。 崔承誉明显是这里的常客,甫一进门,立即就有相熟的小厮迎了上来,问道:“老地方?” 崔承誉点了点头,道:“老地方。”顿了顿,他又开口要了常见的几样菜食,还添了补汤和清茶。 殷青筠先是扫了眼大堂,处处风雅有序,客人们各自坐在桌前看着台上的戏曲,兴高采烈时开口呼喝赞誉几声,跟自己想象中的没有半分对得上。 崔承誉仿佛没有注意到殷青筠满面的疑惑不解,往旁边让了些位置,才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并指着回廊处的木质旋螺式楼梯。 “二楼?” 崔承誉轻轻颔首,眸中笑意潺潺,犹如藏了万千星子。 殷青筠手心的濡湿一点点沁到帕子上,缓缓移开了视线,愣了良久之后才重新对上了崔承誉的眸子,除了笑意淡了几分,微微诧异于她的反应,还是那般言谈间叫人能如沐春风的感觉, 崔承誉问道:“殷姑娘,怎么了?” 殷青筠一时有些无措,嘴唇动了动,长裙下的脚已轻轻抬起朝着二楼走去。 崔承誉跟她印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但要她说出来哪里不一样,她又实在说不出来。 殷青筠一边上着台阶,一边余光扫到了大堂里台上正唱着的那出“庶女荣嫁”,瞬间茅塞顿开,一条不甚起眼的线索被她想了起来。 崔承誉家中有个庶妹,本该嫁给朱家嫡长子一生无忧,却被崔承誉做主送进了宫中给皇帝做了婕妤,至于为何没有按照前世按部就班,那就只有将妹妹一声不吭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的崔承誉才晓得了。 云楼的二楼厢房内的格局跟镜湖那艘不系舟有些相似,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陈设摆饰更加精致清雅,一股悠悠宁静之感扑面而来,叫人恍若误入了江南宁静的宅子一般。 077:庶亲妹妹 殷青筠才寻了临窗的桌案一边缓缓坐下,就看见此处地段甚好,一低头就能看见对面美人阁门前的络绎不绝。 美人阁前络绎来往的自然都是美人。 殷青筠无知无觉地笑笑,道:“京城里头常说永昌伯府的世子是极会玩乐的主儿,我瞧着倒是不尽然,居然漏掉了崔公子。” 崔承誉在桌对面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几眼,略挑了挑眉,“在下可不敢跟着衍兄一起胡乱作为,否则我那严苛肃冷的祖父非得打死我不可。” 崔家家风严谨,上至嫡系宗族,下至丫鬟嬷嬷,人人体端意正,崔承誉更是崔右相视为家族骄傲的唯一嫡孙,少年天才,谋略过人,便是集结天下所有华美之词来赞誉他都不为过。 可就是这么个清隽逸然的男子,本该光明磊落、胸襟坦白,如今身上却藏了一个个迷点,叫殷青筠捉摸不透。 不多时,几个小厮进来奉了茶,还端上了他们先前点的菜肴和汤水。 殷青筠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面上笑容清浅如风,自顾开始就着满桌的菜肴吃了起来。 云楼的菜品模样精致,色香味俱全,丝毫不比外头那些酒楼差,殷青筠用完饭后用帕子擦了擦手,出声喟叹道:“这云楼的厨子手艺竟这般好。” 殷青筠自小锦衣玉食,尝遍珍馐玉食,这云楼的厨子能得她赞赏,怕是祖坟上都能冒青烟了。 “能搏殷姑娘一笑,在下也觉得面上甚是有光。” 崔承誉是用过饭出来的,此时只捧着一碗银耳乌鸡汤喝着,殷青筠见着食指大动,放下帕子叫青岚也给她盛了一碗。 青岚将盛好的鸡汤端到殷青筠跟前,不忘提醒两句道:“姑娘近来身子虚弱,切记不可大补。” 殷青筠两条眉毛皱在一起,嘴馋还是执起玉勺喝了几口,依依不舍放下了汤碗,却发现对面的崔承誉正望着她抿嘴笑。 “崔公子笑什么?” 大周男女风气开放,但像崔承誉这样的端正公子盯着一个姑娘细瞧也是不妥,何况殷青筠此时心里满是防备,直觉着他居心不良。 崔承誉抚着碗沿的手指一顿,眸子里划过一丝深浓意味,被拆穿了也不疾不徐着,缓缓而道:“在下先前摒弃羁绊去汝南游玩了许久,回来后一直听闻着关于殷姑娘的种种传言,如今见了真人,才觉得那些传言误人,都是胡扯的。” 殷青筠细嫩的指尖捏着玉勺搅着碗里鲜香的银耳葱花,扫了眼崔承誉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 汝南。 那是令整个陆家身陷囫囵的地方。 崔承誉竟然去过汝南? 汝南分明是后来萧桓受命巡视过后,其内的盘根错节才摆到了皇帝面前,崔右相借故身子不胜从前,举荐了崔承誉去料理汝南的腌臜事。而崔承誉在那时也算得上真正的接手了崔家的荣辱,在朝中站住了跟脚。 可是现在,他竟然告诉她他已经去过了汝南。 “他们都说殷姑娘你恃宠而骄,喝声跋扈,可在下看来,殷姑娘性情温顺,言语从容,无半点刁蛮之相。” 殷青筠脑子里乱得很,明明重活一世能够未卜先知,可这些优势却在冥冥之中悄然变幻,甚至不再能作为她手中所握的依仗。 崔承誉声音愈来愈轻,眉眼亦是柔和得不像话,“上次在镜湖边上,在下虽亲眼见到了殷姑娘和顾姑娘两位的争执,可也觉得殷姑娘性子直爽,可爱得紧。” 殷青筠听着觉着不太对劲,出声打断了他,“崔公子的喜好真是异于常人,竟然觉得我这样任性而为的姑娘可爱?” 怕是传出去全天下都得笑话崔家嫡孙是眼瞎心盲之人。 “在下家中无嫡亲姊妹,自是体会不到姊妹们的娇俏可人。” 殷青筠杏目中光华流转,十足潋滟,咯咯笑道:“没有嫡亲的,庶亲的总该有吧。” 崔承誉搁下了瓷碗,面色清润舒隽,却皱着眉回道:“倒是有一个,闺名如静,可是进宫去了,位分尚且不高又是个庶出,怕是过得不太好,但宫墙深深,我们也瞧不着她。” 崔家是将门之家,姑娘少得可怜,崔右相是最喜欢小姑娘的,更是将那位如静姑娘当作嫡亲孙女一般宠爱,等等......如静? “你那妹妹唤作如静?” 胡来! 这不是来碰瓷的嘛。 难怪闻内监提起崔婕妤时多有惋惜,说那崔婕妤相貌生得好,跟陈皇后有三四分相似之处,那一把好嗓儿更是柔得很,低声细语时跟陈皇后更是像了七七八八。 崔承誉好似不晓得殷青筠为何反应这般大,面上的笑容淡了些,偏头认真地道:“原不是叫这个名儿,是去年她娘亲带着她去上香还原,一位得道高僧为她改的名儿,说是换成这个,日后便能否极泰来富贵无边。” 殷青筠好看的眸子里似笑非笑,望着一桌残汤剩羹勾了勾唇角,声音清冷出尘,“令妹如今在宫中恩宠正盛,确实是富贵无边。” 她说这话时眼尾微微上挑着,轻媚倨傲之姿尽显毕露,是一惯高高在上对名利地位不甚在意的那种不屑之意。 天之骄女,大抵便是如此了。 崔承誉唤人来收拾了桌子,将凉掉的茶重新换上了新的,摆上了几碟子果脯瓜子,又让阿景摆上了棋盘,将人忍不住深思下去。 殷青筠右眼皮子已经跳了好几跳了。 不该是她受了伤找崔承誉赔偿嘛,怎的如今弄得好像是她给崔承誉赔歉似的。 “下棋就免了吧,我刚才用饭时用的有点多,如今倒是身子重了,不好再废脑子了。” 崔承誉动作一顿,收回了刚刚伸向棋盅的手,顺着她的话道:“那殷姑娘如今气该消了吧。” 殷青筠是个姑娘家,自是最在意面相,刚才被崔承誉还得额头磕了个青包,光想着如今京城里的时局,却忘了自己头上还有伤,这会子被提起来了,才后知后觉觉着疼了起来。 小厮进来了雅间,端来了两碟子酥饼,被青岚拦了下来:“这位小哥,你是不是走错屋了?” 姑娘一惯不喜欢吃这种蜜糖小酥饼,先前也没见崔公子开口要这个啊。 青岚还未等到小厮回话,就看见常福臂弯里夹着拂尘迈进了门来,对着她好一顿挤眉弄眼,可她实在没反应过来,还朝自家姑娘投去了一个求解的眼神。 殷青筠却是眼前似有金光一闪,嘴角无知无觉地翘了翘。 常福向来跟在萧祉左右不离三寸之远,那他在这里,岂不是萧祉也来了? 078:你认真的? 萧祉确实是来了。 常福前脚刚进雅间,萧祉后脚就进来了,只是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也不知是哪个倒霉催的触了这位大爷的霉头。 雅间内瞬间好似变得狭小了起来,一股森寒之意流窜其中,即便殷青筠坐得最里隔得最远,却依旧能感知到萧祉那一身不可忽视的冷意。 崔承誉见殷青筠顿然面色大变,身子动了动,回头望了眼门口,面上温温潺潺的笑意也倏忽湮下了。 “见过三皇子。”他镇定自若地起身,拢了拢袍袖朝着萧祉行了礼。 殷青筠却是有些局促,拧着帕子缓缓站了起身,才察觉自己腿有些软。 青岚看出了端倪,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了姑娘,跟着她一起轻声向萧祉行礼问安。 萧祉恍若未闻,剑眸沉了沉,视线游移到殷青筠脸上,抬步走了几步,最终视线落在桌上的棋盘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凉意:“两位好兴致。” 崔承誉只是浅浅笑了笑,看着萧祉不太欢愉的脸色,抬手握成拳挡在嘴边咳了两声,一时想不到什么话能将萧祉搪塞过去。 “殷姑娘也是好手段,崔兄跟本殿约好了到府上去下棋,倒被你截了胡。”萧祉见他们两个皆是垂头不言,眸底旋即翻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和不耐,冰凉的视线犹如实质的落在殷青筠娇嫩的侧脸上,袖间的大掌缓缓握了握。 殷青筠不是没有注意到萧祉的眼神,只是那眼神太过犀利,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心里更是怕得紧。 她又不晓得崔承誉是他约的人,若是知道,便是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半路截走。 萧祉见她这般模样,目光不由冷了下来,他得知她跟崔承誉两人撞了马车受了伤就巴巴地赶过来,却看见他俩有说有笑没事儿人似的,自己倒像是个搅和了他俩好事的人。 “三皇子您......您怎么来了,五皇子呢,怎么没瞧见?”殷青筠勾着头,轻轻出声问道。 萧祉的目光再次冷了好几分,落在殷青筠那张娇娇柔柔人畜无害的脸上,恨不能上前捉了她好好质问一顿,为何看见他了却要一再关心别的旁人。 “小五深受父皇看重,每日都得温习太傅布下的课业,还得跟在父皇身边学习朝政。”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四处跑。 殷青筠闻言哦了声,自顾自坐回自己的位置去,端着茶杯捧在手里头,端的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原先她并不晓得崔承誉跟萧祉有约,如今萧祉亲自找上了门来,合该崔承誉自己解决才是,没得让她一个受害人去承担萧祉的怒火吧。 念及此,殷青筠抓起小扇微微遮住了自己的脸,心道眼不见为静,萧祉心里有火就朝崔承誉发去吧。 崔承誉软润的眸光闪了闪,转头看了眼殷青筠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又看了看萧祉的黑脸,讨巧地笑道:“三皇子既然来了,便一块儿坐下喝杯清茶吧。” 萧祉会杀过来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会这样快,脸还这么黑,真叫人有些无所适从。 常福揣着拂尘站在一侧,青岚亦是守着殷青筠,就怕这气氛不对到时候又出什么大事。 阿景跟崔承誉对了下眼神,才提着小心肝不太情愿地上前,准备给突然杀过来的大爷倒茶。 萧祉抬手制止住了他,沉声道:“本殿自己来。” 阿景手抖得不成样子,头如捣蒜般疯狂点着,连忙退到了一边去。 萧祉修长的手指伸向茶盘里倒扣的茶杯,余光瞧见殷青筠正斜着眼睛打量他,那怯生生的委屈模样实在惹人,心都软下去了一大截,哪里还舍得摆脸色给她看。 他不着痕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不似先前的沁凉,“你们刚刚是要下棋?” 殷青筠闻声微微抬起眼睑往这边望了望,又迅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别开脸去,轻薄的青色小扇的扇面上正勾勒出了她精致纤巧的侧脸轮廓。 萧祉眼中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贪迷,她这般勾人的妖精模样,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崔承誉正准备坐回去,才发现萧祉坐了他的位置,如今就正剩下殷青筠一左一右的位置了,瞧着萧祉这模样,是打算跟殷青筠下棋? 可萧祉的身份摆在那儿,他总不能叫萧祉站起来把位置还给他吧。 想想都觉得不可能,简直是没影儿的事。 于是崔承誉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命的挑了个对窗的位置坐下,再顺手将萧祉手边他自己原本那杯茶拖了过来。 萧祉一手执着茶壶,一手捏着茶杯,长指细腻如瓷,比手里头的白瓷杯还要白皙几分,“上回匆匆一局,殷姑娘输得怕是心口不服,今日既然投缘凑到一处,可有兴趣再来对弈一局。” 殷青筠其实很想说没什么兴趣。 今日本就心烦意乱,额头上还顶着个小青包,哪里能安心坐下跟萧祉下棋,何况他那张仿佛她欠了他很多银子的黑脸,看着就觉着心惊胆战,美则美矣,瞧进心里半点都舒坦不起来。 殷青筠思索良久,正要开口,对面的萧祉已经分了一盅棋子给她,并伸手推到了她跟前。 她想起来上辈子在昭德殿中这双手抚在画像上的温度,活生生的温度,一朝帝王守着空空的宫殿,夜不成眠,情到深处时还会泪湿绣枕。 而此刻萧祉神色清冷,眸底如同两口打翻了的砚池,看似无甚情绪,可眸底悄然翻涌着的深浓幽色实则危险得很。 殷青筠微微颔首,应了声好,然后从眼前的棋盅里摸了几颗棋子出来,先捻了一颗落在棋盘上。 萧祉端着茶杯轻抿了口,看了眼她下棋的位置,眉皱得死紧,声音再次冷了下来:“第一颗棋子落在天元上,你是认真的?” 殷青筠一愣,一看棋盘上自己刚刚落下的那颗黑棋子,顿时感觉一通火热直漫上脸颊,实在丢人得很。 她连忙将棋子拿回来,伸出指尖探了探滚烫的下颌,犹如触电一般缩回了手,勾着头瞟了眼萧祉的脸色,重新落了棋子。 079:嘤嘤两声 萧祉孤僻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发呆无聊时就喜欢独自下棋,又心思通透得很,长年累月下来棋艺早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殷青筠显然不是萧祉的对手,即便今日心里有了估算,拿出十二分的精力细细掐算着,还是没在萧祉手里讨得半分好处。 果然,盛怒中的男人并不好惹。 棋面已成死局,殷青筠将手里的搓得有些粘手的棋子撒回盅里,甩了甩腕子有些力不从心。 萧祉看着棋盘上殷青筠被他压得死死的,脸上才勉强有了一丝笑意,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分黑白颜色拣好,低笑道:“再来一局。” 殷青筠一口气没喘匀,险些岔了气,“三皇子,臣女棋艺不精......怕是会搅了您的兴致,不如换崔公子跟您来一局吧。” 她这半吊子棋艺哪里下得过萧祉,何况萧祉现在正在气头上,没将她吊起来虐就算是开恩了。 萧祉眼眸一沉,眉间有些不悦,语气淡了几淡,“本殿只想跟你下棋。” 殷青筠:“......” 得,这位大爷压根就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她跟他下什么棋,像他这样的把棋下死了,还有什么好下的。 萧祉面上清冷,剑眉淡淡瞥了她一眼,“怎么,觉得陪本殿下棋委屈了?” “没!” 萧祉如今就是大爷,她哪儿敢说一个不字。上辈子舍弃了他才造成了悲惨的结局收尾,好不容易有机会重来一次,定然是要好好抓住机会的。 “三皇子智谋过人,玉树临风,臣女能陪着您下棋,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哪里会委屈。”殷青筠颇为心口不一地道。 萧祉轻嘲地掀了掀唇角,嘴上虽未说什么,可任谁也能看得出来,他对殷青筠这番话极为受用。 于是两人又摆上了一局。 毫无疑问的,又是萧祉步步为营赢得先机,殷青筠节节败退最终认输。 萧祉赢得却不是很高兴。 殷青筠五指都泛了红,实在累得狠了,揉着酸疼的指尖直喊疼,连青岚都心疼得掉了眼泪,一边替殷青筠揉着手,一边泪眼婆娑地望着萧祉,意思不言而喻。 哪有这样欺负人的,明明晓得姑娘不胜棋艺,如此胜之不武,亏三皇子还撑得住脸皮。 萧祉一时间有些哑然,输了就输了,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怎么就被殷青筠嘤嘤两声叫疼和青岚那副悲愤模样说得好似他故意欺负人一样。 要不是殷青筠装模作样估计输给他,他能赢么。 旁边的崔承誉轻声咳了咳,替萧祉缓解了这不尴不尬的境况,声音一如以往醇厚温雅:“三皇子,殷姑娘年纪尚轻孩子心性,你跟她较什么劲儿。” 殷青筠现下使的就是姑娘们时常撒泼卖乖的把戏,一个不顺心就掉金豆豆,将委屈耍横的姿态扮演得淋漓尽致,偏萧祉跟崔承誉都是正人君子,见不得小姑娘如此娇气。 萧祉没来由地心里又烦上了。 不过是强要她跟他下了两局棋,她的心思就摆在了脸上似的,即便装娇气装做作,也不想再跟他虚与委蛇了。 “殷青筠。”他沉沉地唤了她一声。 殷青筠略抬头瞧着萧祉沉下来的面色,乖巧地轻轻应了声,抬手捋了捋额边的柔顺的鸦青长发,不着痕迹露出额上的伤来。 萧祉看见了那伤,果然面色一顿,眸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和自责来,长指搭在桌沿边上轻轻叩动了起来,问道:“你那伤怎么回事?” 他晓得是她跟崔承誉撞了马车,但还是佯装不知问了这么一句。 崔承誉闻声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见萧祉神色不清地朝他看了过来,索性别开脸看向殷青筠,想看看殷青筠怎么回答。 殷青筠额头的伤不小,原本的红痕化作乌青,怕是其中已经积了淤血。若当时就近找个医馆好好瞧瞧敷上些药,必不会想现在这样狼狈。 想到这里,殷青筠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对着崔承誉轻飘飘瞟了把眼刀子过去,才缓缓回了话:“小伤而已,修养几日即可,倒是碍不了什么事。” 碍的事可大了! 她这张脸珍贵得很,每日瞧着就心中欢喜,如今倒好,被崔承誉撞成了这样。日后若是不落疤还好,若是落了,岂能是他这一顿饭就能赔偿得清的。 萧祉听了殷青筠的话,强忍住才没戳穿她这拙劣的谎言。 姑娘家向来将皮相看得极重,哪有她一句修养几日就能抹得开的,别到时候留了疤,悔青肠子都来不及。 “本殿府中有些宫里头赏下来的祛疤良药,稍后派人给你送去。” 殷青筠眨了眨眼,白里透红的脸蛋升起一丝惶恐来,慌忙摆手拒绝道:“三皇子如此看重臣女,臣女实在惶恐,祛疤良药什么的臣女家中也有不少,还是不要让三皇子您费心了......” 萧祉眉目一顿,旋即有些自嘲的笑笑。 若说宫里的赏赐,殷青筠母女那儿想必一个月之得就比他那冷清清的三皇子数年所得多了不知凡几,殷青筠有的宝贝他恐怕未必能有,她又怎么缺他那点伤药呢。 眼看面前这对未婚夫妻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差,崔承誉再次挑起了大梁,一惯风清月朗的面上倏尔笑了笑道:“时辰不早了,殷姑娘用过了饭,可有别的局子?” 端看三皇子这一脸的怨醋,殷青筠要是再跟他你来我往几句,崔承誉真怕会殃及他这条池鱼。 殷青筠立即起了身,朝崔承誉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顺水推舟道:“臣女出来许久了,再待下去实在不便,三皇子和崔公子慢聊,臣女先行告退了。” 崔承誉也跟着起了身,看了眼萧祉的脸色,告辞道:“在下家中也有要事......” 萧祉心底妒火中烧,偏面上不显分毫,拂袖缓缓起身,对着殷青筠道:“你们都走了,本殿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不如本殿送殷姑娘回去,正好顺路。” 殷青筠不由得一愣。 这又是哪处,他跟她顺什么路。 顺了一回还顺上瘾了是吧。 () 080:我长得凶 午后的阳光明媚,柔柔地洒在正阳街头,三皇子府的马车标志独特,淡淡的金箔粉在阳光底下反射出熠熠的光彩,旋即引起了不小的注意。 大周皇子稀少,日常所见最多的就是五皇子,这三皇子几个月都不见得出一次府邸,神龙见首不见尾,可他们如今却是一连两日在殷府外看见了三皇子的真颜。 当真是器宇轩昂,风度翩翩,一些向来自诩风流倜傥俊美无边的贵公子纷纷哑口无言,摆手直道比不了,比不了。 早就听说三皇子跟殷府嫡女自幼便定下了一桩亲事,往日不知真假,现在倒是瞧着两人来往密切,一起出双入对,想必就是真的了。 众人想起前些日子殷大姑娘当众打了义勇侯独女的脸,那义勇侯府还说殷大姑娘无凭无据,瞧瞧,这证据不就来了嘛,殷大姑娘身份何其尊贵,哪里是他区区义勇侯的女儿比得的,也不怕闪了腰去。 马车停在殷府侧门的小巷子口,青岚掀开帘子扶了自家姑娘下车,跟在后头的小厮才将殷府的马车赶进巷子里的角门里去。 殷青筠扶着青岚的手站稳了脚跟,脑子里跟搅浆糊似的,尚未理清楚这一大中午发生的事情,就看见常福把拂尘往臂弯里一夹,殷勤地上前扒开帘子将萧祉放了出来。 殷青筠小脸顿时一皱,比喝了黄连汤药还要难受,张了张嘴,却蹦不出一个字来。 两世为人,她虽有心亲近萧祉,可这男女之间相处的门道......实在叫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妥帖的法子来。 见萧祉下了马车朝她直直迈步走来,她心跳乱了好几拍,在萧祉停下来站在离她两步之遥的位置时,才堪堪停住了向后闪躲的心思。 萧祉幽深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了许多,最后同她小鹿乱撞的水盈盈的杏眸对视着,也不说话,只是听着周遭街市里的喧闹静静地对视着。 殷青筠一想起前世做下的孽债,浑身就有些有心无力,心中百转千回,到了嘴边只能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三皇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这般众目睽睽地盯着她,实在叫人心里头跟打鼓似的慌张。 萧祉心难得的平静下来,望着近在迟尺的亭亭玉立雪姿花容的小姑娘,头一遭觉得古人诗中的为伊消得人憔悴不是瞎说的。 若真是将一个姑娘放在了心尖上,何止人憔悴,简直日日夜夜的彻骨肖想,那种求而不得的感觉简直能把他折磨得快要发疯了去。 明明他跟她之间相连着一桩婚约,却又好似空然无物,隔着他穷尽一生都无法达到的距离。 皇帝一生算计,唯有对殷青筠的疼爱是明摆着写在脸上的,赏赐恩宠样样不少,能给的都给了,往后也必定是希望她能嫁一个能有权力、且护她周全的贴心之人。 可他不是,他是一个生母位分低下、十年如一日连府邸都不出的人,皇帝又怎会相信他能给殷青筠未来。 天下没有他不能解的棋局,但殷青筠这局棋,他赢也是输,输也是输。 萧祉喉间有些发痒,下颌崩紧了几分,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挣扎,面上风轻云淡道:“没什么,只是过几日宫中大宴,你去吗?” 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像是不忍告诉自己和殷青筠能相见的时间几乎少得可怜。 殷青筠抿了抿唇,抬起头一瞬不瞬紧盯着萧祉的黑眸,想从其中看出什么来,可他向来心思隐忍得极深,饶是她细细地看,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愣了良久,只得压低了声音,轻而又轻地试探:“您每每见了臣女都板着一张脸......万望饶了臣女,臣女上回说了谎,臣女天不怕地不怕,委实怕极了您......” 萧祉瞧着眼前比春日含苞欲放的芍药花骨朵儿还要娇嫩艳丽几分的小姑娘,心里叹了一口气,接着她的话道:“本殿长得很凶吗,怎么就让你怕了。” “三皇子长得不凶。” 萧祉眉心蓦地一蹙,有些想将面前这人提起来打一顿的冲动。 可理智又劝说着他,这是在大街上不能动手,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心上娇娇,说不定往后哪日大幸能将她娶回府里去,那都是要放在掌心好好捧着的,哪还舍得打她。 殷青筠见萧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预感祸事临头,旋即福了福身子赔礼道歉道:“臣女有罪,三皇子......” “你没罪。”萧祉打断了她,声音里罕见的带着几分压抑。 她跟他可是有婚约的人,总是这么生疏的叫唤,叫他心里头横了根刺一般,十分不舒坦。 萧祉深深瞧了她一眼,被她那尚带着伤痕的面庞逗笑了,心里头的火气奇迹般地迅速消弭,只剩下丝丝缕缕的心疼,然而面上不显,只拂袖一派从容:“那宫宴,你是去还是不去?” 殷青筠微微一愣,眸底的情绪一时变幻不定,哑着声音答了个好字。 临近夏日的风有些凉意,吹得萧祉的长袍宽袖猎猎作响,直到那颀长潇洒的背影上了马车,常福叫车夫架着马车出了巷子一头汇进流水般的街头,殷青筠才抬手摸了摸发红的鼻尖,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漾开。 青岚脸上掩藏不住笑意,上前拉了殷青筠腕子打趣道:“姑娘,人都走远了,您还看什么呢。” 真想不到,三皇子还有如此柔和的一面,刚才在云楼中她差点就要收不住刀了,还以为三皇子欺负姑娘是个坏人呢。 “就你多嘴!” 殷青筠提着裙角迈上了台阶,回头望了一眼街上来往的人流,即便瞧不见马车的影子,却仍能回想起萧祉刚刚昙花一现的笑容。 他该多笑笑的,笑起来多好看。 上辈子他们都痛不欲生地凄惨收场,如今她重活一世,定不会让那些祸事重演。 殷正业想要替她退婚再跟萧桓定亲?可去他的吧! 她殷青筠这辈子就算是死,也坚决不退婚! 081:心里艳羡 一晃就过了十日,陆皇后将宫宴定在了端午那日的酉时,设在福熙殿,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可携正妻子女一同参宴。 殷青筠伏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青岚松了发髻,挽了一个娇俏的分髾髻,眨了眨眼,杏眸中柔波软意便更盛了几分。 “这好看吗?” 殷青筠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不晓得是不 《妙女多娇》081:心里艳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082:皇后寿宴 等殷青筠到时,福熙殿中已坐了许多人,只是高阶之上的座位还是空着的,世家命妇们带着女儿已各自寒暄了一阵,挨着落座。 殷青筠入了大殿,立即有娇俏的小宫女上前指引着她到了预先安排好的位置。 只是不巧,旁边的姑娘长裙翩然,白嫩的面颊染了些微红色宫灯的光亮,一双水漉漉的眸子转过来看着殷青筠,明显的愣了愣,还是旁边的如菱叫了声姑娘,她才回过神来。 两人都没有想到,陆皇后居然将她们的位置划到了一起。 礼部安排宴会,各自贵女位置都是好生记下,呈给陆皇后过过目的,若说她对这宴会不上心是不大可能的,但要是上心了,故意让顾雁婉坐在殷青筠旁边,那她安的什么心思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小宫女略抬头看了眼殷青筠的脸色,怯生生问道:“殷大姑娘?可是有哪里不妥吗?” 哪里不妥,她觉得哪里都不妥。 上辈子顾雁婉可是嫁给过萧祉的人,这辈子也同样是贼心不死,叫她怎么能跟她心平气和的坐在一处。 殷青筠扫了眼席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瞧见不远处永昌伯夫人关氏正对着自己笑了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算是回了礼。 “没什么,你忙别的去吧。” 殷青筠敛了敛神色,迈步走向席面,坐在了顾雁婉旁边的位置上,青岚帮着她整理了下裙摆才退到了一边去。 几个临近的贵女都是各自相熟的,勾着头在一起聊着笑着,殷青筠和顾雁婉两人却是目不斜视端端坐着,一派苦大仇深的模样。 其他人也不好上前惹她们两人的晦气,只得离远了些,生怕到时候火烧起来了被殃及到。 对面的男宾席里两位皇子亦是比邻而坐,一个腼腆地笑着,跟前来殷勤恭贺的臣子们说着客套话,却明显地有些招架不住。 另一人静静坐着,一身白玉色竹纹长袍衬得他身形颀长,气质清贵矜冷,却剑目生寒,恍若寒冬里的冰霜一般,叫人不太想凑近去得冷眼。 殷青筠向萧祉看去时,他也正好抬眸向这边看了过来,殷青筠袖间细嫩的掌心陡然生出些微濡汗来,慌忙别开头去。 萧祉见殷青筠移开了目光,先是剑眉微微蹙起,良久之后才缓缓舒展开,嘴角无知无觉地浮现出一抹极轻极淡的自嘲之意。 也是,如今两人身份有别,他只是个无权无势不受宠的皇子,她避嫌也是应该的。 殿里又热闹了一阵子,有宫女挨个斟酒奉茶,到了殷青筠这里时,她摇了摇头道:“我最近身子不大爽利,替我换壶茶来吧。” 宫女福了福身,记下了,又扭头去问旁边的顾雁婉需要添置些什么。 顾雁婉本来也想开口叫她们把醇香的果酒撤下去,可一见殷青筠比她先开了口,柳眉轻轻一皱,憋着脸脸色十分不好看。 “不必了,今儿是皇后娘娘的寿宴,臣女本该喝些果酒为娘娘祝寿,没得以茶代酒败坏了娘娘兴的。” 顾雁婉说出口的话有多酸,大抵她自己都没闻出来,反倒是临近几个贵女听了之后面面相觑,觉得她今日实在有些反常。 顾雁婉出身将门,喝些果酒无伤大雅,可有些书香门第人家的姑娘却是滴酒不沾的,哪里像她说得那般。 “顾姑娘这是怎么了,往日可是七巧玲珑似的心思,怎么今日就......”说的话这么得罪人。 知道的以为顾雁婉是口无遮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仗着自家父亲在朝中得宠,故意在这种大场面上阴阳怪气讽刺旁人。 “诶,别咱们还是别管了,估计她是跟殷大姑娘坐在一起,气岔了,才如此口不择言。” 其余人跟她们二人皆无仇怨,自是晓得这个时候不能凑上去,虽然素日里跟顾雁婉关系不错,但是这种事情谁都不愿插手,要闹让她们自己闹去。 天色渐渐黯下了,四角的琉璃宫灯中的光亮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司仪的报唱声响起,皇帝和皇后盛装缓缓走进大殿,寿宴就正式开始了。 先是一水的清嫩舞姬身着霓裳彩衣鱼贯进了殿,就在殿中央的猩猩红的地毯上跳起了舞来,水袖翩跹,旁边又有乐师辅奏,这就是权贵之间最喜的歌舞玩乐,觥筹交错间众人皆是笑脸相迎,分不清真假。 殷青筠清楚地看到了对面的萧祉眉头紧皱,十分不耐的样子,当即就想起了他不喜热闹的场合的传言,白嫩的掌心捧在清茶,轻轻笑了笑。 说是寿宴,定然少不了众人进献寿礼这一遭,皇帝赏了一大堆珍奇古玩绫罗玉石,然后从其中挑了一对成色极好的南海东珠制成的耳坠,并亲自给陆皇后戴上,“皇后多年打理后宫,诸多操劳,实在委屈你了。” 皇帝对这个继后没有什么感情,甚至因为她母家近年来越发张狂,跟她之间也生了许多龃龉。只是今夜如此重要的场合,皇帝这种干巴巴的话说出来实在让陆皇后有些面上挂不住。 但陆皇后在后宫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什么困苦没经历过,恩爱夫妻那套戏码演了十几年,如今更是信手拈来。 她带着金色护甲保养得宜的手抚上鬓角,那处的眉妆画得十分精致,眼尾轻轻一勾,凤眸中便生出无边的风情,“臣妾身为六宫表率,自是要身居其位谋其事,不过陛下一向专门朝政,后宫姐妹甚少,又都是好相与的,臣妾累不着什么的。” 陆皇后说的也正是众人的心里话。 谁都晓得皇帝一心念着故去的陈皇后,后宫极少增添新人,朝臣世家们就算想往后宫塞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塞进去了也是个守活寡的命。 皇帝的寿礼陆皇后收下了,大家也依着尊卑次序各自准备着将备好的寿礼呈上。 先是皇子公主献礼,如今席面上却只坐着萧祉萧桓两兄弟。 皇帝的视线落在皇子席位中萧祉的身上。 陈皇后当年生下来过一个二皇子,但那孩子福薄,刚满周岁就早夭了。 他那时也是糊涂,一夜醉酒跟一个宫女生下了萧祉,痛失幼子的陈皇后的大度却超乎他的想象,竟亲自将萧祉收在自己的身边抚养。 直到后来陈皇后再次有了身孕难产而亡,五岁大的萧祉才搬出宫立府别住。 () 083:她喜欢的 那些往事在看到萧祉时被皇帝悉数回忆起来,他的发妻向来温婉,对谁都是一副柔柔的性子。 即便是那些年陪他在潜邸受罪,跪在大理寺外替他申辩求情,亦或是封后之后前朝那些谏官进言她不能独占恩宠,劝她冲纳后宫,她面上都从未有过半分怨怼之色。 陈家的掌上娇女,后半辈子跟着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临死前吊着最后一口气,关心的却是她那个柔弱不堪的妹妹。 陈氏也确实柔弱了些。 这些年皇帝一直注意着殷府的动向,偏陈氏扶不上墙,屡屡被一个妾室打压。 如今的萧祉,跟当初的他有何区别,就算往后当真娶了殷青筠为妻,一个两个的,他如何护得住。 皇帝这样想着,席下的萧祉已了起身,手里捧着一个白玉盒,亲自交到了陆皇后身边的高内监手中,面色清冷得很,叫人瞧不出什么情绪。 “这块暖玉是儿臣托右相家的公子从汝南寻来的,母后身为女子身子体寒,此玉可在寒冬时节佩戴,可升温护体,愿母后福寿连绵万寿无疆。” 皇帝的视线再次落在了萧祉的身上,皱了皱眉,“算你有心了。” 陆皇后正欲收下暖玉跟萧祉演上几句,不料被皇帝插了话,面色一顿,白皙的手指揪着绣着繁琐精致的牡丹花纹的袖口,心里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但那个想法又太过荒诞。 皇帝的身子每况愈下,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他的皇位除了能传给萧桓,他还能传给谁,萧祉么,就算给他了他能坐得稳吗。 陆皇后妆容得宜的精致面容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扭曲了一下,转瞬间又恢复成了人前雍容高贵的皇后娘娘。 萧祉闻声神色如常,对着皇帝说了句:“多谢父皇赞赏。” 然后才潇潇洒洒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皇帝没好声好气,心里直叹气。 他莫非还真当他的夸他呢。 不过他那不爱拔尖不出风头的性子倒是值得表扬,这个寿礼中规中矩,旁人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皇帝向下俯视望去,正好看见殷青筠捧着下巴望着萧祉的痴迷模样,心里直摇头。 罢了罢了,谁叫殷青筠喜欢。 这婚都订了十几年了,临了解除是不大可能的,况且萧祉这孩子虽是愚笨了些,可还是能救救的。 殷青筠自然注意到了皇帝的目光,才晓得自己望着萧祉的动作到底有多傻气,若是被萧祉那厮知道了,还不知该在心里怎么笑话她呢。 萧祉献了礼,本该轮到陆皇后所出的四公主的,可四公主借病告假未曾进宫,就直接越到了萧桓头上。萧桓毛躁惯了,此时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有些反常。 皇帝偏头端起手边的酒杯抿了小口,扫了眼殿中央的丝竹歌舞,并不开口问话。 陆皇后急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萧桓回道:“母后,我原也是给您备好了寿礼的,可是它突然跑了......” “跑了?” “是的母后......不过儿臣已经派人去找了。” 往日里极好玩乐的五皇子如今站在陆皇后面前唯唯诺诺地胆怯得很,生怕她当着众人的面责骂自己,叫人看了这一幕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生疑。 陆皇后面上有些挂不住,原本还想问问他送的是个什么东西,这下子却是问不出口来了,便随意挥挥手叫他退下了。 萧桓一心准备,结果突生变故得了陆皇后的冷脸,自然想得到待宫宴散去之后,会被关起门来如何叱骂,心里头便漫上了一股无力和对晚宴的惶恐。 福熙殿中歌舞升平,众人品尝着面前的糕点菜品,各自笑着闹着,连关氏也在命妇席中跟大家曲意迎合着。 殷青筠端端坐着,看了眼他们人人犹如带了一张张面具心里升起一抹烦躁,索性勾着头拿起了块糖糕,刚放进嘴里,就听见高座上的皇帝开口道:“朕累了,先回昭德殿了。” 皇帝起身叫闻内监扶着他走了,全然不顾陆皇后的逐渐变得灰白的难看脸色。 帝后貌合神离,这是大家一向心照不宣的事,但今日不光是陆皇后的寿宴,更是端午佳节,要与臣同乐......陛下竟然这点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 殷青筠心中转得飞快,旋即跟着众人呼呼啦啦地起身行礼相送,“恭送陛下。” 皇帝一走,殿里就显得有些冷清了,正逢殿外吹进一股风来,梁顶的宫灯晃了晃,倒映在地毯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陆皇后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勾着头,谁也不愿先做那只出头鸟给陆皇后出气。 殷青筠心情格外的好,即便在陆皇后看向她时也弯了弯嘴角,桃花面上笑意点点,犹如沾了晨露的芍药一般芬芳。 不料陆皇后凤眸微眯,看向她的目光旋即幽深了起来,“殷大姑娘,今日端午佳节,怎么不曾见到你母亲啊。” 殷青筠面色陡然一愣,嘴角抿成了直线,抬头望去,见那陆皇后望着自己笑意潺潺,其他人的视线也跟着望了过来。 “回娘娘的话,臣女的母亲最近身子不好,唯恐将病气过给了娘娘,所以才缺失了娘娘的宴会。” 殷青筠说着,抬眸扫了眼陆皇后的脸色,又接着道:“先前礼部将请帖送来时,并没有划上臣女母亲的名字,还以为娘娘晓得臣女母亲不能来呢,如此倒是下头的人弄错了,叫娘娘为臣女母亲担忧了。” 陆皇后神情几经变幻,手扶在梨花木椅上,继续笑着问道:“那可有请人好好瞧瞧?” “瞧过了。”殷青筠微微勾着头,露出的半截脖颈在宫灯下越发显得白皙而修长,声音也甜香软糯,“母亲如今去了大佛寺安心养病,皇后娘娘您前几月才往寺中捐赠了不少香火钱,如今寺中香火旺盛又养人,母亲病体得以恢复,全都是仰仗着娘娘的福泽呢。” 殷青筠话音一落,殿内其他人尚未听出什么别的意思,只满口赞扬陆皇后仁善宽厚,对臣子的关心爱护实在感人。 殷正业却是对着殷青筠连着抛了好几个眼刀子,阻止她再向陆皇后说些捅心窝子的话来。 陆皇后向大佛寺掏私房钱捐献香火钱,那是为了修缮庙宇,讨皇帝欢心,如今被她说成给陈氏做了嫁衣,叫陆皇后心里怎么想。 084:攀上皇后 殷青筠只当做没看见上方殷正业的眼神,敛了敛眼睑,继续坐着吃起了糖糕来。 关氏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转头望着陆皇后笑道:“大佛寺确实养人,臣妇也时常也那儿上香还愿,皇后娘娘若是哪日得空了,也可去去,保管灵验。” 陆皇后听到关氏出声附和殷青筠,眼底的阴沉不由深了些,面上却多了几分柔和,手掩回袖中,抚着腕子间的红宝石金钏,笑而不语。 原先的话头被关氏一插嘴,陆皇后也不好再绕回去,席间不乏有眼色的,几个命妇贵女纷纷献上寿礼,想讨得陆皇后欢心。 皇帝虽是不给面子的先走了,但是这宴会还是要接下去的。 贵女们轮番呈上精心准备的礼物,顾雁婉也被婢女扶着起身,捧着一卷锦帛走到了殿中央,又命人上前去将锦帛四角展开,一副巨大的万寿图便映入众人眼帘。 陆皇后整个晚宴都打不起什么精神来,贵女席面上那些面孔熟得不能再熟了,可她愣是觉着没有一个是能配得上萧桓的。 萧桓乃中宫嫡出,不久之后势必会被立为储君,他的皇子妃必定得温婉贤淑、出类拔萃,而如今尚在京城的这些名门贵女实在资质浅薄。 直到顾雁婉呈上了寿礼,陆皇后眼前一亮,看向顾雁婉的眼神中尽是数不尽的赞赏,“这是万寿图?!顾姑娘真是蕙质兰心,能给本宫准备这么别出心裁的寿礼。” 传闻高祖皇帝当年做寿时,嫔妃中有一人亲自绣了一幅万寿图奉上,惹得龙颜大悦,一跃为后,自此圣宠不衰。 顾雁婉这件礼物送得一箭双雕,将陆皇后哄得笑得花枝乱颤。 顾雁婉站在殿中央面容姝丽,一双秋水剪瞳含笑温婉,对着陆皇后盈盈行礼道:“皇后娘娘乃世家名门之典范,温恭谨和待人宽厚,臣女心中仰慕,借此寿礼能博得娘娘一笑,是臣女之福。” 陆皇后看顾雁婉的眼神越发欢喜,连连说了几声好,又命人赏了她好些东西,笑着道:“顾姑娘知书达理,还是义勇侯教得好啊。” 顾雁婉义勇侯府嫡女的身份在京城里已是有头有脸了,如今又得了皇后娘娘一句称赞,叫下头的贵女纷纷面露艳羡,顾雁婉往后就算是议亲之时,皇后娘娘这句话也能为她添妆一笔。 男宾席中的顾严韦闻声放下筷子,面色严肃,眸底却闪烁了下,拱手回道:“娘娘谬赞了。” 陆皇后对顾雁婉和颜悦色道:“快过来,给本宫好好瞧瞧,如此钟灵毓秀的姑娘,本宫从前还未曾怎么注意过呢。” 顾雁婉便走了上去,一身素白的月华裙将她的身影衬得恍若月下仙姝一般清丽脱俗,陆皇后等她走近了拉着她坐下,又细细瞧了下,抿唇笑道:“果然生得好,瞧瞧这水嫩的脸蛋,本宫真想捧在手心里好好疼疼。” “难为你有心了,跟本宫准备了如此精致的万寿图,定是废了不少心神吧。” “这是臣女的荣幸,臣女求之不及呢。” 殷青筠坐在宴席中端起了茶杯,透过杯沿升起了袅袅的茶雾看了一眼得志的陆皇后,还有那被赞赏娇羞垂头的顾雁婉,笑得眯了眯眼睛。 顾雁婉莫非是转性了? 不过她要是转头想攀上陆皇后那颗大树,殷青筠倒是举双手赞同。 对面的萧祉看得清楚,瞥见殷青筠捏在茶杯边沿上的细嫩指尖,极冷的面色缓了缓,一时也不知她在乐个什么劲儿。 皇帝器重顾家,让顾家手中握着神武三军的兵权,顾严韦更是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若是顾家跟皇后勾搭上了,那皇后岂不就更加如虎添翼了。 萧祉无心跟萧桓争权是一回事,陆皇后大权在握反过来收拾他又是另外一回事。 别看陆皇后如今这副慈悲的容颜笑貌,真要耍起手段来可没几个人能顶得住。 有了顾雁婉的珠玉在前,等到殷青筠将准备的寿礼呈上时,众人都有些皱眉。 殷青筠将那幅不甚出众的水墨画拿在手中,白皙的腕上套着一只玉镯,在殿内烛光下更显得肤若凝脂,芙蓉色的裙摆随着走动时在脚边泛开了涟漪,桃花面上笑意且娇且媚。 陆皇后身子动了动,到底顾念着她的身份,只皱着眉问道:“不知殷大姑娘送给本宫的这幅画有何寓意。” 顾雁婉送的寿礼乃是以一万个形体各异的寿字组成的万寿图,描字刺绣,耗时费力,怕是一年半载才能完成的心血,其中的精妙绝伦在场人无不知晓。 而殷青筠手中那副普通的水墨画,实在叫人觉着她连敷衍都懒得了。 萧桓听了自家母后对殷青筠的诘问,清朗的面庞急得泛了红,完全不晓得殷青筠今日会如此失态,学旁人送些珠宝摆饰都好,怎么就拿着这么一副图画就献上去了......母后一向对她不满,这不是送上去招骂吗。 殷青筠扬眉笑起来,声音略清浅道:“回娘娘的话,这画并没有什么寓意。” 陆皇后凤眸微挑,看着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了一股威势,若是旁的胆小的人早就吓得掉眼泪求饶了,偏殷青筠硬气得很,天不怕地不怕,捅的篓子一个比一个大,此时面对着一国皇后面上也毫无惧色。 陆皇后晓得殷青筠的脾性,神色缓了缓,往椅子里坐了坐,等着殷青筠自己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从前陛下跟臣女提起过,说汝南的绿水青山最养美人,臣女想着皇后娘娘深处后宫,自然没办法跋山涉水去那般远的地方看山看水,于是臣女便亲自画了一副山水图,群山环绕、绿荫映水,望搏娘娘一笑。” 胡说八道! 她哪里是要画山水来给她饱眼福的,分明就是来气她的。 陆皇后指尖的护甲勾坏了凤袍上的金丝凤凰,却双眼紧盯着殷青筠那含笑娇俏的面庞,一丝阴郁从眼底飞速闪过。 殿中众人先是惊了一下,而后均是动容。 陆皇后顾念着殷青筠的身份不好发难,只笑容渐盛起来,却并不达眼底,“殷大姑娘有心了,这件礼物本宫十分欢喜。”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085:这是大喜 得了陆皇后的明话,底下的命妇们便开始对着殷青筠夸了又夸,即便她的礼物没有顾雁婉出彩,但她们总归要冲着殷青筠的面子去,看得坐着陆皇后身边的顾雁婉面色难看极了。 她原以为自己在皇后寿宴上崭露头角便能得到大家的赞赏,不想殷青筠一件敷衍至极的画就能让大家倒戈到她那边去,叫她气得心肝都有些疼了。 眼见自家父亲朝自己投来危险的目光,顾雁婉收敛情绪,正襟危坐,俯视望向阶下席间众人时,顿时有了一种跟陆皇后极其相似的高高在上之感。 殷青筠接受完了大家的吹捧,将手里头的画交给了高内监,长长的眼睫轻轻掩下,掩住眸中落下的黯色,跟高内监擦肩而过,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殷青筠刚坐下,就感受到了陆皇后那双尤带寒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嘴角略嘲讽地扯了扯,继续勾着头吃起了桌案上的菜品小食。 殷青筠原以为这个寿宴就这样子过去了,毕竟陆皇后如今还扮演着一个知书达理宽容雅量的皇后,必得要把殿上那些老臣重臣哄得开心,如此才能令她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宴会临近尾声时,一个小内监低着头进了殿里,凑到萧桓跟前去说了什么,只见萧桓脸色一白,肩膀也下意识地哆嗦了两下。 陆皇后看见儿子这般失态,自是开口询问他是何缘由。 萧桓恨不得把舌头咬了去,压根不敢抬头去看陆皇后的脸色,只能盯着脚尖声音弱弱地回道:“回母后的话......儿臣原本为母后的寿辰准备了一只幼猫的,结果它跑了,但是现在找到了......” 陆皇后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随意挥挥手道:“多大的人了,如此莽撞,若是被你父皇知道定是要狠狠责罚你一顿!” “父皇他已经知道了......”萧桓想死的心都有了:“那小畜生跑去了又春宫,还冲撞了崔婕妤,索性伤得不重,父皇已经派了太医前去诊治了......” 萧桓说得越发小声,离得远的人几乎听不见。 殷青筠抬眸望向萧桓,觉着能叫他紧张害怕成这样的事情必定不是什么小事。 陆皇后坐在高座上,闻言微微愣了愣,而后呵斥道:“行了,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到时候去跟你父皇请罪吧。” 陆皇后半点都不想提到又春宫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崔婕妤,凭着那张狐媚子脸勾引了皇帝不说,还在后宫中屡屡挑战她的威严,根本没有将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甚至她心里还想叫声好,那崔婕妤怎么就没被那猫儿抓花脸去,看她往后还怎么在后宫耀武扬威。 萧桓顿了顿,觑了眼陆皇后不甚欢愉的脸色,又接着道:“父皇没责怪儿臣......反而说是大喜......” “什么大喜。” “婕妤娘娘给儿臣怀了个弟弟。” 满殿众人皆惊,陆皇后更是险些打翻手边的酒杯,怀疑刚才分了心神听出了岔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萧桓微微抬头看了眼旁边的萧祉,见他剑眉浅蹙,旋即往他身后靠过去躲了躲,才敢直视对上陆皇后的眼睛,“父皇说,这是宫中大喜,让儿臣转告诸位大臣和母后,大家一块高兴高兴。” 这是大喜,而且是整个大周的大喜。 整个大周都该为这个喜讯而高兴。 可陆皇后嘴角僵硬,看向席下的崔家祖孙,指尖狠掐住掌心,面上缓缓扯开一个弧度,轻而又轻地道:“的确是大喜。” 众人旋即起身,向陆皇后行跪拜大礼,“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我朝添丁,可喜可贺。” 大周原就只有两位皇子,三皇子势弱,众人都以为五皇子绝对会是被陛下册立为储君的那个人,但是没想到,如今崔家送进宫中一年之久的女儿却怀上了身孕。 陆家从前便在朝中跟崔家平分秋色,如今崔家的女儿若是生下了个皇子,哪里还有陆家和皇后母子的容身之所。 年逾古稀的骠骑大将军陆元启头一次觉得陆家遭遇了百年难遇的瓶颈,偏头看了眼高座上的陆皇后,发觉她也满是震惊,甚至是有些不敢相信。 可他的女儿他最清楚,高傲得不像话,尽管在性格自负上吃了许多亏也从不长记性。 区区一个小小婕妤,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怀上了身孕,这叫陆元启再疼爱她,也忍不住要骂她一句蠢。 好好的寿宴变得不尴不尬,本该华贵雍容的陆皇后走的时候脸色差到极点,底下的人各自噤声,等宴席散了陆皇后的身影彻底从福熙殿中走出去湮进了夜色中,殿里才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几个同僚看了眼崔家祖孙,拱手笑道:“恭喜,恭喜啊。” 崔承誉跟身旁头发花白却神情矍铄的祖父崔武对视了一眼,抚着大氅袖口,倏尔一笑:“在下何来的喜,这都是陛下的喜。” 大家都是在官海沉浮十几年的人,谁能不清楚崔家的打算,无非就是手里握着重权,但又怕皇帝哪日厌弃了,狡兔死走狗烹,这才送了个无足轻重的庶女进宫来碰碰运气。 不过他们如今赌对了,倘若崔婕妤能平安诞下一个皇子,崔家和陆家就有得争了,赢的那方,势必能富贵无边、权倾朝野。 青岚见身边的贵女走得都差不多了,殷青筠却坐着不动,小心翼翼地上前扯了扯她的一角衣袖,喊了声姑娘。 殷青筠尚未回过神来,回头时正好望见了不远处和众人谈笑风生的崔承誉,看着倒是一副温润至极的世家公子模样,只是不知今日这处好戏,他到底扮演了多少戏份。 崔老爷子是疼惜崔婕妤的,断不会主动将她送进宫中争宠,那便是崔承誉的安排了,且端看崔承誉今日的表现,他对崔婕妤身怀有孕的消息半点都不惊讶。 殷青筠压下心中的疑惑,撑着桌子缓缓起身,眼前突然晃了下,有些站不稳。 青岚手疾眼快扶住殷青筠,满面疼惜。 殷青筠嘴角扯得有些牵强,瓮声瓮气地低声道:“没事。”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086:算计的局(加更) 外头刮进来徐徐的夜风,吹灭了几盏宫灯,顿时殿中的光亮昏暗了些,萧祉的目光穿透人群朝殷青筠望去,见她眉梢浅蹙,捧着下巴似在走神,连身边的人走干净了也没注意到。 萧桓垂头丧气,见众人都散了,他心里那块大石头还是没落下,扯了萧祉的衣袖求助道:“三哥,你说母后是不是恼我了?连小舅舅他们也不理我了......” 萧祉看见殷青筠起身时险些摔倒,袖中的大掌握了握,看见青岚将她扶住了才松开了些,回头看了眼不甚争气的萧桓,声音不太高兴,“你明晓得当着众人的面那样说她会不高兴,如今说了倒怕会惹事了。” 萧桓口中喊着三哥三哥,满面的愁苦在昏暗的光亮的掩映下更显得无辜可怜,“那是父皇叫我那么说的。” “你怕父皇,就不怕你母后了?” “怕啊。” 萧祉深深看了萧桓一眼,摇了摇头。 他跟萧桓这两句话的功夫,殷青筠已经走出了福熙殿,偏萧桓没眼色,一个劲儿拉着他诉苦求点子。 一个宫女逆着人流小步走了进来,停在萧桓面前行了个礼,道:“五皇子,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萧桓认得她,她是陆皇后身边的宫女,脸色顿时煞白,拽着萧祉不让他弃自己而去。 “小五,你自己闯的祸自己解决,不然你就去找让你背锅的人。”萧祉捋开了他的手,转头叫上常福赶紧走。 徒留萧桓站在空荡荡的福熙殿中一阵呜呼哀哉。 三哥说着倒是轻松。 让他背黑锅的人可是父皇啊,就算再给他十个胆儿他也不敢在母后面前编排父皇的不是啊。 萧祉追出去时,长长的宫道上零零散散走着许多娇俏姑娘,在夜色中结伴而行,有说有笑,偏都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殷青筠。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人去哪儿了。” 萧祉嘀咕的声音极小,风一吹就散了,常福连个尾音都没听见,见状问道:“三皇子,您这是......”找谁呢? 虽然他知道自家主子急急撇开五皇子是为了出来找殷大姑娘的,但还是想故作不知调侃主子两句。 果不其然,萧祉闻声回过头来,面色阴沉得很,“你如今胆子越发大了。” 常福回道:“奴才不敢。” “本殿看你敢得很。” ...... ...... 明德门前没了来时的热闹,众人脸色皆是着急忙慌,各自上了自家马车,马儿扬着蹄子飞快离去。 殷青筠站在草场旁边,白皙细腻的脸蛋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莹白的指尖往袖子里缩了缩,仍端正着身子站在风中。 崔承誉将祖父扶上了马车,眉眼顿了顿,站在马车边道:“祖父先回,孙儿还有要事处理,晚些再回去。” 崔武老谋深算的眸子里划过一丝精光,撩开小帘子看了眼站在不远处搓胳膊的小姑娘,朗声笑道:“去吧。” 崔武虽然跟殷正业不太对付,可也晓得儿孙自有儿孙福,且崔家亏欠崔承誉的太多太多了,他并不想斩断他的双翅。 崔承誉愣了一下,片刻后叹了口气,道:“祖父,您想多了。” “我虽老了,可眼睛还是能看得清楚的。” 崔武放下了帘子,崔承誉细细嘱咐下人切记将祖父安全送回去。 崔承誉看着马车远走,眼前深浓的夜色像是魇兽,又似浓雾,渗透在每一个角落。 他走向殷青筠,笑得慵懒,声音清润如山涧中的细泉,泠泠如水,“殷姑娘特意在这儿等着在下,可是有何指教。” 殷青筠光洁如玉的脸蛋泛着不正常的粉红,带着几缕鼻音,直接开门见山道:“今日的宴会,是否是你算计好的局?” 刚才风吹得大,却是将她的脑海里的思绪吹得清晰极了。 崔婕妤进宫是变数,如今身怀有孕更不是巧合。 前世里身端体正的崔家虽手握重权,但从未在皇帝活着的时候有所动作,即便是后来归顺了萧祉也只是形式所迫,不得不为。 而这一世,崔家却是先发制人,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跟夺位毫无关联的崔家,突然在后宫有了自己培养的嫔妃,还怀了皇帝的孩子,若将来生下来是个皇子,崔家又该是何居心。 殷青筠轻飘飘的一句话,委实将崔承誉问住了。 “殷姑娘,哪里有什么局,又何谈是我算计的。” 崔承誉迎风而立,面如冠玉,身形颀长,说话时总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且崔家家风肃正,任谁瞧着他都会觉得是个品行端正之人。 殷青筠袖间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仍继续挣扎地问道:“婕妤娘娘身怀有孕的事,你当真事先不知?” 殷青筠其实跟他并不熟络,不过就是仗着上辈子对他的了解和前些日子他欠下的人情想诈他一诈,可明显这人经得住诈,半点没露出破绽。 崔承誉耸肩摇头,淡淡而笑:“不知。” 殷青筠杏眸里的光亮黯了下去,心中疑窦更胜。 夜凉如水,月光如薄纱落在殷青筠的肩头发上,小姑娘肌肤赛雪,莹润的耳垂上戴着小巧的珍珠耳坠,芙蓉色衣裳下脖颈更是修长纤白,崔承誉看得心中微微动容,客气道:“时辰不早了,今夜风又大,殷姑娘若是没有别的问题,还是快些回府去吧。” 殷正业早在宴会上被吓破了胆,出宫之后就匆匆回了府,哪里还记得遗落下来的殷青筠。 虽是天子脚下,可这已经宵禁的半夜,殷青筠一个姑娘家到底不太安全,还是早早的回去才好。 殷青筠应了声好,晃着头往回退了两步,谁曾想竟然撞到了一堵肉墙,身子顿时僵得不像话,愣了片刻才想着回头看了一眼。 深浓的夜色如水如雾,给每个人的脸上都覆上了一层朦胧,殷青筠一时心惊,没来得及细看,就被萧祉那张寒冷的面庞吓得倒退数步。 这一回撞到了崔承誉身上。 崔承誉扶稳了她,状似关切道:“殷姑娘,没事吧。” “没......没事。” 殷青筠惊魂甫定,站稳脚跟后抬头看向萧祉,开口问道:“三皇子?” 萧祉视线落在殷青筠有些不满的脸上,又望见了崔承誉略带挑衅的眼神,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087:像着了魔 萧祉垂在身侧的大掌紧紧握了握,面上无波无澜,冷冷道:“本殿跟崔公子和殷姑娘实在是有缘得很。” 夜色阴沉可怖,风吹得殷青筠颊边的黑发飘了飘,心尖也随着这话颤了颤。 哪里是有缘,若真是觉着有缘,何必板着一脸如此吓人。 崔承誉将萧祉的反应尽收眼底,抿唇一笑,道:“往常不见得三皇子对这类宴会上什么心,今夜却是不焦不躁坐到散席。” 萧祉瞧也不瞧他一眼,而是紧盯着殷青筠,眉皱得死紧,声音清寒透骨道:“更深露重,殷姑娘一个姑娘家还待在外头,真是心大。” 殷青筠瞧见这样的萧祉,桃花面上沁出丝丝缕缕的笑意,低眉垂下了头,“既然三皇子您找崔公子有话聊,那臣女就先行告退了。” 她话音刚落,面前的两个男人齐齐一愣,各自相觑了一眼。 见殷青筠对自己福了福身子,萧祉抬手迟疑道:“本殿......” 殷青筠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如同一株含着露珠灼灼而开的芙蓉,跟身上的芙蓉裙相衬相映,裙摆在微凉的夜风中也盛开出一层层花瓣。 “臣女告退。”她微微颔首,便转手扶着青岚走向了自家马车。 萧祉那飘到嘴边的话就生生止住了。 摆明了她不想让自己送她回去,所以才笑得那么牵强跑得这么快,该说她的心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是太直接了还是太伤人? 崔承誉见状,越过萧祉的肩头看了眼远去的殷青筠,直到看到她上了马车,才收回目光看向了萧祉。 萧祉约莫是因为得了殷青筠的冷脸所以脸色格外不好,几乎能跟着黑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崔承誉轻瞥了他一眼,嘴角衔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不疾不徐道:“三皇子,长话短说,在下的祖父还在家中等着呢。” 萧祉眸底落起了簌簌风雪,长身玉立,绣着竹纹的白玉色宽袖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偏声音冷得跟三九天里屋檐边的冰棱柱子一般,是对崔承誉的深浓不满,“本殿跟你有什么可说的。” 崔承誉面庞清隽,嘴角的温润笑意顿了顿,道:“既然三皇子跟在下没什么说的,如今急匆匆地赶来,是为个什么?” 旁边的存在感极低的常福冷不丁身子抖了抖,微微抬头看了眼崔承誉从容不迫的脸色,心道暗道见了鬼。 崔承誉向来是京城中众人追捧的儒雅端正的世家公子,而且崔家的家规严厉也是出了名的,怎的这崔承誉突然就对三皇子说出了这种浑话。 他是个奴才,屈就自己讨好主子是为了生计,崔承誉可是堂堂的崔相嫡孙,往后也是要入朝拜相之人,居然会跟人耍起了嘴皮子,还是耍三皇子的嘴皮子。 萧祉脸色再次沉了沉,一丝不悦跃上眉梢,皱着眉的模样有些阴鸷,低声道:“今日之事本殿不跟你计较,但是你们崔家休想往她的身上打什么主意。” 不待崔承誉回话,萧祉便拂袖而去。 崔承誉被迎面吹来的风迷了眼,回过神来时萧祉已经走远了,自顾脱口便道:“真是个暴脾气。” “公子您还笑得出来,满京城谁不知道殷姑娘是三皇子的未婚妻,您这些日子倒跟她走得近,半点不避讳。” 阿景凑上来,觑了眼三皇子府的马车,一脸苦相地接着道:“刚才殷大姑娘找您,您就不该跟她说话,如今着了三皇子的恼了,心里头可还满意?” 向来谨守规矩的公子,这些日子像是着了魔一般,越发行迹古怪了,饶是阿景跟了他好多年,现在也猜不出他的半点心思了。 “我自有我的打算。”崔承誉略一沉吟,转身朝自家马车走去。 阿景屁颠屁颠赶紧跟在后头,当然也就是那么一说,哪能真的责怪崔承誉招惹殷青筠。 而殷青筠回到殷府时却是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青岚进屋掌了灯,拉了她的手来看,才发现手心里头全是指甲印子。 “姑娘!”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青岚急得不行,她从未见过殷青筠这般失态,总不该是今夜晚宴上陆皇后那几句话叫她气着了吧。 那也不该啊,她家姑娘是什么人,跟相爷吵得脸红脖子粗都不见得怂一下的,又怎么会被陆皇后那几句话唬住。 殷青筠捋开了青岚的手,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想静静。” 青岚一点都不信,又抓住她的手,掰开指头给她自己瞧手心里的印子,“姑娘,您这样硬扛着,叫夫人晓得了得多心疼啊。” 殷青筠笑道:“所以你就千万别多嘴,万一母亲派人回来询问我的近况,你别说漏嘴了。” 青岚拉着她的手心搓了许多,小月牙似的指甲印子才渐渐消了下去。殷青筠望着桌上的琉璃花瓶,里头的鲜花又枯了,青岚连忙将花瓶拿走,轻声埋怨道:“这碧珠又犯懒了,花枯了也不知道换株新鲜的进来。” 殷青筠对这些东西一向不怎么在意,垂了垂眼睑,看了眼桌上留着蜡泪的灯烛,静静等着青岚回来,才缓缓出声问道:“崔家出身的崔婕妤,入宫多久了?” 青岚回道:“许久了,奴婢记得约莫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婕妤娘娘进了宫,不过却是默默无闻,谁知今年年初时,便有了起色。” 皇帝除了对已故的发妻有着深厚的感情,对后宫的任何人都冷冰冰的,即便如今跟陆皇后相敬如宾,也不过是看在陆家的几分薄面上。 青岚跟在殷青筠身边,也自是比旁人知道得多一些。 比如那位崔婕妤相貌生得好,嗓子生得好,就连改了的名字也是极好。 说是天生的福气估计没人信,青岚也不信,在这京城里头哪儿会有这样的巧合事。 青岚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瞪眼掩嘴,过了许久才能出声,“姑娘莫非认为崔家别有居心?” 殷青筠手搭在桌边,中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动,虽未回话,但青岚聪慧,从她的面部表情已是可以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088:她还敢来 外头忽然起了风,把窗户吹得咣当响,桌上的烛火影子也跟着摇晃了一下,殷青筠眼瞳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无神,莹白细腻的手指感觉有些凉,缩回了袖子里,偏头看了眼窗外。 青岚起身去关了窗,回来便搀着殷青筠往床边走,“怕是今夜要下雨了,姑娘快歇下吧,不然等会儿真下起来了,您又睡不着了。” 殷青筠倚在床头,外头那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叫她浑身都不舒坦,即便关了窗户,烛台边的火光依旧仍在摇曳,闷闷热热的风仿佛还是能灌进屋子里,压在她心头十分不好受。 “明日备上一些薄礼,咱们去永昌伯府拜访拜访。” 青岚愣了愣,道:“今夜宴会上永昌伯夫人替您说了那么多好话,姑娘确实该上门去感谢一番,但是碰巧宫里头的婕妤娘娘怀上了身孕,这个关头姑娘您再去永昌伯府,怕是不太妥当吧。” 寻常权贵之间疏于来往,便会让自家的夫人或是姑娘们串门子笼络感情。 陆家如今遭了难,若是姑娘第二日就去永昌伯府拜访,怕是会被遭人臆想,到时肯定会于殷府不利啊。 “有什么妥当不妥当,明日正好朝中休沐,父亲定是忙着满京城跑,我在家闲着也是无聊,找点事做打发一下时间怎么了。” “没怎么......”青岚哑口无言,只得福了福身告退,“那姑娘好生歇息,奴婢就在门外,姑娘若有事就叫一声就好了。” 殷青筠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好,身子便没骨头似的揉进了锦被里,隆成了一个山包模样。 青岚抿唇笑了笑,才转身退了出去。 只是她刚踏出门槛时,豆大的雨滴就砸在了脚边,旋即噼里啪啦一阵疯响,她连忙回头看了眼屋子里的殷青筠,发现她竟窝在被里一动不动。 姑娘心情正不好,老天爷下什么雨,这是诚心不要姑娘睡个好觉了。 这一夜狂风骤雨,各路探子纷涌而至,满京城没有一人能安然入睡的,就连凤仪宫中瓷器碎片都是收了一遍又一遍。 ...... ...... 翌日。 青岚捧着新鲜的芍药花株推门进了屋,将花插进琉璃瓶中,才去唤殷青筠起床梳洗。 “姑娘,顾姑娘方才来了,如今正坐在正厅里不肯走呢。” 殷青筠一夜未睡,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合了眼,如今正困乏得很,突然听见了顾雁婉上门来了,登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掀开被子直直望着青岚,问道:“她来做什么?” 她没料到顾雁婉居然还敢来。 上回她委实是激进了一些,害得顾雁婉觉得面上无光,一连半个月都不敢出门见人。 昨夜在宫宴上,见顾雁婉一身矜贵优雅跟陆皇后两人一唱一和,她才觉着自己想多了,那就是朵白莲花。 那日在镜湖边上对她说的几句狠话,可见完全没起作用。 这不,人家昨夜得了皇后娘娘的赞赏,这就敢找上门来耀武扬威了。 青岚摇着头,回道:“不晓得,不过管家说如今林姨娘正在厅里招待她呢,两人聊得倒是投机。” 殷青筠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顾雁婉是侯府嫡女,身份是高贵,可殷青筠也不是个善茬的,她背后是殷家,是皇帝。若真要计量起来,殷青筠未必不敢再撕她一顿。 总归身后有人收拾烂摊子,她半点不慌。 “替我梳妆,我得去会会她,看看她能耍出什么花样子。” 青岚诶了声,替殷青筠梳洗换衣,收拾妥当之后,才扶着她稳稳地朝前厅而去。 路上芳草清香,碧空如洗,殷青筠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陆家专权,如今冒出一个崔家跟他斗起来,这未必不是件好事,起码萧祉不必亲自上场,运气好时还能坐收渔翁之利。 厅堂两侧回廊上置了小花盆,姹紫嫣红的花朵迎着微风轻扬,顾雁婉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上带了一只金钏,跟朴素的白瓷杯靠在一起,显得格外的奢华。 那是昨夜在宴会上,陆皇后看着顾雁婉心中十分欢喜,这一喜,就将手上的金钏褪下送给了顾雁婉。 难怪了...... 殷青筠啧啧笑着,从回廊走近正厅,撩开了串珠帘子望着里边的人笑道:“我说是谁吵我清梦,原来是义勇侯家的顾姑娘。” 殷青筠自顾做到了上首的主位上,杏眸中冷冷清清,偏头瞥了眼右边的林姨娘。 林姨娘原本听说顾雁婉来了,陈氏又不在,这才跑了来坐在主位上装起了当家夫人的架子,如今殷青筠来了,她这面子上就挂不住了,磨磨蹭蹭地起了身,才对着殷青筠缓缓蹲了下身子行了礼。 “管家说大姑娘还歇着呢,妾担心顾姑娘无人招待,觉得咱们殷府怠慢了客人,才自作主张跟顾姑娘多聊了几句......” 林姨娘本就生得娇媚,额前两捋长发更是衬得她弱不禁风我见犹怜,可惜殷青筠是女子,对这样的尤物没有半点的意思。 “所以我这不是起床赶过来了嘛,林氏你跟顾姑娘聊了就聊了,别这般故作玄虚搞得好似你们聊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殷青筠但凡没睡好觉,脾气遇火就燃,见人就呛,半点也不愿给林姨娘面子,“顾姑娘既然是来找我的,我来了就没你什么事了,你还是回院里去好好照顾殷青黎吧。” 殷青黎最近迷上了练字,听说这几日经常对着油灯练到半夜,林姨娘劝也劝不住,心疼得直落泪。 听到殷青筠这样一说,林姨娘才想起来殷青黎这几日到底多么叫人不省心。 “那妾就先行告退了。”林姨娘挪动身子,转头看了眼端端坐着的顾雁婉。 顾雁婉也正看着她,胭脂色的长袖染着花香,面上柔柔一笑:“姨娘慢走,咱们改日再聊。” “好。”林姨娘点了点头,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前厅。 殷青筠将丫鬟送上来的热茶接下,掀开茶盖轻抿了一口,才抬眸看向顾雁婉,笑道:“顾姑娘果真是蕙质兰心,不拘礼节,连我殷府一个小小的姨娘都能被你三言两语哄骗住。” 顾雁婉面色娇艳,微垂着头,指尖抚着白瓷杯的边沿打转,“殷姐姐言重了。” 089:赏个脸面 殷青筠身子靠着椅背动了动,瞥见顾雁婉那故作风轻云淡的模样,眸中划过一丝冷笑,“顾姑娘真是不长记性,这声姐姐还是莫要再叫了,更逞论顾姑娘如今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我怕不是当不起顾姑娘这声姐姐。” 她实在不明白,既然顾雁婉想让上回的事情翻篇,又为何要上殷府来耍这一顿威风,若真要计较起来,顾雁婉未必有她豁得出去。 顾雁婉也只是笑笑,姣好的侧脸被回廊处的光线照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微光,偏面上笑意潺潺,语气也拿捏得中肯:“殷大姑娘身份贵重,我自是要伏低做小的,不然传出去了,免得叫人觉得义勇侯府没有规矩。” 只是她也没有再开口提姐姐两个字。 要是当真关系好就算了,可她们这不尴不尬的关系,多叫上几次简直恶心得人想吐。 殷青筠柔软的指腹按在白瓷杯的纹路上,那处凹凸不平,带着竹枝的特有纹理,眼睑轻轻垂下,问道:“顾姑娘贵人事忙,今日总不该来找我就是为了喝茶吧。” “自然不是了。” 顾雁婉轻轻笑了笑,伸手端起了茶杯捧在手里头,茶香四溢,她面庞隐匿在白氲氲的雾后显得有些不真实,“只是听说云楼今日排了出好戏,许多姐妹已经约好了,我倒想着殷大姑娘你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定是没有听过那出戏,便想着邀你同去了。” 殷青筠纤细白嫩的指头已经温热的茶杯烫得泛了红,娇艳欲滴,在阳光下剔透莹润得很,“听戏?” 像顾雁婉这样的女子,竟然也喜欢去云楼听戏。 义勇侯府不比其他世家,祖上是暴发户发的家,生平最怕的就是别人看不起,所以顾雁婉日日深习礼教,将自己拧成书香温婉那一款,完美得不像话,直叫人挑出半分出错来。 云楼虽好,可总有些半褒半贬在里头,寻常的世家女子为了名声都是尽量避着的。 怎么如今个个都约她去云楼? 见殷青筠面露迟疑,顾雁婉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些,捋了捋手抚上腕间的金钏,面上十分温顺,“莫非殷大姑娘不愿赏我这个脸面?” 殷青筠轻瞥了眼顾雁婉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唇边浮上丝丝缕缕的笑意,声音淡了淡道:“顾姑娘说笑了,你如今的脸面大得很,我岂能驳了你的面子呢。” 不过就是一个云楼,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再说上回已经去过了,瞧着倒不是个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反倒清新雅致得很。 总归她待在府里也是烦闷的,既然顾雁婉要送上来给她当乐子,那她若是不照盘收下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顾雁婉再次确认道:“那殷大姑娘是答应了?” 殷青筠嗯了声,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而后游移到她身后的婢女如菱身上。 顾雁婉起身告辞,对着殷青筠笑道:“那咱们便约好了,午时在云楼门口见。” “好啊。” 殷青筠往梨花木椅上一靠,望着顾雁婉仙气飘飘的背影,长长的眼睫掩下了眼中的深浓黯色。 不知为何,她就是想跟顾雁婉作对,就是想看到顾雁婉娇弱的面具被撕下来的气急败坏的样子。 大抵是因为上辈子就是被顾雁婉送来的一杯鸩酒了却了性命的吧......可她不是更应该感激她么,毕竟没有那杯鸩酒的话,她也不会有机会重来一次。 又或许是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在作祟,叫她一看见顾雁婉心里就觉着不爽快。 直到顾雁婉被送了府,殷青筠眉头才深深皱在一起,两只小手捂在心口又开始喊疼了。 殷庆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急慌慌三两步上了台阶,看着殷青筠小脸皱成一团的可怜模样却束手无策,连忙询青岚:“大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不就跟顾姑娘坐在一处喝了几口茶,难不成顾姑娘跟她老子一样凶狠,动手将大姑娘打了? 青岚却是不慌不忙,面色从容地回道:“没什么......就是被顾姑娘气的。” “气的?” 青岚立即如捣蒜般点了点头。 可不就是气的嘛。 她家姑娘哪回见了顾雁婉能心平气和? 昨夜顾雁婉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风头出得已经够多了,偏偏还要在姑娘心情不好的时候撞上来,还要去云楼看什么戏,说句不好听的,她顾家和她顾雁婉有这么好心邀请姑娘去听戏? 只怕到时候别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姑娘最近脾气不太好,才不会顾忌着旁的给她留颜面。 殷庆觑了眼殷青筠的脸色,道:“那大姑娘午时还去云楼吗,若是不去了......” “去。” 殷青筠蹭地坐了起来,“我去,管家你且先把马车替我备好,我还得早早的去,不能失了礼数叫人觉得我们殷府没了规矩。” 殷庆汗颜,到了嘴边的话生生止住了。 殷青筠就是殷府的规矩,满殷府谁还能不顺着这小祖宗的意思来。 “那好吧,老奴便去为大姑娘备好马车,只是大姑娘您跟顾姑娘一块儿出去玩,可得收敛着脾性些......昨日宫中的事情大姑娘想必也是亲眼看见了,相爷正急得焦头烂额,姑娘莫要给相爷添麻烦才是。” 殷青筠原还带着几分笑弧的唇角顿时抿成了一条直线,并不想再听他提到关于殷正业的半个字,“知道了,管家还真不愧是跟着父亲几十年的老人,这般替他着想。” 殷庆老脸红了红,有些挂不住,只道:“这都是老奴的分内事,大姑娘不要嫌弃老奴聒噪就好。” 殷青筠端了茶杯喝了小口,觉着喉间的干涩缓和了一些才起了身,叫青岚跟上自己,“走吧,咱们去换身衣裳,等会怕是要见不少人,别丢了殷府的脸面。” 青岚勾着头连忙跟了上去,路过殷庆时,见他听了殷青筠的话脸色涨红一片,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别的气的。 青岚想,管家那该是气的吧......摊上姑娘这么一个脾性骄纵的主子,半点劝都听不进去,往后不知还得替姑娘挨相爷多少骂。 () 090: 他们有缘 还未到午时,殷青筠便带着青岚出了殷府,遥遥地就看见了侧门边的候着的马车。 殷青筠提着裙摆下了台阶,由青岚扶着上了马车,正要撩帘子进去时,突然身子顿了下,回头看了眼青岚,道:“等会儿咱们回来时,你去后院将碧珠提回来吧。” “姑娘?” “从前的事情我既往不咎,她也吃了半个多月的苦头了......将她提回来也只是为了让她陪着你,免得你觉得孤单。” 到底是主仆有别,虽说三人之间都是十几年的感情,可青岚碧珠却是情同姐妹,就算碧珠干了蠢事,青岚心里终归是疼惜和失望多一些。 但殷青筠又何尝不是。 既如此那就再给她一次机会。 这一世碧珠要是再跟顾雁婉搞在一起,殷青筠也认栽了。 青岚眼里心上都是喜出望外,根本想不到殷青筠还肯将碧珠放回房里,“那青岚先替碧珠多谢姑娘开恩!” “行了,走吧,咱们去云楼会会那个仙姿貌美的顾姑娘。” 殷青筠进了马车,刚坐下,外头的棉布帘子就落了下来,车厢里的光亮顿时黯淡了许多,看得她眉头一皱,身子凑到小窗旁边去,扒开了小帘子才透了口气。 最近她时常有些胸闷气短的毛病,发作起来直掉眼泪,好在也就一会儿的功夫就能缓过来,只是越发受不得身边昏暗狭窄了。 正阳长街上人来人往,各式糕点的甜糯香味幽幽地飘进马车,饶是不贪口舌之欲的殷青筠也忍不住食指大动,让青岚叫车夫停下,去买了两块奶糕回来。 “姑娘竟这般嘴馋,奴婢从前怎么连半点都没看出来。” “要是叫你看出来了那还了得。” 殷青筠将帘子掀开了条小缝儿,青岚便将吃食从递了进去,不多时,就响起了殷青筠餍足的笑声。 青岚想再说些什么,可一想到姑娘难得将府里的杂事抛开高兴一会子,就不想再去打搅她这份难得的宁静了。 到了云楼时,殷青筠手里头的奶糕也吃完了,用帕子擦了擦手,才让青岚掀了帘子。 “姑娘,咱们是不是来得有点早了?”青岚一边问着,一边扶着殷青筠下了马车。 此刻云楼大堂里虽有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但是客人少得很,跟外头人潮来往的街市比起来甚至有些冷清。 殷青筠也没摸清楚情况,偏头扫了眼寥寥几人的大堂,愣了愣道:“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啊。” “那顾雁婉约我来是为个什么劲儿。” 青岚默了默,没再说话了。 殷青筠进了大堂,立即有个面熟的伙计迎上前来,见了她面相矜贵,却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 “姑娘?” 殷青筠摆摆手,自顾提着裙摆往里走,声音清清淡淡,叫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你忙你的去,不必理会我。” 伙计面色为难了,成日里来云楼消遣的世家公子名门小姐,哪个不是巴不得一群人众星拱月才好,这位姑娘倒是奇怪得很。 殷青筠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突然又把那伙计叫住:“诶,等等,上壶清茶来,若是有奶糕一类的点心,也上两碟子。” 伙计愣了愣,又低头打量了下殷青筠,倒抽了口凉气,可他搜肠刮肚,就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了。 “好嘞,您稍等。” 伙计摸了摸肩头的汗巾,走了好几步才猛地一拍后脑勺,想起来了,这不是上回跟崔公子一块来的姑娘吗,而且崔公子还对她礼遇有加,好像是叫她什么殷姑娘。 满京城,姓殷的人家只有一户。 姓殷的姑娘也仅有两位。 而能让崔公子和颜悦色的人,那必定就是那位殷相嫡出的大姑娘了。 伙计当即恍然大悟,微微回头偷看了两眼殷青筠,只见她手中摇着一柄素绢银丝小扇,正望着台子上的唱戏的角儿,纤巧的侧面温和宁静,是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矜贵。 噫,果然是天姿娇女。 难怪这云楼中每日人来人往上千人,他不过见了她一面就将她记下了。 伙计一边走着,一边心里笑着,暗道自己真是好福气,竟然能一连碰上殷大姑娘两回。 “客官里边请!”伙计见门口来了人,连忙上前迎接,只是在看见那人面容时身子一顿,偏头看了眼大堂角落里的人,才回过头来道:“......崔公子您莫非是来寻人的?” 怎么殷大姑娘前脚刚坐下,这崔公子后脚就到了。 崔承誉一身儒雅长衫,气质从容,见状微微皱眉,十分不解:“寻什么人?” “喏。” 伙计跟崔承誉相熟,抬手将殷青筠的位置指给了他,笑嘻嘻道:“殷大姑娘刚来不久。” 崔承誉眸子里顿时浮现出一丝喜色,竟没想到殷青筠也在这儿。 萧祉有句话说错了,萧祉跟他们两个可没什么缘分,有缘分的该是他和殷青筠才是。 伙计伸手在崔承誉面前晃了晃,道:“那雅间......” “不必了。”崔承誉抬手制住了伙计的话,而后迈步朝殷青筠走去。 伙计虽是失了生意,可却高兴的很,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殷家崔家,两家一左一右执掌朝政,门第倒也登对,两人更是世家娇娇,若是能结为秦晋之好,简直是天下一大乐事。 台上的粉角儿正唱着富家姑娘穷酸秀才的悲惨故事,一些容易感伤的姑娘当即就哭成了泪人,拿着帕子堵都堵不住,偏殷青筠端端坐着,面上无半分悲悸,甚至和青岚坐在一起对着台上的故事时不时点评几句。 青岚拽了拽自家姑娘的袖子,怯生生道:“姑娘,快看谁来了。” 殷青筠杏目中漾着丝缕的笑意,闻声回头轻瞥了眼。 能是谁,居然让青岚这丫头脸色大变,总不该是那神出鬼没的萧祉吧。 崔承誉出身将门,但一身儒雅气质清丽脱俗,软润至极的眸子里时时蕴着笑意,叫人看了只觉得是个文雅世家的公子哥,而不是崔家将门之后。 殷青筠看到是崔承誉时明显地愣了愣,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而后不知是个什么微妙心情,起身对着崔承誉干巴巴地见了礼。 091:我没听见 约莫是到了该热闹的时候,大堂里陆陆续续进了好些人,其中勋贵富商尤多,但只有崔承誉一人,站在俗世之中,气质犹如谪仙,像是本该活在世俗之外的桃花源中。 “殷姑娘不必多礼。” 旁边的青岚旋即起身,站到了殷青筠身后去。 崔承誉自顾坐下,刚好打杂的伙计刚吃食茶水送了上来,崔承誉看了眼那碟白玉似的奶糕,笑道:“殷姑娘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也知道这云楼除了歌舞出名,这奶糕也是京城的独一份。” 殷青筠原本就是贪个嘴,哪里知道什么地方的奶糕好吃,听了他这话也只笑了笑,并不搭话。 她惯来记仇,上辈子的这辈子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崔承誉是个什么好东西,不过也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势力小人而已。 可崔家如今的变数极大,已经跳脱出她所知的局势,叫她昨夜一宿都没有睡好,现在再想起来时,只觉得都是崔家的错。 是崔家别有居心不安于现状,才将崔婕妤送进宫中争宠。 殷青筠轻轻掩下眼睑,声音带着几分凉意,道:“不知今日崔公子怎么来这儿了,咱们真是巧啊,但凡我出门散心,总会跟崔公子你不期而遇。” 崔承誉道:“不知殷姑娘信不信天注定,三分缘。” 青岚站在殷青筠身侧,听到这样的混账话,险些惊掉了下巴。 这竟是崔相嫡孙说出来的话...... 崔承誉是什么样的人,那是多少京城中待字闺中的姑娘想嫁的如意郎君的,怎么如今混得跟个油头小子一样,对着她家姑娘也敢上来撩拨。 若是旁的像高家小霸王那样的孟浪男子就算了,这崔承誉......着实叫人觉得活像实在做梦,梦里的崔公子是个撩拨姑娘的坏小子。 殷青筠不是没有听出崔承誉话里的别样意味,心里渐渐升起了一丝疑惑,这样的崔承誉可半点都不像崔家那个被视为家族骄傲的嫡孙。 “我今日约了人,劳烦崔公子让让位置,别等会叫她们来了个个看见你腿都软了走不动路了。”她轻嗤了一声道。 崔承誉显然没料到殷青筠会这般态度,清朗如月的笑容微微敛下了些,深深望着殷青筠,似乎是想从她的眼中脸上看出什么来。 殷青筠神色如常,伸手拿了一块奶糕咬了小口,听着台上的咿咿呀呀的唱曲直接笑出了声,“青岚,你瞧瞧,她们居然觉得戏文里的富家姑娘就该配给一个穷酸的秀才,真是可笑。” 青岚勾着头,低声回道:“那是她们见识浅薄。” 她并不是刻意恭维姑娘,而是她跟姑娘心思通透,都将那戏文里的人生看透了。 相爷和夫人不就是例子嘛,夫人乃名门之女,为了相爷甘愿被剔除族谱,可相爷又是怎么回报夫人的。跟夫人成婚第二年,就从云楼里抬回了一个会弾会唱的林氏,当时的林氏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而相爷也只是告知夫人纳妾,未曾经过她的允许。 而哼唱的戏文里的柔弱书生,十岁年纪中了秀才,是件喜事,可到了及冠之年还是一事无成,抱着空想的抱负欺骗富家姑娘委身为他,何尝不是一种欺世奸诈的小人。 也只有台下那些未经世俗教训的小姑娘才能说出错皆在富家姑娘身上的那种混账话了。 殷青筠吃完了一块糕点,拿帕子擦了擦手,才举起小扇轻轻扇了起来。 她五官精致,就算是生气时的皱眉抿唇也秀气得很,崔承誉看着她手中扇子的银丝穗子随着她腕子的动作不停地晃着,听她开口道:“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她们是不会知道疼的。” 这本是世界最简单的道理,崔承誉闻声扬起唇角笑了笑,殷青筠这样的姑娘终究还是有些年轻,不懂得半点人间险恶。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何必为了旁的不相干的人徒添烦恼。” 殷青筠微微动容,转头看了眼崔承誉,眸色清凉道:“你怎知就不相干?” 崔承誉这才想起了殷家那一大堆糟心窝子的事,脸上顿时有些绷不住,“若是在下逾礼失礼之处,万望殷姑娘见谅。” 他晓得殷青筠到底是个多记仇的性子,如今总共才说过多少句话,若是被她记在了心上,往后该如何是好。 殷青筠瞥了他一眼,嘴角轻扬浅笑,端的是纤楚贵女的模样。 “崔公子失什么礼,我又见什么谅。”她打着扇子,发间的步摇玉穗子也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声音里夹杂着几分骄纵意味,“都说崔家家规甚严,教出来的子孙皆是通情达理的,刚才我都说了我约了旁人,让崔公子莫要挡在这儿站了位置,你偏只当做没听见。” “抱歉,方才我还真没听见。” 殷青筠默了默,抿着嘴转头继续去听戏。 崔承誉问道:“殷姑娘你莫不是生气了?” 上回将她头上撞了个青包,虽没破相,可也好歹好声好气同他说话,甚至还吃了他一顿饭,怎么今日两句话不对就生闷气了,殷青筠竟这样小心眼吗。 崔承誉正揣测着殷青筠的心思,顾雁婉带着另外两位姑娘已经到了。 顾雁婉进门时先看见了崔承誉,见他软润的面庞上笑意温煦,像是在跟好友谈话一般,良久之后,她才注意到旁边的殷青筠。 崔相的嫡孙,什么时候也跟殷青筠走得这么近了? “雁婉见过崔公子。” 顾雁婉走至桌前,对着崔承誉盈盈行礼,腰身细软,面容精致,活脱脱的美人胚子。 崔承誉垂眸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顾姑娘不必多礼。” 上回顾雁婉怎么跟殷青筠闹掰的他是亲眼见着的,这才过了多久,殷青筠竟跟她约着来听戏看曲? 果真是女人心海底针,一天一个想法。 崔承誉瞧了一眼顾雁婉身后的两个姑娘,还算是熟人,便微微颔首友好地笑了笑。 邹芳喜和陆静娴虽是家中的娇娇女,但是见了崔承誉,还是惶恐了一瞬,连忙福了福身回了礼。 092:听静娴的 顾雁婉面上沁出丝丝缕缕的笑意,望着崔承誉开口问道:“崔公子也是受殷姑娘相约来听戏的?” 崔承誉起了身,伸手捋了捋袍袖上的褶子,摇了摇头道:“不过是跟殷姑娘巧遇,便坐下来聊了几句,如今你们来了,我也该走了。” 顾雁婉抬眸底闪着些微的光亮,想起来京城中最近传言三皇子和崔承誉走得极近,且经常一同到云楼来。今日崔承誉既然来了云楼,莫非是和三皇子有约? 她脑海里的这个认知使得她比平日里胆大了些,对着崔承誉接着问了下去,“崔公子别着急啊,若是没有旁的事,不妨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听听戏曲。” 崔承誉愣了愣,这顾雁婉说的是什么话。 他是正经男子,跟那些喜好热闹的公子哥并不相同,哪里会陪着几个姑娘一起听这种情情爱爱无聊至极的戏?若是叫人传回了崔府,祖父还不动用家法剥了他的皮。 “不必了,我还有要事,失陪了。” 崔承誉越发觉得顾雁婉跟殷青筠之间有猫腻,寻常姑娘们互掐一顿之后大都再见红眼,她们倒好,从容不迫甚至有说有笑,这顾雁婉还管起他的事来了,真当自己的脸大。 顾雁婉小脸旋即一白,不知崔承誉为何对她如此冷淡,“崔公子......” “告辞。”崔承誉声音淳淳悦耳,走得利落极了。 一个殷青筠他都哄不高兴,一下又来了三个......要不得要不得,他还是去楼上坐坐吧。 顾雁婉下唇被咬出了一排齿印,看着崔承誉上了楼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陆静娴拉着邹芳喜向殷青筠问了声好,笑道:“我还以为顾姐姐请的谁来呢,我在路上时就将相熟的姑娘猜了个遍,竟没成想是殷姑娘。” 殷青筠笑了笑,“我也没想到是你们俩。” 殷青筠不善与人交流,偏对她们极其熟悉, 殷青筠顿了顿,又道:“都坐下吧,这云楼的茶水糕点果然名不虚传,特别是这奶糕入口即化,宫里头的御厨都没这手艺。” “是吗?!” 陆静娴是萧桓最喜欢的小姑姑,经常入宫走动,性子风风火火不拘小节。听殷青筠这样说,立即伸手拿了块白玉似的奶糕咬了小口,边吃边赞道:“果真不错。” 邹芳喜是家中唯一的嫡女,向来骄纵得很,坐下后睃了眼陆静娴那没出息的模样,道:“瞧瞧你那贪嘴模样,若是被皇后娘娘晓得了,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她的亲生妹妹。” 陆静娴对此并不放在心上,“她晓不晓得,我都是她的嫡亲妹妹。” “那也是皇后娘娘宠你,肯任着你胡来。” 邹芳喜和陆静娴你一句我一句,本就熟络得很,旁的人便生出了几分尴尬,完全插不进话。 殷青筠索性抓了一撮瓜子,专心看起了台子上那个穷酸秀才的结局。 秀才在外借了印子钱,被人逼债潜逃,死于奔途,终得恶报。 底下的听到这个结局的姑娘们无一不掩面落泪,虽觉得秀才万般可怜,但也认为他死有余辜。 殷青筠也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是老天爷太忙忘记了,她便化身为刀,把那些欺害过她和母亲的人通通送进地狱。 一桌子四个人,其中两个笑得热闹,顾雁婉和殷青筠互不理睬,良久之后,顾雁婉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问道:“此处嘈杂,咱们几个要不去楼上的雅间里坐着?” 殷青筠眉眼弯弯柔柔,拂落了裙子上的一摊瓜子壳,又重新抓了一撮,笑道:“顾姑娘不就是为了邀我们几个来听戏的,楼上虽是清净雅致,可总少了几分乐趣,如此坐在大堂里看着人间百态,岂不乐哉。” 陆静娴附和道:“是啊,出来听戏不就是为了热热闹闹嘛,去上头的房里坐着喝茶,可什么都听不到。” 邹芳喜见她们三人意见不合,眨了眨眼,并不打算表态。 可顾雁婉却朝她看去,声音轻柔地问道:“邹姑娘,你觉得呢?” 邹芳喜不假思索地回:“我听静娴的。” 顾雁婉接连被三人驳了面,饶是再好的脾性,面上的笑意也挂不住了。 殷青筠看了眼顾雁婉那渐渐僵住的笑容,嘴角轻轻扬了扬,心情也大好了起来。 邹芳喜的父亲是萧桓的太傅,在某种形势上来说,邹芳喜和陆家站在一起的,没理由会向着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顾雁婉。 不过是昨日得了陆皇后的几句夸赞,还真把自己当成京城第一贵女了,不说别的,看看她旁边的陆静娴,可有将她放在眼里。 估计陆静娴今日答应陪她出来,也不过是拒绝不了旁人请求的缘故。 殷青筠想到了陆家那一家子的黑心黑肝的人,不由偏头多看了两眼陆静娴,这个姑娘哪哪儿都好,可惜就是生错了人家。 她还记得从前四公主嚣张跋扈欺负她时,陆静娴曾站出来帮过她一次。 “顾姐姐,咱们出来听戏就是为了图个开心,大堂里通风又敞亮,还能看到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何必为了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邹芳喜晓得顾雁婉和殷青筠多有不和,刚才见到殷青筠时也是一惊,但事情已经成这样了,只能她出声安抚一下顾雁婉的情绪了。 顾雁婉面上浮了两片红云,道:“妹妹,我刚刚是想着这下头吵......” “不碍事,咱们几个就喜欢热闹。”邹芳喜看向殷青筠,“殷姑娘你说可是?” 殷青筠看了眼邹芳喜,她正朝自己眨了眨眼睛,“是。” 顾雁婉再不好说什么,但对台子上说着演着的戏曲提不起半点兴趣,只得眼巴巴望着大门口,希望崔承誉是约了三皇子,她守在这儿能见着三皇子一面。 青岚时刻注意着顾雁婉的举动,见她有些反常,上前拉了自家姑娘的袖子朝她的方向努了努嘴。 殷青筠便顺着顾雁婉盯着的方向看了去。 云楼生意兴隆,人来人往,日进斗金,顾雁婉挖空心思将她请来这里看戏,自己倒是什么戏台子都没搭上,只顾着盯着大门口是几个意思。 093:有些旧仇 “顾姑娘不是说来听戏的吗,这好戏刚开场,你怎么不看了?” 殷青筠轻轻摇着小扇,杏眸中恍如含着两汪清泉,清冷通透,声音还有些倦意:“接下来的这出戏,可是顾姑娘一早就打听好了的,确定不静下心来听听?” 接下来的是云楼的当家花旦的红梅调,许多人已经占好了位置,就等着一睹美人芳容。 好看的皮相果然不拘于男女,那花旦名为晏采薇,素日里红妆袭人,轻纱遮面,一把儿吴侬软语的嗓子,便是女子听了也觉得心间又酥又麻,更逞论那晏采薇的倾城之姿,连许多世家贵女也莫名而来。 殷青筠今日也是其中一个。 原本还跟关氏约好了什么时候来听这出红梅调,可她自己倒是跟着顾雁婉来了,也不知到时候关氏会不会生她的气。 想着想着,殷青筠就走了神,也不待顾雁婉回答,便独自坐端正了,终于看见那个令男女皆是艳羡的晏采薇上了戏台子。 好一个美人。 活像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红裙面纱,妙目顾盼生辉,流连之间便如万千繁花盛开,身段清娆,往那处一站便是一道盛世美景。 她面上虽覆着面纱,可那双桃花眼勾人得很,通身的气派更是不可小觑。说是云楼里的花旦花娘,可她的礼仪相貌不比京城中那些名门贵女差到哪里去。 殷青筠这是第二次见到晏采薇,看着她谦卑地走了上去,对着众人大大方方行了礼。 从前她第一次见到晏采薇时是跟萧桓的大婚之日,太子封妃,满城欢庆,请了晏采薇去东宫献舞。除此之外,她再也没有见过她。 可是殷青筠此时紧盯着晏采薇那张掩藏在面纱下的面庞,和只露在外头的一双漂亮的眸子,陡然生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姑娘,永昌伯夫人来了!”青岚突然扯了扯殷青筠的袖子,慌忙地望向了门口。 殷青筠眼皮子一跳,闻声转头看去时,关氏正由着厉嬷嬷扶着走进了大堂,口中喊着:“还以为迟了,幸好赶上了!” 幸好此刻云楼中人声鼎沸,且殷青筠坐得偏僻,关氏并没有看见她,而是径直跟厉嬷嬷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虽多有不便,可关氏显然并不喜欢堂里的热闹,索性图个清静,她步子极快,三下两下上了台阶,折回身来唤了声跟在身后的张衍:“别这么不情不愿的,叫你陪我来听个戏跟委屈了你似的,你从前不最爱来这儿嘛。” 张衍垮着脸,别提多丧气了。 原本跟崔承誉约得好好的,临了带上了自己的老母亲,等会他跟崔承誉聊姑娘,关氏也要一旁听着? 那画面实在诡异,张衍想都不敢想。 但奈何关氏强权,他便是跟父亲两人合起伙来都干不过关氏,更逞论他现在单枪匹马,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儿子不敢,母亲您说得对。” 关氏这才心满意足地上了楼,等着晏采薇的红梅调。 张衍顿时龇牙咧嘴,有些想放崔承誉鸽子的冲动,抬眸随意扫了眼大堂里的人,一抹极亮的颜色却吸引了他的目光。 阿阳也顺着他看的方向看了去,兴奋大声道:“那不是殷大姑娘吗!” “闭嘴。” 张衍连忙叫住阿阳,“你叫唤什么,丢人。” 幸好殷青筠没听见,不然若是被她看见了,指不定还要想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笑话他呢。 阿阳委屈巴巴地揪着手指,低头弱弱地道:“世子......” “别丢人了,走了。”张衍打开了手里的折扇,一边扇着风,一边抬步上了楼。 而这边的殷青筠却早在看到关氏时就注意到了她身后的张衍,还将张衍那别扭的心思都尽收眼底。 她细嫩的手指捏着小扇扇柄,抿唇轻轻一笑,旁边的陆静娴看到了她的模样,好奇地问道:“你看到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殷青筠手里头的动作缓了下来,看着陆静娴那青雉纯净的面容,杏眸中的盈盈泽色顿了顿,颔首笑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起了从前和陆姑娘在宫中的一些事情,觉得年少无知,好笑了些。” 两人都是顶顶尊贵的主儿,平日里可以随时进宫,自然会撞上。 记得有一回,小小的陆静娴为了萧桓跟她起了争执。半大点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只是晓得自己是萧桓的小姨母,萧桓就必须得听她的,可萧桓一惯将殷青筠放在第一位,自然就吵了起来。 陆静娴也是在那时,才知道了殷青筠和已故的陈皇后之间的联系。 殷青筠提到一件陆静娴几乎快要忘干净的事情,惹得她凝神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当年还和殷青筠有过旧仇,一时两人之间的气愤有些尴尬,陆静娴哑着声音道:“多少年的事儿了,你还记得,真是小气。” “那你就当我小家子气好了。”殷青筠笑了笑,杏眸中似含着两汪春水,柔柔娇娇,眉眼弯弯笑起来时,仿佛能漾进人心底去。 陆静娴看了眼殷青筠落落大方的模样,又看了眼旁边顾雁婉不太好看的脸色,心中顿时有了计量。 上回她虽跟哥哥游湖错过了她们的好戏,可也听人提起过。 到底孰是孰非,她如今倒也看明白了。 “满京城也就你一个殷青筠可以如此肆意而活了,可让我羡慕得紧。” 陆静娴看向殷青筠的目光变了变,神情有些抑郁:“你是殷家的娇娇贵女,我也陆家的嫡生姑娘啊,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陆家权势滔天,陆静娴脾气养得刁横,顾雁婉根本没想到她会突然软了下来跟殷青筠好声好气地唠起家常来了。 “陆妹妹真是自谦了,您是陆家嫡女,又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满京城哪个贵女有妹妹你过得如意?”她心里并不舒坦,不知不觉就开口插了话。 陆静娴轻轻扫了眼顾雁婉那迫不及待要挑事的模样,面上不显,只道:“顾姑娘这话倒是新奇,这世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可惜我就是个不满足的,偏要艳羡殷姐姐,这种滋味儿顾姑娘心里不是该更清楚一些吗?”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094:替她委屈? 陆静娴是个少见的直性子,平日里被父兄千娇万惯,该知礼时知礼,私底下跟姑娘逞嘴时半点不留情。 陆家什么门第,百年望族,祖上功勋累累,陆静娴哪里看得起一个区区义勇侯府。 她的父兄天天在家中念叨,说那义勇侯大字不识一个,每日在朝堂上偏还跟所有人作对,怼天怼地就是个大笑话。 陆静娴慧眼识人,瞧着面前这个义勇侯独女,好在知书达理温柔可人,可就坏在是装出来的,而且还是陆静娴最不喜欢的那种装法。 “顾姑娘,是不是我说话太直了?像我这样横冲直撞蛮不讲理的性子已经得罪不少人了,顾姑娘你蕙质兰心宽容大度,莫要生我的气才是啊。” 陆静娴伸手又拿了块奶糕,凑近嘴边轻轻咬了小口,才不慌不忙看了眼顾雁婉。 顾雁婉脸色惨白,眼睫颤了一下,掌心被掐得生疼,声音柔弱地道:“陆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是陆家的姑娘,我岂敢说你的不是。” 陆静娴道:“那你就是说殷姐姐的不是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陆静娴看着顾雁婉寸寸灰白的脸色,眸底划过一丝不屑的光亮。 今日要不是邹芳喜拉着她一块来,她岂会跟这样装腔作势的女孩子坐在一起,出身粗鄙就是粗鄙,可不是多读两天书、将自己拧成蕙质兰心的那一款就真是书香贵女了。 台上的晏采薇行了礼,让旁边的乐师奏乐,在一片轻灵的琴声中,她开口唱起了红梅调。 众人为之一惊,饶是一些人已经听了许多遍,但也难免激动。 邹芳喜连忙拉了陆静娴的手,笑道:“静娴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收敛着点,你俩快别闹了,晏姑娘开始了。” 陆静娴这才不情不愿地别过头,神情高傲得很。 顾雁婉坐在那处浑然如坐针毡,小脸没有丝毫血色,哪里还有心情听什么红梅调,满脑子都是刚才陆静娴刚刚讽刺她的那几句话。 明明她让邹芳喜把陆静娴找来,为的就是陆静娴和殷青筠之间有旧仇,怎的陆静娴半点想不起来,反倒将肚里的火气尽数发在她身上了。 如菱心疼自家姑娘,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丢人,只好把手轻轻放在顾雁婉的肩头,对她缓缓摇了摇头。 殷青筠看着台上嗓音得天独厚的晏采薇,口中唱着凄惨悲凉的红梅调,脸蛋白皙嫩如红梅,一颦一笑都是极美的。 “果然是天籁之音。”她由衷赞叹道。 陆静娴接话道:“可不是,我前不久听了这出戏,整整两日都陷了进去。” 戏中有戏,这正是晏采薇的心思巧妙之处,声声酥麻入骨,变腔圆滑,分饰两角,虽和先前那出戏大致一样,但她的红梅调胜在新意,胜在妙女多娇。 红纱舞动,美人惹怜,一双妙目勾着浅浅的银光,欲泣不泣,轻轻一瞥,便有无数男子痴狂地望着她。 姑娘们来这里是为了听戏,公子哥们来这儿为的是一睹美人,个个眼珠子都跟要掉出来似的,紧紧随着台上的晏采薇。 雅间中,崔承誉手里握着茶杯,看了眼张衍那目不转睛的模样,笑了笑道:“衍兄,注意仪态。” 堂堂永昌伯世子,活像没见过女人似的。 他口中严厉非常的老母亲更是坐在一旁,他也不注意一些,免得回家去挨几下家法,又没办法出来玩了。 关氏闻声看了眼张衍的痴迷模样,鼻子里冷哼一声,有些不悦道:“你想都不要想。” 上回方婉儿好歹是个京官之女,她都看不上眼,如今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云楼出身的花娘。 张衍敛了敛目光,威胁地看了眼崔承誉,又看了眼自家老母亲不太和善的眼神,“母亲,咱们来不就是为了捧采薇姑娘的场子?我不看她,难道要看殷青筠欺负别的姑娘?” 关氏不太理解,“青筠?青筠怎么了?” 张衍心道可算有个为他分摊的人了,旋即伸手指着大堂的角落里,道:“喏,刚才我亲眼见着她伙同陆姑娘欺负顾姑娘。” 关氏垂了垂眸子,果然看见殷青筠坐在大堂里专心嗑瓜子的模样,面上已然有了几分不高兴,偏看见张衍压不下的嘴角,登时厉声喝道:“怎么,你还替顾姑娘委屈了?” 张衍一愣,这哪跟哪儿啊,他什么时候同情顾雁婉了。 顾雁婉觊觎萧祉的心思满京城没有人不知道的,殷青筠挤兑她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头,殷青筠若是真心讨厌一个人,没将她逼得门都不敢出都算出手轻了。 “母亲,得了,殷青筠是您的心肝,我就不是了?我也没说什么啊,我怎么就替顾雁婉委屈了?” 这锅打死他不背。 要说经常在姑娘堆里混,倒不是没有好处,他虽有些眼疾,但看人却一看一个准儿,她顾雁婉打的什么主意他一清二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真是痴心妄想。 顾雁婉到时候可别说出什么宁愿委身萧祉做妾的恶心话来,凭着如今殷青筠的身份,只要她不松口,旁人哪能分到萧祉身边半点位置,莫说入府做妾,就是做个洒扫丫鬟怕都难如登天。 “你还多嘴!”关氏瞪了眼张衍,心里十分不痛快。 “母亲......我还是不是您亲生的了,您偏袒殷青筠就算了,现在拿个顾雁婉也能来胡乱往我头上扣帽子了,真是府里您最大了,我和父亲也争不过您了。” 厉嬷嬷站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世子莫要再说了,若真着了夫人的恼,回府之后,您自晓得厉害。” 她这样一说,张衍果然安分了。 两个姓张的,却打不过一个姓关的,这是张家唯一的痛。 关氏睃了眼张衍渐渐乖觉的模样,只淡淡问道:“青筠怎么来了,明明早前她跟我约好了的,怎么抛弃了我招呼都不打一声自己来了。” 张衍惯来深谙祸水东引的本事,雅间内,他声音清亮:“还不是母亲您太凶了,将她吓着了,你瞧瞧,她现在跟几个同龄的姑娘们坐在一起笑着闹着多开心。”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095:静娴发怒 崔承誉看着张衍那副不怕死的样子,殷青筠开不开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张衍如今心里怕是开心得不得了。 殷青筠到底哪里招惹他了,怎么总是给她招黑拉仇恨。 张衍喜滋滋地看着关氏,但关氏听了这话并没有什么反应,而是眼神怪怪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阿衍,你莫不是对青筠起了什么心思,两三句话都离开她。” “......” 关氏见他脸色不太好,以为自己猜中了,连连摇头道:“阿衍,不是我说你,你这眼光是越来越好了,可惜青筠已经有了婚约,更不是你能攀上的......” “母亲,您可少说两句吧,您要是这样想我,我以后还怎么好端端站在殷青筠跟前喊她一声大侄女。”张衍觑了眼旁边的正襟危坐的崔承誉,又道:“母亲,俗话说为人尊者该谨言慎行,您这般嘴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 都是父亲惯出来的。 他分明记得前些年母亲不是这样咋咋呼呼的,那时候跟陈氏一般模样,温柔似水,说起话来轻声细语,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一般。 关氏仿佛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大活人,“问题不大,崔公子家教雅正,从不做那等听人墙角的事儿。崔公子,刚才我跟犬子说的话,你没听见吧。” 崔承倒是配合得很,放下茶杯,对着关氏拱了拱手,温润笑道:“伯母放心,承誉什么都没听到。” 关氏看向张衍,挑了挑眉,道:“瞧见没。” 张衍掩面叹息,“母亲您可少说两句吧。” 虽然崔承誉不是个嚼人舌根的人,但张衍并不希望他知道自己太多的事,且关氏实在憋了这些日子话多得很,叫人直想堵住她的嘴。 关氏笑了笑,望着崔承誉的眼神含着数不尽的赞赏,道:“阿衍是什么时候跟崔公子好上的,他自小顽劣惯了,崔公子可得多担待着些啊。” “伯母多虑了,衍兄为人正直爽快,承誉能与衍兄交好,实在是极幸之事。” “那就好,那就好。” ...... ...... 云楼大堂中,众人屏气凝神,晏采薇尾音颤颤,结束了一曲红梅调,施施然对着众人行了礼退下了戏台子。 殷青筠如梦初醒,扇子的银丝穗子勾在指尖微微地晃,勒得指腹泛起了青白色,青岚替她拿走了扇子,道:“姑娘怎么糟践自己的身子。” 瞧瞧这块皮肉,勒得这般模样,她是心疼坏了,亏姑娘还笑得出来。 “没事的,休息一会缓缓就好了。”殷青筠从前无聊的时候最喜欢往指尖勾些挂饰玉佩什么的,最近倒是把这个习惯拣回来了,“咱们再歇歇,青岚你去将茶水钱付了,等会就走了。” “走?姑娘要去哪儿?” 殷青筠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道:“这戏看完了,自然得换一家了。” 都看过了当家花旦的红梅调了,这剩下排的戏曲,还有什么意思瞧的。 青岚还是不太明白,转头看了眼缓缓上台的彩衣舞者们,又好似懂了。 这云楼果然会揣测客人们的心思,晏采薇走了,也不往后再排戏曲了,直接换上了歌舞让大家打发时间,觉得无趣该走的走,该留下消遣的继续消遣。 青岚去跟掌柜的结账,留在殷青筠继续跟陆静娴几个聊上几句。 “你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多无趣啊,好歹也出来了,不跟我们再四处逛逛?”陆静娴难得遇上能好好说上话的,自然不愿轻易放殷青筠回府去。 天性使然,她并不喜欢跟顾雁婉那种身份低微的姑娘一起笑闹,即便殷青筠跟她并不熟络,但也能玩到一处去。 殷青筠不是看不出来陆静娴在挤兑顾雁婉,可她自己看着顾雁婉心里就积起了一团火气,实在不想再多待下去。 “还是算了,最近我身子不太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才好。” 陆静娴努了努嘴,有些不愿意。 邹芳喜拉着陆静娴劝道:“静娴你何必为难殷姑娘呢,往后好歹也算得上跟你沾亲带故,可别为难了人家。” 也不知邹芳喜是不是故意给顾雁婉找痛快,让她顾雁婉听了这话瞬间笑容满面,对着殷青筠道:“还真是呢,殷姑娘和三皇子是自幼定下的婚事,而陆妹妹又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这般说来,日后殷姑娘也要和三皇子一起叫陆妹妹一声小姨母呢。” 殷青筠起身的动作遽然一愣,望向顾雁婉的眸子里蓄了深浓的寒意。 这算哪门子攀亲。 陆静娴是陆皇后的亲妹妹不假,可萧祉又不是陆皇后的儿子,这怎么能混为一谈,顾雁婉这张嘴着实厉害,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干系,也能被她说成亲戚。 殷青筠轻轻掀了掀嘴角,带着些微的嘲意,然而并不出声。 陆静娴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烫了,看向顾雁婉的眼神更加轻蔑厌恶了几分。 “顾姑娘真是知书达理,风趣得很,不过殷姐姐跟我们只是点头之交,又不是什么深闺里的手帕交,如此玩笑怕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会觉得顾姑娘你是在挑拨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往后这种玩笑顾姑娘还是不要再开的好。” 她虽跟殷青筠不交好,但也不想交恶,何况殷青筠是皇帝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她若招惹了她,皇帝牵连到她姐姐身上去怎么办。 这顾雁婉真是个没眼色的东西,跟着她出来就没件好事。 顾雁婉急了,她并不想看到陆静娴发怒的局面,“陆妹妹......” “顾姑娘,你怎么这么喜欢在外头胡乱认姐姐妹妹,我陆静娴的姐姐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宫里头的皇后娘娘,你算我哪门子姐姐,莫要胡乱攀亲,给我惹嫌。” 殷青筠白嫩如葱的手指扶住桌角,看着陆静娴板着脸训斥顾雁婉,抿唇笑了笑。 顾雁婉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那陆静娴是何许人,被陆家千娇万宠着自是不用说,更有一个做皇后的姐姐当榜样,顾雁婉那点小手段如何能逃得过她的眼睛。 还是顾雁婉以为,殷青筠那日只敢小小撕破了她的脸面,这陆家姑娘的性子又能比殷青筠温柔到哪里去。 096:放在眼里 顾雁婉今日两次碰壁,原以为邀了跟殷青筠有过节的陆静娴一起出来,能让她们两吵上几句,没曾想,自己倒先和陆静娴结下梁子了。 陆家,那可是皇后娘娘的母家,连陛下都依仗又忌惮的陆家。 四周已经有不少不少人朝这边看了过来,大家都是非富即贵,即便认不全,也能稍稍认得出陆家那个嫡生生的二姑娘。 能生为陆家姑娘已是常人所不能及,她姐姐更是中宫皇后,如此一来,如何尊贵自是不用说。 而旁边那个殷姑娘和顾姑娘......他们多想想,也就猜出来了。 真是好戏,上回两家姑娘刚吵了,这会子又冒出来了个陆姑娘,而且看样子这陆姑娘还是帮殷大姑娘的?那义勇侯府的面子里子可就丢干净了。 顾雁婉一惯只会享受旁人的称赞,特别是近些年父亲高升封了侯爵,更是走到哪儿就被人追捧到哪儿,何曾受到过这等羞辱。 她双腿开始发软,面色惨白,嗫嚅着唇,声音弱得连自己都险些听不见:“陆妹......” 陆静娴飞快地瞪了她一眼,她旋即改口道:“陆姑娘......” “陆姑娘身为陆家嫡女,为何说话如此难听,如此咄咄逼人,可有将我义勇侯府放在眼里?” 陆静娴险些被气笑,她为何要把义勇侯府放在眼里。 朝廷里的文武百官哪个将义勇侯府放在了眼里,不过是个被皇帝拿来制压陆家的棋子,也就他们自己把自己当回事。 陆静娴想起兄长在家中时跟自己说过的话。 他说,也就左相窝囊,任由义勇侯的女儿欺负自己的女儿,竟然还上门亲自赔罪去,真是大周第一笑谈。若是换作你跟顾雁婉吵起来,兄长替你扛刀杀到义勇侯家中去,看他们还如何嚣张。 陆静娴想到兄长说着话时的语态神情,眸中一笑,兄长虽然纨绔喜乐,但向来是疼爱她的,往日里不知替她背了多少黑锅,如今更不差这一回。 “顾姑娘难道心里不清楚吗?我是陆家嫡女,你不知礼数言语冲撞,我凶你几句你而已,你难道觉得我在仗势欺人?” 陆静娴声音轻而又轻,可话里的强硬态度却是昭然若揭。 顾雁婉有没有不知礼数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陆静娴如今就是在仗势欺人,偏义勇侯府比不得陆家,顾雁婉落了下风,就连说话的腔调都不敢比陆静娴大。 “顾姑娘,你若觉得我说错了,那你回家去叫上你父亲,来我陆家找我父兄评评理。” 陆静娴神色镇定,半点不慌张,瞥见顾雁婉低头装可怜的模样,一时气恼得很,“我是个姑娘家,对你这泫然欲泣的模样不感兴趣,赶紧收起你这博人同情心的柔弱模样吧。” 顾雁婉抽了抽肩膀,望着陆静娴的双眼里升起丝丝恐慌。 她怕陆静娴,可陆静娴并不怕她。 真要闹了起来,还得她父亲提着厚礼亲自上陆家的门赔不是去。 上回她跟殷青筠的事情父亲已经狠狠骂过她了,若她今日趁着父亲休沐又给他惹下祸事,父亲还不得气坏了。 顾雁婉微微抬眸与陆静娴骄纵的眼神对视上,声音轻柔道:“陆姑娘,是我嘴笨,说错了话惹你不高兴,可你没必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诋毁我的名誉吧。” “你有个什么名誉,不过就是沽名钓誉,还真当我怕了你了?” 陆静娴自小娇惯,还真没怕过什么人,就连幼时跟殷青筠吵的那一架,即便是后来闹到了皇帝跟前她也觉着自己占理得很,半点不服输。 邹芳喜眼见四周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开口劝架道:“静娴,你和你哥哥前些日子还闯了祸,今日你若再闹下去......你父亲那里可饶不了你。” 陆元启身为骠骑大将军,身上自是有一股威严气势,邹芳喜只要一想到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便吓得腿脚发软。 陆静娴却无半点害怕的意思。 陆家当年只生了一个大女儿,嫁进宫中好些年,陆元启老来得女得了陆静娴这么个宝贝女儿,自是疼进了骨血里,她半点都不怕他。 邹芳喜见陆静娴不听劝,连忙朝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始作俑者殷青筠使了个眼神,让她来劝劝陆静娴。 殷青筠开口就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邹姑娘,这事可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刚才只有你们三个说话,突然吵起来了,我也没插过嘴,休要赖在我身上。” 邹芳喜满是不可置信,这殷青筠怎么这么没脸没皮,她们闹起来还不就是为了她嘛。她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邹芳喜也急了,这样闹下去,大家都不得善了。 青岚拘着手小步回来了,看到眼前的景况直觉自己看花了眼,好端端的,这么一会儿工夫怎么就吵起来了。 “姑娘......” 殷青筠看了眼青岚,发现她有些不对劲,“怎么了,不是叫你去结账了?” “奴婢是去结账了,可是掌柜的说让把账记在张衍世子头上......”青岚怕她不明白,还特意直接唤了张衍的名字。 殷青筠皱了皱眉,捏着扇柄的手指也紧了紧,还是没听懂青岚话里的意思。 人群后走上来的张衍一身青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故作风流,挑起额前的一撮长发,啧啧笑道:“刚才采薇姑娘刚下台,这又是唱的哪处好戏。” 殷青筠垂了垂眸子,哪有什么好戏,也就张衍这种看人八卦的公子哥才觉得是出好戏了。 他若不上来搅局,倒勉强可以称之为一出好戏,可如今他来了,怕是唱不起来了。 张衍视线落于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顾雁婉和陆静娴两人身上,邹芳喜一手揪着陆静娴的袖子,一手扬了扬,道:“不是什么好戏......” 几个姑娘家的吵吵闹闹,还是不要有男子掺和进来的好。 何况还是永昌伯府的世子,跟殷家有些姻亲关系,永昌伯夫人关氏更是跟殷青筠的母亲陈氏相交甚好。 097:你最清楚 张衍翘着腿吊儿郎当地坐在一旁,活脱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公子哥模样,浑然不将周围那些异样的眼光放在心上,而是挑着眼角,勾起唇角笑了笑道:“怎么,发生了什么,跟我说说嘛,凭我这一身清官断案的本事,定能换你们一个公道。” 顾雁婉抬起眼睑偷瞄了眼张衍,肩膀还在微微抽动,却不并打算开口向张 《妙女多娇》097:你最清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098:逼急了我 “我闯了什么祸,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闯祸的人该是那个装腔作势的顾雁婉,等她回家去,保管他父亲亲自来我陆府赔罪。” 陆静娴双手插着腰,神色间满是倨傲清贵,偏头看着邹芳喜,问道:“芳喜,你说是吧?” 邹芳喜自是向着陆静娴说话,笑着回了是。 殷青筠袖中柔软的指腹按在银丝缠绕的扇柄上,略凉的真实触感传到了心头,她弯了弯眉眼,轻而又轻道:“难怪世人常说,陆家的姑娘娇生惯养,从不能受半分委屈,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就陆静娴这个脾气,谁若惹了她分毫,怕是会后悔来这世上一遭。 顾雁婉就是个例子,今日陆静娴大肆撕开她伪善的面具,偏顾雁婉还要低声下气赔礼道歉,不然陆家又岂能任由嫡姑娘在外受些莫须有的委屈。 陆家奸妄一生,偏在这方面做得还像回事。 陆静娴微微昂了下头,将殷青筠的话当作了夸赞来听,“哪也不尽然,我从前不也吃过你的亏?” 殷青筠眉眼浅浅一笑,宛若一道初生的月牙,声音甜糯中带着几分调笑,道:“多久的事儿了,你真是小气。” 刚刚在云楼里陆静娴才骂过她小气,她虽好好受下了,眼下瞅着机会就转头骂了回去。陆静娴撇了撇嘴,自是不能做那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事,瓮声瓮气晃了晃头,只当做没听见。 关氏身边难得热闹起来,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热闹到张衍都插不上什么话,索性站到一边去,跟阿阳嘀嘀咕咕数落起殷青筠的坏话来。 阿阳道:“世子您莫要这般说殷大姑娘......旁人不晓得,您还不清楚嘛,她一个姑娘家过得够难了,您还去给她添什么堵。” 张衍眸子眯了起来,合拢折扇敲了下掌心,“你向着她做什么,她给你送好处了?” “世子,这种话可不能胡说,奴才哪敢受殷大姑娘的好处......” 殷青筠是什么人,她的好处能随便收的? 张衍抬手挥扇掩着轻咳声,回过头时,看见关氏已经带着殷青筠几个去了对面的美人阁。 “女人真是爱折腾。” 张衍活了这么大,跟着父亲一起学了许多关于怎么揣测女人心思的本事,一见关氏热络地带着殷青筠几个去了美人阁,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阿阳心里知道,嘴边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世子你且瞧着吧,夫人如今想必是越发喜欢殷大姑娘了。” 夫人一心念着和邹太傅结亲,如今借着了殷大姑娘这道关系,直接和邹家姑娘牵上了线,往后可不得好好哄着殷大姑娘多多和邹家姑娘说好话,也好为世子的婚事出一份绵薄之力。 张衍抬脚就给阿阳来了一脚,“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他也是对自家老母亲的心思拿捏不住,好好待在府中后院里养老,没事叫几个小姑娘陪着一块品茶赏花不好嘛,非得要操心他往后的婚事。 人家邹家打的是太子妃的主意,怎么会看上他永昌伯府区区世子妃的位置。 便是稍微动动脑筋想想,关氏也不会这般乐此不疲地继续张罗了。 “你们就尽帮着母亲来整治我吧,谈什么成了婚就能收了我的性子?” “把我逼急了,我就去边关打仗去,看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乐意来给我守活寡!” 阿阳抬手抹了把额边沁出来的细汗,劝道:“世子糊涂了,您锦衣玉食惯了,怎么受得住那边关的烈日黄沙......” 从前伯爷说要将他送去军营历练两年,世子愣是赌气三天三夜不吃饭以此作为要挟,惹得夫人心疼落泪,伯爷才肯收回成命。 “阿阳,你如今真是越发胆肥了。” “奴才不敢......” 张衍这边火气冲天,美人阁里却是笑声一片,伙计手里捧着一堆饰物小扇,脸上几乎都快笑成一朵花来了。 要说京城里谁家最阔绰,除了那权倾朝野的陆家,便是永昌伯府的张家,如今陆家姑娘和永昌伯夫人都到齐了,动动嘴皮子就买下了半间美人阁,甚至掌柜的都亲自来接待了。 “真是阁中大幸......”那掌柜的年过半百,眼中闪着精光,直盯着关氏手里的一套头面看。 关氏拿着那套点翠珊瑚纹的头面对着邹芳喜头上比划,道:“这样式倒是可以,就是这点翠看着旧了。” 掌柜的回道:“这本是拿来观赏的,夫人若是想要,老朽可以让阁中师傅重新打制一套。” 关氏点了点头,将东西交还给伙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吹开茶沫子,喝了小口润了润嗓子,才缓缓道:“那就做一套吧。” “好嘞。” 这可是一大笔生意,饶是他见惯了美人阁里来往的富贵官眷,也不敌面前永昌伯府这位嘴皮子上下动两下的。 邹芳喜局促得双手揪在一起,脸蛋绯红,不知是羞的还是别的什么,对着关氏磕磕绊绊地道:“夫人......这套头面太贵重了,芳喜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关氏放下了茶杯,看了眼旁边没开腔的殷青筠和陆静娴,“不就是一套首饰嘛,姑娘家就是要靠这些东西好好打扮啊,你瞧瞧青筠和静娴,不都收了我送的礼?” 邹芳喜张了张嘴,话在脑子里转着,但想了想,好像又不能说得太直接,毕竟永昌伯府也不是什么善茬的人家,若是两家伤了颜面,到底是叫别人看了笑话。 “静娴,你来帮我说。” 邹芳喜见陆静娴那个没良心的还笑得出来,连忙拽了她过来替她解释。 陆静娴掩嘴偷笑,悄悄跟殷青筠对视一眼,更是几乎直不起腰来。 “你叫我说什么?”陆静娴反问道:“夫人要送你一套头面,你收不收全在你,反正夫人送给我和殷姐姐的簪子扇子,我们都收了。” 邹芳喜两条眉毛都快皱成毛毛虫了。 什么簪子扇子再贵重也就几两银子的事,可这套点翠头面不同,关氏打的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 父亲前脚才替她回绝了关氏的结亲意愿,她后脚就收了她百两银子的头面,传出去叫人怎么想。 偏她面对着关氏那满面和善笑意的脸庞又不好发作,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099:实在有缘 殷青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端端坐在椅子上,捧着温热的茶杯笑得惬意极了。 前世里的张衍被方婉儿伤透了心,再没娶妻,可遭他拒婚的邹芳喜却等了他好些年。 也不知这一回,是否又是那般结局。 最终邹芳喜耐不过热情的关氏,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只是坐下时,说了要回府让人取银子来还给关氏。 关氏旋即就板了脸,声音薄怒道:“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你还担心我永昌伯府出不起这百十两银子嘛。” 永昌伯府上处处都是关氏说了算,别说她一日花个几百两银子,便是一时兴起卖了府邸玩乐,永昌伯也舍不得说她什么。 邹芳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咬住下唇渐渐低下了头。 关氏拉着她们又在阁中茶室里歇了一会儿,张衍在外头等得烈日炎炎,始终不见母亲出来,便带着阿阳进去寻人。 这一瞧不要紧,只是瞧见他家老母亲拉着邹芳喜的热乎劲儿,简直没眼看了。 “母亲,你们这都逛了快一个时辰了,该不会将整间美人阁都买下来了吧。” 殷青筠抬起小扇挡住了忍不住上翘的嘴角,陆静娴也不由挪开了视线。 关氏只看着邹芳喜,半点不理会张衍。还是厉嬷嬷见张衍有些尴尬,回了句:“夫人难得高兴,伯爷不会怪罪的,方才已经派人回府去取银子了,伯爷那里世子就不必担心了。” 张衍脸色一顿,道:“母亲......” 真当永昌伯府有万贯家财呢? 父亲也是,整日就知道骂他花天酒地,难得就不知母亲比他更加花钱如流水? 陆静娴对殷青筠笑道:“瞧瞧瞧瞧,这就恼了,亏得是京城传言中最讨姑娘喜欢的永昌伯世子,如今一看,怕是言过其实。” 殷青筠看了眼张衍那憋屈的神色,也没忍住抿唇一笑。 满京城,也就一个张衍活得最洒脱由心了。 但是殷青筠嘴角的弧度尚未淡下去,就看见张衍后头的大门口走近了两个人,桃花面上颜色交错,看得张衍觉着十分奇怪。 “大侄女,你眼睛怎么了?莫不是夜里没歇好,咳疾复发又来了个邪风入眼?”张衍没看懂殷青筠的眼神,问道。 殷青筠默了默,心里摇了摇头。 这张衍...... 不尴尬他尴尬谁。 关氏几个也看见了,但是都不太想告诉张衍。 关氏只当没看见那两人,径直拉着邹芳喜的手道:“等过些日子镜湖边的莲花开了,阿衍你带着青筠几个去游湖玩玩?” 张衍嘴角抽了抽,带什么殷青筠几个,分明她话里的意思是带邹芳喜去游湖。 张衍见邹芳喜低着头也不太情愿的样子,对关氏道:“母亲,还是算了吧,上回陆姑娘在镜湖里翻了船,怕是现在心里还慌着呢。” 他说着,转头看了眼陆静娴,问道:“是吧,陆姑娘?” 陆静娴直摇头,“不碍事,不碍事,你们若要去游湖,我个儿站在湖边看着就是了。” 关氏笑道:“那就这样决定了。” 张衍面色忍了忍,有些委屈道:“母亲,过几日我跟崔兄约好了,怕是没空陪她们几个了。” “正好将崔公子一块儿带上,你们年轻人就得在一处多走动走动。”关氏吃了秤砣铁了心,听不得张衍半点狡辩。 张衍一口气提到喉口险些喘匀,真不明白自家老母亲为何如此热衷于他的婚事,“行吧,母亲你说了算,不就带着几个姑娘去游湖玩乐嘛,到时候我再多叫上几个,叫您好好瞧着。” 张衍后头的两人已经走到了他的侧手边,那年轻男子还微微扶了下女子,声音无奈而轻柔道:“小心些。” 这不是朱开源又是谁。 且他旁边的女子,赫然就是刚嫁与他为妾的方婉儿。 朱开源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时有理端方,虽没他哥哥沉稳,但也是极招人喜欢的,“见过永昌伯夫人,几位姑娘。” 关氏微微颔首,笑道:“二公子这是......” 朱开源闻声回头望了眼方婉儿,眸中情丝涌动,缓缓一笑:“近来无事,凑巧陪婉儿走到了这里,便想着进来瞧瞧,没成想竟这般巧,遇上了夫人和几位姑娘,实在有缘。” 他说这话时,其他几个人都注意到了他眉目间的柔情。 这美人阁做的都是姑娘家的买卖,大多是姑娘跟着自家母亲或是长辈来的,这方婉儿倒是有福气,虽屈居妾室,但能让朱开源陪她一起来逛街玩乐。 从殷青筠的方向看去时,正好能看到朱开袍袖下的手紧紧握住了方婉儿的手,顿时皱了皱眉,杏眸里的柔光敛了敛,视线在他们身上游移了许久。 这怎么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莫非上辈子方婉儿还真的跟朱开源琴瑟和鸣过了一辈子? 那张衍还伤心个什么劲儿。 他那日半点不带脑子差点坏了方婉儿的名声,若非朱开源心胸宽广,在朱家力排众议,这方婉儿如今的日子怕是不会过得这般顺畅。 陆静娴执着手里绣花小扇调笑道:“朱二公子真是会疼人,从前见着方姑娘觉着有些清瘦,这才几日功夫,倒圆润康健了许多。” 张衍不着痕迹转头轻瞥了眼方婉儿,见她衣饰光鲜,虽为人妇但是还是有些羞怯,白皙的面颊上浮着些微红云,还是有些怕生的模样。 方婉儿不是没有注意到张衍的眼神,可周围实在人多眼杂,她头颅低得更低了。 朱开源抬手揉了揉方婉儿的肩头,笑道:“陆姑娘自小深受家中宠爱,这点儿你就艳羡了?” 大家都是时常聚在一起玩乐的,说起话来并没有什么拘束。 方婉儿许是被众人看得不自在了,松开了朱开源的手,对着关氏几人见了礼:“婉儿见过夫人,几位姑娘,见过世子......” 她声音哑哑的,像细软的鸟羽绒毛一样挠在张衍的心尖上,痒痒的,麻麻的。 明明近在眼前的人儿,如今却是隔了千般远,不但隔着身份,还隔着明晃晃的世俗,被周遭数不尽的眼睛盯着,往后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00:说忘就忘 美人阁中人来人往,其中不乏一些关氏相熟的夫人贵女们,见了关氏都纷纷笑着问好,只是眼神落在张衍和朱开源身上时,却又摇了摇头各自走开。 她们说,都是方家那个姑娘惹的祸。 永昌伯府原本跟朱家关系不错,可为了一个方婉儿却是闹得险些撕破脸面,如今做了朱家二郎的妾室还不安分,跟张衍眉目传情不知搞什么幺蛾子。 张衍看了眼透过窗格照进来的阳光,觉得有些晃眼,抬手挡了挡,道:“母亲,时候不早了,几位姑娘怕是也出来得久了,莫要让她们家中担忧,咱们便就此各自回府吧。” 关氏瞧了眼旁边邹芳喜的神情,拍了拍她的手,笑得柔和,声音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意,道:“也好,你跟青筠静娴各自回家去吧,不过可得记着过几日跟阿衍游湖的事儿,到时候青莲满湖,看多了心情也好了。” 邹芳喜今日被关氏拉着说了好一通,此时听得她愿意放人了,眉眼才舒展开来,应道:“多谢夫人为芳喜着想。” 殷青筠心中一动,旋即也跟着邹芳喜一道向关氏行了礼,“那青筠也告辞了,多谢夫人今日赠礼,改日青筠定亲自到伯府前去拜会。” 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关氏想强将张衍和邹芳喜绑在一起,殷青筠半点都不赞同。 她也是这条路走过一遍的,可结果呢,满门抄斩,一尸两命。 幸得老太爷开眼,让从前的一切只当做昨日的一场荒唐梦,母亲安康健在,与萧祉的婚事也还在。 关氏笑意盈盈地点头,道:“我可盼着你来呢,可你回回都放我鸽子,真是叫我心寒。” 殷青筠抿了抿唇,没说话了。 照这现在这形式,她哪里还敢上永昌伯府去晃眼,要是被关氏撺掇着干出什么糊涂事,张衍还不提着把五环大砍刀来砍死她。 张衍约莫是看穿了殷青筠那颗不甚安稳的心,开口帮腔道:“母亲,人家青筠的母亲还在大佛寺日日清修,你哪能叫人天天陪着你玩乐说笑,岂不是强人所难嘛。” 关氏嗔了张衍一眼,脸上却是笑意盈盈,没有半分责怪之意。 于是众人各自散了,朱开源带着方婉儿继续在美人阁里挑选首饰珍玩,路过张衍身边时,张衍那两只眼睛活像黏在方婉儿后背上似的。 关氏和邹芳喜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还是厉嬷嬷担忧地看了眼张衍,道:“世子......咱们回吧,这儿人多眼杂,难保会有些不长眼睛的......世子若当真为了方姑娘好,还是别惹怒夫人了。” 厉嬷嬷伺候关氏多年,将关氏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自然晓得如今张衍还和方婉儿不清不楚夫人会气成什么样子。 “世子您便听老奴一句劝吧,莫要跟夫人作对,跟夫人作对了就等同跟伯爷作对。” “.......” 张衍深深看了眼方婉儿被朱开源护在怀里的娇小身躯,长叹了一口气,道:“算了,天底下的娇花那么多,我再去寻枝就是了。” “世子你说什么?” 张衍薄凉的嘴角轻轻掀了掀,折扇打着掌心,转了个身往外头走去,“今晚不用摆我的饭了,我云楼听采薇姑娘弹琴去。” “世子!” 厉嬷嬷唤了声,张衍却犹似没听见一般,嗖地一下蹿进了人群,又回了对面的云楼。 “世子您这又是闹什么,明明知道夫人不可能松口的......”厉嬷嬷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去追关氏几人。 殷青筠跟关氏道了别,坐上了自家马车,紧绷的面色才稍稍好转些。 青岚掀起帘子,递了帕子进去,低声问道:“姑娘?” 殷青筠用帕子擦掉了手心湿濡的汗渍,靠在厢壁上有些发倦,指尖揪紧了帕子边角,泛出一丝青白色,声音弱弱地道:“回府去。” 青岚思量再三,终是点了点头,听了殷青筠的话。 到了殷府阶下,殷青筠下了马车,袖里的十指交缠在一处,烟罥眉浅蹙良久,半分都不顺心。 “姑娘......” 青岚让车夫赶了马车从后门回去,走到殷青筠跟前握住了她的双手,才发现她浑身冷得跟寒冬里的霜雪似的。 明明烈日炎炎,日后晒在肌肤上像是能灼伤人似的,偏殷青筠一身清冷,叫人担忧不已。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永昌伯夫人责怪您了?” 青岚听不明白她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只知道关氏并不像表面上对殷青筠这般好。 人心隔肚皮,没有谁会毫无缘由地对另一个人好,何况是关氏那样身家的女子,将永昌伯府的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怎会做出这么丝毫不着边际的事情来。 “没有,倒不是为了永昌伯夫人,而是张衍......” 殷青筠眉眼低垂,眼角却微微挑着,一丝忧忡从眼瞳中悄然划过,“我只是没摸清楚张衍的意思。” 今日张衍虽是见到了方婉儿,可表现得实在太从容不迫了。 上辈子她亲眼见着张衍为了方婉儿付出了什么,现在倒是说忘就忘了,一点儿都不像他了。 “姑娘该不是觉得这样的世子不好吧?”青岚问道:“上回您说世子被个女人迷了心眼是少年心性,如今他沉稳起来了,您反倒觉着不对劲了,这是哪门子的歪理?” 殷青筠心里乱糟糟的,小脸皱成一团,提起裙摆抬脚往府里走,“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近日发生的事情太叫她惊奇了。 原本该按照戏本子走的人,如今频频改变了轨迹,一个两个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完全跑得没边了。 殷青筠心烦意乱走在回廊上,迎面扑来的脂粉甜香腻得很,抬起扇子扇了扇,才堪堪好受一些。 回廊的转角露出了一角嫩绿裙摆,是殷青黎过来了。 青岚道:“二姑娘跟在林姨娘身边久了,也学会这擦脂抹粉的本事了。” 寻常的姑娘了不起熏下衣裳,哪有像二姑娘这样香气缭绕的,简直跟掉进了花丛堆里一样,也不知她身边的人怎么受得了的。 101:再猜试试 殷青黎眉若远山,琼鼻樱唇,嘴角微微扬着,手里头摇着一柄青绢扇子,嫩绿长裙配了一根墨青束腰,更显得腰身盈盈不足一握,缓步走来,从容的神情中略带着几分得志。 “姐姐不是跟顾姑娘去听戏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尾音婉转,像是故意那么一挑。 青岚看了眼殷青筠的脸色,道:“二姑娘,我们家姑娘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跟您有什么干系?” 青岚最讨厌菡芍苑这般自以为是的模样,若非相爷记挂着、夫人放纵着,她们娘俩又岂能在殷府里过得这样潇洒。 不知感恩就算了,还要屡屡来挑衅正室嫡系的威严。 若真是正头夫人不思进取就算了,可夫人背靠的是皇帝,事关殷府荣辱,怎么林氏母女就是看不透呢,非得跳出来作妖,叫人看得心烦。 殷青黎听了青岚夹枪带棒的话倒也不恼,就着回廊上的椅子坐了下来,微风徐徐,吹得她脸颊边的碎发微动,侧脸精致纤巧。 这样一抹极艳的颜色,虽比不上殷青筠,可拿到外面去却是顶顶的美人儿。 殷青筠看了眼殷青黎那娇艳的面庞,说不上心里是些什么滋味,就是觉着有些好笑。 好歹也是同父异母的亲姊妹,偏殷青黎将她当做仇人似的,她到底哪里得罪了她。 “你怎么知道我跟顾姑娘去云楼听完戏后分别了许久?” 殷青黎面上笑意一愣,旋即昂了昂头,道:“猜的。” 殷青筠杏眸清润如水,走了两步行至她的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渐渐浮现出几丝窘迫的脸,“那你再猜一个试试?” 殷青黎向来乖觉,在众人面前尽心扮演着二姑娘乖巧懂事的戏份,如今还是头一回,竟然敢撞上来逞威风,实在少见。 殷青黎冷哼一声,将扇子摇得更快了,“姐姐何必咄咄逼人,妹妹我不是为了替你挽回一些颜面嘛,你的颜面自然就是咱们殷府的颜面,你该感谢我才是。” 廊上的风好似大了些,殷青筠抬手抚摸了下酸涩的眼角,眸中黯色翻涌,道:“说得倒是好听。” “那可不是,姐姐你得罪了义勇候府,人家顾姑娘亲自登门意在求和,你又将人得罪了。”殷青黎道,“妹妹这也是为姐姐你着想,我若替你修补好了咱们殷府和义勇候府的关系??,父亲想必也会高兴的。” 殷青筠面上的笑容加深了许多,扬起嘴角微微一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事,你若想去捧着顾雁婉那就去吧,我又不拦着,这种事何必跟我打什么招呼。” 殷青黎愣了愣,没料到殷青筠根本没什么反应。 殷青筠讨厌顾雁婉这点她没弄错,可为什么两人刚刚又吵了一架,顾雁婉转头朝她抛来了橄榄枝,殷青筠竟丝毫不在意。 殷青筠怎会不在意? 若她能讨得顾雁婉的欢心,得了父亲的赞许,殷青筠还能这般无动于衷? 殷青筠身子微微前倾着,看了眼殷青黎那绞尽脑汁不得其解的模样,心里暗叹自己越发无趣了,有这时间还不如回房去好好歇着,跟她费什么话,得不偿失。 “虽然你事无巨细一一跟我禀告,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算了吧,往后出了什么大事,你再来跟我说,我听着。” 殷青筠颔首笑了笑,芙蓉色的裙摆在脚下绽出了一圈圈涟漪,清丽绝色的背影下了廊道台阶,踏上了后院的石子路。 殷青黎望着那道背影暗狠咬牙,怎么也没想到殷青筠这般从容不迫,对顾雁婉拉拢她的消息没有半点反应。 映月道:“姑娘莫要急,大姑娘也就嘴硬,哪能真不顾自己的名声。” 人家顾姑娘好心上门来,偏大姑娘脾气硬,又将人得罪了。 若是二姑娘能与顾姑娘交好,把义勇侯府和殷家的关系修补好,莫说相爷了,便是外头的人提起来,也会夸赞一句二姑娘识大体知分寸。 听映月这样说,殷青黎气得发白的脸色才好了些,扶着长椅站了起来,看见殷青筠身影掠过了拱门,再也看不见了。 “二姑娘,刚才顾姑娘派人来传话时,可半点没提咱们殷府的不是,只是表示顾姑娘对大姑娘不满,您还是有机会的,你若能跟顾姑娘交好,除去了相爷心里那块心病,咱们菡芍苑哪能再被她清风苑压着。” 映月低声细细分析着,殷青黎听着点了点头,也觉得是那么一回事。 顾雁婉既然恨透了殷青筠,那她还不赶紧去拉拢顾雁婉,如此一石二鸟,她半分坏处都没有。 “那你替我回了顾姑娘的丫鬟,就说过几日她们去镜湖赏花,我也去。” 顾雁婉身为侯府嫡女,身边玩得熟络的姑娘也定然的名门闺秀,她一个相府庶女跟去沾沾光也是好的。 映月点头应是,旋即就去办了。 殷青筠回到清风苑时,屋里屋外空无一人,连时常在院落里打扫的粗使嬷嬷们都没见着,温热的风从院角吹来,殷青筠用扇子遮住些许阳光,掂着脚尖跳进了屋里。 “人都去那儿了?” 青岚走去开了窗口,好让风吹进来一些,屋中不至于太闷,却被殷青筠叫住了:“还是别开了,那热风吹了更难受。” “姑娘您这就怕热了,等再过一个多月到了酷暑,您怎么挨得住?”青岚嘴上这样说着,转身去橱柜里找出一把蒲扇来,按住殷青筠扯衣服的手,笑道:“好姑娘,快坐下,心静自然凉。” 青岚轻轻打着蒲扇,微风凉凉,殷青筠才消停一些。 她自小娇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受不得半点委屈,加上上辈子金尊玉贵养下来的娇气性子,哪有那么容易说改就改。 可是一想到临夏之际的闷热,殷青筠就觉得浑身都不透气。 “那奴婢去让人取些解暑的冰碎来。”青岚折身去了屋外喊了良久,才冒出一个娇小羞怯的小丫鬟,说院里的嬷嬷都被林姨娘喊去训话了,都还没回来。 殷青筠听了这话皱了皱眉。 训话,训什么话。 林氏一个妾室,有什么资格训清风苑里头的人的话。 102:让人失望 青岚垂着头,半晌没听见姑娘发话,微微抬眸瞅了一眼,才发现她歪在榻上呼吸匀称,睡着了。 这...... 果然姑娘最近累得很了,不是跟这人吵架就是跟那人争执,也是耗费体力的。 青岚举着蒲扇又扇了会儿,直到腕子泛了酸疼才停手,收好扇子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外头的阳光亮眼得很,青岚只觉着晒得眼前发昏,还是强撑着靠着墙根去了后院,准备去跟碧珠说说话。 姑娘说了,要将碧珠提回屋里伺候。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青岚哪能见她再留在后院栽花受苦,如今姑娘发了话让她回来,她现在就想去把她带回来。 青岚到了后院时,依旧是空无一人,只有被拴在树干上的来福趴在树荫下乘凉,甩着尾巴好不惬意,绳子上的铃铛遇风铃铃响。 “你个小畜生,到了咱们清风苑你倒是享福了。” 青岚朝着来福走了去,见它浑身犯懒懒洋洋的,一双眼睛却是有神得很,不吵也不闹,就盯着青岚看。 上回姑娘亲自来看它,它倒好,一顿发疯还伤了人,乖巧起来时又软得很,像如今这般如人一般安静。 青岚想起下头的人说这狗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可它除了不似别的狗儿活泼爱动,时不时发发疯,还真瞧不出什么。 青岚蹲下伸手摸了摸来福小巧的黑脑袋,“也亏得你现在不闹事,要是再像来时那般吵闹半夜乱叫,姑娘定是将你打杀了炖肉汤。” 也不知是来福听明白了还是什么,噌地一下翻身站了起来,青岚一惊,连忙退出好几步远。 来福被颈间的绳索勒得面目狰狞,露出了藏在皮肉下的獠牙,一下下的挣扎呜咽,身下的土地上全是斑驳爪痕。 青岚再不敢上前了,这狗又发疯了。 难怪那些嬷嬷们将它锁在院子角落的树干上,分明是怕它拖着绳子到处乱跑,毕竟大周朝被疯狗咬死的人屡见不鲜。 院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青岚略一凝神,起身朝门口走去。 应该是她们从林姨娘那儿被训话回来了。 回来的嬷嬷丫鬟稀稀拉拉迈进了院子,原本还有说有笑,在见到青岚时个个收敛了笑意,揣着手恭敬地喊了声青岚姑娘。 青岚并没有在人群里看见碧珠,眉心一紧,心中顿时一股不太好的预感蔓延开来。 宓嬷嬷站了出来,圆润的脸上透露出满满的憨厚感,开口问道:“您是来找碧珠的?” 青岚眉心紧蹙,愣了愣,缓缓点了头。 其他人的脸色变了变,都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唯有宓嬷嬷声音粗哑地回:“碧珠去了林姨娘院里了。” “什么意思?” 宓嬷嬷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小心翼翼瞟了青岚面上突如其来的阴沉,斟酌着道:“刚才我们在菡芍苑被林姨娘训话,林姨娘见碧珠生得灵巧,又服侍过大姑娘,觉着可用,就留下她了。” “可碧珠是我们清风苑的人,更是大姑娘的人,林姨娘凭什么将人要走了?” 青岚俏脸微寒,声音也尖细严厉了些。 林姨娘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大姑娘的人,她怎么敢动! 其中一个老嬷嬷将掩在袖中的掌心里的碎银子摊开了来,小声道:“这是姨娘刚才赏我们的,大家都有,碧珠讨得她欢喜,赏赐得比这多多了,姨娘还将自己头上那支金钗拿下来也一并赏给她了呢。” 倒不是她眼红心酸,而是林姨娘那支钗是十几年前相爷将林姨娘抬进府里时送的,可以说是意义非常,如今被碧珠一个小姑娘戴在头上,旁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青岚的脸色已经冷到了极致,她们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了,转身就朝院门口走,想找到碧珠问个清楚。 一群人留在院里面面相觑,倒也能理解青岚这么大反应。 清风苑被菡芍苑压了十几年,虽一直面和心不和,但林姨娘这般明目张胆糟践清风苑却是头一回。 那林姨娘也是心大胆大,夫人还活得好好的呢,她就敢做出这等事来,看护短的大姑娘要不要把菡芍苑闹翻天去,到时林姨娘是否还能硬气得起来。 抄手游廊里还算凉快,风阵阵地吹在人脸颊发凉,青岚额角却沁出了大片的细密汗珠,步子急促慌乱,只想找到碧珠好好问问。 分明姑娘都答应放她回来了,她竟然转头就迫不及待跑去了菡芍苑伺候,真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青岚姐姐!” 碧珠从走廊的另一走走来,满面的春风得意,小脸红扑扑一派娇羞,但头上那支足金花钗却显眼得很,青岚眸子一瞪,抬手给她拔了下来。 碧珠只感觉眼前一晃,就看见自己刚得的赏赐落入了青岚手中,顿时急了,冲上去抢夺,“你这是做什么?” “我倒想问问你想做什么。”青岚怒极反笑,一边避让这碧珠伸来的手,一边举起那支漂亮的金钗,嘲讽道:“这钗是相爷赠给林姨娘的,你莫非也想学她的狐媚样子抬个位分做个姨娘?” “你这是什么糊涂话!”碧珠满心满眼都是青岚高高举在手中的那支钗,“你快还我!” “碧珠!” 青岚觉得她简直无药可救,“你知不知道,姑娘已经答应放你回屋去近身伺候了,你如今投奔了林姨娘,可有将她放在眼里?” 碧珠嗫嚅着嘴唇,怀疑自己听岔了,“你......你说什么......” 青岚重复了一遍:“姑娘觉得你身世可怜,不想太为难你,让你吃些苦头就放你回去,可你呢,太让姑娘失望了。” 青岚说完,将手里那支钗用力一抛,噗通一声,那钗掉进了刚绽开尖叶的莲花池里。 “青岚你欺人太甚!” 碧珠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钗落入水中,沉进池底,眸底顿时浮现出一抹猩红,上前揪住青岚的衣襟,满脸愤恨:“那是林姨娘赏给我的金钗,你凭什么将它丢了?” 大姑娘对她再好,两人之间终究只是主仆,她就是个身份卑微的府婢。 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 她这般做法在诡谲多端、隐私遍地的后宅之中,何错之有。 :。: 103:卖了她们 殷府后院中向来安静,今日却是热闹得很,一些低等丫鬟粗使嬷嬷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躲在廊柱后头看起好戏来。 只见大姑娘身边最得力的青岚和碧珠打了起来,青岚口中喊着冥顽不灵,忘恩负义,那碧珠平日里瞧着乖巧得不行,打起人来凶得很,半点都不留情。 两人打着打着,就掉到了池子里头,砸坏 《妙女多娇》103:卖了她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4:我是规矩 院墙边上的日光浓烈得很,殷青筠朝这边走来时,平日里一派清浅淡笑的杏眸却凝着些微的凛色,俏脸上似覆了一层薄冰,便是不相熟的人,也看得出来她已然动怒了。 殷庆迎上去,拱了拱手行礼道:“大姑娘您可算来了......” 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姨娘他不敢得罪,殷青筠的人他更不敢动,夹在中间真是为难。 殷青筠略扫了眼院子里的情况,视线落在浑身湿透却仍倔强跪着的青岚的后背上,心尖遽然冒出丝丝缕缕的心疼来。 青岚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晓得的。 青岚向来事事思量,宁可自己遭罪,也要为她安排好后路。 上辈子她害得她一尸两命难产而亡,这辈子她便是穷尽一生也还不完。 “林氏,你好大的气派。”殷青筠袖间的双手攥得死紧,一步步向廊上走去,面上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并不达眼底,“我屋里的人,你说卖了就卖了?” 林姨娘看见殷青筠朝自己走来,神情有些局促,“大姑娘......妾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殷青筠脚下未停,直到行止林姨娘母女俩跟前,面上冷冷一笑道:“我若再不来,你是不是有胆子将我屋里的人发卖了?” “大姑娘,这可不是妾胡乱编的,实在是你屋里这两个丫头行事张狂,今日还叫府中众人看了笑话......” “妾若不严惩她们,往后府里的下人们都要有样学样了......” 林姨娘说话时故意压低了声腔,抬起帕子掩在眼下,做出一派软弱娇柔的模样。 殷青筠看得都腻了,偏她就喜欢跟她扮演这种嫡女欺负妾室的戏码,那她也乐得欺负欺负,好体验一把当恶女的感受。 “林氏,父亲给你管家大权是因为母亲去了大佛寺精心修养,可不是为了叫你拿着这权力在后院胡作非为的。” 林姨娘闻声更加放低了姿态,“大姑娘此话怎讲......妾接手殷府这半月一来,可是日日尽心尽力不敢马虎。” 殷青筠上了台阶,眸子轻垂,扫了眼还坐在椅子上的殷青黎。 那殷青黎愣了愣,嘴唇抿得泛起了一丝青白色,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让开了位置。 到底嫡庶尊卑还是菡芍苑迈不过去的坎。 今日就算是保底殷青筠的人的不是,她们菡芍苑也得笑脸相迎,不能让殷府其他人看出她们的半分不满,不然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到底是谁的不是就说不清楚了。 “姐姐你可算是来了,今日之事想必你也已经听说了......” 殷青筠往太师椅上一坐,姿态清闲,“我没听说。” 殷青黎剩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口,突然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说了。 林姨娘也显然不想开口跟殷青筠掰扯,省得落人口实,索性点了殷庆来重新复述一遍。 廊上明明微风阵阵,殷庆却满头大汗,拱着手对殷青筠道:“回大姑娘的话,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姨娘道:“都打起来了,还不是大事呢?” 殷庆默了默,简直头大如斗。 殷青筠白嫩的手指搁在太师椅深棕色的扶手上,指腹抚着上头细致的纹路,问道:“林氏,你若觉得管家说的不对,那你来说。” 林姨娘垂下了头,揪着帕子低低道:“妾......妾失礼了,还是管家说吧。” 殷庆这才接着说了下去,把青岚怎么跟碧珠打闹起来,又是怎么滚进池子里去的经过,一一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就站在了一旁,等着殷青筠的示下。 殷青筠却半晌都未开口,指甲重重地扣着扶手上的水漆。 刚才殷庆派去请她的小丫鬟已经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来的路上她也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只是没想到是因为碧珠投靠了林氏才惹起的苗头。 她抬眸看了眼还跪着青岚,阳光打在她瘦削的面庞上,侧脸上指甲抓出来的伤痕依稀可见,反倒碧珠跟个没事人似的,好端端的站着,身上无一伤痕。 “林氏你有句话说错了,青岚是我屋里的人不错,可碧珠不是。” 殷青筠朝青岚走去,亲自扶她起来,握着她滚烫的手腕,心中顿时疼惜万分,又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替她系上,才对着林姨娘道:“青岚是我的人,你要耍威风到你自个儿院子里去。” “大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姨娘紧盯着殷青筠和青岚,“青岚犯了规矩,大姑娘你莫不是要包庇她?这全府上下都在这儿看着呢,你这样做,是不是太不将府上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殷青筠被太阳晒得眼前有些重影儿,仍扶稳了青岚,双目尤带利刃跟林姨娘对视着:“你跟我讲什么规矩,在这殷府之中,我便是规矩。” 林氏有什么好得意的,区区妾室,屡屡敢爬到清风苑的头上来,真是不知所谓。 殷青筠眸底一片寒凉,扫了眼站在阴凉的廊上看热闹的人,声音也冷得如同三九天里冰棱柱子一般,“我说过了,青岚是我的人,我就是要护着她,你们谁若不服,那便站出来。” “姑娘......”青岚额前的秀发散乱一片,混着池泥被太阳晒干了揪成一坨,嘴角却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劝道:“姑娘,奴婢犯了错,自该受罚......” 她晓得林姨娘今日好不容易抓住了姑娘的把柄,必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可她怎么忍心叫姑娘为她出头失了人心。 夫人和姑娘本就过得不易,她岂能再给她们添麻烦。 殷青筠低头看着青岚苍白的脸色,心疼地握住了她的腕子,对她摇了摇头。 不过一个林氏,她难不成还怕了她。 林姨娘站在廊道上的风口处,吹着风美滋滋,见殷青筠那不肯松口的模样,心里小小得意了一把,笑道:“大姑娘这话说得,倒是叫旁的人心寒了。” 青岚和碧珠都是殷青筠的人,如今打了架闹了事,要么一道打发出府卖了,要么就重罚一顿一起留下。 可无论哪种,殷青筠现在都不答应,那她就更好指责殷青筠的偏袒私心了。 () 105:聋的瞎的 殷青筠扶着青岚朝着廊上走去,碧珠抿了抿唇,不甘心地在背后叫了一声,“姑娘......” 明明她跟青岚是一块儿跟在姑娘跟前侍奉的,为何姑娘只顾青岚,却不管她的死活。 若是林姨娘铁了心要将她逐出府...... “姑娘,碧珠知道错了,碧珠是您的人,碧珠不该收下姨娘的赏赐。” 碧珠冲上去跪倒在殷青筠的脚边,用力抓住她半角裙摆,口中念着喊着:“姑娘,碧珠知道错了......” 殷庆连忙叫身边的人过去帮忙,“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拖开啊,若是冲撞了大姑娘,你们都得一块儿被发卖了!” 身边看热闹的下人才七手八脚上前去将碧珠扯开,但不知碧珠哪来的劲儿,刚把她扯开又扑了上去。 “姑娘,碧珠求求您了,您千万别让林姨娘将我卖了啊!” 殷青筠神色清冷,转头看着青岚,轻轻叹了声:“青岚,你先上去歇会儿,这下头晒。” 青岚落了两行清泪,声音里夹杂着哽咽,“姑娘。” “乖,我等会儿就来。” 殷青筠抬手替她捋开了遮挡在眼前的脏污长发,殷庆连忙叫人来将青岚带到廊上阴凉的地方坐着,还派人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 林姨娘和殷青黎脸色难看了许多,再无法维持先前的得意,偏又不能开口阻止,不然叫人看了笑话。 殷青筠转过身去,看了眼拽着她裙摆不愿松手的碧珠,半蹲下身子来,仔细打量碧珠如今的模样。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次若不是青岚替你求情,我原本是不愿放你回去的。” 碧珠听她这样说,死灰一般的眸子里遽然燃起一丝光亮,哭喊道:“姑娘,碧珠真的知道错了,碧珠这次回去一定尽心服侍姑娘......别无二心......” 殷青筠摇了摇头,“不用了。” “姑娘不要啊!” “姑娘!” 碧珠不相信殷青筠能如此绝情,就算她是个低贱的奴婢,也好歹有从小到大的情谊在,她一向知道姑娘是个心软的性子,她一定舍不得的。 “姑娘,您知道的,我本性并不坏,只是一时被蒙蔽的双眼,才会做下这等错事......” 当初她偷盗姑娘的首饰,姑娘都能饶了她的性命,今日她不过收了林姨娘一只钗,算不得什么大事。 殷青筠别开脸去,不忍再看碧珠胡言乱语的模样。 “碧珠,早在你答应林氏去菡芍苑伺候的时候,你我的主仆情谊便消弭殆尽了。” 她伸手掰开了碧珠抓住她裙摆不愿松开的手,“我不是气你背叛了我,而是你对青岚都能下得去手,可见你的心有多狠,我岂能再留你。” 殷青筠向来护短,对青岚碧珠两人更是护进了骨子里,可碧珠却在背后捅她一刀子,她心都寒了,她再管她就是小狗。 更逞论上辈子碧珠也捅过她一回刀子。 有一有二,决不会再有三。 “姑娘!” 碧珠双目血红,满面糟污,心中更是惶恐。 姑娘不管她,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她被发卖出去? 林姨娘看够了好戏,见殷青筠抬步走了回来,迎上去问道:“那依大姑娘看,这两人该如何处置?” 殷青筠凉凉地睃了眼林姨娘,声音沉得很:“我的人我自然是要带走的,你们菡芍苑可没资格动她。” 林姨娘仅剩的一丝笑意也没挂住,眉眼间生出了些微的怨怼,“大姑娘。” “你不用再说了,你派人请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处置这两人嘛,青岚是我的人,我带走,至于碧珠,她已经收了你菡芍苑的东西,就是菡芍苑的人了,便由你看着办吧。” 殷青筠避开了林姨娘的目光,侧着身子将青岚揽入怀中,轻声道:“走,我带你回去。” 殷青黎揪着袖子的手紧了紧,叫住了她,“姐姐,碧珠毕竟是从你屋里出来的,你当真不管她死活了?” 这不应该啊...... 殷青筠应该态度坚决地护着碧珠,这样她们才有借口说殷青筠枉顾家规啊。 可她竟然真能舍下碧珠。 殷青黎面上轻轻一笑,恍若银铃一般清脆,“青岚也犯了错,姐姐你可要一视同仁啊,不然让府里的下人学去了,往后这殷府里哪里还有规矩在。” 要么一起带走,要么一起留下受罚,可无论哪种抉择,都无疑是让殷青筠为难。 可对于殷青黎来说,那便足够了。 殷庆见那殷青筠眼眸一沉,旋即抚额叹息。 二姑娘您可闭嘴吧。 真怕大姑娘不敢收拾你们母女呢。 殷青筠转头望着殷青黎柔柔一笑,眸底大片深浓的黯色蔓延开来,抬手就扇在了殷青黎那张白嫩清秀的脸上。 “规矩?殷府我就是规矩,殷青黎你是聋的还是瞎的?!” 不知是殷青筠转变得太快,还是周遭的人压根想不到一惯性子温和的殷青筠也会动手打人,即便是离得最近的林姨娘也是愣了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 “黎儿!大姑娘你怎么能打人啊!” 林姨娘连忙将摔在地上的殷青黎拉起来,看见她白嫩的脸蛋上的五指红痕,心疼得直落泪。 殷青黎被这一巴掌打得脑子里嗡嗡响,微微清醒之后面色阴鸷,简直恨不能冲上去和殷青筠拼命。 往日里她是相府娇滴滴的二姑娘,娘亲捧着,下人护着,就连一向严肃冷厉的父亲也不曾对她说过什么重话,偏她在殷青筠这里时时吃亏、日日受气。 而今日,殷青筠更是欺人太甚,竟敢动手打她。 殷庆大声道:“快拦住,拦住!” 大姑娘打二姑娘是天经地义,二姑娘若是敢打回大姑娘,那就是以下犯上,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众人一窝蜂地围上去想拦住殷青黎,她原本还不敢动手,如今被这么一激,更是觉着自己丢了面子,一定要将殷青筠狠狠打回来才行。 殷青黎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推开林姨娘和其他上来拦住她的人,举着簪子就往朝着殷青筠的方向冲了去。 106:来讨债的 众人悔恨不及,眼看着殷青黎发疯一般冲向殷青筠。 那锋利的簪尖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二姑娘这簪子要是刺在了大姑娘的身上,整个府上的人,怕是全都要完了。 殷青筠面对发髻散落犹如疯妇的殷青黎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从前在东宫时,她跟着萧桓学个几个月功夫的。 她眸色一片清冷,身子微微一侧,让殷青黎扑了个空,又抬手往她完好的左脸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在每个人的心里。 殷庆变了脸色,往旁边角落里站了站。 这下好了,不但二姑娘疯了,大姑娘也疯了。 林姨娘虽心疼女儿,可也知道这样闹下去她们捞不住什么好处,只得上前亲自扑上去抱住殷青黎,“黎儿,冷静啊。” “娘亲,你要我怎么冷静!”殷青黎披头散发,两边脸颊都印着肿胀发烫的五指红痕,更是烫到了她心里,“她打我!她打我!” “黎儿!” 林姨娘直觉着自己今天是做错了,就不该把殷青筠请来,左不过是两个无足轻重的丫头,偷偷卖了就是了。 如今这一出闹得,真叫人下头的人笑掉了大牙。 林姨娘看着殷青筠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黎儿,你听娘亲一句劝,咱们长长计议……” 殷青黎却是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只有打了她两巴掌的贱人殷青筠,举着闪着银光的簪子逼退了林姨娘,继续上前跟殷青筠纠缠。 “殷青筠,我要杀了你!” 殷青筠一边避让,一边抬眸看了眼院门口赶来的人,勾起唇角自嘲地笑笑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殷青筠我要杀了你!” 殷青黎眼瞳中涌上大片的红血丝,咬牙切齿满面都是对殷青筠的憎恶,手里力气不小,还把凑过来拉架的青岚都甩到了一边。 殷青筠眉头一皱,弯腰去查看青岚的伤势,殷青黎瞅准时机举着簪子刺了下去。 殷正业走近了廊上,才看清了眼前的景况,顿时怒从心起,大喝一声:“胡闹!” 殷青黎陡然一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手里头的簪子也跟着转了个方向,狠狠地在殷正业手背上划了一道。 殷正业先是感觉手背一凉,低头一看,不过片刻那血珠便瞬间滚滚而出,一丝痛意也渐渐袭来。 “孽障!”他怎么尽生出来这些孽障女儿,一个两个都是来讨债的。 向来充当和事佬的殷庆躲在角落里缩着脖子,旁的人更是无不噤声,没人敢上前求情。 直到殷正业一巴掌扇得殷青黎几乎灵魂出了窍,连哭都忘了,林姨娘突然叫喊着扑上去:“黎儿……相爷你怎么能打黎儿呢……” 殷青筠将青岚护在身后,不让她再出去出头,“天塌下来自有人顶着,你替我挡什么。” “可是......”青岚看了眼跪在地上双眼无神望着屋檐的殷青黎,怕是今日之事不好善了了。 毕竟是姑娘先打了她们菡芍苑的人。 ...... ...... 书房内,殷青筠端端站在书架旁,抬手捋了捋鬓边鸦青靓丽的长发,海棠红的裙摆下是殷正业刚砸过来的文书典籍,散落了一屋子。 殷正业气得狠了便喜欢拿东西砸人,见殷青筠躲开了,又拿了手边的一本两指厚的书籍砸了过去。 跪坐在地上的殷青黎却神情呆滞,似乎还没从父亲那一巴掌中回过神来,连飞过来的书也没看见,额角生生被砸得鲜血直流。 林姨娘被人拦在外面,听见了动静死活闹着要进来,一群小厮也不好拦她,只能让她闯进了书房。 她看见殷青黎满脸是血的模样吓坏了,满是恨意的眼神看着殷青筠道:“大姑娘,黎儿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欺负她!” 殷青筠桃花面上沁出丝丝缕缕的笑意来,指尖摆弄了下腕间的玉镯,姿态谦和,道:“林氏,你莫要冤枉我了。” “我冤枉你?”林姨娘抱着女儿,颤抖的手抚上她额头上触目惊心的鲜血,眼底恨意更甚。 殷正业余怒未消,看了眼林姨娘扭曲的面容,心头里再没有半丝疼惜,“你出去,你来做什么?来人,把姨娘请出去!” “我不走......我不走......” 林姨娘撒起泼来横得很,哪里有人敢靠近她,只有她一人哭得梨花带雨,道:“相爷......黎儿也是你的女儿,你怎能这般狠心呐。” 她瞧见殷青黎额上的伤都觉着疼,偏这孩子像是被打傻了似的,一声都吭不出来了。 “黎儿,你看着我啊,我是你娘亲啊。” “相爷您如今是厌烦我们母女了......” “这诺大的殷府竟没有我们母女俩的容身之处,不如让我们死了算了!” 林姨娘哭得凶狠,殷正业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让殷庆去找了几个老嬷嬷来,团团将林姨娘和殷青黎围住,就怕她们寻了短见。 殷青黎好似也回过神来了,开口嘶哑道:“娘亲,不要,我不想死......” “可是你父亲不要我们娘俩了。” 殷正业听着两个女人的声声哭泣只觉得头脑发昏,即便是在朝中被数人弹劾也没这样头疼过,“够了!” “黎儿,娘亲不活了,死了算了......” “我说够了,够了够了够了!” 殷正业抄起手边剩下了唯一一块砚台,想也不想就往林姨娘身上砸了过去。 林姨娘未料到殷正业会狠心到这种程度,反应不及,让那重得跟石头一样的砚台砸到了后背上,仿佛骨头都要碎裂了,索性眼一闭头一歪就倒了下去。 殷青黎震惊不已,爬到林姨娘脚边,不顾自己头上还在淌血,只伸手想将她拉起来。 “父亲我知道错了,求您不要责怪娘亲......” “我错了,我不该和姐姐吵架,不该想要她的性命......” 殷正业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对狭窄的书房里的哭喊声充耳不闻。 殷青黎觉得天都塌下来了,父亲当真不要她的娘亲了。 她哭着跪在殷青筠的脚边,低啜认错:“姐姐,青黎不该以下犯上冒犯姐姐......” :。: 107:是个意外 殷青黎声泪俱下,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免稍稍动容了几分。 殷庆看了眼她满脸是血的模样,哭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有些不忍,又看了看殷青筠,见她面色巍然不动,一时心中五味陈杂。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若是被人欺负到了极致,谁还能面不改色做个烂好人。 殷青筠垂了垂眼睑,轻瞥了眼自己染血的裙子,烟罥眉轻轻皱了一下,“殷青黎,别这样装可怜,我不屑这一套。” 殷正业转过身来开始训斥殷青筠:“你以为你就没错了?黎儿是你妹妹,你跟她争强好胜,哪里有做长姐的风度!” 殷青筠闻声面色冷了下来,直直对视着殷正业,声音寒凉透骨:“那依父亲所言,我次次退让,叫殷青黎蹬鼻子上脸才是风度?” 他们的想法真是清奇。 她跟陈氏对菡芍苑的容忍还不够吗,偏林氏母女不知足,叫她们怎么办,把命送给林氏母女吗。 “今日本是女儿屋里人的事,是林氏偏要叫上全府上下的人来看热闹,殷青黎言语激动冒犯于我,我打她有错?” 面对殷青筠的声声质问,殷正业喉头有些发干。 她是嫡出,在这视庶室为草芥的大周,她就算是把殷青黎打死了,也是无罪的。 偏他不能随了她的意,免得她往后更加猖狂,“那她也是你妹妹,你理应让着她。” “父亲的歪理如今越发说得一套一套的了。”殷青筠面上的冷笑逐渐变得有些讽刺,说起话来再无半分顾忌,“满大周您去问问,哪家嫡长女要低声下气让着庶妹的。” 她愿意赏殷青黎一口吃的,那是她心善大度。 她若不愿搭理殷青黎,那是她身为嫡女的资格,旁的人哪有资格指手画脚。 林氏母女痴心妄想,殷正业的脑子也进水了。 “父亲,我今日陪着永昌伯夫人逛了一下午,也累了,不想理会菡芍苑这些人的污七糟八的事儿。” 殷青筠把自己的裙角从殷青黎满是血污的手里扯了出来,后退了两步,“既然父亲断定我有错了,那不妨由父亲来论断,是什么惩罚,女儿认栽。” 殷正业胸口起起伏伏,指着殷青筠的手都在颤抖。 他是知道这个女儿一向牙尖嘴利的,只是没曾想到了这个份儿上。 “后院的事情我已交给了林氏打理......” 殷青筠插嘴道:“林氏怕是管不了吧,一个殷青黎她都管不住,还要让她管着诺大的殷府,让其他人也举着簪子来杀我不成?” “那是意外。” “意外?那可真是个意外啊。”殷青筠冷笑道:“若真出了意外,父亲可要细细想想这后果由谁来承担吧。” 殷正业愣住了,竟觉得面前的殷青筠陌生极了,往日好歹压着性子装作乖巧,而今却是出口狂妄,偏又句句在理,叫他反驳不得。 殷青筠不只是相府嫡女这般简单的身份,她若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陈氏那样的身子如何熬得下去,陈氏一倒,怕是整个殷府的富贵也到头了。 殷正业可以默认菡芍苑骑在清风苑的头上,但是绝不能允许林姨娘有掐死清风苑的心。 他好不容易才坐到了如今的位置,怎么可能让林姨娘毁了他的仕途。 地上的林姨娘幽幽转醒,虚弱地抬起眼皮看了眼殷正业,我见犹怜地道:“相爷。” 殷正业心里正烦着,若非念及这些年林姨娘时常的温柔陪伴,哪里会娇惯她至今,险些闯下弥天大祸。 林姨娘见殷正业不理会她,眼角勾着些微的银光爬了起来,手按在额角故作柔弱,嗓音里带着几分哭腔:“相爷......妾入殷府已经有十六年了,日日只盼着不为相爷添麻烦,您答应过妾,若妾哪日着了您的恼了,不必您亲自赶,妾自请出府去。” 殷正业眉头一皱,厉声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林姨娘眼里瞬间泛起了一丝光亮。 殷青筠却是心里越发沉了。 她这个父亲,向来不要脸得很,活该上辈子争权失败自戕而死。 林氏为他惹了多少麻烦,竟不敌她低声示好几句讨巧的话,往日母亲待他千般好万般好,他却半点都看不到。 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道理好跟他说的。 “父亲,女儿知道您心疼殷青黎,可今日我不过出手教训一下她,她就要拿出杀我的劲儿来了,父亲难道不打算管管?还是想继续丢给林氏处置?” 殷青筠福了福身,准备告退,“青岚是我屋里的人,如何处置由我说了算,但是碧珠如今已经被林氏要去了,林氏如何处置她我绝不过问。” 殷正业脸色沉了沉,说到底就是林氏不安分,非要去招惹殷青筠。 在殷青筠面前谈什么一视同仁? 她生来就比别人高贵,万事随心,就连得罪了义勇侯府都自有皇帝替她兜着,林氏母女也真是不知量力,殷青筠若想要护着谁,旁人又能如何。 “一个婢女罢了,你便带回去好生管教吧。”殷正业沉吟了一下,才挥手退步道。 殷青筠道:“有了父亲这话,女儿就可光明正大将青岚带回去了,免得有人在私底下说女儿枉顾家规,不守礼仪。” “你是殷府嫡女,你便是规矩,旁人若再敢挑拨离间,老夫替你收拾她。” 殷正业说完这话,偏头扫了眼林姨娘和殷青黎,目光中透露着些微的威胁意味。 他自是晓得其中利害,女人女儿,他也就当作宠物,高兴时宠一宠,不高兴时就一脚踢到一边,若是当真把他惹恼了,随手捏死就是了。 但殷青筠浑身带刺,他还真不好动她。 那就只能委屈林姨娘和殷青黎了。 殷青黎脸上血色尽失,林姨娘更是委顿在地,两眼一黑,真晕过去了。 殷青筠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们,对着殷正业行了礼后,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徒留房内一地狼藉和满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殷庆望着那抹娉婷袅袅海棠红的身影,微微叹了口气。 心道相爷还算摸得清楚局势,知道今儿无论谁对谁错,都得先安抚住大姑娘,不然大姑娘的脾性犟起来,府里还真没人降得住她。 :。: 108:到崔家去 殷青筠路过前院时,看见了站在烈日里被嬷嬷训话的碧珠,一身污糟,满面泪水,看到她朝她看过去时,也满眼期盼地看了过来。 殷青筠袖间的十指无意识交握在一起,碧珠跟在她身边十几年了,如今见她受苦,这心里头还是有些唏嘘。 今日若她开口保下两个,怕林氏是决不会松口的。 那便只有将碧珠丢给林氏。 如今吵也吵了,打也打了,林氏就算是为了在殷正业面前维持自己端庄温柔的形象,也会好生善待碧珠的。 殷青筠收回了目光,脚下迈开步子朝自己的院落走,裙边的血迹斑驳,还隐隐散发着一股腥味,绕在心头十分不好受。 今日到底算是全了她跟碧珠这十几年的主仆情谊,她也没有薄待她。 殷青筠回屋沐浴换下了带血的长裙,梳洗之后坐在饭桌旁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黯淡下来了,夏日的凉爽才吹进了些许到屋中来。 青岚进屋时,殷青筠借着桌上的油灯看清楚了她脸上的伤痕,顿时长眉拧了起来,问道:“大夫没给你上药?” 那些指甲印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若是好好调养,往后该是能恢复如初的。 “快去把伤药拿来,我给你敷上,不然以后留疤了,就有你哭的了。” 青岚看了眼满桌子热腾腾的饭菜,还是拧不过殷青筠,折身去拿药了。 “碧珠要投奔菡芍苑,就让她投奔去,你跟她打什么架,她这下手没个轻重的......瞧瞧她把你挠成什么样了。” 殷青筠亲自替她上了药,再用药贴盖住伤口,“就这样吧,看着丑是丑了些,往后不留疤就好了。” 她是真心疼青岚,好好的漂亮脸蛋被碧珠挠了几道,正是鲜花艳丽一样的年纪,往后难道顶着这道疤去嫁人? 青岚也是后悔,她哪里知道碧珠会下手这样重,往日里姐妹长短,真要动起手便往对方最在意的东西下手,可见心思恶毒。 “姑娘,奴婢知错了......今日倒是姑娘为奴婢出头受苦了。”青岚不知后头的事情,只当殷青筠又被殷正业训骂了一顿。 殷青筠摇了摇头,“往后这种日子还多着呢。” 菡芍苑和清风苑是天敌,往日便互看不顺眼,今日她们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又怎么肯善罢甘休。 不说林氏,单是殷青黎挨了那三巴掌,便足以让她此生铭记了。 青岚也想到了这里,旋即捋开殷青筠的袖子,惹得她嘶了一声,替她揉了揉腕子和掌心,笑道:“姑娘平日里温顺惯了,今儿却是十足的威风,把林姨娘和二姑娘都给吓坏了。” 殷青筠看着青岚故作无事的模样,暗道这个傻姑娘,今天的事哪能真是翻篇了。 “这点强耍的威风算不得什么,能让你认清楚人,才是要紧的。” 青岚起身去替殷青筠盛饭,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了,“姑娘......” 殷青筠晓得,青岚毕竟还算年轻,没跟她一样经历过两世,不懂得人心难测。 “作为惩罚,往后一个月我出府去逛街,你都得留在府中好好养伤。” “姑娘......”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青岚忍不住想要为自己争夺一些跟随在姑娘身边的时间,可姑娘一个略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她就什么心思都收回去了。 姑娘是个有主意的,而且是越发有主意了。 今日的事情便是个例子。 往日二姑娘那是被相爷捧在手心里疼的,谁敢碰一下,她家大姑娘今日一连扇了她两巴掌,二姑娘却半声不敢吭一下。 假以时日,谁还敢说清风苑在府里没有地位。 ...... ...... 翌日,殷青筠被青岚服侍着用了早饭,拉着她坐下又好好检查了一遍伤口,那几道月牙似的伤口开始结了淡淡的痂,往后该是不会留疤了。 殷青筠险些被气笑,偏青岚是为了她出头,她又不好再厉声责怪她。 院里的婢女进屋来,回禀了菡芍苑那边的事,“姨娘说多谢大姑娘割爱,将碧珠姐姐送给了她,往后她定然好好对待碧珠姐姐,让大姑娘放心。” 殷青筠还抓着青岚的手指把玩,听了她的话也没露出什么别样的表情,好似从不认识碧珠这个人一般。 青岚抿唇笑了笑,对那婢女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她哪里不知道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 昨日事发紧急,她想了一夜,可算是想明白了些。 姑娘到底是心疼碧珠多一些的,宁愿强出头打了二姑娘一顿,也要为碧珠安排好退路。 只是碧珠那一根筋的,恐怕是理解不了姑娘的苦心,如今去了菡芍苑怕也不会安分。 青岚脑子里的想法刚绕了一圈,就听见外头又响起了一阵混重的脚步声,她旋即起了身,站到了殷青筠身后去。 殷庆站在门口止了步,半鞠着背道:“大姑娘,相爷正要去崔府找右相议事,说是让大姑娘您陪着去一趟。” 说完,他伸长脖子往里头瞟了一眼,里头没有半点声响,甚至有些死寂。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殷庆叹了口气,接着道:“崔右相是一朝元老,京城里风光得不能再风光的人物,大姑娘陪着去见见不算坏事......” 他不是第一回被殷青筠连累了,想想往日是怎么捱下来的,就忍不住想要鞠一把辛酸泪。 屋内的殷青筠却是头疼得很,胸口也闷得喘不过气来似的,漂亮的杏眸里更是包了一汪晶莹的泪。 青岚看得心疼至极,正想开口替她回绝了管家,手腕却被用力抓住。 “姑娘?” 殷青筠细嫩如葱的纤长手指捂着心口,缓缓起了身,走到屏风外看了眼殷庆,声音清凉婉转道:“既然是父亲的命令,我恐怕不想去也得去吧。” 殷庆垂了垂头,低声应是。 殷青筠神色浅淡,只是眉梢微微皱起了些,“那管家就回了父亲吧,我去。” 昨天殷正业好歹替她压住了菡芍苑,欠下了他一个大人情。 而殷正业想必也是拿捏中了这一点。 只是不知道,他带上她去崔家干什么? :。: 109:不都一样 殷青筠站在侧门边等了许久,殷正业才从菡芍苑的方向晃晃悠悠地走来,神情欢愉带笑,跟昨日的雷霆震怒判若两人。 殷青筠轻轻挑了挑嘴角,福了福身叫声:“父亲。” 殷正业停下来看着她,见她今日如此乖觉,倒也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道:“今日老夫带你去右相府上拜访。” 殷青筠敛了敛眼睑,淡淡道:“管家先前已经说过了。” 殷正业脸上的笑意有所消褪,嘴边的胡子气得抖了抖,他就知道,他这个女儿向来自负狂妄,哪里会有听话的一天。 “走吧。” 殷正业甩开袍袖,先一步掠过了她,径直走向了马车。 殷青筠桃花面上吐露出星星点点的软润笑意,自嘲地翘了翘嘴角,手里头摇着绢丝小扇上了后头那辆马车。 殷庆站在府门前连连摇头,实在不知大姑娘还在跟相爷呕什么气。 刚刚好生回个知道了不就行了,偏要多嘴那么一句,惹得相爷又生气了。 多嘴也就算了,偏要扯上他。 他背的黑锅大姑娘还嫌少嘛。 殷庆抬头看了眼一前一后离开的两辆马车,又看了眼身边愁云惨淡的青岚,咧嘴笑了笑,道:“别看了,都走远了,你家大姑娘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外面凶狠起来谁能叫她吃亏。” 青岚道:“可我是真不放心姑娘跟着去崔家......” 她也不知怎的,总觉得姑娘跟崔家公子虽明面上各自还算客气,可姑娘的眼神总是透露着一丝不善,像是跟崔公子有旧仇似的。 但她跟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姑娘何时和跟崔公子打过什么交道,何来的仇恨。 “有什么好可是的,大姑娘还能被相爷在崔家卖了不成?” 相比起青岚,殷庆对殷青筠就放心了许多。 殷青筠是皇帝放在心尖的人,也就殷府里的人不把她当回事,可出了外头,那些靠着皇帝在朝堂上立足的人,谁敢不给皇帝几分薄面,自然会好生招待殷青筠的。 殷庆见青岚还是颇为担心的模样,好生继续劝道:“回吧,你脸上有伤,回屋去歇着养养,别让大姑娘觉着她不在,府里就亏待你了。” “管家一向对清风苑照拂,大姑娘心里是知道的,才不会那样想。” 殷庆愣了愣,心道大姑娘既然知道他的好,还偏要给他惹事让他背黑锅? 他这边心里暗自腹诽着,殷青筠坐在马车中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还以为是自己昨夜贪凉受了风寒。 等马车稳稳停下时,殷青筠撩开小帘子看了眼从前只涉足过一次的崔府。 那崔府门前两侧分别矗立着一只张牙舞爪威严十足的石狮,旁边还有一块石碑,记载着先帝对崔氏一门的褒扬之词。 时至今日,但凡有人路过崔府门前,都自觉下车下马向石碑行礼,瞻仰崔氏荣耀。 殷青筠在马车里等了许久,都没人来喊她,她这才想起来青岚被她留在殷府了。 青岚跟她自小形影不离,上一回久别还是青岚被萧桓收进后宫的时候,青岚在她床头哭了一夜,可她还是听了殷正业的话,下了懿旨送走了青岚。 真真是恍若隔世。 殷青筠动手掀开了厚重的棉布帘子,视线也随之一亮,猛烈的阳光晒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殷正业派人去叫了门,崔家的小厮回府去通报了,殷正业便围着阶下那块石碑看了看。 “先帝所赐,百年荣耀,不过如此。” 他不是看不起崔家,而是崔家近年来无所作为,崔武那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还霸占着右相的位置不肯让贤。 朝堂上,他鞠躬尽瘁事事亲为,凭什么崔家什么都不做,就凭着几十年前的功绩舔居右相之位到如今。 殷青筠下了马车,看了眼在那处口中念念有词色厉内荏的殷正业,实在觉得好笑。 他要是看不起崔家,何必上门拜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真是个正人君子啊。 先前去通报的小厮回来开了侧门,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出来迎接,对着殷正业拱了拱手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没想到是殷相大人登门拜访,只是我家相爷身子不好,便只派了我出来迎接。” 殷正业嘴上说着无碍,老谋深算的眸子里却不着痕迹划过一丝不满。 大家同是丞相,以左为大,崔武屈居为右,有什么好拿乔的。 那姓范的管家跟殷正业寒暄了几句,转头看向了殷青筠,笑道:“这便是殷府的大姑娘吧,果然跟殷相夫人生得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殷青筠含笑颔首,只乖巧地站在一旁。 “相爷听说殷相来了,高兴得很,这外头烈日炎炎的,殷相和大姑娘快些入府避避暑吧。” 崔家的人个个精明能干,在待客这方面从来叫外人挑不出什么错来,范管家引着殷正业和殷青筠进了崔府,绕过了垂花门,上了抄手游廊,一片茵绿之后便是待客的正厅。 范管家将两人送到厅里,又让人奉了茶,笑道:“两位慢坐,老奴这就去请我家相爷过来。” 殷正业端起丫鬟捧来的信阳毛尖,放在鼻尖轻嗅了下,叹道:“同样是淮南茶,但殷府里的味道就是比不得崔府的甘香。” 殷青筠捧着茶轻抿了口,倒没尝出什么不一样的味儿来,“父亲年纪大了,这茶都是宫里赏下来的,还能不一样?” 殷正业眸子眯了眯,不太想计较殷青筠的拆台,只道:“你近日给我安生些,昨天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殷青筠细嫩的手指按在瓷白的杯沿上,略一抬眸,有些不解:“昨天的事?” 有什么好算账的,若真算起来,殷正业能舍得林氏母女?怕是不能的吧。 殷正业却道:“昨日你出府去,又跟顾家的姑娘吵起来了?” 殷青筠摇了摇头,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父亲越发糊涂了,顾家姑娘,满京城多少个顾家姑娘,女儿怎知父亲您说的是哪一个?” 殷正业嘴角的两撇胡子抖了抖,到底顾忌着现在是在崔家,才没出声呵斥她。 :。: 110:给她解闷 昨天殷正业原是在邹太傅府上,听闻了殷青筠和顾雁婉又在街上闹了一回,才急急忙忙赶回了殷府。 只是没料到殷青黎跟殷青筠打得正凶,还失手伤了他,现在这伤口还隐隐作痛。 殷正业低垂眸子看眼了自己还裹着药布的手,想起殷青黎那张乖顺的脸来是又疼又恨,“黎儿是你妹妹,你个做姐姐的就不能稍微让着一点儿?” “父亲,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女儿不想再说些您不爱听的话。” 殷青筠面色陡然间便冷了下来,并没有因为是在别人家就要给殷正业几分颜面,反而浑身带刺,旁人靠近不得。 殷正业喘了几口粗气,还算好性子,接着道:“老夫没有要委屈你的意思,只是想劝你收敛收敛你的脾气,好歹是殷府的大姑娘,别整日跟个深闺怨妇似的。” 殷青筠不知这话是在骂她,还是在拐着弯儿骂她的母亲。 但是想想如今的处境,她缓缓将双手掩进了袖子里,细微的疼痛才使她缓过来。 不对......殷正业何时对她有过这样和颜悦色的时候。 “你跟顾雁婉的事情倒此为止,老夫不想再听到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妹妹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黎儿想想吧。” “好好的名声,尽被你败了个干净。” “等会儿见了崔老爷子,拿出你小辈的谦和恭谨来,崔家在大周声名显赫,哄得老爷子开心了,于你没有坏处。” 殷青筠听着殷正业的絮叨,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才知道了殷正业今日转变之大的缘故在哪儿了。 原来是打算放弃了义勇侯府啊,今日这般转头是想攀上崔家? 崔家规矩端方严苛,断不会跟殷正业这样心术不正的人结交,他就死了这条心吧。 两人说着话,崔武也由人请来了,头发花白,但身子还算硬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厅角摆放的花瓶里的君子兰都被震得颤了颤。 殷青筠闻声已不由自主地起了身,朝着这位保卫大周几十年的崔老爷子郑重行了个礼。 崔家能百年屹立不倒,靠的就是家族流传下来的根骨根基,还有身为崔家人身上的刚正不阿之气。 崔武目不斜视,将殷青筠细细打量了一番。 小姑娘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柔和的眉眼微笑着,稍稍侧了侧身子,既不显拘谨,又不失礼数,拿捏得十分到位。 崔武不禁转头看了眼旁边有些倨傲的殷正业,心道这样的人怎么能教出殷青筠这样识大体的女儿。 “老夫倒是来晚了,不知刚才殷相和大姑娘在聊些什么,如此开心。” 崔武由崔承誉扶着,上前坐到了上头的主座上,崔承誉便站立在一旁,眉眼温润,长身玉立。 殷青筠对着崔承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才回到了先前的位置上坐着。 殷正业自来熟得很,除了面对崔武时打起了些精神,根本就懒得看一旁的崔承誉。 崔承誉倒也乐得自在,坐在下首的角落里,接了丫鬟递上来的茶盏,撇开茶沫子,仔细喝起茶来。 殷青筠见他心绪平静,半点不受殷正业的影响,也学着他的样子捧着茶杯,才稍稍缓和了下来。 殷正业跟人高谈阔论时,总是喜欢显摆自己的学富五车,偏崔武只当不知,倚在梨花木椅上神情温敦含笑。 殷青筠未曾见过崔武几次,但回回见时,总觉得他严肃端方,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今日近看一番,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殷青筠将温热的茶杯捧在手里头细细地抿,上方正跟殷正业聊得热闹的崔武却突然看了过来,吓得她连忙移开了视线,端起清茶喝了一口,想掩饰住这份尴尬。 不料她喝得太急,反倒被呛了一下,咳得脸都红了,才缓下了一些。 崔武觉着这个小姑娘好生有趣,既不像外头那些姑娘一样怕他,自顾正襟危坐、落落大方,被他发现偷看时又心虚得很,还被茶水呛到了。 崔武望着殷青筠笑得温和:“殷大姑娘,是老夫府上招待不周,叫你受罪了。” 殷青筠憋红着脸,腼腆地回:“是青筠鲁莽了,崔相莫要怪罪青筠才是。” 她举着袖子掩住口鼻又咳了咳,嗓眼里的涩疼还未消下去,惹得她杏眸里都沁满了盈盈的水雾。 崔武笑道:“无妨无妨,老夫年纪大了,对你们这些小辈们欢喜还来不及,怪罪什么,你尽管放宽了心。” 殷青筠不好意思地垂了垂头,还是不太习惯这样和蔼爱笑的崔老爷子。 往日里战场杀敌退下来的崔武,杀伐果断不近人情,即便是在朝堂上,也能临危不惧将那些聒噪愚蠢的文官骂得狗血淋头。 而想如今这样温和慈祥,殷青筠怎么看怎么觉得怪,甚至不敢再对视他那双含笑的眸子。 于是殷青筠就借故想看看崔府风景,崔武倒没问什么,大手一挥就准了。 崔武看了眼身边的殷正业,转头看向了崔承誉,道:“承誉,你带着殷大姑娘四处转转吧,给她解解闷。” 殷正业笑着替殷青筠婉拒了句:“哪里使得,青筠就是胡闹惯了,闲不住想透透气,哪里能耽误崔公子的时间,让她自己去走走转转就行了。” 崔武一捶定音,道:“殷大姑娘人生地不熟的,怕是会在府中迷路,有承誉跟着瞧着,我才能放心些。” 殷青筠不明白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都是两位长辈,她也不好托词,也就半推半就地应了。 崔承誉起身先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双温润至极的眸子看着殷青筠,笑起来时仿佛有星子闪动。 “殷姑娘,请。” 殷青筠哪里会跟他客气,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就提着裙摆带着小扇出了待客厅。 出到廊上,茵绿之中吹来的凉风叫人神清气爽得很,殷青筠才静下来仔细思考殷正业今日的用意。 说是带她来见见世面,可又跟只顾着和崔武谈天说地,闷得她借口出来,殷正业却又跟个没事人似的,。 换做以前,怕是早就发了脾气,骂她自作娇贵了。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11:博你一笑 (由于昨天陪基友若尔央央去广州现在到家的巴拉巴拉的原因,,更新赶不上了,暂时伪两章,阿门~~金妃舟车劳顿去洗个澡,马上回来现码更正然后替换回来!) (稿费只有全勤,实在不易,望谅解!!) 崔府和京城别的人家有所不同,就算是廊道路过的下人,也皆是目不斜视端正周整,让人觉着有一种矫枉过正的感觉。 殷青筠向来信奉随心本衷,这种比皇宫还压抑的地方,她待久了就头脑发昏得很。 崔承誉走近几步,轻瞥了眼她不太耐烦的神情,笑道:“往日里京城里常说殷姑娘玲珑心思,没想到却是个口生的主儿。” 他话里带着些许的揶揄意味,但对于殷青筠来说,这未免有些过界了。 她跟他并不熟。 甚至上辈子还有些旧仇,替他背锅黑锅,叫她怎么跟他心平气和。 殷青筠声音清凉如水:“崔公子,请慎言。” 崔承誉又走近了两步,道:“祖父和你父亲正聊得欢畅,让我带你出来四处转转,免得你憋闷,可你却有些不领情谊。” “我须得领崔公子什么情谊?” 殷青筠手里头的绢丝小扇尾端垂着的银色穗子跟着手腕微微地晃,衬得她皓腕洁白如玉,轻声反问道:“你明晓得崔老爷子对我父亲是个什么想法,如此这般作态,可是也想学旁人笑话我几句。” 京城里艳羡殷青筠身份的人不少,可也有些认为殷青筠的身世可笑得很,摊上殷正业这样一个不知足的吸血鬼父亲。 崔承誉眼中笑意闪了闪,站在微风阵阵的长廊上袍袖轻扬,“殷姑娘,请慎言。” 殷青筠狐疑地转头,十分不解地看着他。 崔承誉道:“在下见殷姑娘你心情不好,这才上前讨好几句,你却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殷青筠面上还是紧绷着,眉眼也微微皱了皱,“那你学我说话做什么?” “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 “崔家的家规不是这样的吧。” “我胡乱编的。” 殷青筠旋即抬扇遮住唇角,笑出了声来。 崔承誉又接着道:“崔家的家规是与人为善,不可口角,所以殷姑娘你即便是胡搅蛮缠于我,我也是不得还口的。” 殷青筠笑得更欢了,眼睛都弯成了浅浅的月牙,“你这话说得,像是我故意欺负了你似的。” “那你如今开心了?” 殷青筠捺下嘴角,轻轻点头。 崔承誉果然不愧是京城里少见的能跟萧祉相比的人,温文尔雅,谈吐风趣,能让人犹似如沐春风之感。 也难怪前些日子有传言,说萧祉觉着崔承誉才该是京城中最受姑娘欢迎的男子。 崔承誉虽早失怙恃,但家风严谨,管教极严,自是懂得人情世故,圆滑体贴了些。 而萧祉则大不同,去母留子,一生之痛,幼年受过大公主照拂着,才能在不受皇帝待见的情况下活到了今时。 是故,他才刻板无趣了些,对谁都是一副寡淡的模样 萧祉…… 殷青筠心里又生出了一丝对萧祉的疼惜。 自他懂事起,就被宫女告知自己的生母是被皇帝亲手掐死的。 皇帝待他不亲厚,他又何尝不憎恨皇帝呢。 皇帝一生痴情,偏这痴情是把双刃剑,将旁人伤得体无完肤,还是没能保住陈皇后。 殷青筠想着想着,罥烟眉轻轻蹙起,一缕忧愁流淌在其间,若犹如画中仙姝一般,直叫人移不开眼。 崔承誉的袍袖被风吹得动了动,声音如珠玉落盘,清润如许:“是在下资质浅陋了,竟没法子博殷姑娘一笑。” 殷青筠转头看着他,“我笑了啊。” 崔承誉略一挑眉,神情轻松而愉悦。。” 殷青筠旋即抬扇遮住唇角,笑出了声来。 崔承誉又接着道:“崔家的家规是与人为善,不可口角,所以殷姑娘你即便是胡搅蛮缠于我,我也是不得还口的。” 殷青筠笑得更欢了,眼睛都弯成了浅浅的月牙,“你这话说得,像是我故意欺负了你似的。” “那你如今开心了?” 殷青筠捺下嘴角,轻轻点头。 崔承誉果然不愧是京城里少见的能跟萧祉相比的人,温文尔雅,谈吐风趣,能让人犹似如沐春风之感。 也难怪前些日子有传言,说萧祉觉着崔承誉才该是京城中最受姑娘欢迎的男子。 崔承誉虽早失怙恃,但家风严谨,管教极严,自是懂得人情世故,圆滑体贴了些。 而萧祉则大不同,去母留子,一生之痛,幼年受过大公主照拂着,才能在不受皇帝待见的情况下活到了今时。 是故,他才刻板无趣了些,对谁都是一副寡淡的模样 萧祉……。” 殷青筠旋即抬扇遮住唇角,笑出了声来。 崔承誉又接着道:“崔家的家规是与人为善,不可口角,所以殷姑娘你即便是胡搅蛮缠于我,我也是不得还口的。” 殷青筠笑得更欢了,眼睛都弯成了浅浅的月牙,“你这话说得,像是我故意欺负了你似的。” “那你如今开心了?” 殷青筠捺下嘴角,轻轻点头。 崔承誉果然不愧是京城里少见的能跟萧祉相比的人,温文尔雅,谈吐风趣,能让人犹似如沐春风之感。 也难怪前些日子有传言,说萧祉觉着崔承誉才该是京城中最受姑娘欢迎的男子。 崔承誉虽早失怙恃,但家风严谨,管教极严,自是懂得人情世故,圆滑体贴了些。 而萧祉则大不同,去母留子,一生之痛,幼年受过大公主照拂着,才能在不受皇帝待见的情况下活到了今时。 是故,他才刻板无趣了些,对谁都是一副寡淡的模样 萧祉……。” 殷青筠旋即抬扇遮住唇角,笑出了声来。 崔承誉又接着道:“崔家的家规是与人为善,不可口角,所以殷姑娘你即便是胡搅蛮缠于我,我也是不得还口的。” 殷青筠笑得更欢了,眼睛都弯成了浅浅的月牙,“你这话说得,像是我故意欺负了你似的。” “那你如今开心了?” 殷青筠捺下嘴角,轻轻点头。 崔承誉果然不愧是京城里少见的能跟萧祉相比的人,温文尔雅,谈吐风趣。 112:听说他去 (由于昨天陪基友若尔央央去广州现在到家的巴拉巴拉的原因,,更新赶不上了,暂时伪两章,阿门~~金妃舟车劳顿去洗个澡,马上回来现码更正然后替换回来!) (稿费只有全勤,实在不易,望谅解!!) 崔府和京城别的人家有所不同,就算是廊道路过的下人,也皆是目不斜视端正周整,让人觉着有一种矫枉过正的感觉。 殷青筠向来信奉随心本衷,这种比皇宫还压抑的地方,她待久了就头脑发昏得很。 崔承誉走近几步,轻瞥了眼她不太耐烦的神情,笑道:“往日里京城里常说殷姑娘玲珑心思,没想到却是个口生的主儿。” 他话里带着些许的揶揄意味,但对于殷青筠来说,这未免有些过界了。 她跟他并不熟。 甚至上辈子还有些旧仇,替他背锅黑锅,叫她怎么跟他心平气和。 殷青筠声音清凉如水:“崔公子,请慎言。” 崔承誉又走近了两步,道:“祖父和你父亲正聊得欢畅,让我带你出来四处转转,免得你憋闷,可你却有些不领情谊。” “我须得领崔公子什么情谊?” 殷青筠手里头的绢丝小扇尾端垂着的银色穗子跟着手腕微微地晃,衬得她皓腕洁白如玉,轻声反问道:“你明晓得崔老爷子对我父亲是个什么想法,如此这般作态,可是也想学 殷青筠旋即抬扇遮住唇角,笑出了声来。 崔承誉又接着道:“崔家的家规是与人为善,不可口角,所以殷姑娘你即便是胡搅蛮缠于我,我也是不得还口的。” 殷青筠笑得更欢了,眼睛都弯成了浅浅的月牙,“你这话说得,走去,碧珠抿了抿唇,不甘心地在背后叫了一声,“姑娘......” 明明她跟青岚是一块儿跟在姑娘跟前侍奉的,为何姑娘只顾青岚,却不管她的死活。 若是林姨娘铁了心要将她逐出府...... “姑娘,碧珠知道错了,碧珠是您的人,碧珠不该收下喊道:“姑娘,碧珠真的知道错了,碧珠这次回去一定尽心服侍姑娘......别无二心......” 殷青筠摇了摇头,“不用了。” “姑娘不要啊!” “姑娘!” 碧珠不相信殷青筠能如此绝情,就算她是个低贱的奴婢,也。” 她伸手掰开了碧珠抓住她裙摆不愿松开的手,“我不是气你背叛了我,而是你对青岚都能下得去手,可见你的心有多狠,我岂能再留你。” 殷青筠向来护短,对青岚碧珠两人更是护进了骨子里,可碧珠却在背后捅她一刀子,她心都寒了,她再管她就是小狗。 更逞论上辈子碧珠也捅过她一回刀子。 有一有二,决不会再有三。 “姑娘!” 碧珠双目血红,满面糟污,心中更是惶恐。 姑娘不管她,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她被发卖出去? 林姨娘看够了好戏,见殷青筠抬步走了回来,迎上去问道:“那依大姑娘看,这两人该如何处置?” 殷青筠凉凉地睃了眼林姨娘,声音沉得很:“我的人我自然是要带走的,你们菡芍苑可没资格动她。” 林姨娘仅剩的一丝笑意也没挂住,眉眼间生出了些微的怨怼,“大姑娘。” “你不用再说了,你派人请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处置这两人嘛,青岚是我的人,我带走,至于碧珠,她已经收了你菡芍苑的东西,就是菡芍苑的人了,便由你看着办吧。” 殷青筠避开了林姨娘的目光,侧着身子将青岚揽入怀中,轻声道:“走,我带你回去。” 殷青黎揪着袖子的手紧了紧,叫住了她,“姐姐,碧珠毕竟是从你屋里出来的,你当真不管她死活了?” 这不应该啊...... 殷青筠应该态度坚决地护着碧珠,这样她们才有借口说殷青筠枉顾家规啊。 可她竟然真能舍下碧珠。 殷青黎面上轻轻一笑,恍若银铃一般清脆,“青岚也犯了错,姐姐你可要一视同仁啊,不然让府里的下人学去了,往后这殷府里哪里还有规矩在。” 要么一起带走,要么一起留下受罚,可无论哪种抉择,都无疑是让殷青筠为难。 可对于殷青黎来说,那便足够了。 殷庆见那殷青筠眼眸一沉,旋即抚额叹息。 二姑娘您可闭嘴吧。 真怕大姑娘不敢收拾你们母女呢。 殷青筠转头望着殷青黎柔柔一笑,眸底大片深浓的黯色蔓延开来,抬手就扇在了殷青黎那张白嫩清秀的脸上。 “规矩?殷府我就是规矩,殷青黎你是聋的还是瞎的?!” 不知是殷青筠转变得太快,还是周遭的人压根想不到一惯性子温和的殷青筠也会动手打人,即便是离得最近的林姨娘也是愣了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 “黎儿!大姑娘你怎么能打人啊!” 林姨娘连忙将摔在地上的殷青黎拉起来,看见她白嫩的脸蛋上的五指红痕,心疼得直落泪。 殷青黎被这一巴掌打得脑子里嗡嗡响,微微清醒之后面色阴鸷,简直恨不能冲上去和殷青筠拼命。 往日里她是相府娇滴滴的二姑娘,娘亲捧着,下人护着,就连一向严肃冷厉的父亲也不曾对她说过什么重话,偏她在殷青筠这里时时吃亏、日日受气。 而今日,殷青筠更是欺人太甚,竟敢动手打她。 殷庆大声道:“快拦住,拦住!” 大姑娘打二姑娘是天经地义,二姑娘若是敢打回大姑娘,那就是以下犯上,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众人一窝蜂地围上去想拦住殷青黎,她原本还不敢动手,如今被这么一激,更是觉着自己丢了面子,一定要将殷青筠狠狠打回来才行。 殷青黎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推开林姨娘和其他上来拦住她的人,举着簪子就往朝着殷青筠的方向冲了去。而萧祉则大不同,去母留子,一生之痛,幼年受过大公主照拂着,才能在不受皇帝待见的情况下活到了今时。 是故,他才刻板无趣了些,对谁都是一副寡淡的模样 萧祉…… 殷青筠心里又生出了一丝对萧祉的疼惜。 自他懂事起,就被宫女告知自己的生母是被皇帝亲手掐死的。 皇帝待他不亲厚,他又何尝不憎恨皇帝呢。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13:跟他学学 崔家一门荣光,崔承誉作为唯一一个嫡系子孙,平日里京城闺中的姑娘对他的传言也不少,但大多数都是温和恭谨宽厚待人的形象。 殷青筠从前也是这般觉着的。 但是今日这崔承誉,着实让殷青筠把脑子里对他的印象全部推翻,真是没皮没脸得很。 “所以崔公子是打算求我?” 殷青筠眼角微挑,比脸皮嘛,谁慌得过谁。 崔承誉听到这话果然沉默了,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是在询问是认真的? 这回换殷青筠笑起来了,“既然你想跟三皇子一起去游湖赏花,那你不妨求上一求,说不定我就应承了你的情。” 就准他戏耍她拿她寻开心,就不准她逗他两句,瞧瞧这沉下脸来的样子,她还真是害怕啊。 崔承誉没料到一向温婉知礼的殷青筠会有这么俏皮招恨的一面,翕了翕嘴角,愣是想不出什么文雅又不失体面的话来反问回去。 殷青筠跟他印象中的模样不太一样。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近距离直视过殷青筠,她生得楚楚娇娇,桃花面上笑意点点,微勾的眼角带着几分狡黠,嗓音更是清甜娇柔。 这样一抹妍丽至极的颜色,整个大周他不过也才见了笼统两三个。 从前见她,她是身份贵重且受皇帝照料的相府嫡长女,性子虽孤傲了些,但又像是顾虑着什么,像只傀儡一般被她的父亲操纵着。 如今她有喜有怒,甚至还能笑着跟他斗嘴玩闹。 崔承誉望着殷青筠娇而又娇的桃花面,笑道:“你既想让我求,我偏不求,如此你心里才会念着。” “那可就没意思了。” 这回是殷青筠觉得无趣了。 其实崔承誉求不求都是这么一回事,她到底是要去的。 萧祉那厮也不知是个什么想法,好些时间都见不着人,如今崔承誉若是能把萧祉约出来,她还是想去见见的。 崔承誉眸中的清润泽色软得不像话,“殷姑娘不必气恼,现在不觉得胸口闷了吧。” 殷青筠勾着头拨弄了下腕子上的玉镯,水头盈透得很,指甲上被映着泛着细微的素光,“闷是不闷了,但是有气。” 崔承誉朗声笑了笑,道:“但只有这般,才好哄你笑笑啊。” 殷青筠撇了撇嘴,没当回事。 拿她寻开心就是拿她寻开心,找什么借口。 她抿了抿唇,轻轻敛眉:“我不过就是觉得坐着听长辈叙话觉得不自在,随意找借口出来坐坐而已,你不必说什么哄我的话。” 难怪崔承誉二十好几的年纪了,连个上门议亲的姑娘都没有。 就他这张嘴,哪个姑娘捱得住,不被气死都该去寺中烧烧高香了。 “其实,殷姑娘,我还有些不太明白的。” 阳光透过廊檐洒在殷青筠的侧脸上,斑驳细碎,她眉眼低垂,神情有些慵懒,闻声时抬眸轻瞥了他一眼。 崔承誉看着她这般模样,清润的眸底生出丝丝缕缕的笑意来,轻声道:“我记得殷姑娘你从前和衍兄很是不对付,不知衍兄是用了什么法子,叫你对他有所改观的?” “张家殷家虽早出五服,但毕竟祖上有亲,他大我不多,但也算半个长辈。”殷青筠眉梢拧紧,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看衍兄对哄姑娘挺有套数的,想跟着学学。” 殷青筠目光一顿,手里的扇子也跟着停了下来,道:“崔公子要跟着他去京城时兴的花楼走上一遭?” 崔承誉尴尬地咳了咳,忍不住问道:“什么叫做要往花楼里走一遭?” “你竟不知道?” 殷青筠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弯起唇角道:“你以为张衍是无师自通?还不是整日在风花雪月的地方混久了,潜移默化就学会了。” 崔承誉再次沉默了。 他就是想学学怎么跟姑娘说话,免得跟姑娘们说上三两句就惹得她们发脾气,像殷青筠这样的,小气得很,更是要珍而重之谨慎开口。 虽殷青筠没开口明说,但是崔承誉已经知道她看不顺眼自己了,否则不会这样说话带刺,爱答不理。 又忍了一会儿,崔承誉再次绕回了先前的话题:“那我还是不学了吧,瞧着殷姑娘现今跟衍兄的关系还是不太好,想必那些法子不怎么管用。” “那倒未必,张衍生性不羁,做起事来难免糊涂,崔公子倒是心细如发,若是学会了讨姑娘欢心,往后定是会有更多的姑娘争着与你议亲。” 殷青筠怕他误会,还补了一句:“崔公子为人温和恭谨,跟往后的结发妻子也定会琴瑟和鸣。” 崔承誉和张衍年纪相仿,皆未娶妻,但处境却大不相同。 张衍名声糜烂,喜好风流,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他,所以才每日流连烟花之地。 崔承誉身为崔家嫡孙,仰慕者众多,至于是为了什么原因还未议亲,这不是她能问的,更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 崔承誉闻声只是笑笑,似乎并没有想把这个话题接下去的意思。 一时间廊上静了下来,只有细微的风刮过树梢叶片的声音可闻。 良久之后,崔承誉轻轻喟叹了声,道:“殷姑娘......” 殷青筠勾着头,余光瞧见殷正业和崔老爷子各自起了身,像是聊完了,便道:“崔公子,今日便如此吧,告辞。” 不待崔承誉回答,她便提着繁琐精致的裙摆转身走了。 崔承誉十分不解。 怎么殷青筠这两回见了她就古怪得很,不是说话夹枪带棒,就是不愿多聊。 满京城的姑娘没有不愿意跟他说话的,偏这个殷青筠怎么有种唯恐避之不及的感觉啊。 殷青筠回到了厅上,崔武一脸慈笑望着她,道:“方才跟承誉聊得如何,他没欺负你吧。” 殷青筠跟殷正业对视,全然不明白殷正业跟崔武聊了什么,竟让他又对自己慈和了一个度,“崔公子是个文雅性子,青筠也爱些诗文,同他确实有些兴趣相投。” “那就好。” 崔武由下人扶着回了房,临走前让崔承誉代他送送殷青筠父女。 到了崔府门前,殷正业回头对崔承誉道:“便送到这儿吧,今日多谢崔府款待了。” 崔承誉作为晚辈,自是拱手行礼作别。 () 114:想法荒唐 崔府门前人流来往虽不多,但路过之人都好奇地伸长脖子望了一眼,看见了有殷府标志的马车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笑,聚成小堆站在一起看看情况。 京城上下谁不晓得殷相和崔相两人水火不容,如今殷相上门,是为了寻仇还是别的什么,底下百姓就图看个热闹。 崔承誉目送殷青筠父女各自上了马车,才回了崔府,关上了侧门。 街角看热闹的人也才回过神来,原来不是来吵架的。 还以为是两位丞相大人在朝上没吵够,崔相将殷相拉回府中关起门来继续吵了。 他们又注意到了后头马车上的殷青筠,一时众说芸芸,各类说法都有,也不避讳着殷青筠,声音大到她坐在马车里都能听见一些。 其实她自己也没摸清楚殷正业把自己带来崔府拜访的意义。 殷家崔家水火不容了十几年,虽面上维持着仅剩的遮羞布,可殷正业这般和睦上门找崔武闲聊还是头一回,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叫人摸不清头绪。 不过......殷正业什么心思,她还是晓得的。 无非就是义勇侯府的路子走不通了,索性去打上崔家的主意了。 崔家是两朝旧臣,手握重兵,崔武更是门生遍地,京城中许多兵将校尉都是他的人。 大周重武轻文,手里有兵权才是最稳靠的。 只是不知那崔武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往日里对殷正业互看两眼,今日偏跟他笑闹似多年好友一般。 殷青筠可不信一惯自持甚高的崔家会答应跟殷正业同流合污。 马车驶进正阳长街的殷府门前,停稳后殷青筠自顾下了车,侧脸精致极尽妍态,站在阶下安静地等着殷正业。 殷正业捋着袍袖下了车,抬步朝这边走来,刚迈上石阶一步,转头看着殷青筠道:“对了,交代你个事儿。” 殷青筠抬手轻抚了下簪着珠花的鬓角,等着他的下话。 殷正业道:“听说过几日永昌伯府世子邀了些贵女公子去游湖赏花,你也去看看,顺便和那些名门贵女们打打交道。” 殷青筠略挑眉,不是很明白他的用意。 她如今背靠皇帝,还须得跟谁打交道? “往日听说崔相的孙子崔承誉相貌堂堂,做学问的本事亦是一流,你今日同他细细交谈过,想必已经了解不少了,到时若是跟世子在一起遇见崔承誉了,也好去跟前讨个眼熟。” 殷青筠这才算听明白了。 合着是要她去讨好崔承誉?殷正业为了巴结崔家,脑子里的想法竟然荒唐到了这个地步。 “父亲,您知道您在说些什么吗?” 堂堂左相嫡女,去刻意讨好右相家的嫡孙,若是传了出去,殷府一百三十口人通通去跳江死了算了,哪里还有脸面活在世上。 殷正业却板着脸,看了眼不远处的行人,压着声音道:“你只管按着我说的做就是了,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殷青筠撇了撇嘴,心道那还真是难说。 上辈子母亲被林姨娘气死,殷府满门抄斩,她一杯毒酒一尸两命,这桩桩件件哪处不是拜殷正业所赐。 殷庆听闻相爷和大姑娘已经到了,连忙迎了出来,站在门里大声道:“相爷,大姑娘,快些进来吧,下人已经摆好饭了,就等着你们了。” 殷正业看了眼殷青筠,眼神中暗含着几分威胁,声音沉沉道:“你不去也得去,若真要再像上回那样宁死不从,就让黎儿代替你去,你替她跪祠堂去。” 殷青筠眉眼寡淡,杏眸中无甚情绪,微微福了福身应了声是,就抬步径直往自己的院落去了。 殷庆愣在原地,“这......” 刚才不是好好的,大姑娘怎么又跟相爷闹上了。 青岚站在廊下等着殷青筠,自然把刚才殷青筠和殷正业的神情动作尽收眼底,此时小步跑着跟在殷青筠后头,险些跟不上她的步子。 “姑娘慢些,仔细脚下。” 后院里绿树茵茵,风也大,青岚抬手遮住脸上的药布,又揉了揉眼睛,才看见殷青筠站在院门口的槐树下等她。 落花纷纷,殷青筠站在花雨中宛若仙姝一般美得动人心魄。 青岚走近了几步,牵强笑着问道:“此时正好午时饭点,姑娘可要传饭?” 若是往日里她都直接让人摆好了。 可是姑娘最近的习惯有些不大相同,就连吃饭的时间也是杂七乱八,她也不好擅作主张。 殷青筠点了点头,等青岚走近了,才又迈开步子踏进院里头。 大片的芍药花在院墙根处的阴影里灼灼盛开,淡淡的花香味糅杂在正午闷热的阳光里有种别样的味道。 青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到底是没说话。 她倒是想开口安慰安慰姑娘几句,可又怕让姑娘想起背叛了她们的碧珠。 倒不是气恼,只是有些心寒。 她和姑娘把心都掏出来给她了,可她转身就投奔了林姨娘,实在可恶。 转念一想,碧珠能为了点蝇头小利背叛清风苑,往后何尝不会为了别人的丁点儿恩惠利益弃菡芍苑不顾。 殷青筠盯着那丛芍药花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长叹了一声。 “姑娘......” 青岚看得心中一揪,再也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她去了别院算是她的造化,咱们自有咱们的活法。” 明明姑娘昨晚还安慰她来着,今日就换做她来安慰姑娘了。 其实早些日子青岚就看清楚碧珠了,只是一直不愿承认,还期盼着碧珠能回头是岸,经昨日一事,心里头更是看清楚了,这样的姐妹,不要也罢。 殷青筠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对青岚道:“这两日你替我去跟管家说说,去外头寻个经验老道的花匠来,这可是我最爱的芍药,可不能无人照料枯死了去。” 青岚点了点头,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 京城里的夫人姑娘们大多喜欢养花,好的花匠怕是不太好找。 可姑娘需要,底下的人就算是跑断腿,也要把花匠给姑娘找来。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15:别的主意 这边的殷正业跟着殷庆回了屋,坐在桌前刚准备抬筷子吃饭,门外就有人来报,说是林姨娘请他过去一趟。 “整日里就只知道争争抢抢,昨日已经够给她面子了。” “青筠自幼得陛下宠爱,我都动不得骂不得,她还想如何。” “还真要我宠庶灭嫡不成?” “往日里给她点儿脸,还真当我把她当成心尖尖了。” 殷正业饭也吃不下了,一掌拍在桌上,气得面色通红,想起身去菡芍苑收拾林姨娘,但又怕自己去了见不得林姨娘落泪,到时头脑一热又答应了她什么。 殷庆站在一旁,苦恼得很,心道相爷您要是不把林姨娘放在心尖尖上,她哪里来的胆子敢这样放肆。 不提别的,京城里但凡有点脸面的人家,谁会容忍庶妾庶女这样欺负到嫡女头上的。 亏得大姑娘脾气还算好的,不然直接派人请来宗族耆老,把林姨娘打死或是捆了麻袋沉江都是有可能的。 “黎儿就是这样被她娇惯坏了,原本多乖巧的一个姑娘,如今竟也学会了殷青筠那般矜娇姿态。” “不就让她去祠堂跪上了两日,她就心疼了?” “往后黎儿要是再闯出什么大祸来,她也能替她担着?” 殷庆见他越想越气,开口劝了声,道:“相爷息怒,姨娘也是打心底里疼爱二姑娘,但久居后院,难免目光狭隘了些,看不清局势......” 看不清什么局势,殷庆没有说,但是两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殷正业前些日子听闻殷青筠和崔承誉关系渐好,便想着借此跟崔家打上交道,今日登门拜访,瞧着崔承誉像是对殷青筠有好感的。 殷正业不免多了些别的心思。 殷青筠是个极好的筹码,往后的婚事关乎着殷府的存亡荣辱。 她虽和三皇子自幼定亲,但只要没举行婚礼,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依他所见,三皇子无权无势,哪里有崔家的权势来得诱人。 往后皇帝就算传位给了五皇子,崔家仍是一朝重臣,殷府也能沾光立于不败之地。 在这种情况下,他哪能叫殷青筠受半点委屈,不然殷青筠那娇气记仇的性子,还不把殷府闹掀翻个面儿来。 “殷庆,你去替我回了林氏,就说我最近政务繁忙脱不开身,就不去她院里了。顺便再嘱咐她好生收敛着,别再撺掇黎儿做些蠢事,若是坏了我的打算,有她们母女俩好果子吃。” 殷庆细纹密布的脸一抖,有些失态,忙点了点头,“林姨娘惯来识大体,相爷莫要再恼了,相信她定能明白您的苦心的。” 殷正业仍铁青着脸,没吭一声。 殷庆叹了口气,带着下人去菡芍苑回话了。 无论如何,相爷愿意出面压制菡芍苑,都是一件大好事,免得她们尾巴翘上天去了。 只是苦了大姑娘,还以为苦尽甘来得了相爷的疼惜,没成想却是打上了别的主意。 若当年陈氏没有被陈家逐出家门,陈氏和大姑娘如今该是何等风光,相爷也必是捧在手里头都怕摔坏了的。 不过......三皇子无权无势,大姑娘若是能跟崔右相的嫡孙结亲,既让殷府得以立足,她往后倒也不必再受苦了。 ....... ....... 殷青筠不知殷正业已经做好了春秋大梦,替她打算了好了一切,只等着水到渠成。 用过午饭后,她便躺在窗下的摇椅上小憩,青岚在旁侧打着蒲扇,小心翼翼地道:“今日姑娘陪相爷去了崔府,可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殷青筠眼睑稍稍眯开了条缝儿,看了眼她担忧的小脸。 青岚哪里是好奇发生了趣事,该是担心殷正业带着她出去叫她受了委屈才是。 “没发生了什么趣事,只是有些没摸清楚父亲的想法。” “什么想法?” “他和崔老爷子貌似有意撮合我和崔承誉.......” 殷青筠也不知这个直觉是不是对的,只是觉着有些荒唐。 殷正业好歹是一朝丞相,宦海沉浮近二十年,自降身份跟旁人巴结打交道就算了,要是打了这种荒唐无耻的主意,真是足以令殷家众人蒙羞至死。 青岚闻声也犯了难,张嘴了好几回,都不晓得该怎么回话了。 “那......那三皇子呢......” 姑娘对三皇子的情谊她是看在眼里的,姑娘虽嘴硬不承认,可到底那双眼睛骗不了人,回回见了三皇子眸底就蕴着丝丝缕缕的笑意,连她一个奴婢见了也觉着心里头暖融融的。 若相爷一时糊涂要拆散姑娘和三皇子的婚事......那姑娘还不又要闹一场。 青岚继续打着蒲扇,一边勾着头瞧了眼她的神情,完全不明白姑娘心里有了这个疑虑,却还能坐得住。 “姑娘?”她不由得着急叫了一声。 殷青筠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好让蒲扇的风直接吹在脸上,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更是遮住了她眸底的细微的情绪。 “关他什么事?” 青岚叹道:“若是相爷真有替您重新牵红线的心,那三皇子怎么办?” 殷青筠轻轻哦了声,面上神情依旧淡淡的,抬起左手腕子上盈透的玉镯瞧了瞧,唇角微勾,声音里透着轻快:“到时候瞧着吧,不急。” 她的婚事可不是殷正业一个人说了算的。 崔家清高了几十年,哪里会答应和殷家这样声名狼藉的人家结亲。 就算崔老爷子肯放下身段,那崔承誉也好歹是个君子,夺友妻的帽子怕也是戴不住的。 更逞论皇帝疼殷青筠入骨,她的婚事如何,没有皇帝的点头都是纸上空谈。 “可姑娘......” 青岚一脸优柔担忧,叫殷青筠看得头皮发麻,索性打发她去做做别的,不要太胡思乱想了。 “过两日我要去镜湖赏花,你去替我将橱柜里的新做的那身青纱长裙找出来,罗纱凉爽,这几日闷热穿着正好。” 青岚想问,姑娘您不是跟永昌伯夫人说了不去了? 可她一想起平日里姑娘说一不二的性子,哪里敢多问,姑娘的话她照做准是没错的。 ...... :。: 116:是你的错 第二日殷青筠出门的时候,殷青黎正好被从祠堂里放出来了,两天两夜未梳洗,头上的发钗都丢了一支,脸颊两侧也还残留着些微的巴掌印,面容更是憔悴得不像话。 林姨娘算着时间等在祠堂院门外,看到殷青黎这幅模样,疼得心里都在滴血,连忙上去扶住她,“我的黎儿......” 殷青黎几乎是被下人抬着出来的,双脚发软疼痛,根本站不稳。 林姨娘一边扶着她,一边擦眼泪,“你这孩子,你父亲让你跪你就跪,你不会躲会儿懒啊。” 她即便没有看见殷青黎衣料下的伤,但也能从她渗着细汗的额头和苍白而紧抿的唇角看出来,此番怕是跪得不轻。 殷青黎一惯要强,又自小被她捧在手心里,何曾受过这种处罚,别说膝盖骨快跪穿了,便是心里都要气得吐血了。 “黎儿,咱们回屋去,你这腿......娘亲去找个大夫来好好给你瞧瞧......” 林姨娘晓得殷青黎是个什么要强的性子,殷正业让她跪,她必定踏踏实实地争口气跪了两天两夜,她那娇弱的身子哪里受得住。 “殷青筠呢?” 殷青黎像是想起了什么,双手提起皱巴巴的裙摆就一瘸一拐往外走,林姨娘泪眼婆娑地拉住她:“黎儿,你这是做什么?” 殷青黎回头看了眼刚刚扶着自己出祠堂的碧珠,眸底一片猩红不甘,问林姨娘:“殷青筠是不是出发去镜湖了?” 林姨娘哪里还顾着管什么殷青筠,现今满心满眼都是女儿的惨状,“傻黎儿,你还管这个做什么......当务之急是给你找个大夫,你这腿若是不好好医治,以后瘸了怎么办!” “我哪有这么娇贵......” 殷青黎稍稍挪了两步,旋即身子失重跌倒在地,心中委屈直接哭了起来:“顾姑娘请了我去赏花,如此好的机会,你们快扶我回去梳洗打扮,我要跟顾姑娘一起镜湖。” “去什么去,那个顾姑娘就是拿你当枪使呢,你胡乱去凑什么劲儿。”林姨娘看得真切,哪里会让殷青黎这幅模样跑着跟去献丑,“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二姑娘扶回房里去。” 一群下人都是知道殷青黎的脾气的,只有碧珠瑟缩着身子凑近了去,扯了殷青黎的袖子,怯生生劝道:“二姑娘,您跪了两日,身子要紧,还是先请个大夫来看看伤吧......至于赏花不赏花的,往后日子还少,二姑娘莫要着急......” 殷青黎一巴掌就扇到了碧珠细皮嫩肉的脸上,清脆声在烈日下格外清晰,旁人都惊呆了,但无人敢上前拉架。 二姑娘心中有气,找个人发发就是了。 正好那个碧珠是大姑娘院里的,更是祸害二姑娘跪祠堂的祸首,如今打她一顿出出气也是好的。 如此才祸祸不到她们身上去。 碧珠又挨了莫名其妙的几巴掌,脸蛋红肿发胀,眼前也跟着晃了起来,已经看不清殷青黎的脸了,偏她魔音似的话语还念叨在耳边。 “都怪你!若不是为了你,我何故被父亲责罚!” “如今顾姑娘尾随殷青筠去赏花了,我却不能去,都是你的错!” 碧珠连挨了几巴掌,眼前已经晕得冒了星星,连人影都有些认不出了,跪在地上就对着林姨娘哭诉道:“二姑娘,都是奴婢的错......要打要罚都是奴婢的错,但是您可得顾着你的身子啊。” 她从前在清风苑的时候,殷青筠从来舍不得打骂她。 林姨娘瞧着她样子可怜,挥挥手让人拦住了殷青黎,“行了行了,别打了,好歹是大姑娘屋里过来的人,若是打坏了,我怎么跟她交代。” 殷青黎肚里憋了一团火气,哪里顾得跟谁交代,只想找个人出出气。 林姨娘见她又要动手打碧珠,连忙挡在中间,“在列祖列宗面前,你这般姿态还嫌不够丢人吗?有什么事回屋去慢慢说,可好?” “可......” 林姨娘知道她还记挂着跟顾雁婉一块儿去找殷青筠的不痛快,可一想到她这傻样儿,什么责备的话都强行忍下了。 “回去再说!” 顾雁婉那点小心思也就骗骗心思单纯的殷青黎了,哪里能瞒得过她。 说得好听是想跟着殷青筠去赏花玩乐,可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殷青筠跟她关系正是水深火热的时候,且张衍世子根本就没邀请顾雁婉一起去。 到时顾雁婉要作妖,也不知会闹出什么笑话来,也就一个傻到升天的殷青黎答应陪她一起去了。 “傻黎儿,咱们还得从长计议,你跟着顾雁婉瞎起什么热闹,咱们府里闹归闹,你若是把篓子捅到外头去了,你父亲还不扒了你的皮。” 林姨娘喝道:“快把二姑娘扶回房去!” 她带着殷青黎先走了,全然不顾还跪坐在地上的碧珠。 碧珠抚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还勉强看清楚不远处回廊上林姨娘母女离去的背影。 她本以为,那日林姨娘好言厚赏相待,她投奔了她会有另一番天地...... 如今这才是第二日,就遭受了二姑娘一顿毒打,可想而知,往后在菡芍苑中绝无她的容身之地。 碧珠从地上晃悠悠爬起来,抬手擦干眼泪,拍了拍染灰的裙摆,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而顾雁婉在殷府的侧门巷子里等了许多,早晨刚画好的妆容都被汗水晕湿了,举着小扇扇得虎虎生风,愣是见不到殷青黎的人影儿。 如菱站在门缝儿边伸长脖子望了望,道:“姑娘,这殷二姑娘该不会放了咱们的鸽子吧?” 顾雁婉秀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羞恼:“她敢!” 往日里她是京城里人人艳羡追捧的义勇侯独女,谁敢这样戏耍于她,好好答应着等殷青筠去镜湖赏花,就跟着一块儿去。 可临了这殷青黎却变卦了,真是晦气。 “姑娘,奴婢听说前日殷二姑娘跟殷大姑娘吵了一架,被殷相责骂了,该是如今怕了殷大姑娘了,不敢跟咱们一起去了吧。” 顾雁婉脸色难看,想想也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真是晦气,走走走,她不去,咱们去。”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17:演起来了 湖边微风阵阵,柳絮飞扬,湖中莲花在湖面小亭两侧竞相绽放,风一吹,淡淡的莲香沁人心脾。 殷青筠掀开一角帘子,看着栈桥边走走站站的公子哥姑娘们,抬起小扇遮住飞来的柳絮,双眸在人群里寻找着张衍那一伙子人。 今儿来赏花泛舟的人不少,但不知是她来早了,还是来晚了,并没有看见张衍他们。 车夫回头看了眼殷青筠纠结的模样,小心翼翼叫了声:“姑娘?” 相爷说要让姑娘好生跟永昌伯世子们多打打交道,瞧着姑娘这满面愁容,莫不是要变卦吧。 “你且在这儿等着吧,我去亭子里等等他们就是了。” 殷青筠既然答应了殷正业好生跟张衍他们攀交情,就不会出尔反尔,更犯不着为难下面的人。 至于怎么个攀法,那就是她说了算了。 车夫看着殷青筠下了马车朝湖中的凉亭走去,才狠狠松了口气。 殷青筠一个人坐在亭子里,面前来往的男男女女描画泛舟,好不欢快,映衬着一湖红莲,更是娇花配美人,容颜艳丽得很。 殷青筠心中动容,有些羡慕他们自在随心的模样。 但是一想起等会张衍见了她定是会百般嘲笑,眸色便沉了下来,似笼了一层霭色,心情十分不美妙。 她目光再次投向镜湖边上,始终等不到人,她有些怀疑崔承誉又耍了她。 说原是定的三日后,但是昨日刮了一夜的风,湖里的莲花便都开了,就临时改到了今日辰时。 只是她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影,哪怕再平和的性子,也忍不住升起了一丝焦躁。 顾雁婉刚到镜湖,就看见了坐在亭子里纳凉的殷青筠,嘴角翘了翘,便走了过去,“殷大姑娘今日也是来赏花的?” 她柔柔笑了笑,声音温和娇柔,翩翩而来。 殷青筠没想到今儿顾雁婉也会来。 上回在云楼里,顾雁婉被陆静娴和关氏一顿骂,竟然还敢来。 殷青筠略抬眸扫了她一眼,用扇子捋开额前的碎发,露出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声音浅淡道:“你这话说得,好似你来得我来不得似的。” “殷大姑娘言重了,我可没有说过。”顾雁婉身边带着一个轻巧娇俏的如菱,见殷青筠身边空无一人,问道:“听说前两日殷府两位姑娘吵了一架,不知是不是真事?” 殷青筠眼眸一垂,“与你无关。” 没吵到她身上就是了,胡乱凑上来打听个什么劲儿,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顾雁婉走近了些,刚准备坐下,“殷大姑娘.......” 殷青筠旋即起身,眼神微嘲地看了眼她一眼,摇着扇子走开了。 顾雁婉当即脸色难看了起来,指尖扣住掌心,眸中生出了少许怒火。 她惯来是京城贵女中被人追着捧着的,却一连几回在殷青筠这里碰壁丢脸,前日里更是在云楼里被关氏一锤定音损了名声,偏殷青筠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她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殷青筠你站住!” 顾雁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拽住殷青筠,“你别走,你见了我躲什么躲。” 她断了她的念想,坏了她的名声,凭什么还能摆出这样无辜伪善的姿态来。 殷青筠被猛然一拽,脑仁也跟着晃了疼了一下,罥烟眉深深皱起,但还算好声好气:“顾姑娘,注意仪态,莫要叫旁人看了笑话。” 眼下人多眼杂,就算遇不到熟人,总也会有人能认出她们的。 到时候人家嘴皮子上下一碰,顾雁婉和殷青筠在外头吵架的事情又要成为京城里茶余饭后的闲谈了。 顾雁婉乐意传传名气,她可不乐意。 如菱站在旁侧放风,看见湖边走来了一群人,连忙喊道:“姑娘!三皇子他们来了!” 今日姑娘只是来找殷大姑娘的不痛快的,竟没成想还能遇上三皇子,真是三生有幸。 殷青筠桃花面上沁出丝丝缕缕的笑意来,视线落于顾雁婉握住她腕子的芊芊玉手上,因而太用力泛了些微的淡红色,“顾姑娘,我未婚夫来了,你还不放手?” 见她不放,殷青筠眼角挑了挑,“怎么,还打算跟我姐妹相称去向我的未婚夫见礼?” 顾雁婉俏脸嫣红嫣红的,险些咬破唇角,憋着一口气道:“殷青筠你不要脸!” 大周虽风气开放,可还没有到这种张口闭口未婚夫的地步。 “殷青筠你要不要脸,三皇子怎么会跟你这样的姑娘定亲。”那顾雁婉险些咬碎一口银牙,面色白了又青,但又不敢说太狠的话,于是越发憋得心里难受。 殷青筠笑道:“你又拿这回事说事了,永昌伯夫人可是说了,你若不满,你进宫去向陛下诉苦啊,说你也喜欢三皇子,了不起咱们姐妹情深一块儿嫁入三皇子府做个平妻。” “你......你,你身为殷相家的嫡女,岂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没有殷青筠放得开,除了来回几句不要脸,再也说不出别的来。 殷青筠有些不耐烦了,“那你管我,真是多事,快松开,不然我可就动手了。” 眼见崔承誉和萧祉一行人往栈桥凉亭这边走过来,殷青筠半点都不再想和顾雁婉站在一处了。 顾雁婉见她身子靠近了自己一些,皱了皱眉,心一狠,鞋底擦着地面就滑到摔在了地上,声音娇嫩欲泣,带着几分嘲意委屈,“殷大姑娘......你推我做什么.....” 殷青筠背脊顿时僵住了,她这又是闹的哪处? 如菱机灵得很,一见自家姑娘这番动作,连忙跟她对了个眼神,旋即转身就跪在殷青筠的脚边哭了起来:“殷大姑娘,我家姑娘今儿确实不该来镜湖赏花,扰了您的雅兴,可您说说她就是了,打她做什么?” “......” 殷青筠有些哭笑不得了,她们俩这就演起来了? 张衍带着一行人朝这边走来,早就约好的船夫立在桥头,对着他使了个眼神,他才在花花绿绿的一片中看见了个较为熟悉的身影。 他有些眼疾,揉了揉眼睛,才堪堪看清楚那人是殷青筠。 她怎么和顾雁婉又闹到了一处。 只是旁边一身肃寒的萧祉却已然迈步先走了过去。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18:演上瘾了 湖中碧水连天,红莲似火,风景宜人。 众人本该放松心情好好游玩的,只是一个小小的亭子里今日却聚满了大人物,连一惯不现于人前的三皇子也到齐了,并且面上一片深浓之色,也不知是被谁触了眉头。 “怎么回事?” 萧祉吐字如冰,面色清寒,一些胆子小的姑娘们赶紧后退了些,免得殃及池鱼。 刚才殷大姑娘和顾姑娘两人起了争执,至于是谁的过错,旁人岂敢插嘴。 在京城这样的地方,谁权势大谁就是对的,单看今日这场面,义勇侯家的姑娘未必能讨到好处。 若是往日里,顾雁婉还能凭借着她老子的名声涨涨气势,可现在谁不知道她为了三皇子那是脸都不要了,于情于理,都是她觊觎旁人的未婚夫在先。 如菱将顾雁婉从地上扶起来,对着萧祉的方向就是一顿乱哭,顾雁婉也掩面拭泪,好不可怜。 顾雁婉道:“殷姑娘......你是相府嫡女尊贵无比,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可我也是义勇侯家的独女啊,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发泄一己私欲,是不是太过分了......” 张衍素是个疼惜美人的主儿,见到这场面却是不太疼惜得起来。 殷青筠娇气得很,那脾气上来了比公主还要刁横几分,若真是打了顾雁婉,现在哪里还会给她哭诉的机会。 果不其然,殷青筠听了她的说辞,不骄不躁,反倒笑了:“你说我打你了,那我要不要真打你一顿,不然可惜了你这说掉就掉的眼泪。” 如菱见状护在顾雁婉身前,还真怕殷青筠说到做到打姑娘一顿,“殷大姑娘,你莫要欺人太甚了。” 若论起来,她家侯爷未必就怕了殷相。 一个靠着女人混到现在的身家地位,能有什么本事,上回殷青筠当众辱骂她家姑娘,殷相不还亲自登门替女儿赔罪了。 有了前车之鉴,如菱腰板挺直了些,摆明就是跟殷青筠杠上了。 萧祉被人无视了,脸色十分不好看,眸底犹如两只利剑射向旁侧哭泣的顾雁婉,“本殿在问,发生了何事。” 顾雁婉被他冰冷的眼神一扫,身子哆嗦了一下,心腔里快速跳动,哑着声音回:“回三皇子的话,臣女方才安安静静地坐在这赏花,殷大姑娘却走来,说.......说......” 萧祉转头看了眼面色沉凝的殷青筠,继续问道:“说什么。” “她说臣女碍了她的眼,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被三皇子您看见......” 说完,顾雁婉便垂下了头,露出了洁白修长的脖颈和莹润欲滴的耳垂,一身素白长裙仙气飘飘,如同误入凡间的月下仙姝。 看着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殷青筠一惯跋扈刁横,顾雁婉却是出了名的性情温婉,孰是孰非,如今这么多人瞧着,倒是不太好评判了。 张衍看得眼睛一痛,索性移开了目光。 姑娘们之间就是这样吵吵闹闹不得消停。 这顾雁婉知书达理,性情温婉,是个极好的姑娘,可怎么就跟殷青筠过不去了。 寻常时候跟别的姑娘拌拌嘴倒没什么,她这样盯死了殷青筠是几个意思,莫非还真是相中萧祉了?想要跟殷青筠一决高下? 张衍四处闲望,一不小心就望到了旁侧的陆静娴身上,然后自然而然就跟邹芳喜瞟上了。 陆静娴眼瞳睁大了一些,会错了意思,以为张衍是要自己向上回一样替殷青筠出头出气,于是便拉着邹芳喜站了出去。 “顾姑娘这张嘴不去云楼说戏唱曲可惜了。” 陆静娴身子娇小,从人群里钻出来时,连殷青筠都惊诧了一把。 她没觉着自己跟陆静娴有多大交情,怎么她又来帮忙了。 一个顾雁婉而已,她还是拿捏得住的。 陆静娴面上明艳十足,神情倨傲,半分不畏惧顾雁婉义勇侯独女的身份,“你说青筠姐姐打了你,你可有证据?” 顾雁婉头颅垂得低低的,“她没打我......” 陆静娴美目流转,瞪着顾雁婉就要出声呵斥。 顾雁婉又道:“方才是我的错,不该着了殷大姑娘的恼,所以才推了我......” 殷青筠闻声冷笑了下,只想拍掌叫好,“顾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她没有想到,顾雁婉这辈子笨到了这个地步。 “但你有脸讲这话,那我就接下了。”殷青筠倒想看看谁的脸皮更厚,“我就是推了你了,你想怎么样?” 众人均是噤声。 若真是殷青筠一时气恼推了她,她又能如何,难不成逼着殷青筠当众给她道歉?怕不是还活在梦里吧。 殷青筠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贵女,谁敢强逼她跟人道歉,即便是站在这儿的三皇子也是不敢的。 众人脑海中默默浮现出了一个词,不自量力。 上回殷青筠跟顾雁婉大庭广众之下吵闹,惹得流言四起,结果还是皇帝亲自下令压制下来的,就算这一回又闹大了,殷青筠背后也依旧有皇帝撑腰,顾家反而会因为再次得罪殷青筠而失去皇帝的信任。 这无论怎么想,顾雁婉都是吃亏的那头,妄她聪明了十几年,竟在这个时候糊涂起来了。 张衍也将局势看得清楚,一时也猜不出这顾雁婉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胆量敢找殷青筠的不痛快。 顾雁婉抬眸看了眼众人的神情,死死咬住下唇,这才发现了不妥之处,可眼下已经这样了,脸已经丢出去了,除了死咬殷青筠别无他法。 “殷大姑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你莫非要仗着身份,恃强凌弱不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怎么有脸这样做?” 顾雁婉越演越上瘾了,旁人也越发感兴趣了,张衍啧啧两声,就等着看看接下去这顾雁婉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不要脸的话来。 萧祉正想要开口呵斥顾雁婉颠倒是非,崔承誉却朝他使了个眼神,让他继续看着,不必着急。 真是的,有什么好着急的。 就凭殷青筠那骄横性子,旁人还能让她吃亏了不成。 今儿顾雁婉要是不依不饶下去,不被殷青筠撕得扒层皮都算是好的了。 :。: 119:她不要脸 殷青筠看着那顾雁婉蛮不讲理只知装柔弱的模样险些被气笑。 她既知道她仗着身份欺负人,何必还要撞上来自讨苦吃。 难不成以为殷青筠真的怕了她? “我说顾姑娘,你这样做戏有意思吗?若是旁的世家子弟倒也会怜香惜玉些,看你瞧瞧,这边上哪个不是明事理知是非的,岂会被你的一面之词左右。” 殷青筠端端站着,一袭青纱衬得她肌肤雪白,细腻如玉,桃花面上似笑非笑,眼角泪痣浑然媚色天成,只消轻轻一瞥,便让人移不开眼。 顾雁婉看着这样的殷青筠,眼瞳狠狠一缩,压着帕子垂低了眼角,道:“殷大姑娘......” 她又看了眼身边那些相熟或是陌生的公子哥姑娘们,他们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仿佛认定她才是那个跳梁小丑似的。 “殷大姑娘,你岂可这样颠倒黑白......”顾雁婉声音弱弱的,旁人听了不免动些恻隐之心,“是我的错,不该扰你安静,可你羞辱于我,至我义勇侯府的脸面于何地?” 殷青筠冷声道:“你义勇侯府还要什么脸面?” 现在满京城里谁不知道顾雁婉对三皇子那点心思,不然何必紧瞅着殷青筠不放,非得要撞上来找难堪。 她还要什么脸面。 争别人的未婚夫面上很光荣吗。 顾雁婉被气得狠了,捂着心口一喘一喘的。 如菱急了,围着她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唯恐自家姑娘出了什么事,“姑娘,您别吓你啊......殷大姑娘,你欺人太甚......” 殷青筠闻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现在的顾雁婉,跟上辈子的三皇子妃比起来差得远了。 殷青筠不太喜欢这样被人盯着瞧,而且还是跟顾雁婉一块被人盯着瞧,长长的眼睫掩下眸底的黯色,迈步走向了顾雁婉。 如菱吓着了,连忙扶着顾雁婉后退了好几步,“殷大姑娘,您当真要欺凌我家姑娘到底吗?” “滚开,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殷青筠懒得跟她掰扯,伸手就将她推开了,许是如菱身量太轻,被她一推就摔到了地上,手掌在地上搓掉了一块血皮,顿时胆小地嚎哭了起来。 周遭人霎时瞠目结舌,心道这殷家大姑娘当真是刁蛮得很,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动手了。 萧祉看着殷青筠那骄横不肯吃亏的模样,心里头竟然有些想笑,不愧是他的放在心上十几年的人儿,连生气打人都这么可爱。 殷青筠正跟顾雁婉对峙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萧祉落在她身上略带深沉的眼神,若是注意到了,现下也没心思理会了。 顾雁婉见殷青筠看着自己的目光十分不善,挪后了两步,有些惶恐地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说实话,嘴皮子功夫殷青筠未必耍得过她,可要是动起手来,她这柔弱的身子怎么可能打得过殷青筠。 殷青筠此时嘴角微微挑着,满是轻嘲之意,伸手捉了顾雁婉的腕子,问如菱:“你说我打了你家姑娘,她身上可有伤痕。” 如菱嗫嚅着嘴唇回:“奴婢没说你打了我家姑娘,你就是推了她一把。” 殷青筠把自己的青纱宽袖掀起,露出白皙纤细的腕子,那处套着一只水头极润的玉镯,一看就是好东西,可众人的注意力却被镯子下的红痕淤青吸引了去。 这是谁干的? 众人不约而同朝顾雁婉投去了目光。 陆静娴见状也跟着凑近前去,抓了顾雁婉的手,按在殷青筠的腕间,“这可真有意思,贼喊捉贼。” 顾雁婉口口声声说殷青筠推她打她,自己身上半点伤都没有,反倒是殷青筠腕子上有可怖的伤痕,这让大家怎么相信顾雁婉是清白的。 陆静娴家大业大,说起话来嗓门洪亮,半点不怕顾雁婉,“从前瞧着你是个好的,怎么心思这般恶毒,殷姐姐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平白污蔑她!” 顾雁婉眼神躲了躲,“我没有......” 如菱连忙爬起来又护在了顾雁婉身前,怕殷青筠伙同陆静娴再对姑娘做什么。 邹芳喜一向不喜欢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更不喜欢陆静娴替旁人强出头,扯了扯她袖子,小声劝道:“你还是莫要管这等闲事了......” “这怎么叫闲事呢。” 邹芳喜张了张嘴,心道这怎么不算闲事? 顾雁婉那点本事就敢出来丢人现眼,殷青筠收拾她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实在拿捏不住了,这旁边还有永昌伯世子和三皇子呢。 一个是她沾亲带故的小叔,一个是跟她自幼定有婚约的未婚夫,岂能任由她被顾雁婉欺负了去。 陆静娴撇撇嘴,对那顾雁婉哭哭啼啼的模样十分不顺眼,“你别拦着我,我就是看不惯她那矫揉做作的样子,以为多读几本书就能是名门闺秀了?真是不害臊。” 陆静娴声音不小,站得不远的人都能听得见,顾雁婉更是听得清清楚楚,险些两眼一闭昏过去。 如菱哭嗓道:“哪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 殷青筠放下了袖子,对如菱道:“你们义勇侯府还要脸吗?” 如菱扶着顾雁婉的身子僵了下,抿了抿唇,愣愣地看着殷青筠。 “看来你们姑娘不但不要脸,随口胡诌的本事亦是不错。” 殷青筠声音冷冷的,任谁也能听出里头夹杂了几分不容忽视的怒意,“我殷青筠结交的名门闺秀不少,就连宫里头的公主都吵过架拌过嘴,但都实事求是,没得像你这样张口就来的。” 众人心想,也确实是,就殷大姑娘这个脾气,竟敢往她身上泼脏水,真是不想活了。 “你既说我看不惯你,见到你在跟前晃就口出恶言羞辱于你,那好,今日咱俩就在这让永昌伯世子和三皇子几个做个见证。” 众人精神一震,紧盯着殷青筠那张纤巧浅笑的桃花面,心里头陡然间刮过一丝凉意。 张衍偏头看了眼萧祉,想看看他的意思。 萧祉略颔首,道:“那依殷姑娘的意思,想让本殿做个什么见证?” 顾雁婉不可思议地看向萧祉,只见他满面霜寒,压根连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 殷青筠声音轻而又轻,却又好似重如磐石,砸在顾雁婉的心上疼痛万分:“顾姑娘虽为义勇侯独女,但是心思不纯,就晓得觊觎别人家的未婚夫,实在叫人不耻。” “我殷青筠今日立誓,往后她要是离我十步之内,我见一回打一回。” :。: 120:他嫌跌面 湖边风凉飕飕的,众人稍稍拢紧了衣裳,觉得周身有些冷了。 殷大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 顾姑娘这又是干的什么事。 萧祉也同样觉着有些吃惊,这怎么能是殷青筠这样的大家闺秀说出来的话呢。 往日里瞧着她温婉可人,怎么一遇上顾雁婉就火冒三丈,连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也说出来了。 纵然旁人会觉得顾雁婉诬陷她有错,可她这样自毁名声的法子实在没必要。 陆静娴约莫只想拍手叫好,站在殷青筠背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两弯浅浅的月牙,道:“对对对,顾雁婉你以后要是再敢凑上来惹嫌,殷姐姐就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众人不免唏嘘。 义勇侯怎么生出这么个蠢笨的女儿。 这样偷鸡不成蚀把米,冤枉殷大姑娘不成,反倒被放了狠话,而且看陆家姑娘这模样往后也是要和义勇侯府结仇了。 顾雁婉也真是有能耐有本事,先得罪了殷大姑娘,如今又得罪了皇后娘娘的亲妹妹,满京城谁还有她这等福气,她老子顾严韦要是听说了这等事,怕是头顶要气得冒青烟吧。 张衍手里把玩着折扇,偏头轻瞥了眼身后几人各自的神情,啧啧笑着走出来,道:“咳,这事儿就是个误会,你俩犯得着吵得脸红脖子粗嘛。” 张衍这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是有些奇怪。 邹芳喜转头看了眼眼张衍,全然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刚刚顾雁婉摔倒在地,一口咬定是殷青筠推的她,现在被殷青筠当众拆穿,张衍又站出来说这是个误会,他到底站哪头的? 她虽不愿去掺和这浑水,但顾雁婉那派伪善做作的矫情模样实在恶心人,张衍混迹烟花之地,整日跟姑娘打交道,竟然看不出顾雁婉是什么人,又或者他就是打算偏帮了顾雁婉。 其他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早在张衍开口说是误会时,萧祉冷凉的眼神就扫了过去。 崔承誉掩嘴轻咳了声,道:“三皇子,不妨让衍兄先说完......” 张衍虽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但他跟顾雁婉并无交情,亲疏有别,合该帮着殷青筠才是。 张衍摊开折扇,扇面上排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跟他一脸吊儿郎当的神情极其不搭,啧啧道:“你们小姑娘之间,吵吵闹闹也正常,只是今日既然都是来赏花玩乐的,犯不着这样大动干戈。” 殷青筠闻声眨了眨眼,眸子尚还蕴着些许淡淡的笑意,只是嘴角紧抿着,对张衍插话俨然是有些不满。 但张衍哪能眼看着殷青筠这样作下去。 她跟顾雁婉有仇归有仇,但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吵,她不嫌丢人,他还嫌跌面儿呢。 “行了行了,哪有什么打不打推不推的,你们这些小姑娘真是娇气得很,摔一跤爬起来就是了,哭哭啼啼,有损颜面,往后你们家里头还怎么跟你们议亲。” 张衍瞪了下笑嘻嘻的殷青筠,“大侄女,说的就是你,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就知道仗着自己跟萧祉有婚约就四处欺负人,也亏得那顾家家底不丰厚,不然顾雁婉还不跟她拼个你死我活。 想到这样,张衍又转头看了眼罪魁祸首,只见那萧祉站在凉风习习的风口处,长身玉立,一派君子之姿。 张衍心里不太平衡了,凭什么苦活累活连和事佬都是他来做,萧祉却捞得一身清闲。 殷青筠也一次两次净给他添麻烦。 顾雁婉委顿在亭子里的石椅上,哭得鼻头通红,根本不敢抬眼看众人暗含鄙夷的眼神,只能打碎牙和着血肚里咽。 如菱见自家姑娘被殷青筠贬得一文不值,心里头更是不忿起来,又听得张衍站出来说好话,说这只是个误会,脑海里的怒气瞬间消弭于无,含着泪望了眼姑娘,见姑娘不甘地点了点头。 如菱才拖着身子跪在了殷青筠的面前,道:“原来竟是误会,是奴婢错怪殷大姑娘了......” 一惯跟她不对付的永昌伯世子居然会帮她说话,她到底使了什么妖媚法子。 如菱百思不得其解,但不得不顾忌自家姑娘的颜面,除了改口认定这是个误会,不然真叫别人认为姑娘是来抢殷大姑娘未婚夫的坏姑娘了。 殷青筠低眸看了眼如菱僵直的背脊,嘴角翘了翘,眸底划过一丝深浓的嘲弄。 其实她倒是想对顾雁婉做什么,只是眼下的情况貌似不太可以,而且旁边还有个张衍,定然不会让她做得太过分。毕竟上回她搅了张衍一回局,这一回要是再捣乱,未免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起来吧,哭哭啼啼算什么,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们似的。” 如菱听了这话并没有起身,反而腰背垂得更低了,“我家姑娘只是自己摔倒的,跟殷大姑娘您绝没有半分干系。” “......” 殷青筠发誓,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那你起不起来,要是再这样不要脸,我就要动手了,可别又说我仗势欺人。”殷青筠杏眸微微眯起,看起来并不是吓唬人的。 “大侄女,何必呢,你们两家父亲私底下也有往来,你们要是闹得太难看了,叫他们怎么想,你们回府去都是要挨骂的。” 张衍上前挡在殷青筠面前,笑道:“不如听我一句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殷青筠桃花面上沁出一丝笑意,垂着眸子笑着看了眼如菱和顾雁婉。 张衍旋即心领神会,转头向阿阳支了个眼神。 阿阳跟自家世子早就心意相通了,当即就迈开步子,朝那些看热闹的人道:“姑娘们,公子们,都散了吧,顾殷两家的戏虽好看,但难免殃及池鱼......你们......” 阿阳还未说完,那些人立即作鸟兽散状,眨眼间各奔东西,回家的回家,去拱桥上赏花的赏花,亭子里瞬间变得空空然,徒留顾雁婉一人坐着掩泪哭泣。 没了旁人看戏,张衍便放开了些,哪里还会管顾雁婉的死活,转身向狐朋狗友招招手道:“走走走,咱们游湖去。” 也就顾雁婉把自己当回事了,仗着自己老子那点军功,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张衍转头看着殷青筠,声音轻快问道:“大侄女,走吧,还留在这儿做什么,莫非还要给情敌递帕子擦眼泪?” 殷青筠瞪他一眼,转身走得干脆。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21:朝她伸手 张衍追了上去,伸手戳了戳殷青筠的肩头。 殷青筠转过身来,险些被张衍的手指头戳到眼睛,眼眸一垂,嘴角一撇,有些不高兴了。 张衍收回了手,用折扇一端打着手心,回头看了眼萧祉的冷脸,嘀咕了句自己又不是故意的。 崔承誉笑道:“三皇子您板着个脸做什么,瞧把衍兄吓得。” 一同随行的还有几个常常在一处玩耍的姑娘们和公子哥,闻声皆是偷笑了下。 萧祉脸再次沉了沉。 往日里张衍不着调地拿他寻开心就罢了,怎地崔承誉最近也越发没规矩了。 “你往后离张衍远点儿,净跟他学些逞嘴的功夫。” 崔承誉是个什么样的人萧祉再清楚不过,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温和风趣的形象便一去不复返,整日里跟着张衍厮混,连花楼都隔三差五就去一回。 崔承誉无奈摊手。 萧祉最擅长的就是迁怒,往往这种情况,能不还嘴就不逞强,不然吃亏的还在后头。 萧祉迈开长腿,行至张衍身边,张衍正想继续跟殷青筠说笑,蓦地眼前被萧祉那张冷脸挡住,顿时如泄气的皮球一般,缩到崔承誉身边去站着了。 殷青筠回头时亦是被吓了一跳,心跳一滞,望着萧祉神情有些木讷,问道:“三皇子?” 萧祉淡淡地嗯了声,继续往桥边的船只走。 他背影挺括颀长,竹纹白袍,便是瞧上一眼,就觉得是八辈子才能修上的福气。 殷青筠湿漉漉的杏眸里生出一丝莫名的情绪,转头看了眼身后挤眉弄眼的张衍,桃花面上陡然间火烧似的,两片红霞娇娇楚楚,如春日沾染露珠刚刚绽放的艳丽芍药一般。 那张衍却是厚脸皮惯了,没觉着这样盯着一个姑娘促狭地笑有什么不妥,还是崔承誉拉了他一把,使了个眼神,他才知自己逾越了。 “咳!” 张衍不太自在地掩嘴咳了咳,偏头望向别处,不料正好跟陆静娴和邹芳喜对视上了。 “咳咳!” 陆静娴瞪他一眼,“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因着还算相熟,陆静娴并没有觉着这样的玩笑有些什么。 旁边的邹芳喜一听,吓得小脸一白,忙扯了扯她的袖子,“静娴......” 先不说她一个姑娘家喊着要抠人眼珠子实在不雅,对方可是堂堂永昌伯世子,哪能说这样的话去得罪了他。陆家再势大,也禁不住她这般闭眼瞎子似的见人就怼啊。 张衍倒是没理会陆静娴,反正往日里做冤家久了,这么一句话还是担得住的,抬眸扫了扫眼湖边,指了指立在那儿的船夫,“走走走,上船游湖去。” 站着桥上凉亭里赏花他早腻烦了,就喜欢来点与众不同的。 萧祉已然动作翩然上了船头,回头看了眼还愣着的殷青筠,瞥见后头跟上来的六七人,朝殷青筠伸出了手。 殷青筠愣了愣,看着那只骨节匀称修长的手,袖下的掌心沁出了丝丝濡汗,眸中透露着点星疑惑,一时没太懂他的意思。 萧祉略一沉眸,声音中带着些微的凉意:“上来。” 风中掺着莲花的淡香,入目便是满湖红莲,在风中摇曳起舞,宛如仙境,而萧祉面如寒冰,剑眉轻皱。 殷青筠看着他的手觉得有些恍惚。 身后的常福看不过去了,皱着眉头喊了声:“殷大姑娘......” 您还迟疑个什么劲儿,他家三皇子手都伸出来了,莫非要他施施然地再收回去,这得多丢人啊。 萧祉面上无甚情绪,眸底却翻涌着一片黯色,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些不耐烦了。 殷青筠大抵摸得清萧祉的脾性,无事时开些玩笑尚可,可要是不知进退蹬鼻子上脸,那就犯了他的大忌了。 “多谢三皇子。” 殷青筠抿着唇,将自己柔滑细嫩的玉手交到萧祉掌心,萧祉嘴角不着痕迹微微翘了翘,黑眸中划过极细极微的笑意,拉着她上了船头甲板。 殷青筠提着裙摆,险些被船边的缝隙中的水花溅到,萧祉手臂收紧,将殷青筠轻轻往臂弯里一带,生生躲过了裙子被糟污的下场。 殷青筠突然就结巴了,“多......多谢......” 萧祉面上还算镇定,眸中暗涌却越发深沉,像是两口幽潭,仿佛能把人吸进去似的,缓缓松了殷青筠的腕子,那滑腻馨香的触感犹似停留在指尖。 萧祉默默收拢五指负在身后,声音涩沉:“不用谢。” 常福跟着跳上了船,一个势头没站稳,往殷青筠那边撞去,萧祉眼眸沉了沉,抬手扶着他的胳膊,喝声道:“莽莽撞撞。” 常福生得白皮细面,此时红得不行,站稳后捏着拂尘走远了去。 还没伤着殷大姑娘呢,三皇子您就这样了,若是真伤着了,还不扒了他的皮。 张衍也和带着身后的几个上了船,摆了长桌,让船夫收镐开船。 但是落座时,陆静娴和邹芳喜打死不愿跟张衍坐在一处。 平日里玩闹说笑亲近几句就算了,可要真让她们跟花丛浪子近距离坐在一处,心里委实膈应。 张衍被嫌恶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对着陆静娴挥了挥手,道:“我管你呢,陆姑娘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砸我的局子就好了。” 张衍懒得管她,随她闹去,今儿这局子是他家老母亲安排下来的,他可得哄着陆静娴高兴了,不然往后她要是去他老母亲那里说句什么,可要不得。 俗话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陆家姑娘可是比殷家姑娘更难讲道理的存在。 他得顺着她。 陆静娴瞥见了站在船夫身旁迎风而立的崔承誉,眨了眨眼睛,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崔公子,不如你过来跟我们一起坐吧,你是正人君子,咱们可以近朱者赤一番。” 邹芳喜被她这话逗笑了,连忙用扇子遮住了如花笑靥。 张衍眼一闭,走开了。 崔承誉看着陆静娴那友好盛情的模样,不好意思拒绝,只道了声好。 于是萧祉和殷青筠坐在了一侧,旁边依次是陆静娴、邹芳喜和崔承誉,张衍领着别的两个姑娘坐到了拼接起来的长桌另一侧。 122:不如不来 今儿本就是临时找了几个人撑场面,加之又有个不苟言笑的三皇子坐镇,惹得几个小姑娘都勾着头不敢抬头,连吱一声都不大敢。 陆静娴因着陆皇后的原因时常进出宫中,跟萧祉还算熟络,若要论起亲疏来,萧祉还得随了萧桓喊陆静娴一声小姨母,此时倒也还算放得开,跟崔承誉聊了起来。 崔承誉何曾被这样热情的姑娘拉着说过话,一时间差点没招架住,幸好那邹芳喜还替他拿了块果脯塞上了陆静娴的嘴,才得以缓和一阵儿。 这边闹闹笑笑,殷青筠这边却是静寂无声,只有拂过耳畔的风声,她摇着扇子,状似在认真欣赏湖中株株妖艳的红莲,实则心思已然乱成了一团。 关氏本想着让张衍带着邹芳喜出来玩玩增近感情的,偏张衍不听劝,找了崔承誉一块儿相看姑娘。 这也罢了,男未婚女未嫁,大周风气一惯开放,各自相看良人实属正常。 但是她跟萧祉是有婚约的人,此时坐在这里,怎么想怎么别扭。 特别是看见陆静娴对崔承誉那热乎劲儿,偏崔承誉少年心性招架不住的模样,殷青筠到了嘴边的偷笑又生生憋了回去。 萧祉视线落于殷青筠迎着微光白皙精致的侧脸,长指搭在桌面上轻叩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面色清冷道:“听说你前几日说这镜湖风光瞧不上眼,怎么今儿又来了。” 殷青筠听见这话身子一顿,转头看着萧祉,不太确定他是在问她还是旁人。 可在场的几个姑娘,除了她是不请自来,其他都是张衍请来相看掌眼的。 风灌进了嗓子,殷青筠抬扇不甚优雅地咳了咳,垂下头不敢跟萧祉幽深的眸子对视,“本来是不想来的......可是家父那日带臣女去崔府上拜会,崔公子盛情相邀,臣女耐不住,就应下了......” 这萧祉,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难道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是因为知道了他会来,自己才来的吗。 大家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轻浮地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何况身边还有个一直想抓她笑柄的张衍。 萧祉略一皱眉,对她这个答案有些不悦。 但他还没开口,就被张衍老远地接下了:“我还以为你真挺有骨气呢。” 张衍原以为,像殷青筠这样的小姑娘是最喜欢这种风花雪月的浪漫事了,没想到她居然拒绝了,当时是真想夸夸她的。 结果今日崔承誉拉着要跟他打赌,他赌了殷青筠不来,崔承誉一口咬定她会来。 答案现在不言而喻。 “到底是崔公子面子大。”张衍倒了一杯酒,端在嘴边咂了两口,“那日我母亲好一顿劝,你都不愿来,崔公子提了一嘴,你就来了?” 几人顿时愣住,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张衍,复杂得很。 那张衍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话极其不合时宜,甚至可能还有挨揍的风险,自顾捧着酒杯一脸陶醉,迎着微风,倒是颇有士子清流的模样。 殷青筠强忍住了想冲动上前抽张衍一顿的手,面上缓缓而笑:“世子您这刚喝上,就说醉话了。” 若不是她知道张衍的为人,还真以为他是顾雁婉派来找她不痛快的了。 张衍端着酒杯看了看,笑道:“醉什么醉,这么半杯,云楼的千金醉还要喝上一杯才能倒呢。” 殷青筠没再理会他,这个话题还是不要聊的好,免得小心眼的萧祉到时候误会了什么,那就解释不清了。 张衍没说话了,陆静娴却一脸好奇地看着崔承誉,又看了看殷青筠,“你跟殷姐姐认识?可你刚才不是说你久居在外,今年才回了京城吗?” 崔承誉刚要皱眉,就发现殷青筠的视线已经望了过来,又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赴张衍这种无聊至极的约了。 “在下跟殷姑娘并不是熟识,只是那日两家父亲商谈要事,在下跟殷姑娘提起了这满湖红莲盛开之景,她觉得新鲜,随口应了罢了。” 张衍却是半分不信。 刚才来时,崔承誉可是一口咬定殷青筠会来。 萧祉见张衍那张嘴好像不大收得住,索性丢了个冰冷的眼刀子过去,张衍顺间就老实了,扭头跟别的两个姑娘谈天说地去了。 殷青筠附和道:“崔公子文采斐然,将碧湖红莲赞美得如同人间仙境,我听了自是向往得很,便厚着脸皮来了。” 崔家出身将门,但是崔承誉的才子之命却是传得不是一般的响亮,陆静娴恍然大悟,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那崔公子,你既然那么会作诗,你不妨再就着这满湖红莲,作诗一首?” 崔承誉默了默,头大如头。 这叫什么事? 今儿分明是张衍来相看姑娘培养感情的,怎么这陆静娴偏拉着他问东问西,问张衍去啊,这游湖赏莲可都是为了未来的世子妃准备的。 邹芳喜都觉着没眼看了,陆静娴素日里虽是脾性刁横了些,可不会拉着男子这样黏着,如若被他父兄知道了,一顿责骂定是跑不了的。 “静娴,你莫要吓着人家了......”邹芳喜怕陆静娴太让崔承誉下不来台,拉着她转过身来,又给她嘴里塞了一颗蜜枣,“崔公子乃是京城里人人追捧的名流才子,往后是要入朝晋官之人,你这样缠着他作诗,岂不是大材小用。” 陆静娴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糊不清道:“那他可以给殷姐姐作诗,为何不能给我作诗?” 陆静娴这句话,成功地把所有人的苗头都引到了殷青筠头上。 殷青筠手里的扇子摇得重了些,嘴里舌头却跟打了结似的,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口,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将这篇翻过去。 早知如此,她今儿还不如不来呢,平白受了顾雁婉的气不说,现下还遇上这遭祸事。 萧祉眸光落在殷青筠捏着扇柄的指尖上头,原莹白如玉,因紧张而捏成了青白色,又渐渐透了红。 “船头风这么大,你还扇个什么风。” 萧祉目不斜视地拆穿了她,眸光锐利,语气清淡。 () 123:择妻标准 殷青筠想过被张衍损了面子,想过被陆静娴拆了台,就是没想过会被萧祉毫不留情地戳穿...... “三皇子?” 殷青筠偏头睃了眼萧祉,清凉的杏眸子夹杂着些微的恼意,娇声软语,最是风月无边。 “难道本殿说得不对?” 萧祉手掌收拢回袍袖之中,一派正经地看着殷青筠,微微颔首道:“这湖面上微风阵阵,凉爽得很,本殿不过担忧你扇扇子手累,好心提醒一句罢了。” 殷青筠声音沙哑,像粗粝的沙石磨地一般,又好似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在里头:“那臣女就多谢三皇子的关心了。” 萧祉听了她乖巧的话,面色如常,手又搭在了桌面上轻轻叩动着,“你们继续啊,该说什么继续说,不必被本殿扰了兴致。” 好不容易由陆静娴活络起来的气愤被萧祉两句话降到冰点,哪里有那么好再拽回来的。 饶是陆静娴脸皮厚敢继续笑着闹着,其他人却都拘谨了,闹不起来了。 说来也怪她老毛病犯了,好好地找崔承誉作什么诗,还非得跟殷青筠作比较,小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跟殷青筠之间相差在哪里,那是她穷极一生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过她也不差,被陆家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女,嫡亲姐姐更是当今皇后,这等尊贵身份,还跟殷青筠争个什么劲儿。 陆静娴漂亮的眸子打了个转儿,看向了坐在张衍身旁的两个娇俏姑娘,道:“你们可是余太师家中的两个姑娘?” 张衍不明白陆静娴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正欲看看戏,脑海中灵光一闪,暗道陆静娴真是贼心不死。 余大姑娘生得娇容恬静,点了点头。 余二姑娘就放得开些,闻声笑着道了声:“正是。” 余大姑娘闻声嗔了眼妹妹,“陆姑娘面前,你也这般失礼,成何体统。” 陆家人没有一个善茬的,陆静娴更是不是个好惹的,余家惯来不事张扬,她们只祈求不惹到陆静娴头上就是了。 陆静娴道:“听说余大姑娘和崔家旁系一位公子,也就是崔公子的堂哥定下了亲事,可是真的?” 余大姑娘还未回话,余二姑娘已率先回了:“当然是真事,前些日子两家刚交换了婚帖八字,明年开春就成婚。” 余大姑娘秀眉微微皱起,“不得无礼。” 她这个妹妹向来只有一根粗筋,半点不懂得审视夺度。 余家虽门楣高,但崔家更高,这婚事是高攀来的,并没有什么值得好炫耀的。 “陆姑娘莫要见怪,我这妹妹在家中被娇惯坏了,在外头说起来也口无遮拦的......” 殷青筠坐在对面看了半天,余家二姑娘确实话多了些,不然也不会跟张衍聊得起劲,还句句都能接住。 可陆静娴开口询问人家婚事,她就看不明白了。 依着陆家的权势,陆静娴还怕自己嫁不出去不成。 陆静娴话锋一转,从余大姑娘身上又绕回了崔承誉身上,问他堂哥已经定了亲,那他的择妻标准又是什么样的,正好给在场待字闺中的姑娘们开开眼。 那崔承誉头一遭被这么话多的姑娘缠住,偏此时船只已行止湖中央,跳湖都来不及了,只能在几个如狼似虎的姑娘们的注视下瞎掰再瞎掰,继续周璇着。 殷青筠也偷听了一耳朵,那崔承誉说,日后能让她明媒正娶的妻子不一定需要门当户对,但必须温柔可人,端庄持重,不能太柔弱,也不可太过强势。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大抵是将天底下的褒扬之词都汇聚在一身的女子。 余二姑娘笑道:“崔公子眼光如此之高,这可叫京城里那些仰慕你的姑娘们听了这话,只怕今夜觉都睡不了了。” 邹芳喜也没忍住,“何止睡不着觉,怕是得伤心坏了。” 崔承誉被好一顿调侃,船上众人无不动容,殷青筠弯了弯眉眼偷着笑,伸手去捉瓷杯时,看见了萧祉也转过头来看着她。 “三皇子?” 萧祉这样无声无息就盯上了她,看得她心里惶恐得很。 萧祉略垂下眸角,余光扫了眼和崔承誉笑闹的几人,又见殷青筠肩头缩了缩,有些畏惧他的样子,黑眸中便悄然爬上了一丝漠然。 他不说话,殷青筠咬着唇慢慢红了脸,话涌到了嘴边,没经脑子就问了出去:“不知三皇子您对以后的正妃有个什么要求?” 她刚说完,就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种轻挑轻浮的话,竟然是出自她口。 萧祉也同样有些震惊,更多的却是疑惑,这殷青筠......怎么跟崔承誉一样,时常言语行径跟以往判若两人。 萧祉眉目森冷,正襟危坐,修长的手指还倚在桌沿边上极有节律的叩动,轻声反问:“怎么,你想现在就开始学着?不若本殿明日进宫去面见父皇,先派几个教养嬷嬷来教着你。” 殷青筠打断了他,低眉顺眼不敢抬头,声音也弱弱的:“三皇子,臣女冒昧了......” 萧祉淡淡地睨她一眼,垂在袖中的那只手紧握成了拳,才堪堪压下了心里那股躁动,嗓音依旧沁如寒水:“你既知冒昧,但却明知故犯,是何意思?” 殷青筠被这问题难住了。 她刚才没想问啊,就是身体反应比脑子里的思绪快了一步罢了,不然她哪里会问这种没脸没皮的问题。 可萧祉那凌厉的黑眸还紧盯着自己,自己若是不能将他哄得高高兴兴的话,怕是得吃不了兜着走。 真是嘴欠的。 这一世毕竟两人还没什么交集,连个熟人都算不上,哪能问出这样逾越的问题来,搞不好还会让萧祉觉得她轻浮,觉得这门婚事丢了他的人。 殷青筠十分苦恼,这话她该怎么回。 若是回岔了,岂不是在萧祉的心里就留下黑点了。 萧祉有些遗憾地抿了抿唇,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殷青筠略显踌躇的俏丽的脸蛋上,犹如玉瓷一般细腻莹白,泛着微微的浅红。 殷青筠这抹艳丽至极的颜色,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来。 偏她是他的未婚妻,从小就定下的婚约,皇子府孤寂的日日夜夜里,他不知肖想了她多少遍。 124:给你敬茶 萧祉面色无波无澜,远不如心底漾起的情绪来得酸涩。 他出身低微,偏殷青筠身份高贵,甚至可以说贵不可言,除了他出宫清修的大皇姐,殷青筠便就是整个大周顶顶尊贵的人了。 就连陆皇后也比不得。 这个认知在他心里压了许多年,时常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一边又不甘心,殷青筠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他就算是强娶了她,也断不会让给了别人。 这边的张衍被人无视了,一个人喝着酒也觉着没意思,眼神瞟着瞟着就瞟到了殷青筠和萧祉身上,一见殷青筠那憋着脸的样子,就知道是被欺负了。 旁人不敢招惹萧祉,可张衍混迹京城这么多年,又跟他是熟识,为了大侄女得罪他一回又如何。 张衍举起酒杯,道:“来,大侄女,今儿该是我的局,她们不理我,你陪我喝一杯。” 殷青筠抬眸看向张衍,右眼皮子跳了跳,心道张衍又来掺和什么,是嫌萧祉的脸不够冷吗。 还是觉着反正是她的祸事,不关他的事? 殷青筠嘴角轻扬:“世子,你晓得的,我不喝酒。” 上回她就跟张衍说过了,张衍也说记下了,怎么这会又装作忘了。 “诶,对,瞧我这记性......”张衍拍拍脑门,“我比不得崔公子,更比不得三皇子,你要不要可怜下你小叔,以茶代酒敬我一杯?” 此话一出,饶是一惯清风霁月的崔承誉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怎么从前就没发现张衍这般不要脸。 而且胆子还不小,居然敢在萧祉面前开这样的玩笑。 张家和殷家如今早出五服,算哪门子的亲戚,平日里他图嘴巴快活喊殷青筠几声大侄女就算了,现在当着萧祉的面儿也这样喊,难不成还想当一回萧祉的小叔,过过皇亲国戚的瘾。 萧祉看着张衍,眸底汇聚了一片深浓黯色,声音低沉淡漠:“来人,上茶。” 众人没太明白。 只有常福忙不迭去端了茶壶来,把萧祉面前那杯酒换成了清茶。 萧祉修长的手指捏起白玉瓷杯,置在掌中转了一圈,对张衍道:“青筠,同本殿一起敬世子一杯吧。” 张衍那叫一个受宠若惊,连忙站了起来,动作一急,带得船身也晃了晃,“三皇子,您这是做什么,我刚刚就是跟殷大姑娘开个玩笑罢了......” 刚刚他净顾着开玩笑了,竟没想到这一层,更没想到萧祉发什么疯,当真接下了这话。 殷青筠哪儿管三七二十一,听了萧祉的话,端了茶杯就起了身,压根不等张衍的反应,对着他举了下,满满一杯喝得利索得很。 张衍有口难言,眼睁睁看见萧祉紧随殷青筠后边,也跟着喝了下了那茶。 完......完了...... 他不就是开个玩笑嘛,萧祉和殷青筠认真个什么劲儿,往日里不见他们说几句话,整蛊起他来倒是心意相通得很。 张衍顿时觉得天空灰暗不少,回头看了眼旁侧看戏的几人,做出平日里那副凶悍纨绔模样吓了她们一下。 崔承誉握拳掩唇笑道:“世子好大的面子,殷姑娘和三皇子亲自给你敬了茶,你还不快还回去?” 陆静娴带着姑娘也跟着偷笑,只是没开口说什么,约莫是这只是个玩笑,算不得什么大事,笑笑也就过去了。 永昌伯府一向是安分守己,张衍作为世子却放浪不羁得很,若是他刚才那话被有心人传了出去,难免会给永昌伯府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张衍这样一想,就更后悔刚刚插那一嘴了,殷青筠被不被萧祉训关他什么事,好好的凑上去给自己惹了一桩麻烦事,真是活该。 他捞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颇为烦躁道:“喝了喝了。” 萧祉这才继续坐下,微风拂面,他面容清疏淡漠,瞧着没什么情绪。 殷青筠逃过一劫,心里小小感谢了一把替她挡灾的张衍,顺便抬眸看了一眼,那张衍气得脸色铁青,怒气难消,偏又不能对着萧祉发难。 啧啧,真是惨呐。 叫他一而再给她找不痛苦,如此这般,他往后怕是再也不敢接她的下嘴了吧。 殷青筠眉眼舒展开来,琉璃色的杏眸里漾出软润的泽色,浅浅而笑,如同世间最璀璨夺目的明珠一般。 萧祉不着痕迹地轻轻摇了摇头,心中丝缕的甜意直蹿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是了,殷青筠于他,不需要刻意讨好,只需一个无关风月的笑容就足以令他将天下最好的东西捧到她跟前来。 镜湖的风光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春时桃林,夏时红莲,秋时枫叶,冬时冰湖,大抵也就城郊岱山上的大佛寺里的香火跟这里有得一拼了。 殷青筠撑着下颚,看着船底蔓延开的波纹,沿途的圆硕莲叶也跟着晃动,红艳艳的莲花妖艳绽放,像极了一株株盛开在人间的蛊惑人心的妖女。 其实,她现在大抵也算得上是个妖女了。 原本该待在殷府里安分守己,凭借着皇帝的一腔愧疚疼惜了此残生。 偏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母亲安好,皇帝尚还康健,一切局势还有可以扭转的地步。 她如今要做的,在殷正业眼中就是孽障祸害才会做的事情,是危祸殷府的混账事。 得罪一个义勇侯府还不够,还有陆家......陆家同样手握重兵,手里还捏着萧桓那颗棋子,往后的道路可想而知,就算萧桓被扶上那个位置,也是被陆家当作傀儡控制一生。 萧祉见殷青筠发起了呆,眸色沉了下来,转头状似随意一瞥:“大好风光,你如此糟蹋,岂不可惜。” 殷青筠心尖一颤,揪住袖口轻轻地回:“心中若有河山,哪里都是美景。” 诸事繁多,她哪里真的有心情坐下来好好玩乐。 会叛变的陆家如同悬在她头上随时会掉落的一把屠刀,掐在了殷府的命脉上,随时都有可能一口咬死殷府上下所有人。 上辈子,殷正业便是深信了陆家,反倒被人卖了替人数钱。 萧祉深幽如井的目光落在殷青筠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更加沉了沉,拖过一小碟子蜜枣来,掩饰道:“青筠,尝尝这个吧。” 殷青筠先前心里头紧张,尚未注意到萧祉对她的称呼有变,现在稍稍镇定了些,自是没有错过他这青筠二字。 他的声音惯来沉稳带着些微的凉意,把她的名字绕在舌尖,平仄的调子,异常好听。 :。: 125:摔了一跤 殷青筠被他这个莫名而来的称呼叫得心跳加速,总觉得这是他故意的示好和迈步。 可冷静下来想想,又觉着萧祉这样隐忍的人,怎么可能心思外泄,叫旁人看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来。 当初她听了殷正业的话,亲自去三皇子府登门退婚,那时场景她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坐在厅里等了整整两个时辰,天快黑时,萧祉才被常福请了来,冷冰冰地说了句:好,退。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殷青筠甚至想不起当时萧祉的面容,或者是他当时的神情。 再后来,萧祉对她等同陌生人一般,若非她死后灵魂出窍,亲眼看见了萧祉对她的一片真情,竟不知亏欠了他那么多。 殷青筠望着萧祉的面庞,迟疑了一下,杏眸里氲出了些微的湿濡,伸出手去拣起一颗蜜枣,含进了口中。 “多谢三皇子。” 萧祉嘴角微微翘起,略一笑,也捻了一颗沾着糖霜的枣子,吃在嘴里甜意四溢,连四肢都仿佛沁了满满的蜜糖,甜得腻人。 今儿倒是来对了,看见了殷青筠为他争风吃醋,还能亲手给她递枣子,不算白来。 萧祉身旁站着充当木头人的常福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果然只要殷大姑娘好好的,他家三皇子也会好声好气的。 想起先前殷大姑娘不理三皇子的的时候,三皇子那浑身的冰冷气息,简直能冻死整个府邸的人。 瞧着两人现在这言谈和睦的样子,怕是婚事也将近了吧。 常福如是想着。 船身突然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猛地晃了下,殷青筠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扑到萧祉身上去。 若是僻静无人的地方,殷青筠极有可能厚脸皮就势摔进萧祉怀里去,总归是自己的未婚夫,这时候不培养感情还等什么时候。 可眼下人多眼杂,殷青筠身子一偏,避开了萧祉伸来的手,兀自扶紧了桌角,不料身子失控,还是连人带板凳摔了一跤。 “......” 殷青筠险些没被自己气笑,拒绝萧祉就算了,结果还是摔了。 萧祉见她躲开了自己的手,眸中先是划过一丝失望自嘲,而后看见殷青筠摔在了地上,脸色一变,还是凑上去亲自扶起了她。 常福被吓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殷大姑娘!您没事吧!” 好端端的,哪个不长眼的连三皇子的船都敢撞,要是将殷大姑娘摔出个好歹来,定要得吃不了兜着走的。 陆静娴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其他姑娘们虽吓得不轻,但勉强仪容得当,不敢在这种场合失礼。 殷青筠被萧祉扶了起来,四目相对,她眼角那颗泪痣清晰可见,既娇且媚,只是额侧那处有小块肌肤颜色有异,该是上回和崔承誉撞了马车时磕出的那个青包留下来的浅浅痕迹。 萧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殷青筠的脸,盯得她有些不自在了,揪着萧祉臂弯袍袖的莹白指尖紧了紧,声音颤巍巍道:“三皇子......” 大周风气开放是一回事,她跟萧祉男未婚女未嫁在一处搂搂抱抱又是另一回事,何况她刚刚才跟顾雁婉闹了一场,若是被有心人看去了,难免会说些什么不着调的话来。 她给萧祉解决了顾雁婉那朵烂桃花,固然会背负善妒小气的骂名,可到底是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没脸。 “多谢。”殷青筠站稳后,低眼低垂,离开了萧祉的身体。 她侧脸纤巧白皙,眼睫像小扇子似的,在眼下投下两小片阴影,萧祉似是还未回过神来,只是觉着刚刚近身时那一缕若即若离的淡香要把他心都勾去了。 殷青筠就是个妖精。 上天派来收拾他的女妖精。 偏她这妖精没有半分自觉,明明跟他有着婚约,却半点不放在心上,就连一个刚回京城不久的崔承誉她都能好生言笑,可一跟他待在一处,就做出这幅敬畏避让的模样。 他长得又不吓人,殷青筠有必要这样害怕吗。 近日他好歹还出面替她解了几次围,怎地她半点没放在心上,还是觉得他这样腆着脸帮她,纯属闲的? 张衍本来心里就烦,身子一个乱晃,手里的整杯酒就泼到了自己脸上,顺带还滚进来一个浑身带着脂粉味的姑娘。 “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撞小爷我的船!” 张衍约莫是气得狠了,随便把怀里的人一推就站了起来,面色阴沉得很,相熟的人一看便知他这是发了重怒。 邹芳喜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张衍推到了地上,哭得花容失色,直喊陆静娴救命。 陆静娴看着如此狼狈的邹芳喜,将过错怪在了张衍头上,“我说张世子你怎么回事啊,哪有你这样对姑娘家的。” 外头常说永昌伯府的世子是京城里头最懂得怜香惜玉的公子哥,刚刚她瞧见了什么,人家邹芳喜没坐稳朝他倒了去,他不扶一把就算了,竟伸手将他推开了。 也是活该到手的心上人跟别人跑了。 就他这样的,关氏去将大佛寺的姻缘树砍回来给张衍捆在身上,也救不了他这孤身一辈子的气运。 陆静娴嘴巴憋不住话,当即就跟张衍你一言我一句地吵了起来,还是余家两姐妹上前将邹芳喜扶了起来,余大姑娘还心疼地拿了帕子替她擦掉脸上的灰尘。 “静娴,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罢了,爬起来就是了。”邹芳喜并不想陆静娴为了她跟永昌伯府闹出什么来,毕竟陆家再家大业大,也经不得她这般四处得罪人啊。 可陆静娴觉得邹芳喜受了委屈,只想替她讨个公道。 “静娴......” 邹芳喜知道她的脾气,转头想找殷青筠或者是萧祉来劝劝她,可一见那边的两人也正闹了笑话,各自僵持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衍拒不承认自己推了邹芳喜有什么错,只把这罪过怪在撞了他们的人的身上。 正巧,撞了他们船尾的人待两艘船平稳时,迈步上来拱手道歉。 张衍口中还说着什么对方胆大包天居然敢招惹他,绝不让对方好看的话,只是在双眸看到相携走上船头的两人时,什么气愤的话都齐齐咽回了肚子里。 126:给他出头 张衍前半辈子顺风顺水,即便是荒唐至极,也能凭借着他老子的名头在京城里活得滋润,可谓是应了他那句话,只要他不造反,什么祸事任他闯,保管他还能是京城里最浪的那个混账公子哥。 偏偏今年流年不利,出了方婉儿那事,不但消磨了张衍在风月场所的兴趣,更是让他变成了个大大的笑话,有时被人议论时,他委实觉着面上无光。 可就是这么巧,他又遇上她了。 这是方婉儿嫁给朱开源之后两人的第二次见面,上次是在美人阁,她跟朱开源两人郎情妾意,好不令人艳羡。 这一回,因他们的船闯了祸,两人亲自来赔礼道歉,只是没想到张衍也在。 气氛顿时变得微妙了些。 那张衍刚刚还豪言壮语说要给那人不痛快,这会子舌头跟打了结似的,连忙给萧祉使了个眼神,让他帮自己挡挡灾。 萧祉正因殷青筠对自己的态度淡漠而心情不好,闻声眉头一皱,并不喜欢张衍让他来出头。 朱开源躬着身子,拱手赔礼道:“在下竟不知是扰了三皇子的清净,实在罪该万死,望三皇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朱开源虽然比不得他大哥朱开诚的为人高深圆滑,可到底是朱家人,懂得审视夺度,顾及脸面。 今儿这局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张衍摆上的,可他跟张衍是情敌,以前是往后也是,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赔罪,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上萧祉了。 萧祉眉皱得死紧,不是很想管这闲事。 陆静娴继续起哄道:“世子怎么不说了,刚刚不是要将撞了你的那人找出来乱棍打死吗,现在人站在你面前了,你半声不吭是几个意思。” 邹芳喜脸色惨白,差点没给陆静娴跪下了,“静娴你就少说两句吧!” 这可不是刚刚小小的打闹拌嘴。 张衍只要一扯上那个方婉儿,可没人能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逾越的举动来。 她们只消站在旁边当作看戏都好,就是别掺和进去了。 殷青筠抬眼扫了眼张衍那有口难言的憋屈模样,不厚道地抿唇笑了笑。 萧祉看见那笑,冰冷的面上也勉强露出了一丝柔意,转头对着朱家二郎道:“哪有什么罪该万死,本殿又不是穷凶极恶之人。” 朱开源听见他这话,旋即松了口气。 只是萧祉接下去的话,让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只是二公子找错人了,这船不是本殿的,本殿今儿也不过是受邀而来,二公子若是要找人道歉的话,人在那儿。” 萧祉抬手越过殷青筠的肩头,指着立在角落里脸色有些难看的张衍。 张衍直觉着萧祉这是故意的。 他心里对方婉儿是个什么心思,萧祉一清二楚,甚至当初抢亲那个馊主意还是萧祉亲自给他出的,结果他现在弄得这样狼狈,萧祉竟要落井下石。 “咳咳!” 此时张衍十分尴尬,让阿阳找来一方帕子擦了干了脸上的酒水,才将目光移到了朱开源身边的方婉儿身上。 方婉儿略显局促地揪着朱开源的一角衣袖,将她的柔弱害怕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是个小官之女,从前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张衍第一次见她时,小姑娘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后来熟了,她才胆子大了起来,甚至调笑时还敢近他的身,钻进他怀里喝酒。 现在她被朱开源要了去,却将她养得如此怕人。 张衍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大抵是在自己这里舍不得让她受丁点儿委屈的人儿,有朝一日去了别人那里,整日便只能唯唯诺诺度日,叫他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心疼得很。 朱开源感受到了张衍的目光,面色如常,却不着痕迹地往方婉儿身前挪了挪步子,对张衍道:“在下撞了世子的船有错在先,万望世子原谅。” 萧祉看着中间那几人的神情,迎在风口拂了拂大氅,声音轻而又轻:“情敌见面,说的便是如此了吧。” 殷青筠离得最近,因在留心着张衍那边的情况,只听得了萧祉只字片语的感慨。 “三皇子你刚才说了什么?” 殷青筠轻轻皱眉,秀气的很,看得萧心里头有些心猿意马,伸手去拉了她的腕子,拉过来了些,佯装关心道:“听闻你身子骨不好,还是不要站在风口吹了,免得受寒。” 殷青筠张了张口还没出声,萧祉的手已经离开了,只是那烫人的温度依旧熨帖,直接沿着皮下的血液蜿蜒涌上脸颊耳根。 萧祉不是没注意到这样的动作有些不妥,可做已经做了,只能将刚刚摸过她腕子的手背到身后去,藏在袖中紧紧握了握。 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掩饰意味:“你身边那个婢女呢,平日里跟你寸步不离,今日怎么没见着?” 殷青筠正关心张衍跟朱开源等会儿会不会打起来,听见萧祉这样的废话,眸光闪了闪,回道:“她身子不适,便被我留在家中休养了。” 京城中没有不透风的墙,连顾雁婉都知道前几日殷府里发生的大事,萧祉更不可能不知道了。 殷青筠晓得他是明知故问,语气神情便敷衍了些。 张衍若是个有章法的人,那日就不会当街抢亲致使三家人一齐难堪了。 只是今日是在船上,离岸边极远,他们可别情敌眼红打了起来,不然船翻了,淹了人命就不太好了。 萧祉见殷青筠面色越发紧绷,以为她是在为刚刚摸了她手而气恼,脸色也沉了下来,连一旁的常福也察觉到了自家三皇子周身突然冷下来的气息。 咦,刚刚不还好好的,吃了枣子还互相望着笑,殷大姑娘怎么又惹三皇子生气了。 常福伸长脖子看了看萧祉,又看了看殷青筠,瞬间明了。 殷大姑娘您看着永昌伯世子做什么,放着身边好好一个俊朗清秀的三皇子看不见,那个花丛浪子张衍世子有什么好看的,难怪三皇子会突然沉下脸来了。 换谁能一脸平静看着自己的未婚妻盯着别的男子看。 更别说是把殷青筠藏在心里好些年的三皇子了,常福又开始替萧祉觉得不值了起来。 :。: 127:嘲讽一顿 船头的风被萧祉挡了不少,殷青筠抬手捋了捋肩头的鸦青长发,回头朝着萧祉说了声多谢。 萧祉没说什么,但脸色明显柔和了许多。 常福看得心肝骤紧,谢个什么,赶紧去求陛下拟定婚期啊,这才实在。 常福虽有些不喜欢殷青筠,但其中的厉害关系是能看出来的,就三皇子心里头挂念她的那股劲儿,若是能将她娶回府中,那必定是千娇万宠,日日笑着。 这边的殷青筠并不知常福那弯弯肠子里在想什么,只是一直认真关注着张衍和朱开源两人之间的动向。 要说这朱开源,殷青筠脑海里对他的印象几乎少得可怜,前世里也只是听闻他纳了张衍的心上人为妾,才知道了他一点事情。 朱家是两朝老臣,地位不低,可以说家境殷贵仕途超然。 正因如此,外人提起朱家来,只会对朱家大郎也就是朱开诚赞不绝口,对于朱开源这个二公子便只有用平平无奇四个字打发了。 他对方婉儿不能说不好,但也不是特别好,殷青筠看得出来,他看方婉儿的眼神到底是复杂多一些,毕竟张衍在他们成婚之日当街抢亲,说朱开源心里不介意那都是假的,怎么可能半点都不介意。 那朱开源此时一派恭谨,朝张衍拱手作揖请罪,眉眼间看起来却好似不大乐意。 张衍皱着眉,没说话。 余家两姐妹是听说过张衍和朱家决裂的缘由的,此时亲眼见了,也并没有透露出什么好奇心,余大姑娘更是拉着妹妹站远了些,只顾明哲保身。 余二姑娘哪里见过这样稀奇的事,想挣脱姐姐的手,但一对上姐姐微略凌厉的眼神,便歇了掺和好事的心思了。 余家虽官拜太师,但手里拿笔杆的文官,怎么可能敢得罪永昌伯府那种手里提刀舞剑的武将人家。 张衍依旧眉头深拧,突然说了句:“你既知是我的船,何故还要撞上来,是觉着小爷我好欺负吗?” 朱开源好声好气道:“在下并不知是世子的船,无意为之,虽铸成大错,但万望世子胸怀宽广有些,莫要计较......” 张衍打断了他:“你不知是我的船,所以就撞上来了,你这是安的什么心?还有,你骂我心胸狭隘?” 张衍声音遽然拔高了些,身边的人压根不清楚他这是为了什么。 平日里张衍跟狐朋狗友在一处玩闹,出的状况比眼下这情况严重的多多了去了,可没见他为难过谁,今日朱家二郎虽是有错在先,可态度也诚恳,这张衍抽哪门子风。 烈日从云层里渐渐折射下来,殷青筠纤细的手遮在额前,看了许久,也看不明白张衍的做派。 早在当初方婉儿被逼着做了朱家妾的时候,张衍就该知道朱家有什么本事,能让意气风发的永昌伯府都吃了瘪,势力必定不小。 这事儿都过去这么些天了,张衍无故抽风为难朱开源,这该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吧。 张衍再怎么样起码也跟朱开诚是同窗十几年的好哥们,如今这样为难他弟弟,让朱开诚夹在中间得多难做啊。 殷青筠想起那回在诗会上又一面之缘的朱开诚,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 朱开诚自以为弟弟做了对不起张衍的事,朱家也对不起张衍,便久居家中,也不见客,以此算作对自己的惩罚,亦是作为对张衍的补偿。 所以殷青筠现在怎么看张衍,都觉着他像是在无理取闹。 朱开源还算端住了,面上笑了笑,道:“世子言重了,只是方才在下携内子游湖赏花,船夫鲁莽撞了世子的船,世子雅量,自然该是不计较的。” 张衍被他拆穿了,倒不好继续抓着他不放了,只是目光一转,落在朱开源身侧的方婉儿身上,嘴角挑着一丝薄凉酸意:“本世子竟不知,朱二公子还有几个内子?” 众人面露疑惑,想了一阵,才想起来刚才朱开源话里提过一句方婉儿是他的内子...... 殷青筠抬眸扫了眼躲在朱开源身后的方婉儿,说内子是逾制,毕竟方婉儿只是一个妾,朱开源的原配夫人还搁在朱家大院里坐着呢。 不过张衍话说回来,张衍关注的地方真是跟常人有所不同。 朱开源原还从容不迫,只是听了张衍这话,面色多多少少还是难看了些。 但是这种事情,他又不能开口解释,免得张衍疯了似的继续发难诘问,到时弄出什么没必要的麻烦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朱开源沉默了,过了良久,先是望着张衍笑了笑,然后回头将揪着自己衣袖那只冰凉小手握进掌中,目光温柔极尽缱绻。 他像是完全没注意现在的场合有多么不合适,旁若无人就拉着方婉儿轻声细语了起来,问她船头风大冷不冷,出来这么久累不累,玩了这么久饿不饿。 几个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夫妻之间的呢喃轻语,当即别开了脸,面上烧得很。 殷青筠也转头看向了别处,只是不巧,刚好和萧祉的视线撞到了一处,脸上更烫了,抬手便遮住了脸侧,避开了萧祉复杂的目光。 张衍平日里嬉笑的神情全无,布满阴郁雾霭,双眼死死盯着朱开源挡住方婉儿身子的后背,真想给他俩来一脚,去水里做对戏水鸳鸯。 冷言冷语嘲讽他一顿就算了,还当面卿卿我我,膈应谁呢。 船上再无笑声,就连撑槁的船夫都不敢开口唱调子了,就怕被喜怒无常的世子牵连责骂。 不过船夫也晓得再这样划下去没什么意思,只会徒增姑娘们的烦恼,索性围着诺大的镜湖里的红莲绕了一圈,就原路返回了。 萧祉端端坐着,迎面吹来的凉风十分舒爽,混着莲香阵阵,他突然走到船沿边上,纵身跳了出去。 常福惊叫道:“三皇子!” 殷青筠正捧着温热的茶杯发愣,听见常福这一声喊,扭头一看,只见萧祉往湖里纵力一跃,袍袖飞扬,夹杂着细微的风声。 “萧祉!” 殷青筠突然慌了,旋即奔到船边,只见那团白色的影子轻若微风,在一片红莲绿叶尖上停留了一小会儿,才翩翩地飞了回来。 :。: 128:嫌葡萄酸 殷青筠关心则乱,手抚上心口,那处似还没反应过来,仍在猛烈地跳动着,但船头的冷风刮得她面颊生疼,她固执地站着那儿等着萧祉回来。 萧祉使的这招谁也没防备,就连张衍都以为他是被自己今儿这一番破事气得要跳湖,好在那缺心眼的使着轻功去采了一株红莲,便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萧祉稳稳地落在船头,只有一角衣袍刚刚不甚落入水中打湿了些,剑目藏着一抹旁人无法捉摸的深浓,面上亦是无甚情绪。 常福吓得魂儿都要没了,看见他完好无缺,一时又气又喜:“三皇子您这是做什么,简直是吓死奴才了......” 其他人也点了点头。 萧祉再不济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皇子,若是他今日出了什么事,在场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衍刚才才发过脾气,此时肚里还压着一股火气,不想开口。 转而由崔承誉出声问道:“三皇子,咱们虽然知道您武艺高强轻功卓越,可您这样这样招呼不打一声,如若把我们几个吓死了,这账该算谁的?” 崔承誉跟萧祉私底下交往还算热络,可这般问责的语气委实有些逾越,可他刚才是结结实实地担心了萧祉一把,加之跟张衍学久了,说话便没分寸了些。 萧祉打开了手掌,展开了掌心里那株灼灼盛开的妖艳红莲,却并不满意,眉皱得死紧,有些发怒的征兆。 常福道:“三皇子您若是喜欢这一湖红莲,奴才回府去就让人来帮你采几株,或是直接全挖了移栽回去都行,您这样亲自去采,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刚才常福看见他一声不吭地走到船边,还以为他是要吹吹风,结果他蹭地一下跳了出去,常福差点没被吓哭了去。 萧祉看着手里头辛苦采来的莲花被自己不甚弄坏了一瓣花瓣,眼瞳中闪过一丝懊恼和烦躁,抬手就要将这花丢回湖里。 殷青筠惊魂甫定,连忙问道:“三皇子您辛苦采来的花,这下子丢了它做什么。” 这不是有病嘛。 殷青筠只敢在心里腹诽这么一句,面上无比真挚地看着萧祉,纤长白皙的手俏生生地指着那株红莲,笑道:“三皇子若不喜欢这花,不如转送给臣女吧。” 旁边的张衍闻声之后脸色更差了,“你们......” 萧祉略一沉眸,看了眼手里头妍丽诱人的红莲,“也好,也不算它枉来人世间走这一遭了。” 他说着,将手里的花丢向殷青筠,没有半丝怜惜之意。 张衍一口气没提上来,憋得脸色通红,想了想,到底顾及着萧祉的身份脸面,没能说出什么太酸的话来。 一个两个,都赶着来他面前显摆恩爱,送花就送花,还弄得这样曲曲绕绕,他看了都觉着害臊丢人。 殷青筠连忙接住那花,动作轻柔,却还是又折坏了一瓣花瓣。 萧祉只当没看见,挑了挑眉,施施然轻飘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不多时,船靠了岸,陆静娴先拉着邹芳喜下了船,站在桥边等着其他人。 殷青筠起了身,等着余家姐妹先下去,又等张衍和崔承誉下去了,正要抬步跟上去,萧祉却率先迈开步子,行至她身旁开口问道:“听说你不喜欢赏花?” 两人离得近,萧祉的一切情绪尽数落入殷青筠的眸中,但是她还是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看着他那张白皙的面皮,还算从容地回道:“回三皇子的话,臣女没有不喜欢赏花......只是上回在美人阁里,跟义勇侯府的姑娘闹了点不愉快,心里不爽快嘴巴逞强,才婉拒了世子的邀约。” 她晓得他是为了她明明拒绝了又来了而疑惑,想着反正她跟顾雁婉吵架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便尽数说了。 萧祉闻言眼瞳中闪了闪,沉默了片刻,挥手让常福扶殷青筠上岸。 殷青筠摸不清萧祉的脾性,见他面色平静,岂能在这个时候着了他的恼,就跟着常福一块儿迈开步子下了船。 张衍站在湖边摊开折扇,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甚至那掩藏不住的嘲讽殷青筠不想听出来都不行,“往日里传言殷大姑娘蕙质兰心,善心仁慈,不曾想竟是个往人心口捅刀子的主儿。” 殷青筠白了他一眼,虽不喜欢张衍这样大庭广众之下阴阳怪气的,可今日他确实心里头伤得不轻,也懒得再开口戳他的心窝肺管子了。 见殷青筠不说话了,张衍就觉得自己可委屈了,被朱开源和方婉儿伤了一把,又被殷青筠和萧祉气坏了,可这几个人都跟没事儿人的,气得他心肝都疼了。 “大侄女,你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戏弄你小叔就这么好玩?你那心是铁石头做的吧,这种事都能拿来气我。” 因着此处没有旁人,方婉儿和朱开源也早早离去了,张衍就跟那失了束缚的嚎狮一样,劈头盖脸就对着殷青筠一顿数落。 殷青筠自小娇惯,哪里受过旁人这样的凶狠狠的责骂,就连殷正业被她气得恨不得杀人的时候,都不敢在外头,只敢回府去关起门来骂她一通。 这张衍又算哪门子长辈,凭什么。 但殷青筠还没开口,崔承誉就将张衍拉住了,拉过身去低低说着些“衍兄你怕不是皮痒了吧”的话。 青岚不在,殷青筠站在湖边吹着冷风直觉着凉飕飕的,抬手搓了搓双臂,张衍才回头重新看向了殷青筠,嘴边依旧气鼓鼓地说着什么,摆明了对殷青筠不服。 从前两人就相看两厌,若是在大街上遇上了都能对着互损几句,更逞论今天张衍受的刺激和委屈还不小。 崔承誉晓得其中原委,抿唇笑了笑,并没当着众人的面拆穿张衍的场子。 萧祉此时慢悠悠地走来,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清寒得很,视线落在张衍几个身上,问道:“怎么了?” 张衍摇着扇子一副翩翩公子相,面上旋即干呵呵笑了笑:“没什么,你莫不是以为我能欺负了你未婚妻去。” 萧祉见张衍那样儿,就想起来一句俗语,想着想着就说出了口:“吃不到葡萄就嫌葡萄酸......”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29:不欢而散 吃不到葡萄就嫌葡萄酸。 方婉儿就是张衍的那颗葡萄,可惜如今被别人抢走了,甚至对她还不好。 可张衍再混账,也不能再去干那种坏人家庭的事,除了眼看着方婉儿过得不好,别无他法。 崔承誉见事态不太妙,赶紧挡在两人中间,看了眼萧祉:“三皇子......” 张衍本来就够苦了,三皇子您怎么能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呢。 何况当初抢亲那馊主意还是萧祉亲自出的,才让张衍和方婉儿造成如今可挽回地步,说到底......萧祉这般损张衍的颜面,是仗着自己有个未婚妻。 殷青筠突然看到大家的目光齐齐自己望了过来,浑身都开始不自在,见崔承誉也眼神复杂地望了来,才想起刚刚萧祉说的那话实在有些引战。 不过,他这是承认了她是他未婚妻的意思? 殷青筠看着萧祉那清冷坚硬的侧脸轮廓,心里就有些悸动。 上辈子即便两人之间也有婚约的关联,但是终究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陌生感,如今萧祉对她还算亲昵,平日里说的话也多了些,不至于给人太冰冷的感觉,刚刚虽未亲口说出未婚妻三个字,可却足以让殷青筠揣测出许多了。 张衍被萧祉压了一头本就不乐意了,偏这殷青筠这儿不吭声,瞧着就像是个帮衬萧祉的,便咕囔了句他哪里敢,便别开了头去。 陆静娴拉着邹芳喜也走开了些,免得几位大爷吵起来殃及池鱼,湖边风光正好,站在亭子里亦是能欣赏到满湖红莲,索性她们将余家姐妹也拉去了。 张衍没了心情,见人散了,自己也要打道回府了。 殷青筠抬着小扇遮住了嘴角,看见张衍那副恹恹的模样,不厚道地笑了笑。 满京城还有哪个混世魔王比张衍更潇洒,可现在张衍如今为情所困,整日消沉,也就前些日子自造流言跟狐朋狗友鬼混时勉强说说笑笑,现在稍微一点刺激他就受不了了。 崔承誉拦了张衍的路,道:“你走个什么,不就一个姑娘,没了就没了,你要觉着眼前的姑娘不好,今晚我陪你去云楼找几个。” 云楼虽是个喝酒听戏的地方,可里头的姑娘亦是一绝。 殷青筠俏脸微赫,移开了视线,这个话题并不适合她听。 这崔承誉平日里瞧着是个儒雅翩秀的公子哥,什么时候跟张衍学得这样坏了。 张衍回道:“不去不去,最近我老子要过寿,母亲叫我时常回家瞧瞧,要是一直流连在外,要打断我的腿。” “那我去向永昌伯夫人求情,她喜欢我得紧,我替你说好话。” “不去不去。” 崔承誉约莫是觉得张衍有些不太一样了,问了句:“衍兄你莫非是转性了?” 后面的话殷青筠没再听见了,因为萧祉转身往她面前一挡,将头顶炙热的阳光也一并挡了去,声音带着些微的凉意问道:“此处吵闹,本殿与你顺路,你可要回府去?” 殷青筠愣了愣,萧祉这又是想要送她回去? 张衍正欲离开的身子僵了一下,回头白着脸色看了眼殷青筠和萧祉,嘴唇阖动了两下,脸色又猛地一沉,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崔承誉在后头说了句:“衍兄慢走。” 殷青筠顿时一阵心慌慌,咳嗽了两声,摆手拒绝了萧祉的好意,道:“不了三皇子,臣女觉着此处凉爽风景又好,想留下多待一会儿,三皇子若想提早回去那便回吧,不用管臣女的。” 萧祉眸色深了深,说了声好,跟崔承誉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常福也走了。 “殷姑娘还要留下继续赏花?”崔承誉望着萧祉的背影,手抚着大氅袖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今日是在下考虑欠佳,让殷姑娘心里不爽快了......” 殷青筠扭头在湖边亭子里似是寻找着什么,闻声回过头来,“崔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全无责怪之意,你自责什么?” “那日诚心相邀本来是想讨你欢心,不想今日出了意外,搞得大家都不欢而散了。” 殷青筠杏眸的笑意顿了顿,崔承誉所说不假,张衍刚刚那一出,确实把大家都弄得不欢而散了。 萧祉刚刚脸上可是明摆着不高兴了,所以她才没答应跟他一起回去。 陆静娴那几个也是看着情况不妙直接开溜了。 殷青筠目光在镜湖边上扫了一圈,连个她们半个影子都没看见了。 她举着扇子扇了扇,两弯淡眉轻轻一瞥,看见不远处殷府的马车正候着,反问了声:“我像是世子那样小气的人吗?” 崔承誉也笑:“当然不是。” 张衍亏得有层纨绔跋扈的皮做掩护,往日里名声已经够差了,现在就算外头继续传些什么不该传的流言,名声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殷青筠往前走了两步,崔承誉跟了上去,她回头道:“崔公子跟着我做什么?” “殷姑娘不是要赏花?” 那崔承誉还一脸懵惑的模样,将殷青筠逗笑了:“你跟我装什么傻,我跟三皇子把张衍气坏了,这不是正合了你的意嘛。” 殷青筠的半张脸被扇子遮挡了,只露出一双含着春水秋波的软润杏眸,还有眼角那颗细小带着点星媚色的乌黑泪痣。 崔承誉看得神情一恍惚,殷青筠就提着裙摆转身走了。 清风徐徐,吹起她涟漪一般的裙摆,好看十足,背影纤巧款款,与周围的凉亭莲叶形成了一副绝美画卷。 只是刚才殷青筠的话却叫他微微失神。 愣了许久,还是阿景推了他一把,他才看到殷府的马车转了个弯儿,走了。 殷青筠坐在车里,小脸皱成一团,揪着小窗帘子的指腹青青白白,崔承誉被拆穿的窘然的样子也被她尽收眼底,过了许久才缓缓放下了帘子。 车厢里仅有的一丝光线也随之一暗。 刚才张衍分明是被崔承誉的话气走的。 尽管萧祉对她表现得亲昵了些,但张衍又不是什么脆心肝的人,一惯没皮没脸得很,哪里会这么容易生气。 张衍就是被崔承誉那几句看似无关痛痒的话刺激的。 方婉儿嫁给朱开源为妾这事张衍都走出来了,今日虽是有些生气,可冲着萧祉发火却是有些激进,毕竟两人关系再好,也好不到能逾越身份无视规矩。 而且萧祉,好像也是看出来了,才也被气走的。 :。: 130:偷听偷看 殷青筠前脚刚下马车,殷庆后脚就迎了出来,还说相爷请她去书房一趟。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迈开脚步就朝门前阶上的青岚走去,拒绝地十分干脆,“不去。” 殷庆为难了,旋即朝青岚使了个眼神。 青岚要为殷青筠打算,自然要劝着她,不能让她纵着脾气胡来:“姑娘,相爷等了您许久了......” 虽然相爷做了很多对不起清风苑的事情,但是毕竟血浓于水,且前两日好不容易相爷对姑娘有了起色,姑娘可得顾念着血亲一场,总不能让相爷太难堪。 殷青筠同样也想到了前日殷正业好歹帮了她一把,而且今天也是答应了他,才应了崔承誉的约去镜湖看莲花。 既然按照他的意思看了,那也要去回个话,让他晓得他的乖女儿又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 殷庆见青岚的话起了作用,连忙转到殷青筠这边来,笑了笑:“大姑娘放心,相爷今日心情好得很,您去了,只好说说好话,断然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殷庆也晓得,往日里殷正业传唤殷青筠过去,不是挨骂就是挨罚,怕把殷青筠吓着了,便又安慰了几句。 殷青筠这才松了脸色,眼神也不似先前凌厉,开口道:“带路吧。” 殷庆顿时老脸一喜,简直要谢天谢地。 从前殷青筠那可是殷府里的小祖宗,除了陈氏谁都请不动。 殷庆把殷青筠带到了书房,房门还开着一条缝儿,他道:“相爷在里头等着,大姑娘您自己进去吧,只是要切记,别又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来。” 前些日子她跟殷正业的吵闹声还回荡在殷庆耳边,现在想想都觉得耳根子生疼。 殷青筠点了点头吗,兀自抬步进了上了青石阶,推开了书房门。 殷正业坐在梨花木椅上看书,见她来了,眉眼抬了抬,还算好脾气地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像是派手下人出去办了件事情,然后现在在听人回禀一样。 可殷青筠并不是他手下听命办事的仆人,闻声扯了扯嘴角,站在书架旁声音薄凉地喊了声父亲。 殷正业有些错愕,眉头深深地拧在一起,“我问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殷青筠不知他的打算,只垂了眸子,语气颇淡:“父亲让我办了什么事情?” 殷正业像是被她惹恼了,陡然间面上涌上一层怒火,将手里头的书随手丢到了面前的书案上,声响不轻,惊得门外的人挪了挪脚步。 书房里有一股沉重的味道,压抑得很,殷青筠抬起扇子扇了扇,才觉着萦绕在鼻尖的味道散开了去。 “父亲这就恼了?”殷青筠问道:“不过父亲确实是要恼,女儿不小心把事情办砸了。” 殷正业沉了沉脸色,“什么办砸了?” 他派出去跟随殷青筠的人,分明说殷青筠跟崔承誉有说有笑,甚至在众人散开之后还待在一处聊了几句。 这事怎么就办砸了。 殷青筠道:“父亲不是要女儿去结交崔承誉?可是他好像对我有些爱答不理,很是无趣。” 殷正业听她这样说,怒气消了些,有些疑惑了:“怎么可能?” 殷青筠抬眸看他,杏眸中如同两汪清澈至极的冷泉,盈盈泠泠,看得殷正业心中一紧,像是心里的秘密被看穿了似的。 “那就这样吧,你且先回去歇着吧,往后我有事再吩咐你。”殷正业此时四十多岁的面容上显露出一丝疲惫,鬓边已生出了几丝白发,疲惫地挥了挥手,“这事儿你嘴巴牢靠点,别给菡芍苑知道了,不然黎儿那个性子又该去找你麻烦了。” 殷青筠心道这事儿是个什么事儿,殷青黎为什么要来找麻烦。 可身子还是下意识地福了福,抿了抿唇,行了礼退出了书房。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她压根没有心情去揣测殷正业又想干什么,他想攀附崔家,崔家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如此,她倒犯不着去担心了。 殷庆候在书房的阶下,看见这么快就清清爽爽地出来了,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问道:“大姑娘,刚才......” 刚那里头那阵动静不小,他站在外头就听见了。 殷青筠摇了摇头,“没什么事。” 她话音才落下,就听见了书房里头传来的中气十足的声音:“殷庆。” 殷庆顾不得再和殷青筠说什么,匆匆对她拱手作礼,就赶进了书房。 殷青筠眉头一皱,如玉细腻的手指捏着扇柄,觉着有些反常,于是又折身回去,那些守在门口的小厮不敢出声叫她,只能眼睁睁看见她走到了窗户下附耳偷听。 殷青筠隔着窗纱看见了殷正业写了一封书信,落了朱砂印章,然后交给了殷庆,让他亲自送去崔府给崔武。 送信? 给苏老爷子? 殷青筠不相信崔家看得起殷正业这样利欲熏心的小人,这根本就无异于与虎谋皮,上回见那崔老爷子一派精明的样子,怎么会跟殷正业有所勾结。 崔家那是祖上几代人打下来的功勋富贵,只要后世不谗言谋反,势必荣耀满门。 难不成也被殷正业画的那三两块饼饿得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殷青筠沉默了许久,又叹了长长一口气,才看见殷庆拿着书信走了出来。 殷庆也同样看到了殷青筠,只是神情有些惊诧,连忙把那黄色信封收进怀里,再也不敢看殷青筠的脸,转转匆匆离去。 殷青筠本来想追上去的,可又怕到时候打草惊蛇,毕竟殷庆虽对她多有照拂,但却是殷正业身边最忠实的仆人,不可能会出卖他。 只是她还是有些纠结那信里写的什么。 殷正业才跟她谈完话,就写了封信要送到崔家,真是不让人怀疑都不行了。 只是殷正业跟崔老爷子私下来往的事,崔承誉是不是知道的? 不知道为何,殷青筠总是感觉崔承誉跟她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这也怪她上辈子喜好清净,鲜少出府跟世家公子或是贵女们打交道,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一知半解。 :。: 131:让她听去 殷青筠走上了回清风苑必经的回廊,青岚等在那处,她见殷青筠回来了,连忙将手里捧着的嫣红莲花还了回去。 “姑娘这花是谁送的?” 青岚不是好奇,只是想知道姑娘独自出府去有没有受委屈,毕竟姑娘并不喜欢那个崔公子,照姑娘如今的脾气,没跟崔公子吵起来都是万幸了。 殷青筠接下 《妙女多娇》131:让她听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32:讨个公道 菡芍苑中,林姨娘将刚从厨房端来的补药放在桌上,顾不得什么礼仪体面,慌慌张张地就去奔去了床头,把殷青黎从不安稳的睡梦中摇醒了过来。 “黎儿,快醒醒,出大事了” 映月在一旁急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姨娘大夫说二姑娘烧得厉害,须得静养才行” 二姑娘自晨间从祠堂里被放出来,烧得不省人事,回屋后直接昏了过去,大夫说若是不好好静养,把脑子烧坏都是有可能的。 一个姑娘家,跪坏了腿,要是连脑子都烧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捱。 “姨娘” 映月还想说什么,但是被林姨娘贴身伺候的芙蕖拉到了一边去,“你可省着点吧,咱们姨娘可是二姑娘的亲娘,还能害了她不成。” 芙蕖刚刚可是跟林姨娘一块儿在花园里听到了大姑娘和青岚的谈话。 大姑娘现在没了陈氏依仗,就敢如此猖狂,若是当真被相爷安排着和崔家嫡孙订了婚事,往后殷府哪里还有菡芍苑一口热饭吃。 二姑娘也是府里的姑娘,凭什么就要低大姑娘一等,相爷真是偏心,这样的好事净想着清风苑,菡芍苑这边却是只字未提。 不但芙蕖这样想着,林姨娘也是这般想的。 往日里她还觉着殷正业是顾忌陈氏的体面,才对清风苑多照拂了一些,可今日听了那些话,叫她恶心得像咽了只苍蝇似的,那殷正业真是好手段,把她也骗过去了。 去他的身不由己 她在大好的年华放弃了所有,跟着他入府做了妾室,他就是这么回报她一腔深情的 可怜黎儿年纪尚轻,就处处被殷青筠压了一头,前日里被殷青筠当众扇了两巴掌,殷正业屁话没一句,对那殷青筠和颜悦色,反倒罚了黎儿跪了两日祠堂。 感情是替殷青筠攀上了一门好婚事啊。 凭什么她殷青筠就使得,她家黎儿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林姨娘越想越气,要不是她刚才听见了殷青筠那些话,指不定殷正业还要瞒着她们娘俩到何日呢。 要是殷青筠真跟崔相的嫡孙定下了婚事,她们娘俩就该是全府上下的笑柄了。 “黎儿,醒醒” 林姨娘费力将殷青黎摇醒了,又命映月拿来了个软枕垫在她身后,扶着她慢慢做了起来。 殷青黎神志不清,因烧得厉害致使嘴唇起了白皮,加之面色惨白,活像个女鬼似的。 她依稀听见了林姨娘的声音,伸手朝她抱住“娘亲” “黎儿你可算醒了,府里出大事了” 殷青黎双眼迷蒙着,一丝光亮倾泻进眼皮,吓得赶紧又钻回了被窝里。 林姨娘道“你就知道摆出这么一副柔弱的样子,那殷青筠都骑到你头上来了,你还不振作一点” 映月心疼殷青黎,推开芙蕖跪在了林姨娘脚边,含泪劝道“姨娘就饶了二姑娘吧,咱们来日方长二姑娘这样不省人事的模样,您就算是跟她说了,她也听不见的” 映月没有说错,现在殷青黎这幅鬼样子,林姨娘就算跟她说了,也不知她能听进去几句,就算听进去了,难不成要拖着病体去找殷青筠拼命 林姨娘娇美的面庞上闪过一丝霾色,懊恼地松开了殷青黎的手站了起来。 芙蕖连忙上前扶着她,问道“姨娘可是累了,奴婢扶您回去歇息吧。” 林姨娘神色阴沉,看了眼歪在床上神志不清的殷青黎,“黎儿你怎么就托生在了我的肚子里。” 听她说了这话,屋里的其他人顿时屏气凝神,生怕喘口大气着了林姨娘的恼。 “不过凭什么,你也是这殷府里的姑娘,你父亲凭什么要将崔家的好婚事安在大姑娘的头上,你且等着,娘亲去找你父亲好好说说,不能委屈了你” 林姨娘说着这些话,冷不丁砸下几滴泪珠,把映月等人吓坏了,她抬起帕子擦了擦眼角,转身跑了出去。 芙蕖道“你们都得好好照顾着二姑娘,若有闪失,唯你们是问。” 芙蕖说着,赶紧拔腿去追林姨娘了。 映月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床上的人儿,登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刚才闭眼不省人事的二姑娘,突然就睁开了眼来,神色清明地盯着她屋里的人,半点不像重病的样子。 “二姑娘” 殷青黎手抚着滚烫的额角,问道“刚刚娘亲说的可是真的” 映月想了想,刚才姨娘来坐了会儿,说是相爷打算给大姑娘换一门婚事,见殷青黎脸色不好,她也就老老实实地回了“姨娘说大姑娘要和崔家公子崔承誉议亲了,说相爷偏心,刚刚闹着要去相爷那里为您讨回个公道” 殷青黎只觉着喉口发干得很,接了角落里碧珠殷勤地提上来的温水,喝了大半杯,才解决了那处的刺痛干涩。 “姑娘好生歇息,万事有姨娘在呢,兴许那婚事只是相爷一时听了大姑娘的花言巧语,这才稀里糊涂地为她牵红线,还没交换婚书下聘礼,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映月说完这些,偏头看了眼殷青黎,发现她眼角勾着些微的银光,模样实在可怜。 映月也跟着哭了起来“二姑娘” 这时,碧珠怯生生地走到了床边,轻声道“二姑娘,大姑娘怕是唬您的她和宫里头的三皇子出生时就定下了婚事,怎么可能放弃皇家媳的尊贵身份,嫁给一个普通人” “滚” 殷青黎抬手抓起软枕就砸向碧珠“别杵在这儿脏了我的眼,滚出去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碧珠瞪大双眼,满目的不可置信。 殷青黎怒不可遏,满心满眼都是碧珠对她的嘲讽。 什么叫做殷青筠有皇家媳的身份。 那崔承誉又哪里是普通人家。 这么一个下贱的蹄子,就敢讽刺殷青筠看不上的崔承誉,她仍然可望不可及。 即便,这是事实 映月眼见情况不妙,连忙给碧珠使了个眼神,“还不快滚出去,若当真惹恼了二姑娘,往后还有你受罪的。” 碧珠连连磕头,哭着爬出了屋子。 。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33:偏心没边 盛午的阳光毒辣得很,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殷庆刚从书房里退出来,稍稍适应下这刺眼的太阳,才躬着身子朝对面廊椅上坐着的林姨娘走去。 “姨娘,相爷说谁也不见......” 殷庆说完,低头去偷瞟了她一眼。 他刚刚从崔府送信回来,就看见林姨娘急匆匆往书房闯,好说歹说才劝下她 《妙女多娇》133:偏心没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34:陈氏归来 菡芍苑里里外外围了一群下人,纷纷探头探脑,传着林姨娘怎么了怎么了。 芙蕖哭着在院门口等来了殷庆请来的大夫,顾不得擦擦眼泪,就将大夫拽进了院子。 林姨娘半倚在床榻上,身子一半又靠在殷正业怀里,大夫为她包扎时疼得她眼泪直掉,偏又勾着头不忍被殷正业瞧见。 等包扎好了之后,林姨娘脸上的妆花得不成样子,更不愿意给殷正业看了。 殷正业屏退了屋里所有人,皱着眉头:“依你了。” 林姨娘正举着帕子擦眼泪,闻声似是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相爷您刚才说什么?” “我依你了。”殷正业眉头仍然紧锁着,先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只是崔武那老不死的原先要的是青筠......我若跟他说要换人,他怕是不会答应。” 这是笔什么买卖,只要人家不傻,就该知道嫡女庶女之间的天壤之别,何况是崔家那样门第的人家,能答应收下殷青黎一个庶女的几率几乎为零。 林姨娘喜极而泣,帕子根本压不住疯涌的泪水,刚要起床向殷正业谢恩,奈何膝盖疼痛流血,半分不能动弹。 殷正业看着她叹了口气,“八字还没一撇,你也别高兴太早了,我姑且试上一试,如果崔武不答应,我还是要要青筠嫁过去的。” 崔家的势力不可小觑,若能结为亲家,往后京城里谁还敢轻视殷家。 如果送去的人是殷青筠的话,此时本该万无一失的,毕竟这事是崔武先来找他说相看中了殷青筠......只是不知他中途想换个女儿,崔武会不会答应。 林姨娘哪里听得进他后面那句如果,只是觉得殷正业既然应下了,这事就算成了。 “相爷果然还是最疼黎儿的,枉妾白担心一场了。” 她现在知道一想到她女儿能嫁进崔家,便是让她现在去死都心甘情愿了。 那就是崔家啊,同先帝亲征,立下汗马功劳,还得了一块丹书铁券的崔家! 林姨娘想着想着,就想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殷青黎,连忙喊人进屋来,打算吩咐下去。 只是进来的人不是芙蕖和她身边任何一个贴身婢女,而是脸色不怎么好看的殷庆。 林姨娘一见了殷庆,旋即想起刚才在书房门外他是怎么刁难自己的,顿时脸色沉了沉。 她刚想好怎么央求殷正业罚殷庆一顿,殷庆却率先开口了:“相爷,夫人回来了......” 殷庆说完这句话就垂下了头颅,压根没给人反应过来的机会。 林姨娘乍一听见夫人回来了,还在想是哪个夫人,余光就看见殷正业起身要往外走,眉头一皱,心道竟是那个短命的陈氏回来了。 “相爷!”她扑出去抓住了殷正业的半片一角,整个身子从床榻上滚了下来。 殷正业把她扶起来,安慰道:“我去去就回。” 可林姨娘知道,他哪里是去去就回。 陈氏的嫡长姐是陛下最深爱的陈皇后,殷正业即便算作是讨好皇帝,也要去好好将陈氏迎回府。 那陈氏不是去大佛寺调养身子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姨娘被殷正业扶回了床上去,缓缓垂下了眼睫,悄然闪过一丝憎恶阴沉。 她好不容易才习惯了府里没了陈氏的日子,陈氏还回来做什么,而且是在这么个紧要关头,莫不是回来替殷青筠争抢崔家的婚事的? 可惜她回来晚了。 林姨娘压着眼角,声声低啜:“姐姐既然回来了,妾理应亲自去迎她入府......” 殷正业皱了皱眉,“你这幅模样怎么去,好生歇着吧,等会见了夫人,我替你求个情就是了。” 林姨娘听出来了他话语里的丝丝敷衍意味,心顿时跟掉进了冰窖似的,寒凉一片。 “那妾......那妾留在这儿等相爷回来。”林姨娘放低了姿态,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抓住殷正业的衣袖不放了:“相爷,那黎儿的事,就劳烦相爷了......” 殷正业低头看了眼林姨娘,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走出去了。 殷正业走到门口,看见了芙蕖几个一脸惶恐担忧,嘱咐了她们好好照顾林姨娘,也别把林姨娘受伤的事告诉二姑娘,这才朝前厅走去。 殷庆忙不迭跟着后头,自顾说着:“夫人这回来得蹊跷,老奴当真是半点不知情。” 殷正业脚步未停,细纹密布的脸上生出一丝不满,“那青筠那里可知道?” “应当也是不知的,不过老奴刚刚已经派人去请大姑娘过来了。” 说来也奇怪,夫人一向是最疼爱的大姑娘的,这次回府竟是悄无知觉,连大姑娘都瞒着,人都到了门口了,才有人跟他来说夫人回来了。 殷青筠坐在清风苑中听了这个消息也惊诧了片刻,按照她跟母亲的约定,母亲起码还得在大佛寺待上小半年呢,怎么会这个时候突然回来了。 青岚看着外头来传话的婢女,“当真是管家说的?夫人真的回来了?” 那婢女不知为何殷青筠两人这般震惊,只是福了福身,极为确定地道:“正是夫人回来了,人已经到门外了,管家已经请相爷过去了。” 殷青筠心里头没什么久别重逢的欣喜,而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疑惑,“母亲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回来了。” 殷青筠赶到殷府门外时,殷正业不知干什么去了,正好跟她同时到,见她嘴角略带讽意的笑意,有些发怒的迹象。 殷青筠虽然没亲眼看林姨娘的那出戏,但光是听着就觉着十分有趣,殷正业堂堂丞相,居然情愿在林姨娘那样的女人身上栽跟头。 崔家那样的门楣,也是林姨娘敢攀的? 只是没等她多想,一只脚刚迈出门槛时,抬眸便看见了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陈氏。 陈氏今日穿着一件淡蓝色兰纹锦服,精神极好,满眼都是柔柔的笑意,伸手对着殷青筠的方向喊了声:“软软。” 殷青筠脚步突然顿住了,而身边的殷正业却大跨步走近前去,脸上扬着一脸讨好的笑,也不嫌害臊,当众就将陈氏白皙如玉的手握进了自己掌心。 :。: 135:不是母亲 殷青筠看着陈氏被殷正业扶着走过来,眉间神色怪异了起来,陈氏不着痕迹捋开了殷正业抓着她腕子的手,笑着又喊了声软软。 “母亲。” 殷青筠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着眼前的陈氏让她陌生得很,即便容貌声音同往常一样,可是她一见陈氏那满脸温和的笑意,心里竟生出一时不悦来。 殷庆领着一众人站在门外的阶下,朝陈氏行礼道:“恭迎夫人回府。” 府里的下人这些日子被林姨娘折腾得够呛,此时见当家主母回来了自是欣喜,纷纷开口迎陈氏回府。 而陈氏下了马车,而后站在府门口,眼神略带波澜地看了眼头顶殷府镶金肃穆的匾额。 殷青筠上前牵着陈氏一边往府里走,一边往她身后望了望,问道:“为何玉嬷嬷没有跟着母亲回来?” 陈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寺里边还有些细软没收拾,玉嬷嬷晚些就回来了。” 殷青筠点了点头,握着陈氏十分冰凉的手,替她搓了搓,“母亲怎么不在大佛寺中多养养再回来,寺中香火旺盛最是养人,这殷府每日乌烟瘴气反倒看着心烦。” 陈氏同样边走边道:“总归是要回来的,可不能让母亲的软软在府中被别人欺负了去。” 殷青筠迎着陈氏的目光,眼前一晃,陈氏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感微凉,像极了小时候抚在她脸上的软腻感觉。 殷青筠愣了愣,而陈氏也只是捏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殷正业原本以为陈氏是赶回来做什么的,此时见她理也不理自己,只顾着跟殷青筠回自己的院落去了,冷哼了一声。 殷庆也觉得有些奇怪,但哪里奇怪也说不上来. 他偏头一见殷正业气得面色铁青,缩了缩肩膀,小心翼翼问道:“那等会晚饭相爷是要摆在哪个院里?” 殷正业甩了下袖子,气冲冲转身回了府。 殷庆见他这模样,便知道他晚上是要歇在清风苑了。 毕竟陈氏手里的依仗不可小觑,相爷就算是心疼菡芍苑里那弱不能自理的林姨娘又怎么样,还不得回到陈氏身边,维持着这名存实亡的夫妻情谊。 不过殷庆一想到林姨娘那张柔弱但扭曲的脸,顿时就嘲讽地笑了一声。 一个歌姬出身,也好意思拿自己跟陈家嫡女相提并论。 而陈氏被殷青筠送到了房门口,就看着她对自己笑了一下,甚至没等她开口,就直接吩咐其他婢女将她送进房中。 陈氏站在屏风旁,抬眸扫了眼屋内的陈设摆饰,回头望向跟着婢女们一起进来的殷青筠,笑了笑:“软软快来给母亲瞧瞧,这些日子可受苦了?” 殷青筠杏眸中盛开着大片的妍丽泽色,温婉含笑时,与陈氏的五官有五六分相似,“母亲舟车劳顿,好生歇息。” 陈氏走到她身边去,再次牵起了她的手紧紧握住,轻声细语关切道:“软软,母亲不在的这段日子,你父亲可有为难为你?” 殷青筠眸色淡了淡,侧过头让婢女们都出去,包括青岚。 青岚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姑娘的话她不得不听。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之后,木门合闭,殷青筠反手拽住了面前女人的腕子:“你是谁,你不是我母亲。” 是了,面前这个女人即便跟母亲长得一模一样,但是神情语气还是有略微的差异的。 母亲在后宅凄苦了半辈子,见父亲时总会忍不住悲伤,且常年病痛,身子亏空脉象轻薄。 而这人脉搏强劲,甚至还像是习过武的。 “哈哈,你居然看出来了,不愧是凝霜的女儿。” 殷青筠面前的那人分明还顶着陈氏的脸,穿着陈氏的衣裳,可那有些尖细带着媚意的嗓音却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 而且此时她心里在想,自己应该是认识这个女人的,而她也不会伤害自己。 殷青筠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听她叫出了母亲的闺名,“你是谁......” 现在京城几乎没有人知道陈家了,除了偶尔提起陈皇后时,才会想到这个百年望族里还出过一个皇后,而陈氏更像是陈皇后的附属品,旁人不知道她的闺名,就连殷正业怕也是忘了。 可现在就被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叫了出来。 女人微微扬起下巴看着殷青筠警惕的小模样,一点都不慌张,也仿佛断定了殷青筠不会出声叫人来一般。 她笑着继续调戏殷青筠:“你猜猜。” 猜她个大头鬼! 殷青筠加重了力道,女人被她弄疼了,也没了继续演戏的心思了,空闲的那只手抬起往耳后摸了摸,下一刻,一张如同人皮的东西被她撕了下来。 殷青筠看着女人的真容,面上却不惊讶,似乎是已经早就猜到了。 凝罗揭开了面具,以为殷青筠见了她会诧异大叫,会不可思议,可就是没想到她平静得不像话,不过还是愣怔了许久,才松开了掣肘住她的手。 殷青筠坐到了一旁的榻上,屋子里时常有人打扫,听闻陈氏回来了,桌上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 她拿起一个瓷杯倒了水,捧着喝了两口,才抬起一双水光十色的杏眸仰望着凝罗,语气淡得不像话:“你是陈家人。” 这回换凝罗微微吃惊了。 但她也极快地掩下了自己的失态,转身坐到了殷青筠的旁边,“你母亲跟你说的?” 殷青筠摇了摇头,“我自己猜的。” 凝罗扯开嘴角笑得带了几分嘲意,“凝霜笨死了,你怎么可能这么聪明。” 殷青筠听她提到了陈氏,而且语气很不好,顿时秀眉一蹙,但又想到陈氏如今怕是还在大佛寺,而这个陈家女人却冒名来到殷府是个什么目的。 凝罗就像是会读心术似的,正了正脸色,只道:“你放心,我可不是来害你或者你母亲的,你往后不必对我提防。” 殷青筠抿着唇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其实...... 她原本的面目,也跟陈氏有三四分相似。 这时凝罗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殷青筠,伸手又捏了捏她软滑细嫩的脸蛋,“我姓陈,是你母亲的嫡次姐,往后她继续留在大佛寺中养病,由我来替她坐镇殷府。”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36:她顶替她 殷青筠看着面前这个自称陈家嫡次女的人,她生得确实美貌,而且皮肤白皙娇嫩,跟本不像跟比陈氏年纪还大的模样,只是瞧上去跟殷青筠差不多大,比殷青筠沉稳一点。 可殷青筠瞧了她许久,并没有从她身上看到太沉稳的东西,并且话还有些多,时不时就要问问关于府里的事情。 殷青筠故意冷静着脸,说 《妙女多娇》136:她顶替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37:不知死活 殷青筠原以为凝罗的到来会缓解一下殷府中的矛盾,替她拦住些林姨娘和殷青黎,只是她放心得不是一般的早。 府中如今都知道陈氏回来了,殷青筠身为她的女儿,今日必定是要陪着她用晚饭的。 殷青筠一觉睡到酉时一刻,被青岚唤醒,说是要去陈氏屋里陪陈氏用饭,不能让府里其他人看了笑话去。 她也确实是重新梳妆打扮,换了一身衣裙,拿着绢丝细面的小扇就往陈氏的屋子去了。 只是没料到答应会好好冒充陈氏的凝罗并不在。 值守在门口的婢女福了福身,回殷青筠的话:“夫人说她许久未见林姨娘了,觉得她不在的日子里林姨娘辛苦了,说要去探望一番,聊表心意。” “加之今日府里说林姨娘受伤了,二姑娘又在病中,奴婢们拦都拦不住......大姑娘若有急事要寻夫人,不如去菡芍苑瞧瞧吧......” 殷青筠哪里有什么急事。 只是现在她们眼中的夫人可不是从前的柔弱陈氏,凝罗这个时候去找林姨娘和殷青黎,傻子都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去菡芍苑。” 殷青筠突然黑下了脸来,冷声丢下这句话,就踏着满院的黄昏霞光出了院子,朝菡芍苑的方向去了。 青岚望着自家姑娘那急匆匆的背景连声叹气,却也不敢耽搁什么,只能追着去了。 而菡芍苑这边的光景却是史无前例的好看。 凝罗顶着陈氏那张娇弱的面容,就坐在桌旁,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且含着些微威压,让周围那些看好戏的婢女们纷纷退后了些。 但殷青黎不怕,顾不得膝盖上的软疼,即便是被人扶着,也倔强地昂着一张小脸继续跟凝罗对峙。 凝罗盯着眼前的小姑娘有些好奇,但屋外的夕阳已经落下,屋内也没有点灯,她几乎看不清她眼瞳中的情绪,但也能从她愤怒无恐的面上瞧出来几分不知天高地厚。 凝霜原来过的一直是这样的日子啊。 一个庶女,也敢对嫡母这样大呼小叫,真是不知死活。 凝罗坐得端正,半点没被殷青黎的强势吓到,看也不看脚边刚刚被殷青黎掀翻的椅子,反而端起桌边的热茶轻咂了口。 她眼中带笑地看着殷青黎:“这便是林氏教出来的好女儿吗,见了我也不知道叫声母亲。” 殷青黎从来没见过这样气质优雅矜贵的陈氏,下意识就呸了声:“你才不是我母亲。” 躺在床上不得动弹的林姨娘听了这话险些没两眼一抹黑,连忙伸出半截手臂挥了挥,劝道:“黎儿,别说胡话!” 陈氏再不济也是相府主母,她们私底下编排辱骂几句都是可以的,但是绝不能明面上让她抓了把柄。 殷青黎刚刚那样的口气跟陈氏说话,无疑是自掘坟墓。 “黎儿,快给你母亲道歉。”林姨娘说这话时,心如同刀割一样疼,偏再不甘心也要忍着,不然往后清风苑势头起来了,她们母女就完了。 殷青黎倔强得很,依旧高昂着下巴不可一世的模样。 凝罗放下瓷杯,端端坐着,抬眸看着殷青黎笑了下:“我可不是来找你们吵架的,殷青黎叫不叫我母亲也无所谓,我嫡生的女儿毕竟只有软软一个。” 屋子里站了满满的下人,都是先前听说夫人来菡芍苑找麻烦来了,跟着殷青黎一起来拦着夫人的。 只是这夫人来了菡芍苑就只顾着喝茶了,也没对林姨娘做些什么,反而这二姑娘不分青红皂白进来冲撞了夫人一番,还口出不敬,怕是不能善了了。 殷青黎是被映月扶着站着的,不得不低头看着面前她名义上的嫡母,从前陈氏可是从来都不会来菡芍苑的,即便在府上遇上了也是匆匆绕道。 若是避无可避,陈氏也不会强要着她们行礼,只会自己掉头就走。 而今日陈氏主动造,实在令人费解。 殷青黎今日得知娘亲为了自己跪了碎瓷片伤了腿,才央了父亲为她去崔家说亲,偏这陈氏居然在这个关头来菡芍苑作威作福,实在叫她忍不住肚里的火气了。 殷青黎想着父亲素日里对娘亲和她的好,语气就更硬气了一些:“请夫人出去,我们菡芍苑不欢迎你。” 凝罗闻声也不恼,只是轻轻抬着眼睑睃了她一眼,对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态度十分满意,“你再说一遍。” 于是殷青黎照着她的意思,又说了一遍,只是声音弱了一些:“青黎不知夫人今日造访所为何意,但是我娘亲有伤在身,实在不便,还请夫人回去。” “你怕我会伤害她?真是笑话,这整个殷府向来作威作福的都是你们母女,现在病的病,伤的伤,我好心来探望,你倒是觉得我是恶人了。” 凝罗视线移向林姨娘床边撒了一地的棕黑药汁和碎片,摇头可惜道:“好好的补药,真是可惜,还不如拿去喂狗,起码还能听见它高兴地叫两声。” 见凝罗提到那碗补药,殷青黎面色变了变。 是刚才那碗药是她打翻的。 她刚才冲进屋里来时,只看见凝罗正端着一碗黑乎乎像是像是有毒的药给林姨娘喝,就打翻了,气得她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偏面前的陈氏十分沉得住气,除了笑还是笑。 “你竟敢骂我娘亲不如一条狗?” 殷青黎瘸着腿跳了一下,模样十分滑稽,但娇气的一张小脸上满是憎恶,对着凝罗傲慢十足,仿佛自己是这殷府的天一般。 “夫人怕是忘了,这府里是父亲做主,父亲有多疼爱我娘亲你不是不知道,你这般羞辱我娘亲,就不怕被我父亲责骂吗。” 凝罗掩嘴笑了下:“那可真是吓死我了。” “你……你出去!”殷青黎推开了映月的搀扶,上前就向凝罗身上扑去,“我不管你安的什么心,赶紧离我娘亲远远的!” 不料殷青黎离了映月根本就站不稳,直接便压在了凝罗身上,凝罗被她压着向后扬去,两人连着椅子一齐摔在了地上。 殷青筠和殷正业又是同时到的,各自站在菡芍苑互相打量,谁都还未开口,屋内突然响起一阵凄惨叫声。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38:杀人凶手 众人乱作一团,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纷纷上前去扶殷青黎起来。 凝罗来时单枪匹马,此时被殷青黎压得闪坏了腰,见满屋的下人无一人来搀扶,都一窝蜂地去关心殷青黎的伤势,她倒也不慌不慌,就躺在地上扶着腰,喊着殷青黎大逆不道,欲弑嫡母。 殷青黎摔得不轻,此时更是气恼,手指着凝罗咬牙愤恨道:“你闭嘴!” 映月和芙蕖连忙命人抱住她的双腿双手,再不敢让她对凝罗不敬。 原本就是小打小闹,误会说开了就是了,如今打成这样,怎么好善了。 殷正业踏进屋中时,见到的就是殷青黎被人拖住却口中仍然喊打喊杀的疯癫模样。 而一向柔弱不堪的陈氏,倒在地上无人相扶,气得他顿时火冒三丈,对着殷青黎那张指痕才消下去的脸再次重重地掴了一掌。 “孽障!” “老夫怎么生了你们这些孽障!” 殷正业气得浑身发抖,狠辣的眸子扫了眼站在门口愣住的殷青筠,意有所指,顺带迁怒。 殷青筠也只是扯了扯嘴角,殷正业越看不顺眼她,她心里就越舒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上辈子因他而造成的过失一点点挽救回来。 她提着裙摆走向凝罗,眸间神情晦暗不清,将凝罗扶了起来。 凝罗也迅速进入状态,挤出几滴眼泪,拿出帕子沾沾眼角,哭诉道:“相爷你可来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凝罗这招先发制人妙得很,原本殷青黎挨了一巴掌,正要诉说心中的苦楚,听了她恶人先告状,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偏殷正业怒目望过来时,她除了低声啜泣,抖抖肩膀,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刚才,她是真的有杀了陈氏的心的。 林姨娘强撑着身子坐在床头,见眼下情况,并不敢说什么太逾越的话着殷正业的恼,只能尽量露出自己柔弱的一面,期盼他当着众人给菡芍苑留点颜面。 “相爷......黎儿只是跟夫人起了点口角......” 殷正业正怒目瞪着殷青黎,听了这话反而怒气更盛,“那是她嫡母!都是你将她娇惯坏了!” 林姨娘被这句嫡母梗得哑口无言。 只因为陈氏是正室,她们菡芍苑不论对错,都只有被她随意欺凌辱骂的份儿? 这是什么道理。 亏她还以为陈氏巴巴地赶过来,是听了府里的流言来巴结她笼络她的,不曾想陈氏也这么有心计,以退为进,故意刺激得黎儿情绪失控,落下了把柄。 今儿是陈氏回府的第一日,殷正业即便心中再不欢喜,也到底要顾忌清风苑的颜面,不然明日一早,府里的探子就会把林姨娘欺负陈氏的事情回禀给皇帝,到时又是一顿不小的麻烦。 殷正业从前觉着殷青黎比殷青筠讨喜又乖巧,故此才多宠了一些,现在她却恃宠而骄,直接跟陈氏对着干,这无疑就是往他的颜面上踩。 桌旁两把椅子都已经躺在了地上,?殷正业无处可坐只能站着,对着殷青黎怒气更重地吼了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青黎心里怕得要死,连话都说不大利索了:“是......是夫人端了一碗不知道什么药来,非要逼母亲喝下,女儿才一时情急对夫人不敬的......” 屋里都是菡芍苑的下人,闻声面面相觑,没好拆穿殷青黎的话。 刚才夫人来时,分明的和颜悦色的,对林姨娘好一阵嘘寒问暖,言语之间也无半分强迫之意,哪里用得上逼这个字。 可她们都是菡芍苑的人,不好胳膊肘往外拐,只要憋红的脸色,一个个都不敢插嘴。 凝罗在众人看不叫的角度里冷冷地翘了翘嘴角,抬手压下殷青筠按住她腕子的手,转头对殷正业道:“相爷,我可是听说妹妹今日伤了腿,好心命厨房熬了补药还亲自送来,得不了妹妹一句知恩感激的话就算了......” 殷正业闻声皱了皱眉。 凝罗抬着帕子又沾了沾眼角:“连青黎也能对着我大呼小叫,若是传了出去,我这相府嫡妻的位置坐得还有什么意思。” 大周自古重嫡轻庶,若换做别家,殷青黎这样无视尊长的庶女早就被划出族谱扫地出门了,林姨娘助纣为虐,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往日里陈氏愿意忍,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助长了菡芍苑的威风。 但是现在的陈氏早已换成了性格强势的凝罗了,哪里会再容忍林姨娘母女继续在府里嚣张跋扈下去。 林姨娘最惧怕陈氏的嫡妻位分,她偏要借着嫡妻的名头说事,还怕气不死林姨娘。 而殷正业亦是最看重陈氏嫡妻正室的身份,听凝罗说了这样自损颜面的话来,当即怒气缓了一下,对着她轻言细语道:“你就是相府的正室夫人,谁敢对你大呼小叫。” 殷青黎肩头一抖,压根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色。 可一想到今日的场面是陈氏的自导自演,她就忍不下那股火气,捂着火辣火烧的脸颊就跪在了地上,“父亲您手心手背都是肉,黎儿也是您的女儿啊,娘亲侍奉您多年,您怎么不多疼疼她?” 殷正业听也不听,浓眉一横道:“闭嘴!” 殷青黎先前在祠堂跪了两天两夜,此时膝盖触地的瞬间只觉着疼到了骨子里,泪如泉涌,伸手扯住殷正业的半片袍角:“父亲,女儿打了夫人是不对,可也是她逼迫娘亲服用毒药在先,若是娘亲没了,夫人便是杀人凶手!您就是帮凶!” 窗外绚烂的霞光隐匿进了黑暗中,天色彻底黯下来了,屋中光线昏暗,殷青黎极其狼狈地跪坐在地上,昂首悲愤直指凝罗要对林姨娘行凶。 殷青筠看着这样的殷青黎,心中生不出半点怜惜之意,心思正飘远了去,凝罗挣脱了她的手,走出去站到了殷青黎面前,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笑意。 殷青黎以为她要对自己做什么,连忙手撑着地往后爬。 凝罗却对她笑了下,转身走到林姨娘的床边。 林姨娘紧攥着被角,哑着声音问她:“你想干什么?” 凝罗不答,只蹲下身子,手指按在沁了药汁的湿漉漉的地毯上,然后将指尖放进口中。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39:由你处置 殷青筠裙摆动了下,才要去阻止凝罗试毒,就发现被人扯了袖子,回头一看却是青岚对着她摇了摇头,让她不要着急。 她哪里能不急,凝罗可不是同母亲一样善良柔弱的人。 凝罗一边用帕子擦拭着指尖,一边转头看着殷正业:“俗话说修身齐家治天下,相爷高居丞相之位,权倾朝野,却连一个小小后院都打理得乌烟瘴气,真是可悲可叹。” 众人见她完好无恙,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纷纷脸色紧绷,开始担忧起林姨娘母女来。 诬陷嫡母,对嫡母不敬,这两大罪名,足以让殷青黎往后在殷府再无地位可言。 殷青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忙爬过来抱住殷正业的腿,“父亲,她撒谎,她撒谎的......她就是来害女儿和娘亲的......” “滚开!” 殷正业懒得搭理她,见她这样涕泪横流毫无乖巧形象可言,更加影响了他的心情:“都是林氏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夫人是你嫡母,你不日日请安日日尽孝就罢了,竟然还攀诬于她,是不是觉着自己翅膀硬了,这殷府都容不下你了?!” “没有,女儿没有。” 殷青黎不停地磕头认错,额前的洁白纱布里渗出点星血迹来,“女儿知错了......” 她总算知道了,父亲如今哪里还管是谁的对错,不过是她和娘亲身份低微,处处比不上陈氏母女身份尊贵,于是便要认下这个栽。 林姨娘看着女儿前两日被砸出血的伤口又开裂淌血了,顿时痛不欲生,对着殷正业求情道:“相爷,黎儿知错了,不该顶撞夫人......您心里还有什么怒气,冲着妾来就是了......” 殷正业原铁寒着一张脸,听了林姨娘的凄厉哭声,眼底不由流露出几分疼惜来,但又念及今日受害者是陈氏,他不好独言决断。 “夫人,今儿林氏和黎儿无礼在先,你想怎么处置都行,我绝不插手。” 此时屋中众人目光纷纷投在了凝罗身上,殷青筠也是望着凝罗面露疑惑。 这出戏既是她的杰作,又闹得这样难堪,无论怎么收场,到底都会有些强差人意。 凝罗身着一袭淡蓝色锦服,气质从容雅致,视线落于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殷青黎身上,用帕子掩住了些唇边的笑意:“林氏是相爷心尖上的人,二姑娘是相爷的亲生女儿,她们两个非病即伤的,我岂能苛责了去。” 殷正业听她这样说,面色稍稍缓了几分,正欲转身叫人把殷青黎扶回房去,再找个大夫来。 凝罗却话音未歇,继续道:“不过......” 她突然的一句不过,听得殷正业两耳发麻,直觉不是什么好话,倒在床头的林姨娘也吓得不轻,唯恐她说出什么将她们母女扫地出门的话来。 “不过今儿二姑娘这一推,把我这腰伤得......” 凝罗伸手扶着腰,装出难受的模样来。 殷青筠站在旁边,看得嘴角会心一笑。 亏得今儿陪殷青黎摔在地上的是身强力壮的凝罗,若是换作了真正的陈氏,怕是已经被压得吐了血昏迷不醒了。 殷青筠走出去扶住凝罗,面色清冷附和道:“母亲身子一向娇弱,寻常小小风寒都能要了她半条命,殷青黎今儿竟敢对母亲大打出手,可见其居心恶毒。” 凝罗沉默了一下,配合殷青筠咳了两声,良久之后才对殷正业道:“这样吧,我也懒得招惹这些是非,林氏和二姑娘都是相爷看重的人,我捏在手里也不敢处置,轻了重了府里人怕都会有所异议。” 她顿了顿,看着殷正业眼神无情无欲,如同陌生人一般:“那便由相爷亲自处置吧。” 殷正业脸色不大好看。 他没想到她会把这个烫手山芋抛回来。 林姨娘母女由谁处置是个大难题,他并不想开那个口。 林姨娘亦是不愿落在殷正业的手里,对着凝罗就哭了起来:“夫人,是妾管教无方,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夫人若要打要罚,就让妾一人受着就好了。” 凝罗偏头看眼殷正业那满脸心疼爱惜的模样,心里啧啧笑了下,面上却寒凉一片,对着林姨娘冷冷道:“我说了,我懒得动你,毕竟我手里干净了一辈子,动你嫌脏。” 凝罗说完这话,就牵着殷青筠动作利索地出了屋子,留下神色惊疑不定的众人,就连殷正业也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如今的陈氏给他弄出了个多大的烂摊子。 殷青筠被凝罗牵着往外走,一路上只有石子路两旁的松脂油灯能看见些微的光亮,殷青筠一边注意脚下,一边问起凝罗今日好端端的去找林姨娘的不痛快做什么。 凝罗撇撇嘴,没打算回答她。 殷青筠回头看了眼跟在后头的青岚,反手抓住了凝罗的腕子,佯装担心她的模样问道:“母亲,您大病初愈,何苦去招惹林氏,她的手段您还不知道嘛,她只消落一滴泪,父亲就心软了,若是落上两滴,父亲怕是连天上的星星都会摘下来送给她。” 凝罗被她说得一阵恶寒,夜风萧索,她拢了拢衣襟,声音也带着丝缕的凉意:“所以啊,这样的男人,直叫人觉着恶心。” 宠妾灭妻,勾结权臣,皇帝怎么没把他满门抄斩了去。 凝罗微昂着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夜幕,想了想,又长长叹了口气。 无非就是凝霜那个死性子舍不得吧。 瞧瞧她们的长姐,那才叫一个洒脱,起先自愿久居深宫,而心灰意冷之后,宁愿玉碎不愿瓦全,那等气度心胸旁人根本学不来。 陈家的女儿,自当如此。 可凝罗此时却想不起来长姐一丝音容笑貌,只记得她对一众姊妹都是极好的。 但是却为了嫁给尚在潜邸的皇帝,甘愿自请废除陈家嫡长女的身份,做个普通人,最终得偿所愿,年华早逝。 而三妹凝霜,如今走的不正是长姐的老路么。 皇室里有诸多无奈,皇帝身不由己,这便罢了。 区区一个殷府,竟然把陈家的女儿逼到了如此绝境,全都该死。 殷青筠见凝罗陡然间神色古怪了起来,便歇了再缠着她问话的心思。 :。: 140:去见陈氏 殷青筠把凝罗送回了院中,让青岚留在外头守着,自己陪凝罗进了屋。 屋中早有人点上了油灯,两道清瘦的影子映在白墙之上,殷青筠下意识去寻了安神香来,转过身来时看见凝罗已翩然坐下,捧着瓷杯在喝茶。 “母亲睡时喜欢熏香,姨母你可也要点上?” 凝罗扫了一眼她莹白细嫩的手里捧着的香盅,不甚在意道:“我又不忧心烦闷睡不着,点那个东西做什么。” 殷青筠略一顿,把安神香放回了床头的小柜子里,才折身回来坐到了凝罗旁边的凳子上。 凝罗替她添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去。 殷青筠捧着热得有些烫手的瓷杯,问道:“姨母今儿去寻林氏闹腾个什么?” 凝罗对着她笑了下:“我有些饿了,软软你可吃了晚饭?” 殷青筠放下了瓷杯,叹了口气,把青岚叫了进来,让她去厨房传饭。 好在厨房早就准备好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桌上就摆满了色香俱全的菜色。 殷青筠刚坐下拿起筷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对青岚轻轻笑道:“把汤盅放下吧,夏日蚊虫多,你快回去替我在屋里熏上些艾香,等会儿我陪母亲吃完饭后,回去刚好歇息。” 青岚虽疑惑,就还是点了点头,行了礼就退下去了。 凝罗就着满桌菜肴已经吃了起来,殷青筠却是没什么吃的心情,把屋里其他伺候的婢女也一并打发出去了。 凝罗这才知道殷青筠的好奇心有多重,而且是到了那种不知道就不死心的地步。 “......软软,你非得要我说实话是吧?” 殷青筠咬着筷子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莹润杏眸在暖黄的烛光下映照出极浅淡的固执,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这看似随意的姿态,却逼得凝罗有些想要拍桌子冒火。 凝霜那样温温淡淡的性子的人,怎么养出了个这样事事刨根的女儿的。 若是生在陈家,倒也无碍,可殷青筠偏是生在殷府这样的狼窝里,这样的性子可不好。 “还不是你那父亲,我若不搞出点动静来,他便要忘了林氏的好,上我这屋里来了......”凝罗说着,稍微侧开了脸,继续吃着饭菜,“我可没有跟妹妹抢妹夫的癖好。” 殷青筠恍然大悟。 屋中暖黄的光亮映照得她面庞娇软,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红霞来,嗓眼里更是紧了紧,有些不好意思道:“难为姨母费心了......” 今儿殷正业虽是狠狠责骂了林姨娘母女,但心里终归是疼惜多一些。心里也定是认为凝罗无事生非,但碍于夫妻颜面才堪堪忍下。 凝罗如今住在殷府,为的可不是以陈氏的身份跟殷正业重修旧好,至于会不会把殷府闹得鸡飞狗跳,这根本不在凝罗的考虑范围内。 殷青筠也稍稍想明白了些,凝罗这闹得虽是无理了些,但也吃不了亏,还能膈应菡芍苑一把,可乐不为。 殷青筠眉眼舒展开来,眸中笑意点点,似外头天上的细碎星子一般,“那姨母多吃一些,如此才有力气好好搅搅殷府这缸浑水。” 凝罗伸碗去接了殷青筠夹过来的菜,点了点头:“你总算看开了,刚才在菡芍苑里,见你那皱得跟毛毛虫似的两条眉毛,我还在想是不是着了你的恼了呢。” 当时她晓得了殷正业晚上要来清风苑歇息,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想了法子奔着菡芍苑去收拾林姨娘那个小妖精。 奏效是奏效,看着殷正业那心疼林姨娘的模样,就知道他今夜谁院里都不会留宿了。 可是殷青筠却全程黑脸,弄得她以为她就不该去主动招惹林姨娘。 毕竟往后陈氏还是要回来的,她这样鸠占鹊巢惹是生非,殷青筠若是心里记恨上了她,这才刚开始的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 殷青筠看穿了凝罗那点小心思,顿时笑了笑,安慰她道:“姨母是为了我好,如今收拾了林氏,倒也是件好事,趁早把她威慑住了,往后母亲回来了,她也怕是不敢出院子露脸了。” “软软你理解我的苦心就好。” 凝罗见她笑了,也跟着笑。 殷青筠吃饱了放下了筷子,突然问了一句:“姨母可有婚配嫁人?” “软软问这个做什么?” 凝罗刨着碗里的米粒,神色古怪了起来:“陈家的家规可比皇室严得多了,但百条上千,总结起来便是不准学长姐和凝霜,我倒是成了陈家长房唯一一位嫡女了,自然待遇优厚了些,随心所欲。” “那就是还未婚配了?” 凝罗突然变了脸色,眉眼一瞪:“你年纪还小,问这个做什么。” 殷青筠抬手捋了捋肩边长发,将这股尴尬掩了下去。 屋外的清泠月色如同薄纱一般,洒落在庭院之中,给四处都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殷青筠撑着头望着院子里有些出神。 凝罗胃口不错,独自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隔着衣裳摸着鼓鼓的肚皮,笑得餍足:“从前在陈家时,不许旁人提起凝霜,就连她最喜欢的乳鸽汤都不准出现在饭桌上,今儿我倒是得偿所愿,喝上了一盅。” 殷青筠回过头来,眼中似还留着丝缕的清薄月光,盈盈如水一般,“陈家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家,规矩竟严成了这样。” 把陈氏逐出家门就算了,连旁人都不许再提及她,一盅补身的药汤也能成了禁忌。 凝罗闻声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 殷青筠见她吃完了,准备起身叫下人进来把桌子收了,凝罗却望着她浅浅一笑:“明日你可要陪我去一趟大佛寺?顺便看看你母亲。” “我可以去探望母亲?” 凝罗仍然还是笑着的,只是语气淡了淡:“只是远远地瞧上一眼,毕竟我现在才是堂堂正正的殷相夫人。” 殷青筠垂了垂眼睑,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是要偷偷摸摸地见了,只是到时大佛寺中出现两个陈氏,不会被人察觉吗。 凝罗的想法有些颠三倒四,殷青筠十分不解。 但凝罗告诉她能去见母亲一面,哪怕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那她也知足了。 :。: 141:画眉添妆 翌日清晨,殷青筠仰躺在被面上,窗边倾泻进一丝微弱的光亮,洒在眼皮上微微发凉,还未动身,便听到了外头的声响。 凝罗收拾妥当直接在外头敲门,青岚端着洗漱用的盆具站得有些远,总觉着陈氏回来之后有些不太一样了,并不敢太靠前。 “软软。” “软软你起了没有?” 殷青筠忙翻身下床,套上一件外裳,去开了门,见到是凝罗才稍稍松口气,“母亲......” 殷青筠侧身让开了道儿,让凝罗进屋来,青岚也端着盆具走了进来,放在一旁的木桌上。 凝罗便坐在桌边,绣了青竹的袖口撑在桌沿,扫了眼摆在琉璃瓶中的莲花,根茎浸在水中,莲瓣艳艳而姝,看起来照料得不错。 可是终归是离了湖泥根须,外表生机勃勃,怕是过不了两日就会凋零枯败。 殷青筠此时头发些微乱杂,头一回这样刚睡醒的模样叫外人看去了,觉得面上无光,便也没有注意到凝罗有些凝重的神色,而是拉着她的腕子问道:“母亲,这时候还早,您来做什么?” 现在才刚刚辰时,天色青亮,凝罗来得早了一个多时辰。 凝罗却反握抓住她的手,拍了拍她手背,笑道:“我想快些去把玉嬷嬷接回来,你快去梳洗,然后用了早饭后,咱们一块儿去大佛寺。” 凝罗的态度有些奇怪,但殷青筠也说不上来什么,只是点头轻声应了是。 青岚替殷青筠净面梳洗,挑了一件雨过天青色软纱云雁裙,又从妆奁盒拿出了殷青筠素日里最喜欢的那对粉玉钗,分别簪在她头顶两个小揪子上。 凝罗见了眼前泛起了一道光亮,连声赞叹道:“不愧是咱们陈家的血脉,果然生得既娇且媚,堪如芙蓉。” 凝罗接下了青岚手里的黛笔,眉眼弯弯笑了笑道:“软软,转过来些,我来替你画眉。” 殷青筠身子一愣,“这不好吧......” 若是母亲疼她为她画眉就算了,可这姨母到底只是口头上叫叫,若真让她用手画眉了,那可是逾越之罪。 “母亲,还是不了,女儿让青岚为我画......” 凝罗却态度有些强硬,殷青筠说不上她是因为一时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可青岚就立在旁侧,她不好违了凝罗的意,只好顺着她了。 青岚看着情形,只觉着夫人和姑娘关系终于恢复如初了,如此她们下面的人也好放下心了。 凝罗半蹲下身子,给坐在软凳上的殷青筠描着黛眉,柔软的指腹微微碰到了殷青筠的眼角,声音又轻又软:“软软生得貌美,这眉必定得画得勾人娇俏,如此才好勾了未来夫婿的魂儿。” 殷青筠轴头一皱,险些被黛笔戳了一下,“母亲,您在说什么胡话。” 虽说女为知己者容,从前她去见萧祉时是精心打扮过的,可到底从凝罗一个长辈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怪异。 况且她跟萧祉的婚事虽是人尽皆知,可总是挂在嘴边,若让旁的有心人知道了,难免会觉得她轻浮。 谁知清风苑里头还有没有外头谁安插的眼线,别到时候传出去,丢人不要紧,别叫萧祉听到了厌弃她,那才是后悔莫及。 殷青筠有些走神,被凝罗看在眼中,笑话了她一句:“瞧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儿,我还指望你去勾三皇子的魂儿呢,不料他先把你的魂儿也勾了。” 凝罗指尖还捏着一块紫兰色的锦帕,泛着幽香,轻轻为她把另一边的烟罥眉描好。 殷青筠本以为她画了眉就该高高兴兴收手了,结果她还抢了青岚的活计,替殷青筠描了一道娇中带媚的眼妆,更是从妆奁盒里找出来了一朵花钿贴在她眉心。 那花钿是株重瓣红莲的形状,风姿薄媚,跟眼妆互相辉映映衬着。 这幅打扮,简直是妖女临世。 殷青筠不明白凝罗跟谁学的,竟然把这样艳俗的妆容画在了她脸上...... 是了,艳俗。 她从前最喜好秀气清淡的妆容,委实是有些接受不了凝罗的眼光,起身便要去把这妆容洗掉。 凝罗拉住她,笑道:“就这样吧软软,挺好看的。” 青岚看得心中一咯噔,难怪她刚才觉得心里头砰砰跳,原来是夫人要整蛊姑娘。 不过姑娘这幅打扮确实跟以往的风格大相径庭,面容虽张扬薄媚了些,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裙却衬得她肌肤雪白,犹似仙姝,哪里能让人生出什么亵渎的想法来。 青岚也出声附和了凝罗一句:“姑娘怕什么,您天生丽质,难不成怕了这一株小小的莲花钿?” 花钿可是京城里姑娘常用的饰物,虽不是人人都贴,但也不至于贴着花钿出门就仿佛鹤立鸡群的地步吧。 凝罗见青岚帮腔,旋即趁热打铁,劝说道:“就这样吧,别折腾了,等会洗了重新添妆,不耽误时间啊。” 殷青筠原还想坚持,但凝罗一提到她们早早起身准备的原因时,顿时垮了脸,一时挂念大佛寺的重陈氏,也就虽凝罗胡闹了。 反正那大佛寺虽是香火旺盛人满为患,但她又不是站在寺中给人观赏的,到时候直接奔去寺中禅房,用扇子遮住额心的莲花钿就是了。 凝罗陪着殷青筠用过了早饭,这才笑盈盈地挽着她腕子出了清风苑,沿途的人见了她们,当即一个激灵,纷纷恭敬行礼来。 殷庆立在侧门边上,嘴边的笑容在看见殷青筠时已经僵了,但还是担忧地说了一句:“大姑娘此去大佛寺,可要万般护好夫人......” 实在不是殷庆多心,可昨日夫人刚回府,就在菡芍苑发生了那种事,第二日一早又要到大佛寺去,难保会一去不回。 他伸长脖子看了看她俩二人身后,青岚和陈氏屋里两个面熟的婢女都空着手,不像是出远门的样子。 可昨日他分明听陈氏说玉嬷嬷还留在寺中,就是因为还有一些东西没收拾完。 殷青筠看着殷庆那紧张十足的模样,眸中含笑道:“管家宽心,昨日母亲离了玉嬷嬷夜里睡得不太安稳,我这就是陪母亲去把玉嬷嬷接回来的。” 殷庆听她这样说,微微松了口气。 142:你小情郎 殷庆目送马车渐渐走远,但心口那处还是半点都不踏实,直觉着殷青筠和陈氏是编话唬他的。 夫人这才刚回来一日,又走了...... 若是相爷下朝回来了听说了这事,还不活撕了他?! 殷庆跑下台阶追了十几步,猛一拍后脑勺,顿时捶胸顿足。 此时他若派人去拦还是能拦住的。 可他也晓得大姑娘的脾气,要是在街上跟她吵闹了起来,她可不会顾及殷府的面子,昨夜菡芍苑的混账事要是被捅了出去,相爷还不成为满京城的笑柄了。 殷庆再三权衡,一咬牙一转身,回府关了门。 管大姑娘和夫人怎么闹腾呢,不殃及池鱼就好了,若是殃及到了,那也到时候再说。 而青岚看见殷庆转身回府去了,便伸手扒开了马车帘子,对里头的殷青筠道:“姑娘果然还是您猜得对,管家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她跟在姑娘身边伺候,自然要比旁人知道得多,心里也着实为管家心疼了一把。 别人家的管家是个清闲肥差,而殷庆却还要管理后院大大小小的琐事,连林姨娘和二姑娘那点争风吃醋都要理会,一个不留神没处理好,便里外不是人。 殷青筠听了青岚的回话,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 青岚便放下了帘子,抬手让随行的两个婢女快些跟上。 凝罗半倚着车厢,拿了小几上的备着的果脯吃着,看得殷青筠眉间沁出点星柔柔笑意:“软软发现姨母的胃口似乎格外的好,刚才不还用了早饭,这又把马车中的果脯吃干净了。” 从前的陈氏是半点不吃这些东西的,那么殷庆自是给殷青筠准备的。 凝罗吃了殷青筠的果脯,脸色无半分不自在,反倒笑得有些欢愉:“怎么,几颗蜜枣而已,我还吃不得你的了。” 凝罗此时虽面上带笑,可语气中却捏着几分长辈的姿态,叫殷青筠一时不好接话,只得松开捏着扇柄的纤长指尖捋了捋肩边柔顺鸦青的长发。 “你这孩子,不就是几颗枣子嘛。” 凝罗见她勾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生气了,顿时也沉下了脸来,骂了她一句小气:“回去回去,我才不让你去见你那小情郎呢。” 凝罗这脸色翻地快得有些不像话,殷青筠却眨了眨眼,清润的杏眸中水波流转,十分疑惑:“姨母,什么小情郎?” 殷青筠顾忌着青岚还在外头,便刻意放轻了声音。 但凝罗却觉着她是心虚了,旋即仰着下巴又笑了笑:“自然是你的萧祉小情郎啊,不然还能是萧桓?或者是那崔承誉?” 殷青筠咳红了脸,半晌都没回过气儿来。 青岚听见了声响,扒开帘子看了一眼,“姑娘?” 小窗外头吹进来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殷青筠咳了许久才缓过来,对着青岚摇了摇头,声音难受道:“没事。” 青岚不疑有他,又放下了帘子。 殷青筠桃花面上还顶着些微的淡红,看着凝罗那没个正形儿的模样,微挑的眸角生出丝缕的薄怒来:“姨母!” 刚才那种胡话,她怎么能乱说。 殊知人言可畏,何况实在京城这样的人多嘴杂的地方。 凝罗今儿对着她开几句玩笑就算了,要是哪日顶着陈氏的脸去跟别人胡说,那整个殷府还等不到被萧祉满门抄斩,就要被流言蜚语逼得满门跳江了。 殷青筠见识过谣言,那是关于萧祉的谣言。 当初萧祉之所以会迎娶顾雁婉为皇子妃,其中有一大部分就是谣言逼的。 京城里的百姓都说义勇侯独女对萧祉一腔情深,若是萧祉还对着趋炎附势的殷青筠念念不忘的话,那简直是瞎了那温婉娴淑的顾姑娘的眼了。 那时她听了这谣言倒也觉着没什么,现在想想,这谣言十之八九就是顾雁婉本人放出去自毁名声的,为的就是逼迫萧祉娶她。 顾雁婉真是好忍耐力啊。 殷青筠记忆中的三皇子妃款款柔情,整个人如同仙姝下凡一般,身上没有一丝烟火气,但是谁也没料到她藏得最深,居然在萧祉登基当日,一杯毒酒送殷青筠下了黄泉。 “瞧瞧,软软你还生气了,你生个什么气,我带你去见萧祉,不正好随了你的意嘛。”凝罗笑了下,轻瞥了眼她垂眸沉思的模样,“免得你整日这样胡思乱想,动不动就走神。” 殷青筠清晰地感觉到了嘴角不可自抑地抽了两下。 她想跟凝罗解释的,可其中牵扯甚广,她跟凝罗还没到那种坦心相交的地步。 于是殷青筠欲言又止的神情落在凝罗眼中,就变成了被拆穿心事的窘迫。 马车中沉静了良久,殷青筠突然抬头望着凝罗,像是想起了什么:“姨母你刚才说,带我去见的是萧祉?” 不是去见母亲的吗? 凝罗知道她在疑惑什么,便含笑解释了:“本来见你担忧凝霜,我好意带你去见她,可今早起床时,又觉得这样会打草惊蛇,索性便作罢了。” 殷青筠接着说了下去:“所以你就改变了主意,带我去见萧祉了?” 凝罗此时眉眼温和,跟陈氏笑起来的模样别无二致,“是。” 殷青筠突然有种想下车回去的冲动。 居然不是去探望母亲,那她还去大佛寺做什么。 若是平日里知道他在大佛寺中,去见见说说话倒也无妨。 可今儿凝罗给她打扮成这样一幅妖女的模样,见了萧祉岂不是要把他吓坏? 毕竟她记得当初萧祉站在画像前说过,最喜欢的就是她一身烟青色长裙立于灼灼桃花下清婉秀气的模样。 凝罗拉着她,拍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怕个什么,那萧祉还能吃了不成。” 殷青筠既不能违了凝罗的意,又不能指责她擅作主张,委实有苦难言。 凝罗怕她突然命人停车,便伸手抓住她腕子,却被她腕间的玉镯吸引了目光,顿时咦了一下。 殷青筠旋即缩回了手,拉下宽袖遮住镯子,面上还是有些气恼,却是鼓着腮帮子应下了:“好好好,软软听姨母的就是了。” 凝罗这才满意地笑了下。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43:认识萧祉 马车停下,青岚探进来半张脸,甜甜笑道:“夫人,姑娘,大佛寺到了。” 殷青筠靠着车厢壁边小憩,此时幽幽转醒,转头去搀扶凝罗一块儿下马车。 她们面前是一座不高的绿山,鲜少有人知道它叫做岱山。 但是这山上有着大周数一数二的大佛寺,从前便是皇寺,受龙气庇护,福泽愿灵,自从十五年前大公主到此处修行之后,更是香火不断。 凝罗抬头看了眼那崎岖的山路,心中腹诽了几句。 大周国富民强,连点修路的钱都没有吗? 大佛寺吸引了那么多上香祈福的达官显贵,募捐点银子会死啊。 殷青筠抬起扇子遮挡住上翘的嘴角,但声音里的笑意还是极为明显,“自顾佛道讲究心诚则灵,若是连这点山路都爬不上去,怎么好意思到佛前祈福求愿。” 凝罗知她是在笑话自己,但是一想陈氏那娇弱的身子都能爬上去,她习武多年,怎么能退却了。 而且周围那么多世家夫人们,她们下了马车便直接提着裙摆上山去了,没有半点拿乔娇柔的样子。 凝罗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想法,但来都来了,她身为长辈,既然答应了殷青筠,又岂好出尔反尔。 “......那便走吧。” 殷青筠点了点头,扶着凝罗一块儿上山。 山间幽静怡然,绿树葱郁环绕,鲜花绽放,朵朵艳艳而姝,一些姑娘陪着自家母亲聊得极欢,一路欢声不断,看得殷青筠心里艳羡极了。 凝罗原说带她来见母亲的,可突然变了卦,难免让她耿耿于怀,心里头有些喘不过起来。 殷青筠嫩如青葱的指尖揪了凝罗的缎服袖子,“母亲,你可知我姨母去哪里了?” 凝罗正抬脚迈上一截台阶,闻声惊诧地转头看着她,道:“她该在哪儿就在哪儿,你问我也是白搭。” 她说完,旋即又轻轻笑了下,拉着殷青筠的腕子加快了两步。 凝罗把跟在后头有一段距离的青岚和两个婢女甩得更远了,走到山腰的一处凉亭中,距离那些爬山的夫人姑娘们还算远。 “软软,你问这个做什么?” 凝罗眼神中有些微的怒色,仿佛殷青筠不该问起这个问题。 可殷青筠除了昨日凝罗说自己是陈家派来的,一切都别无所知。 陈家都把陈氏和陈皇后扫地出门十几二十年了,现在突然插手殷家的家事,固然帮陈氏解决了燃眉之急,但他们是个什么目的,便犹如一把悬颈尖刀,随时要挟着殷青筠的命门。 “你虽是我姨母,可到底还是母亲跟我相依为命十几年,你来替代了她,那她呢,去哪儿了?” 殷青筠不知陈家的目的,便思虑了最坏的结果,可见面前这位姨母心肠火热,看着也不像是做坏事的人。 凝罗见瞒不过了,脸色越发沉了,但还是耐着性子了:“她自然是在好好养病,族中已为她寻得名医,为她调理身体。” “在哪里?” “大佛寺中。” 殷青筠听见陈氏还在大佛寺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又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母亲?” “你这不是正见着的嘛。”凝罗嬉笑了下,见殷青筠眉梢深拧,便歇了逗她的心思,“等她身体里的毒暂时稳定下来之后吧。” 殷青筠吃惊万分:“毒!?” 凝罗眼神变了变,“你不晓得?” 殷青筠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掌骤然抓紧,再次喘不过气来,压抑得不像话,偏凝罗的话让她精神一震,有个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迟疑了一下,并没有抓住。 但是她认定那就是凝罗口中说的陈氏身体里有毒的真相。 “那我母亲......” 殷青筠惨白着一张小脸,额心莲花钿娇楚动人,看得凝罗起了一丝恻隐之心,手搭在她肩头笑了下:“软软,你且放心,有陈家在,凝霜会没事的。” 饶是她这样打包票安慰,殷青筠还是放心不下。 她是重生的,自然知道许多旁人不晓得的事情,但是独独不晓得母亲中毒已深,甚至到了陈家插手才能活下去的地步。 上辈子母亲心如死灰,在后院熬得油尽灯枯,陈家一直袖手旁观,这辈子母亲得她指点,所以才躲避进了大佛寺。 莫非她知道自己中了毒,所以向陈家低头求救了? “姨母,你此次从汝南陈家而来,可是应了我母亲的约?” 殷青筠才问出口,又摆手否决了:“不对,你既然都不肯让我告诉母亲你假扮了她,你们陈家做这件事情,我母亲并不知情吧。” “凝霜不知情,你知情就是了。” 凝罗见她猜来猜去,实在耽误时间,插嘴截了话头道:“不聊了,你那婢女心细如发怕是会察觉什么,咱们继续上山吧,等会萧祉也应该到了。” 殷青筠本来还想继续问什么,听到了凝罗说萧祉也快到了,顿时身子一愣,有些迟缓道:“姨母你跟萧祉认识?” 萧祉向来行踪不定,就连最亲近的萧桓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凝罗怎么会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呢。 昨日她去镜湖跟张衍赏花能碰上萧祉算是运气好了,今儿还能运气爆发再巧遇上一回? 凝罗摇头道:“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萧祉呢。走吧走吧,一口气爬上去吧,这样走走停停,等会萧祉等急了走了,可就有你哭的了。” 凝罗不由分说拉着殷青筠出了亭子,继续沿着山间蜿蜒的山路向上走。 而青岚也看出了夫人和姑娘之间有些悄悄话,便带着两个婢女退后了些,只跟得不远不近,既不会打扰到夫人和姑娘,也好让她们一回头就能看得见。 山阶的尽头,一座浑·圆金顶露了出来,殷青筠扶着凝罗走上了最后一阶,殿宇后头才露出半截大佛的身体。 大佛寺便是因为那座五丈高金身佛祖而闻名,又因为是皇寺,大公主清修之地,香火不断。 此时临近午时,大佛寺外院中熙来攘往,人们都里头都提着祈福上香要用的一类物件。 144:你也来上香 殷青筠扶着凝罗往佛殿里走,那些从佛里头走出来的人都交握双手作祈祷状,嘴里念叨着什么佛祖慈悲,佛祖保佑。 她或许从前是不信这些神佛鬼怪的,但是现在又不得不信。 说佛慈悲吧,上辈子母亲被人活活气死,殷正业攀附兵权,全府上下无辜惨死者上百人,佛祖怎么就不出手救救他们,或者是拖个梦,感化一下世间恶人。 说佛毫无作为吧,偏她死后重生回到了一切还有机会挽回的时候。 母亲尚在,萧祉安好,一切她所愿康健之人仍然还在。 既然现在陈家出手保住了陈氏,殷青筠也再无后顾之忧了,当务之急便是救下皇帝,使皇帝免遭陆皇后的毒手,如此萧祉才可松一口气,不必被逼得反叛逃亡。 “软软?” 凝罗见她神色不安,轻轻唤了声,而后转身青岚手中接下三炷敬香,递给了她:“心中若有疑,不若求佛叩问,说不定佛祖会为你解一些惑。” 殷青筠顿时笑了,敬畏归敬畏,但是她不信啊。 面前这么一座盘膝而坐的金铜古佛,除了眉眼间含笑脉脉,像是对着世人的慈悲闵怀,根本就是个死物。 凝罗瞪殷青筠一眼,把香塞到了她手里:“佛祖神通广大,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殷青筠拧不过她,手里既然拿住香了,也不好放回去,于是便双手举着,跟凝罗一起,对着面前慈悲含笑却又极其肃穆的佛像拜了拜,而后随手插进了香炉里。 凝罗起身插香时,侧眼扫了下殷青筠的香,声音中有些惊诧:“软软......” 殷青筠不甚在意,“怎么了母亲?” 周围的人很多,都在满面虔诚地给金佛上香,凝罗嘴角翕动了下,不好说什么,只摇了摇头,拉着她退出了佛殿。 院中香客极多,上至名门官眷,下至白身百姓,都是来这大佛寺中上香请愿的。 凝罗一手牵着她,一手指了下远处一排三人合抱粗的姻缘树下的萧祉,眉梢挑了挑,笑道:“瞧瞧吧,你小情郎就在那儿,我没骗你吧。” 殷青筠掩在袖间的手突然就冷了起来,但掌心也冒出一丝薄汗,心跳得极快,一时间不太想去见他。 殷青筠回头看了眼还站在佛殿台阶处的青岚几人,自己这幅模样见什么萧祉,别平白丢人就是了。 那萧祉不常出府门,生得温雅标志,寻常世家之间好些都是娘肚子里就定亲了的,去那姻缘树下求姻缘的大多都是眼光浅显的小官之女或是普通民女,见了他纷纷缓下了脚步,露出丝丝缕缕的垂涎之意。 凝罗见殷青筠突然脸色沉了下来,先是一愣,不过又旋即推着她过去,“给你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咱们就下山回家去。” “一炷香......” 凝罗笑着打量她:“来时还不乐意,现在又闲时间短了?” “母亲......” 殷青筠当真是怕了凝罗了,身为长辈,却连半点长辈的觉悟都没有,除了拿她逗闷子,就没干过什么认真的事儿了。 凝罗半点不怕殷青筠记恨上她,挥挥手劝她赶紧去见萧祉:“你要再不去,瞧瞧那边那些如狼似虎的姑娘们,还不把你的小情郎生吞活剥了去。” 殷青筠顿时被梗了一下,心里头开始不太舒服了。 名门闺秀出身的顾雁婉她都瞧不上,何况是那些粗鄙浅显只垂涎萧祉容貌的人。 他是她的未婚夫,如今被旁人觊觎了,心里头那股不好受的滋味估计便是名为嫉妒。 她嫉妒了。 凝罗这时又笑了下:“那我带青岚她们去后头暂歇的禅院里坐坐,你到时候过来就行了。” 殷青筠皱了下眉,心下虽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点头应了声好。 凝罗便转身走了。 殷青筠用手帕擦掉了掌心里的湿汗,抬起小扇微微遮了些脸,便朝萧祉走了过去。 常福今儿乔装打扮了一番,跟自家三皇子一样穿起了锦袍华服,只是站在离他五步外的地方,时不时往周围扫几眼,只是扫见了殷大姑娘时,顿时就愣住了。 咦,他就说三皇子哪里像是个信佛的人,好好的来大佛寺上什么香。 原来是得知了殷大姑娘会来啊。 常福侧头看着萧祉那面上流露出来的一丝笑意,简直觉着没眼看了,得了,这都是三皇子的私事,殷大姑娘是非好坏,不是他能插嘴的。 他这样想着,见殷青筠已经走近了,连忙跳到了一棵树后去躲着。 而萧祉原就一直在寻着着殷青筠的身影,在她迈步朝自己走来时就注意到了,只是却面不改色,负在身后的双掌紧紧握了握。 殷青筠走在萧祉跟前站住脚跟,抿了抿唇,周围人来人往,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萧祉率先出了声:“青筠今儿也是来上香祈福的?” 殷青筠愣愣点了点头。 萧祉也微微颔首,只是再没了下话。 殷青筠尴尬得不像话,盯着自己绣了莲叶的鞋尖盯了许久,突然开口问道:“三皇子也信佛吗?瞧着可真不像。” 她刚说完,就觉着自己这没话找话的本事委实害人,而且还害了她不知多少次。 而萧祉听了她的问题后,波澜不惊的面色有了些许裂痕。 树荫下,烈日从树叶间隙中透了下来,随着微风阵阵阴影也跟着摇了摇,殷青筠有些看不清萧祉的神色,但也能猜出来一些。 “我......” “我......” 殷青筠十分局促,刚一开口,萧祉似乎也想起来了什么,两人便同时开口了。 于是刚刚还稍显尴尬的气氛,瞬间便僵死了。 常福远远见着他俩的神情举止,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两人现在碰了面,站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并不太好,若是被熟人见了,怕是会闹出误会来。 常福索性从树后冒了个头出去,小心翼翼地提议道:“三皇子,殷大姑娘,听说这大佛寺后山有个极其凉爽的瀑布,此处炎热,不若你们去那儿坐着聊聊?” 从这儿去后山便要一刻钟了,殷青筠想了想,就要拒绝。 但是萧祉觉着这个主意甚好,低头看着殷青筠,等着她点头。 145:你不要动 萧祉这才注意到她今儿的眼妆十分精致,眉心处还贴了一片金箔莲花钿,往日里只见过她温婉寡淡的模样,这样略带薄媚的姿态还是第一回见。 见她不答,萧祉又问了句:“这大佛寺本殿是第一次来,青筠你定是熟悉吧,可否介意带本殿四处转转?” 殷青筠捏紧了扇柄,神差鬼使地说了好字。 萧祉清冷的面上总算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常福也跟在后头看得心中欢喜。 “那三皇子和殷大姑娘好好聊着,奴才去别处转会儿。” 常福一惯极有眼色,自然知道现在自己留下来只会打搅他们,索性自请离去。 殷青筠却不太想让常福走,本来跟萧祉待在一处就拘谨得很,要是连常福都走了,她还怎么开口跟萧祉说话。 萧祉不是没有看出殷青筠眼神中些微的慌乱,面上倒是看着极为镇定,被她掩饰得极好。 殷青筠稍稍侧了身子,让萧祉先行:“那三皇子先请吧......” 萧祉没说什么,手负在身后,抬步便走在了前面。 殷青筠跟在他右侧落后半步,刻意低着头,不太想被他看到自己的脸,但一路上都无聊得很,便又问起了先前的话题:“三皇子也信佛?” 萧祉闻声先是愣了一下,良久之后,才轻轻点了下头。 但殷青筠知道他在撒谎。 若是寻常百姓困苦求佛,倒也算是个安慰,萧祉这样出身皇室的人,自小便看懂了权势为上的道理,哪里会信什么佛。 佛不能阻止一国灾祸,不能感化兄弟不再相杀,纵然万般仁慈心安,哪里有位高权重来得宽心。 后山处连着一座栈桥,站在桥上刚好可以看见寺院中那尊五丈高的大佛,善男信女纷纷上香参拜,祈求心中所愿。 有些前来还愿的人喜极而泣,跪在大佛前拜了又拜,说是佛祖显灵。 萧祉突然来了兴趣,转头问殷青筠:“那你呢,也信佛祖吗?” 殷青筠哑口无言,这个问题叫她怎么回呢,她当然也是不信的,只是不好在神明脚下说这种混账话,于是便轻声回了句:“随着母亲信了一些。” 陈氏是信的,屋中摆放了一尊佛陀,日日上香参拜,还经常到大佛寺来上香祈福,偶尔还会小住几日。 听殷青筠这样回答,萧祉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便顺着话头问起了陈氏:“殷相夫人可还安好?” 殷青筠轻声回道:“臣女就是陪着母亲一块来的,她有些累乏就找地方坐着休息了。” 她想起了刚刚凝罗说的一刻钟。 这会子时间已经到了,她要是跟萧祉继续走的话,凝罗那里怕是会不满。可她都跟萧祉走到这里了,前面就是山涧瀑布,这时候掉头走未免太不知礼数。 栈桥下是一块两人高的青苔磐石,四周有许多娇滴滴的姑娘们抬头望着那从数丈高的断崖下冲淌下来的瀑布,但都面色从容,想必是这奇景经常见了。 殷青筠没下桥,就站在桥头看着那条飞流湍急犹如白练的流瀑,一阵沁凉幽静扑面而来,耳畔边哗哗的水流声将四周人的说话声都掩盖了些。 萧祉偏头看了眼殷青筠纤巧精致的侧脸,唇边的弧度稍稍加深了些。 这便是他亲自选的未来的妻,因皇帝宠爱性子刁了些,怼天怼地最善惹是生非,可若安静下来又如同一幅绝美的幽静画卷。 他看着这如画的美景,便忍不住深陷其中。 绿林间微风阵阵,从栈桥底下长起来的青绿古树幽茵蔽人,其中一小片青叶落到了殷青筠发髻上。 殷青筠无知无觉,只是觉着后脑有一股深浓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刚要回头,就听见了萧祉微略紧张地说了句:“别动。” 萧祉让她别动,她自然是不敢动的。 “三皇子?” 萧祉那厮惯来沉稳,这是要干什么。 殷青筠心里头疑惑得很,但是又听不到他的下话,抿唇思量了下,转过了头去。 萧祉正抬着伸过来的手戛然止住,眼神中迅速闪过了一丝不自然,但还是压低声音再次说了一次:“别动。” 殷青筠眨了眨眼,再也不敢动了。 萧祉骨节匀称的修长手指从她的视线里高抬,移到了头顶,然后从发髻间取下了一片小小的树叶,然后递给她。 殷青筠接下了那片左右对称的扇形叶子,是银杏叶,长寿之树。 她福了福身,颇为拘谨地道谢道:“多谢三皇子......” 萧祉是皇子,替她做这种取树叶的小事,实在令她受宠若惊。 萧祉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除了起先被她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慌乱之外,此时却是看着她胆怯拘谨的模样心中生出了丝丝缕缕的不悦。 萧祉突然又压低了声音,只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殷青筠。” 殷青筠飞快抬眸看了萧祉面上的霾色,将碎发拢到耳后,乖巧地应道:“臣女在。” 萧祉顿时升起了三分恼意,四份不解,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半点响声都听不到。 他不是很明白,殷青筠这样对他若即若离是个什么意思。 既然约了他来大佛寺,他都不怕割舌头喊了青筠好显得亲近一些,她何故又冰冰冷冷,还一口一口臣女,就这么玩弄他感情吗。 还是她觉着,昨日他拐弯抹角才送了一株残坏的莲花,心里不舒坦了? 既然不舒坦,她开口说呀,这样同他生疏交谈,实在令人劳心费神。 萧祉自认,对于哄姑娘那套法子半点不通。 殷青筠袖下手心里的湿汗擦了一回又一回,却见萧祉的面色越发难看,顿时心中一咯噔,不知自己哪里着了他的恼了。 为了先前信不信佛的问题? 信就是信,不信就不信,萧祉堂堂男儿,不至于跟个姑娘计较这种小事吧。 还是为了刚才替她取树叶的事儿? 可那不是他自己动手的吗,现在倒是嫌劳他屈尊降贵了。 瀑布哗啦的水声伴着阵阵清凉袭人面门,殷青筠看见朝萧祉身后走来的顾雁婉时,旋即眉皱得死紧。 萧祉自然是注意到了殷青筠的神色变化,便转身侧头看了眼来人。 妙女多娇 妙女多娇 146:他们私会 顾雁婉今儿陪着四公主到大佛寺来观赏瀑布,正聊到殷相嫡女仗势欺人泼辣善妒,便看见了不远处的栈桥上私会的两人。 四公主萧流云面抹浅妆,一袭猩猩红的金线华裙,无论在哪里都是不容忽视的招摇存在。 此时身旁的姑娘们搬弄着殷青筠的是非,陆家族中的姐妹也掺和其中,萧流云一双琉璃目中不甚怒色,也只是听着,并没有说什么。 其中一个小姑娘抬手掩嘴,惊讶地道:“你们瞧,那不就是三皇子和殷大姑娘嘛!” 萧流云也将目光移去了瀑布下的栈桥,果然看见了那处站着的两人。 她六弟萧桓是极其喜欢这个殷青筠的,但是她不喜欢。 一个有婚约的姑娘,却时常缠着萧桓,害得他经常被母后责罚,但从来不长记性,也不知殷青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就一个劲儿念着她的好。 殷青筠莫不是觉着萧祉身份低贱,后悔了?如今看上了六皇子妃的位置? 那殷青筠可就要失望了,母后一惯是最看不起殷府的人,她就算是哭到父皇跟前去,都不可能解了跟萧祉的婚约嫁给萧桓。 这时,原本众人议论殷青筠跋扈骄纵时不怎么吭声的顾雁婉突然开口酸了一句:“不就是殷大姑娘和三皇子吗,人家有婚约在身,私下见个面,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一出,众人听在耳朵里都变了味儿。 在场人谁不是在后院摸爬滚打长大的,哪里不懂顾雁婉的那点心思,何况前几日顾雁婉和殷青筠之间吵闹的事在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没有人是不知道的。 现在她这么一句话,她们不愿多想都难。 萧流云收回目光,看了眼顾雁婉今日精心打扮的妆容。 林间瀑布嘈杂,她却声音犹如空谷:“顾姑娘你跟殷大姑娘是熟识,不妨替本宫去跟她打声招呼。” 顾雁婉一张芙蓉面上失了血色,咬着唇瓣不太情愿。 她不过是随口一说,这儿这么多人,四公主怎么偏偏存心指了她。 可她一想到四公主刚刚才答应了去陆静娴面前替她说些好话,她就不好忤逆四公主的意思了。 那陆静娴素日里便是拿鼻孔看人,傲气得不得了,如今为了殷青筠回回见了她就冷嘲热讽,也就只有四公主能劝劝她了。 若陆静娴不再针对她,她在京城中的名门圈子里便能活得更好一些。 这样想着,顾雁婉就挺直了腰板朝桥上走去。 殷青筠和萧祉也齐齐侧头望了过来,男俊女俏,墨袍青裙,竟是叫人看在眼里就觉着十分相配。 顾雁婉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萧流云,萧流云朝她挥了挥手,“快去快去。” 大周虽男女风气开放,可还没到能私会的地步,如今她既然撞见了,那就要好好闹上一闹,这样也好断了她那傻六弟的念头。 顾雁婉僵着身子走上前去,停在了殷青筠和萧祉面前,盈盈而笑行了一礼,道:“见过三皇子,殷大姑娘。” 萧祉眸色沉沉,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这个顾雁婉怎么有些阴魂不散,回回都要凑到跟前来惹嫌,今儿他好不容易跟殷青筠单独相处一小会儿,她来凑什么热闹。 殷青筠瞧着面前亭亭玉立的顾雁婉,目光从她修长雪白的脖颈游移到了她精致的芙蓉面上,突然心里的焦躁烦闷就被奇迹般的压下了。 难怪古人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此时她看见顾雁婉这上前挑衅的姿态,哪里还记得什么萧祉,满眼满心都想的是该怎么把这个不知死活的顾雁婉赶走。 殷青筠眉眼弯弯,额心贴着一枚重瓣莲花钿,透露出了几分灵巧娇媚的劲儿来,“顾姑娘也是来大佛寺上香的?” 顾雁婉笑道:“听说这寺院后山的瀑布甚是清凉,我便陪了四公主她们一块儿来逛逛了。” 殷青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四公主和一众妙龄姑娘。 寻常贵女之间也是分了小派的,陆静娴和邹芳喜虽和四公主感情好,但是却并不喜欢那些对萧流云阿谀奉承的姑娘们,前些日子更是为了殷青筠,把顾雁婉鼓孤立出去了。 如今顾雁婉离了陆静娴,正好转头攀上了四公主萧流云,怕也是存了刻意膈应陆静娴的心思。 殷青筠应是遗传了陈氏寡淡喜静的性子,向来特立独行,跟哪家姑娘都合不到一处去,此时见了萧流云和她身后那些并不数落的姑娘们,眼中并未起什么波澜。 反而是顾雁婉知道萧流云看不惯殷青筠,以为自己能撑她的腰,于是跟殷青筠说话也硬气了些:“只不过殷大姑娘看起来不像是来上香的吧,还有三皇子,从前也没听说您也信佛会来大佛寺啊。” 萧祉犹如两口利剑的黑眸看向顾雁婉,眸底尽是一片漆黑幽冷,“本殿之事,与你何干。” 顾雁婉被他冰寒的眼神看得心中发毛,脚下不稳,差点被瀑布扑来的冷意刮得面颊生疼。 她看了眼殷青筠,发现殷青筠正一脸怜惜地看着自己。 可她晓得这不过是殷青筠和萧祉的障眼法,他们分明在这儿私会偷情,还扮什么高冷镇定,看她不把他们的遮羞布扯下来。 “三皇子......”顾雁婉稍稍退后了两步,垂下了头颅,“三皇子为何这般恶言相向,雁婉不过是代替四公主来向您打声招呼罢了......” 神佛打架,何必牵扯上她这么个凡人。 萧祉冷声道:“你来给本殿打什么招呼,要来也是四公主亲自来给本殿行礼问安。” 顾雁婉眼睫颤了颤,这才回过神来,萧流云这是拿她当枪使了。 三皇子再不受宠,那也是四公主的兄长,于情于理,都该四公主亲自上前来行礼问安,如今派她一个侯府姑娘来,可不是平白给人当了笑话。 那头的萧流云自然看到这边的景况,嘴边骂了句废物,摇着扇子扭着腰肢便朝萧祉走了过去。 “听说皇兄深居皇子府,鲜少外出,怎么一回两回都跟殷大姑娘在一处,我们这些知道的人知道你们感情好,已有婚约亲近感情,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干什么呢。” () 147:互相膈应 作为如今尚还留在宫中的唯一一位公主,萧流云极善察言观色,以至于皇帝不喜陆皇后,心里却仍能给萧流云留有一席之地。 她仗着嫡出身份惯来张扬肆意,根本就看不起萧桓的出身。 此时她虽不太敢得罪殷青筠,但心里头也把殷青筠跟萧祉归到了一类,奸夫**,私下幽会。 萧祉面色极冷,黑眸之中深浓一片,看着远远走来的萧流云目光中十分不喜:“本殿爱去那儿闲逛,与你有何干系。” 萧祉除了跟萧桓亲近些,对宫中人向来没有好脸色,尤其是陆皇后和萧流云。 萧流云早料到会得萧祉一顿冷脸,不过也无所谓了,她就是想抓着萧祉和殷青筠私会的事情闹几句,没得跟他胡扯别的去。 “殷大姑娘,真是巧啊,本宫上次宫宴身体不适,失了礼数,不曾见过殷大姑娘,今儿倒是见上了。”萧流云把目光投向了殷青筠,见她眉心贴着莲花钿,一时新奇道:“殷大姑娘真是人比花娇,瞧瞧今儿这装扮,竟是把本宫和一众姑娘都比下去了呢。” 萧流云身后一个族妹掩嘴接了话:“女为知己者容,殷大姑娘自然要把自己最漂亮的一面给三皇子看了。” 在场的都是陆家族中的姐妹,自然都跟着附和了,一时间娇声不断,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艳羡殷青筠的话。 殷青筠面沉如水,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两下晶莹泛着微微光泽的指甲,又抬起小扇遮住了些瀑布扑来的溅水凉意:“四公主贵不可言,有什么可艳羡臣女的。” 不就是膈应嘛,看谁能膈应到谁。 果不其然,殷青筠话音未落,对面的萧流云脸色就不正常了。 寻常人听不到那句话其中的意味,萧流云却是清楚得很。 殷青筠这是在讽刺她母后不得宠爱。 陈皇后都死了二十年了,偏皇帝连正眼都不愿意给陆皇后一眼,情愿把先皇后妹妹的女儿视如己出,也对她一个嫡公主不甚关怀。 是了,皇帝素日里虽不曾亏待过萧流云,可若真跟殷青筠比起来,怕是连殷青筠半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旁人不晓得皇帝的心偏到天边去了,萧流云却时常听见母后夜夜咒骂陈皇后、陈氏、殷青筠,以及当年把皇室搅成一锅乱粥的陈家。 她原不恨陈皇后的,可数十年如一日,听多了也就潜移默化了,也觉着是陈皇后死得不干不净,才害得皇帝变成了如今这样。 她抿了抿唇,白嫩的手指头捏在扇柄上泛了青白色,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好一张利嘴。” 萧祉见萧流云眼中划过一丝黯色,旋即迈开了步子,挡在了萧流云的面前,他一袭墨青长袍,长身玉立,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阴霾,对着素来无话可说的皇妹生出了几分不悦来,“皇妹既是来游玩的,那便好好玩,本殿带着青筠先走一步。” 萧流云却端端站着,半点让道的意思都没有。 这桥本可容纳三四人同行,但萧流云带来的人把一头堵得死死的,萧祉便伸出大掌握住了殷青筠瘦削的腕子,往另一头走了。 萧流云被人无视了,自然脸面上挂不住,连忙给旁边愣怔的顾雁婉使了个眼神。 顾雁婉一咬牙就急急追了上去,牵捉了殷青筠另一只手:“好姐姐......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呀......” 顾雁婉虽出身将门,但一身的书香卷气将她衬得温婉怡人,此时捉着殷青筠撒娇声音也是柔柔的,若换做男子,怕是没人能开口拒绝。 “方才你跟三皇子独自小聊,妹妹不该打搅了你,可姐姐总得给四公主一个面子不是?” 殷青筠瞧着她那故作娇柔的模样,眉梢轻轻一挑,笑了下:“我殷青筠横霸京城,你就是把永昌伯府的世子叫来了,我也用不着给面子。” 这顾雁婉真是好脸皮,一而再再而三被她戳穿了面具,居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凑上来喊姐姐,真不要脸。 萧祉很满意殷青筠这幅矜傲的模样,略一沉吟,视线落在了顾雁婉抓着殷青筠的手上。 顾雁婉不想被萧祉厌烦,连忙松开手表示自己对殷青筠并没有别的意思。 眼看萧祉就要带着殷青筠走了,萧流云心里头的不甘驱使着她走上前了两步,大声喊了一句:“站住!” 殷青筠心里还记挂着凝罗的叮嘱,本来本耽误了时间就恼得很,并不想继续留下跟萧流云做无谓的争执。 而萧祉闻声却结结实实地站住了,并且转头看向萧流云,眼神中犹如含着两口利剑一般,对她的不满已到了极致。 他虽幼年就出离了宫中,但对宫里头的手段却知道得十分清楚,萧流云安的什么心他一清二楚,此事若是被她死死咬着,怕是会对殷青筠不利。 没有什么比一个姑娘家的名声更重。 他沉沉一喝道:“流云,你越发没有规矩了!” 萧流云身边的姑娘们大多是陆家族中的翘楚,娇贵万分,她们亲姑姑手里攥着嫡出的五皇子,哪里看得上这么一个生母低微的三皇子,个个都附和着萧流云。 有她们作势,萧流云倒也不慌不忙,只是摇着扇子笑着看着萧祉,道:“皇兄莫不是恼羞成怒了?” 萧祉面寒如冰,“本殿恼个什么。” 萧流云只当他是在强装镇定,举着扇沿掩嘴而笑:“那皇兄何必拉着殷大姑娘走得这么快......还是说,她陪你赏得了景,皇妹我就不行了?” “你不配。” “你!” 萧流云险些一口气没喘匀,下意识就捏起了拳头怼了回去:“萧祉你莫要以为有殷相给你撑腰,本宫就怕了你这低贱出身之人!” 殷青筠顿时眉头一皱,眸底划过一丝戾色,对这萧流云的无脑莽撞厌恶极了。 萧祉即便生母身份地位,到底跟还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她岂可说出这样混账无礼的话来。 那陆皇后人前一派娴雅端庄的模样,私底下就是这样教导萧流云和萧桓的? 约莫是萧流云向来跋扈,陆家几个族妹半点没觉出其中不妥,纷纷掩唇笑着,而站得离萧流云最近的顾雁婉却半点都笑不出来。 148:决不轻饶 四公主乃中宫皇后嫡出,何等尊贵自是不用说。 可三皇子是她的亲皇兄啊,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那一心想要嫁给三皇子为妃的她,在四公主眼中岂不是就是个笑话? 顾雁婉神色间意味不明,看了萧流云许久,一股被欺辱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她好歹是堂堂义勇侯嫡女,殷青筠将她看作脚下泥踩一遍就算了,四公主竟然也将她玩弄于鼓掌中。 栈桥两边一些瞧着情势不妙的香客们已经掉头走了,一些胆子大的便躲了起来,好戏不看白不看。 这宫里头的戏居然演到大佛寺来了,她们这些小小京官家眷若能多看几眼,往后跟亲朋喝酒时也有了几分说笑谈资。 殷青筠抬眸飞快地看了眼萧祉,自己细嫩的腕子还被他握着,自然感受到了他指间用力了几分。 “四公主......” 殷青筠正要开口替他揭过这个令他难堪的话头,不料萧祉眼眸一转,黑漆漆深不见底的眸子就望向了自己。 “三皇子?” 她被那深浓幽暗的目光看得不太自在,手腕不适地动了动,萧祉似才注意到了还牵着她,面上缓缓一笑,松开了力道。 殷青筠不明他的意思,只是低眸看向自己腕子时,那处的红痕有些触目惊心。 萧祉转身看着萧流云,面色阴沉,眸中裹挟着簌簌霜雪,寒凉一片,“生而为人,流云你又比谁高贵。” 萧流云若也是从宫女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恐怕根本都活不到这么大。 见萧祉那般镇定,让萧流云想起了母后曾再三叮嘱过她,平日里就算看不惯萧祉,也不要跟他起什么冲突。 因为如今萧祉和殷家的婚事就是他的护身符。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跟陈皇后沾得上半点关系,无一例外都是皇帝护着的。 当年萧祉的生母被处死,萧祉在陈皇后宫中养了几年,如今更是殷青筠的未婚夫......皇帝就算再不喜这个儿子,也不会委屈了殷青筠的。 萧流云想着想着,肚里的火越发烧起来了。 凭什么她和弟弟同时嫡出,却要屈居萧祉这么一个庶出皇子之下。 去他的长幼有序,要不是有那道婚约作为他的护身符,只怕萧祉早去地底下跟他低贱的生母和陈皇后团聚了。 萧流云琉璃目中烧了一团火,咬牙切齿地望着萧祉,“本宫的生母是中宫皇后,嫡出公主,尊你一声皇兄是看在故去的先皇后面子上,你还真以为你是先皇后所出的嫡子呢。” 萧祉黑眸里酝酿着无尽幽深,恍若深不见底的寒潭,任谁多瞧上一眼便会摔进去,摔得粉身碎骨。 殷青筠不忍他被萧流云言语羞辱,侧了侧身子看向了萧流云,亦是眼神锐利如刃:“先皇后故去多年,即便是朝中老臣提起来也是满心敬重,四公主却信口辱骂,是何居心。” 萧流云不满殷青筠站出来插嘴:“本宫何曾辱骂过先皇后?” 殷青筠略一沉吟,眉眼间冷了下来:“公主心知肚明,不需要臣女挑明了说吧。” 萧祉再如何,只要皇帝一日未下旨贬黜他,那他就还是大周朝正儿八经的皇子,哪有旁人嚼舌根置喙的份儿。 “你跟萧祉一伙儿的,孤男寡女,后山私会,又有什么脸面跟本宫说话?”萧流云突然咬住了刚才看见殷青筠和萧祉独处的事情,“萧祉攀着你,你攀着他,你们二人真是好算计。” 萧祉陡然面色一变,像是被她说中了什么似的,面上寒意更甚:“你胡说什么?” 急蹿的流瀑哗啦的水声不绝于耳,萧流云站在桥头,低低笑道:“皇兄怎么会不知道皇妹在说什么,刚才殷大姑娘说本宫心知肚明,想必皇兄才是最心知肚明的那一个吧。” 萧祉面上似笼了一层冰霜,深深皱眉:“萧流云,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本殿绝不轻饶了你。” 萧流云摇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听了他的话嘴唇动了动,刚刚准备再抖出去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不太敢再继续说了。 正在这时,一声温婉含笑的女声传了来:“三皇子这是不轻饶了谁?”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殷青筠身后有个身穿锦服的妇人由婢女走了过来,跟殷青筠眉眼间有五六分相似。 殷青筠听了这声音顿时松了口气,回过身去对着凝罗柔柔地喊了声母亲。 陆家族妹们也纷纷印证了心中猜想,这便是殷相的夫人,更是已故的陈皇后的嫡亲妹妹。 她们都是后生小辈,从来没见过那被百姓传得神乎其神的陈皇后,更不曾知晓陈家有什么本事,此时见了这陈皇后的嫡亲妹妹,除了相貌美艳、气质雅正之外,倒瞧不出还有什么别致的。 皇帝就是被这样的人的姐姐迷得神魂颠倒,空虚了后宫二十年。 青岚扶着凝罗走近了几步,连忙站回了殷青筠的身后,低声问她可有大碍。 殷青筠心中一暖,摇了摇头。 凝罗巴巴地赶来,却见殷青筠只顾着和青岚絮叨,心里暗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面上端了慈爱的笑意,上前握着殷青筠的手,“软软,刚才你说回来捡帕子,怎么被这群人围住了?” 殷青筠回握住凝罗的手,用力几分力道,“劳母亲担忧了,女儿刚才捡了帕子就准备回去的,不料被顾姑娘拦下,说女儿扰了三皇子的清净......” 殷青筠说着,从袖中伸出一块绣着白玉兰的帕子,压了压眼角,作委屈状道:“害得三皇子动了怒,说绝不轻饶了我。” “软软莫怕,有母亲在。”凝罗当即就心疼了,转头瞪了顾雁婉一眼,“我的软软天下第一好,三皇子更是软软的未婚夫,定是喜欢软软都来不及,哪有你挑唆的份儿。” 顾雁婉嗫嚅了两下嘴唇,面色纸白. 萧流云面色也难看了几分,但碍于顶着陈氏脸庞的凝罗不好说什么。 她可以跟殷青筠呛几句,大不了闹到了皇帝跟前去就咬死是姑娘家的小打小闹。 可她却不可以跟陈氏针锋相对,陈氏是陈皇后临死前嘱咐皇帝好好照料的人,这些年皇帝如何照拂殷府照拂陈氏,萧流云都是知道的。 而且陈氏深居殷府后院,却是个连陆皇后都忌惮的角色,萧流云又怎敢跟她对上。 149:真是误会 山涧里瀑布如白练一般,飞溅奇高,水流湍急,但凝罗挽着殷青筠的腕子,面容慈爱怜惜,转头看向顾雁婉时,眼神陡然凌厉了几分。 顾雁婉不曾见过陈氏这般神情严肃,此时肩头抖了一下,强撑着抬头看了眼殷青筠,不甘地咬牙道:“想必夫人是误会了,雁婉和殷姐姐情同姐妹,怎么会挑唆她和三皇子之间的情谊呢。” 凝罗淡了淡语气:“顾姑娘,人贵在自知,我不计较你攀诬我家软软的事,也请你闭好嘴,别说些有的没的叫我听了心烦。” 顾雁婉死咬住唇瓣,委实没想到陈氏竟然偏袒殷青筠到了这个份儿上,往日里听传言说陈氏性格软弱,今日瞧着哪里软弱了,说起话来这般难听,完全不顾及她这侯府嫡女的颜面。 顾雁婉哪里知道,如今众人眼里的陈氏已经换了个人了。 凝罗看着顾雁婉那含泪委屈的模样,后背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顾家祖上就是个杀猪屠户出身,顾雁婉凭借着他老子走运,如今才好腆着脸自称一句侯府姑娘,可她又是哪里来的优越感,觉着自己能抢到三皇子妃的位置。 凝罗目光越过顾雁婉,看到了她身旁的萧流云,心里头似有了计量,旋即弯了弯眉眼,拉着殷青筠的腕子扯去了身后:“四公主原来也在这儿,臣妇给四公主行礼了。” 凝罗佯装福身行礼,萧流云赶紧劝阻了她:“夫人不必多礼!” 原本只有殷青筠和萧祉独处,萧流云便可以抓住他们私会的事情狠狠咬他们一口,如今偏冒出来了个她不能得罪的陈氏,她还得伏低做小,免得到时候陈氏受了委屈,跑进宫去跟皇帝打她什么小报告,那可就完了。 “原来殷大姑娘是陪夫人一块儿来上香的,看来是顾姑娘误会了。”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萧流云是一朝公主,身份尊贵,那种捉人私会的龌龊事哪能是她做的,全部推到顾雁婉身上去才是最好的。 凝罗也知道此事不宜闹大,殷青筠和萧祉独处是事实,但放过萧流云拽下一个顾雁婉,也算能给殷青筠出口恶气。 “可不是误会嘛。”凝罗对着萧流云笑了下,“刚才软软掉了手帕,心想那是贴身之物,若叫旁人拾去了,往后若是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就不好了。” 凝罗一边说着,一边牵着殷青筠的手,殷青筠手中那一角绣着白玉兰的帕子就显露在了人前。 萧流云牵强地笑了笑,“真是误会......” 即便刚才萧流云看见了殷青筠和萧祉相谈甚欢的样子,但还是得顺着陈氏的话,殷青筠就是来这捡帕子的,捡着捡着遇上了萧祉,所以聊了几句。 这说法骗鬼呢。 偏这说法是从陈氏嘴里说出来的,她要是再一口咬死殷青筠和萧祉之间有私情,那么即便是闹到皇帝跟前去,挨骂的人也只会是她。 人家有婚约在身,在佛寺后山偶遇,停下来说几句话都不行么。 退步一说,萧祉是她的皇兄,殷青筠是她未来的皇嫂,她这样咬着他们,皇帝肯定会怀疑她居心不良。 “刚才顾姑娘看见殷大姑娘和皇兄在赏景,便想着大家一起,结果皇兄不喜人多,转身要走,这才让顾姑娘误会了。”萧流云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说完又朝顾雁婉递了个眼神。 顾雁婉再不情愿,事已至此,陈氏都站出来替殷青筠撑腰了,她也得替四公主把这口黑锅认下了。 “是啊夫人,雁婉还以为殷姐姐是跟三皇子约好了来的大佛寺,不料她是陪着您来的,真是个误会......” 凝罗冷着脸,依旧没给她什么好脸色:“顾姑娘,我殷家只跟永昌伯府张家祖上有亲,你可别胡乱攀亲戚,这声姐姐我家软软担不起。” 凝罗似乎是故意提起这茬的,让众人不由想起了殷青筠和顾雁婉第一回吵架是为了什么源头。 那回,好像就是顾雁婉一口一个姐姐,然后被殷青筠拆穿了她想勾搭三皇子的心思,自此关系还不错的两人就绝交了。 若是相熟,叫声姐姐倒也无妨,可是殷家顾家如今都闹到这个份儿上了,顾雁婉还要舔着脸认殷青筠作姐姐,脸皮真是厚啊。 萧祉站在一旁,原本就觉着一众姑娘家叽叽喳喳小声说得他心烦气躁,此时听她们说起顾雁婉的那门私心,他脸色顿时就跟吃了苍蝇似的。 天地良心。 他虽时常跟张衍在一处厮混,可心里藏着的姑娘却只有殷青筠一个。 那顾家姑娘他连名字都记不大清楚,若不是那日常福念叨殷青筠跟她吵了架,他连顾姑娘长什么样儿都不会看清楚。 萧祉双掌负在背后握了握,怕殷青筠误会什么,于是出声说了一句:“本殿深居简出,但一回两回出府散心,都能碰上顾姑娘上前来败坏了心情,往后本殿还是好好待在皇子府里吧,免得出来招人嫌。” 他说得一语双关,顾雁婉面色有些白,担忧不已。 而萧流云却脸色顿了顿,笑道:“皇兄这是什么话,皇妹没有别的兄弟姊妹,弟弟又顽劣得很,便只有皇兄一个沉稳持重的,前几日父皇还提起过皇兄呢,皇妹跟父皇一样就盼着时常见皇兄一面,高兴还来不及呢。” 萧祉挑了挑嘴角,没想把话接下去。 皇帝对他不喜,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萧流云何必拿这件事来膈应他。 凝罗见话头已经被引走了,索性牵了殷青筠的手,对着众人笑了下:“时辰不早了,我跟软软要回去了,诸位留步,好好游玩。” 萧流云面不改色盯着她,心道陈氏那个病恹恹的身子,还能护殷青筠多久。 众人道:“夫人慢走。” 凝罗牵着殷青筠下了栈桥,沿着山路回前头寺院了。 萧流云收回视线,看向了萧祉,“皇兄......” 萧祉神色淡漠,眉眼间略不耐烦,转身就走。 常福起先没反过来,而后连忙跑着追上去,不忘回头对着萧流云说了句:“公主告辞。” 萧流云气坏了,顾不得当着陆家族妹的面儿,就对顾雁婉冷哼了声,“就凭你也想攀上萧祉做本宫的皇嫂?真是痴人说梦。” () 150:她的私心 殷青筠纤长白嫩的指尖揪着帘子不肯放下,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已经远去的岱山,山头上的大佛寺化作了一个黑点,马车绕了一个弯儿,她再也看不见了。 凝罗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倒不好责骂她了。 殷青筠额前突然一凉,抬手摸向额心那枚花钿,发现竟在凝罗手中捏着,“姨母,你这是做什么?” 凝罗把那枚花钿揉烂了,从小窗丢了出去:“早知道我就不该替你好好打扮,俗话说美人迷人,萧祉一副男子皮相竟也能迷惑了你,瞧瞧刚才那情况,要不是我遇见了常福得知你们去了后山,现在得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要只是顾雁婉就算了,想来殷青筠前些日子跟她交手就没输过。 但凝罗晓得今儿四公主也在场,难免会遇上了,到时候闹出什么事情来殷青筠又解释不清楚,就得不偿失了。 “若是换作我,先前就不该轻饶了顾雁婉。” 凝罗想起顾雁婉那矫揉做作的面孔,就觉着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样的女子若是留下来,往后必定后患无穷。 现在只是言语纠缠、争风吃醋几句,若心里怨恨极了殷青筠,往后岂不是就埋下了祸根。 凝罗虽跟殷青筠在近处只相处了两日,但也摸清楚了她的脾性,照理说,作风凌厉不拖沓的她,何故要对顾雁婉再三手软。 殷青筠被撕了花钿倒也不恼,只是靠在厢壁边上有些惫懒,声音清浅道:“姨母,我自有打算......” 她确实是另有打算。 所以顾雁婉三番几次着了她的恼,她都只是嘴边轻巧说了几句。 只是今儿顾雁婉跟萧流云一起为难萧祉,叫她有些没忍住,不过还好,姨母赶来了,她便把收拾顾雁婉的心思收了回去。 顾雁婉是顾严韦的独女,往后顾严韦与陆皇后勾结,顾雁婉将会成为其中最至关重要的人。 如今受气就受气吧,毕竟事关将来萧祉的后路...... “怎么,你是在为萧祉留后路?”凝罗仿佛有读心术似的,再一次猜透了殷青筠的内心,“可顾雁婉一向最好面子,你已经跟她结下仇怨了,她也不可能是那种能放下恩怨不计前嫌的人。” 殷青筠眉头紧锁,“姨母......” 她原先事事针对顾雁婉,本就是存了私心的,只是这私心被凝罗发现了,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当初萧祉迎娶了顾雁婉,定是有几分借助顾家势力的心的,只是殷青筠如今重活一世,不太情愿萧桓再用这种方式。 她得罪了顾雁婉,得罪了顾严韦,正好断了往后萧祉跟顾家联姻的后路...... 这是她的私心,是她最矛盾的一面,一边想着萧祉往后可以借助顾家的势力,一边又想断了他跟顾雁婉之间的联系。 凝罗见她眼瞳中含着些许温软的雾气,到底是心疼她多一些:“软软。” 她想安慰殷青筠几句,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伸手过去抱住她。 “软软,姨母说过了,往后你母亲不在,有姨母护着你......” 凝罗看着面前跟三妹眉眼间极其相似的侄女,心中微微动容:“那顾雁婉不就是仗着他老子官大,得皇帝重用嘛,你也不差,堂堂相府嫡女,更是陈家的外孙女,哪里会怕了她。”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家既然选择了助萧祉一臂之力,将来也会成为殷青筠最强大的靠山。 只是她现在还不能跟殷青筠提及,毕竟陈家如今羽翼未丰,还不到现世之时。 殷青筠喊了声姨母,看着跟母亲一样面庞的凝罗,情不自禁地靠了过去,伏在凝罗腿边,“姨母你再唤我几声软软可好?” 凝罗险些被气笑了,探了探她的额头,嘀咕道:“你这孩子,没发烧呀。” 凝罗笑得乐不可支,但还是将殷青筠抱紧了些,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软软,你慧眼识人,那萧祉是个不错的。” “你可千万不能听了你那混账父亲的话,跟什么崔家去结亲。” “凝霜当年就不该离家,若是乖乖留在家中,找个老实的落第榜生嫁了,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皇帝虽害死了长姐,可也自责了二十年,算是恩怨两清了吧......” 凝罗说得动了情,声音里夹杂了些微的哽咽,手指穿插在殷青筠柔顺的鸦青长发中。 她指腹柔软温热,殷青筠舒服地轻哼了一声,问起了陈氏身体里的毒,“母亲深居后宅,衣食住行都是玉嬷嬷一一查验好了的,怎会无缘无故中毒?” “那就要去问你的好父亲了。”凝罗神色蓦地冷了几分,手指停在她的发梢尖上,“倒也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但却能令凝霜的身子日渐亏空,补药无效。” “长久下来,凝霜的身子已被那毒药毁了个七七八八,损折了阳寿,就算救回来,也不能再恢复如初了。” “殷正业?是他?” 殷青筠檀口微张,神情十分震惊。 凝罗只摇了摇头,答非所问:“那毒的来历非比寻常,我和陈家都不晓得是谁下的,你也别去问你父亲,以免打草惊蛇,他胆小如鼠未必敢干出这样的事来。” 殷青筠把凝罗的手从她头发上拿下来,紧紧握住:“除了他还能有谁。” 刚才在大佛寺的后山时,四公主说她是萧祉的保命符,而陈氏于殷正业,何尝不也是一道保命符。 殷正业这些年来在朝中结党营私,甚至私底下卖官鬻爵,皇帝一直未曾跟他撕破脸,无疑是看在陈氏的面子上都睁只眼闭只眼。 但陈氏在殷青筠记事起,就一直汤药不断,偶尔一场风寒都能要了她半条命去。 难道就是殷正业给她下了毒? 如此她才柔弱不堪,好任他拿捏。 皇帝更是念及她病弱,不曾对殷正业动手,甚至还为殷正业压下了不少御史弹劾的折子。 凝罗长叹了一声,劝道:“也不一定是他......凝霜已服毒十几年了,近来毒发病情加重,你父亲是想好好利用她,可也没到取她性命的地步.......” 凝罗的分析不无道理。 陈氏若是不在了,皇帝便不会再有任何顾忌,一道圣旨把殷府抄家处斩了就是。 151:请她叙话 晚霞冉红,天色渐渐黯下了。 青岚在马车外轻轻喊了声,殷青筠连忙从凝罗的腿边坐了起来,接下凝罗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 凝罗嘴巴利索,唯独不知该怎么柔软对人,只能等殷青筠自己心情平静下来了,才陪她一起下了马车。 青岚一眼就瞧见了殷青筠眸框周围泛着微红,“姑娘,您这是......” 分明刚从大佛寺回来的时候都没有的,难不成是刚才在马车里头,被夫人骂哭了? 青岚想起从前夫人责骂过姑娘太过关心三皇子,说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让姑娘收敛些锋芒,即便是将来和顾姑娘共侍一夫,也不要现在跟顾姑娘撕破脸面惹人非议。 殷青筠晓得青岚是关心自己,可她心里的事太多,都不是能对青岚说的,只摇了摇头,转身去搀扶凝罗下马车。 凝罗扶着殷青筠的手下了马车站稳,望她笑了下:“放心吧软软,万事有我在,过两日正好是命妇进宫向皇后请安的日子,届时我去拜见陛下,向他禀明今日四公主的事。” 殷青筠抿着唇,眉宇间的忧愁似是散开了些。 青岚见状也跟着劝道:“姑娘莫怕,今儿分明是四公主指使顾姑娘为难姑娘您,就算闹到了陛下跟前去,那也是咱们有理。” 顾姑娘是觊觎三皇子才来惹姑娘心烦,那四公主也跟着凑上来惹什么嫌。 往日里殷府因为跟陈皇后有些关系,向来对四公主敬而远之,偏四公主今日合着顾姑娘一块对付姑娘,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凝罗笑道:“这世间除了大公主,你便是陛下最疼爱的孩子,那陆氏就算扇动了四公主,她深处后宫中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即便是皇帝,也要限制于一句山高皇帝远,陆皇后在深宫中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殷府来。 若是真伸来了,那便斩了就是了。 殷青筠被她俩一人一言逗笑了,眼眶边还是红着的,偏唇角已经止不住笑意溢出了。 殷庆听说殷青筠带着陈氏已经回到了府门前,连忙出来迎接,见殷青筠神色不太对,但也不好问,“夫人可算回来了......” 凝罗望着殷庆开了句玩笑:“不过是去接玉嬷嬷罢了,管家你这模样怕不是以为本夫人不回来了吧。” 殷庆一颗心刚刚平静下来,抬手抹了把额边的热汗,咧嘴笑了笑:“夫人哪里话......这殷府便是夫人的家,夫人哪里舍得走,若是想走......” 他也拦不住啊。 凝罗嘴角意味不明地挑着,侧头抬了抬下巴。 马车后头的玉嬷嬷立即走了出来,搀住了凝罗,对着管家笑骂了声:“那管家可得好好照拂着夫人,夫人身体大病初愈,本就柔弱得很,别叫府里一些不长眼的冲撞了。” 殷庆回道:“先前已按照夫人的意思,夫人院里除了点名留下来的几个,其余都遣散了。” 殷青筠在旁边听着,杏眸中流露出一丝不解。 凝罗什么时候跟管家说要遣散屋里人了,她昨日才回府,晚上又去菡芍苑闹了一通,也就只有今儿早有时间吩咐管家去做这件事情了。 可若是今儿早凝罗才交代下去的,管家的做事效率会不会快得有些过头了。 殷青筠却也只是疑惑了一瞬,就被凝罗身侧的玉嬷嬷吸引了注意力。 这个人不是玉嬷嬷。 她定然也是带着一张易容面具假扮的。 她想起后院有个叫做宓嬷嬷的人,便叫住了殷庆,道:“将后院打杂的那个宓嬷嬷提去母亲屋里伺候吧。” 殷庆闻声并未直接应下,而是转头看着凝罗,等着凝罗的示下。 凝罗看着殷青筠,笑着问道:“那个嬷嬷软软你认识?” 殷青筠把手里头的小扇交给了青岚,然后行至凝罗跟前,纤细如玉的手指揪了凝罗绣着青翠竹纹的袖子:“见过两回,是个好的。” 凝罗伸出一根长指点了点殷青筠的鼻尖,笑道:“难为软软为我留心了,既是你相中的,那就提到内屋伺候吧。” 玉嬷嬷此时也不忘诉苦一把:“自从金嬷嬷走后,老奴日日焦心劳力,有劳大姑娘费心了,正好有人来替老奴分摊分摊。” 若是府里其他嬷嬷敢这样嫌累,殷庆铜铃般的双眸就要瞪起来骂人了。 偏玉嬷嬷是陈氏从陈家带来的陪嫁,殷庆此时除了心里责怪玉嬷嬷几句抱怨得不是时候,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府中早已备好了晚饭,夫人和大姑娘怕是累坏了吧,快些回屋梳洗一番,正好用饭。”他语气略催促道。 凝罗点了点头,由假玉嬷嬷扶着走进了府中,殷青筠正要跟上去,殷庆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来。 “管家?” 殷青筠性子寡淡不喜热闹像极了陈氏,以往京城中若有姑娘贵女递了帖子来邀请殷青筠,殷庆会帮她通通回拒了。 只有一回,殷庆不敢擅作主张,把张衍的诗会的帖子上交给了殷正业,害得殷青筠被殷正业狠狠责骂了好一顿。 而他现在又神秘兮兮地拿张帖子出来,直叫她觉着不是好事,双手交叠置在小腹间,愣是没有要伸手去接的意思。 殷庆有些尴尬,但念着是相爷的吩咐,不得不腆着一张老脸看着殷青筠说道:“这是相爷的吩咐......” 他晓得殷青筠已经不屑继续跟殷正业做戏了,可殷正业交代下来的事情他还是得照做,即便这会把殷青筠彻底惹恼。 “这帖子是崔家送来的,月底崔相过寿,想请大姑娘和相爷一块儿去崔府叙叙话。” 殷庆说完,已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 大姑娘近来性格大变,跟以往大相径庭,回回都跟相爷对着干,气得相爷大发雷霆,偏她还镇定自若,反以此为荣。 瞧瞧跟还躺在菡芍苑中不得动弹的林姨娘和二姑娘。 大姑娘虽强势了些,不会再受到旁人欺负,可这强势过了头,殷庆也开始担忧起来,往后大姑娘会不会将他一并收拾了去。 殷庆自顾设想着,殷青筠却看都不看他一眼,抬脚越过他直接回了自己的院落。 152:他有急事 殷青筠回屋梳洗了一番,心中的烦闷不减反增。 她明明觉着所有的局势尽在掌中,偏有那么一丝一缕脱离了她的思绪。 凝罗屋里的婢女掌着灯笼过来,在门外一直安静地等着她。 殷青筠才绞干头发,听凝罗催得急,索性懒得梳上去了,从架子上取了件披风就跟着去了凝罗的屋里。 到了凝罗的屋外,守夜的婢女打起了帘子,殷青筠回头看了眼刚才带路提灯笼的婢女,“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脆生生回道:“回大姑娘的话,奴婢名叫燕儿。” 燕儿。 难怪觉得有些熟悉。 当初殷正业在府外养的外室,管家给她拨去了个婢女贴身伺候,那婢女就是燕儿。 这燕儿从前并不是在陈氏近前伺候的,殷青筠也仅仅见过她几面,只是刚才在路上见她提着灯笼的身影异常娇瘦,突然就想起来了。 然而她也只是想起来了这么一个婢女,没有想起别的。 燕儿见殷青筠脸色不太好,以为是她哪里得罪了她,连忙朝一旁的青岚投去求救的眼神。 青岚也不知殷青筠为何要盯着一个送了她几回的婢女瞧,只是掩嘴轻咳了两声,提醒道:“姑娘,夫人已经等了许久了。” 夫人从大佛寺中回来之后,就一直爱黏着大姑娘,下边的人虽疑惑,但也乐见其成。 殷青筠回神来,从燕儿身上移开了视线,提着裙摆进了屋。 燕儿小脸白得不像话,喘了一口大气,一回想起刚刚大姑娘紧盯着她瞧的渗人目光,瞬间肩头发抖了起来。 殷青筠进了屋,看见凝罗已换了一身居家常服,但容颜精致,体态优雅,见了她却是双眉一皱,有些不悦了起来。 “软软你怎么这样就过来了。” 此时殷青筠略带媚色的眼妆已经洗去,半干的长发披散至肩头,这般容颜不整的模样就来跟凝罗吃饭,委实有些失礼。 凝罗在陈家时,规矩多得能压死人,何曾见过这样随性的殷青筠。 “我催你可也没叫你这样仪容不整地来啊。”凝罗震惊之余又冒出了几分好奇,屏退了众人,连玉嬷嬷和青岚都没留下,“你从前也是这样的?” 殷青筠身上是一件素白的睡袍,从她院子过来这儿并不远,一路上黑灯瞎火倒也没叫其他人看见,此时被凝罗训话,她倒半点不慌张,坐在了桌前,给凝罗添了一碗清粥。 “那倒不是,母亲虽疼我,但也由不得我胡来。” 凝罗闻声愣了愣,侧头笑了下:“那我就由得你胡来了?” 若是被凝霜知道,殷青筠不过跟她呆了两日就学坏了,还不被气死。 殷青筠没回她的话,而是就着饭桌上的晚饭吃了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凝罗嗔了殷青筠一眼,也吃起了饭来。 两人各自吃好后,殷青筠唤来青岚,让她叫人把桌上的碗碟收了下去,又往桌上摆了两小碟模样精致的小点心。 凝罗伸手拿了一块,吃得太急被噎了一下,玉嬷嬷连忙给她拍背顺气,殷青筠也倒了一杯热茶喂她喝下。 屋中人忙作一团,生怕凝罗被一块小小点心噎出个好歹来。 殷青筠手里握着还剩下半杯茶的茶杯,险些被气笑:“母亲怎么这么心急,软软又不会跟你抢。” 凝罗头一遭被殷青筠这么个小辈取笑,一张老脸也羞着红了,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燕儿走进来福了福身,行礼道:“夫人,大姑娘,管家求见。” 屋中人顿时噤声。 管家这个时候来找夫人做什么。 凝罗偏头看向身侧的玉嬷嬷,玉嬷嬷亦是不知,只摇了摇头。 殷青筠心里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悉数涌了上来,殷庆这个时候来清风苑,鬼都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那燕儿勾着头,没敢抬头看殷青筠和凝罗的脸色。 殷青筠突然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了桌上,同时嘴边冷哼了声:“不见,让他走。” 凝罗微微吃惊:“软软?” 殷青筠向来对谁都是一副娇娇楚楚的模样,即便是今日在大佛寺后山被四公主抓着诘问,也不曾这样动怒过。 燕儿勾着头紧张得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半晌都没听见声音,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凝罗对着她笑了笑,道:“去,把管家请进来吧。” 燕儿顿时松了口气。 殷青筠眸色变了变,声音里夹杂着几分焦急:“母亲!” 青岚不知殷青筠为何这样激动,只是凝罗眼神扫过来时,青岚心神一紧,赶紧上前出声安慰道:“姑娘,管家兴许找夫人是有什么急事呢......” 寻常时候,殷庆不会这么晚还来打搅夫人的。 殷青筠有口难言,心里头又觉得殷庆不是那种有歪心眼的人,毕竟他在殷府中兢兢业业十几二十年,对清风苑一向都是不错的。 燕儿极快地退了下去,然后把殷庆带了进来。 殷庆拘着手走进来,看到了屏风后跟凝罗坐在一起的殷青筠也无半分意外,好似就是趁着殷青筠还在才赶来的。 “老奴请夫人和大姑娘安。” 凝罗扶着肚子半倚在软榻上,虽至夏夜,但是夜里风还是有些冷,便让玉嬷嬷去拿了条薄绒毯子盖上。 她看了眼面带薄怒的殷青筠,然后抬眸又看着隔绝在屏风外的殷庆:“天色这么晚了,管家是有什么要事,非得要这个时候来说。” 急事是不可能是急事的。 菡芍苑的两母女还搁床上躺着呢,有什么急事是能扯到清风苑的。 殷庆觉着额角落下了两行冰凉,抬手摸了一下,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是相爷下午交代下来的事......” 殷庆从身后又拿出来了下午给殷青筠看过的那张帖子,递给玉嬷嬷,玉嬷嬷转交给了凝罗。 凝罗接下展开扫了一眼,顿时笑了。 “五月下旬二十七日,崔相七十大寿,特地宴请殷府嫡长女......” 凝罗照着帖子上念了出来,抬眸看着殷青筠那越发沉下去的脸色,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崔相邀约,软软你不去?” 殷青筠抿着唇,没说话。 153:他卖女儿 凝罗把帖子翻看了两遍,只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请帖。 崔武身为大周右相,广邀同僚是无可厚非,可偏偏特地邀请殷青筠,这就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照理说,崔家殷家十几年的水火不容,那崔武雷厉风行的性子,能派人送张帖子来宴请殷正业,都算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了。 殷青筠知道凝罗聪慧,索性就直接当着殷庆的面儿坦白了:“父亲想让我和崔家结亲。” 凝罗当即搁下了帖子,面上笑意尽散。 这不是胡闹嘛,殷青筠跟萧祉早有婚约,岂能再跟崔家结亲,那殷正业的脑子长到哪里去了。 殷青筠压下眸中的深浓黯色,转头看着殷庆。 她以为殷庆也就是替殷正业走一遭,没想到他还真就瞅着这个时候直接把帖子送来了凝罗面前。 若是母亲在场,兴许为了她的后路,就帮她应下了。 可是凝罗现在拿着那张帖子,八成是不会应下的。 殷庆感受到了殷青筠埋怨的眼神,把头颅埋得更深了,思虑良久,面前两位都不开口,他有些急了:“夫人,这是相爷吩咐下来的......他惯来是疼爱大姑娘的,崔家百年名门,确实更适合大姑娘......” 凝罗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了。 殷正业是个什么人她清楚得很,能驱使他对崔家低头的无非就是崔家许下的好处。 原先跟崔家掐得要死要活,突然转头就热络得要结亲了,谁信他其中没有猫腻。 堂堂一朝丞相,居然要靠卖女儿去笼络权臣,真好意思要脸。 凝罗把帖子丢给了玉嬷嬷,玉嬷嬷一脸无奈,捧着还给了殷庆。 殷庆头大如斗,顿时觉得自己干了蠢事。 起先他还以为夫人会帮忙劝劝大姑娘的,不曾想,她竟也不看好崔家公子。 细纱屏风后,凝罗将殷庆的慌乱神色尽收眼底,捧着殷青筠递上来的温热茶杯,轻轻笑道:“我家软软不去,相爷若想卖女儿,菡芍苑不还有一个嘛。” 殷庆脸色一白,实在没想到夫人说话这么直白。 “二姑娘正在病中,头上还有伤,怕是赶不上崔相的寿宴了......” 大姑娘昨日预感不好,当即撺掇了林姨娘去求过相爷,相爷也确实是答应了,可昨日夫人回府晚上去菡芍苑一顿闹腾,相爷哪里还敢继续将好东西都给菡芍苑。 毕竟那崔相嫡孙崔承誉,委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俊俏才子,往后也是要入朝拜相的人物。 相爷跟大姑娘血浓于水,还能害了她不成。 凝罗喝了口热茶,看了眼殷青筠紧抿的唇角,笑了下:“燕儿,送管家出去吧。” 殷庆不甘心,手里的帖子就跟烫手山芋似的,偏他还丢不出去,“夫人,崔相寿宴,到时相爷必定也会带您前去,顺便捎上大姑娘......并不耽搁什么啊。” 无论如何,他都要殷青筠答应去给崔相祝寿,不然他今晚上估计连觉都睡不踏实。 凝罗看着燕儿,使了个眼色。 燕儿旋即挡在了殷庆面前,轻声道:“管家,夫人和大姑娘刚用过饭,现在累了,要不您明日再来吧。” 殷庆心里凉了半截,才想起来大姑娘一向极有主意,她若决定好了的事情,旁人哪能劝得动她。 相爷这不是故意为难他吗。 殷青筠隔着屏风看着殷庆,声音沁凉道:“管家,以后崔家的事情,都不要再拿来烦我了。” “大姑娘......” 凝罗伸手拉了殷青筠的手,一下下抚摸,偏头瞪了燕儿一眼:“燕儿,还不送客?” 燕儿肩膀一颤,小鹿乱撞的双眼望着殷庆。 殷庆实在无法,也不想连累燕儿一块儿挨骂,便行礼告退了。 凝罗安慰了殷青筠几句,让她不必再理会崔家。 殷青筠稍稍定了心,给凝罗行了礼,让她好好休息,便带着青岚也离开了凝罗的屋子。 月光清薄,恍若在院中覆下了一层轻纱,殷青筠瘦削的身影站在清凉的月色中,青岚看得鼻尖一酸,护着灯笼走上前去。 “姑娘还是为了崔家那事忧烦?” 殷青筠愣了愣,而后缓缓点头。 崔家那事,是殷正业把她强行和崔家绑在一起的,凝罗有句话说得好,殷正业这就是卖女儿,反正他除了殷青筠,还有一个女儿。 殷青筠先前逗弄殷青黎,打的也就是这个主意。 崔武即便愿意和殷家结亲,崔家百年望族,崔承誉又是崔武最看重的嫡孙,那定是只要嫡女,断不会把殷青黎一个庶女接过去。 如此,殷正业的算盘到最后肯定会落空,他跟崔家也会反目。 不过殷青筠心里又有个声音告诉她,崔承誉即便当初害过她,那也是为了萧祉才那样做的。 她明知殷青筠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把殷青黎推向崔承誉,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崔承誉,是那朵鲜花。 “其实姑娘,此事本不关您的事,您这样做也是为了自保......” 青岚跟了殷青筠十几年,自然能看穿她在担忧什么,“两家结亲,必是两家相愿,那崔家不安好心,明知姑娘您早有婚约在身,摆明是图谋不轨。” 殷青筠垂着眸子,崔家当然是图谋不轨。 殷正业想造反,想疯了权势。 那崔老爷子一生勇猛,正气浩然,居然也会跟殷正业同流合污,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青岚飞快抬眸瞥了眼她的神情,又道:“就按夫人说的,相爷若真想跟崔家结亲,那换成二姑娘,也是不碍事的。” “哪里不碍事......” 殷青筠脸颊边披散的鸦青长发被风吹得扬了扬,抬手拢紧了披风,“上回她被父亲责罚,砸伤了头,昨日母亲去菡芍苑时,她又跪着磕头弄破了伤口......” 姑娘家最重的是容貌,殷青黎就算不破相,半个月的时间伤口怎么能好全。 青岚闻声脸色顿了顿,同样露出了几分严峻的神情来。 这时,屋子里的帘子又撩开了,玉嬷嬷走了出来,像是没想到殷青筠还站在院子里,有些惊讶:“老奴奉命去给二姑娘送些伤药,夜中寒凉,大姑娘还是快些回屋去休息才好。” 殷青筠眸中生出淡淡不解,凝罗派假玉嬷嬷去给殷青黎送伤药? :。: 154:疾风骤雨 青岚手里提着灯笼,给玉嬷嬷让开了一条道儿。 昏黄色的灯笼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浑浊黯淡,反而干扰了殷青筠的视线,她看不太清楚玉嬷嬷的神情,只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她是在笑。 殷青筠一边拢着披风,一边瞧着玉嬷嬷:“天色已晚,林氏和殷青黎一向睡得极早,嬷嬷不如明日一早再去吧。” 《妙女多娇》154:疾风骤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55:碧珠没了 翌日清晨,殷青筠感觉到手臂一片冰凉,睁开眼一看,才发现自己半截身子露在被面上。 青岚应该是起身去打水等会替她梳洗了,窗户开了一条缝儿,清爽的风吹了进来,半点不像昨夜才下过急雨的样子。 殷青筠坐到梳妆台前,看向铜镜里神色憔悴的自己,叹了口气,拿起玉梳给自己打理长发。 不多时,青岚着急忙慌跑进屋中,直接跪在了她脚边,不待她开口问话,便哭出了声来:“姑娘......碧珠没了......” 殷青筠手里头的梳子摔在了地上,顿时碎成两半,她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听岔了。 “一大清早的,你说什么胡话......” 青岚满面泪痕,眼窝处红得不像话,拽着殷青筠的半片一角哭得越发伤心了:“姑娘......昨夜雨下得极大,碧珠没回屋休息。” “今儿府外有乞丐来敲门,说是在河沟里发现了咱们府里婢女的尸体,管家怕事大,就亲自去瞧了......” “结果......结果是碧珠.......” 碧珠是背叛了殷青筠,但殷青筠对她还是留存了一丝善心,不然也不会逼着林姨娘好生待她。 只是没想到,这才几天的功夫,人就没了。 殷青筠面上毫无血色,内心的震惊和伤心不比青岚少,手指哆嗦险些扶不稳桌角。 青岚一边哭着,一边给殷青筠梳洗绾发,服侍她更衣净面,才赶去了前院里。 凝罗早早就被殷庆请到了前院住持大局,搬了张竹榻放在廊上,挨个询问府中的下人,昨夜碧珠有何反常举动。 玉嬷嬷余光扫到了赶来的殷青筠,连忙扯了下凝罗的袖子,“夫人,大姑娘来了。” 凝罗看向从圆拱门边走来的殷青筠,旋即起身去扶着她,眸中含着丝缕的责怪意味:“软软你怎么不再歇息一会儿,这件事有我在,我会好好替你处理的。” 她晓得殷青筠每逢下雨定是睡不好觉,此时看见她眼下的乌青,到了嘴边的责怪就说不出来了。 殷青筠看着院中站得满满当当的人,殷庆站在最中央,旁边就是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 那些平日里眼熟的眼生的下人们,都不敢抬头看殷青筠的脸色。 她们知道碧珠当初虽是被赶出了清风苑,但大姑娘向来仁善好心肠,碧珠莫名其妙地死了,她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殷庆走上前了两步,不太敢看殷青筠的脸,只低声道:“大姑娘,碧珠昨日并未出府......” 殷青筠问:“那她的尸体怎么会跑到外头的河里面去了?” 殷庆迟疑了,不太好说。 凝罗替他回了:“她应是溺死在了花园里的莲花池中,有人昨夜在池边见过她,那池子接的外头的活水,昨夜急雨,将她冲出去了。” 殷青筠闻声愣了愣,袖中的指尖紧攥在了一起。 凝罗突然痛呼了一声:“软软!” 殷青筠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抓的是凝罗的手。 “母亲......”她脸色又泛了红,摊开凝罗的手看了看,“母亲您没事吧。” 凝罗摇头。 殷青筠让玉嬷嬷来把凝罗扶下去,然后自己迈步走到了碧珠的尸体前。 殷庆眼皮子一跳,猜到了她要干什么,连忙挡在了她面前,劝道:“大姑娘,这可使不得......” 殷青筠心疼碧珠是一回事,可碧珠身份低微,如今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哪能再把她晦气的尸体给殷青筠看。 殷青筠冷眼瞧了殷庆一眼:“让开。” 碧珠是从她屋里出去的人,现在突然横死,她不过是想见她最后一面罢了。 殷庆不愿让开,转头看着凝罗,却是对着殷青筠继续道:“大姑娘,碧珠的死因,老奴会调查清楚给您给夫人一个交代的......” 凝罗也不想让殷青筠看碧珠的尸体,没得回头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软软,还是不要看了,你回屋去,这儿有我在。” 大宅院的姑娘们虽会些勾心斗角,可这直挺挺的尸体......她也不知该骂殷青筠一句无知,还是该笑她一句重感情。 但殷青筠恍若未闻,推开了青岚的手,径直蹲下身子,伸手扯开了白布一角。 果然碧珠。 她素日里明艳含笑的一张小脸此时浮肿得不像样子,苍白如女鬼,眼珠凸显,竟是死不瞑目。 青岚哑着声音唤道:“姑娘......” 她也跟着哭了。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十几年的情谊。 分明昨日她还遇见过碧珠,虽然只是怒目相对了片刻,但那好歹是活生生的,而不是现在这般死气沉沉地躺在一片白布中。 殷青筠原本压抑着的感情被青岚那声姑娘叫得支离破碎,忍不住掩嘴呜咽,盖回了白布。 殷庆怕她见了更加伤心,连忙叫了几个精强力壮的小厮把尸体抬下去,白布下的尸体手中的一支足金花钗也随之掉落。 殷庆见了那钗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连忙踩在脚下。 凝罗抱着殷青筠的肩拍了拍,暗中责怪她的胆儿也太大了些,寻常姑娘见了这等场面,哪个不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偏殷青筠硬要凑上去瞧,这瞧着瞧着,还瞧哭了。 凝罗最是见不得小姑娘哭哭啼啼的,又安慰了几句:“软软不哭,软软不哭。” 殷府所有下人都聚集在了这个院子里,一百多人,个个面面相觑,唯恐被碧珠的死牵连。 菡芍苑的几个粗使嬷嬷怕得很,站出来解释道:“大姑娘明鉴,咱们姨娘受了相爷的训,将碧珠带回去可是好好护着的,叫她干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没有的。” 青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擦了擦眼角,红着眼眶诘问那几个嬷嬷,“你们说没虐待她,那她莫非是想不通,自己寻了短见?” 嬷嬷们勾着头抖着肩,想起林姨娘来,不由又挺直了腰板道:“你若不信,把我们姨娘叫来对峙就是了!”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是啊,姨娘念着她从前是伺候大姑娘的,对她格外开恩,还把她送去二姑娘房中贴身伺候,谁知道她就这么想不开,不声不响就寻了短见。” 青岚气得眼前都晃了重影儿了。 碧珠她再了解不过了。 当初她勾结林姨娘的事情被姑娘拆穿都没想着去死,如今好端端的,怎么可能自己去投湖自尽。 156:给个交代 青岚是这么想的。 殷青筠亦如是。 她活了两世,自认是看透了碧珠的。 她那样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人,即便是走投无路之时,也会想办法在夹缝里寻着生路。 “那便把林氏和二姑娘都请来吧,人我交给了她们,如今死了,她们总也得站出来,缩在自己院子里算是什么事。” 殷青筠要让人把林姨娘和殷青黎都请来。 殷庆顿时一愣,神色为难地回道:“林姨娘有伤在身,下不了地......二姑娘的病虽然好些了,但头上也落了伤,若是不好好休养,往后怕是会落下病根儿的。” 他晓得大姑娘是气糊涂了,于是也给了她一个台阶下:“碧珠好歹也服侍了大姑娘您十几年,老奴会替她好好安排后事的,至于她家里人,也会给笔银子安抚下来的。” 碧珠家里的情况,殷庆也知道不少,好办在她有个贪财的哥哥,不好办在怕她哥哥借机生事。 银子给多给少都是问题。 殷府在京城是顶顶富贵的人家,若是因为一个小小婢女被人闹到大理寺去,委实面上无光。 殷青筠听了殷庆的话也冷静了下来,坐在凝罗身边,缓缓喘了口气,又道:“不把她们请来也行,那你们可曾知道碧珠在菡芍苑这几日,可曾受过什么责罚打骂。” 菡芍苑的人自是摇头否认。 宓嬷嬷从人群中走出来,圆脸上满是憨厚,对着殷青筠行了礼:“前两日二姑娘刚被从祠堂放出来时,碧珠上前扶她,被二姑娘一时气愤打了一顿......” 宓嬷嬷说了一半,抬头觑了眼殷青筠的脸色。 殷青筠眸中霭色沉沉,面上不显,看着宓嬷嬷轻轻扯了扯嘴角:“继续说。” 宓嬷嬷便接着又道:“老奴当时正好路过,就远远地瞧了几眼,那二姑娘当时跪了祠堂心中愤然,把碧珠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幸好林姨娘拦下了,不然碧珠非得被二姑娘打死不可......” 殷青筠听了她的话,只觉得心如刀绞。 在她身边伺候她连说句重话都舍不得的人,怎么到了林姨娘身边就变成了任打任骂的低贱婢子了。 即便当初宫变之日碧珠叛主出逃,她重活一世,也想着给碧珠能给的一切。 只是没想到碧珠死性不改,还是投奔了林姨娘,她也再次选择了原谅,还为她安排好了后路。 宓嬷嬷看着殷青筠伤心的模样,也感同身受,退回人群里,抬手抹了把眼角。 她看见殷庆脚边踩着了个什么东西,指着就说了出来。 “管家,你脚下那是什么东西?” 殷庆顿时想回头训斥她一句多嘴,可廊上殷青筠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 青岚认得那半截金钗,跑过去推开殷庆,举着钗细看了一番,哭着对殷青筠道:“姑娘,这是姨娘先前赏给碧珠的钗......” 先前林姨娘赏了碧珠一支金钗,也正是那支钗,青岚和她打了起来。 而现在这钗,居然被殷庆踩在脚下。 殷青筠看着殷庆,冷哼了声:“管家,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殷庆心中叫苦,刚才他确实是是想瞒下来的,可现在既然殷青筠问起来了,他也不是能什么牺牲自己去保全林姨娘的人,于是便拘着手站出来回了话:“这是刚才碧珠手里掉出来的。” 他说完,旋即低下了头,再不敢看殷青筠面庞上的冰霜。 殷青筠声音里裹挟着难听的沙砾感,甚至有些微微颤抖:“林氏做的?” 殷庆连忙否认道:“大姑娘许是误会了,碧珠死的时候握着这支金钗,或许是后悔跟了林姨娘呢。” 满殷府上下,谁不知道在清风苑是最舒服的,何况是近身伺候大姑娘的人。 说的不体面是个婢女,可衣食住行比外头那些豪门富户的闺秀小姐还要好些,偏碧珠是个不知足的,如今年纪轻轻就去了,能怪得了谁。 “那你藏着这钗做什么?” 殷庆舌头打结,解释不清楚了,只能再替林姨娘说几句好话:“请大姑娘明察秋毫,此事跟姨娘未必就有关系,她和二姑娘卧病在床,走出寝房都是问题,又怎么可能会走到花园池子边害碧珠呢。” 殷青黎表面上瞧着乖巧,但实际上性格娇纵跋扈得很,可若她会杀人,又委实牵强了些。 平日里殷青黎若是看不惯哪个婢女,打一顿是经常的,再看不顺眼,也不过是丢给殷庆发卖出去,眼不见为净 正因殷庆替殷青黎发卖过几个婢女,此时也敢挺直腰板替她说好话。 殷青筠摸不准碧珠的死因,嘴唇动了动几下,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凝罗替她对殷庆道:“好好替她安葬,总归是殷府出去的人,不能失了体面,至于她家里那个无底洞,送给银子安抚一下就是了,若她家人胡搅蛮缠闹上门来,送去见官就是。” 凝罗顶着陈氏的脸,一通话说得条理清楚,说完之后也神清气爽,脸色红润康健。 看得殷庆眉头跳了跳,顾不得怀疑她的反常,而是说起碧珠家里的事:“夫人......相爷如今还未回府,此事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是最好,但要是闹到见官,相爷那里怕是......” 相爷最好面子,这种事情怎么能闹大了去。 不说殷府被沦为笑柄,到时被人谈论起来,总归是面上无光。 夫人从前最看重殷府的颜面,怎么如今也跟大姑娘一样,做事只图个爽快半分不顾后果。 但凝罗毕竟不是陈氏,殷府不是她家,听殷庆这样顾忌殷正业的颜面,也对殷庆没了什么好脸色。 “行吧,如今我说的话管家也不愿意听了,那此事就交给软软来处置吧,碧珠从前是她的贴身婢女,你就跟她交代去吧。” “夫人......” 殷庆恨不能找条地缝儿钻进去,怎么这种糟心窝子的事回回都要落在他头上。 凝罗知道殷青筠不会善罢甘休,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把碧珠的事情交给她,让她自己去查,也好让她能对碧珠心安一些。 “就这样了,管家你若是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就跟软软去说吧。” 凝罗一锤定音,把碧珠的后事交给殷青筠,等同把菡芍苑的把柄也一并交到了她手上。 按照殷青筠以往的性子,碧珠的死若是跟林姨娘母女有个什么干系,那即便是殷正业出面也是保不住她们的。 157:冤枉了她 凝罗由玉嬷嬷扶着回屋歇息去了。 殷青筠被从云层里渐渐露头的阳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先前流过眼泪,现在稍微眨眼眼睛就疼得不像话。 院子里还站满了人,阳光在他们脚下折叠成小小一团,个个满头大汗,但又不敢多言。 殷庆刚抬手擦了把热汗,就听见殷青筠说了一句:“大家都散了吧。” 他以为他在烈日下站得久了出现了幻觉了,愣愣地看着殷青筠,问道:“大姑娘刚才您说什么?” 殷青筠坐在廊上的阴凉处,微微吐出一口气,看向站在院子里的众人,重复了一遍:“大家都散了吧。” 碧珠的死跟菡芍苑脱不了干系,她就算是把院子里这些下人都抓起来严刑拷打,也未必能问出什么有用的来。 清风苑前两日才跟菡芍苑闹成那样,此时若是没有十足的证据,在府中大动干戈,反而会被林姨娘和殷青黎抓住把柄。 殷庆心中大喜,重重松了口气:“你们都回去吧,若有人想起了什么关于碧珠的事,就赶紧来找大姑娘说清楚,到时候必有重赏......可若是让大姑娘稍后查了出来谁有隐瞒,那就是咎由自取了。” 殷庆知道殷青筠如今心里扎了根刺,如若不拔出来,怕是往后殷府上下谁都不得安生。 下人们一听这话,旋即作鸟兽散状,眨眼就散了个干净。 殷庆也准备转身开溜,殷青筠目光却直直落在了他的后背,“管家留下。” 殷庆登时背脊一凉,明明此时正在汗流浃背,仿佛冷进了骨髓里,但又不得不听殷青筠话,折身回来面色忐忑道:“大姑娘还有什么要问的,老奴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殷青筠看着殷庆那唯恐被牵连的模样,一时心中泛起了酸疼,摆手无力道:“算了吧,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坐着静一下。” 殷庆虽担忧殷青筠,可也更为在意自己的安危,点了点头就赶紧去忙别的事情了。 青岚双眼红肿,手里用帕子包起了先前那只金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又支支吾吾好似不想让殷青筠知道。 殷青筠低头看着青岚,声音轻而又轻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青岚唇瓣被咬出了一道深痕,眼角还勾着细微的银光,低啜着道:“奴婢......奴婢昨夜......” 殷青筠视线移向她握在手心里的钗,问道:“昨夜你是看见什么了?” 青岚吸了吸鼻子,说话声音不太顺畅,只道:“昨夜奴婢去厨房给姑娘熬制姜汤,看见玉嬷嬷慌慌张张从菡芍苑的方向跑回来的。” 殷青筠愣了愣,玉嬷嬷......玉嬷嬷不是去送伤药的? 若是从前的玉嬷嬷,殷青筠倒也不会怀疑什么,只是现在这个玉嬷嬷是假的啊,那张面皮下,根本不知道是谁。 殷青筠突然呼吸停顿了一瞬,然后推开了青岚的手,起身便往清风苑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回头说了句:“不准跟来!” 青岚刚想擦干眼泪追上去,此时愣愣地张着嘴,不知该作何反应。 许是殷青筠察觉到了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对,稍稍缓了下,又道:“你去找管家,安排下碧珠的后事吧,还有她家里的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替我好好去安慰安慰她......” “是,姑娘。” 得了青岚的回答,殷青筠抬脚就往清风苑跑。 沿途的花草经过昨夜急雨的洗涤,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她一边挡住眼睛一边走,只急匆匆赶到了凝罗的屋中。 凝罗原是刚回屋坐下,接下玉嬷嬷递来的热茶,刚准备掀开盖子喝口茶润润嗓子,听见外头婢女叫唤了一声大姑娘。 然后内屋的珠帘也随之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凝罗看见满头大汗的殷青筠,先是微微诧异,然后放下茶杯拿出帕子给她擦拭额头,一边心疼道:“你这孩子......” 殷青筠向来注意仪态,有什么事情值得她这样着急忙慌的。 殷青筠低头看着凝罗,抿了抿唇有些迟疑。 凝罗是陈家人,来到殷府是为了帮助她和母亲的。 可碧珠莫名其妙地死了,这根刺扎在她心上不拔不快。 凝罗见她这踌躇的模样,大致猜到她是要问什么了,扭头屏退了屋中侍候的婢女,只留下了玉嬷嬷一人。 “软软,你若有话便直接问出来吧。” 玉嬷嬷就在凝罗身旁,不说话时面色平静,就愣愣站着,此时也跟随着凝罗的视线望向了殷青筠。 殷青筠心中疑火难消,迎着玉嬷嬷的目光便哆嗦着唇瓣问道:“碧珠是不是玉嬷嬷杀害的?” 凝罗蓦地噗嗤笑了,发髻间的步摇咣啷摇晃,笑得乐不可支地拉着殷青筠的手拍了拍:“软软你是在哪儿听来的这种胡话?” 殷青筠说出了疑惑:“昨夜青岚看见玉嬷嬷慌慌张张从菡芍苑出来了。” 假玉嬷嬷大呼冤枉,替自己辩解时像极了从前真的玉嬷嬷那样和蔼温软,“大姑娘,昨夜老奴不是说了嘛,老奴是去菡芍苑给二姑娘送伤药的。” “可咱们清风苑跟她们刚闹了一架,所以老奴并不是走正门进去的,而是翻墙进去趁她睡着偷偷给她上了伤药。” “那伤药是夫人从陈家带出来的,配方复杂,药效极好,便是宫里头的皇帝皇后都用不上这等好东西。” 玉嬷嬷一边说一边比划,解释得跟真的一样,殷青筠无法论断,只得将目光投向了凝罗,问道:“姨母,她说的可是真的?” 凝罗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气恼道:“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唬你的?” 她派玉嬷嬷去偷偷给殷青黎上伤药,自是为了让殷青黎快些痊愈,这样就好让殷正业转手把殷青黎卖了。 玉嬷嬷捂着心口做出十分受伤的模样,“天地可鉴,昨夜老奴就是偷偷去给二姑娘上药去了,哪里见过什么碧珠。更逞论老奴就是陪着夫人来殷府收拾菡芍苑那对母女的,碧珠是您从前的婢女,老奴就算是生了十个胆儿也不敢动她呀。” 林姨娘和殷青黎双双卧伤在床,她压根犯不着对碧珠一个无关的婢女动手。 () 158:借刀杀人 凝罗险些被殷青筠气笑,放下茶杯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软软,我晓得碧珠没了,你伤心,可她不值得你为她如此费心劳神” 她虽理解殷青筠,可也认为碧珠一个背叛过她的婢女,没资格担得起殷青筠的愧疚。 “念在她曾经服侍过你的份上,你也是真心疼她,好好厚葬了便是……” 凝罗生在陈家,为人处事的风格也利落一些,“如今殷府谁不知道碧珠的死跟林氏母女脱不了干系,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这杀人的帽子咱们也扣不到菡芍苑头上。” 殷青筠心中就是梗着一根利刺,不拔不快:“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普天之下枉死之人数之不尽,你不过是因心中喜欢碧珠,所以对她照拂了些,可却是她背叛你在先。” “刚才院中人多嘴杂,我不好说得,现在就咱们两个人,我就同你好好说说。” 凝罗好一番语重心长,摸着她的手背劝道:“软软,你生在权贵之家,后宅本就是个隐私遍地的腌臜地方,没有谁手中会是干净的,包括你以后,也会身不由己沾染这些的。” 殷青筠抬手揉了揉生疼的眼皮,但凝罗的话却十分清晰地钻进她脑海里。 是了,当初她被迫嫁进东宫,见过的血腥阴私不知凡几,后来更是亲手害死了青岚,那些桩桩件件,都比如今碧珠重得多。 碧珠错事做尽,殷青筠不牵连她的亲人,已是心胸开阔。 “那姨母是要我不再追究?” 碧珠那终究是条人命啊。 她为了保下碧珠,才割舍了她送给了菡芍苑,可这才几天,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碧珠死时还握着林姨娘的赏赐的金钗,怎么可能跟林姨娘毫无瓜葛。 凝罗见她还是死拧着不愿抬头出来,一时也无言再劝了,只道:“现在最好是不要追究了......毕竟林氏若是身上背了人命重案,往后殷青黎也是会受人唾弃的,咱们还要让她去替你填崔家的坑,暂时还是放她们母女一马吧。” 两权相害取其轻,虽然林姨娘和殷青黎看着就让人厌烦,但是凝罗终究是要以殷青筠的安危为重的。 先保住她跟萧祉的婚事要紧,菡芍苑那两只妖精,以后再收拾也不迟。 殷青筠却神色凛凛,抓着凝罗的手用了几分力道:“崔家未必到最后真跟殷正业合作。” 殷正业除了有个左相的虚职,便什么都没了。 崔武若想要崔家一门荣耀连绵不绝,最不该的就是跟殷正业同流合污,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凝罗轻笑了下:“软软你最大的弱点,就是把人心算得太满了,你往后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样即便结果再坏,也都能在你的预料之中。” 殷青筠听着这话,杏眸里璀璨的光亮动了动,像是没听明白。 凝罗不知她到底听进去了几分,只是极有把握地认为她虽如今不明白,往后也一定会明白。 毕竟她生来就是相府嫡女,比旁人更轻而易举就能获得无上尊荣,往后背负的也只会更多。 殷正业时常大骂殷青筠是托生来讨债的,其实相反,她这辈子就是来替他还债的,他所造下的冤孽,都要她用余生替他一一偿还。 凝罗看着殷青筠的眼神不由就柔软了下来,她又何尝不是为了十几年前做下的错事来还债的。 “软软,听我一言,此事你若实在心中愧疚,那就交给管家去处理。”她声音轻而又轻,像是劝慰又像是诱哄,“碧珠有个贪财混不吝的哥哥,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她哥哥是十里八乡都怕的痞子,你把他丢给林氏,让林氏先吃吃苦头就是了。” 殷府的颜面算什么,软软心里的气出了才要紧。 “这一招,叫做借刀杀人。”凝罗含笑望着殷青筠,“如此,也算是给你出气了。” 林姨娘有殷正业护着,殷青筠不好跟她硬碰硬,但总有法子,让旁人去找她的麻烦。 殷青筠不知该笑还是该哭,眼眶憋得通红,凝罗的手带着微微的凉意,凉得她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凝罗不愧是陈家教养出来的嫡次女,她自叹不如。 若按照凝罗的做法,往后不论是府中下人的异议,或者是碧珠的家人上门闹事,都会成为悬在林姨娘脖颈间的一把利刀。 殷正业一向最看重自己的颜面,自然容不得林姨娘杀害碧珠的言语传得沸沸扬扬。 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另辟蹊径,劫后余生。 殷青筠纤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凝罗的手背,哑着声音说了一声好:“软软多谢姨母提点,我这就去寻了管家,让他按照姨母的意思厚葬碧珠,再给一笔银子安抚她的家人。” 既然是婢女,至多给个三五十两银子,便已是主家开恩仁慈了,即便是闹到大理寺去,也能得一句散财大度。 可碧珠的哥哥从前每月受着碧珠的供养,一个月几十两银子如流水一样花,这颗摇钱树突然死了,必定会急得跳脚,从碧珠的死因入手,逼殷府给个交代。 凝罗笑着点了点头,手扶着额头说有些累了,要歇息了。 殷青筠旋即起身,福了福礼,退出了屋子。 外头院中阳光正盛,照在她的周身,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就像是多了一层屏障,心里的阴沉散不去,外面的温烫暖阳照不进来。 凝罗说的话不全是对的,但全都是对她好的。 她活了两世,自然晓得往后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凝罗懂她,所以给她支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让她全身而退,又能搅得菡芍苑不得安生。 这个时候,殷青筠心里突然极其想念母亲,从睁眼重新再见母亲时,她就下定决心这一世要护母亲周全。 她不是没有怨过母亲,母亲性子实在软弱得不像话,若她稍微坚强一些,或者像姨母一样,这殷府上下谁还敢轻视她。 …… …… () 159:姑娘病了 殷青筠去找了殷庆,说碧珠终归在殷府伺候了十几年,如今不明不白地死了,总得好好安抚她的家人,并且让他亲自去碧珠家里头送些银钱,但是只能一口咬定碧珠是失足落水而死。 殷庆巴不得殷青筠放开这件事,见她好不容易松口,自是连连应是。 青岚原先跟殷庆吵得不可开交,岂料殷青筠来了却一口咬死碧珠是意外身故,顿时气得她浑身发抖,直到殷庆得了殷青筠的命令,出府亲自料理碧珠的后事去了。 殷青筠面色沉沉地走在前头,淡青色的纱裙裹着瘦削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青岚眼睛被风吹进了沙子,眼睛红肿得不像样子,帕子按着眼泪也止不住,却一再固执地跟在殷青筠身后, “姑娘!碧珠虽有错在先,可她好歹陪着姑娘从小一起长大,如今死得不明不白......” 殷青筠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青岚,青岚一时没收住势头撞进了她怀中,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多么逾越,跪在地上连声说自己该死。 殷青筠心里并没有比她好受多少,此时见她这般哭诉的模样,亦是心如刀绞, 她缓缓蹲下身子看着青岚脸上的泪痕,用帕子替她轻轻擦去,声音嘶哑道:“我知道她的死因不简单,可咱们现在没有确切证据,只能从长计议。” 约莫是殷青筠的表现太过平静,半点没有先前见到碧珠尸体时的激动,青岚也不由冷静了下来,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夹杂了丝丝缕缕的血丝,直勾勾地望着殷青筠。 “姑娘......” 殷青筠心疼碧珠,可更心疼青岚,低低叹了口气,将她扶起来:“我晓得你可惜了她,若是可以,我也不愿她平白陨了一条性命,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不会为了一个背叛我的人把自己陷入不利的僵局之中。” 她极其直白跟青岚讲了,她心疼碧珠是一回事,气碧珠背叛是另一回事。 “我会想法子替她讨回公道,但不是现在。” 青岚抹干了眼泪,鼻头红肿发亮,愣愣地看了殷青筠许久,而后才似反应了过来,破涕为笑,开始责怪自己鲁莽,竟未顾忌姑娘的立场。 姑娘如今虽在府中受众人忌惮,可相爷一惯是不喜姑娘的,更别提相爷如今打了拿姑娘去结交崔家的心。 姑娘自身难保,即便是想要为碧珠讨还宫道,也得先缓一缓,毕竟罪魁祸首就在菡芍苑中,跑不了。 “那......那姑娘接下来......” “接下来咱们清风苑就该演上一出好戏了。” 她们菡芍苑可以演伤残的戏码,清风苑照样可以依瓢画葫芦。 ...... ...... 殷庆听了殷青筠的话,亲自去街头买了口薄棺,将碧珠的尸体入殓装棺。 菡芍苑的林姨娘听说了这个消息,也拿出了不少体己银子来,让殷庆一并带去给碧珠的家人,算是尽了这短短几日的主仆情谊。 这么一对比,清风苑未免就显得有些薄情寡义了。 殷青筠自事发当日厉声呵斥了府中上下,之后再无别的举动,不由让殷庆觉得反常,嘴边刚嘀咕了一句人走茶凉,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就回来了。 “管家,大姑娘是病了!” “病了?” “还病得不轻呢,昨儿个半夜青岚还急匆匆找人去厨房帮忙熬药。” 殷庆顿时愣住了,照理说这殷青筠素来身体康健,怎么就病了,莫非是被前日里碧珠的死刺激的? 可她为什么要瞒着啊,连他也不知她病了。 小厮飞快抬头看了眼殷庆,勾着头又道:“刚才大姑娘吃午饭吃着吃着就晕过去了,青岚吓坏了,刚寻了大夫去给大姑娘诊治。” 殷庆眼眸一瞪,伸脚踹了小厮一脚:“大姑娘病晕过去了,你怎么不早说。” 大姑娘可是殷府的小祖宗,平日里就算是有个风寒,全府上下都要跟着一块担惊受怕,可她现在居然病得晕过去了,这叫殷庆心里一阵后怕。 生怕殷青筠是因为前日他维护林姨娘而还在生他的气。 生气归生气,身子还是要顾着的。 相爷今儿在外未归,夫人也进宫给拜皇后娘娘请安去了,殷庆可半点不敢马虎,立即转身急匆匆往清风苑走,唯恐殷青筠病出个好歹来。 只是他刚走到清风苑门口,一只脚才踏进去了,就被追上来的看门小厮叫住了步子。 “管家,大事不好了!” 那小厮因跑得急,满面通红,停下了喘了两下,才心惊肉跳地道:“管家,碧珠的家人寻上门来了。” 殷庆一头雾水,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碧珠?” 碧珠不是死了吗,人都下葬了。 小厮道:“是碧珠的家人......他哥哥带着一个老婆子,就坐在侧门根儿上哭,撵都撵不走,如今午时外头行人正多着,都站在那儿看把戏呢。” 殷庆陡然双腿一软,哪里还有心思去探望殷青筠,转头就去查看小厮所说的来殷府闹事之人。 一个婢女而已,死了也就死了。 殷府还送了安抚的银子,加上林姨娘出的十两银子,整整五十两,够他们祖孙俩后半辈子好生过活了,这过了两日跑上门来,又是要闹个什么。 青岚看见殷庆被小厮急急叫走,随手抽掉了窗户的木撑子,转身看向帐子后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殷青筠,等大夫把完脉了,做样子关心地问了下:“大夫,我家姑娘可有大碍?.” 老大夫摸着白花花的山羊胡子,轻松地笑笑:“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就是普通的风寒,加之最近忧思劳虑,喝些补气凝神的汤药,好生歇息几日就是了。” 青岚明艳的小脸上松了口气,让人跟着大夫去抓药,自己则将屋里的下人都叫了下去。 青岚走近床榻边沿,对着帐子里的殷青筠轻声道:“姑娘,应该是碧珠的哥哥和祖母上门来讨要公道了,管家已经赶去了。” 本该晕过去的殷青筠此时却从床上坐了起来,青岚连忙递了个软枕去垫在她腰背后。 :。: 160:去找姨娘 蜀绣帐子上绣着殷青筠最爱的芍药纹案,勾勒的银丝被阳光映照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更显得肌肤如玉细腻,即便是在病中,也是娇娇楚楚的美人坯子。 青岚看得鼻腔一塞,有些想哭。 “姑娘若想装病,多给赏些大夫赏钱就好了,何必半夜吹冷风糟践自己的身子......” 早前青岚埋怨殷青筠不理会碧珠的死活,现在却是心疼她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竟连夫人也是瞒着的。 “若是等夫人从宫中回来了,看见姑娘这般虚弱的模样,心里指不定得多难受呢。” 殷青筠躺了一天,起身时眼前有些重影儿,待缓过来后才转头看着青岚,缓缓抿唇:“既然是要骗管家,那这戏就要做全,不然他找大夫去问上两句,咱们不就穿帮了。” 殷青筠口干舌燥得很,让青岚去倒了杯热茶来,自己稍稍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沿边上。 “菡芍苑有没有什么动静?” 青岚倒了茶,小心翼翼端过来递到殷青筠的手边,轻声回道:“还是跟从前一样,不过姨娘的腿伤倒是无碍了,可以下地走路了。” 殷青筠微微颔首,伸手接下瓷杯,柔软的指腹触及杯身,举起来看了眼,瓷杯杯身上刻着青竹纹案,是她上回特地让殷庆从外头采买回来的。 “等会管家若是来找我,你就说我歇下了,谁也不见。”她捧着热茶喝了一口,嗓眼里的涩疼才稍稍缓和了几分,“若他执意要找我,就让他去找林氏去,毕竟当初母亲不在府中时,她也把殷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青岚闻声如捣蒜般点头,对她的交代放在了心上。 而殷庆也如殷青筠所料,半个时辰后,果然找了来。 青岚服侍殷青筠喝下了治风寒的汤药,收好药碗便走出了屋子,看见了被拦下来心急如焚的殷庆。 “管家,姑娘刚喝下药睡下了,你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 青岚语气不怎么好,殷庆以为她还在为了碧珠的事情埋怨他,心中想了想,稍稍压下了几分面上的焦急。 他看了眼青岚手里还剩了点漆黑药汁的白玉碗,视线又移到了她的脸上:“青岚,我有要事要见姑娘,相爷和夫人都不在府中,此事只有姑娘能决断了。” 青岚心里念着殷青筠的交代,对上殷庆的眼神半点不慌,眉眼间甚至生出了几分恼意:“可姑娘最近病倒了,喝了药已经歇下了,你若是吵了她,夫人回府之后定是要好好训斥你一顿的。” 殷庆晓得青岚事事以大姑娘为先,可如今都火烧眉毛了,府门外那祖孙俩若是不好好处置的话,整个殷府的名声就全完了。 “你就代为通传一下,让我见见大姑娘,我就只要她一句准话......” 青岚插嘴抢了话:“管家,姑娘已经歇下了,你有什么事情明日再来说。” 殷庆头一遭在青岚这个小姑娘面前吃了憋,脸面有点挂不住,青岚又抢了话:“若管家你实在有要紧的事,去菡芍苑找林姨娘呀,她从前掌过家,决定过的大事也不少。” 殷庆脸色犯了难。 照理说,相爷夫人不在,大姑娘卧病在床,殷府的大事本不该轮到林姨娘来做主,可先前夫人病重时,府中的大小事务都是林姨娘打理的,多则一两年,少则一两月,从没有没出过什么差错。 青岚见殷庆明显的改变主意了,也乐得顺水推舟,“管家,不是我不想帮你通传,实在是姑娘身子极差,你自己能解决的事情,还是别去麻烦姑娘了。” 殷庆重重地叹了口气。 青岚对他行了礼,端着药碗下去了。 而守门的两个面生的婢女虎视眈眈地瞧着殷庆,十分怕她硬闯。 殷庆自是要以殷青筠的身体为重,青岚都说得那样明白了,他岂能再仗着自己是相爷的心腹胡来,若是着了殷青筠的恼,往后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于是殷庆转身去了菡芍苑。 林姨娘正躺在榻上小憩,殷青黎额头上的上也开始渐渐痊愈了,拆了纱布也贴了一块药贴在伤口处,脸色苍白,瞧上去身子还未好全。 殷庆踏进屋中,心里嘀咕了句最近殷府是怎么了,一个个不是伤就是病,菡芍苑这边刚好,清风苑的小祖宗又病倒了。 映月把殷庆迎进屋后就退回到了殷青黎的身后。 林姨娘睁开眼侧头轻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含着几分吃惊:“管家这是有什么急事,非得要来找我呢。” 前日碧珠的尸体在府外的河沟里发现,也不过是大姑娘派人来吱会儿了一声,亏她还以为凭着大姑娘对碧珠那喜爱劲儿,多多少少要来胡搅蛮缠一番,可大姑娘却什么都没做。 殷庆打了打腹稿,条理清楚地说明了来意,那林姨娘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顾不得腿伤刚好了一些,就伸手猛一拍桌子。 “这世上怎么会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殷青黎放下绣了一半的绣花绷子,转头看着自己的娘亲,面上不解道:“不过是觉得赔的银子少了,咱们殷府家产丰厚,再赏他几十两又何如?” 林姨娘闻言皱了皱眉,解释道:“市井泼皮小人,最喜欢的就是蹬鼻子上脸,这就是存心来讹钱的,咱们若是顺了他的心意,往后必定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殷庆抬手擦了擦急出来的热汗,脑海中似是想起了什么,但一瞬间又想不起来了,只得安静地听着林姨娘的吩咐。 “管家你也是糊涂了,这种人你直接打发他们走就是了,若是不走,叫上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把他们轰走!” 不知是林姨娘这几日有伤在身,憋在屋里把脾气憋爆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说起话来火药味十足,直接便是喊打喊杀。 分明前几日她还柔柔弱弱地跟殷正业服了软,那模样简直瘫软成了一滩水似的,跟现在完全是天壤之别。 殷庆愣着没动,林姨娘板脸瞪他道:“你既叫我做了这个主,我说的话你又不听,是几个意思?” 殷庆如梦初醒,拍着后脑勺连连赔罪,而后又赶回了府门口,处理碧珠留下来的烂摊子。 161:那见官去 今儿艳阳高照,暖阳温人,连宫里头的钦天监都说是个好日子。 但殷府门前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其中一对衣衫褴褛的祖孙跪在门前磕头跪拜,口中喊着勋贵人家草菅人命,妄为人臣。 临街的酒楼之中,常福探出去半个头,瞧了一会儿,又关上了窗户,回头看向坐在矮桌旁的萧祉。 萧祉手中捏了一颗白玉棋子,指尖修长莹润,转着棋子打圈儿,却迟迟未落下,而是偏头看着常福。 常福拘着手回道:“听说是殷家死了个婢女,如今婢女的家人找上门来了。” 萧祉面上并无异样,视线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像是在犹豫下一步棋。 他惯来独自双手博弈,早已养成了走一步观十步的本事,可是现在脑海里却连半点后路都想不出来,索性将棋子丢回棋盅里,起身走到了窗户边。 常福心领神会,旋即把刚才关上的窗户又打开了,初夏的热气吹了一些进来,对街殷府门前的境况也一览无余。 常福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个叫碧珠的婢女。” 萧祉皱了皱眉,长指搭在窗棂边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不是殷青筠的婢女么?怎么突然死了?” “奴才晓得是殷大姑娘的婢女啊......只是她的婢女怎么死了,奴才又怎会晓得......” 常福刚嘀咕了几句,就看见萧祉转过头来,剑目中清寒一片,淡淡的不悦氤在其中,于是他旋即识趣地闭了嘴。 殷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殷庆刚把林姨娘的意思传达了下去,那对祖孙就像发了疯似的往府里闯。 殷庆哪能让他们得逞,赶紧叫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拦下他们,心焦体燥劝道:“我说你们这是闹什么呢,碧珠失足落水而死,殷府也送了你们抚恤的银钱,你们还这样吵吵闹闹,可别欺人太甚了!” 殷庆也是被这两人蛮横粗俗的法子气坏了,顾不得语气失态,只想着能把他们轰走就是了。 而那脏兮兮的中年男子见他这般强势,伸手拍了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祖母。 那老婆子原本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挺关心她身体的,却见她突然爬起来,朝殷庆面前跪了下去。 “我那苦命的孙女三岁卖到你们府上......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殷庆脸上皮肉一抖,预感不太妙,“碧珠当初进府时签的是死契,如今意外身故,我殷府给你们抚恤银子算是仁至义尽了,你们休要再闹,快些离去。” “你说她是意外死的,她就是意外死的吗?” 随着老婆子这句话一问,周遭看热闹的路人就像是商量好了的,纷纷开始出声质疑。 有个乞丐还拖着残腿爬了出来,说他前两日还看见了一个同伴在附近的一条河沟里捡到了一具尸体,然后来找了殷府,还得了不少赏钱。 殷庆攥着袖子,看着那乞丐说得真真儿的模样,气得咬牙:“你休要胡说!” 乞丐又往人群里爬,应是怕殷庆冲过来打他,但一脸亢奋又似无所畏惧的神情叫人看着气得浑身冒火。 “我可没有胡说,前几日夜里下了一场急雨,河里突然飘出一具尸体的事情,可是有许多人都看见了。” “哪里来的疯子,殷府你也敢攀诬!” 可乞丐说的确实是事实,那日碧珠的尸体通过活水流到了河里,天亮时被不少人看见了,而中年男子和老婆子就抓住了这一点,大喊殷府毫无王法,要殷府人以命偿命。 殷庆气得有些语无伦次,想必是第一回摊上这样的事,除了愤怒地让他们不要再胡搅蛮缠了,再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碧珠那个小蹄子原先是大姑娘屋里的婢女,后来投奔了林姨娘,现在莫名其妙地被淹死了却惹出一堆麻烦事。 偿命? 偿谁的命? 林姨娘的?这些人莫不是活腻了,相爷放在心尖上的宠爱的人,又岂会推出来挡这无妄之灾。 大姑娘的?那就更是笑话了,怕不是他们还没睡醒吧。 可殷府里头的后宅家事,殷庆不可能当着外人的面说。 “赶紧走吧,碧珠是自己自足落水而死,我们殷府也做得仁至义尽了,若要再闹,咱们就见官去!” 殷庆急得焦头烂额,突然想起了夫人说过态度强硬些,不然就见官去。 殷府一门荣耀,相爷跟陛下又是连襟,遇上这种事情自是要义正言辞一些,不然若是支支吾吾地,难免惹嫌,被那祖孙抓住了什么把柄,就更难缠了。 不料男子听了殷庆要见官的话,粗糙的大脸一横,顿时就站了起来,指着殷庆就开骂了:“见什么官!我妹妹被你们害死了,你们定然是做好了打算的,自古官官相护,你们殷府也没一个好人!到时进了官府,官老爷若是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们抓了起来,我们上哪哭去。” 殷庆默了默,头大如头。 那你们上殷府来哭个什么。 “你要我解释多少次,碧珠是意外身故!” 他好歹做殷府做了近二十年的管家了,头一遭跟这种市井泼皮之人打交道,实在难缠得很,不知从何下手。 那祖孙俩恍若未闻,就抱在一起哭诉痛骂,简直令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若不是殷庆知道碧珠是个不老实的,大抵也会对这对苦命的祖孙生出几分怜悯来。 一个赌鬼酒鬼,无所事事,当初只靠碧珠那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接济过活,现在碧珠没了,怕是老婆子跟着这个不成器的孙子能饿死去。 “若你们是生活困苦,殷府看在碧珠在府中侍奉了十几年的份儿上,乐意再多给你们一些银子,或者给你孙子谋份安闲的差事,保你老婆子安享晚年。” 殷庆看着面黄枯瘦的老婆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儿,觉着自己不能把人想得太坏,可事实就在面前,让他不得不信,“可你们若是蓄意闹事,攀诬我殷府,那就不要责怪殷府无情送你们去见官了!” 老婆子听着他的话,满是皱纹的脸上愣了愣,却被孙子一个凌厉的眼神扫了过来。 () 162:以命偿命 殷庆没看见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只是一直看着老婆子,想起碧珠从前对她那么好,兴许她就是误会了什么,所以才来为孙女讨要公道的。 而不是蓄意闹事,刻意抹黑殷府。 中年男子却转身伸手直接攥住了殷庆的衣襟,眼角隐有泪光,声音亦是仿佛压抑着什么:“你们这些权贵,真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吗!碧珠正是大好年华,就被你们害死了,我们不要银子,我们只要一个公道!” 殷庆被他猛然一提衣襟,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得四周看戏的百姓被男子这句话带动了起来,纷纷出声唾弃殷府仗势欺人,还妄想用航脏的银子摆平一条人命。 殷庆险些被气笑,他怎么也这般蠢了,跟这些三教九流的无赖讲什么道理。 他们分明就是赖上殷府了。 碧珠当初签的是死契,即便是被主子打死了,也是合法合理的。 更逞论是她自己莫名其妙淹死在荷花池里,哪里怪得了殷府。 大姑娘起先怀疑过菡芍苑,可殷庆如今却不能把菡芍苑跟碧珠的事情供出来,否则不清不楚的,便要坐定了殷府草菅人命的事实了。 正在这时,响起一道略微娇柔的喝声。 “放开管家,我殷府门前,岂容你这等宵小放肆!” 中年男子被人唬了一声,愣愣地松开了手。 殷庆站稳身子后,看见他目光一直盯着来救场的林姨娘身上,顿时眉头一皱,走过去挡在中间,对着林姨娘拱手行了礼,道:“姨娘有伤在身......这点儿小事,老奴能处理的......” 林姨娘低头看了眼殷庆,对他有些不满,但面上还是极力做出浅笑端庄的模样,低声淬了一句:“殷府养你那么多年,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 殷庆伏低做小,连连认错。 那碧珠的混账哥哥眼神却一直黏在三十几岁却仍风韵犹存的林姨娘身上,没有一刻是移开了的。 殷庆心中叫苦。 这林姨娘出来掺和个什么劲儿,夫人就算不在,将大事禀告给她拿个主意就算了,她一个妾室岂能出来抛头露面。 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市井泼皮,殷府如今本就站在了不利的一面,她这样冒冒失失地出来,根本就是把话柄送到了人家面前。 果不其然,林姨娘被芙蕖扶着一出来,台阶下看好戏的众人旋即就开始私下议论了,但声音又不小,使得殷庆和林姨娘都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这殷府后宅里乱的很,殷相宠妾灭妻,如今瞧着,倒是真事。” “真是可惜了丞相夫人,全了殷相一番仕途,如今竟被一个低贱的妾室爬到头上来了。” “深宅后院中总是藏污纳垢的,更逞论是殷府这样的人家,啧啧,不过鸟尽弓藏罢了。” 看热闹的人自是只看热闹,越热闹越好,全然不顾殷府的人听了这些话会作何感想。 殷庆却是已不敢侧头去看林姨娘的脸色。 平日里府中下人就有过这样的议论,不过被林姨娘听了几句对他们动了私行,便都不敢说了。如今外头的人嘴巴半点不老实,一股脑什么都说了,想也想得到,惯来心高气傲的她怕是气得心肝都疼了。 林姨娘此时真真是气得头脑发晕,刚好了些的膝间又渗出了丝丝疼痛,要不是芙蕖扶着她,恐怕她连站稳都是问题。 而闹事的男子却一直用狎昵的目光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瞧,险些让她把中午刚吃的午饭吐出来。 “你们这些无耻之徒,碧珠是死在殷府,可她当初签的是死契,殷府能为她操办后事,还白送你们几十两银子,全然是看在她服侍大姑娘多年的份儿上。可你们竟这样不知足,若是讹人就明明白白说清楚,这样胡搅蛮缠,还不如见官去!” 男子神情激昂道:“我们不是为了银子!” “那你们在这里闹,是为了什么?” “我的乖孙女死得不明不白,我们要一个公道,我们要一命偿一命......”祖母从地上拖着身子爬到了林姨娘脚边,伸手抓住了她半片一角。 林姨娘顿时被吓得花容失色,让芙蕖赶紧叫这肮脏的老婆子离她远点。 众人面上纷纷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勋贵人家看不起穷困潦倒的底层百姓就算了,可如今害死了人家孙女,却还故作清高,真是不要脸。 一人探头高声问道:“你们殷府好歹也算得上是京城里头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派不出正头主母,喊个姨娘出来撑场面,真是不害臊啊。” 那人不说还好,让林姨娘和芙蕖听了,肚里的火气烧得一层比一层旺。 芙蕖见不得自家主子被人这样诋毁,当即就扶着林姨娘挪了下步子,对着那出声之人喝道:“相爷和夫人都不在府,我家姨母经常掌管府中庶务,如今出面驱赶来府上闹事之人,有何不可?” “真是笑话,别家从没有姨娘执掌中馈的,你们殷府真是丑人多作怪啊,区区妾室居然敢染指正室地位,啧啧,殷府怕不是京城里最大的笑话吧。” “你!” 芙蕖小脸通红,刚要放开林姨娘上前去跟那人理论,结果刚一松手,林姨娘根本站不定,她又急急扶住了她,对那人瞪眼愤恨道:“殷府的家事,哪里容得你等宵小来指手画脚。” 芙蕖向来只在林姨娘身边时候,何曾见过那么多外男,而且个个神情狎昵不怀好意,急得她根本语无伦次。 众人也不再开口指画了,只哄堂大笑。 殷府的人个个憋得面色通红,仿佛被人扯掉了遮羞布一般。 地上的老婆子撑着身子,还要伸手去抓林姨娘的衣角,芙蕖心中愤恨,将老婆子一脚踢开:“滚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家姨娘!” 一语激起千层浪,芙蕖嫌恶的态度立即惹得众人纷纷露出不满的神色来。 碧珠的哥哥径直扑到了祖母面前,抱着祖母就嚎了起来:“你们殷府不得好死,害死我妹妹,如今还打我祖母,是想杀人灭口......” 看戏的众人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唾沫横飞,直指殷府仗势欺人,丧尽天良。 163:拦下状纸 殷庆大惊,赶紧小厮围过来护住林姨娘,别让她被那些粗鲁之人伤着了。 推搡之间,林姨娘觉得手臂处一凉,然后低头一看,她细腻白皙的手臂上不知被谁抓了一道,片刻就红肿了起来。 殷庆自然瞧见了林姨娘手上的伤,顿时顾不得什么了,让芙蕖扶着林姨娘往门内走,他留下来指使小斯挡住那些闹事的人,然后关上了大门。 “姨娘,你这伤......” 殷庆觉着自己一万个该死,竟然没注意让人把林姨娘弄伤了。 林姨娘膝盖上的伤又痛了起来,嘴边骂了句晦气,道:“报官去!这些人当真以为殷府好欺负了!” 若是先前,殷庆自是不赞同报官的。 可那祖孙俩摆明是喊了一群泼皮无赖在在门口做戏,如今越闹越凶,若是再不制止下去,只怕不到明日京城里就会传出关于殷府种种不好的流言。 而这正阳大街上住的都是朝中重臣,殷府门前闹了一两个时辰,他们不可能不派人来打听一番。 殷庆即便要畏手畏脚也要看时候,这种情况若不反击,只会让人觉着殷府好欺负了。 “好,老奴这就派人去大理寺击鼓报官!” 林姨娘听了他这话才放下心来,捂着手臂上的伤痕痛得龇牙咧嘴,芙蕖心疼得落了泪,连忙扶着她回菡芍苑去。 清风苑这边,殷青筠早在林姨娘出了菡芍苑时就得到了消息,也料定了她会无功而返,甚至会加快报官的时间。 青岚在院里采了一株新鲜的芍药将桌上花瓶里的红莲换下,捧着枯黄干瘪的花儿走到殷青筠跟前,嗫嚅着嘴唇问道:“姑娘,这花儿......” 这株红莲是三皇子所赠,姑娘喜欢得紧,可终归是活物,离了池泥活不久,能在瓶子里多开几日已是极限了。 殷青筠面色苍白,眼睫也虚虚地垂着,闻声抬眸扫了眼那株开败的红莲,纤长如玉的指尖揪着被角泛了些微红,犹豫再三道:“去找本书来,把它压进去。” 青岚愣了愣,心中暗道姑娘真是对三皇子上了心了,一株枯成这样的花,竟还要继续留着。 “奴婢这就去。” 青岚福了福身,去内间的书架里找了一本地志出来,把花仔仔细细地压了进去。 正在这时,替殷青筠打探消息的宓嬷嬷回来了。 那宓嬷嬷进屋后先是拍着胸脯喘了口气,缓了下来之后,才对着倚在床头的殷青筠道:“大姑娘所言不错,林姨娘按捺不住去了侧门根上,反倒被看热闹的人骂了一通,现在管家已经派人去报官了。” 殷青筠问道:“早上父亲何时出的府?” 宓嬷嬷低着头细细想了想,道:“大约是辰时出去的,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殷青筠一个姿势坐久了腰疼,挪了个位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才看向宓嬷嬷轻笑道:“只是问问罢了,好了,我这里没什么吩咐了,你回母亲屋里去等母亲回府吧。” 她晓得宓嬷嬷是个热心肠的,只是她的打算并没有告诉她的必要,便打发她回去守着凝罗了。 宓嬷嬷满面担忧,但殷青筠不愿告诉她,她倒也会谨守本分,行礼后就退出去了。 青岚知道管家派人去报官这意味着什么,以致胆子大了些,忧心忡忡地问道:“姑娘,虽说碧珠的哥哥是个贪得无厌之人,寻常的法子并不奏效,可一旦报官,咱们殷府必定会受人指摘......” 碧珠的死确实另有隐情,到时查起来只会对殷府不利,怎么姑娘半点都不着急呢。 殷青筠半边侧脸迎着午后的阳光,被照得有几丝莹润剔透之感,杏眸中却流露丝丝缕缕的凉意,“父亲宠妾灭妻不要脸面,我和何必替他遮掩,碧珠的事情我动不了菡芍苑,她家人上来动了,又与我何干?” “可是若是报官了......” 菡芍苑自是有相爷护着,出不了什么事。 碧珠在清风苑伺候了十几年,难保外头那对祖孙狗急跳墙,咬着姑娘不放。 殷青筠侧头看着她笑了下:“放心吧,父亲不会让碧珠这件事对证公堂的。” 殷正业做到如今左相的位置,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朝堂上的大风大浪他屡见不鲜,哪里会被后宅这点小事惹得一身骚。 她也不是真想逼着管家去报官,只不过就是算着林姨娘在殷正业心里的位置,看看他到底能护她到什么份儿上。 而殷正业此时正在大理寺中跟寺卿和少卿探讨政事,当看到自己府上的下人来递状纸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顾不得礼数体面,大声呵斥了那小厮。 小厮委屈巴巴地把府上刚死的碧珠的家人来闹事的事情跟他一一细说了。 大理寺卿坐在案首,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子,询问殷正业这状纸是拦下来,还是开堂干活。 殷正业自是拦了下来,气得起身告辞,匆忙上了马车,喊车夫回府。 他才回到正阳长街上,看见自家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还有一对祖孙靠在门板上哭诉嚎叫,遍地都是枯烂菜叶和臭鸡蛋。 殷府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随行的小厮赶紧上前拖开了那对祖孙,殷正业从侧门缝里进去时,后背不知被谁砸了一把菜叶子过来,差点气晕过去。 殷庆在门里迎住了他,一张老脸笑得发苦,见他黑如锅底的脸色更不敢多问。 “林氏让你去报官的?她现在人在那儿?” 听到自家相爷怒气十足的声音,殷庆满头大汗,勾着头低声回道:“姨娘说咱们殷府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她现在人在那儿!” “姨娘腿上有伤,在自个儿屋里歇着呢......” 殷正业一听林姨娘还在好生歇着,气冲冲转身就去了菡芍苑,刚踏进院中,守门的婢女就要迎上来,被他一脚踹开。 进了屋,便看见林姨娘歪在榻上,小桌上还摆了一套冰碗解暑。 “相爷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啪!” 殷正业怒火中烧,照着她那张柔软娇美的脸一巴掌就打了下去。 164:不堪设想 屋中人被这一巴掌打得纷纷失了神,均是噤声不语。 还是殷青黎愣怔了下,赶紧放下了绣花绷子,走过来挡在林姨娘面前,恼怒地看着殷正业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父亲向来最疼娘亲,即便是上回她举着簪子想杀了殷青筠,父亲也只罚了她一人,并未过多苛责娘亲。 可今儿这是怎么了,一进屋就不分青红皂白打娘亲一巴掌,他是疯了吗? 殷正业怒不可遏,落下去的巴掌又举了起来,屋中其他婢女也总算回过神来了,纷纷扑过来拦住他。 他看着殷青黎额上贴着纱布的伤口,想到了就是上次在书房被他砸伤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心疼,但怒火仍未散去,怒目圆睁道:“林氏你干的好事!” 五道红晃晃的指痕遍布了林姨娘半张脸,红辣红烧疼得很,她捂着那半张脸久久不能言语,缓过来后才抬头仰望殷正业,声音中泫然欲泣:“妾是做错了什么,相爷如此大动肝火?” 原来她竟不知道。 殷正业一口老血憋在喉咙里,此时冷静了些下来,虽然生气但也没了动手的冲动了,而是转身坐到了一旁的梨花木椅上,然后将桌沿边上的冰碗瓷杯全部打翻在地摔成了碎渣。 几块细小的瓷片混着茶水跳到了殷青黎的脚边,吓得她裙摆抖了抖,险些站不稳。 她从没见过父亲发这样大的火。 “谁让你擅作主张去报官的!”殷正业指着对面娇弱落泪的林姨娘,痛骂喝道:“碧珠怎么死的你难道不知道?还真以为老夫能只手遮天连捅到大理寺的烂摊子都能给你一并收拾了?” “他们攀诬殷府,信口雌黄,妾这样做也是为了殷府的名声啊。” 林姨娘红着眼睛,哭道:“难不成相爷还真以为碧珠是妾弄死的?妾跟在您身边十几二十年,便是走在路上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又怎么会舍得杀人呢。” 殷青黎也哭着跟着解释道:“父亲没有证据,怎么能随意听了诬陷就冤枉娘亲呢......” 殷正业肚里怒气翻滚,根本没心思听她们的辩解,只收回了手,重重地捶在桌子上。 听这一声闷响,林姨娘和殷青黎顿时齐齐闭嘴,不敢再哭嚷惹他心烦。 殷庆后脚跟来,刚踏进一只脚进来,就看见了这样的境况,也知道自己跟着林姨娘一块儿做错了事,林姨娘既挨了打,他定然也是逃不了了。 “相爷,外头的人闹得凶......若不赶走,只怕还不到晚上,全京城都该知道了......” 殷庆飞快抬头觑了眼殷正业的脸色,等着他示下。 殷府名门大家,哪里容得那对祖孙继续在门口无事生非下去,周围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加油添醋,只怕到时白的都给他们说成黑的了。 但他们如今就跟落了灰的豆腐似的,碰不得骂不得,殷庆束手无策,想不出半点法子。 殷正业真不明白他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遇上那么多怪事。 他喘着粗气,气得太阳穴都疼了:“他们不就是要银子吗,你找人去账房取一百两银子去,全当送给他们,让他们别在继续闹事了。” 殷庆皱着眉头,心想这个法子根本行不通啊。 先前他就试过了,结果还遭了百姓一顿骂,骂殷府仗势欺人、害人性命,凭几锭臭银子就想摆平人命案子。 但是一见殷正业那脸色,他也不好说得,只能应了声是,转身亲自去账房领银子了,就盼打发碧珠的哥哥和祖母,殷府就好安生了。 林姨娘双膝上的伤本就没好全,刚刚又挨了一巴掌,如今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殷正业心都揪在了一块儿,但心里的余怒又指使着他不许再给她什么好脸色。 “你知不知道一旦碧珠这件事报了官,后果不堪设想!”殷正业气得额侧青筋突起,肚里的火气又窜了起来,“你是不是在这府里做姨娘做腻烦了,就盼着我被罢官你就高兴了!” 林姨娘止住啼哭,眼睛红肿不堪,面上既惶恐又惊诧道:“......这,这怎么可能,分明是他们泼皮讹财,怎么会是相爷您的过失......” “嫣儿,你跟我身边近二十年,屈居妾室,素日里你觉着委屈使使小性子,罚罚下人,我依着你。” 林姨娘当年未进殷府时,在云楼弹唱卖艺的花名便是林嫣儿。 “就连府中出了碧珠这桩人命案子,我也睁只眼闭只眼,可你居然还想着去报官......” 林姨娘举着帕子按着眼角,又哭了起来:“相爷还要妾身说多少遍,碧珠不是妾害死的,不是妾害死的......她就算不是失足落水,那也是她自己寻死,跟妾没有半分干系。” 殷正业见她还要狡辩,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上来,正要逼她认错,屋外殷庆又折身回来了。 殷庆肩头挂了两片菜叶子,脚底不知沾了什么,带进来一股难闻的味道,偏他面色急慌,令人很是不安。 屋中人都转头看向他,等着他开口说带回来的消息。 “相爷!他们说他们不要银子,要报官去......还说碧珠的命虽轻贱,但也要誓死为她讨要一个公道......” 这话一出口,殷庆都想笑。 在这富贵云集的京城之中,谁家奴婢不是性命如草芥一般,大姑娘从前待碧珠不薄,给她的衣食住行比外头一些富户家的姑娘还要好,是她自己叛主动了歪心思。 如今她倒是死得利索,家人来倒打一耙,尽给殷府找不痛快。 殷正业火冒三丈,又锤了下桌子,起身踱步走了几圈。 林姨娘躺在榻上腿不好动,但面上已然气急败坏:“不要银子?这戏演得真是好,闹这么大阵仗,不就是为了银子嘛!” 殷正业现在烦得很,一听见林姨娘的声音就忍不住发火:“你给我闭嘴!” 林姨娘旋即抬手挡在嘴前,压根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怎么又着了他的恼了。 殷青黎也被这阵仗吓得一愣一愣地,正要开口为娘亲继续辩解,就被映月拉住了袖子,见她对自己连连摇头。 165:踢不死他 萧祉盯着殷府门前瞧了许久,是瞧着殷庆一趟趟地跑的,挺好解决的一件事,结果被弄成这般模样,如今谁也不好收场。 屋子里点了京城里世家最喜欢用的清淡竹香,常福嗅了一口,才觉着今儿给他带来的晦气散去了些。 “这戏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殷府不像是缺钱的人家啊,先前谁都看得出来那对祖孙是为了讹钱,殷府却闹着要报官,莫名其妙又不报了,想拿银子摆平。” 常福跟在萧祉久了,有些事情比谁都看得明白,“奴才觉着,那个婢女的死必定不简单,现在这不是闹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萧祉收回视线,走回桌边坐下,重新倒了一杯清茶,放在鼻尖轻嗅,溢出的茶香醇厚清泠,他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凉意:“没什么不简单的,殷府会造成如今的局面,是因为能做主的人都不在,一个眼皮浅显的姨娘能成什么大器。” 说来也是好笑,满京城谁家会有这样的规矩,正室不在,就叫一个妾室姨娘出来抛头露面? 这不是令人笑掉大牙么。 难怪父皇从前时常挂在嘴边,说殷相有些小家子气,总有一天会栽在后宅里头那个姨娘手中。 如今一个婢女的死,尚且能看出殷相为人糊涂,往后如何能继续坐稳一朝之相的位置。 常福一肚子疑惑,折身回来蹲在桌前,突然问了一句:“那......那您觉着.......此事有没有可能跟殷大姑娘有关系啊。” 萧祉低头看着他,端起瓷杯喝了口茶:“跟青筠会有什么关系。” 常福回道:“平日里殷大姑娘的身子可是好得很,怎么突然间就病了,还病得这样巧......” 他晓得殷青筠在自家三皇子心里位置非同寻常,提起她时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斟酌说辞,免得哪句说得不对了,反倒着了三皇子的恼。 “府中管家糊涂,殷大姑娘总不会也这样蒙头蒙脑吧,到底今儿的事关乎殷府的颜面,哪能这样马虎......” 说白了,就是不该让一个姨娘出来住持大局。 这无论拿到谁家去说,都是这个理儿,也就殷府一家把个姨娘捧得比正头夫人还要金贵。 听常福这样说,萧祉心情甚好地点了点头,并且称赞了一句分析得有道理。 常福狗腿地凑近前去,卖了个乖笑道:“三皇子您开心就好,您开心了,奴才心里也跟着开心。” 萧祉喝着茶,侧头皱了下眉。 常福深知自己这又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了,旋即退开了去,一时间后悔不迭,余光却看见长街上行驶来了一辆马车,停在了殷府门口。 这马车今早在明德门前时常福还见过一眼,此时愣着想了许久,才想起了来这是殷府主母陈氏的马车。 凝罗由玉嬷嬷扶着下了马车,转头看了眼门口闹事的百姓和趴在门上一动不动衣衫褴褛的祖孙俩,抬了抬洁白的下巴,让玉嬷嬷去把人叫开,“殷府什么时候沦落到叫花子也敢来叫门的地步了。” 玉嬷嬷闻声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听了她的话,转身走了过去。 原先还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立即有序地分散了个口子,让玉嬷嬷和凝罗走到了殷府侧门边上。 凝罗垂眸看着那胡茬满脸的中年男子,一丝嫌恶从眼底划过。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就殷府这样乌烟瘴气的地方才会招惹上这样的脏东西。 玉嬷嬷和凝罗对视了个眼神,才转身对着趴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男子踢了一脚。 男子不是没有感觉到,只是念着做戏要做全,现在好不容易让百姓相信殷府草菅人命,最好再让仗势欺人这一条坐实了才是。 刚才府里那个管家又来了,说给一百两银子,让他们快些离去。 他妹妹生前偷出去的珍玩首饰,哪件不值个十几两银子,如今一百两银子就想摆平他们,真当打发叫花子呢。 玉嬷嬷见人不动,心中生疑又连踢了好几脚,人没踢醒,反倒是下头看戏的百姓觉得看不下去了。 “你们殷府真是不要脸,害死了人家妹妹,如今还如此仗势欺人,要是把人家孙子打死了,叫一个孤寡老人怎么活?” “是啊是啊,见过仗势欺人的,没见过这样明目张胆的。” 玉嬷嬷深深看了那地上的男子背影一眼,扭头又看向看热闹的百姓,“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打他了,踢他两脚就踢死了?好歹是个八尺男儿,真有这么不经踢吗?” 那人指着玉嬷嬷指画了几句,玉嬷嬷心里不耐烦,走过去就一脚踢在那人腿弯处,迫使他跪在了面前。 “你......你们殷府无故打人......” 玉嬷嬷笑道:“无故?你再说一句我听听,看看是不是无故?” 那人疼得哭爹喊娘,但就是腿弯疼得站不起来,只能半跪在地上。 人群里顷刻间开始揣测凝罗的身份。 就殷府派一个姨娘出来丢人现眼的人家,连殷相先前都被砸了菜叶子灰溜溜地躲进府了,殷家还有什么厉害的角色。 有人猜测是陈氏。 陈氏是陛下已经亡故的原配皇后的亲妹妹,算起来也算皇亲国戚,可不是之前那个无足轻重的姨娘。 姨娘可以随意辱骂,可皇后娘娘妹妹谁敢动嘴,那可不是活腻了嘛。 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总算晓得刚才玉嬷嬷一个奴才也敢比殷相更猖狂的缘由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皇帝痴情,对陈氏多有照拂,而殷相不过是顺带的鸡犬一般,同陈氏一并升了天。 地上的男子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声,佯装被玉嬷嬷刚才那几脚踢得痛醒了,啊呀啊呀地叫唤了两声,在看见凝罗面容时,声音戛然而止。 这可比先前那个姨娘还要有滋味。 玉嬷嬷当即跑上台阶,对着他飞快掌掴了两巴掌,骂道:“就你这色胚,真是瞎了碧珠的眼,才跟你托生在了一个娘肚子里!” 玉嬷嬷被气得狠了,抬手继续又扇了几巴掌,力道之重,把中年男子黢黑的脸都打得鲜红可见,可再没有一个人替他好说话,或者是继续数落殷府的不是。 166:一哄而散 老婆子见自己的孙子被人打了,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替他拦着挡着,眼角落下两滴浑浊的泪。 凝罗微抬眼睑,微微叹了口气,出声道:“别打了。” 玉嬷嬷便住了手,站回了凝罗身后。 凝罗让人从马车后头带了个双手被捆住的伙计打扮的青年,寻常去过赌坊的人,大多都认得他。 “咦,这不是长胜赌坊的伙计嘛。” “殷相夫人把他抓来做什么?” “谁知道啊。” 众人不懂凝罗的意思,碧珠的哥哥和祖母却是懂的,并且是在看见伙计的那一瞬间,两人互相搀扶着差点腿软摔了。 凝罗一手拖着那伙计丢在他们祖孙跟前,一手指给他们辨认:“这人你们可认得?” 老婆子掩面哭泣,男子却是想也不想就否认了:“不认识!” 玉嬷嬷也不恼,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沓当票存根,并且把上头的内容当众细细念了一遍。 原来是碧珠的哥哥是个人见怕的赌鬼,还爱喝酒,一喝酒就爱去赌坊输银子。 起先他把碧珠从殷府里偷出去的财物变现成了银钱,但都被他去赌坊输了个精光,结果这厮还是个畜生,没钱就回家殴打祖母,才迫使碧珠一直偷盗殷府中的东西,以供给他换作赌资。 可前几日碧珠死了,殷府倒是并没有追究她偷盗的罪名,还爽快地送给了她祖母五十两银子做抚恤钱。 照理说妹妹死了,哥哥总该痛改前非悲伤几天,可这畜生偷拿了抚恤的银子又进了赌坊,潇洒了半日又变成了穷光蛋,心中忿然,总觉着自己能一夜暴富,于是跟赌坊雄心壮志地画押借下了三百两银子。 结果可想而知,赌坊那种地方,从来不是孤注一掷的人能去豪赌的,他再一次输得血本无归,连祖母的棺材本都没留下。 玉嬷嬷面上尤带薄凉讥讽,冷声向众人说道:“他晓得碧珠生前在我殷府受大姑娘喜爱,便想借由碧珠的死再上门来狠狠敲诈一笔,如此卑鄙小人,你们竟帮着他助纣为虐、唾骂无辜?” 先前帮祖孙俩说过话的人顿时脸色跟吃了苍蝇一般难看,纷纷摆手说要告辞,双脚却还实诚地留下下来,继续看惩治恶徒的后续。 男子被人众人嫌弃的眼神看得恼羞成怒,再次否认道:“她胡说的,你们不要信她颠倒黑白!就是她们害死了我妹妹,如今不想偿命,便编出了这种谎话来哄骗你们!” 玉嬷嬷给赌坊的伙计解开了绑住双手的绳子,声音清寒道:“把他在你那儿签的借据拿出来给大家伙瞧瞧。” 伙计今早就被捆起来好生教训了一通了,此时自是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赶紧摸出一张借据来,上头还有碧珠的哥哥亲手按下的红泥手印。 “这畜生输光了妹妹的抚恤银子,还欠了一笔天大的赌债,赌坊说他若还不上银子,就要砍去他一双手还债,他便威胁自己的祖母来殷府门前演出好戏,若是不答应,就扬言要掘了妹妹新坟。” 玉嬷嬷厉眼瞪着男子,只恨不能动手杀他泄愤,“如此面目可憎、作恶多端之人,老天爷就算是下来一道雷劈死他都算是为世间除害了。” 她话音一落,殷府门前原还替祖孙俩义愤填膺的百姓顿然反向还是唾骂男子好赌成性,死了也活该。 男子想扑去抢赌坊伙计手里的借据,被玉嬷嬷一脚踹开,在地上滚了数圈,失魂落魄地重复嘶吼道:“这不是真的,她们骗你们的......” 只是没有人再信他了。 就连他的年迈的祖母都含泪跪在地上,向众人赔礼道歉,更是朝着凝罗磕了几个响头,满面祈求道:“夫人......我这孙子一时鬼迷心窍,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凝罗走出了几步,亲自伸手将碧珠的祖母扶了起来,只是面庞上似覆盖了一层冰霜,声音也如同寒冬腊月里似的,“老人家快快请起吧,你孙子若是上别人家打秋风,我定然不会说什么,可殷府是什么门第,一朝之相,岂容他如此攀诬!” 那老婆子身子抖得不像话,生怕刚没了孙女,只剩下一个相依为命的孙子,也要没了。 “来人,将这攀诬我殷府的恶人捆起来,送去大理寺交由官老爷,切记让他秉公判决,必须得有文书条例可查,如此便不会怀疑我殷府动用什么莫须有的关系,平白被人扣帽子。” 凝罗一通话说得振振有词,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众人只觉着大快人心,纷纷跺脚懊恼,说刚刚差点就要被这对祖孙给骗过去了。 玉嬷嬷斜眼看着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冷哼了声,却看见地上的男子爬着要跑,旋即叫人去压在他身上。 “听到夫人说的话没有,好生捆起来,不能太松让他跑了,也不能太紧勒出印子来,还得送到大理寺去给官老爷判决呢,别让官老爷看到他身上有伤,不让咱们殷府上下便是全都跳进江里都洗不清了。” 殷府里的护院都是些身强力壮的,三下两下把碧珠的哥哥捆成了粽子,丢到街边一辆木板车上,付了主人碎银子,推着车去大理寺报官了。 众人唏嘘不已,这事闹得...... 一会儿要报官,一会儿打死不报官,如今还不是被捆着乖乖去了。 凝罗不着痕迹用帕子擦了擦刚才碰过老婆子身子的手,见事情解决了,便转身要回府去歇息了。 老婆子却跪着抓着她的裙角不让她走,苦苦哀求道:“夫人求您行行好吧,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了......” 凝罗眉梢微微皱起,玉嬷嬷连忙跑过来把她拖开,并安抚道:“老人家,那样的不孝子孙您不要也罢,被他输光了的抚恤银子,殷府会双倍再送给您一份,他欠下赌坊的那个窟窿,殷府也替他补上。” 凝罗的裙角被松开了,旋即头也不回地进了门口。 老婆子除了望着她的背影落泪神伤,再也做不得什么了。 世间权贵,能做到殷府这个地步的寥寥无几,她若再求些别的,那就真是不知好歹了。 在殷府门口围了两三个时辰的百姓,也顿然一哄而散。 167:又当又立 清风苑中的下人们见凝罗回来了,顿时找回了主心骨一般,听其他人说她带着厉嬷嬷在府外厉声呵斥L??那对泼皮祖孙,纷纷赞叹夫人手段非常,连相爷都解决不了的事情,都能被她处理得滴水不漏。 凝罗还未到殷青筠房中,便有婢女过来跟她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讲起凝罗是如何当着众人的面拆穿了碧珠哥哥和祖母的把戏。 殷青筠依着床头,盯着头顶的雕花帐子有些发呆。 她有些不明白了。 让她把事情丢给林姨娘去做主的是凝罗,现在赶走敲诈殷府的人也是她,她这样又当又立...... “夫人当真厉害,竟然把他们赶跑了,让后府中上下谁还敢说夫人软弱可欺,打从今儿以后,菡芍苑怕也是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夫人解决了殷府的大难题,青岚心里是一万个开心,倒了热茶端给殷青筠,神色间又流露出几分伤神:“只是苦了姑娘了,虽是绕了弯路小小惩治了菡芍苑,却伤了自己的身子。” 殷青筠接下茶杯暖了暖发凉的手心,转头看向桌上开得正盛的鲜艳芍药,苍白的唇角抿了抿,缓缓道:“小小风寒罢了,歇息几日就是了。” 凝罗由玉嬷嬷扶着走进了屋来,不过却是走在了她床边两步远的位置就停了下来,俯身关心地望着她:“软软,身子可好些了?” 她晓得殷青筠为了做戏做个全套,前两日夜里吹了一宿的冷风。 “瞧这脸色难看得......”凝罗刚要伸手去碰殷青筠的脸,忽然想起刚才在府外她的手被那个老婆子弄脏了,伸了一半顿时又缩了回去。 殷青筠看见她的动作有些不解,碍于青岚还在旁边,只能半倚着床沿,声音弱弱地唤了声:“母亲?” 凝罗站直了身子,满目疼惜道:“正好库里还有两根宫里头上下来的百年老参,等会儿我让玉嬷嬷去厨房替你熬成汤送来,你喝了正好补补身子。” 殷青筠肌肤白嫩如瓷,一双莹润的杏眸即便是在病中,流转的颜色亦是绚烂十足:“多谢母亲关心。” 凝罗又嘱咐了句:“好生休息,晚间我再来看你。”便带着玉嬷嬷转身走了。 殷青筠把茶杯递还给了青岚,青岚把白瓷杯子放回了桌上,看了眼凝罗跟玉嬷嬷远去的背影,嘴边纳闷道:“姑娘,奴婢怎么觉着夫人有些闷闷不乐似的。” 殷青筠闻声敛眉,低笑了下:“你又不是母亲肚里的蛔虫,我都想不通她的心思,你又如何能猜透。” 青岚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觑了眼她不太欢愉的神情,“以往夫人对相爷上心至极,若是能为他做些事情,定是笑容满面的,今儿却是神情憔悴,不大高兴。” 殷青筠道:“许是刚从宫中回来,宫里头的谁惹得她心情不好了吧。” 青岚是知道夫人一惯不喜欢赏花游会一类人多的地方,对宫中的陆皇后更是敬而远之,避之不及、今儿她进宫同一众命妇进宫朝拜,说不定还遭了陆皇后的为难。 青岚轻轻点头,倒不好再继续问下去了。 姑娘心里头最挂念的就是夫人,夫人不高兴,姑娘也会不高兴,她刚才真是多嘴,该高兴的时候却扫了姑娘的兴儿。 殷青筠抬手捋开了落在眸前的碎发,瞧起来精神不大好,身子滑进了被子里,瓮声瓮气道:“我有些困,想睡会儿。” 青岚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应了声好,替她将帐子放下,遮去些许阳光,才退出了房去。 殷青筠其实也不困,就是浑身乏力,想独自想些事情。 只是脑海里的东西尚未转起来,就听见外头有人跟青岚在说些什么。 她把被子从脑袋上扒下去了些,勉强听清楚了那婢女说三皇子正在前厅候着,说是路过殷府顺道来瞧瞧,问起殷青筠近来可好。 萧祉虽然现在手中并无实权,但是好歹挂着一个皇子的名号,殷正业哪怕再瞧不起他,如今也得以上客之礼相待,这便请了人着急忙慌来请殷青筠过去一趟。 青岚顾忌殷青筠的身子,替她婉拒了,让婢女回去跟三皇子实话实说,大姑娘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婢女起先惶恐了一会子,青岚让她小声些:“姑娘刚歇下,一身寒气,如何还能去见三皇子,万一将病气儿过给了他,这罪名你替姑娘担着?” “奴婢不敢......” 殷青筠听着婢女被青岚连哄带骗劝走了,不由抿唇笑了笑,倒没觉着青岚擅作主张有什么不对,毕竟她现在这幅病态,见了萧祉也是给他增添不好的印象。 想到先前几回,她不是仪态不端被他撞个正着,就是在跟顾雁婉逞嘴吵闹,那等场面真是糟糕。 而前厅的殷正业听了婢女回禀殷青筠病得起不了床了,顿然面色一变,侧头去看上座的萧祉,见他端着瓷杯,神情虽淡漠至极,可也没瞧出什么生气的模样。 殷正业面不改色地扮起了慈父戏码,“既然身子不适,就让她好生养着吧,叮嘱下面的人尽心些......” 萧祉剑眉微皱,放下杯子旋即起了身,身侧的常福也赶紧走上前,听候吩咐。 “本殿原就是顺道来殷府探望青筠,这坐也坐了,青筠正在病中不宜见客,本殿也先行告辞了,殷相留步。” 萧祉面色淡漠,声音也透着一股凉意,沁人心肺激起一层寒凉,听得殷正业连忙起身相送,身子处处紧绷,眸中带笑道:“哪里哪里,老臣还是亲自送您出去吧。” 萧祉闻言并无反对,长腿迈开出了厅,沿着台阶走到了院门口,突然又转身回头瞧了眼庭景苍翠的殷府。 殷正业道:“三皇子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萧祉敛着眼睑,摇了摇头,带着常福一前一后离开了殷府。 眼见送走了这尊大佛,殷正业面上的笑意顷刻间化为一顿阴沉,边往府里走边张口淬着,萧祉他算什么东西。 小厮往外探了下脖子,随后砰地关上了大门。 () 168:黄雀在后 晚间,廊上的纸灯笼被风吹得呼呼乱晃,青岚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翘起一只脚推开了房门。 她把药碗先放在了桌上,然后去添换了灯油,然后把殷青筠叫了起来:“姑娘,该起来喝药了。” 殷青筠爬起来靠在了床头边上,借着烛台的光亮接下了青岚递来的尚留余温的汤药,迷迷糊糊端到嘴边喝了下去 《妙女多娇》168:黄雀在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69:请得动她 殷青筠把凝罗说的话都一一记下了,并且听了她的建议,继续对外说自己仍在卧病在床。 再过几日就是右相崔武的寿辰,到时宴请同僚及家眷,她正好可以称病,殷正业到时就算再着急也总不能抬着她去,正好逃过一劫。 至于殷青黎这几日林姨娘连累了,到时会不会看重这个机会在殷正业面前表现一番,这就不在殷青筠的考虑范围了。 毕竟凝罗夜夜派人偷偷去给殷青黎上顶好的伤药,为的就是让她头上的伤好得快些,让她去填了崔家的坑。 期间宫中皇帝派人来看望过一次,还带来了不少赏赐,都尽数收进了清风苑的私库中。 林姨娘和殷青黎站在院门口巴巴地望了几眼,就红着眼跺跺脚走开了。 事后青岚将内监大人送走,去一堆赏赐里翻出了一个暗红色瞄着艳红芍药的锦盒,喜滋滋地进屋给殷青筠送去。 殷青筠正躺在窗下的摇椅上,手里头扇着青莲飞蜓的小扇,脚踝缠着椅腿儿晃着玩,见她捧着一个小巧的盒子走过来,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青岚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 殷青筠打着扇子,目光不由透露出几分好奇来。 青岚道:“这是刚才内监大人走的时候跟我说的,并不是陛下的赏赐,是他出宫之时,三皇子托他塞进赏赐中混在一起送来的。” 她将锦盒平稳地放在了桌上,并没有顺手去打开来看,而是转头看向殷青筠,笑道:“既是三皇子送的,姑娘还不快些亲手打开来看看。” “我收过陛下那么多赏赐,三皇子能送我什么好东西。” 殷青筠杏眸流露出丝丝缕缕的清润盈透,似是对萧祉送的东西并不感兴趣,纤嫩白皙的玉手却扶着摇椅坐了起来,朝桌上的盒子走去。 青岚看透不说透,只抿唇笑着,给她让开了位置。 殷青筠伸手将那盒子打开,里头是一盏模样古怪的灯,只有巴掌大小,灯罩上好似刻了什么字,看不清楚。 “这是什么东西?” 青岚好像认得,低头多看了两眼,道:“好像是京城中近日里开始时兴的一种小玩意儿,晚间点上蜡烛,姑娘一看就知道了。” 殷青筠低头把那小玩意儿拿出来放在掌中翻了翻,瞧了瞧,心里头觉着有些失望。 这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还要等到晚上才能看。 青岚打算替她收好晚上再拿出来,殷青筠却让她放下,就摆在桌上让她瞧着。 青岚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眼屋内屋外都没有人,然后凑近了殷青筠耳畔,低声道:“刚才内监大人还跟奴婢说了一件事。” 刚才宫里来的只是一个小内监,殷青筠借故卧病在床,只让青岚替她去接见了他。 “他说是闻内监让他转达给姑娘的,说陛下近来身体欠安,时常半夜想念先皇后,想问问姑娘有没有法子,能让陛下减少一些忧烦。” 殷青筠听得皱起了眉头,皇帝虽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一般,从前隔些日子就召她进宫,陪他说会儿话便就逗得他能笑得满面慈爱。 可到底......他记挂着的是流落在外的大公主。 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得须心药医。 “我能有什么法子,闻内监也是急糊涂了。”殷青筠敛了敛眼睑,转身继续坐回到了摇椅上,“他不若派人去将大公主寻回来,一切便就迎刃而解了。” 她一边说着束手无策,一边神色恹恹地摇着扇子驱散热意。 说到大公主,她前世里也只见过仅仅一次而已,还是陪母亲去大佛寺上香时碰巧遇上的。 那时大公主对她的态度很不好,因为她已经跟萧祉解除了婚约,摇身一变成为了萧桓的太子妃。 大公主憎恨了皇帝十几年,对陆皇后亦如是,所以连带着她也一起讨厌了。 毕竟当初她和萧祉的婚事,全然是大公主从中做媒,皇帝才答应赐婚的。 青岚听殷青筠那么说,也跟着摇了摇头,面上为难得很:“满京城谁不知道,陛下一年派人去接大公主多少次,她总是不愿意,好好的皇室公主不做,非得要在寺庙里头茹素修行,哪里是闻内监请得动的。” 殷青筠眼眸一愣,看着青岚皱眉埋怨的模样,才稍微想明白闻内监这是什么意思。 闻内监请不动大公主,但请她还是请得动的,甚至还有些绰绰有余。 或许是碍于她最近身子有恙,所以才不好明说吧。 殷青筠心里头想了一会儿,又不太明白闻内监暗示她进宫探望皇帝是什么意思了。 若是皇帝想见她,那便大可不必,直接下旨召见她就是了,可若是闻内监的话......他合该直接借着赏赐的名义亲自来找她就是了,有什么话也好当面说。 殷青筠眼睫轻轻垂下,遮挡住眸中情绪,侧头看向桌上萧祉送来的锦盒,接着青岚的话说了下去:“这又不是大公主的过错......若换做是我,我也没办法原谅陛下......” 只不过她比大公主幸运得多,当初母亲被林姨娘气死,她虽心灰意冷,但好歹现在重生了,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青岚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咱们殷府就只这么一个林姨娘,便已经隔三差五闹得鸡飞狗跳了,何况是后宫之中,诡谲算计数不胜数,陛下不能替先皇后提防住那些明枪暗箭,就连选秀纳妃都不能做主,实在是寒了大公主的心。” 殷青筠笑道:“所以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 她也是从后宫熬过来的,自然晓得其中的艰险阴私,甚至有时还怀疑过,或许当初陈皇后难产而亡也是被人算计的。 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冤屈。 正在这时,屋外的婢女禀报玉嬷嬷送药来了,殷青筠止住了话题,并且让青岚去将玉嬷嬷迎进来。 玉嬷嬷笑着走进来,从食盒里端起来递到殷青筠的面前,黑黢黢的药汁闻起来就苦涩无比,让殷青筠闻得一阵头眼昏花,忙侧头避开玉嬷嬷的目光。 170:五蝠络子 玉嬷嬷晓得她怕苦,又从食盒里拿出一碟模样精致的糖糕来,笑道:“这药是最后一副了,姑娘快些趁热喝了,身子也好得快些,这里还有夫人特地命人去外头买来的甜食,等会姑娘喝了药好压压苦味。” 殷青筠拧着眉头,不情不愿端了药碗,一捏鼻子狠心灌了下去。 其实这药除了苦了点,倒是极补,她这几日脸色红润,身子四肢也轻盈如蝶,就连时不时心口疼的毛病也没有再犯了。 殷青筠两条眉头皱成一团,把碗还给了玉嬷嬷,然后接了嫩白的糖糕,掰下一块吃进嘴里,等缓下来那股苦劲儿后,才对玉嬷嬷道:“有劳玉嬷嬷回去替我向母亲道谢了。” “夫人一直心里惦念着姑娘,姑娘不必客气。” 殷青筠抿唇笑了笑,低头吃起了糖糕来。 青岚瞧着两人之间有些不大对劲,好似生分了一般,可又不好当面问,只能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玉嬷嬷将碗收进食盒中,顿了顿又道:“夫人晓得姑娘这些天在府中定是憋闷坏了,您再忍忍,等夫人明日陪相爷去给崔相贺完寿就好了。” 殷青筠其实并不太想出府,实在最近运气好得很,回回都能遇上那个顾雁婉,瞧着她那副清高做派,用陆静娴的话来说,就是屠夫暴发户的出身,却仗着念了几本书就自称书香门第,看得叫人心烦。 她惯来记仇,当初那杯毒酒的账,她能记到海枯石烂去。 “明日就是崔老爷子的寿辰明日就到了?”殷青筠声音中略带惊诧,竟不知自己待在府中这几日,连日子都记不大清了,“明日父亲是要带殷青黎去崔府吧。” 玉嬷嬷点头笑道:“不出意外,便是的。” 至于殷青黎有没有那个造化,能否得到崔相的欢心,那就是殷青黎自己的事了。 殷青筠眉头依旧皱着,吃糕点的动作也缓了下来,看得玉嬷嬷莫名其妙了起来,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疑虑?” 殷青筠嘴边落了点碎屑,拿了帕子擦了擦嘴角,才缓缓道:“崔承誉好歹也是崔家嫡孙,身份贵不可言,我若这样算计了他,是不是有些不道德?” “姑娘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您也知道那崔承誉是何等惊才绝艳,又岂会看上二姑娘一个庶女?” 玉嬷嬷像是被单纯的话逗笑了,一边伸手来拍了下她的肩,笑得和蔼随和:“姑娘别多想了,明日夫人带着二姑娘去崔家,不过是给她掌掌眼多见见世面,又不是两家谈好了去交换婚书的。” 照理说,殷青黎是没有那个造化的。 崔家一门忠烈、百年荣光,就算眼光不高于顶,给崔承誉尚个公主郡主,也得挑个门当户对的才是。 本来她们的计划就是要用殷青黎去膈应崔家,最好闹得两家大打出手才好。 “姑娘好生歇息,老奴这就回去给夫人复命了。” 玉嬷嬷福了福身,将那碟糖糕留了下来,而后提着装了空碗的食盒走了。 青岚这才敢上前问道:“姑娘,奴婢怎么觉着自从夫人去大佛寺住了半月回来之后,您跟她还有玉嬷嬷都生分了......” 剩下的话她没说,被殷青筠微略寒凉的眼神望了过来,瞬间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又忘了。 姑娘一向不喜欢下人多嘴多舌。 青岚连忙屈下双膝,跪着仰头看着殷青筠道:“姑娘......奴婢多嘴了......” 殷青筠嘴角抿成了条直线,眸中情绪翻滚,过了许久才微微叹了口气:“起来吧。” 其实凝罗假扮母亲的事情,她晓得定会有人看出来的,毕竟她跟母亲的性格相差太大了,只是没想到第一个看出来的会是青岚。 不过青岚这完全是在关心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恶意。 殷青筠这样想着,青葱似的水嫩指尖无意识地抬起捋了捋鸦青长发,刚好摸到了眼角下的细小泪痣。 小时候大人常说,生来便有泪痣的人命不好,眼泪太多。 上辈子她确实是活得悲哀,好好一副牌打得稀烂。 “我晓得你是关心我和母亲,我也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殷青筠柔软的指腹按在眼角的泪痣处,声音细软多娇道:“原先我跟母亲虽明面上看着母慈女孝,可到底隔着父亲在,她心里是怨我的,现在也一样,得给她时间缓过来,得让她自己看清父亲的真面目。” 凝罗说了,她假扮母亲的事情还是瞒着最好,青岚也一样。 青岚见她不责怪自己,顿时松了口气。 殷青筠柔柔笑了笑,道:“只是这样的话,你跟我说说就是了,别拿到母亲跟前去说,不然若是着了她的恼,我可不会管你。” “奴婢再也不敢了。” 青岚连忙低头,再不敢提这回事了。 夫人自从回来之后,身子康健了,脾气却变差了,这些日子打发了好多院里的婢女,若是下头人有个伺候不顺心的,也要遭一顿骂,跟从前那个性子温和婉约的夫人着实不一样。 可即便不一样,姑娘已经把话放在这里了,她哪里还敢说夫人半句不是。 殷青筠仰躺在摇椅上摇着,突然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地道:“你去替找几根打络子的丝线来。” “姑娘要打络子?” 青岚有些惊诧,姑娘女红虽好,可这细养闲了那么多天,这么这时候想起打络子打发时间了。 不过既是姑娘的吩咐,青岚也不敢多问,只急忙去了前院,找殷庆要这些东西。 殷庆一听说是殷青筠要,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陪她去府中库房找了几捆五彩的丝线,让她全给殷青筠送去。 青岚嘴边说着管家太客气了,手上很实诚地全部收下,带回去给殷青筠打络子用。 殷青筠见了那几大捆的丝线,秀气的眉皱了皱,倒没说什么,而是从里头挑出黄、白、红、黑、蓝五色丝线,编好了头,让青岚逮着,开始认真地打起了络子。 青岚看着她灵活地十指,捻着丝线左弯右绕,片刻之后,一个精致的小蝙蝠身子就打好了。 原来姑娘是要打五蝠络子。 171:回赠什么 殷青筠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一惯极其熟悉她的青岚都没猜明白,但也不好打消她的热情,只能陪她坐着,帮她逮着丝线的头。 但这打络子又十分费时,青岚手都快酸了,侧头一看外面红霞漫天,太阳都快落山了。 殷青筠打好了五个蝙蝠,又把它们围起来,在中间打了个攒心梅花的样式,一根五蝠络子就打好了。 青岚也终于松开了手,忙甩了甩手活动活动筋骨,见殷青筠手中那根五彩络子漂亮得很,不由眸光一闪,赞叹道:“姑娘这络子打得真好,这等手艺怕是也只有宫里头的绣娘能赶得上了。” 殷青筠把络子拿在手中翻看了两下,这才发现屋中早已昏暗,只有窗边透进来的稀薄晚霞,手里的络子也变得有些模糊看不清了。 青岚起身正要去点灯,殷青筠把五蝠络子放下,把她叫住:“去把火折子拿来,正好我去瞧瞧三皇子送来的那灯。” 青岚应了声好,摸着黑去寻了火折子来交给殷青筠。 殷青筠去将桌上盒子里的小油灯拿了出来,又取掉了灯罩,用火折子点燃了灯芯,又往里头添了些灯油,面前顿时被一窜小火苗照得亮堂堂的。 殷青筠侧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细腻娇俏,杏眸里糅杂着暖光,微微抬眸一笑,便能叫人移不开眼。 她把罩子罩了回去,弱小却亮堂的烛光也把灯上的两个字交错着投射了出来。 青岚当即险些笑出声来,掩嘴忍得辛苦极了。 那灯上原来刻着的是软软二字。 那灯呈六角,六面都刻着些东西,点上了烛光,互相交错投影出来这么两个字。 殷青筠收了礼物的好心情也顿时没了,这时刚好门外一阵风吹进来,将那灯吹灭了,屋中瞬间暗了下来,比先前更黑了。 “姑娘......”青岚低笑着,伸手过去把殷青筠手中的火折子拿了过来,重新将灯点上,“三皇子这虽然孟浪了些,可也是为了逗姑娘您开心啊,您可别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皇室之人,总会有些心高气傲,更别提三皇子那样敏感的身份,能费心周折送来这么个礼物,合该是用了心的。 她也是晓得姑娘心里到底有多在意三皇子的,如今府中的糟乱事层出不穷,三皇子若能逗姑娘开心,她也打心眼里为姑娘高兴。 很明显,三皇子这举动将姑娘哄乐了。 青岚并不是很懂男女之间的曲曲绕绕,只知道姑娘性子温婉,但寡淡不善言语,如今三皇子肯先迈前一步,两人的婚事怕是也将近了。 殷青筠脸上火烧似的,暗道幸好是晚上,视线有碍,不然若让青岚看了她的窘况,还不知要笑多久呢。 “你若再笑,我罚你不许吃完饭!” 殷青筠因面颊烧红,威胁起来的话也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青岚哪里会怕,只掩着嘴退下了,说是去厨房叫人摆饭。 殷青筠却是看着那盏灯有些出神。 怎么办,萧祉送了她一盏灯,她该回赠什么? 上辈子萧祉可从未送过她什么东西,这可是头一回。 金银玉饰? 那都太俗气了,萧祉虽不受皇帝看重,可身外之物向来是不缺的。 总不能学陈氏闲得无聊给殷正业缝制披风或者衣裳什么的吧? 且不说萧祉会怎么想,要是先传出去了,她的脸也不用要了。 殷青筠由青岚服侍着吃过晚饭后,歇息了一会儿,被青岚催到着躺到了床上去,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一时睡意全无,她索性爬起来又要让青岚把丝线拿来,再打几个络子玩玩。 “姑娘快些睡吧,这大晚上的打什么络子,伤眼得很,明儿白天奴婢陪您一块儿打。” 青岚哪里不知道她那点歪心思,也就这么一会子心心念念,睡一觉明天就全忘光了。 殷青筠终是耐不过青岚,半推半就地才肯躺下,却不让青岚放下帐子,就隔着镂空的屏风看着桌上那盏巴掌大的小油灯。 青岚无奈地替她掖了掖被子才退出去了。 于是殷青筠听见青岚彻底出去了的声音,又掀开被子弯腰穿好鞋,坐到了桌旁,接着薄弱的烛光继续打起了五蝠络子。 ...... ...... 第二日一早,青岚敲门进屋,看见坐在梳妆台前的殷青筠眼下的乌青,就知道她昨晚上定是没好好睡觉,干了什么好事去了。 “姑娘您怎么不听劝呢。”青岚低头看见了她手里的三根五彩蝙蝠络子,险些被气笑,伸手想拿走,“夫人才交代过奴婢要好好看着您的......您这一晚上不睡觉,都干了什么啊。” 殷青筠昨晚上靠着桌子一边打瞌睡一边打络子,直到鸡鸣声把她吓醒,才又回床上眯了一会儿。 见青岚伸手要来抢络子,殷青筠连忙侧了下身子,压根没被她碰到,那三根精致漂亮五蝠络子就被殷青筠收好放进了梳妆台上的一个匣子里。 青岚气呼呼地转手去拿梳子:“姑娘您的风寒才好,就这么糟践自己的身子吗,若是等夫人回来了,奴婢定要好好告诉夫人。” 殷青筠双手捧着脸颊,自顾笑意盈盈,半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青岚替她绾着发,又从妆奁盒子里摆开几支步摇簪子,正要询问她今儿要簪什么样的发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狗吠声。 并且愈渐愈近,不多时,就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小脑袋从门口跳了出来,一双眼睛便直勾勾地望着殷青筠。 “这来福不是在后院拴着吗?” 青岚怕来福发疯伤了殷青筠,连忙挡在她面前,挥手想赶走来福,可来福却直接朝殷青筠的方向跳来。 后头立即追进来两三个粗使嬷嬷,纷纷七手八脚地想要把来福牵走,可来福不知着了什么疯魔,一顿乱吼乱叫,吵得人耳朵生疼。 其中一个嬷嬷还被来福咬伤了手背,来福四肢跳腾,又吼又叫,一双漆黑的眼睛怒瞪着殷青筠,仿佛她做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事情。 172:黑狗通灵 殷青筠被它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说来也奇怪,林姨娘从外头将它捡了回来养了大半年,听菡芍苑的人说它一向乖巧,到了清风苑之后也是不吵不闹,唯独两次,见了殷青筠就开始发疯乱叫。 几个嬷嬷合力将来福赶出了屋子,它又开始在院里跳蹿,青岚气得脸色发青,连声呵斥嬷嬷们:“快想办法让它别叫了!姑娘昨夜本就没有休息好,要是着了姑娘的恼,你们自己担着去。” 殷青筠偏头听见青岚在外头的呵斥声,抿着嘴角,自己动手开始梳妆,描了细眉,又去衣橱里挑了条不常穿的烟青色细褶长裙,换上后才走出了屋子。 来福原先脖间的绳子断了,铃铛应该掉了,就拖着半截绳子就在院里躲避捉它的人,偏聪明得很,次次都能从嬷嬷们的手中逃开。 “它在那边!” “快抓啊!” 青岚被来福简直弄得没了脾气,气得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捂着心口回头一瞧,发现殷青筠不知何时站在了门槛处。 “姑娘回去歇息吧,奴婢让她们把来福赶到后院去,就给您准备早饭去。” 殷青筠敛了敛眼睑,再抬眸时深深蹙了眉,道:“把它送回去给林氏吧。” 青岚微愣,而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着来福实在烦人,白天还好,要是晚上这样乱叫的话,哪里能让人好好休息。 还给林姨娘就还给林姨娘吧,总归清风苑能安生些。 就在这时,躲在院角槐树后的来福顿然安静了下来,从树后探出个黑黑的脑袋来,双眼骨碌碌地望着殷青筠。 殷青筠身子微僵,深吸了口气,挥着帕子道:“赶紧把它送走!” 嬷嬷们不敢耽搁,见来福乖下来了,也好径直上前牵起圈在它脖子上的半截绳索,拖出了院子,打算去还给林姨娘。 青岚扶着殷青筠进了屋,明明是初夏炎热之时,她却注意到她双手冰凉,并且神色也有些慌张。 “姑娘别怕,左不过是一只畜生,如今已经走了。” 她以为殷青筠只是被来福刚才的疯癫模样吓着了,轻声劝道:“说来也是这畜生不知好歹,姑娘将它要来养在后院中,也没让它冻着饿着,怎么就养不熟呢。” 殷青筠却想起刚才来福看她的眼神,心里一阵毛骨悚然。 古人常说猫狗通灵,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鬼魅阴物,尤其通体全黑的猫狗,还能驱鬼辟邪...... 这来福只要一看见她就叫唤个不停,是否是能看出她是重生之人? 若是的话,那这狗岂不是要成精了。 殷青筠这一日都心神不宁,直到傍晚婢女来禀,说夫人他们回来了,并且几个人面色都不好看。 她本想出去迎迎凝罗,但碍于自己对外说还在病中,便只能在自己个儿屋里坐立不安地等着了。 青岚正好摆好了饭,回头见殷青筠坐在榻上眉皱得死紧,便笑道:“奴婢刚才从厨房回来时遇见了玉嬷嬷,她说夫人要回屋稍作休息,让姑娘先用晚饭,不必等夫人了。” 殷青筠固执地摇了摇头,望着窗外黯下来的景色,一阵阵温热难耐的风吹了进来,心里头更加烦躁了。 青岚也不好再劝了,只能放人把凉了的饭菜拿下去热一下再端上来。 凝罗来时人还未进屋,尖细略带媚意的笑声便穿过屏风传了进来,殷青筠心里的大石头顷刻间仿佛落了下来,蓦地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凝罗见殷青筠脸色不好,心疼地牵了她的手往饭桌边走,拧着眉头问道:“昨日玉嬷嬷不是说你精神头而还不错嘛,怎么又跟打了霜的茄子一般,瞧这小嘴,笑一个,别这样愁眉苦脸的。” “母亲......” 殷青筠心里头正烦着,被她这样一逗弄,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笑了起来,“刚才婢女来禀,说母亲回来时跟父亲面色都不大好,怎么如今瞧着,母亲倒是高兴得很。” 凝罗勾起唇角,指着身后玉嬷嬷手中捧着的一个圆圆的小盒子,“打开看看。” 青岚听着,忙走近前几步,帮忙将盒子打开了, 殷青筠侧头看了一眼,那大红绒的盒子里头是一块雕刻着喜鹊梅枝的“喜上眉梢”,水头极好,饶是见惯了上等珍品,她心里也赞叹了一声这块玉价值不菲。 “这是......” 不知为何,她右眼皮子重重地跳了两下,心里又升起了一股别样的不安来。 凝罗拉着她的手轻拍着,笑道:“这是崔家送的,我做主替你收了下来。” 殷青筠当即就撇开了凝罗的手,顾不得青岚还站在屋中,语气也不怎么好:“母亲您怎么能收崔家的东西呢?” 屋中人均是噤声,青岚愣了半晌,不敢说话,还是玉嬷嬷笑着打圆场道:“夫人收了是为姑娘好,姑娘不如先坐下来听听夫人的解释啊。” 殷青筠桃花面上覆了一层微红,檀口气喘,被玉嬷嬷拉着继续坐下。 凝罗仍无谓笑着:“软软你不知今日在崔府的曲折......” 她将今日崔府寿宴上的事情都一一陈述了一遍,原是殷正业想借由宴会上同僚在场,跟崔武提起两家感情深厚,若能再更进一步就好了。 那崔武本就见她带了个庶女去赴宴心情不太好,听他提醒他两家结亲之事,先是当众夸赞了随行的殷青黎容貌清秀、端庄知礼。 那可把殷青黎乐得,结果崔武话锋一转,说自己崔家满门男丁众多,唯一一个庶房孙女又选秀进宫去了,便想要收殷青黎为义女,再过过做祖父的瘾。 殷青黎当即面庞血色尽失,殷正业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得端起酒杯陪笑,回府之后脸色又怎会好看到哪里去。 “这玉有两块,崔武收了殷青黎做义女,给了一块。又不能厚此薄彼,心里惦记着你,所以托我将这一块转送给你。” 凝罗笑得有些幸灾乐祸,“那崔武真是个有眼色的,如今殷青黎成了崔承誉的义妹,看殷正业还怎么能将殷青黎塞到崔家去。” 殷正业被崔武当众羞辱,以后怕是再见着崔家人都觉得面上无光了。 173:许的承诺 崔殷两家斗了十几年,互看不爽,但都碍于同朝为官,共事一君,才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友好。 但是殷正业今日竟然把自己的脸送上去给崔武打...... 那崔武也是至情至性的人,竟然直接收了殷青黎为干孙女,活生生把辈分拉大了一辈,下手之干脆,看起来往后并不想再跟殷正业虚以委蛇了。 这正是殷青筠想要的结果。 殷正业想要去巴结拉拢崔家,如今这事儿搅黄了,殷青黎自以为能替代嫡女的位置,现在又被现实打了一巴掌,两人都没讨到好。 殷青筠侧脸精致纤巧,杏目湿漉漉,在烛光的掩映下微微一笑便显得娇娇楚楚,活脱脱的美人坯子。凝罗笑着伸手,将玉佩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将它系到了殷青筠的腰间。 殷青筠眼睫轻颤,抬手便想拉住她:“母亲,这玉既然是崔相所赠,又如此贵重,还是收起来吧。” 凝罗动作利索地替她系好,又多瞧了两眼,笑了下:“殷青黎那块玉,代表的是崔武对殷府的羞辱贬低,你这一块,却是他对你的看重和偏爱。” “什么意思?” 殷青筠微抬眼睑,见凝罗一副运筹帷幄的神情,十分不解。 崔武当众羞辱了殷正业,现在两家已经算是撕破脸了,崔武对她何来的偏爱和看重。 “这是我为你求来的保命符。” 凝罗为她理了理额前发,对着她轻柔笑道:“我的软软天生丽质,气度不凡,若是生为男儿身,往后定是封侯拜相的人物,崔武是个有眼光的,自然心疼你在殷府这片泥泞里挣扎,便送了玉佩向你示好。” 殷青筠目光略凉,全然听不懂凝罗的意思。 崔武的寿宴她并没有去,所以也不知凝罗到底跟崔武之间发生过什么。 崔家那样端方正气的人家,虽然不至于一杆子打死殷府,可到底凭什么会对殷家的女儿好。 非亲非故,实在可疑。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生来便比旁人高贵,像菡芍苑里头那个殷青黎,如今除了抱着她的姨娘哭,便什么都做不了了。” 凝罗说着,拍着殷青筠的手语重心长道:“我这是为你求来的护身符,崔家屹立大周百年不倒,你总有用得上它的地方。” 殷青筠听得越发糊涂了。 她本是重生之人,可以未卜先知往后所有会发生的塌天大事,怎么反而突然冒出来的凝罗却事事料着,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控制之中。 凝罗说她往后会求助于崔家,可她上辈子只除了跟崔承誉有点恩怨之外,跟崔家再无别的交集。 又何来保命符一说。 殷青筠看了眼身侧侍奉的青岚,突然道:“你去厨房瞧瞧,热的饭菜怎么还没好,我都饿坏了。” 青岚忙出门去厨房问话了。 此时殷青筠冷静了下来,再没有先前那般激动的神色,只抓了凝罗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姨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凝罗无奈地摊手,扯着嘴角笑了下:“软软你不必深究,你只要晓得,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若实在心里过意不去,就当这个承诺是崔承誉向你许的。” 凝罗明显不想告诉她,居然把崔承誉都拖出来了,只想让她稀里糊涂收下玉佩就是了。 殷青筠虽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但也不好着了凝罗的恼,免得日后生分了,毕竟母亲的身子还依仗着陈家。 凝罗看见了桌上亮堂的烛灯旁一盏小巧的油灯,也不知是刻意转移话题,还是真的关心起殷青筠的婚姻大事,一脸好奇地拿起来问:“这是哪里来的,可不像是殷府里的东西。” 殷青筠顿时身子一愣,就想伸手去夺回来。 凝罗身上有功夫,轻巧地避开了,本来想点上瞧瞧看,可一见殷青筠那羞得泛红的面颊,身为长辈也不好再逗弄下去了。 “萧祉送的?” 凝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殷青筠惯来不是喜欢市井玩意儿的人,却又能让她这么宝贝,无非就是萧祉送来的。 殷青筠杏目微瞪,眸角在烛光下吐露出星星点点的媚色,声音亦是娇软动听:“姨母!” 凝罗乐不可支,将灯还给了她,“俗话说,女大不中留,可萧祉如今不知被多少姑娘的眼睛盯着,你跟他订的又是娃娃亲,合该早日完婚,免得夜长梦多。” 殷青筠耳根子火烧似的,“这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婚配,三皇子乃皇室中人,一应纳礼请期都得交由钦天监择定吉日,最后陛下点头应允了才行,这等繁缛礼节,委实急不来。” 凝罗笑道:“哪里急不得,上回进宫请安之时我还见过陛下一面,他还主动提起了你和萧祉的婚事,让我问问你的意见。” 夜里清凉的气息流淌过殷府每个角落,在殷青筠心里头跟火热羞涩撞在一处,难以启齿得很:“这是当初母亲和大公主为我选定的婚事,三皇子沉稳有度,私底下待我也温和体贴,我心中十分感激母亲和大公主,只是这婚期一事......既然姨母如今替代了母亲,便全由姨母做主了。” 屋中灯火摇曳,殷青筠泛红的娇美面庞虚虚实实,凝罗眼前开始蒙了一层雾意,有些看不清她的神情,可还是能从语气中分辨出来面前的小姑娘是害羞了。 “怎么能是我做主,还得陛下点头才是,急不来。” 凝罗没有丝毫做长辈的模样,此时又玩闹了起来,一句急不来将殷青筠所有的矜持都扒下来的了,气得殷青筠一脸羞恼,偏又是对着长辈不好发作。 站在一旁的玉嬷嬷暗暗摇头,心道凝罗也就是欺负欺负脸皮子薄的殷青筠了。 只不过玩闹归玩闹,不要忘了正事才好。 青岚让人端着饭菜进屋时,正好看见了勾着头不说话的殷青筠,见她桃花面上浮着两片红霞,才反应过来刚才她不在时定是发生了什么。 不过也好,刚才她以为姑娘和夫人又要吵架了呢。 凝罗抬手给殷青筠夹了她喜欢吃的菜,嘴角尚还抿着笑意:“来来,软软吃菜,吃菜。” 殷青筠叹了口气,被凝罗气得没脾气了,伸着白瓷圆碗将菜接下。 174:梦中男子 送夜色如水清凉,殷青筠送走了凝罗,玉嬷嬷在前头打着灯笼,那小小的一团光亮和凝罗的背影依稀淡去,她才叹着气转身回了房。 青岚让人收去了碗碟,将桌上萧祉送的小灯又点上了。 殷青筠倒也说什么,只是走到软榻边坐下,把腰间玉佩解下来拿在手中瞧了瞧。 保命符。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皇帝虽将她当作大公主的替身,可终归是疼她多一些的,只要她不反叛谋逆,能有什么罪名大到需要去求崔家才能活下来的。 青岚罩上了灯罩,小火苗飘了飘,照得殷青筠地上的影子也歪曲扭动了一下。 她回头准备问问殷青筠打算什么时候歇息,岂料一回头就看见她在榻上睡着了,双眼紧闭,一只脚还悬在榻边上。 青岚哭笑不得,上前动作轻柔地替殷青筠将身子摆好,又拿了一床薄毯子来给她盖上,却不小心将她手里头那块精致的玉佩拂掉摔在了地毯上。 青岚吓坏了,连忙捡回来查看了一会儿,暗道幸好没摔坏,不然她这条小命儿都要赔上了。 那玉佩盈透剔透,触手温润,在烛光下还仿佛流淌着丝丝缕缕的瑰丽的泽色,确实是个好东西。 崔家真是大方,跟殷府闹翻也舍得送这样两块宝贝填空子。 青岚心里头一阵唏嘘,怕等会殷青筠醒了见她拿着玉佩,便重新给她系回了腰间,才缓缓走出了屋子,吹熄了两盏昏暗油灯,关上了门。 殷青筠的梦中漆黑一片,犹如置身于混沌之中,周围似有两人在争吵,但她看不见人,也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鲜血遍布的场景,一个背影清瘦且隽秀的白袍男子背对而立,手中所握长剑仍在滴血,一宅之中,遍地尸体,都是那人所为。 他站在一片血泊里,白色的锦缎袍子溅到了星星点点的猩红鲜血,像是世间最纯净的花,却沾染了世俗血腥。 正当殷青筠想要看他的脸时,他却毫无防备地转过了身来,一张鲜血淋漓令人作呕的脸庞暴露在人面前。 殷青筠被那张脸吓得惊慌失措,不甚从榻上滚到了地下,腰间重重摔在坚硬的地板上,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窗外的天色还发着青,从窗格的缝隙中倾泻进一丝微弱的光亮,殷青筠稍稍适应了一下,才发现桌上油灯应该是灯油燃尽了,正冒着一缕缕青烟,有些像母亲屋中时常熏着的佛香。 她也不知道最近这是怎么了,总是心神不宁,一股忧愁压在心口怎么都喘不出去。 这梦里的人她觉得十分熟悉,可没看见脸,又根本想不来是谁。 殷青筠浑身无力,便仰躺在地上半点不想动弹,索性身下有毯子垫着,并不冷。 窗外的天光渐渐浓盛了起来,殷青筠刚抬手挡在眼上,耳边就听见了青岚推门进来的声响,然后是青岚讶异惊诧的声音:“姑娘您怎么滚到地上了?” 见殷青筠人裹着毯子躺在地上,青岚心跳都快没了,“这地上晚间寒凉如冰,姑娘快些起来。” 殷青筠由她扶着缓缓站了起来,身子有些发软一下子没站稳,还好是青岚眼疾手快扶住了。 “姑娘这是怎么了,奴婢要不去找个大夫来跟您瞧瞧吧?”青岚忧心地望着她。 殷青筠摇了摇头,青葱般的细嫩指尖按着额角,刚往床边走了两步,就被青岚拉下了,她皱了皱眉问青岚:“怎么了?” 她昨夜没睡好,补个回笼觉还不行了。 青岚心里头叫苦,心道姑娘您不是半夜偷偷爬起来打络子,就是连人带毯子滚到地上睡一晚,怪得了谁。 “是刚才夫人那边刚派人传话来了,说让大姑娘起床梳妆后,去夫人屋里一块儿用早饭去。”青岚微昂着头,回想起宓嬷嬷的交代,又道:“宓嬷嬷还说,夫人让姑娘把昨夜送的那块玉佩也一并戴着去。” 殷青筠一万个后悔昨夜没好好睡觉,做了噩梦不说,还把腰摔坏了。 是了,刚才那一摔她现在还没缓过来。 青岚虽心疼自家姑娘,可对夫人的命令也不好违背,将殷青筠拖起来沐浴梳妆,好好打扮了一番,才替她拿了一柄绢丝小扇往夫人的院子走去。 清晨的微风还算凉爽,殷青筠手里头拿着扇子嫌碍事,便用小指勾着扇柄的穗子摇着玩,沿途上的婢女嬷嬷们见了殷青筠,都各自停下脚步来,福了福身道了句请姑娘安。 殷青筠到了凝罗院门口,看见了两个不太面熟的婢女正候在阶下,转头看着青岚使了个眼神。 青岚道:“好像是二姑娘房中的。” 菡芍苑的人讲究派头,除了带上自己贴身伺候的嬷嬷和婢女,还总要多带几个撑场面。 青岚一向只跟在殷青筠身边,不曾跟府中其他低等婢女打交道,面前这两个虽不面生,但也叫不出名字来。 殷青筠心下生疑,迈步走了过去,那两个小婢女见殷青筠走来了,赶忙福身行礼。 “奴婢给大姑娘请安了。”守在门口的燕儿也朝她行了礼,一边替她撩开了帘子,笑道:“夫人刚才就念叨着大姑娘呢,大姑娘可算来得巧。” 殷青筠进了屋,看见玉嬷嬷在使唤人摆早饭,凝罗就坐在桌案冲她招手:“软软,过来。” 殷青筠脚步未动,因为她看见了一旁还站着个面露不满的殷青黎。 她看向凝罗,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殷青黎:“母亲这是?” “从前我身子抱恙,殷府里没立什么规矩,昨日二姑娘在崔府寿宴中失了礼数,相爷也斥责了我治家不严。” 凝罗神情淡淡的,但言语如刀,甚是犀利:“那怎么办呢,那就把从前漏下的规矩都补上吧,寻常人家嫡母用饭之时,庶妾子女得羹汤伺候着,我生性慈悲也不愿为难她,我和你在这儿吃早饭,她在那儿站规矩,不算过分吧。” 殷青筠抬眸时已微微蹙了眉,这确实是不过分,但是殷青黎在府中过惯了嫡女一般的日子,哪里会受得了这样的折辱。 175:鱼和熊掌 凝罗面容带笑,看起来十足温婉,跟以前大度温和的陈氏别无二致。 殷府对林姨娘母女向来宽松得很,别说让她们站规矩,就连平日里早起的请安都一并免了......但这过惯了舒坦日子,突然要变得处处都是规矩,殷青筠半点不信殷青黎会肯低头。 此时殷青黎便就站在凝罗左侧的几步远,低垂着头颅不愿看人,但凝罗一开口时,她抬头间眼中便尤带着一丝戾色看着她。 凝罗只当做没看见,抬起洁白的下巴扬了扬,旁边的玉嬷嬷就开始扮起了红脸:“还愣着做什么,给大姑娘乘碗汤来。” 殷青筠眉头一跳,转头看着殷青黎,发现她腰间也挂着一块玉佩,跟昨夜凝罗送给自己那块一模一样。 不知为何,她心中微微动容,启唇轻声道:“不必了,软软难得跟母亲一起用饭,就自己动手吧,顺便再对母亲尽尽孝心。” 殷青筠缓缓离开了软凳,伸手将玉嬷嬷手里的汤勺和玉碗接了过来,亲自乘上一碗先端给了凝罗:“母亲先请。” 凝罗似笑似嗔地瞪了她一眼,不太想接下那碗汤,可殷青筠的面子她不好不给,只能一边叹着气一边接下了。 旁边的殷青黎眼神中却全无感激之情,一层层的怨怼堆积在眼底,活像一只被人困顿到极致的小兽,只等着什么时候挣脱束缚,好毁掉所有人。 “姑娘总是这样为旁人着想,可惜旁人从来都不领情。”玉嬷嬷意有所指,屋中人脸色都还好,只有殷青黎要紧了牙关,攥紧了拳头。 凝罗执起白玉勺,喝了口香醇的乳鸽汤,“管她旁人如何呢,软软合该照顾好自己才是。” 殷青筠正要给自己也乘碗汤,玉嬷嬷上前替她盛了,还顺便又盛了两碗素粥,弄得殷青筠有些不好意思了:“多谢玉嬷嬷......” “姑娘跟老奴客气什么,折煞老奴了。” 玉嬷嬷双手端着粥碗递到凝罗面前,凝罗含笑接下,转头扫了眼板着脸生闷气的殷青黎,面上也没了笑意:“我是让你来站规矩的,不是让你来摆脸色的。” 殷青黎小脸倔强得不像话,咬得唇瓣上留下了一排深深的月牙印,偏面对突然强势起来的嫡母,她不得不卑躬屈膝下来:“青黎自知资质浅陋,昨日害得全家都丢了脸面,父亲责骂得是,母亲......母亲教青黎规矩,青黎定然会好好学着的。” 她说着便咬紧了下唇,将身子站直了些,望向凝罗的眼神中仍含着深浓的不甘和隐忍。 凝罗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道:“好,既然你有这个幡然悔悟的心,那就好生学着,别往后再出门去丢了殷府的人。” 殷青筠见殷青黎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细嫩莹白的指尖捏着玉勺搅了搅粥碗里的米粒,再没什么胃口了。 相反凝罗就胃口极好,或者说她自从到了殷府就没有胃口不好的时候,将一盅粥喝干净了,还将目光投向了殷青筠手边碗里的粥。 若非是眼下人太多,反正那碗粥她没动口,兴许就照顾着凝罗的口腹之欲了,可现在她顶着陈氏的脸,总得注意点形象。 “青黎也站了半个时辰了,母亲若是吃好了,软软陪您去花园里头转转走走、消消食?正好让她也回去歇歇,这站规矩总得慢慢来。” 凝罗还算听殷青筠的话,闻声点了点头,拿了帕子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站得腿脚发麻身子微颤的殷青黎:“那今儿便就到这里吧,明早记得再来,可别睡迟了。” 殷青黎双手紧紧攥成了拳,若非她娘亲腿伤尚未好全,她又岂会在清风苑受这等羞辱,可说一千道一万,势不如人,便只能忍气吞声,“多谢母亲教诲,青黎定会铭记于心。” 凝罗挥了挥手,让她走了。 玉嬷嬷偏头问了一句:“大姑娘当真不再吃一些?” 殷青筠回:“没胃口。” 玉嬷嬷便准备叫人进来收拾碗筷。 凝罗叹了口气,心疼地拉了她的腕子:“是不是刚刚殷青黎站这儿烦到你了,明儿我让她去太阳底下站规矩去,没得扰了你的胃口的。” 殷青筠哭笑不得,这哪儿跟哪儿啊。 她还正要开口,门外便传来玉嬷嬷的声音:“咦,二姑娘,您怎么还没走啊,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没,没......” 殷青黎委屈带着哭腔的声音便毫无防备地传进了屋子里来。 殷青筠身子愣了愣,抬眸望向凝罗的目光中暗含着些许责怪:“姨母......” 罚罚殷青黎就是了,何必让她故意听见这样的话。 正所谓杀人不见血,才是把好刀。 凝罗倒没觉着有什么不对,乐呵呵笑道:“即便我不报凝霜之前的仇,可我确实看见殷青黎就来气,想想前些日子在菡芍苑她对我那一通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寻着机会了,可不得光明正大收拾她一顿。” 殷青筠觉着凝罗有些孩子气,这样的小打小闹,没什么必要,但想了想又憋了回去。 “昨日在崔家,除了父亲被崔相拂了面子这一件大事,就没发生别的?” 殷青筠这样问,实际上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并非她不信任凝罗,只是有些事情她还是要在心里留个底,如今才好为往后的局势做打算。 凝罗道:“你可知你父亲一向对殷青黎疼爱有加,为何这一回如此震怒?” 殷青筠垂眸思虑了片刻,柔软的指腹按在绣了银丝海棠的袖口边上,疑惑反问道:“难道不是因为她信心满满地以为崔家会收下她,结果却让父亲竹篮打水一场空?” 殷正业一心跟崔家结亲,被赶鸭子上架试着用殷青黎去试探崔家的底线,结果没试好,直接跟崔家交恶了。照他的脾气,定是要把这个过失抖怪罪到殷青黎一人身上的。 凝罗先是点了下头,又笑着摇头:“这只是其中之一。” “殷正业想拉拢崔家,无疑会触及其他世家的利益,即便他没有成功,他们心里也会就此对殷正业敬而远之。” “而陆皇后如今更是厌恨了殷正业,一头跟她交好,一头又要笼络崔家,天下哪有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 殷青筠右眼皮子跳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喉口呼之欲出,可她又想等凝罗把话说完,免得她一时鲁莽弄出笑话来。 176:你不松口 殷正业巴结陆家,她一直是知道的。 因为陛下仅有两位皇子,萧祉怎么瞧着都不像是能成为储君的人,是以,几乎所有人都把手中的筹码压在了陆皇后所出的萧桓身上。 当初正因如此,殷正业才做出了让她退婚的糊涂事来。 外头小庭院里响起了微弱且绵长的蝉鸣声,凝罗笑靥明艳,在这夏至时分,笑声清亮:“陆皇后自然是放弃了殷府这颗棋子,可耐不住你那蠢父亲要往上凑啊,等着吧,相信过不了几天,他就要转头求到你面前了。” 殷青筠心跳蓦地停顿了片刻,揪着袖子的指尖用力泛了白,细细想来,如今离当初跟萧祉退婚的日子,不过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 她转而抓住了凝罗的衣袖,时常蕴着丝丝缕缕笑意的杏眸,此时含杂了细微复杂的光亮:“所以姨母你的意思.......” 凝罗笑着伸手刮了下殷青筠的粉嫩鼻尖,语气中尽显宠溺:“你自幼得陛下宠爱,视为亲女一般,那五皇子跟你青梅竹马,早就对你心生爱慕,你父亲自然是想借着这一层关系,为自己谋求更大一份地位。” 跟皇帝做连襟的好处殷正业不是没有体会到,可也心惊胆战了近二十年,不若让自己的女儿坐上皇后的宝座,那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可放眼京城,虽是有联姻巩固两家关系的,但也没有殷正业这样丧心病狂的。 殷青筠想起前世便是从此处开始由殷正业操控起了人生,无论是后来跟萧祉退婚,又转头嫁给了萧桓,桩桩件件都被他牵着鼻子走,根本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他这是想将我逼上绝路!” 凝罗见殷青筠抓住她袖子的手居然细微地颤抖了起来,一时以为是她未曾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被殷正业这点小把戏吓着了,连忙抱住她的肩头安慰道:“软软不怕,你母亲如今虽不在身边,但姨母会护着你......” “所以我昨夜问了你,你可愿意嫁与萧祉?若是不想让这桩婚事被你那蠢父亲糟践没了,你可得早做准备。” 殷青筠合上了双眼,感受着凝罗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像极了小时候被噩梦惊醒,陈氏便是这样抱着她哄着她的。 “软软记下了,父亲若是想攀附皇后,便让他自己攀去......” 她十分不明白,殷正业将她生出来就是为了到处买卖的? 卖了一家崔家,被她使计搅黄了,现在又为了安抚陆皇后想将她送出去? 他难道全然不知陆皇后心里多么憎恨陈氏和她吗,上辈子陆皇后若非想利用她在皇帝心里的位置,想让皇帝爱屋及乌,根本就不会让她在东宫好好活下去。 凝罗唇角倾泻出一丝笑声来,轻轻柔柔,令人心里头十分熨帖舒坦:“只要你不松口,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萧祉是个好的,软软你眼光不错。” 殷青筠敛下的眼睑,鼻尖开始泛起了阵阵酸意,只能瓮声瓮气地嗯了声。 她当然晓得萧祉是个好的。 她生前见过萧祉面冷如冰的模样,也见过他讽刺她趋权附势的模样,可唯独是在死后,才见他对她悔恨不及、夜诉衷情的哀伤模样。 凝罗又嘱咐了她一些话,说等殷正业找来时,她不要信他半句鬼话,只要她不松口,皇帝便也不会宣布解除她和萧祉的婚约。 殷青筠重重地点头,全都记下了。 ...... ...... 接下来的几日,殷青筠照常去凝罗屋里用饭,也对殷青黎那双能剜人血肉的眸子视若无睹了。 从前她觉着往后的时局都在她的脑海里,她只需要更改几个关键的地方,便可以襄助萧祉夺得储君之位。 可是如今距离上辈子皇帝昭告天下立萧桓为太子的日子越发近了,她就越发心神不宁,就连吃饭都能摔了碗。 玉嬷嬷估计是头一回见着一惯稳重的殷青筠也能魂不守舍成这样,当即吓得大叫了一声,连忙将殷青筠拉起来远离地上的碎片:“姑娘快走远些,别叫碎片伤着了。” 凝罗先是被摔碗的声音惊了一下,又被玉嬷嬷的叫声惊得面皮一抖,放下了筷子。 殷青筠忙上前挡在玉嬷嬷跟前,自顾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是软软心神不宁,扰了母亲用饭,母亲恼软软一人就是了。” 凝罗哪里会真的着她的恼,不过只是嗔她一眼,说教她一句,“瞧你这模样,身子刚养好,这府里头就待不下去了?” 殷青筠低眸看着自己青葱水嫩的指尖,心里想着自己将碗好好捧着,怎么给摔了。 凝罗险些被她这呆头呆脑的吗,模样气笑,索性都吃得差不多了,便让人将饭菜撤下去,顺便也让殷青黎站够了就回去吃饭去。 殷青黎被调教了三四天了,总算学会收敛了些脾气,闻声乖乖地走了出来,对着凝罗和殷青筠福了福身,才迈着小步离开了。 殷青筠将从下人那里听来的闲话拿来问了凝罗:“听说今日朝中开始有人规劝陛下立太子?” 凝罗闻言身子一顿,看向殷青筠的目光极轻又软,笑意潺潺道:“你竟是为了这事?陛下身子每况愈下,却迟迟未宣旨立下太子,皇后急也是应该的。朝中那些进谏的人你倒大可不必关心,都是譬如高家一类的小角色,掀不起什么风浪。” 高家,殷青筠还记得,她上回还拿枣子砸了高家那个纨绔小公子。 能教出那样的子孙,可见高家也不是什么有城府的人家。 “朝中立储,落选的那个人必定会遭受万人指摘,我担心......” 凝罗截了她的话:“只要你和萧祉的婚事还在,皇帝即便是选了萧桓继承大统,也不会亏待了萧祉的。” 殷青筠无知无觉眉便皱得死紧,饶是凝罗这样劝她,她还是不敢放手一搏。 陆皇后的心狠手辣她是见识过的,若萧祉再如前世一样落在陆皇后手里,又该如何脱身。 这时,凝罗突然反手将殷青筠冰凉的双手拢进掌心,声声诱哄道:“软软,只要大公主一日没有回宫,你便是皇帝的命,抽个日子,你进宫去瞧瞧他,可别让他忘了你,影响了你和萧祉日后的前程。” 177:给她消气 凝罗说这话时神情太过凝重,不由令殷青筠想起当初皇帝驾崩之后那半月。 宫外人人惶恐不得度日,宫中更是血腥弥漫,陆皇后每日杀宫女杀内监,朝中若是有人对她有异议,也一并杀了。 当初最后一笔血债便止在邹太傅一家,只因他说了一句后宫不得干政,便落得个诛九族的下场。 殷青筠如今也不敢想,皇帝和蔼仁政了一辈子,死后的江山落入陆皇后手中,不过半月便乌烟瘴气,更是扶持萧桓做了傀儡皇帝,继续把控前廷。 “姨母你上次见陛下,他身子可还安好?” 殷青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一些,可凝罗惯来心细如发,自是听出来了她不安的情绪。 “还能怎样。”凝罗扯开嘴角,笑容中带了些微的讽意,“那日我远远儿瞧了几眼,他体虚气弱,加之忧念长姐,操心社稷,身子早已亏空了。” 殷青筠像是听不得这样的话,一瞬间眼眶便变得通红,再无往日里沉稳持重的模样,活像个无措的孩子。 生死这种东西,可能对于闺阁姑娘来说,并没有太鲜明的意义,可对殷青筠来说,皇帝是除了母亲之外待她最好的人了,这十几年的岁月里她心中已将他当作父亲一般。 上辈子母亲故去,她当时并没有多余的心思为皇帝吊唁,此时一想起来那样一个活生生的、每每见她便满面欢喜的人也会走到油尽灯枯的一步,便犹如被剜心一般。 比先前碧珠的死更为细密疼痛,疼到她根本不敢去想。 凝罗吃过午饭后就开始犯困,抬手挡在唇边,打了好几个哈欠。 殷青筠也不好再久留,便主动起身告辞。 临走时凝罗好心嘱咐了一句:“他可不是个什么好人,软软你不必为他感到忧烦。” 凝罗虽未指名道姓,但殷青筠晓得她说的就是皇帝。 然而皇帝与陈皇后之间的纠葛,是长辈的事,并不是她一个隔着血脉的小辈能评头论足的。 殷青筠踏出了房门,坐在廊椅边等她的青岚旋即站了起来,朝她快步走过去:“姑娘刚跟夫人用过午饭,怎么不陪着夫人再多说说话?” 虽然最近姑娘和夫人用饭时不让她在一旁伺候,但是她还是希望姑娘多陪陪夫人的,毕竟如今姑娘跟相爷已经闹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往后能依仗的便也只要夫人了。 近来夫人瞧着面色红润,身子比先前康健不少,想必是无虞了。 殷青筠闻声抬手微微挡在眼前,青岚的角度看过去只像是挡从屋檐砖瓦边倾泻下来的阳光。 “母亲近来容易乏累,我怕打搅了她......” 青岚歪着头打量了下殷青筠,发现她神色有些不对劲,犹豫了片刻,还是不敢多问,只抿唇笑道:“既然夫人午睡去了,姑娘不如也回房歇会儿?上回您打了一半的络子,奴婢继续陪您打去。” 殷青筠肤若凝脂,眼角处泪痣微黑,更能叫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她明显发红的眸框。 她全然不晓得姑娘因何事忧烦,只能顺着话轻声劝着:“姑娘,如今外头炎热了起来,奴婢扶您回去解解暑吧。” 殷青筠眼眸微垂,低头看着脚下,走下了台阶向院门口走去,背影消瘦得很,让人瞧上一眼就忍不住心疼。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姑娘跟夫人在一起怎么总是时好时坏的,看上去好似比先前更糟糕了。 青岚心中疑惑,忙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途经回廊中,殷青筠正好遇见了带着林姨娘出来晒太阳的殷青黎。 那殷青黎现在见了殷青筠也没了锐气,倒是极其痛快地福着身子喊了声姐姐。 殷青筠听得皱起了眉头,但也没像从前那般纠正,只是略一点头,路过回廊准备回自己的屋子。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她瞧见拱门旁站着的好似是殷正业,负手而立,像是等了她许久了。 而他旁边还站着殷庆,见到她时面上一喜,跟她是救世主似的。 殷正业找她准没好事。 殷青筠这样想着,步子一转,绕开了回廊,从另一边直接走了。 凝罗说得对,殷正业一向是将菡芍苑捧在心里疼的,如今舍得把殷青黎舍出来给凝罗教规矩,无非就是为了让殷青筠心里消消火气。 一旦消了火气,怕就要腆着脸来求她关于退婚的事了。 廊上风大且凉,吹得殷青筠发髻间的步摇咣啷作响,裙角翻飞如蝶,偏嘴角勾着抹冷笑,犹如寒冬腊月里的霜雪一般。 那殷庆原先见着了殷青筠,面上的笑意还未笑开,便看见殷青筠转身往别的路回房去了,顿时心里头一咯噔,暗道大事不好。 他一抬头,果然看见相爷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十分不好看。 “相爷?” 大姑娘已经走了,莫非相爷还要留下来看林姨娘和殷青黎不成。 如今殷正业有多厌恶林姨娘,没有人能比殷庆更明白了。 且不提林姨娘先前一番鲁莽险些害惨了殷府,这又是撺掇相爷拿二姑娘去和崔家结亲。 结果人家崔家压根就看不上二姑娘,不但相爷惹了一身骚,还惹得陆家也不满了起来。 相爷将这笔账都算到了林姨娘头上,不然也不会将二姑娘送去给夫人和大姑娘出气。 只是这气出了几日,瞧着了大姑娘应是气消了,相爷也准备跟她说说正事,怎么就转身就跑了呢。 实在让他们做下人的难做啊。 殷正业瞪着两只铜铃一般吓人的眼睛,面上肌肉气得颤抖,差点没忍住冲上去将那个不孝女拉回来好好教训一通,可心里头又有个声音告诉他,殷青筠如今对他还有天大的用处,动不得。 是了,他的亲生女儿,他却动不得。 “派人盯着大姑娘那边,有什么事情即刻跟老夫禀报。” 殷庆冷哼了声,一甩衣袖便走了,便不远处的林姨娘和殷青黎望过来的期盼目光都全然无视了。 殷庆忙不迭拱手应着好,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了笑弧。 派人去盯着大姑娘,总比让他去劝大姑娘的活计来得轻松。 178:进宫探望 凝罗比殷青筠想象中更有法子,亦或者凝罗比她更有手段,比她更能未卜先知,她中午才听了凝罗那席话,晚间就有小厮托青岚转交了一张帖子给她。 青岚捧着那烫金面上尤带馥香的帖子,面上笑意盈盈地进了屋,扫了眼落款,回禀道:“姑娘,这是陆姑娘差人送来的帖子。” 因着陆皇后出身陆家,殷青筠跟陆静娴从前也多有避嫌,免得两家大人急红眼,可是自从云楼那回事之后,陆静娴便毫不掩饰自己对殷青筠的喜爱,如今连陆皇后身体欠安,都要邀请她一块儿进宫去探望。 上次凝罗随世家命妇们进宫朝拜,是礼制之内,须得穿着正装朝服,还有诸多限制和规矩。 而殷青筠如今若是跟着陆静娴一块儿进宫的话,便只是闲暇拜见,正好顺道去探望皇帝。 殷青筠捧着那张字迹隽秀的帖子,心情一时间有些微妙起来,从前陆静娴与她互看相厌,现在却朝她抛来友好的橄榄枝,替她解了燃眉之急。 “其实陆姑娘本性并不坏,只是身为陆家嫡女,又是皇后娘娘捧在手心里的嫡亲妹妹,性子才被养得骄横了些,瞧着她前些日子,还好几次替姑娘解了围呢。” 青岚清秀的脸上满是笑意,有心替陆静娴说好话:“陆姑娘邀请姑娘一同进宫去探望皇后娘娘,虽是有些堵心,可既然陆姑娘在,皇后娘娘想必也不会拂了她的颜面对姑娘做什么,况且姑娘进宫,说不定还能遇上三皇子呢。” 殷青筠听着她一段不太感兴趣,可是听到后一段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心动了。 马上殷正业就要来逼迫她退婚了,上辈子的悲哀又将重现眼前,她其实是知道的,她虽在凝罗面前保证得好好的,心里头却十分没底。 退婚是两个人的事情,现在这个难题竖在了她的面前,她又不可能跑到萧祉面前。 问他,诶,我父亲说咱俩不合适,想把这婚约解除了,你有没有意见? 或者是跟他说,我父亲想解除这桩婚事,可我不想,我想嫁给你,咱们什么时候成亲? 此事终归是要萧祉去对皇帝提及的,不然等得久了,夜长梦多,殷正业会跟陆皇后合谋出什么来,谁也说不定。 现在殷青筠唯一能坚持的,就是当殷正业问起来时,咬口拒不退婚。 殷青筠让青岚将帖子收好,好好休息了一宿。 第二日一早,她还未等青岚来,自己便扒开了帐子,看着外头尚还发青的天色,起身坐到梳妆台前,铜镜中倒映出她才及笄之年的青雉容貌,琼鼻樱唇,只是眉宇间却吐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愁。 青岚之前说过她心思越发重了,无论什么都藏在心里,往后恐怕大好年华脸上便要生褶子了。 可她并不是故意藏着心事,实在是无人诉说,只能自己慢慢憋着了。 青岚进屋时,着实被屋里的情形惊了一把,近来作息不整十分嗜睡的姑娘,竟然已经起来了,还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傻笑了半晌。 青岚也望着她笑,可是笑着笑着,就不由觉着两人都变得傻气了。 殷青筠后知后觉被青岚叫醒,回过神来后,才开始动身梳洗打扮,换上了之前端午之时皇帝亲自赏下来的那套芙蓉色大袖罗裙。 殷青筠目光从妆奁盒中扫过,选了最喜欢的那对粉玉钗,又特意将上回关氏送的那支羊脂玉簪也一并戴上了。 青岚看得眼闪精光,连连称赞。 等用过了早饭,殷青筠才带着青岚出了清风苑,走到侧门边上时,出乎意料的是殷庆竟然候在那里,像是专程为了等她。 殷青筠径直走了过去,半点眼神都没给他,殷庆心里头一急,忍不住叫住了她:“姑娘,您何必跟相爷置气,相爷自然是对您好的......” 殷青筠抬眸望他,梗在喉咙里的话面前忍了忍,才没大清早呛出火气来:“管家越发管得宽了,从前在清风苑和菡芍苑之间调和就算了,现在连我的私事,你也向来掺和一脚了?” “老奴不敢。” 殷庆见殷青筠眸间的凛色,自知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叹了口气也就放弃了:“姑娘既胸有成竹,老奴岂敢胡乱置喙什么。外头马车已备好,姑娘早去早回。” 殷青筠皱着眉提着裙摆迈出了侧门,头也没回,直接就上了马车,去了皇宫。 马车中有些微微地晃,也不知是近日实在没休息好还是别的什么,她靠着厢壁就闭眼睡了起来,到了明德门之后,依旧是青岚的轻唤声将她叫醒。 殷青筠并未下马车,而是掀起帘子看了看宫门外的四周,并未看见陆静娴的踪影。 刚至辰时,阳光从云层间照射出一缕温和的光来,在人和马车脚下投照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殷青筠估摸着过了半柱香的时辰,一辆装饰大气富贵的陆府的马车才姗姗来迟,陆静娴从里头探出来半个头,对殷青筠招手。 殷青筠拿着小扇便下了马车,跟陆静娴各自行礼,然后被挽着腕子向明德门走去。 陆静娴比她上回见时还要热情。 殷青筠袖口绣了大片的金线海棠,动作间流淌着的金光泽色衬得她腕间如白玉一般细腻,还有那只剔透的玉镯亦是美轮美奂,“陆姑娘不是跟邹姑娘影形不离的么,怎么这种事你不让她陪你来?” 往常这种事确实是都是邹芳喜陪着陆静娴来的,只是这一回陆静娴突然只喊了她,瞧着倒是反常。 “她呀,前些日子永昌伯夫人又去太傅府找了她父亲一回,两家撕破了脸面,她父亲怕她再独自出府出什么事情,索性就不让她出来了。” 李锦华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像邹太傅那样正直端方的人,竟然也会干出把女儿锁在家中的事来。 “邹姑娘生性活泼,想必在家怕是憋坏了吧,陆姑娘可有去瞧过?” 说话间,两人行到了明德门前,陆静娴从袖中掏出了一块巴掌大的腰牌,给看守的禁军看了一眼,便得以放行了。 179:实在高兴 早间的太阳才升起,从云层里冒出个尖儿来,带着初夏浓重的热意,在人脚边投下一串小巧的阴影。 陆静娴挽着殷青筠的腕子向前走,前头赶来了来接应的宫女,见了殷青筠时极为不解,陆静娴笑着解释道:“芳喜近来不便出门,可我又不喜欢一个人孤零零地来,这是殷相家的大姑娘,陪我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陆静娴一边笑着,一边拉着殷青筠给那个眼露精光的宫女瞧。 那宫女见殷青筠面容娇丽软柔,额间虽沁着星星点点的细汗,但也更衬得桃花面馥郁明艳,混着穿过额前发丝的细碎阳光,更叫人瞧得移不开眼。 “原来竟是殷大姑娘,奴婢失礼了......” 殷府最出名的便是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殷大姑娘,前些日子在宫外跟义勇侯家的顾姑娘吵了起来,将顾姑娘贬得一文不值不说,还惹得五皇子和皇后娘娘也争吵了一顿。 五皇子明年开春便是及冠了,皇后娘娘为他挑选了多少人家的好姑娘,偏他都瞧不上。 但只要是皇后娘娘跟前伺候的,没有人不知道五皇子实际上是喜欢这个殷家大姑娘的。 瞧着也就是生得比其他姑娘更温婉清秀了几分,也没别的长处,怎么就把五皇子勾得五迷三道了。 何况她还是有婚约在身的。 陆静娴自顾着跟殷青筠说邹家的趣事,殷青筠状似饶有兴趣地听着,却将那个引路的宫女略带讽意的神情尽收眼底。 这就受不了了,等会儿她若是陪着陆静娴去拜见了陆皇后,陆皇后还不气得将所有人都拖下去杖责一遍。 殷青筠桃花面上含着温软的笑意,低眸抚着腕间的莹润玉镯,随陆静娴一起到了陆皇后所居住的凤仪宫。 殷青筠从前也住在这里过,不过那时这里改了名字,叫凤栖宫。 宫女让陆静娴和殷青筠稍作等候,她进去通报一声。 陆静娴用帕子擦了擦额心的汗珠,语气中含着一丝骄横道:“本姑娘从前来时可没这么多规矩。” 宫女勾着头,只能盯着自己脚尖回道:“回陆姑娘的话,不是奴婢刻意为难您......实在是近来皇后娘娘因为五皇子的事忧心劳虑,也不知是起了还是没起......” 陆静娴似是信了她的话,挥了挥手,让她赶紧去。 “殷姐姐你别介意,你也听见了,我嫡姐为了五皇子操心坏了,咱们就等会儿吧。” 陆静娴笑起来时,娇嫩的脸颊便浮现出两个浅浅甜甜的梨涡来。 殷青筠也抿唇笑了笑,但并未言语。 起先她便觉着那宫女是借口将她们拦在外面,回去先给陆皇后打声招呼去了,陆静娴如今又这样安慰她,可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好在那宫女动作利索,不多时就折身小跑着回来了,双手攥着袖子笑道:“娘娘刚起床还未梳洗,娘娘说让奴婢带两位姑娘去偏殿稍坐会儿。” 陆静娴被猛烈的日光晒得有些发晕,哪里管陆皇后还来不来,找个地方坐下歇着才是硬道理。 “行吧,走吧走吧。” 陆静娴一手按着生疼的额头,一手不忘继续挽着殷青筠的腕子。 等到了偏殿,富丽堂皇的摆饰陈设尽数映入眼帘,宫女唤人进来给她们添了清茶,才福了福身道:“两位姑娘稍等,皇后娘娘一会儿就到。” 陆静娴坐在厚实的梨花木椅上,两只腿不安分地晃着,伸手拿了块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对殷青筠道:“等会见了我嫡姐,殷姐姐你可别害怕什么的,她虽素日里瞧着有些严厉,可待家中弟妹却是极好的。” 殷青筠闻声刚要去端茶杯的手顿住了,垂下眸子笑了下:“皇后娘娘温敦宽厚,是后宫乃至天下的典范,我怕她什么,合该是崇拜都来不及呢。” 客套话谁不会说。 殷青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上陆皇后便手脚无措的小姑娘了,反正这些恭维的话多说几句能哄得旁人高兴,她也不会掉块肉,多说几句也没什么。 陆静娴见她这样看得开,倒也放下心了,开始专心吃起了点心来,期间都喝了半盏茶,偏殿外头的珠帘才被人缓缓撩了起来。 随着一阵轻微的珠帘响动,还有一阵阴凉的威压向殿中袭来,殷青筠放下瓷杯,起身看向走进来的陆皇后,福了福身行了周周正正的一礼。 陆皇后确实是才起身,身上的金丝凤袍虽然端庄大气,可发髻间的九尾金凤步摇似乎少了一尾,她没发现,宫女们也没发现。 陆静娴高高兴兴地迎了上去,扑进她怀里蹭了蹭:“静娴听说嫡姐身子抱恙,可是近来夜里太凉着了风寒?家中父亲母亲都极为担忧,便让静娴进宫来瞧瞧,好回去给他们吃颗定心丸。” 陆皇后看着小妹满面都是关心自己的神情,心中微微动容,笑了笑道:“这都是打理后宫多年积下来的老毛病了,劳烦父亲母亲为本宫担忧了。” 她拍了拍陆静娴的手,让她回去坐着,好似这才看见了殷青筠,挥手让她起身免礼。 殷青筠旋即站直了身子,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坐好。 陆皇后坐在了不远处的凤座上,绵里藏针的眼神直直落在了殷青筠身上:“前几日你母亲才进宫来跟本宫絮叨了一番,本宫也想起自上回本宫寿宴后便也有一段日子未见殷大姑娘了,不知殷大姑娘近来可好?” 殷青筠含笑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有幸与陆姑娘熟识,得知娘娘近来身体抱恙,陆姑娘特地相邀臣女一起进宫给娘娘请安,臣女心中感怀,实在高兴得很。” 殷青筠说着高兴的话,陆皇后却是不太高兴。 她也不知,自己这个一向性子单纯的妹妹,是怎么跟殷青筠搅和在一起的。 刚才宫女来禀报陆静娴和殷青筠一道来凤仪宫时,她还以为是听岔了,结果再三确认,果真是殷青筠进宫来了。 陈家的女儿,狐媚功夫厉害得很。 陆皇后有心提醒陆静娴离殷青筠远点,但碍于颜面,此时只得忍下。 180:精神不错 宫中惯来规矩森严,凤仪宫更是后宫的典范,寻常时候都是噤声不语,今儿陆静娴来了却是逗得凤仪宫中的人欢笑阵阵,就连陆皇后也没忍住笑骂了她一句猢狲。 “嫡姐原先病恹恹的,不亏得我使出浑身解数,才逗得您展颜一笑?” 陆静娴的嘴皮子功夫耍得极妙,三言两语又将陆皇后逗得乐不可支:“难怪你有这份心了,来人,去将陛下昨夜赏的玫瑰酥饼取来,给静娴和殷大姑娘尝尝。” 殷青筠捧着茶杯,秉着少说少错的法子,闻言也只是弯了弯嘴角。 陆静娴笑着道:“嫡姐真是小气,我和殷姐姐坐了这么久了,你才舍得拿出来。” 陆皇后眸色变了变,身边的大宫女锦芸先一步替她回了陆静娴的话:“陆姑娘误会娘娘了,娘娘近日操劳过度,对这些琐碎的事情总是记不大全。” 她又转头看向站立在角落里的宫女:“还不快去,将娘娘要的酥饼拿来,给陆姑娘和殷大姑娘好好尝尝。” 宫女旋即出了偏殿,很快就取了一个食盒回来,将盒子里的一小碟精致的糕点放在了陆静娴和殷青筠面前的桌子上。 陆皇后笑道:“本宫年纪大了,不喜好甜食,你和殷大姑娘就分了吧。” 陆静娴自是欢声谢赏,伸手拿了块清甜的酥饼吃了起来,抬眸间见殷青筠并未动手,还笑着打趣儿道:“殷姐姐不必客气,我嫡姐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了,你不用怕她。” 殷青筠心道陆静娴这双眼睛是白长了。 陆皇后能温柔? 后宫中虽少见的和谐,但埋在古树下或者是枯井里的一具具尸首,桩桩件件哪个不是陆皇后的一手杰作。 殷青筠心中冷笑,面上还算端住了,抬起芙蓉色的宽袖遮了遮唇,“青筠失礼了,还望皇后娘娘和陆姑娘不要怪罪才是。” 陆皇后戴着金护甲的手指搁在扶手上,狭长的凤眸中划过一丝冷意,看着殷青筠道:“本宫惯来大度,有什么怪罪不怪罪的。” 陆静娴也道:“是啊是啊,殷姐姐你真是用不着这样拘束。” 她一手拿着自己咬过一口的酥饼,又伸手去拿了块儿新的递给殷青筠,“殷姐姐也尝尝。” 东西都被递到眼前了,殷青筠也不得不接下了,还朝陆皇后说了句多谢娘娘赏赐,才抬着袖子遮住嘴角咬了一口。 齁甜齁甜的味道,殷青筠有些受不了。 偏陆静娴吃得高兴,殷青筠不能扫了她的兴致,只能趁着她跟陆皇后又开始说笑时,端起瓷杯喝了口清茶解了解腻。 陆皇后起初听陆静娴说起宫外的趣事,还出声附和几句,到后来便绷直了下颌始终一言不发,最后说自己累了让锦芸送陆静娴和殷青筠出去。 陆静娴顺便将那碟酥饼一并带走了,说是要拿回去给她哥哥陆文和尝尝。 殷青筠跟她在凤仪宫的门口作别,说自己想再绕路去昭德殿拜见皇帝。 “也好,陛下一向最是疼爱你的,他病了许多日了,见你一面兴许病情便会好转些。” 陆静娴十分通情达理,并将自己袖中的腰牌抽出来借给殷青筠:“你进宫有诸多不便,这个借你使使。” 殷青筠惊了一瞬,忙拒绝道:“我寻常进宫的次数不多,陆姑娘还是自己留着吧,毕竟是个珍贵的物件,若是借给了我,弄丢了弄坏了,我倒是说不清了。” 见她不愿收下,陆静娴也不好强求,便挽着手里的食盒带着贴身婢女欢欢喜喜地出宫去了。 殷青筠便带着青岚往昭德殿的方向去了。 接近正午,日头越发大了,殷青筠举着扇子遮在额间,等到了昭德殿时,鬓边的碎发已被汗珠浸湿,桃花面更显得明艳了起来。 闻内监正从端着一个空空的雕花玉碗从殿中出来,遥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走,先是愣了一下,连忙上去迎接。 他情急之下拿着拂尘给殷青筠挡了挡烈日,却不顶什么用,直到将殷青筠迎上了台阶,才喘着粗气道:“殷大姑娘今儿来得可是突然,怎么也没派人事先来传个话,老奴也好早做打算,派顶轿子接您去。” 殷青筠用帕子擦了擦汗,面色有些发白,视线落在闻内监手中的药碗上:“陛下近来身子可还安好?” 闻内监道:“这几日精神还不错。” 殷青筠不明其意,闻内监已将守在门口的带刀侍卫撤掉,并且让他们没有命令不得过来打扰。 殷青筠蹙紧了眉头,觉得事出蹊跷,但闻内监却没有跟她解释的打算,而是将药碗交给了旁人,然后直接带着她进了昭德殿。 皇帝正在内殿中批阅奏折,听见响动后正疑惑着闻内监为何去而复返,目光触及殷青筠时陡然间柔和了下来。 “软软。” 皇帝声音有些厚重,又夹杂着意外之喜的惊诧,听得殷青筠鼻尖一酸,抬起双手交叠下跪,行了大礼:“臣女拜见陛下。” 皇帝略浑浊的眸子盯着她瘦弱的双肩,放下奏折对她说了声不必多礼。 殷青筠这才缓缓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感觉头又疼了,身边的闻内监还未动,刚起身的殷青筠却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柔软细腻的指腹便按在皇帝额角两侧,轻柔地为他按摩。 “软软的手艺越发好了,朕方才还觉着疼得难受,你一按朕就奇迹般的不疼了。” 皇帝笑得慈和,对殷青筠这般乖巧的模样疼到了心里,她不过按了一会儿,就让她停下来歇一会儿。 “陛下疼爱臣女,臣女为陛下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陛下这样说,真真是折煞臣女了。” 皇帝命闻内监端了个软凳过来挨着他,眉梢中都带了笑意,就连多日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宫中无趣,她们又都是谨守陈规的人,就软软你一人,能将朕哄得满心欢喜了。” 殷青筠杏目中沁出明艳的笑意来,看着皇帝眉宇间的疲态,心里头不是滋味儿。 闻内监说皇帝精神不错,她瞧着皇帝也确实是精神不错。 可却是被朝中局势紧张逼出来的。 不得不让自己清醒着。 () 181:今夜子时 皇帝见殷青筠便十足欢喜,让宫人给她准备喜欢的吃食,又跟她说起家常话来,提及了她的婚事。 “这桩婚事是你出生之时,长乐同你母亲一块儿定下的,朕当时心中愧对长乐,也就应下了。现在想想,确是有些鲁莽,而今你也长大成人了,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长乐是大公主的闺名。 皇帝说这话时面色红润,望着殷青筠的眼神更是轻而又轻,透露出一股珍而重之,恍若她是世间一件易碎的宝贝一般。 殷青筠乖巧地低着头,抬手顺了顺长发,露出洁白小巧的耳垂来,声音娇甜软糯道:“这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自小便知与三皇子之间有桩婚约......” 皇帝面上慈爱地笑着,接了闻内监递来的茶盏,轻抿了口,继续听她下话。 “三皇子命途多舛,但素日里待人接物皆是温文尔雅,对臣女也多有照拂,母亲也时常同臣女说,三皇子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殷青筠说完,却没听见皇帝的回应,不由抬眸看了眼他一眼,发现他正望着自己笑,“陛下?” 皇帝看着她这般懵懂率真的模样,想想到大公主当年也是这般青葱水嫩的年纪便远离宫中,不由心尖又颤抖着痛了起来。 丝丝缕缕的愧疚悔恨如潮水一般纷涌而来,他心里也不好受,只能勉强地笑了下,道:“可朕怎么前些日子听殷相夫人说的却不是这么回事。” “母亲?母亲她跟陛下说什么了?” 殷青筠摸不准皇帝的意思,只是想起凝罗让她进宫时,满满都是对萧祉的赞誉,总不能她在皇帝这里说萧祉一通坏话,然后又跑回去跟她说萧祉的话吧。 皇帝摇了摇头,放下瓷杯往榻里坐了坐,“软软喜欢就好。” 皇帝虽未对萧祉有过多关注,但也晓得他是个面冷心热的,或许他跟大公主一样对谁都能和颜悦色,独独对着九五之尊的父皇却厌恨到了极点。 他对软软好就是了。 软软喜欢就是了。 殷青筠听着皇帝似喟叹又似无奈的话,眉心渐渐沁出一丝忧虑,还是猜不透皇帝暗示她进宫的意义。 难道就是为了打听她对萧祉的情谊? 打听完了之后呢,为什么又沉默了? 殷青筠正欲说什么,突然腹间一阵绞痛袭来,连着腰背筋骨都舒展不开,直接便蜷在了软凳上。 “软软!”皇帝发现了她的异样,面色遽变,连忙让闻内监去请太医。 闻内监原本在边上站着觉着没他什么事,突然听见皇帝这般焦急地唤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结果目光触及殷青筠那张因疼痛而苍白冒汗的小脸,险些捏不住拂尘,赶紧跑出去寻太医了。 皇帝问道:“软软,你来时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殷青筠痛得直不起腰了,闻声只能微微昂着头看着皇帝,回想起今儿吃过的东西,也就在凤仪宫那碟酥饼不太常见:“臣女来时去过凤仪宫,皇后娘娘赏给了臣女一块玫瑰酥饼,陆姑娘当时也吃了啊。” 陆皇后没必要这么狠心,连着她嫡亲妹妹一起整蛊吧。 殷青筠觉着陆皇后没这么傻,可四肢如坠冰窖,她根本没有力气再去设想陆皇后会怎样做怎么样,只觉腹中犹似被万千只蚂蚁瞬间撕咬住一般,痛如刀搅。 也不知多了多久,闻内监终于将太医给请来了。 那老太医是时常给皇帝看诊的,今儿见闻内监这般火烧眉毛的样子,还以为是皇帝的身子怎么了,等到了昭德殿中见着一个模样娇嫩的小姑娘,才后知后觉想起这该是皇帝一向宠爱的殷相家的大姑娘。 皇帝眼中泛着心疼下了软榻,偏自己又束手无策,只能命令刚赶来的太医快些给殷青筠诊治。 太医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忙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白瓷瓶放在殷青筠鼻尖闻了闻,又用帕子覆在她细嫩的腕子上,把脉了一会儿,才擦了擦额间细汗,对皇帝回禀道:“回陛下的话,殷大姑娘这是吃坏了东西,没什么大碍。” 殷青筠刚才闻了太医的瓷瓶里的药,腹中疼痛便缓解了一些,听他说自己这只是吃坏了东西,虽心中存疑,但也放下了心来,强撑着酸软的身子微微坐起了些。 闻内监大惊,飞快地去扶了一把:“大姑娘小心。” 皇帝正要继续盘问太医,见殷青筠如此动作,眉眼间的怒气便缓和了下来,转头轻声问道:“软软现在感觉如何?” 殷青筠紧紧抿着唇角,一身娇嫩芙蓉色的衣裙更衬得她面色苍白,手心里捏着一把濡汗,声音绵软没了力道:“臣女感觉好些了,兴许就是吃了什么相克的食物,臣女忍忍就好了。” 皇帝刚缓和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太医连忙又将手中的瓷瓶拔开了塞子,放在殷青筠鼻尖再闻了闻。 殷青筠并不大碍之后,太医才在皇帝阴沉的脸色下离开了昭德殿。 殷青筠身子缓缓离开了软凳,站起来对着皇帝转了个圈,无力地笑了笑道:“让陛下忧心了,臣女真的没事了。” 皇帝虽念着想和殷青筠多说说话,可发生了这样不小的变数,到底是顾惜她身子多一些,便让闻内监去找顶轿子来送她出宫去。 只是临走时,突然哑着声音跟她说了一句:“软软,若你身子确实无碍,今夜子时朕派人接你进宫,有些事情想同你说。” 殷青筠没听清,回头问道:“陛下您说什么?” 皇帝慈爱地笑了下,然后转头看着闻内监道:“你亲自送软软回去吧。” “老奴遵旨。”闻内监打着拂尘行了礼,见殷青筠还愣着,便劝道:“殷大姑娘走吧,记住陛下的话,今夜会有人去殷府接应您的。” 殷青筠一时间心里十分复杂,但一见皇帝疲惫的神情,也不好留下来细问,只能虽闻内监出了宫。 闻内监果真听了皇帝命令,就跟在软轿旁侧,一路出了宫,亲自将殷青筠送到了殷府侧门处。 182:护如珠宝 殷庆听说了殷青筠是被皇帝身边的心腹闻内监亲自送回来的,连忙带人急匆匆迎出来,想让闻内监进府坐坐,正巧相爷也许久未见他了。 闻内监冷笑了声,没理会殷庆,而是转过身对殷青筠道:“殷大姑娘要记得陛下的话,好好保重身子,如此陛下也好安心。” 殷青筠此时身子已经无虞,只是一直紧抿着唇,心中为皇帝让她半夜进宫的事情心烦意乱,白皙细嫩的指尖捏着小扇扇柄侧身对闻内监行了礼,脆生生道:“臣女记下了,劳烦闻内监回去回禀了陛下,说臣女一直记得他的好。” 闻内监这才神情放松了下来,缓缓一笑,带着从宫中带来的人,抬着银缎软轿回了宫。 殷府门前一些有见识的行人,都认得那软轿是宫里的物件,纷纷乐道皇帝竟然宠爱殷大姑娘到了这等地步。 殷庆说不惶恐那都是唬人的,早间大姑娘和陆家姑娘一块进了宫,却被闻内监抬着回来了,幸好是没出什么事情,若是大姑娘有个好歹来,把他自己一条性命拿去赔都赔不起大姑娘的。 “大姑娘......” 殷庆刚一开口,就看见殷青筠陡然间冷下去的神情,心道自己真是难做。 殷青筠脸色深沉,一言不发地提着裙摆转身回了府,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殷庆想要追上去,被青岚拦了下来:“姑娘刚才在宫中突然身体不适,还冲撞了陛下,现在心里定是不好受的,管家还是别凑上去惹嫌了。” 殷庆惊愕道:“姑娘不是身子刚好么,怎么还病去宫里了?” “陛下传召姑娘时,奴婢都是候在殿外的,哪里知道别的......管家若是真心心疼姑娘,便别去让姑娘心烦了。” 青岚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殷庆怎么好继续打听,更不敢如青岚所说去惹她的嫌了。 要说大姑娘近日脾气确实怪了一些,因着相爷的原因,对他也逐渐厌恶起来了,真是令人头大。 “那你也得好好照顾着大姑娘,平日里厨房那些滋补的汤汤水水,多送些去,别让大姑娘年纪轻轻,病得落下了病根儿来就不好了。” 殷庆一想到二姑娘上回挨了打,现在落下了个头疼的毛病,便唏嘘了起来,“行吧,我也怕着了大姑娘的恼,你同大姑娘亲近些,好生劝劝她......别总跟相爷较劲儿。” 青岚笑了笑,敷衍地说了声好,然后迈步去追殷青筠了。 刚好快到午时了,青岚绕路先去了厨房,让厨子多烧几个殷青筠喜欢的菜,然后才回了清风苑,看见殷青筠坐在窗下的摇椅上发呆。 “姑娘肚子可舒坦了些?” 殷青筠闻声回过头来,面色已经回归红润,只是眉头紧蹙,还是在为皇帝的态度疑惑不解,但青岚问起了,她便抚着袖口回道:“倒是好些了,应该就是吃坏了肚子吧。” 青岚微微点头,走近前去将窗户关了一半,一边关切着道:“虽然入了夏,天气热了起来,可姑娘身子抱恙,还是不可贪凉。” 殷青筠莞尔一笑:“对了,我有件事要交代你。” “什么事?” 殷青筠从摇椅上撑起了身子,端端坐着,触及青岚坦荡含笑的目光,心中微微动容:“今夜子时我有事出府,你替我瞒着,不许告诉任何人。” 青岚当时确实是候在殿外,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听殷青筠这样的吩咐只觉着莫名其妙,“子时?大晚上的姑娘要去哪里?” 殷青筠微有一愣,暗笑自己怎么也咋呼了,青岚一惯是关心她的,定然会有这些疑惑。 不若什么都不说,到时候瞒着青岚悄悄走就是了。 “我......” 殷青筠思虑了一下措辞,突然想到让萧祉来背这口黑锅,“三皇子约了我今夜子时出府,去云楼有要事相商。” 青岚啊了一声,顿时两道秀气的眉就皱在了一块,“姑娘什么时候答应的三皇子?这不是胡闹嘛。” 大周男女风气虽然开放,可从没有半夜私会的道理,若是被人晓得了,那都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殷青筠面上却毫不在意地笑笑,伸手将青岚的手拉到自己怀里,捏了捏她的手呗,“所以我才要你替我瞒着,你也晓得,最近父亲那里打的什么主意,母亲又催得紧,我同三皇子那桩婚事形同于无......” 青岚不晓得殷青筠的打算,却是对她的处境清楚得很。 相爷能做得出将姑娘送去巴结崔府,自然会想方设法再送去巴结其他人,到底是没顾忌姑娘的心意,妄为人父。 姑娘若是想早日脱离苦海,那便只能将希望寄予三皇子身上了。 如若早日嫁到皇子府去,便不用再在殷府受这等闲气了。 殷青筠注意着青岚的神情,又笑着推了推她的肩,声音中带着一丝诱哄道:“好青岚......” 青岚自是受不得殷青筠这样的卖好,随即就应下了:“好,姑娘让奴婢怎么做,奴婢就怎么做,只是姑娘半夜出府,怕是有诸多不便。” “这个大可不必担心,他自会派人来接应我。” 殷青筠终究是选择了唬着青岚,毕竟皇帝也觉兹事体大,并未透露给她半点消息,若是好事倒还好,若是什么坏事...... 上辈子皇帝这个时候时常起早贪黑,为了朝政殚精竭虑,并未找过她。 而现在,皇帝先是询问了她那么一通没头没尾的话,又要让她半夜进宫,莫非是为了萧祉? 殷青筠联想到最近关于朝臣劝谏皇帝立储的传言。 皇帝膝下只有萧祉和萧桓两个儿子,站在朝臣的立场上,萧桓的优势便是劣势,陆家已富贵滔天,皇帝不可能再助长陆家的地位。 且不提皇帝跟陆皇后相敬如宾十几年,其实早就各自恨得彻底了,要立她的儿子为储君更是不能够的。 再者,皇帝对她的感情里虽是掺杂了对大公主的愧疚,但也是打从眼里疼她的,或许是念着她的好,想为她铺好往后的路? 毕竟当初上辈子她跟萧祉退了婚,皇帝又答应殷正业将她赐给萧桓做太子妃,那时他便说了一句,软软值得天下最好的男人捧在手里护如珠宝。 183:深夜入宫 夜色如水如雾,流淌至殷府每个角落,清风苑外一面深浓的漆黑,桌上的油灯火苗时不时跳跃两下,隐隐绰绰间,殷青筠合上了书卷,抬眸望了眼圆桌上投照出来的昏黄的软软二字。 青岚从衣橱里翻出了一件蓝灰色的披风,捧在手里犹豫了许久才走近前去:“姑娘,夜里披件颜色暗的,不容易叫人看见。” 殷青筠微有一愣,而后站了起来,缓缓笑道:“你有心了。” 青岚替她系好了披风带子,正好屏风外传来一声轻微的敲门声,然后是一个小内监压得极低的呼唤声:“殷大姑娘可准备好了?” 青岚走去开了门,那个小内监面生得很,面色有些凝重,他身后是被月光披上薄纱的庭院,天空挂着一轮明亮的圆月。 “奴才是来接殷大姑娘的。” 青岚见他还算客气,便对他微微颔首,然后折身回屋将殷青筠请了出去。 小内监生得年轻极灵,一路将殷青筠带至花园,仿佛比殷青筠还要熟悉殷府的布局,三人借着月光到了殷府后院荒废的一个后门。 小内监将拂尘夹到了臂弯里,然后踏着一地的荒草尘土去开了门,然后转身对殷青筠做了个请的手势。 殷青筠揪着披风一角,抿着唇角走了出去。 后门外头是一处落魄的民巷,此时深夜,飒凉的夜风将对面的民宅前的灯笼吹得左右摇晃,殷青筠看到了巷尾处停留着一辆不甚起眼的朴素马车。 小内监放下了拂尘,从马车中拿出一顶斗笠来交给殷青筠,“殷大姑娘将这个带上,免得叫人看见。” 旁边的青岚略微不解,嘴巴已然比脑子率先一步出了声道:“姑娘不就是去云楼跟三皇子商议一些事情嘛,这样遮得严严实实,反而引人注目吧。” 小内监面上露出了一丝惊诧,似是没听明白面前这个小婢女说的话。 殷青筠将斗笠戴上,黑纱垂至小腿,将她妙曼的身姿都一并遮盖住了,虽是丑了些,但也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握住青岚双手,轻声细语道:“青岚,时间紧急,你先回屋去吧。” 青岚觉着姑娘似乎是有事情瞒着她的,可身为婢女,不该问的事情便不能问,急得眼眶都泛红了,但是夜色浓重,她晓得姑娘是看不见的,“奴婢不回去,奴婢在门里等着姑娘。” 殷青筠心里叹了口气,心道青岚怎么这么固执,夜里这般凉,哪有回屋去歇着舒坦。 只是小内监却先一步抢了她的话,道:“殷大姑娘,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殷青筠杏目中流淌着潋滟的泽光,闻声轻轻点头,跟青岚作了别,转身上了马车。 竹篾编的帘子放了下来,殷青筠坐在马车中仍能看见稀碎的月光,被竹帘分割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影,落下前方的青石板上。 马车离开小巷,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殷青筠端端坐在马车内,但心中委实一阵翻江倒海,手心里的濡湿擦了一遍又一遍,半点都不平静。 她视线落在腕间的玉镯上,借着些微的月光,那镯子正泛着青白的幽光,连带着圆润的指甲都染上了一层素光。 大公主...... 不知不觉中,殷青筠才反应过来,似乎所有人都活在大公主的阴影下。 萧祉是因为大公主当年的照拂,才能长大成人另辟皇子府,而她亦是跟大公主眉眼相似,才能频频惹得皇帝分外怜惜。 殷府里皇宫并不远,今夜她却觉着十分漫长,等好不容易听小内监说快到了时,下一句却是让她等会儿不要出声。 小内监带她走的应该不是明德门,殷青筠因为坐在车里,并听不清楚小内监跟那些守门的禁军说了什么,但又确实是磨了好一阵儿,她透过竹帘看见小内监从袖里滑了一个鼓鼓的荷包出去,那禁军掂了掂荷包,才笑着放了行。 马车直接入了宫门。 到了内宫的一处宫墙下,小内监才停下马车让殷青筠下来。 小内监道:“那是东华门,平日里上最没有油水的一个,陛下知道殷大姑娘进宫不易,从这种走卒杂役进出的宫门进宫,才是最安全保险的。” 殷青筠小心地将黑纱斗笠护好,抱在怀里,下了马车站稳后才重新整理的裙摆和斗笠,将浑身都遮得严丝合缝。 小内监将她带到了昭德殿去。 她从来都是白天去拜见皇帝的,仅有一次是在半夜,当时还下着磅礴下雨,皇帝驾崩,百官缟素。 殷青筠一边用帕子压着眼角的涩意,一边由小内监引路避开了夜间巡逻的守卫,然后沿着曲绕的宫道到了昭德殿前,门口并无守卫,但是殿内却灯火通明,隐隐有许多人影晃动。 “陛下在殿中等着殷大姑娘。”小内监将她送到了门外便退下了。 殷青筠站在槅扇门边上,透过窗格看了看,斗笠却不小心磕在了门板上,闻内监惊慌地赶了出来,一开门见是个带着黑纱斗笠的姑娘,仔细辨认出来是殷青筠,顿时脸色又缓了下去。 “殷大姑娘?来,快些进来,陛下就等你了!” 闻内监显得有些急躁,说得殷青筠有些不好意思了,但也只能勾着头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一进偏殿,便有数双眼睛齐齐朝她望了去。 殷青筠愣在当处,全然不明白现下是个什么境况。 皇帝既是宣召了她,为何这里还有这么多人,竟然连永昌伯张余海也在。 殿内熏了浓厚的龙涎香,压抑得很,殷青筠莹白的细嫩指尖在斗笠下攥得泛了青白色,手心里头更是捏了一把濡湿,内心诚惶诚恐地小步走上前去,将斗笠摘下放在脚边,然后对着书案前的皇帝下跪行了礼。 “臣女拜见陛下。” 她声音清丽婉转,带着一丝微凉的夜风寒意。 屋中的人都听出了她声音里掩藏不住的紧张之意,同时又觉着她年纪轻轻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是不易。 皇帝此时并不是素日里见到她时满面慈笑的模样,而是不苟言笑地看着她,挥手淡淡道:“免礼吧。” 184:无字圣旨 殿中四足泥金的炉子里散开袅袅的香气,萦绕在人心头挥之不去。 殷青筠得了皇帝的准许,才提着裙摆站了起来,但也只是看着皇帝,并不敢看其他大臣。 皇帝靠在软榻上,抬手揉了揉生疼的额角,闻内监想上前给他按按,被他挥手制止。 他老谋深算的眸子看着殷青筠,沉声问道:“你可知朕命你今夜前来,是有何时与你相商。” 殷青筠如实地摇了摇头。 她并不知道皇帝让她深夜入宫是为了什么事。 来时她猜测过许多种情况,但独独没想到会是现下这种。 皇帝若是单独召见她,好歹她心里还有个底。 可是如今殿里站着的三四人,无疑都是皇帝的心腹大臣,若是商议政事,便不必召见她来,可既召见了她,他们之间商讨政事,她杵在这里又能有什么用处。 皇帝看她紧蹙的眉梢,略一沉吟,目光游移至她精致乖巧的桃花面上,心中已是做下了决定。 “这些日子朝中总是劝朕早日立储,朕也深知身子大不如前,肩上的重担总得卸下来找个人继续担着......” 皇帝手抚上额角,实在头疼难忍,便闭上了双眼。 殷青筠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想安慰皇帝身子康健,往后的日子还长,却碍于场合不对只得闭嘴忍下。 殿中其他人也皆是垂头沉默,只有张余海上前了一步,拱手道:“陛下今夜身子不适,不若微臣等人还是......”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无事,而后才缓缓睁开眼皮,看向殷青筠一张担忧的小脸,忍着头疼继续道:“大周如今国泰民安,朕很欣慰,能于诸位爱卿共同守护这太平盛世。” “这也并非萧氏江山,而是百姓的天下。” “朕已年迈,若如不立储,确实是会令群臣惶恐,百姓不安,而今夜......诸位爱卿皆是我朝的肱股之臣,朕信任你们,有三件事要托付于你们。” 皇帝苍老的声音在烛光摇曳间旋转,漾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以张余海为首,几位大臣先后跪下。 殷青筠愣了下,看见连站在皇帝身侧伺候的闻内监也跪下了,才后知后觉提着裙摆再次跪在了猩猩红的地毯上。 “一是诸卿皆为朕最看重之人,万望严身律己,不可为奸。” “二是将来幼储掌权,恐会被谄媚佞臣所左右,万望诸卿尽辅佐之能,行矫枉之事。” “三是......” 皇帝慈爱的目光落在殷青筠孱弱的肩头,突然喉口涌上一道气血,忙抬起手掌挡在唇边咳了咳,平静下来之后,便转头看向闻内监,低声道:“去拿来。” 闻内监应声起身,绕到了旁边书架里面,从里头捧出来一个长方的红色盒子,放至在书案上,又跪回了原处。 皇帝打开盒子,从里头取出一卷镶着玉轴绣着祥云腾龙的圣旨来。 “三是,朕今日赐殷家嫡女殷青筠一道无字圣旨,朕亲手印玺,允她所有。” “待朕百年之后,她若拿着这道圣旨登得朝堂,无论上方写何内容,如朕亲笔,诸卿不可不从......” 皇帝厚重的声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谁都没有想到,皇帝居然会做如此安排。 殷青筠抬头震惊地望着皇帝,却见他恢复成了以往那般慈笑模样,满心满眼都是对她的疼惜。 闻内监也讷讷地看向皇帝,全然没想到他疼爱殷青筠到了这个份儿上。 无字圣旨,盖着传国玉玺,还有朝中肱股之臣为她将来做见证。 若是殷大姑娘心存善念还好,将来这圣旨不过做道保命符什么的。 若是她将来随了她那利欲熏心的父亲一般,拿着这圣旨做出祸国殃民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啊! 皇帝面容在烛光下显得越发柔和,命众人平身,又让闻内监把盖了玉玺印章的无字圣旨收好,交给殷青筠。 殷青筠腿肚子还在打抖,起身时险些一个没站稳摔一跤,看见闻内监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走过来,吓得脸色一白,再次弯曲双膝跪下:“陛下,这圣旨......臣女不能要......” 这圣旨她不能要。 皇帝信任她是一回事,但这圣旨她绝对不能要。 闻内监有些为难,捧着圣旨转头看了眼皇帝。 皇帝看着殷青筠,殿中其他人也都在看着殷青筠。 这道圣旨意味着殷青筠可以做任何事,改朝换代或者是颠覆朝纲,只要她往那空白的圣旨上轻轻巧巧地写上寥寥几字,都将是大周朝的灭顶之灾。 皇帝见她瘦弱的身子跪在地毯上,目光再次柔和了几分,“软软你不必如此,这是朕赠予你的一个承诺,将来你可以利用它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殷青筠态度坚决:“陛下,臣女不能要。” “你同老三的婚旨,是朕下的,君无戏言。”皇帝与她四目相对,声音铿锵有力道:“这是朕的私心,亦是朕能为你做的力所能及的最后一件事,将来老五做了皇帝,若是难容你们,你也好有个退路。” 殷青筠身子彻底僵住,眸中情绪翻涌到了极点,满脑子都在回响皇帝此时说的话。 将来老五做了皇帝...... 陛下果真是要将皇位传给萧桓! 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也依旧如此。 只是到底是觉着萧祉不适合做皇帝,还是陆家逼得太紧,他不得不随了陆皇后的愿。 立萧桓做储君做太子,这不是将萧祉往死路上逼吗? 死路...... 殷青筠望着皇帝的双眼突然觉着被什么刺痛了一下,心间也猛然一震,仿佛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原来皇帝也知道将来若是萧桓接手了皇位,必定会被陆皇后乃至陆家控制,所以才命心腹连夜进宫,嘱咐他们尽力辅助萧桓。 更是赐她一道无字圣旨,为的就是保她将来嫁给萧祉之后,能带着萧祉全身而退,不必受陆家戕害。 殷青筠紧咬住下唇,眸框发红,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接下了那道沉重的圣旨,“臣女叩谢陛下大恩大德。” 殿中人也再次朝皇帝跪下,行了郑重的朝礼。 185:兜大圈子 一排排朱红宫墙隐匿于浓深夜色之中,殷青筠微昂着头,看着头顶撒下来的月色清辉,落在琉璃瓦和青石板路上映出层层淡色银光,这禁庭之中,果然最是风月无边。 糊涂的人想进来,清醒的人想出去,只有一些迷惘的人,不知进退。 殷青筠站在更深露重的夜里,回头看了眼陆陆续续从殿里走出来的重臣。 前头三人只朝殷青筠微微颔首,并未做停留便急匆匆地出宫了。 张余海拢着宽袖从门槛里踏出来,然后殿内的内监将槅扇门关上,周遭顿时光亮骤减,他望着面前小姑娘娇小挺直的背影,突然感慨了一句:“满京城的人,谁都没有猜到陛下会将你疼进了骨子里。” 可不就是疼进了骨子里么。 若是寻常的金银赏赐,倒也无所谓,只是这无字圣旨也居然能轻而易举地给了,简直儿戏。 张余海跟在皇帝身边十几二十年,惯是揣度心思,愣是想不明白皇帝这步棋是什么意思。 殷青筠前些日子跟义勇侯家的姑娘吵架打架,全然是为了萧祉,皇帝就不怕殷青筠一个反手将皇位送给萧祉去? 哪处都是不妥的,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殷青筠对着张余海福身行了一礼,斗笠垂下来的黑纱将她手里捧着的红色盒子遮盖了一些,但掩藏在一片黑色之中,那红又极为明显。 “伯爷放心,陛下愿意信任我,我自是不会让他失望的。” 她怎能让皇帝失望呢。 皇帝自知不能护她一辈子,才下了决心送她一道这样的保命圣旨,更是爱屋及乌,为萧祉往后也做了打算。 难怪他白天里问了她,对萧祉是什么感情。 尽管她没说出什么非萧祉不嫁的混账话,但是皇帝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并给予了她最大的后路。 张余海闻声沉默了一下,似是在思量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毕竟现在她现在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疼爱,旁人谁能说她半句不是。 可他想了良久,看着殷青筠那张娇嫩如芍药的脸颊,到底不希望她做出什么危害大周的事情来,只得叹息一声道:“时候不早了,殷大姑娘也快些出宫回府去吧,出来久了,容易惹人怀疑。” 今夜入宫的这些人,都是被皇帝秘密召见的。 若是被人晓得了,便一口咬定皇帝是为了与他们商讨立储一事就是了。 可殷青筠不太相同,她还有一个狼子野心的父亲,难免会猜测出什么来。 起先送她进宫的小内监站在廊角处,此时正好转头催促了她一句:“殷大姑娘,闻大人吩咐了奴才要安全将您送回殷府去的。” 殷青筠对着张余海再次行了礼,转身跟随小内监踏入了夜色之中。 张余海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脑子里又开始揣测皇帝此番的用意来。 他总觉着皇帝这道圣旨是想借由殷青筠的手转交给三皇子。 可这也仅仅是他的想法,皇帝若想把皇位交给萧祉,何必兜这么一大圈子。 殷青筠被小内监送回了殷府后门处,青岚果然还在门边守着,一见了她便高高兴兴地迎上来:“姑娘可回来了,奴婢还担心......” 殷青筠取下了黑纱斗笠,将手里头长方的红漆盒子抱住,捧在怀里从后门回到了殷府,借着月光回头看着青岚那张满是担忧的小脸,笑了笑:“你担心什么?” “奴婢,奴婢......” 青岚一路勾着头,并不敢将自己等姑娘时脑子里的臆想说出来。 两人沿着原路回了清风苑,屋中角落其中一盏油灯已经黯淡于无,青岚将殷青筠安置在软榻上,便去添灯油了。 殷青筠起身将装着圣旨的盒子放到了梳妆台旁侧的大柜里,忽然觉着不安全,又拿了出来放到了床头里侧。 青岚正好回头看见了,笑着打趣儿了句:“三皇子这是送给了姑娘什么宝贝,姑娘竟然睡觉也要看着。” 殷青筠唇角紧抿,想瞒着青岚但又不好瞒着青岚,“是件很重要的东西。” 青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从明儿开始,院里的其他下人,都不许进我屋里。” 青岚见她神情微略紧张,心情也跟着沉重了起来。 早前屋里就没让旁人进来伺候了,寻常打扫活计都是青岚一人做的,只是她不知姑娘不过是出去了一趟,怎么这般草木皆兵的起来。 “奴婢晓得了。” 青岚拿了件干净衣裳递给了殷青筠,“姑娘快些将染了泥的衣裳换下来,这都快五更天了,姑娘能睡会儿就睡会儿吧,还要早起去夫人那里请安呢。” 殷青筠已是累极,听她这样说才想起看了眼窗外,外头夜幕黑沉,不见半点星子,仿佛压抑到了极点。 而屋中灯光摇晃,勉强还带着些微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仍在细微抖着的青葱指尖,从皇帝安排那三件事时,她就跟一脚踏空悬在了万丈断崖上似的,心里头再也没平静下来过。 殷青筠撩开裙摆瞧了瞧,果然瞧见裙子上沾了不少细泥草叶,便接下了青岚递来的衣裳,对她道:“你也去歇息吧。” 青岚乖巧地应着,不过还是等殷青筠在屏风里头换好了干净衣裳,将原先那一身脏衣裳收好捧着才退了出去。 屋中的油灯又只留下了桌上那一盏,旁边的琉璃瓶里还插着一株漂亮艳丽的芍药,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花影。 殷青筠抱着装着圣旨的盒子,在被子下翻了好几圈,彻夜难眠。 这个东西放在她这里,跟放在狼窝里有什么区别。 就凭着殷正业当初伙同陆皇后一起逼死皇帝的劲儿,若是现在让他得知了她手里有一道皇帝亲手印玺的无字圣旨,怕是掀翻了殷府也要让她交出来。 可若是藏,殷府虽大,她又能往哪里藏。 她倒不是没有想过让凝罗替她保管,但这是关乎她跟萧祉身家性命的东西,凝罗是她的亲姨母不假,但凝罗同皇帝之间也是有龃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