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名花》 第一章 男主出场,咳咳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一阵歌声在江面上飘荡,唱歌的是位男子,声音倒是嘹亮,但略嫌粗犷随意,全完唱不出那烟雨暗千家的味道。 这一日,正是寒食后第二日,花柳正好,此时夕阳渐斜,霭霭雾气笼罩在大江两岸的原野上,江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既有来往穿梭的商船客船,也有停泊在岸边的雕花画舫。 那歌声,便是从一艘两层高的画舫上传来,但见二楼明亮的船舱里,或站或坐了四五个青年男子,并三个装着明媚的妙龄少女。 一青衫男子低头抚着一面褐色的七弦琴,另一灰衣男子立在他身侧,临风把酒而唱。 一曲奏毕,青衫男子手在琴弦上一划,抬头笑着对那灰衣男子道“你这嗓音,总是糟蹋了这首好曲,令令,你说是不。” 那男子身后一鹅黄色衫子的少女便噗哧一下笑了出来,柔声道“傅公子豪迈爽朗,本就不适合这婉约之曲。” 那青衫男子又是低声一笑,对身边男子说道“扬波,你下去,让令令上来,唔,都说那苏子词工豪迈,其实他的婉约词,却也能这般细腻纠缠,耐人寻味。” 傅扬波嘿嘿一笑,离了那男子身边,走向舷窗边的一张桌子,对正在下棋的两个人说道“有令令在,我自是班门弄斧,我这也是被孟斓轩逼的,喂,斓轩,你也别老下棋了,你这都输了一个下午了,你哪里是杜若衡的对手,还不如来陪我喝酒。” 那叫令令的女子,此时也笑着起身,款款走到了青衫男子身边,先就着他手中的酒盏饮了一口,然后那男子手指在琴上调试了几下,令令便合着他琴律的音调,清了清嗓子。 突然,她转过头,望着那男子,诧异道“李义山?” 青衫男子侧过头来,露出一张淡然清俊的笑脸“怎么?你们坊间不会只教柳七吧?” 令令嫣然一笑,便道“只是觉得,萧公子富贵中人,怎么却总是喜欢奏这伤感的曲子罢了。” 那男子淡淡一笑,道“我不过是喜欢强说愁便了,唔,斓轩,你说,是我们下去呢,还是让他们上来。” 这句话,听的令令莫名其妙,只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萧渐漓。 “让他们上来罢,我懒得动。”孟斓轩输得厉害,心中正不爽快。 “那好罢。”萧渐漓话未说完,手却一伸,将令令紧紧的拥在了怀内。 令令面上一红,低声娇喘道“萧公子”话音刚落,却见一根羽箭从耳边擦过。 几道弓箭破空之声过后,便见八名黑衣男子,从对面一艘船上一跃而上,跳上了二楼。 船上艄公只吓得浑身哆嗦,瘫在甲板上,不知所措。 听得楼上几个女子的惊叫声,然后数声兵刃相交之声过后,楼上声响便停了下来。 楼上那青衫男子依旧拥着面色苍白的令令,带笑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几具尸体。 “扬波还是那般莽撞,也不知道留下活口。”他即便是埋怨人,声音也是那般好听。 “好久没动手了,管不住自己,夜雨阁的人?”傅扬波蹲在一具尸体身边,皱着眉头打量着死去的敌人。 “不是,夜雨阁的人身手不会这般差,他们是冲我来的,只是没有想到我跟萧渐漓在一起,这不是自寻死路么。”说话的,是一直在陪孟斓轩下棋的那个男子,他皮肤白皙,眉清目秀,只是似乎身子较弱,诸人都是一件单衫,唯独他罩了件紫色的貂皮背心。 “杜若衡,我总觉得你摊子铺得太大了,该收一收了,就算是富甲天下,北边金人一打来,我看你怎么收拾这副身家。”说话的,却是输了一个下午的孟斓轩。 “打来了,不是还有萧渐漓么,”杜若衡淡淡一笑,侧过头,垂下眼睛扫了一下脚边的尸体,皱眉道“这味道怪恶心的,要么扔下江,要么送回那条船上去,下面的人呢,这么半天不上来,都死了么。” 说完,他伸手揽了下身边一位红衣女子的腰肢,低声道“红哥儿可是怕了么?” 那唤红哥的女子,已是吓得好半天没有出声,此刻方回过神来,颤声道“他们,可都是死了么?” “傅扬波那个笨蛋,下手不知轻重,自然是都死了,难道萧渐漓没有跟你说过,兵器上不沾血,才是杀人的极致么。”杜若衡带着浅浅笑意看着傅扬波。 傅扬波面上一红,嘿嘿一笑,便指挥着刚回过神来上来的艄公浆手,将那几具尸体拖下去,扔回对面那艘现已空空的客船上。 “他若知道听我的,也不会将我衣衫搞成这副样子了,”萧渐漓站起身子,皱眉看着自己浑身是血的衣衫,然后放开了令令,看了缩在角落里的一个少女,笑着说道“你帮我去换了这身衣衫罢。” 那少女,一身白衣,身形楚楚,一直站在众人身后端茶斟酒,极少说话,突然见萧渐漓开口,不由得吓得脸色一白,似乎比刚才那几个刺客跳上来时还要害怕。 她自然知道,今日鸨儿让她们三个出来,就是明摆了任由他们客人几个摆布的,尽管平素一直被妈妈教导如何去做,只是今日毕竟是第一遭,心下忐忑不已,人便缩着,不敢动弹。 萧渐漓走到那女子面前,蹲下了身子,微笑着道“你叫什么名字?” “豌儿。”那女子颤声说道。 “弯儿?” “豌豆的豌。” “好名字,多大啦?” “十三。”豆蔻之年,正是一般青楼女子,初次接客的年纪。 “抬起头来。”说着,萧渐漓用手抬起了豌儿的下巴,唔,一张很干净很秀气的脸,静香楼的妈妈果然知道他的喜好。 “你知道么,我们今天一共花了五千两白银,其中四千两,是花在你身上的。”萧渐漓浅笑着,嗓子有些沙哑。 豌儿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男子,如果不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太过冰冷的话,他其实是一个相当俊美的男人。 只是,她是第一次看到,会有恩客在这个时候,眼里依然这样冰冷。 他这张脸,跟他衣服上的斑斑血迹,混杂在一起,显露出了一种别样的诱惑。 来不及过多思考,身子便被那人抱起,走向了楼下一间密舱。 太阳已经沉入西山,晚风微凉。 人们都来到了画舫第一层的甲板上,二楼只剩下几个小厮在清理着残骸跟血迹。 萧渐漓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笑容,站在甲板上,望着天际晚霞及空中的飞鸟。 身边的豌儿头发重新挽过了,只是面上的妆容有些散乱,步伐也有些蹒跚。 她不得已,只得将身子紧紧贴在萧渐漓身侧,只是这个刚才还跟她如火似荼般缠绵的男子,此刻,却似透着一股寒气。 她低下了头,或许所谓露水情缘,本就如此。 过了半响,抬起头,展眼望去,天水一色,两岸葱绿。 突然,一艘商船,从上游而来,飞快的向他们驶去。船尚未驶近,已经可以隐隐闻到阵阵清香。 “好美!”豌儿不自禁的喊了起来。 “哦?”萧渐漓低头看了下身侧的女子,又半眯起眼,迎着落日方向,看了眼前方那艘商船。 船不算大,但速度颇快,船舱上不知道装的是什么货,都用厚厚的帆布遮盖,唯有船两头甲板处,摆满了各色鲜花。 那香味,便是这艘船上鲜花传来。 第二章 关于夜茗山庄的传说。。。。 “夜茗山庄的船,应该是去给宫里送清明茶跟当季鲜花的。”杜若衡望着驶过来的船只,低声说道。 “那花真美,可以问他们买么。”豌儿手指向船舷边一盆开得灿烂的三色堇。 “你喜欢?”萧渐漓转过头来,看了眼豌儿,小女孩望着对面的鲜花,眼里满是艳羡。 这种天真的神情,很像,很像当年的楠音。 豌儿识趣地没有言语,但是却目不转睛的盯着渐渐驶近的船只。 萧渐漓微微一笑,看了眼身后的傅扬波,便不再言语。 傅扬波跟艄公使了个颜色,艄公便号子一吹,画舫便慢慢朝来船驶去。 对面那艘商船见这边这般,便也放慢了速度,两个人弯着腰相继从船舱里走出,来到了船头。 众人看得真切,先前一人是十一二岁小童,一身墨绿色的衫子,眉目清秀,另一人,身段瘦高,肩宽胸平,明显是一男子,但五官极其柔和鲜艳,是却着了一身的绯色长袍,领口袖边,均绣着朵朵梅花。 傅扬波矗立在船头,笑着朝对面那位男子扬了扬手,他的笑容是那般的和煦,你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人不久之前才杀死了八个人。 那绯衣男子打量了这边画舫上诸人一眼,好看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便吩咐船上艄公下锚,将船停了下来,两艘船便这么并肩立在江边,傅扬波足尖微微一点,人便跃到了对方船只的甲板之上。 只见他一拱手,便对那绯衣男子朗声道“在下江陵傅扬波,久仰贵庄大名,我家公子一位朋友喜欢这贵庄花卉,一直不敢相扰,今日有幸巧遇,不知公子是否愿意将这盆三色堇赐予在下,在下必当重酬。” “哦,说那么一大堆,原来是来买花的,小怀,跟他们说下,咱们这花,是要送去哪的。”绯衣男子摇了摇手中画着红梅的玉骨折扇,对那小童说道。 “这位先生还是回去罢,庄上的花,每一朵都是有数的,这一批是要送去皇宫里的,这位先生要是有心,待端午之后,不,重阳之后,来庄子上求罢。”那唤小怀的小僮朝傅扬波连连摆手。 “嗯,你总算长了点经验”绯衣男子望着小怀,扇子一收,赞许的点了点头,接着道“庄子里的花,重阳之前的,都订完了,不过秋后那菊花,倒是有各种样式,诸位要是有心,便那时来罢,我不妨给你们留下个一盆两盆”他话未说完,突然脸色微微一变。 他手里的折扇,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对方手里。 “梅笑雪?哦,原来你就是夜茗山庄四位花君子之一的梅君了。”傅扬波笑着将那扇子递给了梅笑雪。 梅笑雪接过扇子,面上却甚是恼怒“我看你仪表堂堂,却不想也是这般轻薄之人,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却拿走我扇子,你若喜欢我这扇子,便问我要就是。” 傅扬波嘿嘿一笑,只望着梅笑雪不语。 梅笑雪看了看博扬波,又忘了眼对面船上立着的萧渐漓跟萧渐漓怀中的豌儿,眉头又一皱,便转过了身子,弯下了腰,将那盆三色堇抱了起来,递给了傅扬波,口中道“这花,喜阴不喜阳,喜夜不喜昼,寻常品种,一花三色,这株一花却有九色,虽不算特别名贵,却也花了我们庄主不少心血,莫要养两下便养死了。” 转过了身子,又对小怀说道“你便记下,途中遇到了风浪,颠簸了一下,那盆九色堇落到江中,捞不上来了。” 博扬波笑着一手接过那盆花,一手掏出了一锭金铢,便递与了一早就伸出了手在那等着的小怀。 “多谢了。”傅扬波朝梅笑雪咧嘴又是一笑,便一个后跃,回到了画舫之上,将手中的那盆花,塞在了豌儿怀中。 豌儿得了那花,顿时笑了起来,萧渐漓俯下身子,亲了一下豌儿的面颊,眼睛却望着对面船只,夜茗山庄的商船已经起航,那梅笑雪,正好也望了过来,眼中,依稀带着几分难以琢磨的讥讽之色。 “都说这永宁郡王世子荒唐放浪,看来果然不错,竟然愿意为了一位青楼女子花这么大价钱跟皇上争一盆花,话说那女子,也是不识货的人,这里这些花,就属这盆最普通,唔,小怀,得了这钱,你千万莫跟陆先生说,谁都别说,咱俩去那京城,悄悄的花光了,再回去罢。” 梅笑雪毫不介意的再次摇起了那把梅花扇。 小怀频频点点,却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人是永宁王的世子,你又怎么知道那女子是青楼女子。” “所以说,庄主让你出来跟我长长见识,是极明智的举措,这傅扬波,便是那永宁王府内第一高手,长期伴在世子萧渐漓身侧,至于那女子,你见过那么小,就会那样笑的女人么。看你这笨样子,将来必定要吃女人的亏的。” 小怀望着越来越小的画舫,挠了挠头。 画舫之上,那得了三色堇的豌儿,自是喜不胜收,对萧渐漓等人,却也是服侍得更为周到,令令跟那红哥,看在眼里,不禁在心中暗暗羡慕。 天色渐暗,早有那奴仆点起烛灯,端上各色菜肴跟美酒,待众人用罢,边要弃船上岸,突然,萧渐漓望着豌儿怀里的那一小盆花,笑出了声来。 “想不到那一锭金子,也就买来了个一个时辰不到的开心,话说那夜茗山庄的人,倒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 豌儿低头一看,却见自己怀中的那花,花瓣几乎尽数零落,只剩下数片光秃秃的叶子。 这一下,她大惊失色,脸上的神色,便难看了起来。 “一定是那姓梅的小子做了手脚!”傅扬波恨恨说道。 豌儿的嘴却撅了起来,眼泪便似要落下一般。 她今日跟这帮贵客出来,固然钱财上的好处得了不少,但这盆花带回去,却足以炫耀多日,那又是另外一番荣耀了。 “何必不高兴,都说那好花不常在,这种花,一看便知不是自然之物,就算那人不做手脚,”萧渐漓捏了捏豌儿下巴,接着到“也是不会长久的,一锭金子,能高兴个把时辰,也足够了,这便将那盆子扔了罢。” 豌儿恨恨的将那花盆掷入江中,但听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嘴里却道“一个卖花的,却也知道这样欺负人!” “那倒也不是一般卖花的,听说夜茗山庄的人眼里只有两件事物,一是忘忧剑派的掌门人,还有一就是那雪花花的银子,连皇上也是不放在眼里的。”孟斓轩着看着那水里泛起的涟漪,笑着说道。 “南朝至今不到两百年,他夜茗山庄却有四百多年,经历了多少代皇帝,江山怎么变,他庄子都是皇家御用茶商花商,他自然不免有些自大。”杜若衡纤长的手轻抚着涂着红漆的扶栏,任凭晚风在他面上施虐,带动他如水般墨黑的长发。 “那烂柯山忘忧剑派,实力也不过如此,真奇怪夜茗山庄这样极少在江湖上走动的庄子,居然会对忘忧剑派那般尊敬,都说那第一代庄主是忘忧剑派的弃徒,一心想重归门墙,莫非这个传言确实是真的?”傅扬波卷起了袖子,一边指挥着艄公将船靠岸,一边转过头来对杜若衡说道。 “自然是真的,不过听说当初忘忧剑派掌门立下誓言,除非那弃徒能得到天下第一高手的称号,否则便不会让他重归门派,嘿,这个天下第一高手,哪里是那么容易做到的,除非那庄主的位置,让给”说到这里,杜若衡看了眼萧渐漓,微微一笑,便不再言语。 “让给谁呢?谁又能做这天下第一呢?”红哥倚着杜若衡,却好奇的问了起来。 “哪里有什么天下第一,就算你剑术已经登峰造极,但那拳脚的功夫,也不一定同样天下无敌,这不过是那掌门故意刁难那弟子罢了,唔,他们庄子上的事情,你操什么心,走,我们下去。”杜若衡轻轻扶住了红哥的腰肢,让她在前面,自己也踏上了浮桥。 “夜茗山庄同时为朝廷做事,仍跟江湖藕断丝连,却又能同时游离两者之外,也不怪这么多年屹立不倒,那历代庄主,想必都是有些智慧的人,今日看那梅笑雪,便可知庄中风格一二。”萧渐漓笑着说罢,却转过头去,对一个奴仆说道“常平,你送这几位姑娘回去罢,若衡跟我回去,家父却想见你。”说罢,四位男子,便上了马,向南奔去,再不回头看那几位女子一眼。 第三章 夜茗山庄某天夜晚发生的一件事情. 春去秋来,转眼,便重阳将至,江南几场秋雨一下,天气便分外的清凉,这日晚,又下起了瑟瑟夜雨,打在纸窗上,发出噼啪声响,小怀便缩在被褥里,听伯父老刘讲那庄子上的鬼故事,老刘敲了敲旱烟袋,压低了嗓音,道“然后那大刚不知就里,便去数那林子里的芭蕉,一数,却是三十三棵。” “不是从来都是三十二棵的么?”小怀惊叫了起来。 “对,多出来的那一棵,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尸骨,”小怀听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老刘满意地看着小怀的表情,接着道“所以说,咱们这庄子里的那芭蕉林,夜间千万莫去,也莫要去数,那三十二棵芭蕉,棵棵都透着邪气,倘若…” 他话未说完,突然,听见外面院门,响起了一阵拍门声。 小怀哇的一声,便缩进了被子里,老刘生气道“没用的孩子,将来传出去,以为庄子上的人都你这胆量,开门去,半夜三更的,还下着雨,什么人那么无聊。” “除了鬼,还有谁会那么无聊。”小怀撇着嘴,趿着鞋子极不情愿的下了床。 门外,却又没有了声响,小怀便小心翼翼地提着一盏灯笼,披着蓑衣走了出去,到了院门前,便隔着门便喊道“外面是谁呀。” 听得一声拍击门板的声音,只是过了片刻,又没了动静。 小怀无奈,只得便将门栓拔出,将门轻轻打开。 他这门一开,却见门外一白色人形生物,就势滚了进来。 小怀啊的一声,掉头就准备往小屋跑去,却正好撞上了走出来的老刘。 “鬼,伯父,果然是鬼。” “没用的熊孩子,滚回去,等等,我去叫陆先生来,你给我看好他。”老刘看了地上那人一眼,便拍了一下小怀的脑袋,转过身子,朝内院跑去。 夜茗山庄位置隐蔽偏僻,加上历任庄主性格孤僻,是以极少有人踏足。如今这三更半夜的,突然有陌生人滚进来,小怀便敬业地提高了警惕。 “舅舅舅”地上那人,发出微弱的声息。 “舅舅?”原来这人是来寻亲的,却不知道他舅舅是庄上哪位,看这人,五官颇为清秀,面色苍白如雪,莫非是梅笑雪的外甥? 正自思量间,一个五十来岁的削瘦男子,带着斗笠,跟在老刘身后急匆匆的赶来。 “陆先生,这人是来找他舅舅的。”小怀冲着前面那男子喊道。 “舅舅?”陆先生好奇的蹲下了身子,又听那白衣男子嘴里断断续续喊着“救救,救救我” 陆先生瞪了小怀一眼,说道“人都快死了,扛回去再说。”话音一落,小怀便跟老刘一人托起肩膀一人托起双脚,将那人抗到了门房旁边的一间闲置茶室内的木榻上。 屋内灯光明亮,看得真切,这来人奄奄一息,衣衫被雨水湿透,但是并无血迹,绝非是一般的外伤。 陆先生看了他片刻,略一沉思,便转身对老刘说道“看好他,我去喊个姐姐来。”说完就要走。 “这个时候姐姐们都睡下了罢。”小怀眉头皱了起来。 “凌波不会那么早睡,将他衣服换下罢,小怀,听说你的太一神功已初有小成,我很是不安。”说完,便匆匆离去。 于是小怀便从屋内衣柜里拿了套庄上茶佣穿的粗布衫子,就要给那人将他身上湿衣裳除下。 “不,不可”那人万般不愿意,可是此刻他无半点力气,只得任由小怀老刘摆布。 这厢刚将他衣裳换好,屋外便已响起一阵裙角窸窣之声。 却见陆先生,领着一个长得甚美的妙龄少女,走了进来。 那女子年约二十,一身水月白的纱袍,乌黑的头发脑后挽了个很随意的发髻,一张瓜子脸甚是清秀,双眉又细又长,鼻子跟嘴都生得小巧精致,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神色中带着一丝清淡,身上带着淡淡水仙的清香,这正是庄子上的水仙侍从凌波。 “凌波姐姐来了,凌波姐姐,你看这人,快要死了罢。”小怀见了那女子,便嚷了起来。 那名唤凌波的女子嗯了一声,看了那男子片刻,又看了地上扔着的湿衣裳片刻,便在屋子里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对着小怀说道“你去倒杯热水来,放上一粒续命丹,一粒,可别数错了。”说完,转向那陌生男子,细细的打量起来了他。 这边小怀却已经将那热水拿来,往里面扔了一粒红色的药碗子,摇了几下,便送到了那人嘴边。 待到小怀服侍那人将药喝下,却见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点血色。 话说这夜茗山庄的疗伤圣药,一向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至宝。 “好吧,现在你跟我说说,你是谁,怎么会中的这六阴南烛之毒,你若有半分虚假,你这毒,就另请高人解罢。”凌波端坐在椅子上,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我,我叫李炎,曾是永宁王府的人是七星堂的人,下的毒。”说着,他费力的将左手臂上的袖子卷了起来,但见手臂内,一道乌青的六芒星形伤痕。 凌波长眉一蹙,哼了一下,便对陆先生道“老陆,你在这里看好他们,我去叫梅君来,这七星堂是朝廷的人,啰嗦得紧。” 说完,便又匆匆离去。 过了半响,又是一阵一群窸窣声,伴着一阵清香传来。 凌波身后,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跟在凌波身后走了进来。 这便是我们半年前在扬江之上见过的梅笑雪。 这次看得真切,他穿了一身绛红华服,衣领袖口均依旧是绣得带雪寒梅,栩栩如生,腰肢甚细,一头乌发披肩垂下,油光水亮,双目如星,鼻梁高挺,唇薄而红,端的是绝世美人,只是这美人,下颌稍显方正,洁白的脖子处,有一明显的喉结。 一进门,就听见他在抱怨“大晚上的,你们怎么还管这闲事,我们庄子,从来就不是那行侠仗义,替天行道之辈,更何况是永宁府的人,你知道那府上的人有多讨厌么。” “我知道啊。”站在李炎床榻之前的小怀接口道。 梅笑雪看着小怀,眼珠微微一转,接着轻咳了两声,然后来到了李炎身前,伸手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搭,便说道“你居然还活着,真是奇怪,话说七星堂的人,怎么会跟永宁府的人过去不呢,你又怎么不去找你府上的人求救,你们府上那些人,不是都一个个自命不凡得不得了么。”这小梅子,对上次被傅扬波夺扇之事,依旧耿耿于怀。 第四章 永宁府的炮灰们寻上门来了 “那七星堂的人,正是奉了那永宁府的命,来杀的我,咳咳,我虽逃脱,可是却受了那玉衡上人的毒伤,还望,望高人一救!”他这番话说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梅笑雪却听得颇为满意,既然是永宁府要杀的人,那他就不介意救上那么一救了。 “那玉衡,也算不上什么上人,只是这永宁府,权势熏天,我们这次救了你,保不定那府上的人就会善罢甘休。”说话的却是凌波,她一听永宁府的名字,眉毛便皱在了一起。 夜明山庄,数百年屹立不倒,除了庄子上那独步天下的种花种茶本领,便是历代庄主立下的原则:不跟朝廷作对,不在江湖树敌。有了委屈,能忍则忍,忍不了,悄悄的把气出掉,千万不能明着作对。 只是这梅笑雪却哈哈一声笑了起来,对凌波说道“所以说你就是无知,你想想,这半夜三更的,谁也不知道他来了我们庄子上,就算被知道了,我们也可以推说根本不知道他是永宁府的人,我们庄子,向来秉承忘忧剑派宗旨,讲的就是行侠仗义,替天行道,这事庄主怪罪下来,我便承担了去,你莫再啰嗦。” “梅笑雪,我们庄子是不是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原来却是你一张嘴说了算的啊!你吃过永宁府的亏,却犯不着拿整个庄子陪你冒险。”凌波的脸便沉了下来,不悦地看着梅笑雪。 “哈,我哪里吃过永宁府的亏,永宁府的人,我见都没有见过一个,嗯,你不肯救,那你就把他扔出去罢,我回去了。” 这梅笑雪,却生怕自己贪污了那一锭金子的事情被查出,是以不想跟凌波多做争执。 凌波哼了一声,正待言语,那躺在床上的李炎,却开口说道“求求诸位救在下一命,我定当报以重酬,他们追杀我,是因为我无意得知了他们一个惊天的秘密。” “哈,那我们就更不敢救了,话说四百年来,死在我们庄子门口的人,着实不算少,你得了我们一颗续命丸,至少可以保你十二个时辰寿命,你赶紧回去找你们王府的人,认个错,看小命能不能保住罢。” 凌波说完,起身便朝门口走去,梅笑雪摇了摇头,便也跟了出去。 “贵庄,不是一直想要那天下第一么?”李炎费力的说出这句话,便觉得气有些上不来。 话音一落,走到门口的两个人,便停下了脚步。 两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原来,这李炎,是有备而来的。 “天下第一这个东西,我们前面十六任庄主都做不到,这一任,便更加不用想了,你这话,还是说给别人听吧。”凌波冷冷说道。 “所以,才需要那个镇魂令。”说完,李炎狠狠的喘上了几口气。 “镇魂令?”梅笑雪身形一晃,来到了李炎身边,俯下了身子,低声说道“你要是诓我,你就不要想活着走出我们庄子。” “我的命全在贵庄一念之间,怎么会诓你们,前日晚,世子喝得大醉,我将那换下的衣服抱出去洗,却发现了一样东西”他说着,声音便渐渐小了起来。 ————*———— 三天以后,这日下午,小怀正拿了把笤帚,在院子里扫那落叶,突然,又是一阵拍门声响起,小怀没有停下手里的活,隔着院子门喊了声“谁呀。” “开门。”门外一个低沉男声响起。 “没礼貌,不懂规矩。”小怀抱怨了两声,便去将那门打开。 门一开,他自己便被唬了一跳,却见门外,清一色八位劲装打扮的成年男子,为首那位朝小怀手一拱,便道“在下永宁府邵安,日前府中走失了一位弟兄,有消息说被贵庄收留了去,还望小哥通报庄主一声,将我府上兄弟交还,日后自当重酬。” “永,永宁府呀”小怀不免有些哆嗦,过了半响,便说道“我不知道庄子上有外人,我们庄主,我们庄主闭关快十天了,我这就去告知我们管事的姐姐,你,你们要是无聊,便请先去北边那片芭蕉林中小坐,没事可以数数那芭蕉树,我这去去就来。”说罢,扔下那条扫帚,飞也似的跑向了内院。 透过那内院的们,隐约可见里面亭台楼阁,层层叠叠,此时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里面金灿灿一片。 “这个夜茗山庄,据说古怪得很,一会不可大意,只要将李炎找到带回便可,尽量不要生事。” 邵安低声吩咐其他七人。 “这小小一个种花养草的庄子,竟然敢收留我们府上的叛徒,胆子也忒大了吧。” “来时傅先生吩咐了不要生事,还是小心点罢。”邵安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毫无任何防范的庄子,凭什么数百年风风雨雨,都屹立不倒呢。 诸人等了约一柱香的功夫,终于见那开门的小童,领着一位身着米色长裙的女子过来。 “帘光姐姐,这些人便是来寻人的。”小怀指着邵安等一众人,对那女子说道。 那女子踏着碎步走近,一阵极其淡雅的桂花香气也随之飘来,她个子小巧,但气质优雅,一双翦水秋瞳,分外明亮,只是面上身上均有不少尘土碎叶,似乎刚在花田里忙活,这正是这个月掌事的桂花侍从帘光。 “上次对面农庄小虎家走失了头黄狗,也曾来我庄子上寻,怎的我们庄子现在成了专门收容阿猫阿狗的地方了么。”帘光只是瞪着眼,看着小怀。 小怀嘴一撇,委屈得什么似的,不住拿眼看着邵安。 那邵安手朝帘光一拱,朗声道“我们府上那人,中了六阴南烛之毒,这天下会解这毒的,数来数去不超过四个,而在王府两日内行程的,只有贵庄一家,我们搜索了方圆数百里,不见他的尸体,那么只能说明那他还没死,那人对我们世子极其重要,还望庄上交还,日后相见,也不会不便。” “噢,原来这样,你便认定那人在我们庄子上,话说我们庄主,正在闭关练功,约莫还有十日出关,你们十日后再来罢,再说了,我们庄子,不过是老实生意人,庄主极少出庄门,也见不到你们世子,没有什么便不便的,小怀,送客。”说罢,帘光手一摆,转身便向庄子内走去,却将这八位彪形大汉交给了小怀。 小怀吓得急忙大叫“帘光姐姐,我送不走他们的呀。”话没说完,那邵安身子一晃,人却到了帘光面前,手一伸,拦住了帘光的去路,低声道“姑娘还是莫要为难在下的好。”手指微微在帘光衣袍上一触,帘光便感觉一股真气向她逼来。 这时,另外七人也走了上来,将帘光小怀团团围住。 帘光眉头一拧,看着这帮人,只好道“想不到永宁府好大的名头,原来也是欺负女人小孩的,这重阳要到了,多少菊花要在这几日交出去,你们这样一闹,庄上却不知道要损失多少银两”她话没说完,那邵安,便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元宝来。 那帘光跟小怀,脸上俱是一起露出了笑容,只是帘光到底能把持得住,笑容一闪而过,继续皱着眉道“我们庄主练功,到了关键时期” 那邵安,又掏出了一锭元宝。 “但是有了这阿堵物,要她出关,我想却也不难,唔,小怀你莫偷懒,认真扫干净这地上叶子,你们且随我来罢。”说罢,袖子一卷,将那两锭金子卷入袖口,笑着带着诸人,向内院走去。 第五章 岑琯 诸人一踏进那内院的门,一阵浓郁的菊花香味便迎面扑来,眼前一片金黄,只见偌大一个花园,望过去,无边无际如那花海一般,大约十余名男女老少,在忙着打理那一盆盆的菊花,对这一行人,竟视而不见。 他们跟着帘光穿过这花园,转向西边,却见一道月门之后,又是柳暗花明,尽然是一个茂密的桃树林,一条弯曲小径通向那树林,林间繁花似锦,竟如那春天一般。 邵安一行人,不由得心生警惕,便放慢了脚步。 帘光笑着道“我们这庄主,擅长就是让那春天开的花,在秋天开放,话说春日里,一束桃花不足为奇,若到了秋日,那却是千金难求的,话说诸位若想带一枝桃花回去送与那相好,一会不妨跟我家庄主说便是,当然,这个价格,嗯,自然好说,好说。” 她边说,脚下去毫不迟缓,直直走向那桃林。 这邵安一行人,自持武艺高强,也知道这夜茗山庄,从来不曾听说过出过什么高手,也不曾听说这庄子上的人,会跟那朝廷跟银两作对,于是略一思索,便跟了上去。 进得那桃林,光线便渐渐阴暗了下来,却发现,路两边树下,却还种着各色其他花草,比如那山茶牡丹蔷薇月季,还混杂着类似玉兰桂花的香气。 那帘光又笑着道“我们庄主,没事便喜欢将那各色花草相互嫁接,话说,带着玫瑰香味的水仙,那带着水仙香味的玉兰,还有那带着玉兰香味的玫瑰,却比本身的价格,不知道要高上几百倍了,你们若是喜欢,嗯,一会便去跟我们庄主说罢,这价格,嗯嗯,自然好说。” “你们这庄主,倒也会赚钱得紧。”这些玩意,邵全自然是一点不感兴趣。 “没有办法,家大业大,还经常要应付那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没有点本钱,这庄子便难以维持,对了,你们能闻出这是什么味道么。”帘光突然停下脚步,转过了身子,笑看着身后诸人。 邵安吸了吸鼻子,只觉一股似麝非麝,似兰非兰的香气传来,再要细闻,突然觉得眼前一晕,脚下便开始发软,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便去擒那帘光,帘光格格一笑,腰肢一摆,人闪到了一棵桃树之后,即便消失不见。 那邵安双脚发软,却见另外七个人,也都步伐不稳,他追出了几步,不知道是自己头晕,还是真有什么机关,却见眼前那花那树,似乎自己动起来一般,隐隐听到前方帘光的声音说道“这紫薇花阵,你们一时半会是走不出去的,等十天后我们庄主出关,自然会放了你们,你们便先在里面休息罢,每日自然会有人送吃的来,不用担心。”说罢,一阵清脆笑声,那帘光却走得远了。 ————*———— 这般便又过了两日,到了那日下午,小怀领了帘光的意思,便一边扫着地上落叶,一边时刻准备着那永宁府来要人。 太阳刚移到西边那株老槐树第三跟枝桠之后,门外响起了三下敲门声,小怀看了看那日头的位置,果然跟帘光所说相差无几,心下叹服,便拖着那笤帚,将门打开。 却见门口,站着一位俏盈盈的紫色裳子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瓜子脸,皮肤雪白,眉目如画,盼顾间甚是灵动。 这却跟小怀心中所期盼的永宁府高人形象大相径庭。 莫非来者不是那永宁府的? 小怀便皱着眉毛,扶着笤帚,一本正经的问道“姑娘何方人士,不知来敝庄却有何事?” 那姑娘嘴角一钩,露出一个极生动的笑靥,说道“我是那永宁府的弟子岑琯,想求见你家主人。”声音婉转清脆,如泉水般动听。 小怀诧异道“你怎么不问我是否见到你家走丢的下人呢?” “哦?”岑琯浅笑了起来“我为何要问这句?” “因为我家帘光姐姐说了,若永宁府的人来问,便要我回答,我们庄子上,不曾收留别人家的阿猫阿狗,若一定要来寻,等七日后再来罢,若那人不走,便带他去北边那芭蕉林数芭蕉,若来人不愿意去北边,也可往南,那里有一片桃树林,这个季节,仍有桃花盛开,不妨移步前去观赏个七八天,那时庄主出关,一切便好说了。”小怀一口气说完,然后回想了一下,生怕遗漏了什么。 “你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那往西,又是去哪?” “往西,便是竹山,竹山过去,有一片花棚,穿过花棚,有株菩提树,看到树往东走,就是庄主住的忘忧楼。”小怀倒是知无不言。 岑琯嘻嘻一笑,便说道“那我便往西去罢,今日若不见到庄主,便要挨那师父的责骂了。” “你师父却是谁?为何要你一定见我家庄主?”却见一丛桂花树后,走出一个一身粉红的年轻女子。 “泽芝姐姐,”小怀见了那红衣女子,便赶紧来到了她身后,悄声道“这人没有按泽芝姐姐说的问我,我方才答的,却也不知道对不对。” 这粉衣女子,正是山庄里的莲花侍从泽芝。 “你答得好极了,下次再有人找庄主,你可拿出笔墨纸砚,细细画给他知。” 小怀听了,便频频点头。 “我师父便是那永宁府世子,这事太兜圈子也无甚意思,总不好一直绕到我师父大人亲自来庄上要人罢,那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对庄上却也不好,姑娘要么带我去见庄主,要么便将我们府的人交给我带走罢。”岑琯笑着走到了欲然身前,袖子胸前一摆,头微微一点,却是极有礼数。 “我们庄子上,不曾收留别人家的阿猫阿狗,若一定要来寻,等七日后再来罢。”这次小怀倒是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实话说吧,你们府上的人,我是从未曾见过,”这话倒不假, 泽芝确实未曾见过永宁府的人,“我们庄主也正在闭关,练她新学来的绝技,你怕你师父恼,我也怕我家庄主恼,姑娘还是不要为难我罢。” 泽芝声音开始渐渐冷淡了起来,这位莲花侍从本来就不是那四位花侍中性格最好的那个,更何况,夜茗山庄,四百年来,还未曾真正畏惧过谁。 这里到庄主楼前有四道花阵,四道轮回,阴阳两阻,最后还有一重前生怨,这些机关一但启动,除了庄主本人,再无人知道如何通过。 “即便如此,我也不为难姐姐了,”岑琯歪着头,浅浅一笑“我就自己去找你们庄主罢。”说完,便拔足往西走去。 第六章 倒霉的梅笑雪。。。。 “哎,莫去,姑娘莫去。”泽芝便急急追上。 但是那岑琯,轻功极了得,身法极快,泽芝拼了命,还是远远落在她身后。不一会,只见她紫色的身影,便没入了一片竹林之中。 这竹林,甚是茂密,每株都碗口般粗,放眼望去,翠绿一片,待走得进去,只觉身上一阵清冷。 “我这林子,姑娘若春天来,笋子倒是极好的,却不知这个时候,来这里是为何?” 却见前方密竹之间,走出了两位俊美的男子。 说话那位,一身绿衣,那颜色便如这翠竹一般,正是那庄中掌管这片林子的竹君凌云,另一位,一身绛红,衣服上绣着点点寒梅,满脸带笑,却是梅笑雪。 岑琯眉头一皱,停住脚步,离那两人一丈远开外,望着对方,冷冷说道“我要去见庄主,两位还请莫要阻拦。”说罢,身形一动,便要从二人身边穿过。 “庄主?这里十里竹林,过去便是小丘山,再行上三里便是扬江,早出了庄子,话说这江边大大小小庄子有七八个,却不知道你要找的是哪位庄主。”梅笑雪一脸诧异的看着岑琯。 岑琯心中隐觉哪里不对,却听见后面出来悉索的脚步声。 “小怀,小怀跟她说我们庄主在这方向,我要她莫来,她却飞也似的来了。”却见泽芝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 “唉,小怀那孩子,一天到晚三不着两的,他的话,怎么可信——好比他若让你往西,你应该往东才是——姑娘还是请回去罢,我们庄主,如果不想见一个人,除非你是那忘忧派的掌门,否则,就算是皇帝,也是见不到她的。”身着绿衫的凌云,此刻看起来倒是一脸的诚恳。 梅笑雪望着岑琯,却嘻嘻一笑,朝岑琯拱手道“姑娘若是喜欢这片林子,倒也不妨留下来,小住上个七天八天的,倒也不防事。” 他话音一落,却见岑琯身边那片竹子,突然便自己相互交错了起来,竟似一张竹条编织成的牢笼,自头顶而起,将她罩了起来。 岑琯仔细一看,才发觉,这几棵竹子,竟然是那精钢所铸,伪装成竹罢了。 顿时便明白这几个人,合谋将她诓至此处,步入了陷阱。 她双足一点,待要跃出,却觉脚下一紧,似乎被什么缠住,一低头,却见数道竹根一样的东西,匍匐缠绕在了自己脚下,此刻,就算将这些束缚斩断,也来不及逃出头上那越缩越小的竹笼了。 只是她毕竟师出名门,虽处险境,却能保持镇定,反应极快,手一挥,一道绫带从腰间松下,直直飞向摇着扇子嘻嘻而笑的梅笑雪。 梅笑雪啊了一声,尚未来得及闪避,便觉腰间一紧,紧接着一道力道传来,身子凌空飞起,竟被扯到了岑琯身边,与此同时,那到青竹牢笼,也自行合拢。 “姑娘好俊的身手。”梅笑雪苦笑了起来。他话没说完,颈上一凉,一把宝剑已经贴上。 这一下,牢笼外的凌云跟泽芝,顿时也呆住了。 “梅笑雪,你这个笨蛋!”泽芝瞪着笼子里的梅笑雪,恨恨不已。 “我不是姑娘对手,这把剑,还请拿开罢,我皮肉娇嫩得很。”梅笑雪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呲着牙,表情痛苦的说道。 这么两下交手,岑琯已经看出,梅笑雪内力确实平平,但是夜茗山庄,总觉到处透着古怪,却也不敢轻易撒手。 “话说在下不过是庄子里一个种花的匠人,姑娘犯不着用这把白虹对付在下的,疼,我的皮一定被你割破了。”梅笑雪已经觉得脖子边火辣辣的疼了。 要是她再不放手,梅笑雪便计划将那眼泪哭出来了。 岑琯哼了一声,将剑稍微离开了他脖子半厘,厉声道“你一个种花的,竟然会认出我这把剑来,把我们的人交给我带走,要么就带我去见你们庄主,再推三阻四,信不信我这把剑今日便要见血。”说罢,又将剑刃贴上了他的脖颈。 “我家庄上有本书,专门介绍那天下兵刃,姑娘要是有兴趣,在下自当双手奉上,话说姑娘,刚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不晓得姑娘竟是世外高人,贵府的人,我让他们放了便是,你放了我罢。”梅笑雪开始苦苦哀求。 “都说那寒梅傲骨,你却怎么这般没骨气,就算被她杀了又如何,庄主自会替你报仇,你那片林子,我也自会帮你料理,你却这般坠我庄子威名。”泽芝见梅笑雪那般没出息的样子,气得便要跺脚。 “剑不是架在你脖子上,你自然说得动听,我却不知我们庄子有什么威名,要说威名,那自然是数永宁府的,”他两次被永宁府的人轻易制住,这句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我知道你们花侍,早就不愤我们四君排名你们之上,巴不得我早死”他仍要继续滔滔不绝的说下去,却觉颈子一凉,那岑琯,竟真的在他脖子处,划破了一道小口,鲜血,便丝丝渗出。 岑琯这一下,极快极狠,然后也不说话,只拿眼冷冷看着泽芝跟凌云。 那泽芝跟凌云便啊的一声同时叫了出去,凌云接着大声道“你莫要伤他,我这就去把你们的人带来交与你带走,千万莫要伤他性命!”说罢,袖子一拂,拔足便匆匆向东走去。 剩下泽芝跟梅笑雪,互相便恶狠狠的瞪着对方,谁也不言语。 过了约大半个时辰,那凌云仍然没有回来,岑琯便开始不耐烦起来,对那泽芝道“你们最好莫要捣什么鬼,否则,我师父便是把你们庄子毁了,也是不难的。” 泽芝尚未回答,那梅笑雪已经急忙接话道“那是那是,我们庄子人虽不济,地方却大,来回一趟不容易,你看,那是谁来了?” 却见远处一个人影跑了过来,岑琯定睛一看,正是门口扫地那名唤小怀的孩子。 小怀跑了半天,方跑到他们面前,弯下腰来,狠狠喘了几口气,方说道“那日来的那人跟前日来的那八位好汉,都在门口等着了,凌云大哥在陪他们喝茶,说让欲然姑娘将这位大侠姐姐放了,还让我拿了这卷纱布来,说是给梅哥哥包扎伤口的。” “还是凌云知道疼人啊。”梅笑雪汪着泪眼说道。 第七章 四君子 泽芝哼了一声,伸手在身边一株青竹上一压,但见那困住岑琯跟梅笑雪的竹笼,便自己弹了开去,又变回了青青翠竹,枝繁叶茂,完全看不出跟那真的竹子有何不同。 岑琯松了手里的剑,手掌却抵在梅笑雪的背心,沉声道“你们若是要捣鬼,我自会让你五脏六腑俱毁,你们庄子,若不是喜欢那邪门歪道,无须我师父来,我一个人便足以将你们这庄子尽数毁去。” 梅笑雪感觉身后岑琯一股强劲内力,欲吐未吐,贴在自己背心,便皱着眉道“姑娘功夫之高,在下敬佩得紧,听姑娘话语间,对永宁府世子,嗯,就是你那位师父,十分看重,你却不知,你那师父,最是风流的人,我半年前,便见他百般宠溺一位青楼弱质女子,看样子,姑娘这种烈性脾气的女子,不是太对他胃口罢,哈哈。”他话音未落,却感觉背上一痛,一股压力从身后逼来,紧接着胸口一闷,竟然一时无法开口。 “你是不是认为我不会真的动手?”身后岑琯冷冷说道。 梅笑雪哪敢再说什么,只得低着头老老实实往前走,远远的,已经看到一堵山墙跟那扇月门。 “他是我师父,他早有那心上之人,谢姑娘才貌无双,温柔似水,跟他堪称天造地设。”那岑琯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酸楚。 梅笑雪哦了一声,却终于可以再开口,便说道“这么说来,那谢姑娘真是不幸,噢,姑娘的内力竟然是大乘八宗一路,想不到姑娘年纪轻轻,竟然修的是如此上乘的心法。” 岑琯心中不禁一凛,她不过是微微吐了一下内力,这个看上去有几分疯癫的男子,竟然能道出她的师承渊源,这夜茗山庄,果然有几分诡异。 “我们庄主,没事喜欢研究天下武功,我们耳濡目染,略知一二而已。”梅笑雪已经感觉到了身后那掌心之间的内力有片刻波动,便知道岑琯在想什么了。 “哦,那你们庄主,功夫一定很高了罢。”岑琯来了这半日,却能听出这庄子上的人,对那位闭关不出的庄主,甚是诚服。 不想那梅笑雪,却举起了袖子,掩着嘴,轻咳了一声,道“我们庄主武功,却是是不可测,不可测。” 那一直跟在二人身侧的泽芝,也突然凄然道“小怀,你那太一功,练得差不多,就行了,歇断时间吧,万一庄主出关,发现你都快赶上她了,就不好了。” 小怀认真答道“伯父已经多次交代了,这些日子,我除了扫地,别的功夫,不曾练过。” “这我就放心了。” 说罢,这梅笑雪,泽芝,小怀三人,齐齐长叹了一口气。 岑琯只觉得一头雾水,心中无限纳闷,只觉这庄子里的人,处处都透着诡异。 谈话间,四人已经穿过了院门,来到了前院。 只见那株老槐树下的石桌边,挨挨挤挤的坐了一圈的人,正是李炎跟邵安等一干人。 那帮人看见岑琯,脸色均是一变,纷纷放下手中茶盏,站了起来,齐声道“琯琯姑娘。”表情甚是敬畏。 梅笑雪苦笑道“姑娘这下可放了我罢,我们这些人,没有谁是你们对手的。” 岑琯哼了一声,冷眼在邵安等人身上一一扫过,见他们神色虽难堪,但面容如常,身上亦无束缚,虽被囚禁了几日,但倒也红润,想必这庄子这几日在生活上,倒也照顾得这几人不错。 “你们丢死人了,”岑琯放了梅笑雪,却来到了李炎身边“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在这里喝茶,你知道回去世子会怎么处罚你么,”说道这里,突然声音一低,贴在李炎耳边道“东西呢?” 李炎手哆嗦着,从怀里拿出一枚小小的玉章。 岑琯手一挥,便将那枚玉章纳入袖中,低声道“东西若丢了,你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李炎面色如土,并不言语。 岑琯说罢,看了庄中诸人一眼,冷声道“打搅了,告辞。” 这时,却见帘光带着一身清香,走了过来,手里拿了一封书信,笑嘻嘻的道“这封信,到得府上,交给你们世子罢,外面马匹都为诸位雇好了,不过话说最近庄子上手头紧,这车马费,还要贵府自己出罢,过些日子重阳到了,诸位不妨来庄子上小坐,把酒赏菊,共话桑麻,都是欢迎的。” “好说,好说。”邵安便要抱拳告辞,却看到岑琯冰冷如刀的眼神,便赶紧低下了头。 ————*———— 入夜之后,秋风更加瑟瑟,吹得树上的叶子,哗哗作响。 庄子所在的山谷,一片寂静,只是那夜茗山庄菊馆内,却灯火通明,几个人围坐烛灯下,梅笑雪脖子上缠着纱布,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反复的掂量。 那是一枚小小的长方形玉章,拇指般大笑,通体墨绿,跟今日下午岑琯从李炎手中拿去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几乎。 “镇魂令的传说,不知是真是假,这事,要不要现在告知庄主一声?”说话的,正是竹君凌云。 另外几人齐齐摇头。 “第一,这镇魂令,说到底,不过是个传说,第二,庄主若听闻了此事,必定闹着要去寻那镇魂令,不晓得又要给庄子添多少麻烦,第三,就算她找到了镇魂令,她也是练不到那天下第一的。”说话的男子,身着淡黄长衫,面如冠玉,目如朗星,却是这间馆子的主人,菊君节华。 “第四,就算庄主真的练成了天下第一的本领,归到了忘忧剑派的门下,对我们庄子,却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只怕还会惹来不少麻烦。”说话的,却是庄子上的账房先生老陆。 “那我这几天昼夜不停的仿这枚章子,岂不是白忙活了。”说话的男子一身白衣,五官俊秀,下巴尖细,却是兰君寒剑。他眼里尚带着几分血丝,话说为了能在李炎被带走之前赶制出那枚假的玉章,他这几天,确实是未曾合眼。 “先留下罢,总好过外人得了去,为了这枚章子,我可是血都出了,话说那永宁一个王府,养着那么多的绝世高手做什么,莫非是想要造反?”梅笑雪一边摸着脖子,一边皱着眉头说道。 “你给那丫头植了三花毒,也够她难受一阵子的了,只是你就那么有把握他们不会杀死李炎?”寒剑一根手指抵着下巴,望着梅笑雪。 “不会。”梅笑雪微微一笑。他们当初杀李炎,便是为了灭口,如今,为了显得并无这么回事,反而不能让李炎死了。 “如果他们去找镇魂令,自然会发现那枚玉章是假的,那时如何是好?”节华总比别人多虑一些。 “那正好说明这镇魂令,就是一个传说。”梅笑雪根本不去担心这以后的事情,再说了,那时庄主她老人家都出关了,天大的事情,都交给她去好了,这个龟息神功,实在是害人不浅,分明不过是西洋传来的催眠术,偏偏庄主却要上这个当。 ————————(今日双更,晚上女主出场)———————— 求点击求收藏求订阅求票票~~~~~~ 第八章 夜茗山庄第十七任鄢庄主出场了 永宁府的人离去后,这两日山庄便也清静了下来,还有十日便是重阳,所有珍品秋菊都要控制在这些天吐苞,庄子上来往的人也明显多了起来。能拿到夜明山庄菊花的人,非富即贵,若不能亲自来,也必嘱咐了最重要的心腹之人前来,但不管是谁,到了庄子上,却个个恭谨谦逊,生怕得罪了庄子,给了盆次品,这些人,却是着实看不出来的。 那小怀,每日打扫着这前门的庭院,兼看守着这第一道门,来庄子上求花的人,不管是何等地位,见了他,都一口一个怀哥儿,叫得甚是亲切有礼,小怀早就习以为常,便也高高在上的受了。 这日傍晚,好不容易人都走了,这怀哥便去点了庄子门口的灯笼,当他转身进来,正准备关上院门时,突然,一阵马蹄声,疾疾传来,片刻之间,便到得庄子门前。 小怀瞪眼一看,便吓了一跳。 来者身材高大,气宇轩昂,黑着个脸,正是半年前去给皇宫送那鲜花时遇到的永宁府傅扬波。 这永宁府,也是来求花的么? 小怀尚未弄清楚傅扬波来意,他人已经到了跟前,手一伸,便将小怀拎了起来,小怀一看情势不对,便张嘴大喊道“救命啊,永宁府的人又来踢庄啦。” “把梅笑雪给我叫出来。”傅扬波冷冷说道,那张阴暗的脸,却比声音更冷,跟那日江中所见,截然不同。 老刘听见动静,跑了出来,一看这情形,便猜到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陪着笑走上前,小心翼翼道“这位壮士,切莫难为这孩子,却不知壮士来庄上,是为了何事,如果是要那应节菊花,好说,好说。”他话未说完,也尚未看清对方怎么出手,但觉胸口一麻,就再无法动弹,也无法说出话来。 “去叫梅笑雪出来。”傅扬波话毕,手一松,便放开了小怀。 小怀看了定住不动的老刘一眼,便飞也似的向内院跑去了。 博扬波也不说话,也不去看那定在身边的老刘,只是打量起了这山庄。 他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已经看出这山庄占地极大,一面依山,一面环水,风景是极好,但是那布局,却是合着那九宫八卦之势所造,待走到院内,便看出,这里每一间房舍甚至每一株花树,位置都是极有讲究,心中便知,这庄子内,一定潜藏了不少机关,也怪不得邵安跟琯琯都会在这里吃亏,他便打定了主意,不踏进内院一步,也不跟这庄子上的人多做废话。 先擒了那梅笑雪,将他带至王府,解了琯琯身上的毒才是最重要的。 片刻,就听到内院走出一人影,绛红的袍子,配上夜茗山庄梅君那俊美的脸庞,倒是正相得益彰,只见梅笑雪摇着扇子,低吟道“平生不会相思,却惹相思,清明江上一别,不料傅公子竟会这般牵挂在下” 他话未说完,傅扬波已经欺近身前,根本不容他思索,收一抬,便扣住了手腕上的命门。 “梅笑雪,你好狠毒,莫非你真欺负我们府上无人么。”说完,拉了梅笑雪,就往庄子门口走去。 梅笑雪大惊失色,叫道“你却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就不明白呢。” “琯琯快死了,她身上的毒,不是你下的,又会是何人所为?”傅扬波眼中露出既憎恶又冰冷的光芒,刀一般的在梅笑雪那张姣好的面容上刮过。 “怎么可能,那三花之毒,我已经把解方写在信中交给邵安了,最多全身痒上个个把时辰,怎么可能有那性命之忧。”梅笑雪原本的嬉笑之色敛去,眼中开始露出了诧异。那傅扬波的神色,明显不像是在作假。 “哼,我就知道,你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将人放走,我告诉你,琯琯要是有半点意外,你这庄子,便不要要了。”说罢,他手一使劲,梅笑雪便嗷的一声,惨叫了起来。 这时,庄子上一些未曾睡着的好事之人,已纷纷围了过来,热心观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你们以为倚多便能胜我么。”傅扬波斜着眸子,看了一眼众人。这些人,若凭借真实本事,就在再多些,也不是他对手。 “笑雪爱捉弄人是真,但是你说他要害死那丫头,却是绝无可能,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还请壮士将实情告知。”说话的,却是庄子上算来最为正直的竹君凌云。 “哼,我却没时间跟你们废话,昨日琯琯回到府里,身上就出现暗红色的如梅花般的疹子,我们世子不在府中,我跟孟轩按那信上的方法去解那毒,不想那疹子竟然越来越多,后来竟连成一片,还开始往外渗着血丝,我来之时,人已经有些说胡话了,却不晓得现在如何,她是我家世子珍爱之人,若有不测,你这百年庄子,便到此为止罢。”说罢,一扯梅笑雪,就要走出院门。 “不对!”这时,凌云跟梅笑雪两人一起叫了出来。 “梅笑雪,你植的是哪三种毒?”凌云高声问道。 “水仙,杜鹃,腊梅。”梅笑雪答道。 “你跟我说的是水仙,丁香,腊梅!梅笑雪你这个笨蛋!”夹在人群中的帘光却失声叫起来。 这夜茗山庄植毒之术,本是这几个花侍跟花君之间互相斗法时研究出来的玩意,将不同品种的花种研碎,搭配上不同药物,接触到身体,便会如种植那花草一般,在体内繁衍扩散,由于搭配的不同,解法便千姿百态,庄子上的人无聊之时,便会互相给对方悄悄下毒,然后笑看对方如何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去解除这毒。 只是,这毒解对了,便无大碍,若时间一长,毒素在体内繁殖,便会发生变化,三三便得九,那解法,便又要复杂许多了。 “坏了!”梅笑雪脸色终于变得像雪一般了。 其余诸人,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扩散到九,尚且可以解,可是等他们赶到永宁府,就算马不停蹄,也得大半天,那时,便是三九二十七了,他们尚没有试过这二十七种花毒,能否解除。 “解不了?”博扬波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那秋虫,不停发出各种连绵的叫声。 “解不了么?”傅扬波又再问了一次,声音不大,只是在寂静之中,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里,冰凉彻骨,犹如来自远古苔原。 “庄主,去叫庄主出来罢。”凌云终于说了句话,只是声音有些发颤。 这世上,若还有人能解二十七种花毒,或许也只有他们庄主了。 帘光闻言,惨白着脸,飞快的向东边奔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光照在这庭院中诸人的面上,均是一片惨白,秋风偶尔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飘半天,方缓缓落地。 这下玩大了。。。。 不过两柱香的时间,却过得无比漫长,终见帘光,伴着一人,从内院朱门内走了过来。 “庄主。”所有人均面朝那人,垂下双手,低头行礼。 除了仍旧定在原地的老刘,还有被傅扬波拿住的梅笑雪。 博扬波半眯起了双眼,望向这个江湖上极少人见过的,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 这人越过朱门,身材颇为瘦小,看上去似乎是一个女子,只是步伐略有蹒跚,佝偻着背,似乎年事已高,待她走到傅扬波面前,便抬起了头,揉了揉眼,看了傅扬波一眼。 “这便是我们鄢庄主。”帘光搀扶着那位老太太,向傅扬波说道。 第九章 鄢庄主被带走了。。。 傅扬波便掌拳相合,依照那江湖上礼节,朝那鄢庄主施礼,那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只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见过,便又转过一双昏花老眼,怒视着梅笑雪。 “三花毒解错了啊,小梅子?” 梅笑雪垂头看着地板,一句话也不敢说。 “三九二十七,三九是二十七,对吧?”老太太巍巍颤颤,一只手收在袖中,另一只被帘光握住,在不住的抖动,看来是动了真气。 所有人屏声静气,一声都不敢出。 “你们这些孩子,干得好事,老身神功正练到要紧关头,眼看就要突破魔障,到达那第二重境界,你们却惹出这等事情来,”这鄢庄主,看样子,大约有七十来岁,但听声音,似乎一百岁也有了,“还有你这孩子,”她这次却是看着博扬波,“你握着笑雪的手做什么,你若喜欢他,他也愿意,我便将他许配给你,若不是,速速给我放了他,还有小刘身上的穴,你也一并解了罢。”这庄主,听声音,便知那体内真气并不足,但是那语气中,气势却倒十足。 博扬波略一迟疑,那庄主又道“你若想快点回去,就把我的人先放了,再耽误下去,变成八十一种毒,你便直接将我庄子烧去,将我等众人头颅一并带去送给你家世子给那琯琯姑娘殉葬罢。” 她话音一落,那傅扬波便手一松,放了梅笑雪,同时手一扬,虚点了两下,那老刘身上的穴道,便被解开。老刘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身子一晃,还有些不稳,小怀急忙将他扶住。 “老身这一去,怕得七日功夫,唔,重阳快到了,我也该去给掌门磕几个头,节华,你去把东西给我准备一下,就要那盆墨色的嘉菊,”老太太说完,又停下来想了会,道“算了,还是拿上那盆红色的火炼金丹吧,那帮老家伙,也不会欣赏我的墨嘉,白糟蹋了,”说完,又转过身子,对小怀道“小怀,你也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 她话音一落,这几个人,便纷纷行动了起来,梅笑雪正想趁乱溜走,却听身后鄢庄主哼了一声,接着道“你这蠢材,自己植的什么毒都会记混,等我回来,再想怎么处罚你罢,要是我回不了了,你们就赶紧自行解散,各自逃命去罢。” “我梅笑雪,那是誓与庄子共存亡的。”梅笑雪转过身子,哈着腰,急忙对庄主表着忠心。 “你先给我抄那忘忧剑派的祖训一百遍罢。”她接着,又冲着梅笑雪骂骂咧咧了几句,直到庄上诸人又来到了庭院之中。 只见帘光将一个酱色的包裹交给了小怀,低声嘱咐“庄主的东西,你可小心给保管着。” 节华捧着一盆刚打了几个小花骨头的菊花,站在了一旁候着。 那老刘,也打了一个包袱,绑在了小怀背上。 那庄主,便颤颤悠悠的,走到傅扬波跟前,道“这便走罢,我还是小时候随老庄主去过一趟京城,算来,也有五六,五六十年了。”说罢,就携了小怀,朝那庄子大门口走去。 “庄主请,这里到京城,马不停蹄,也要到明日中午方能抵达。”傅扬波说罢,也大踏步向庄门外走去。只是他心中,难免嘀咕,这老太太,全身骨头快散架的样子,真能快马飞奔个大半天么。 待出了庄门,却见门口,寒剑跟凌云已经在那等候。 大门一侧,除了自己骑来的那匹白色高头大马外,还站着一匹黄色的小雌马跟一头黑色的小毛驴,小毛驴颈子上还用红色的缎带绑着个小铜铃,甚是憨喜可爱。 傅扬波冷眼在这两个畜牲身上一扫,便知道,马是好马。 驴也是好驴。 若那孩童,能得了这驴马,自是会喜不胜收。 只是,只是。。。!!! “这个时候,你们还要捉弄在下么?”傅扬波指间关节开始咔咔作响,一股真气,已经在掌中蓄势待发。 “小怀不敢骑马。”老刘在一边哆哆嗦嗦的解释。 “永宁府不缺人伺候你家庄主,这孩子,不必跟去了。” 说罢,博扬波脸一沉,目光一冷,便将走向小怀,将他怀里的酱色包袱取下,搭在自己背上,然后走向正在几个人的搀扶下,好不容易刚爬上了那匹黄色的雌马的鄢老庄主。 “鄢庄主还是委屈一下,跟在下共乘一骑罢,你这匹马,便是到后天早上,也到不了永宁府的。”说罢,竟然将那鄢庄主一把从马背上拎了起来。 那傅扬波身子高大,那鄢老庄主又干枯瘦小得紧,拎在手中,脚够不着地,便那般悬着。 这下,庄中诸人一起惊叫了起来。 “不可,不可无礼!”帘光等几个花侍急急围了上来,便想要护住她们庄主。 “放、放肆、放、放我下来!”那庄主便挥舞着手脚,不住挣扎,嘴里不住的咒骂“你、你个恶人,夫子曰,君子亦有恶乎,恶、恶那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子还说,乡人饮酒,都知道让那杖者先出,你们永宁府,却没有那先生教你们何为伦理常纲的么。” 傅扬波根本不去理会她在说什么,看了眼前面的诸花侍,冷冷一笑,话说这些人,又如何能拦得住永宁府傅扬波,只见他一手拎着他们庄主,一手向前一击,一道真气破空而出,前方几个花侍,便纷纷倒退了开去,傅扬波将这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往白马背上一放,自己也翻身上了马,缰绳一抖,便要出发,那庄主,却又叫了起来“花,花,给掌门的花。” 节华便赶紧上前,将那盆大红的菊花塞在了庄主怀中,博扬波再不言语,马鞭一扬,那匹白色骏马,便撒开了蹄子,奔出了山谷,向东驰去。 但听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老庄主,好不容易,方稳住了身子,一手紧捉住马背上的鬃毛,一手仍紧紧抱着她那盆花,正待继续开骂,却突然盯着那马头上两块突出的角骨,赞叹道“你永宁府,果然是有钱人家,你一个杂役,居然骑的是大宛的象龙,看来等我回来,便要给小怀换匹好些的骡子,莫要他出去,遭闲人笑话,你说是不。” 那傅扬波,哪里听不出她话语中的讥讽,待不去理会,又终忍不住,便说道“你庄子上,若有人能凭真本事胜过我府上的杂役,你离那天下第一,怕也不远了。” 第十章 我们的鄢庄主的风格。。。 这句话,倒是正说中这鄢庄主的心上伤疤,老太太沉了半天脸,便道“若不是我那老不死的师父死得太早,我也不会是这般样子,”停了片刻,却又问道“话说你这般功夫,为何会甘愿为永宁府卖命,难道这王府的饭,比别处要好吃些么?” 傅扬波皱眉一笑,心却想,这老太太这把年纪了,却从不肯在口齿上吃亏,那庄上一干人作风,想必也是承自这位庄主罢,不想与她做那口舌之争,便索性闭嘴不言。 这鄢庄主便觉无趣,于是又问道“我听帘光说,那琯琯姑娘,身手着实了得,却不知,跟你比如何?” “琯琯得我师兄真传,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傅扬波这句,说得极其简洁含蓄。 于是这鄢庄主,突然挺了下佝偻着的背脊,人便僵住了一般。 她却没料到,傅扬波竟然是那小世子的师弟。 愣了半响,却哇的一声嚎了出来,声音苍老沙哑,却听着着实悲伤。 这一下,大大出乎傅扬波的意料,却没想到这句话,哪里触及这老太太的伤痛之处了。 “这琯琯姑娘,年纪轻轻,命却这般之好,”她嚎完,抽噎了几下,方继续道“在外面,受了委屈,有师父帮她罩着,还有师叔帮她出头,我那师父,却早早就甩下我去了,丢下那么一个烂庄子,还有那么群莫名其妙的人,话说,我师父要是还活着的话,我却也不会落至这般地步。”说完,便又抽泣了起来。 傅扬波摇了摇头,心中却想,你已是这把年纪,那上一任庄主若现在还活着的话,怕都成精了罢。 那鄢庄主,又嚎了几句,突然,止住了哭声,转过头来,严肃说道“你那世子师兄,却不知道还收徒不?” “你想拜师?”傅扬波呛咳了几声,几乎要握不紧手中马缰。 “大乘八宗心法,老身向往已久,虽然庄子上有历代庄主整理来的零碎片断,但终究是皮毛,”说道这里,她却不方便再细说,她庄子历代庄主,曾偷学过不少门派的心法招式,一一悄悄录下,这事传出去,终究不美,“你莫看老身资质平平,却是极努力的,收了我,断不至辱没了门第,而且每年清明重阳,必将备上鲜花重礼,送至你们王府。”老太太言语中,却是十分的诚恳。 “清明就算了罢,话说那收徒,要看机缘,琯琯是个孤女,自幼被我师兄收养的,再说了,你若救不了琯琯,”话到这里,生怕一语成谶,便急忙话题一转,“再有,江湖传闻,你们夜茗山庄,是一心要归依忘忧剑派的。”傅扬波略调整了下姿势,将那庄主身子往上托了一下,生怕她滑了下去。 “那琯琯,你大可放心,就当她身上的毒,已经解了,话说掌门是只有一个,但是师父却可以有很多,老身迄今为止,已经拜了不下十个师父了,最近那个是南海胡僧岳含逊,他那龟息大法,可以让人安于寝室之内,神游太虚之外,话说那龟息,实乃人生至乐。吾师有言:不觅仙方觅龟息,息足而起,,神清气爽,真不啻无际真人” 说着说着,却头点了几下,便再无声息,竟然睡着了去。 傅扬波看了看身前这位老太太那满头萧散的白发,心中不禁略感一丝酸楚。 这老庄主,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却因为这数百年前传下的一道祖训,至今仍四处拜师求艺,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名头。 念及此处,对她庄子的厌恶,倒也减轻了几分。 此时傅扬波的大宛象龙,已经踏上了江岸边的官道,此刻明月高悬,照着一弯江水,但听左侧扬江涛声不绝,夹杂着马蹄飞踏的沙沙声,在黑夜中,分外清晰。 那老庄主,歪着头,靠在傅扬波胸前,却睡得颇香,直到第二日日头在前方升起,方醒了过来。 “这却到哪了?”老太太揉了揉眼,但见这一路,人物景色,渐渐趋于繁华,车来马往,奔流不息。 “秀洲府,过了这里,还有一个时辰便到京城了,庄主若能坚持,到了王府,再休歇罢。”傅扬波眼泛着血丝,无论如何,要早早赶回去。 “能坚持,能坚持,老身这把骨头,还算硬朗。”说罢,便打量起了两边景物,看了一会,又不禁赞叹道“果然是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唉,话说这杜牧之,豆蔻词工,真让老身由心向往。” 傅扬波眉头一皱,心下又是一阵感概:这老太太,风烛残年,却依然这般眷念周遭事物,想她当年,也曾是一位娇憨可喜的红颜罢。 思量间,二人不再言语,这脚下道路越来越宽敞,向东而去的人马也越来越多,各种声音在耳边络绎不绝,这京城,终究是到了。 “哗,”老太太却又叫了起来,指着一道观感慨道“想不到六,六十年未踏足此地,这里变化竟如此之大,话说那年我随师父至此,这里本是一个戏台,此刻却变成了个道观,我还记得那时演的正是双渐苏卿,才子月下追佳人那段,我那时虽小,却也觉得甚是精彩。” 傅扬波眉头又拧在了一起,困惑道“这里曾经是个戏台不假,不过那戏台也是三十年前建的,六十年前,这里却是一片荒芜之地。” “记混了,记混了。”鄢庄主拍了一下自己额头,扯着沙哑的喉咙干笑了两声。 说话间,这二人,便进了那京城的城门,里面更是热闹非常,人流如鲫,挑担的赶车的卖早点的耍杂的,喧闹无比。 傅扬波一提马缰,大宛象龙便沿着那铺着巨大青石板的御街,折向城北,城内沟渠溪流交错,两边杨柳依旧青青,过了几座拱桥,那王府的朱墙绿瓦,已依稀可见。 “话说当今圣上,也是个有能耐的人,北方那帮游牧人,保不定哪天就要过江来放马,他却可以装作不知道,看这京城,却道还是个太平盛世,嘿嘿嘿。”老太太桀桀笑了几声,傅扬波急忙在她耳边道“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进了王府,可一句不能说。” “老身晓得,老身晓得,话说你们王府的这两个石狮子,好气派。”话音未落,傅扬波已经在一所大宅子前下了马。 别看老太太上马不灵便,下马倒迅速,傅扬波尚没来得及搀扶,她便溜下了马,抬头看了眼朱门上高高悬着着永宁府三字,叹了句“好字,沉着典雅,古淡和平,不晓得你们王府花了多少钱,让朱熹给写的这三个字,回头我回去,也在京城找人给我庄子上那几个字重新写写才是,哎,莫扯我的袖子,莫扯,且不说长幼有序男女有别,你王府便这般对待府上客人么。” 言语间,这鄢庄主,已被傅扬波扯着,一路向府内冲去。 第十一章 鄢弄影 “这琯琯姑娘居然住在这王府里?”看来日后,这师父,说不定要娶了自己徒弟的。 “在世子府,穿过王府便是。”果然,又是经过一座花园,翻过几个山包,跑得鄢庄主气喘吁吁,方又来到一扇小门前,原来这世子另有住处,却是跟这王府花园相连,仅一墙之隔。 越过小门,这世子府,同前头的王府相比,风景又不同了些,虽无王府那般气势磅礴,但一草一木,一亭一阁,一看便知,是经过高人用心设计,无比精美绝伦,堪称五步一景,十步一画。 鄢庄主跟着傅扬波,抱着那盆菊花,佝着身子,跑了良久,穿过一处石林,眼前豁然开朗,却见一片浩瀚湖泊在眼前。 “好,好地方,啊!”老太太喘着气,嘴里赞道,身子仍被傅扬波扯着,便奔向了湖边一处水榭。 这水榭,却是两层楼高,下层四面通透,临水看花,最是美妙,上层却是一间阁楼,傅扬波扯着鄢庄主往阁楼上奔去,想必那岑琯,便在里面。 到得楼上,一阵清风从湖面吹来,甚是凉爽,水榭上的这个阁楼四面都是扶栏,北面临湖,视野甚是开阔。 只是那傅扬波根本不给老太太欣赏这湖光山色的机会,推开一扇门,便将鄢庄主推了进去。 老太太身子略有不稳,向前跌撞了两步,进到里面,绕过一扇屏风,来到一张垂着幔帘的床榻之前。 “你回来了!”守在榻前的一个身着蓝衫的男子,他见二人回来,便转过身子,站了起来,望着冲进来的两人。此人五官清俊,面上依稀带着几分愁容,正是孟斓轩 “琯琯此刻怎样?”傅扬波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床前,揭开幔帘,向里张望。 鄢庄主也扯长了脖子,朝里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子,昏睡榻上,面上手上可见点点暗红斑痕,只是即便如此,仍不掩其秀丽五官。 “待老身仔细看看。”说罢,老太太将那盆菊花往傅扬波手里一塞,又将他挤开,手拢在袖子里,往岑琯脉上一搭,过了半响,又卷起了岑琯的袖子,查看了半天她身上的斑痕。 “这位便是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鄢,鄢庄主,这位是孟斓轩,我师兄呢?”傅扬波此时才想起,自始至终,尚不知道这鄢庄主,叫什么名字。 “渐漓回不来,他说了,若庄主救不活琯琯,这条命,就留在在听荷雨榭罢。”孟斓轩冰冷说道。 “哈,呵呵。”鄢庄主冷笑完,捋了下两鬓飞散的白发,扫了这二人一眼,便也不出声,站了起来,解下腰间一个配饰,然后来到窗前一张桌子前,便坐了下来。 “能解么?”傅扬波来到了鄢庄主身后,紧张的低头看着她。 鄢庄主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这里风景虽好,我却也不想留的,小梅子那个笨蛋,这毒植得毫无章法,真是贻笑大方,只是你家那世子,却以为真能要我的命么。”边说,边将身上那配饰,托在掌心,手指不停在上边拨弄着。 这时傅孟二人看得仔细,那东西,薄薄一片,一寸来见方,形如八卦,上面却镶满了米粒大小的绿玉算珠。 这却是夜茗山庄独有的八卦珠,远较一般算盘复杂深奥,当世之上,会用这算珠的,便只有这夜茗山庄的庄主一人了。 她算了半天,然后拿起桌上的笔,摊开一张纸,按那八卦之数,在纸上画上长短不一的横线。画完之后,对傅扬波道“小子,我的包裹拿来。” 那傅扬波方记起身上包袱,急忙取下递与鄢庄主。 老太太接过包裹,在桌上打开,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子,打开来,却见里面,装满了各种极其小巧精致的物件。 如拇指甲盖般大小碾盅,绿豆芽般粗细的药杵,那花生米般大小的薄近透明的各色瓶子,还有一块薄薄的巴掌大的瓷片,上面点着三十六种不同色彩药末,便如那颜料盒子一般。 只见鄢庄主又打开一个黑色布条,里面却插着各种型号的银针及牙签般大小的刷子,她先挑出一根刷子,蘸了几色药末在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片上,然后又打开一个小瓶子,倒了两滴里面的液体在瓷片上,稍一混合,便嘱咐傅扬波点了根蜡烛,然后便将那抹了药粉的瓷片,小心的在烛火上烘烤。 傅扬波见她所有器皿,均小巧可爱得厉害,一举一动,轻巧优雅,完全不似一耄耋之年的老人,心中不禁暗暗称奇。 过了片刻,那瓷片上的药末,完全溶在那药水里,那鄢庄主,便将那瓷片托在掌心,另一手拿着那包银针,走到岑琯身边。 她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岑琯,又不禁叹了口气,嘴里却又怨嗔道“梅笑雪那个笨蛋,若细心一下,哪里又须得老身这般耗费心血,回去必须仔细的惩罚。”说罢,取出一根银针,在瓷片上一蘸,便朝琯琯颈后的风池穴小心扎下。 傅扬波跟孟斓轩二人,默不作声站立在鄢庄主两侧,看着她动作。 过了片刻,那根银针,已经完全变黑,鄢庄主便又换过另外一根,突然,她抬起头,对身后二人道“我须扎她前胸几处穴位,二位却有兴趣观摩么?” 傅扬波孟斓轩闻言,便无废话,转身一起走了出去。 直到下午,方听到屋内鄢庄主有气无力的说道“屋外的孩子们,却去给老身端碗水来,渴死我了。” 话音一落,这二人便冲进了屋内,傅扬波随手从外屋桌子上抄起一个茶壶,然后绕过屏风,塞在了鄢庄主怀里,就去看那岑琯。 但见木榻上那少女,虽依然在昏迷,但是面上疹子的颜色,却暗了不少,脸上也略有了点血色。床头一张木几上,摆满了乌黑的沾血的银针。 “琯琯何时能醒?”孟斓轩看了眼正在那里就着茶壶大口喝冷茶的鄢庄主一眼,沉声问道。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翻,放下茶壶,道“每日这般针灸三个时辰,七日之内,余毒可除尽,那时便可醒来,又还你们一个活泼美丽的琯琯姑娘。” “琯琯自幼就来到我们府中,我们看着她长大”那孟斓轩似乎想解释什么,鄢庄主却手一挥,望着傅扬波道“老身饿了,这如何是好。” 那孟斓轩眉毛一扬,转身便走下了楼。 “你们府上这位仆人,脾气好大。”鄢庄主摇了摇头。 “斓轩不是仆人,他是王爷好友孟庭严将军的儿子,孟将军在他七岁上的时候便战死沙场,斓轩便被接来府中,跟我师兄一起长大。”傅扬波答道,琯琯伤势好转,他心中终于轻松了起来。 “哦哦,那你们世子府上的仆人呢,怎么一个不见。”老太太颇为不解,“就算老身一介草民,家中丫头小厮,却也不少。” “琯琯姑娘不喜欢而已,她独来独往惯了的。” 说话间,孟斓轩已经捧了一个食盘上来。上面放着两碗米饭,两荤一素三碟凉菜,还有一个酒壶。 那鄢庄主跟傅扬波,却都是饿了,两人一人抢了一碗米饭,便狼吞虎咽了起来。 二人吃了个七八分饱,终于抬起头,喘了口气,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那傅扬波方想起一件事,便问道“一路过来,却还不知道庄主大名。” “老身姓鄢,”老太太夹过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方噎下,接着到“名叫弄影。” 第十二章 故弄玄虚的弄,含沙射影的影 “弄影?” “嗯,故弄玄虚的弄,含沙射影的影,府上这几碟菜,味道着实不错,待我回去后,打发我庄子上厨子来府上学段时间,不知你们那位世子会否同意。”老太太摇晃着脑袋,吃得甚是满意。 傅扬波跟孟斓轩均是眉头一皱,没有回答,心中只觉这庄主,行事古怪率性,实在难以用常理衡量之。 鄢弄影此刻方觉得吃饱,又就着茶壶,喝了两口冷茶,但觉困倦,便又想去练那龟息神功了,于是她揉了揉眼,看着傅扬波,道“你这府上,可有供老身沐浴更衣休歇之处?” “庄主请随我来。”这次,孟斓轩语气倒客气了些。 鄢弄影便收拾了包袱,抱着那盆菊花,随着孟斓轩,走下了楼。 次日一早,庄主老大人仍在那龟息之中,便闻到门外傅扬波催促之声,磨蹭了约半个时辰之后,老庄主方带着惺忪睡眼,抱着那个小木匣子,去到听荷雨榭,在阁楼外间用完早餐,便去到岑琯榻前。 只见那庄主又似昨天那般,查看完岑琯伤势,拿着八卦珠计算了一方,调整了一下药方子,便将傅孟二人遣走,开始为岑琯解毒。 这般便又忙碌至下午,鄢庄主方打开房门,她也不理会那二人,径直走到扶栏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深吸了几口湖面上吹来的清凉秋风。 傅扬波跟孟斓轩二人则走了进去,却见那琯琯面上斑点又淡了些许,呼吸也较前沉稳有力些了。 “鄢庄主果然神手。”傅扬波走出房门,来到鄢庄主身后,看着平静如镜的湖面,低声道。 “哼,这三花毒,本来何等风雅之事,好比小梅子这梅花毒,植好了,面上便可见朵朵红梅,甚是好看,就算痒上个个把时辰,也是值得的了,可惜竟被他植成这样,真是有损我夜茗山庄名望,”老太太兴致勃勃吹着凉风,看着那落叶漫天飞舞,头也不回的埋怨着梅笑雪,突然间,便转过头来,对傅扬波道“对了,一会晚膳多备双筷子罢,话说你这府上,别的自然不必说,只是那茶,实在不算上品,来年清明,我让小怀送罐我们庄子上的茶叶来,钱就罢了,你们给那孩子一点盘缠回去就好。” “为何要多备一双筷子。”这时,从房门走出的孟斓轩也来到了二人身后,略带疑惑的问向鄢庄主。 只是他话音刚落,却见湖水的尽头,一只扁舟,从一片无际枯荷之中荡了过来。 隐约可见,一白衣男子,头戴一斗笠,手持双桨,坐在舟中。 “若衡?他不是要明天才能到京城么?”傅扬波诧异道。 “你怎么知道若衡今天要来?”孟斓轩略带几分不可思议的望着鄢庄主。 “我哪里知道哪只阿猫阿狗要来,我只是知道有人要来而已。”鄢庄主眯起一双满是褶皱的双眼,看着那叶扁舟,越来越近,又道“这人却是个有钱的主,不晓得有兴趣买我庄子上的茶叶不。” 傅孟二人眼中诧异之色渐浓,傅扬波便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来,又怎么知道那人家中有钱。” “说给你们知,也怕你们不懂,话说刚才那阵风,吹起落叶,这片叶子,正好落在这栏杆之上,”老太太指着栏杆的一片枯叶,继续道“这风为巽卦,位指东南,而这落叶,直指东南,又正好应了五行之木,说明这卦不是虚卦,必言之有物,落叶已枯,枯则无水无华,落字去草去水,是为各,落叶在屋檐之下,盖下加各,便是为客,叶字口边有十,十为一横上添一竖,我为那一横,说明今晚还要添一张口,嗯,那人,今晚是势必要在这里用晚膳的。” 老太太说完,喘了口气,便道“我这两日,着实耗费心血,话说这时,正是那螃蟹最肥之时,却不知你们爱吃不。” 这老太太,分明是绕着弯子要那螃蟹吃,傅扬波苦笑了下,道“我这就吩咐厨房替庄主准备那上好的螃蟹去,我们这湖里的螃蟹,便是极好的,嗯,只是你刚才说那人是个有钱的主,你却又如何得知?” “你们真是啰嗦,看你二人功力这般深厚,竟一点不懂着易理天数么,既然这卦是实卦,那么此时此刻一动一静皆有所指,那人戴着个斗笠从荷田中来,一帽一口一田,便是个富字,你们怎地这般笨。”老太太说完,觉得那湖面风大,吹得有些凉了,便站起身子,不再理会那带着一脸惊讶的两个人,独自回到室内,吃那桌上替她准备好的脆梨。 她正兀自啃梨子啃得欢快间,却听到一阵上楼的脚步之声,象是那来人上了阁楼,老庄主却也没有将来人怎么放在眼里,继续啃着那梨子。 房门打开,屋内光线亮了一下,只见傅扬波跟孟斓轩,一左一右,伴在来人身后,走了进来。 “这位便是夜茗山庄鄢弄影鄢庄主。”傅扬波一指杜若衡“建安府杜若衡杜公子。” 鄢庄主放下个果核儿,看着来人,却呆了一下。 只见那杜若衡,一身白衣,长身玉立,手上拿着一个斗笠,站在那里,尽管面上清冷,却让人觉得风仪卓然,不敢直视。 她心中便不禁想,都说我那庄子上梅兰竹菊四位花君长得俊俏,不晓得这人跟他们比起来,又孰优孰劣。 思量间,杜若衡已朝鄢庄主微微一抱拳点头,便转身进了内室。 “江左四子的杜若衡?”鄢庄主此刻方想起杜若衡这个名字,熟悉得很。 孟斓轩低声答道“对,正是跟世子齐名的杜若衡。” 鄢庄主眨了眨老眼,眉间皱纹更深了些“这王府世子却叫什么名字?” “萧渐漓。”孟斓轩淡淡说道。 “哈,居然便是萧渐漓,哼,什么江左四子,不过一群徒有虚名之人罢了。”哼哈完毕,老太太双眼一翻,不再理会,又拿起一个青果啃了起来。 过了半响,杜若衡从屋内走了出来,来到鄢庄主面前,低声道“琯琯伤势,阁下几分把握。” “十分,自然是十分。”鄢庄主吐出果核放在盘子上,斜眼看了杜若衡一眼,对有人敢质疑她解毒本领这事,十分的不满。 “这便好,琯琯无事,则大家都无事。”杜若衡声音里,带着三分冰冷三分慵懒。 鄢弄影是个无所谓被威胁的人,哼了一声,打量了来人片刻,道“我庄子上的人做错了事,我身为庄主,自然是要将它弄平了,才不会被人说在其位不谋其政,只是话说这府上的正主儿不知道去了哪,怎么都是些偏三旁四的人来要挟老身。” 杜若衡却不禁笑了起来,道“只要琯琯好起来,我们这些偏三旁四的人,也算尽到朋友一职了,刚听斓轩说,我未来之前,你便算到我要来?” “庄子里的小把戏而已,怎入得了江左杜公子之眼,话说我那庄子,种得茶倒是极好的,杜公子不知道有意买那上好的清明寒茶不,价格绝对公道。”这便是夜茗山庄风格,遇到潜在大客户,总是要拉拢一番的。 突然间,却见杜若衡起身,一手扣住鄢弄影手腕命门,沉声急促喝道“你到底是谁,一个小姑娘,竟敢在永宁世子府上装神弄鬼?” 第十三章 少女庄主 这一下,陡生变故,傅扬波跟孟斓轩都是面色一变。 那鄢庄主也是练过几年武艺的人,却没想到一招就被杜若衡制住,心中甚至恼怒,遂大叫一声,骂道“无知小儿,信口雌黄,你才是那小姑娘,老身便是那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被捉来给你们那琯琯姑娘解毒的!” “若非琯琯伤势有起色,你现在便不是被扣住命门这么简单,一髦耋之年的老人,身上怎么会有那样的香味,你到底是谁?”杜若衡原本那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凌厉。 “这你就不懂了,老身天天跟那花草打交道,身上自然沾惹了不少芝草之味。”鄢庄主听他这般说,便又镇定了下来。 “我杜若衡还不至于分不出那花草的味道跟那少女的体味。”说罢,他手中微一使劲,鄢弄影只觉一阵刺骨的冰寒从手上脉络侵入体内,全身骨头都似要冻僵一般,血液亦仿若不会流动一般,便再忍不住,终于凄惨的大叫了一声起来。 这一声,尽管凄惨,但尖锐清脆,却跟之前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完全不同,明显是一少女的声音。 “别捏,别捏了,疼,疼啊,般若玄寒掌不是失传了么,你居然会”她尚未说完,寒气再次传来,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只是那声音,却也终于回复了原本的声音,几分清脆,几分抱怨,几分痛苦。 一双老眼里,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杜若衡手一松,便放开了鄢弄影。 傅扬波跟孟斓轩互相望了对方一眼,心中终是明白了七七八八。 这老庄主抹了抹眼泪,头转向一边,生气地喘上了几口气,终于回过头来,道“老身今日倒霉,只想着那来者是富贵客人,没想到还带着双浆,那客即克,那叶从落,十上口下,加上左右双桨,同样是克,老身今日有难,遇着相克之物,却事先没有算出,真是丢死人了。” 杜若衡扫了她一眼,便不多说,遂即欺身上前,一手按住鄢弄影肩膀,一手伸向她面上发际之处。 “别,别,我自己来,放手啊!”鄢弄影便又大叫了起来,用手去护住自己的脸。 “你便给我老实些,这世子府,从来就不是外人可以撒野的地方。”说罢,杜若衡终放开了鄢弄影。 鄢弄影瞪了杜若衡一眼,又看了看傅扬波孟斓宣二人,长长吐了口气,便皱着眉,呲着牙,小心翼翼的将那面上一张极薄的面具揭了下来,放在桌上,露出了一张带着几分怨气,几分无奈,却又明艳无双的一张脸。 杜若衡等人,不由得愣了一下,却见她,又将自己头上那白色的假发取下,露出浓密如云的青丝。 此时已是落日十分,光线略显暗淡,但这间小小的屋子,却突然如那人间四月的大地,所有鲜花,一起竞相盛开一般。 屋内诸人,都是看惯了风月的,什么样的女子未曾见过,此刻见到这夜茗山庄庄主的真容,均是在心中暗暗喝彩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杜若衡深吸了一口气,只是依旧带着几分警惕,牢牢盯着鄢弄影。 “我便是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鄢弄影。”弄影直着脖子,直瞪着杜若衡。 三人半响不语,屋内一片寂静。 这终就是有些难以相信,夜茗山庄的庄主,竟会是这样一个小女孩。 “你今年几岁?”杜若衡双眼闪烁着变幻不定的冷冷光芒,在鄢弄影身上不住打量。 “十,十五。”鄢庄主颇为不悦,她终究是堂堂一大庄子的庄主,为何似犯人般受这等审问。 只是那杜若衡话语之中,竟蕴藏那隐隐威严,她竟不晓得如何抵抗。 今日便忍了这口气罢,总要想办法找回这场子的。 克星,倒霉。 “原来的庄主,什么时候死的?” “六年前。” “你九岁便做了这夜茗山庄庄主?你是原来庄主什么人?” “我生下来,就被送到庄子上,他是我师父,也是我养父,我六岁上便学会了这八卦珠的算法,于是便指定了我为下一任庄主,大人,小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便叫那嘴角生疮,天打雷劈。”鄢弄影心中在盘算着各种报复的办法,嘴上便不免有些凌乱。 杜若衡终忍不住笑了起来。 “八卦珠?你有此物?” 鄢弄影得意的哼了一下,便从腰间将那八卦算珠取下,递于杜若衡,道“你若能会用这算珠,待我驾鹤归西之后,这庄子,便交给你。” 杜若衡接过那算珠,嘴角一钩,摇了摇头,却无声的笑了起来。 只见掌中算珠,却见这是一个八卦型的玉盘,按那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方位,竖着划分成了八个大格子,又中间横着拦开,一共十六个格子,每个格子当中,均是八串算珠,每颗珠子,如小米粒大小,用八种不同颜色质材的美玉雕成,看着甚是复杂。 杜若衡一笑,便将那八卦算珠交还弄影,道“看来我是无资格承你衣钵的了,只是你又何必作成那副样子。”这八卦珠,他略有耳闻,确实是夜茗山庄独有的秘宝,突然,他双眸一凝,却定在了鄢弄影的额际一处地方。 这鄢弄影,虽年纪尚幼,但肌肤似雪,五官鲜艳到极致,可见将来张开了,会是何等模样,只是她左侧眉毛外上,却可见一处殷红的圆形印记,如铜钱般大小,一半露在外,一半隐在发线之内。 这一印记,颇为显眼,使那张原本如出水芙蓉般纯净的面庞,竟带上了几分妖异的色彩。 杜若衡不禁轻叹了口气,鄢弄影却敏感的觉察到了对方神色的变化,面上露出了沮丧之色,边将头发抚弄过来想要努力遮住那印记,边道“这是我生下来便有的,师父见我生得怪异,怕外人觉得不祥,便教我用那小羊皮做了各种面具。” 原来她脸上这面具,却不是人皮面具,而是用羊皮所作,只是却能做成这般毫无破绽,却实在是不容易。 杜若衡头微微一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师父死去,我做了庄主,我知道很多人不信这庄主会是个孩子,所以我才装扮成这样,”小姑娘揉了揉被杜若衡捏疼了的手腕,吸了吸鼻子,刚才自己都没发觉,竟痛得哭了,又继续道“外人若知道夜茗山庄的庄主是这样,必定会轻瞧了我庄子,说不定便有那觊觎我庄子生意红火之人,起那贪意歹念,算计我那庄子,也未可说,是以我便才这样装扮,诸位好汉,诸位大侠,这事万万须替老身隐瞒,每年清明重阳,我定遣庄子上的人给府上送那珍品鲜花,啊,今年冬天便开始送,话说梅笑雪,别的本事不济,那梅花,种得极好,红黄白绿,各种颜色,各种香味,都是外面寻不到的。”说罢,便满眼的哀求之色,望着这眼前几人。 杜若衡面上狐疑之色渐渐淡去,却终于展颜一笑,道“这府上,从来没有那无聊之人,庄主大可放心,话说你这名字,也是你师父因你这印记给起的么?” 云破月来花弄影,这印记,便如那圆月一般,一半隐在如云黑发中,一半贴在她皎洁好看的额头。 第十四章 鄢弄影月下凿船 杜若衡螳螂捕蝉 鄢弄影被杜若衡注视得很不自在,面上竟有些微微发红,心中更是恼怒,便道“你家师父没有告诉过你,非礼勿言,笑他人残疾,便是这最无礼之事么!” 这面上印记是她大忌讳之事,最恨别人注意到,不想这杜若衡竟再三提及,不由得她怨气横生。 “我家师父只教我那般若玄寒掌,说,你怎么认出这掌法的。”杜若衡脸上又恢复了原本的冰冷。 “我庄子上本书上是这么写的,被那掌制住的人,冰寒入骨,血液如凝,我幼时便想,什么叫血液如凝,刚才你掐我那一下,我便想到这个词,”鄢弄影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突然眼泪一汪,看着杜若衡便诚声说道“杜公子身手不凡,老身仰慕已久,不知杜公子愿否收在下为徒,在下虽资质平平,但却也努力,定不至辱没了门第” 傅扬波差点噎住,费力的咽了口唾沫,便静等着她说那清明重阳送上应时鲜花等下文,却见杜若衡又手一伸,再次反手将鄢弄影手腕扣住。 这一次,鄢弄影又没有避开,只觉羞愧得无地自容,便恨恨道“你不愿收徒便也算了,何苦为难老身,速速放手,放手放手,放手啊!” “鄢庄主聪明过人,又自幼便得高人指点,功力却如此,”杜若衡放了手,心下略微商酌了一下这用词,便继续道“如此出人意料,莫非庄主幼时得过大病。”杜若衡这一下,便已经试探出,这个鄢庄主,内力之弱,匪夷所思。 不想这句话,又让鄢庄主怒了起来。 “杜公子何苦总揭老身伤疤,我体质若能跟常人一样,这天下第一,怕早就是我的了。” 说罢,脸一沉,便拂袖起身,拔足就向屋外走去,只想早早离了这杜若衡——这人目光太过凌厉,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暂且忍了这口气,另觅良机再行计议罢。 杜若衡却没有理会她,自己坐了下来,斟了一杯茶,缓缓道“庄主劳累一天,却也该饿了罢,我反正是饿了,老傅,把你师兄珍藏的十年翠涛拿壶出来罢,既然琯琯无性命之忧,我明早便走。”杜若衡却依旧神色自若,带着三分慵懒三分浅笑,向傅扬波说道。 这日晚,鄢庄主便一直黑着个脸——这厢被揭穿了身份,颇有几分不悦,再加上晚餐傅扬波说的螃蟹并没有兑现,更是不满——于是便默默的胡乱吃完,早早洗漱毕,去练她的龟息神功去了。 她躺在床上,心中却依然忿忿不平,那时的弄影,虽已经十五,只是她一直在夜茗山庄长大,经历的事故着实不够丰富,受过的委屈,也着实不算多,终究还是带着几分孩童心性,对今日两次被杜若衡制住,又被揭穿了身份一事,甚是耿耿于怀,思来想去,觉得不能折堕了夜茗山庄的威名,便翻身起来,着好衣裳,打开那小木匣子,拿上了几样物件,往怀里一揣,便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她住的这处小院落,西边不远便是琯琯的听荷雨榭,往东行上一里,绕过一个荷塘,便是码头,那杜若衡来时所乘的小舟,尚系在码头一处木桩上。 弄影到得码头上,心中嘿嘿一笑,便跃上了船,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刻刀,开始在一处隐蔽地方凿起了那船底来。 她这次带来了她庄上的秘制药粉百草散,这本是一种除草之药,但有个特性,置于静水之中无甚反应,一旦水波流动,便会慢慢溶解——只要将船底凿上一个小洞,填上这种药粉,保管那风度翩翩的白衣杜公子划到水中央,便教他演上那么一出水漫金山,心中想着,嘴里却哼了起来:怒恼白蛇,忙唤青儿,代领着虾兵蟹将,这才水漫金山,波浪滔天,僧人跑上山,哎哟,跪在法师面前,今日的祸事来得奇缘,哎哟,江中水,堪堪来到大佛殿 她这厢边唱边凿,浑然不觉那船主已到了身后,却听一男子低声道“鄢庄主月下凿船,好不雅致,可否需要在下相帮?” 弄影一听这声音,额头冷汗津津而出,将将止住了歌声,转过身子回头看了一眼,但见杜若衡依旧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似笑非笑的低头望着她。 “唱得很不错,只是在下却颇为纳闷,这艘船,却是哪里惹恼了鄢庄主?”说完,杜若衡竟在那码头上坐了下来。 这鄢弄影终究是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慌乱过后,人便立马镇定了下来,正色道“小生山野村调,呕哑嘲哳,怎能入杜公子之耳,我刚才月下漫步,走至此处,略作休憩,不想头上发钗掉进水中,夜深不好寻,我便想古人有云,刻舟求剑,定有道理,我便学他那法子,做下记号,明日再来寻罢。” 说完,便一跃上岸,双手朝杜若衡一拱,就要告辞。 “哦,于是鄢庄主便刻舟求钗,果然果然聪明过人,”杜若衡强忍住笑,继续道“只是你这钗子,怎么会从船底的位置落入水中的呢?” “公子有所不知,”鄢弄影面露悲色,“刚才一阵大风吹来,将那船吹偏了一尺” 杜若衡终笑了出声,一起身,突然便携住了鄢弄影的手,道“庄主有这翻雅兴,走,我带庄主月下游园去,这园子是十年前所建,一草一石,都是费了我跟渐漓不少心血,还求能哄庄主一笑。” “喂,有道是非礼勿动,你好歹也算是读书人,怎可如此无礼。”弄影触着杜若衡冰冷的掌心,就想甩开。 “子曰非礼勿动,却没说非礼勿牵的,江湖中人,何必拘此小节。”杜若衡说罢,便笑嘻嘻的携了弄影,向花荫深处走去。 “老身乃一老实生意人,哪里什么江湖中人,”她素来身份多变,时常不把自己当妙龄少女,况且自幼便跟庄中四位花君厮混,再俊美的男子,对她来说,也无甚特别之处,好比梅笑雪之流,便说是情如姐妹,也不为过,所以那只手,既然挣不脱,便索性由他握了去,接着道“只是你们那位世子,却怎么总不见,我看你们对这位琯琯姑娘甚是看重,但那世子对这位爱徒,也不过如此,话说,若我那庄上的小怀有个病痛什么的,我断不会离开的。” 杜若衡嘻嘻一笑,却不言语,只是拉着她,就着秋月的清辉,沿着铺满了落叶的小径,不紧不慢的向前走去。 第十五章 重阳后江左四子 今何在谢氏双姝 “渐漓繁事缠身,他若能脱身,自然会回来,琯琯身世凄苦,”杜若衡原本脸上的笑意,却暗淡了下来,继续道“她父母,跟我们,原本都是好友,十一年前被奸人设计杀死,那时她才七岁,被送至金人处做奴婢,十岁那年方被找到,从此渐漓便教她武功,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她能手刃仇敌,她父母与我们关系密切,这唯一的血脉,是无论如何要保住的。” “哈,我那师父,若也有这么几个义气的狐朋狗友,我也不愁无人替我出头了。”弄影一相对比,却觉得自己更为凄惨。 “你不是会凿船么?哪里还须他人替你出头?”杜若衡诧异道。 鄢弄影大怒,袖子一拂,却依然无法将手从他掌心抽出,便恨恨道“若有人替我出头,我又哪需半夜三更出来凿船,你以为你那玄寒掌,使在人身上不难受的么!” “捏疼啦?”杜若衡微微一笑,便将弄影手腕翻过来,借着月光一看,却见雪白皓腕上,一道淤青的印子。 “京里局势乱得很,永宁府要想自保,自然须处处留心,”杜若衡松开了弄影的手,低声道“渐漓不在,我们断不能让这里出一丝偏差。” 说话间,二人进到一处院落,庭前数株青竹,几丛紫薇,隐约可见竹林之后伸出的飞檐一角,却是一处极清幽的居所。 花木之上都挂着灯笼,月光之下,假山凉亭,花影重重,房屋之内,还点着灯,但却更觉凄凉。 “这是渐漓曾经住的地方,那时,这园子刚建成,楠音也还未曾嫁人,我们常在这里饮酒论诗,”他来到凉亭内,眼中一丝落寞,“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曾以为,我们会永远这样快乐下去。” 弄影眉头一皱,不解的看着他,这些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么? “楠音,又是谁?”这个名字依稀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谢楠音,陈郡谢氏太炎家的长女。 “啊,谢家双姝中的大榭,据说德才兼备,容貌无双,我曾听我庄中那几位提起过她家姐妹二人。” “德才兼备,容貌无双,呵,十年前的楠音,确实当得起这八个字,”杜若衡神色黯淡了下去,却叹道“她跟渐漓,本来会是多完美的一对眷侣。” “竟有这等事!”鄢弄影这个年纪,对这等风月之事,正是颇感兴趣的时候,便饶有兴致的问道“我却是听说这谢家大小姐后来嫁给了骠骑将军毕家的公子,听小梅子说,聘礼摆了整整一条街,真是好不羡慕,想不到这谢小姐,原来竟还许配过这永宁世子的。” “这等事情,你倒知道得不少,”杜若衡笑了起来,只是笑容转瞬即逝,“她终究还是辜负了渐漓,这次毕家的事,”他突然打住了话头,转而道“她倒不曾许配给渐漓,不过二人私下是有了婚约的,唉,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十年,竟过得如此之快。” “那现在世子的夫人却是谁呢?该有多大度,才能在家里容下这么一位美貌的琯琯姑娘。”就这点来说,弄影还是很钦佩那位萧夫人的。 “渐漓倒未曾娶妻,或许明年便将迎娶疏桐。” “疏桐?小谢?”弄影这下倒想起来了。谢家双姝,妹妹疏桐,才情容貌不逊于姐姐。 “你们庄中的人,对这些事情倒很热衷嘛。”杜若衡浅笑了起来。 “种花的时候,只有嘴是闲的,我却也知道江左四子的名头,嘿嘿,”弄影突然抬起头,看了杜若衡一眼,“江左四子,琳琅珠玉,九月秋社,观者如墙,这句话我小时候便听说了。” “哦?”杜若衡看了她一眼,却道“这九月诗社快到了,却不知庄主有没有兴趣一观。” “哈,”弄影干笑了一声,瞪着杜若衡“让我去筑墙么,重阳前后,正是那菊花上市的日子,我怎可耽误了生意。” “在下只是觉得,鄢庄主这等人物,应该让渐漓楚材他们一见。”杜若衡淡淡道。 “诸位若想买我庄子上的菊花,倒不妨一见。”弄影眼里开始闪烁着诚恳的目光。 “走,这里阴气太重,”杜若衡哈哈一笑,又携了弄影的衣袖,向外走去,“我带你去别的地方转转。” 月光如水,宫灯如月,照得庭院一草一木纤毫毕现,弄影不禁感叹道“终究是王室人家,这世子府家丁虽少,灯笼倒是不少,比我那庄子,亮堂多了,话说我那庄子,到了晚上,除了花鬼草精,再没有人出来走动的。” “你说你庄子上有鬼?”杜若衡偏过头来看着她。 “那是自然,”鄢弄影严肃的看了杜若衡一眼,接着道“那一花一草,具有精魂,好比我家兰君寒剑院子后那株槐树,便是棵树精,他爱上了他对面数年前植下的那棵茶树一捻红,那茶花妖,对那槐树精也颇有情分,彼此枝桠,竟有交错之意,前年寒剑将一捻红移至前院,那槐树便如病了般树叶枯萎零落,那一捻红,竟也不再盛放,只好又移了回来,去年竟开得无比絢烂,那槐树,也枝繁叶茂多了。” “竟有这等事情?”杜若衡一脸将信将疑。 “你若对那草木用心,草木也自然会对你有情,我们种花之人,日子久了,便能体会到了,我那庄子,这样的事情多了,若老刘在,便是讲上个几天几夜,都是讲不完的。” “日后必将至贵庄拜访老刘。”杜若衡抿着嘴,肃然道。 二人这般边走边说,却到了一个三层高的小楼前,楼前一棵石榴,正结着红果儿。 弄影抬头望去,却见那楼前牌匾上,书着垂草阁三字。 这三个字,圆劲有力,使转如环,奔放流畅,似是一气呵成,弄影不禁心下喝彩,嘴中道“书带后来垂作草,这里是藏书的地方罢?唔,这个世子,对自家的书倒很自负嘛,这几个字不错,却不知请的谁提的,将来我走之前,也去找这人为我那庄子讨一个。” “这字是渐漓亲笔所写,庄主竟一眼看出这三个字来历,莫非也喜欢戴先生的诗。”杜若衡看着鄢弄影,目光清澈如水。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若记不住,那张先生便要打手,我被打的算少了,你没看我家小梅子那双手,我每每引以为戒,唔,这几字不错,那世子,却也是个活泼欢脱的人嘛。”都说字如其人,看来这世子,倒是个踌躇满志,性格洒脱之人。 “十年前的渐漓,虽不似现在这般沉闷,倒也说不上活泼。”杜若衡嘴角挂着笑,唔,若让渐漓知道这庄主对他的评价是活泼欢脱,却不知会作何反应。 “哦,因那情殇么,这便是你们富贵中人最大的毛病,他倘若如我们一般,日夜与那黄土烈日做伴,终日为那庄中入账发愁,便不会有这情殇,你们坐花下饮酒作乐,却不知我为了培育这花,呕心沥血了几回,外间总有人说我那庄子的花卖得太贵,可是他们又哪知朵朵皆心血呢。”鄢弄影边说,边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 第十六章 解情殇弄影卖乖 窥书阁祸从口出 杜若衡不想这话竟从一十四五岁小姑娘嘴里吐出,微微诧异,随即苦笑道“你自然不明白什么是情殇,话说他也不全是因为情殇”他这话尚未说完,不想又触了这鄢庄主忌讳――她是不会在外人面前承认有什么事情不明白的――她庄主都不明白,那庄上诸人自然更加不明白,那未免太折堕了夜茗山庄的名声。 “我怎么可能不明白,我庄子上的书里,俱写得明明白白,所谓情殇,不过是些没有悟的人,在悲叹那‘得不到’跟‘已失去’罢了。”弄影不屑的扫了杜若衡一眼,她鄢庄主,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杜若衡闻此言,不由得呆了一下,便又问道“那悟了的呢?” “那悟了的,便知道‘已拥有’才是最好的。”这些话,其实弄影自己也不懂,只是书上那般说,先生要她记,她便强行记了下来――总要在外人面前显得自己无所不懂,才是一庄之主该有的风范。 杜若衡身子微微一颤,就着投射进来的月光,细细打量着这小女孩。 但见她已换回了女孩儿装扮,一身鹅黄色的明媚裳子,倒也正配她这年纪,乌发如云随意一挽,只是额头两侧的刘海,却长长的垂下,遮住了那枚印记跟大半张脸,眼睛也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了秀气的口鼻,未免显得有几分可笑。 “你这样子,走路不妨事?”杜若衡皱起了眉头。 “不妨事,好得很。”鄢庄主便隐隐不悦了起来,语气也生硬得多了,说罢,拔足便向那垂草阁走去。 “里面都是书,却也无甚好看。”杜若衡站定原地不动。 “我略看一看就走。”这鄢庄主心中却另有计议。 杜若衡微微一笑,只得不远不近的跟在了她身后。 阁中有两个奴仆在值更,忽见杜若衡深夜陪了个女子进来,急忙上前伺候,杜若衡却手一挥,道“你们都下去罢,我带鄢庄主随意看看。”但见举手投足之间,仿若他是这里主人一样。 鄢弄影心下不免诧异,杜若衡看在眼里,微笑道“这园子本就我跟渐漓一起所建,这里的藏书,不少是我替他收集来的。” 弄影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便随意走进了左手边的第一间屋子。 一进房门,鄢庄主便觉眼前一花,但见屋内那一排排架子,摆满了琳琅满目各种书籍。她沿着那书架徐徐前行,但见俱是那读书人家必备的四平八稳的中庸大学论语春秋之类,虽平平,却均是年代久远的善本,只是这些书,她家庄子上也有,便不去看,只在架子间绕了几圈,又去到下一个房间,这里,却是各朝代史料,人物传记,佛经典籍等。 她楼下房间绕完,又向上一层走去,这里,却是天文地理,天演算术,军事水利之类,这些书籍,堪称奇书,若是喜好这些东西的人,到了这里,必定挪不动足,恨不能睡在这房间,但是弄影那四百年老庄,这样的书,在她眼中,确也说不上什么特别之处,便又继续上到最高一层。 “这里却是渐漓平素休憩之处。”杜若衡言下之意,便是叫弄影莫要再上去了。 鄢弄影哪里管这些,嘿嘿一笑“那小世子又不在,我看看你这布局而已,我那庄子,书虽多,却乱得很,都堆在地上,我小时候看书,都是随便摸,摸到哪本看哪本。”她嘴里说着,又进了第三层。 进去之后,却见三间屋子,中间那间门虚掩着,知道是那世子起坐之处,便去到了左边那间,里面却是各色民间传奇戏本,鄢庄主嘿嘿一笑,又去到右边那间,却是诗词歌赋,种种不足一一道来。 她眼中便露出了失望之色――她到这里,便是心中想,这世子跟杜若衡这等武艺,怎么可能不收藏几本武功秘籍么,好比那大乘八宗跟般若玄寒掌的心法,但求看一眼,凭她的记忆,强行记下,回去再慢慢研究,倒也不是难事。 嗯,必定藏在中间那扇门后。 进一男子房间,确实不雅,但她一想到里面极有可能藏有那大乘八宗的心法,又心痒难忍,回头看了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杜若衡一眼,道“你我江湖中人,大可不拘小节,都到了这里了,不看完这最后一间,未免不够圆满,杜公子你说呢。” 然后她自然不会去待那杜公子说什么,便走上前去,一推门就要进去。 杜若衡眉头一皱,只得道“想不到鄢庄主窥奇之心如此之重,莫不是以为这屋内,藏有什么天下第一的秘密罢。” 鄢弄影被他看破心思,心中不悦,便说道“就算是又如何,我只看看而已,又不会要了去,怎这般小气。” 说话间,已经进到了屋内,却见屋内烛灯高照,宽敞明亮,摆设极其简单,一套木几竹塌,估计是主人看书累了小憩之处,书桌上摆着散乱书本,四周墙上,挂满了各色字画。 “庄主还是出去罢,此间并无甚秘笈心法。”杜若衡略有些无可奈何。 “就走,就走。”鄢弄影说着,却去翻那桌上的几本书,一眼扫去,果然不过是些诗集杂说,面上难掩失望之色,便道“这世子,也是个不刻苦的人,我每每练功,那心法口诀,必定置于案头,时时翻阅的。” 杜若衡哑然一笑,低声道“鄢庄主文才武略,志向远大,非我等能相媲的。” 鄢弄影哼了一声,手里一本册子翻得哗哗作响,道“你们江左四子,天天做这些浓诗艳词,自然是不知我鸿鹄之志,嘿,有道是绮筵公子,绣幌佳人”话未说完,却不见杜若衡怎样出手,那书却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吾等让庄主见笑了,庄主还是请回罢。”杜若衡一手持书,白如冠玉的面上,带着一丝含糊不明的笑容。 鄢弄影却得意的哈哈一笑,便又去抽取那下一本书,但见封面上写着“洗忧录”三字,想必又是那文人无病呻吟之物,正想再取笑一番,突然想起了什么,人便又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一幅画,怔了一下。 那幅画,却是一幅山水图,画中山势起伏,江天辽阔,间有长松桃竹掩映,山外江天空阔,烟水浩淼,那落款,却是垂草堂主人。右下角提着两句诗,却是‘八月阴山雪满沙,藤罗深处有人家’,落脚,晋卿。 “这画,却也是那世子画的罢,晋卿,叶晋卿,便是那叶楚材么?”她随口说着,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画是好画,字也是好字,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对,这画是三年前,渐漓跟楚材去阴山一带游玩时所作。” “只怕不是去游玩罢。”弄影这话一出,顿时觉得不好,急忙掩口。 杜若衡脸色一沉,原本淡然的目光,突然锋利了起来。 “小女子胡乱说说而已,杜先生莫往心里去,嘿嘿。”弄影便干笑了起来。 “就算是胡说,总得有个来源,你怎知他们不是去游玩?”杜若衡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说了杜先生莫怪,小女子不过是个老实本份生意人罢了。”弄影有点受不了杜若衡的目光。 杜若衡偏一言不发,继续拿那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弄影无奈,只得继续说道“起先这藏书楼用戴先生诗作名字,也就罢了,这本书”弄影指了下手里的《洗忧录》,接着道“扉页的题词却是宇文虚中的‘应分千斛酒,来洗百年忧’,然后这画,我方想起,叶楚材就是叶晋卿,我曾听我家先生说过,这叶晋卿,跟金人走得很近,还有你手里那本册子那本册子 第十七章 鄢弄影遥诽萧渐漓 “这册子,不过都是些庄主看不起的浓诗艳词,又有何不妥。”杜若衡话语似在调笑,但是眼中的冰冷,未曾消散半分。 “我刚看了一眼,原本不觉得什么,可是一回想,那句‘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却是契丹萧皇后作的,话说这永宁府也姓萧”弄影笑容越发僵硬,索性低下了头,让额前那长长刘海直直垂下,遮住自己整张脸。 这戴表元,宇文虚中,叶晋卿,都是对朝廷不满的人,更何况那宇文虚中跟叶晋卿,还跟金人来往甚密。 “这不过是巧合而已,有什么不对。”杜若衡侧头皱眉看着她。 “分开来当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凑在了一起你们却跟这些人厮混在一起,这不是要要”谋反那两个字,便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杜若衡看着鄢弄影,眼里变幻着冰火一般的色彩,弄影便觉背上寒意更甚。 “我,我一个老实生意人,京城那皇位,谁坐都一样,只要不欠我庄子上的茶钱便好了,我们只管种花种茶,别的事情,一概不管的。”鄢庄主声音开始发颤。 杜若衡依旧一言不发,屋子里一片寂静,唯有如水月光,照在两人脸上。 过了半响,杜若衡突然哈哈一笑,收起了那凌厉的目光,身子往前挪了一步,看着弄影道“我是该说你聪明呢,还是该说你笨呢。” 只是弄影却被笑得更加身上发毛,心中一凉,却想,我该不会说中了他们的意思,这杜若衡要杀人灭口了罢。 “杜公子,话说除了我,世上就再没有第二人能让那琯琯姑娘醒来了。”鄢庄主想到此处,到底稳住了阵脚。 杜若衡却微微一笑,静望了她片刻,这女孩,虽天赋异于常人,但终究年纪太小,所有人情世故,又均来自她庄子上的书本跟那几个拎不清的花仆,根本不晓得这样的话,说出来,换其他人听到,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危险。 杜若衡心中一怜,便去伸出手去,将弄影面上散发拂开,指尖在她面上一划,轻声道“我在想,你师父,怎么会忍心将夜茗山庄交给你,我若是他,总要将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才能放心死去。” 鄢弄影呆了一下,却没想到杜若衡会这样说,但觉这话,温暖无比,胸口一热,便道“杜公子,你便收了小可做徒弟罢,我从小就勤奋刻苦,绝不会辱没了门第,每年清明重阳,那极好的茶叶鲜花,总是会留下来孝敬你老人家的!” 她这几句话,说得诚恳无比,杜若衡哈哈大笑了起来,携了鄢弄影,便往外走去,“回去罢,已经三更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其实也很好了,便这样罢,我这一生,不会有后来,所以也不会有徒弟的。” “什么叫不会有后来,不愿收我,直说便是,我断不会求你第三次的。”鄢庄主也是有骨气的。 “若我能在十年前遇到你,哦,那时你才五岁罢。”他这话说了一半便没有再说,眼中笑意便渐淡了下去,如一湾深不见底的寒塘。 “难道十年前,你便会收我做徒弟么?”弄影却暗自沮丧,师父挑徒弟,自然都是要捡那小的,方好打下根基,她这个年纪,确实有些大了。 杜若衡一言不发,似在沉思着什么,不知不觉之间,二人已经走出了垂草阁,沿着石板铺就的小径,绕过一处石林,又穿过一堵山墙上的月门,前方,滢滢一片光亮,却是回到了湖边。 “这门,是为了方便这世子看望徒弟,另外开的罢。”弄影突然道。 “是。”杜若衡此刻,已经不再吃惊。 “这萧公子,太过不该,既然决定了要娶那谢家二小姐,就应该及早将这门堵上,才是君子所为。”弄影一脸的凛然。 “想嫁给渐漓,有些东西,就要忍,何况琯琯只是个徒弟。”杜若衡依旧一副淡然模样。 “哈,也是,嫁给个会写浓诗艳词的小王爷,然后跟一群侧室姬妾齐聚一堂,日夜吟诗作对,其乐融融,倒是欢快得很,哈哈哈。”弄影想着那场景,便不免乐了起来。 她庄子上历届庄主,都是说那雁成双,蝶成对的,若那人有二意,须当拉杂摧烧之。 “你这样说渐漓,未免又太刻薄,他不是你想那般。”杜若衡携着弄影,便向码头走去。 萧渐漓是哪般的人,那时的弄影,自然无心去理会。 二人走到码头,她才发觉不对,便带着几分诧异问道“你要走?” “对。”说罢,杜若衡微微一笑,便走到那木桩前,蹲下身子,去解那栓船的绳子。 弄影却没想杜若衡竟是个比她还要率性的人,说来即来,说走即走,洒脱之极,毫无半分拖泥带水。 心下纳罕,正待再问,却见月光之下,傅扬波跟孟斓轩施施然走了过来。 “不见你二人,便猜到会沿着这湖畔赏这月色,”孟斓轩边走边说,眼中带着调笑之色,却突然看到杜若衡要离去的样子,便也诧异道“这么晚,你便要走?” “嗯,趁着船还没有被凿沉,及早离开方是道理。”杜若衡站起身子,看着鄢弄影,眼中依稀带着松散笑意。 鄢弄影眼睛一瞪,却又无法发作。 杜若衡哈哈一笑,跳上了船,对傅孟二人道“等渐漓回来,我再来。”说罢,也不看弄影,便弄起了浆,向那荷田方向划去。 远远的,依稀传来他的歌声“怒恼白蛇,忙唤青儿,代领着虾兵蟹将,这才水漫金山” 弄影却不禁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江左四子,果然有些不同常人之处,却不知另外三人,又是如何。 她心中这般思量,却也不理会满脸纳罕的傅孟二人,踏着月光,转身向西边住所走去。 第十八章 鄢弄影要使坏了,嘿嘿嘿 这第三日早,鄢庄主依旧抱了个木匣子,去给琯琯姑娘解毒,这一日,琯琯面上的疹子,已经只剩下了浅浅的印子,人也知道喊疼了。 到了下午,鄢弄影走出琯琯的房子,下得楼来,却见傅扬波跟孟斓轩二人,正坐在临湖的一张桌子上迎风喝酒。弄影心中略有不平,她自己整天累死累活,这两人只需奉命看住她便可,实在太过逍遥。便也不客气,往二人身边的一张石凳上一坐,闻到那淡淡的青梅酒的味道,嘴一馋,就去抢那两人杯中的酒来喝。 傅孟二人跟她相处了这些时日,知她心中一片天真烂漫,毫无男女之嫌,便也笑笑由了她去。这三人,便两个酒杯,你一口我一口的喝了起来。 这青梅酒,味道虽淡,喝多了,却也觉手脚有些微软,弄影便放下了杯子,道“琯琯姑娘,后日或许便可醒来。” “正好,过三日,渐漓也该回来了,若琯琯能在他回来前醒来,便最好不过。”傅扬波道。 “我却觉得应该在琯琯未醒来时回来才显得情深意重,唔,也不好,”弄影低头思量了翻,“他终究是要娶那小谢姑娘的,你们这世子,却是个多情的哈。”先是喜欢了姐姐,后来却要娶妹妹,家里还有这么个美貌的弟子,真混乱得有意思。 “看来昨晚若衡,跟你说了不少嘛。”孟斓轩笑着道。 “对了,那个杜若衡,他却是什么来历,跟那个但有井水处,便有杜家铺的杜家,有无关系。”弄影望着孟斓轩道。 “他昨晚没跟你说?” “没说。” “他便是那富可敌国的杜家老铺的主人。”孟斓轩笑了起来。 鄢弄影便呆了一下,心中却将那八卦算珠拨得噼啪乱响。 “他家最早原是这盐商,后来又做上了丝绸跟瓷器的生意,人们只知道这但有井水处,便有杜家老铺,其实又何止中原一带,他后来又把这瓷器,卖到了西洋,把这绸缎,卖到了波斯,他半年前才从西域惹了一身骚回来,仇家一直追到杭州。”傅扬波还记得清明后江边那批刺客。 “奇怪了,他怎么看,怎么不像个生意人。”她鄢庄主好歹还随身带个小算盘,那杜若衡,行动举止,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母亲是会稽王家的人,跟渐漓的母亲是表姐妹。”那会稽王家,跟那陈郡谢家,却是当朝最出名的诗书世家。 “噢!”弄影点了点头,“怪不得,怪不得,”话音一转“那他可有妻子?”这样的男子,却不知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若那杜夫人,也喜爱那花花草草的话,她鄢庄主大可狠狠的赚上那么一笔。 孟斓轩看着弄影,突然哈哈一笑,道“你这等关心若衡,莫不是喜欢上他了罢?” 弄影一扬眉,眼睛从那垂下来的长长刘海望过去,便瞪着孟斓轩。 “昨日见你俩在一起,我跟斓轩就纳闷了许久,若衡论才论貌论家世,都不逊于我师兄,鄢庄主年纪小小,眼光却果然狠辣啊。”傅扬波一本正经的带笑赞叹。 鄢弄影被呛了一下,便不停的咳了起来。 “江左四子,各有独到之处,但论貌,还是渐漓跟若衡最佳,他二人时常同行同止,人称连璧,渐漓风流多情,若衡却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动过真情,昨日他那般对你,不由得让人诧异啊。”孟斓轩望着粼粼湖水,生出无限感慨。 弄影将将咳完,抬起了头,强忍着一肚子怒火,正色道“其实老身恋慕的,却是你二位公子,昨晚,便是向那杜公子打探你二位为人家世,准备过完重阳,便请陆先生,带上庄子上最好的茶叶鲜花,来府上提亲,将你二人一并带回庄子,做,做那押寨,押庄夫人。” 这二人不想鄢弄影竟会反将一军,一愣之后,随即哈哈一笑,孟斓宣便道“难得鄢庄主竟有此意,庄主聪明美貌,世所无双,却也不用那茶叶鲜花,待琯琯好了后,我们跟渐漓说一声,便跟了庄主去罢。” 鄢弄影气得只觉胸口发闷,她哪知到这几人,均是那习惯了风月的,这类调笑话,早已说得烂熟,无可奈何,只得心不甘情不愿败下阵来,沮丧道“论厚颜无耻,老身终究还是不及你等二位公子哪。” 这傅扬波孟斓轩径自拿这夜茗山庄第十七任鄢庄主取笑,却不想,这夜茗山庄的人,什么时候是肯吃亏的。 鄢弄影冷冷笑了一番,心中念头转了几转,面色终究缓和了下来,便又道“其实,昨晚那杜公子,是向老身请教那园中布局的。” “杜若衡向你请教?”傅扬波转了转桌上酒杯,有点不太相信。 “哼,”鄢弄影心中更是不悦,冷言道“有道是人各有所长,这园子,恢弘大气,又不失婉转雅致,虽人工所成,却宛若天开,且园中带园,一石一木一亭一台均可见用心,但是”,弄影心中哼了一下,“就风水卦象上来说,却有几处硬伤,若改了,这园子,便无可挑剔了。” 这一下,傅扬波跟孟斓轩倒是提不出什么异义。 他二人深知,这小庄主,虽有点莫名其妙,但就八卦易象的造诣上来说,确实有独到之处,过了半响,孟斓轩便忍不住问道“有哪几处硬伤?还请庄主说来听下。” 鄢弄影转过身子,背对着湖,遥指远处山墙上的那扇月门,道“昨晚便跟那杜公子说过,那扇门的位置,开得就不对。”说罢,将腰间那八卦珠取下,翻过面来,却见那背面,竟是一块标记了各方向运势的八卦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傅孟习武之人,对这八卦并不生疏,但仍然无法完全看懂。 “你看,湖在北面,外接扬江,最是开阔,生死休伤,位置正好是开门,这点你家园子倒是放对了位置,但这扇月门,却是对着伤门,”她一指手中那八卦图上一字,接着道“强出伤门易见血光,不知道这小世子,自从开了这扇门之后,是否有过凶兆,当然了,据说这小世子武艺颇为不错,或许是别人的血光之灾罢了,你们大可不必理会。” 她昨晚从杜若衡口中,依稀可以得知,这萧渐漓近十年来,颇多事故,不管如何,她今日,是定要把这园子糟蹋一翻的——且不说永宁府的人强行把她从庄子里带走,还扬言解不了毒就要她的命——就凭他傅扬波孟斓轩二人今日拿她这般取笑,就不能这般放过,否则她这堂堂庄主,颜面何存。 第十九章 鄢庄主是好人 果然,她这话,傅扬波跟孟斓轩听了,心中俱是一凛。 萧渐漓这十年来,确实波折不断,且不说身上伤痕多了不少,就是那面上忧虑之色也较以往为多,且经常莫名其妙就失踪一段时间,除了杜若衡,极少人知道他的去向。 “那庄主意下是将这门封堵?”傅扬波便虚心问道。 “正是,”她手朝另一边一指,道“那里却是休门位置,乃最吉之位,似世子这样的人,不求财不求名,虽身不由已,有难言之苦,但最向往的,莫过于心中一片清明,茅舍一间酒一杯,即便占尽了那白云也无人怨。” 这门位置一改,你萧渐漓来看这徒弟,就给我绕吧。 她这厢在胡诌,那傅扬波跟孟斓轩,心中却更是莫名起敬,他二人跟萧渐漓关系密切,这萧渐漓的心意,竟跟这鄢庄主所说一般无二。 “我这就着人将这门位置改去。”傅扬波是个行动派,便要去吩咐那管事的找老工匠将这门位置变改。 弄影见他二人竟言听计从,心中无限欢喜,面上却依旧一脸镇定,对那傅扬波道“要改,索性几处一并改了去。” “还有地方不适宜?”孟斓轩眉头一皱。 “昨日我跟杜公子在园中踩踏了一番,有几处,确实是小有瑕疵,若能改动一下,对这园子,大大有利。”鄢弄影开始一脸的居高临下了起来。 “庄主请讲。”孟斓轩神色益发的严肃。 “好比你们湖边的那个四方亭,我见那牌匾上题着风露二字,却不知是何人为之?” “渐漓所拟,若衡所写。” “我就说,这二人,也是拎不清的,这两字,固然取自苏子的‘孤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景是没得错了,但是,却又有风餐露宿之嫌,总是不利时时在外奔波的人,所以便是要改的。” “那庄主觉得应当改成什么?” “老夫见这亭子,四四方方,厚朴稳健,若将那湖水也算进去的话,位置应该正好是这园子的中心罢,莫若‘四方一心’便好,简单但大气,正合这园子主人身份。”她此刻手上若有一把戒尺,便跟她庄子上那教书的张先生不分轩轾了。 孟斓轩微微点了点头。 鄢庄主微微一笑,又道“重阳将至,若有一副应景对联则更美,唔,我这里有一联,二位公子看意下如何。”这世子府到书香世家,笔墨纸砚无所不在,弄影说罢,便随手拾起桌上的笔,扯过一张宣纸,写了起来。 却见那上联是:登山帽落,黄花开正好。下联是:游河风起,秋雨落宜时。 横联四个字,九月重阳。 那傅扬波跟孟斓轩二人在永宁府浸侵多年,算得上博古通今之人,见那上联引的是西晋重阳桓温登龙山的典故,下联引的是屈原秋天游河典故,倒也应景,便道“鄢庄主果然才思敏捷,便照庄主说的题上去。” “还有,你们西边林子中间那假山,位置也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你看,这园子,背面是湖,南面是西山余脉,位置是极佳的了,这片狭长的梧桐树林,从那山脚下蜿蜒至湖边,便有青龙吸水之意,但这假山,正好阻挡了这水路,大大不吉。” “依庄主之见?” “将这假山,往东移一里,便可让出这水路,这湖水,便可润泽青龙。” 孟斓轩跟傅扬波二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这假山,颇为沉重,不是堵一扇门,重刻个匾那么简单,要移动,便是浩大工程,于是道“这事却要渐漓回来做主,庄主不妨过上三四日亲自告知他。” 鄢庄主心中暗叫不好,这等伎俩,只怕瞒不过萧渐漓,等他回来便万事休矣,心念一转,便道“琯琯姑娘怕这两日便要醒来,我还要去拜见那不要我的掌门,是见不到世子了,若不移山,也有办法。” “有何办法?” “可以取游龙戏珠之意,将这假山化为珠便可,水边戏珠,大吉。” “如何化?” “简单,你可着人在那假山上着人刻上一珠字,填上朱漆便可,”说罢,一拍头,又道“不妥不妥,珠字太过直白,反而不妥,珠为玉琢之,莫若琢字为佳,石玉本同属,假山为石,那王字边可去,便一个豖字即可,既隐晦又风雅,需用篆体写上,唔,”弄影边说,边在纸上用纂体写下了大大的一个弯弯曲曲的豖字,然后举起来,笑着对那二人道“你们看,这字如何?” “原来鄢庄主字也写得这般好。”孟斓轩看鄢弄影那字,古朴奇峻,又带着几分典雅俏丽的烂漫天真之气,心下却也暗自称奇。 “写不好,那张先生,便是要打手的,只是在这世子府上做文字功夫,不免有那班门弄斧之嫌,二位若觉不好,便另请高人罢。”她知自己这般一说,这两人便绝不好意请人另写了,果然,她话音一落,那傅扬波便道“庄主这字便极好,我这就找那匠人刻上去。” “去刻罢,去刻罢。”弄影心中这般说着,嘴上却道“献丑了,献丑了。 说罢,便拿起那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青梅酒,临风饮了起来。 ————*———— 第四日上,弄影又这般来到琯琯身边,却见她身上的疹子,竟已全然褪去。 一张脸,白玉无瑕,睫毛甚长,双眉又黑又长,飞扬之间,又带着几分惹人怜爱之意。 “我让人把那道门堵了起来,你莫生我气,我这也是为你好。”弄影笑嘻嘻的对着依然昏迷的琯琯自言自语道。 你师父终究是要娶那小谢做你师娘的,听杜若衡意思,那小王爷似乎还没有那个勇气冒天下之大不韪娶故人之女兼徒弟做侧室的。 她说罢,将药炼好,抹在银针上,便卷起她袖子,在她手肘上曲池的位置扎了下去。 突然,却见她的手动了一下,弄影知她有了感觉,赶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哄到“忍忍,忍忍,一下就好了。” 不想琯琯朦胧中,竟手一紧,便牢牢的握住了弄影的手,闭着眼睛,低声叫了句“师父。” 二十章 又有贵人到 “不敢当,不敢当。”明知道她唤的是萧渐漓,弄影还是忍不住要占一下这个便宜。说罢,却又叹了口气,道“你这功夫,真是好,寻常人,没有七日,是醒不来的,你只消四日便要醒了,这大乘八宗的秘法,真是让人艳羡啊。” 鄢弄影自数年前,明白自己体质的缺陷之后,便心心念念要找这能突破自己体质限制的武功,她家庄子上有历任庄主用各种办法搜罗来的各门各派武艺书籍,她天资聪颖,几乎看个一两遍,便能将那招式依葫芦画瓢的画出,但没有内力的支持,终究只是虚招,为此她每每苦恼不已,便想寻那可以提升自身内力的办法。 这大乘八宗,是天下最纯净最精深的内功心法之一,她庄子前几任庄主曾去那京兆府慈恩寺拜见那方丈,想学这心法,却总被阻扰,后来偷窥一二,但总不得要领,慈恩寺佛门僧众不少,但是传那武艺的,却极少,这萧渐漓跟傅扬波,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成了慈恩寺的俗家弟子。 弄影这厢感叹自己时运不济,却听岑琯又低声喊了一句“师父。” “你那师父,此刻不知道在哪里花天酒地,你莫动,一动针就要扎偏啦。”弄影将那银针轻轻刺进岑琯穴道,突然心想,这岑琯,生了病,到底还有个师父可以喊喊,自己若似她这般,却又不知能喊谁,一时间,竟悲从中来,人便愣了良久。 过了片刻,又听岑琯喊了一声“师父,别走。” 这下,弄影转过了神来了。 这小庄主只是生活经历比较奇特,因此在男女之情上,较同龄的女子明白得晚些,但到底不是傻子,岑琯这三声师父,她便也能感觉到,这师父对徒弟存的什么心她不好说,这徒弟对这师父,怕不止是师徒之情那么简单罢。 想想那小世子,明年便要取那谢家二小姐了,这不正是那戏文上说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么,鄢弄影正想顺便再发些感慨,突然,便听到岑琯虚弱的声音道“师父你是谁?” “你醒来啦?”弄影笑了起来,心中对自己的解毒手法效果如此之神奇大为满意,道“我却不是你师父,我家小梅子给你下错了毒,我被你师叔捉来给你解毒的,老身姓鄢名弄影,江湖上各路弟兄都唤我一声鄢庄主。” 说罢,就将那小炉子上煨的人参粥取了一小碗过来,送至了岑琯嘴边。 岑琯却也饿了,就着弄影的手,喝了两口,觉那粥味道熟悉得很,又觉身边这女子,也熟悉得很,不禁问道“这些日子,都是你在照料我?” “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么,我又打不过你那师叔,你醒了,我也该走了,我这就去喊你师叔来。”说罢,就要起身走出去。 不想岑琯却扯住了弄影的衣襟,弄影便停了下来,却听岑琯用那尚虚弱的声音问道“为何去告诉我师叔?我师父呢?” “你师父,我在这里三四日,就未曾瞻仰过他老人家一眼,据说出去了。”这句话,弄影说完,方觉有些过意不去。 果然,岑琯眼中神色便明显黯淡了下去。 “话说你师父,对你着实不错,竟然威胁老身,若医不好你,便要取了老身性命,老身甚是感动。”幸好只是威胁了一下而已,否则鄢庄主就不是拿这园子做文章这么简单了。 岑琯看着弄影,但觉这个女孩,颜面虽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却仍可见长得甚美,只是说话,有些让人不太好懂。 “鄢鄢庄主你便是那山庄的庄主么?”这却是太过出乎意料。 “这正是老身羡慕琯琯姑娘的地方,我若有那么一家子师父师叔,便也不用做什么劳什子的庄主了,唔,其实我本来也是有师叔的,不过他们都不要我罢了,”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重归忘忧剑派,她夜茗山庄不要在江湖上做游魂野鬼,“你且躺着,我去找你师叔去。” 说罢,弄影便离了岑琯,走出听荷雨榭,找到了正在那四方亭处热火朝天指挥那下人换牌匾的傅扬波跟孟斓轩,弄影见他二人行动这般果敢,心情便又大好了起来,对那两人道“琯琯姑娘今日便醒来了,你二人去看看罢。” 傅孟二人一听此言,俱是喜上眉梢,丢下手中的活,急匆匆就向听荷雨榭奔去,鄢弄影回头看了眼那亭子,便也笑嘻嘻的跟了上去。 琯琯终究大病初愈,没过多久又昏昏睡去,这日晚间,鄢弄影跟傅扬波孟斓轩刚吃完晚饭,正在边喝茶边东拉西扯,却见那盏烛灯噼啪爆了一下。 鄢弄影便将手里的茶泼了一些到桌子上,手指在桌上一比划,便道“府上又要来贵人了。”傅扬波孟斓轩二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望着弄影,半响,傅扬波便说道“莫非是我师兄回来了,可是应该没那么快呀。” “是谁就不知道了,来者位于西南方向,头戴束发镶宝紫禁冠,腰缠海纳万物子午袋,胯下是五色瑞祥麒麟兽,你们若不信,不妨随我去这园子的南门,半个时辰内,便见分晓。” “反正闲着,不妨一看。”傅扬波便道。 孟斓轩点了点头,心中却也有几分好奇,三人便一齐走了出去。 此刻重阳将至,秋风正凉,一轮上弦月挂在天际,漫天星斗,如钻石般镶在天空,三人踏着夜色,来到了园子的南门。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果然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从远处传来,却见门口巷子尽头,一个小童,头戴个小布帽,背着个包袱,骑着头小毛驴,东张西望晃悠悠的走了过来。 傅扬波哈哈一声,先笑了出声。 “果然是贵人啊,我今日方知,这五色瑞祥麒麟兽,原来是这般模样。”孟斓轩也赞叹了起来。 “小怀?”来者,却是她夜茗山庄扫地守门的小童小怀。 鄢庄主话音刚落,小怀已经跳下了毛驴,扑进弄影怀中,喊了句“庄主。”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别哭,怎么啦?莫非是帘光跟梅笑雪吵起来啦?”她庄子上,最头疼的大事,就是四位花君跟四位花侍之间永无止尽的争吵。 “这次却没有吵,是那梅大哥,说怕王府的人照顾不周,让我来侍候庄主,还说,若庄主解不了那岑姑娘身上的毒,就让我赶紧回去告知他们一声,我前天早上出的门,终于找到庄主了,呜呜呜。” “你前日出门,怎么现在才到?就算走,也不用走上三天罢。”真是丢人死了,鄢庄主语气便十分的不悦。 “走到江边,黑妞突然要去对面李家庄看它的兄弟,”小怀指了指骑来的小黑毛驴,“我拗不过它,便在李家庄耽搁了半天,后来,到了京城,它又见着了它娘舅,便随在人家身后,走出了城四十里,庄主,我饿了。”说罢,便可怜兮兮的望着弄影。 弄影气得深深吸了几口气,方说道“你怎么不去找它娘舅要吃的,梅笑雪是嫌我们庄子这次丢脸丢得不够么,还要让你送上门来。” 小怀吓得不敢出声,孟斓轩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嘱看门的奴仆将黑妞牵去马厩,然后便携着小怀的手,道“走,跟我回去,我让厨房给你烧几个狮子头。” “我却想吃那松子鱼跟红烧肘子。”小怀着实饿了,否则绝不敢当着庄主的面这般说。 “那便红烧肘子松子鱼。” “可有那莼菜汤?” “有。” “那莲子羹呢。” “也有。” 第二十一章 擦肩而过 这第四日上,派来侍候鄢庄主的小怀依旧在孟斓轩屋子里呼呼大睡,鄢庄主便已经为琯琯又针刺了几处穴位,这琯琯姑娘身上的余毒,算是彻底清了。 “师父还没有回来么。”岑琯眼中,一片落寞。 “你如此惦记你师父安危,他老人家一定会颇感欣慰的,别动,一会扎歪了你又要喊痛了。”弄影此刻只想早早完成任务,趁她师父回来之前,赶紧溜走。 “我师父怎么可能有危险,这天下,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岑琯淡淡说道。 “唔,是么,可是你身上这毒,他就解不了。”鄢庄主不免自得起来。 岑琯愣了一下,便又说道“可是他能让你给我解毒。” 这下轮到弄影愣住了。 “是呀,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好师父,便一定会日夜烧那高香,祝他能娶个温柔美貌,知书识礼的好师娘回来的。”弄影说罢,将桌子上的药瓶银针一卷,放进了那小木匣子,就要离开此处。 “庄主莫要生气,庄主替我解毒,琯琯很是感激的。”岑琯也自知失语了。 弄影回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道“不生气,老身今日便要离去了,姑娘多保重罢。”说完,便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琯琯说道“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人,老身很是羡慕。”说罢,就离开了听荷雨榭。 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将东西一收拾,却依然不见小怀,想必仍在跟孟斓轩傅扬波鬼混,心中愤愤不已,便折了根柳枝,向那二人的住所走去。 尚未踏进院门,就远远看见院子里,小怀跟傅扬波孟斓轩三人,趴在一只蛐蛐罐旁边,在看那蛐蛐打架。 “因此庄子上武功秘籍虽多,我们都不敢认真去学,梅大哥说了,若我们都超过了庄主,她那天下第一,岂不是更加渺茫。”小怀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弄影耳中。 “刘小怀,你是特特从庄子里赶来丢人的么!”鄢庄主手中柳枝当空一舞,发出啪的一阵破空之声,好不威武。 那小怀脸色刷地变得煞白,看着他家庄主手里的柳条,吓得便往孟斓轩怀里钻。 “我们只在玩这蛐蛐,小怀什么也没有说。”孟斓轩赶紧拍着小怀的背安抚他。 “庄主现在要走?”傅扬波却看到了弄影身上的包袱。 “你家琯琯姑娘身上的毒已经无碍了,难道老身还要留在这世子府上一辈子不成,小怀,赶紧收拾东西去。”鄢庄主语气十分严厉,果然颇有一庄之主的派头。 “我却还想多住几日,孟大哥跟傅大哥说明日带我去吃那曹婆婆肉饼。”小怀颇不想走。 “你吃他家一块饼,便要留下来给他家扫地的,他家这园子可比咱庄子门口的那个院子大多了,对了,那梅笑雪可有让你把我的行头带来?” 这小怀方想起梅笑雪还有东西要交给庄主,便不情不愿的离了孟斓轩身边,磨磨蹭蹭到了庄主身边。 “真要走?我师兄或许这一两天便要回来了。”傅扬波跟孟斓轩均站起了身子,并肩走到弄影身边。 “我也想瞻仰一下这江左萧渐漓,”弄影面上带着悲切“只是我务必在重阳前赶到烂柯山拜见我那不要我的掌门。” “重阳还有三日,烂柯山离这不过一日路途。”孟斓轩总觉得鄢庄主来府上,没有见着主人,甚是过意不去。 “你们走是一日,若那黑妞要去寻它亲戚,便不晓得要多久了,小怀,跟我去准备一下罢。” 傅孟二人知这庄主去意已定,无法挽留,便分头去打点这路上盘缠跟干粮。 等他二人准备好出来,却见弄影所住的院落前,小怀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怀里抱着一盆花站在那里,身边俏盈盈的立着一位白衣小书生,面若冠玉,睛若点漆,唇红齿白,好不秀气,一方儒巾做得大小甚是合适,正好将她眉边的那枚印记遮去。 明知就是那鄢庄主,但是看着又有哪里不像,那傅扬波便走近了,仔细的瞅了几番,方道“这眉毛你怎么弄上去的,鼻子也大了些,还有这下巴,是面粉糊的么。”说罢,就忍不住去捏她的下巴。 “别碰,再碰就掉了。”弄影不高兴的道。 “不错,渐漓若衡见到,都要自惭形秽了,”孟斓轩笑着说罢,便将一个包裹递了上去,“这几日辛劳庄主了,总不能让庄主白忙活一趟,知道庄主必嫌那黄金白银俗气” “不嫌不嫌。”鄢弄影急忙分辨。 孟斓轩轻咳一声,接着道“只是那银票,带着方便些,还有怀哥儿早上要的桂花糕,虽然比不上你们庄子上的,好歹带着路上吃罢。” 这主仆二人闻言,便俱是喜笑颜开,小怀接了包裹,拎在手里,四人一起向马厩走去。 却见那黑妞,正在大口大口的吃着秸秆麦皮,尽管身边是那象龙、玉骢等名驹,却毫无惭愧之色,嚼得声音颇响,见到主人来了,扬起脖子响亮的叫了一声,身边那几匹高头大马便吓得纷纷退避。 “还是黑妞争气。”弄影颇为满意,小怀便扯了黑妞的缰绳,费了老大的力气,才将它从那槽边牵了出来。 到了南门口,鄢弄影翻身上了黑妞,小怀也爬到了弄影身后,弄影本就身子纤细,小怀是个孩子,身子更加小,两人骑一匹毛驴上,却也不觉得挤。 鄢庄主便跟那二人拱手道别,无意抬头看了下那园子的牌匾,却见上书着‘离园’二字。 “你们这园子名字起得,着实让人费解。”鄢庄主评论道。 “庄主真不稍待半日见一下我师兄么。”却也说不上是为何,傅扬波觉得这二人不见上那么一面,总让人觉得遗憾。 “他若愿意收我为徒,莫说半日,就是半年,也是愿意等的。”鄢弄影一脸肃然。 傅扬波便嘿嘿一笑,手一拱,却见黑妞便扯着嗓子嘶吼了一声,便扬起了蹄子,载着这主仆二人,离了这世子府的正门,晃悠悠朝巷口走去。 二人出了这巷口,不远便是御街,这街道宽阔,此刻虽已过正午,但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路两边各色食肆作坊,好不热闹,更有那丝竹之声,从那街边巷子里传出。这主仆二人常年住在山庄,见此景象,便喜得抓耳扰腮,想着时间充裕,便想着好好游玩一番,遂下了黑妞,在那街头散漫的走着。 二人看得正开心,突然,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也似的接近,弄影抬头扫了一眼,却见一匹黑色骏马载着一人从远处驰来。 “好马!”弄影不禁赞叹了起来,“你看,那马身上的鬃毛那么长,想不到这世上,竟有黑色的狮子骢。” 说话间,那匹狮子骢已经从二人身边闪电般越过,带起一阵风,将弄影的衣带吹了起来。 “庄主,马上那人却是那永宁府的小世子。”小怀却吃惊的喊了起来。 “都说了此刻起莫要唤我庄主,”弄影瞪了眼小怀,又道“你怎知那人是那世子。”说罢,便回头望去,她先时只注意到马,并未曾多看那马上的人一眼,此刻,也仅见一男子背影,身形似乎倒也挺拔俊逸,只是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清明给宫里送花那日,我跟梅大哥在江上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跟着个青楼的女子在一起,那女子看上了我们的一盆三色堇。”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不好,便急忙将嘴掩住。 “哦?那后来呢?”鄢弄影便瞪着小怀。 “后来啊后来我们没有给她那花,那小世子也没有给我们那锭金子。”小怀低着头,心虚的说道。 “很好,你跟梅笑雪,果然都是老实人!”弄影恨恨道,心中却暗自庆幸,幸好早出来了一个时辰,否则便要撞见这世子了,却也不知这江左萧渐漓,能否看出她在他家园子里搞的门道。 她这厢在暗自庆幸,却不知道,便是差这一个时辰,命运便已大大不同。 那时的萧渐漓,也压根没有料到,跟他擦身而过的这个小书生,后来竟会那样狠狠的凿刻进他的骨肉,他的灵魂。 ~~~~~~~~~~~~~~~~~~~~~~第一卷完~~~~~~~~~~~~~~~~~~~~~~~~~ 第二十二章 游龙戏猪 “渐漓回来了。”正在听荷雨榭楼上照料刚醒来的琯琯的孟斓轩,已经听到不远处传来那黑色狮子骢独特的嘶鸣之声。 “是师兄。”傅扬波起身便走了出去。 “师父回来了么。”琯琯脸上出现了一丝红潮,眼睛也隐隐变得发亮。 孟斓轩心中轻叹一声,岑琯的心事,他们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他们也清楚的知道,不出意外,萧渐漓终将迎娶谢疏桐。 屋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却见傅扬波跟一个白衣男子,走了近来。 那男子,有着一张极其英俊的脸,两道乌黑的眉毛如刀裁出来一般,鼻梁高挺,双唇饱满,线条清晰,颌骨如削,唯一略显不足的,就是那眼中的光芒,太过阴郁清冷。 身为永宁王的唯一儿子,不应该有这样的眼神。 只是那眼神,在触及到躺在床榻上的少女时,露出了一丝温暖。 “你醒啦。”他笑着对琯琯说道。 “师父。”岑琯看着萧渐漓,眼中竟是一片幽幽。 “可是怨师父这几日没有陪你?”萧渐漓面上依旧带着淡淡浅笑。 “琯琯也是今日方彻底醒来。”孟斓轩道。 “琯琯知道师父定有不得已的事情。”见到师父,再多的委屈,也化为乌有。 “傻孩子。”萧渐漓低沉着嗓子,伸手抚了一下岑琯额头的散发,那只手,修长有力,并且很干净,只是谁也不知道,在过去的四天内,十八口人的性命,便死在这只手下。 他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眼中带着几分怜惜。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在十岁吧,躲在下人住的房门背后,怯生生的望着他。 八年过去,她已经出脱得这般美丽这般热烈,她此刻的本领,应该已经在杀她父母的仇人之上了吧,只是没有十成的把握,萧渐漓绝对不敢让琯琯去冒这个险的,。 这次的中毒,已经让他后悔得不得了了,以为不过一间小小的庄子,却哪里知道那么多名堂,幸好琯琯无恙,否则,怎么跟死去的岑岩松夫妇交待。 “对了,解毒的那人呢?可是那梅笑雪?”他走之前,只知道下毒的是梅笑雪,想必解毒的,也是他罢。 “这事情出了点差错,梅笑雪解不了这毒,只好把他们庄主请来了,这毒,却是那鄢庄主用了四天功夫解除的。”傅扬波心中暗自遗憾,渐漓若早点回来,便可见到那颠三倒四的鄢庄主了。 “差错?”不管什么差错,琯琯性命无忧便罢了,“那鄢庄主呢?” “刚走,急着去烂柯山给忘忧剑派的掌门送花去。”孟斓轩答道,竟然有种想要笑的冲动。 萧渐漓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那时,那个夜茗山庄跟他们的庄主,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名词而已。 “琯琯,你且好生躺着,我去找一下若衡,晚些时候再来探你。”说罢,轻轻拍了下她的额头,便站了起来。 “我就在这了,不劳你去找了。”门口,却传来了杜若衡的声音,萧渐漓一回头,便见杜若衡白衣胜雪,带着浅笑,走了进来。 “琯琯好些了么,我听家里的人说在街上看到夜狮了,就知道是渐漓回来了。”夜狮,便说的是那匹黑色狮子骢。 杜若衡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琯琯面前,打量了琯琯一翻,笑道“不错,你若不好起来,那小姑娘便要惨了。”说完,眼睛却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鄢庄主刚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孟斓轩望着杜若衡,轻声道。 “没见着渐漓?” “没。”傅扬波答道。 杜若衡垂下了眼帘,不再言语。 “我们去垂草阁罢,若衡,我有事跟你说,琯琯,我让常平在屋外候着,你有事就叫他。”萧渐漓说罢,就向屋外走去,杜若衡亦笑着摸了摸琯琯的额头,便跟了出去。 这四人走出听荷雨榭,萧渐漓突然便问向杜若衡“你方才说的小姑娘,是怎么回事。” “哦,也没什么,只是那鄢庄主再三交代,莫让我们说出去,她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所以我也不好说什么。”那杜若衡一本正经的回答。 “哦?”萧渐漓微微诧异,那夜茗山庄向来低调,不怎么跟外界打教交道,即便卖花卖茶,也无需庄主亲自出面,所以那夜茗山庄庄主是什么样的人,这本不是江湖上太关心的事情,也几乎无人知道,只是说是一个小姑娘,未免还是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小丫头却会骗人,若不是若衡,只怕我们现在还把她当老太君供着,走这边,那边的门堵了。”傅扬波边说,便引着萧渐漓往湖边一条路上走去。 “门堵了?”不但萧渐漓,就连杜若衡,都吃了一惊。 “鄢庄主那日帮这园子看了风水,那门位置正好在伤门上,我们便将门堵了,从西门绕一下吧,也不算太远。”傅扬波嘿嘿一笑。 萧渐漓转过头去,只见远处山墙上的那扇月门,果然已经被用砖石封上。 “她的话,你们就那么听?”萧渐漓那好看的眉毛便皱了起来,这门的位置他看过,就算不是在生、休、开上,也绝不在伤上。 “那庄主,别的不好说,八卦易数却算得极准,那日便算到若衡要来,昨日又算到她家庄子上的仆从回来。”傅扬波便又将这两件事情说了遍。 “故弄玄虚罢了。”萧渐漓轻描淡写一笑。门堵了便堵了罢,此刻来说,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说话间,一干人便已经到了那四方亭处,还没待傅扬波张口,杜若衡却诧异道“我前两天来这牌匾还是原来的,怎么今天变成四方一心了?” “噢,我正要说,”傅扬波便又道“那鄢庄主说,风露二字虽佳,但隐喻风餐露宿,所以也给改了。” “我再不回来,她便要将我这园子重新设计过一次么。”萧渐漓眉头一皱。 “只是为何要叫这个名字呢?”杜若衡停下脚步,也皱起了眉头,看着那牌匾。 他话音未落,却见萧渐漓已经来到了亭子下,正抬头细看那新挂上去的一副对联。 “登山帽落黄花开正好,游河风起秋雨落宜时,九月重阳。”萧渐漓念完,便回头看着傅扬波跟孟斓轩,低声道“这副楹联,却是谁拟的?” “正是那鄢庄主,我看也工整,正好对景,便找人写了贴上了,有何不妥么?”孟斓轩隐隐觉得萧渐漓语气有些不对。 “你们两个,却是哪里得罪她了么?”杜若衡说罢,却抿紧着嘴,似乎在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没有呀,这,哪里不对么?”傅扬波便又看了半天那副对联。 “你们这两个笨蛋,幸好今日是我跟若衡,”萧渐漓叹了口气,指着那牌匾,道“这四方一心,便是个愣字,”说罢,看了眼目瞪口呆立在那里的那两个人,继续说道“这也罢了,人家倒没有说错,你再看这对联,”说罢,手又一指,“那九月又称玄月,重阳为双日,九月重阳,便是个畜字,那上联,登山帽落,自然说的是晋时孟参军重阳落帽一事,指的是斓轩。” “那游河风起,取的是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老傅,是说你。”这边,杜若衡说完,已经撑不住笑了出声了。 她分明是在拐着弯骂这两人是愣畜。 “死丫头,狭促鬼,下次别撞我手中!”那傅扬波,气得便去扯那联子,萧渐漓却转过身子看着在一边哭笑不得的孟斓轩,带笑道“说吧,你们怎么得罪那擅长风水易数的鄢庄主了。” “这不也没啥么,估计老傅将人家从庄子上强行捉来,她不高兴了罢”孟斓轩越说声音越小。 “还不是你那天,要说她喜欢上了若衡的么。”傅扬波瞪了孟斓轩一眼。 “你不也说了么。”孟斓轩斜着眼睛瞟了傅扬波一眼。 杜若衡眉头一皱,以手加额,摇了摇头,看了这二人一眼,半响,方吐出两个字“活该。” “玩笑而已,哪里知她,”突然,孟斓轩像是想起了什么,便又啊的一声喊了出来“不好,话说那个豖字,不会有什么名堂罢!” 他们这才想起,鄢弄影还在那西边假山上刻了一个豖字。 “还有么,咳咳。”萧渐漓面上却露出了多年来从来未曾有过的笑容。 “她让人在西边梧桐林前的那块假山上,刻了个豖字,说是取珠字之意,背后山脉为龙,说那假山阻了青龙吸水,本要挪去,但是不便,便刻上个豖,暗喻假山为琢,取游龙戏珠的兆头。”孟斓轩边说,边在心中琢磨着这其中的蹊跷,脚下却丝毫不缓,四人便飞快的来到了那假山之前。 远远的,已经看到那假山上,新刻了一个红色的形状古朴扭曲,笔画复杂繁琐的篆体字。 那字,望过去,果然像是一个豖字,只是这四人已经存了其中必有古怪名堂的念头,果然,还没到跟前,那杜若衡跟萧渐漓已忍不住相对哑然一笑,全然不顾铁青着脸的傅扬波跟孟斓轩。 这根本不是豖字,而是一个亥字。 “好一个游龙戏猪啊。”萧渐漓必须运用起了内力,方能止住笑,否则便不能将句话如此严肃的说完。 天干地支,天见可怜,那亥便是猪。 “死丫头,我这就去那烂柯山脚下等着,她一下山我就将她提了来!”傅扬波觉得自己内息已经要乱了。 “算了,我觉得挺好的,留着罢,也让你二人长点记性。”萧渐漓说罢,笑着摇了下头,便穿过那梧桐树林,向垂草阁走去。 第二十三章 镇魂令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这般终日欢笑来着,肆意妄为,骄纵轻狂。 那时他们几个,俱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聪明洒脱,身藏绝技,满怀抱负,最重要的是,以为自己的命运,完全由自己掌握。 只是这弹指十年间,方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身不由己。 四人在垂草阁最上面层那间屋子坐下,仆人奉上茶来,便识趣的退下,萧渐漓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书本,低声道“有人来过?” “那晚我带弄影来过。”杜若衡淡淡说道。 “弄影?那庄主?” 杜若衡嗯了一声,便低头不再言语。 萧渐漓也不再问,不管是弄影还是庄主,此时此刻,并不在他的心上。 他低头抚弄着那本《洗忧录》,沉思了半响,方抬头对杜若衡道“若衡,你听说过无相教么?” “无相教?好像说供奉的是一位叫无相的邪神,据说一千年前就已经灭亡了,具体的,就不清楚了,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杜若衡看着萧渐漓,面上露出困惑。 “这次我去京兆府办事,然后去了趟慈恩寺。”萧渐漓思绪似乎有些飘忽,双眼有那么片刻的出神。 “你见到你师父啦?”杜若衡眉毛一挑。 “嗯,我去把那枚玉章交给了他,他却给我讲了一个很奇怪的故事。”萧渐漓说完,便回过了神来,面上神色也恢复了以往的平淡跟清冷。 “唔?他说了什么?”杜若衡面上露出几分好奇。 “关于那镇魂令的故事,嗯,你们都知道,当初灵山会,佛祖给五百比丘授法,五百比丘思及既往罪孽,因觉悔恨,而不得悟,文殊菩萨为开导五百比丘,便持剑弑佛,使诸生悟解大乘宗义,这本是文殊的一大功德,但是据说那把剑,却在那日落到了凡间,后来修炼成人,因那日众比丘一句‘一相无二相,无相无所生’,便取名无相。” 杜若衡微微一笑,道“我只知道文殊持剑弑佛,不过那把剑修炼成人,却是第一次听,这个传说,很有趣。” 萧渐漓垂眼稍停片刻,又接着道“我师父说,那无相,曾久伴文殊左右,斩魔无数,却因一度锋指佛祖,便觉自身不再圣洁,心中懊恼不已,便四方游走,最终在天陵山停了下来,潜心修行,想化解前世的不洁。” “文殊弑佛,不过是为了开导比丘,并不是真心弑佛,再说了,跟那把剑又有何关系,它终究身不由己。”傅扬波面露困惑。 “是,身不由己。”杜若衡低声重复一句。 “便是这一瞬的业障,他却参化不透,他成立了无相教,想要参化心中魔障,最后却反而被诸魔所侵,人便变得狂乱起来,最终成为邪魔。” “那后来呢。”孟斓轩不禁追问。 “后来无相变得狂乱嗜杀,座下三位祭司无可忍受,便设计引开左右护法,然后将无相杀死,”萧渐漓稍一停顿,又接着道“文殊菩萨讲学回来,发现此事,赶往天陵山,却看到无相的尸体,他告诉三位祭司,无相无法被真正杀死,于是便拿出了镇魂令,将无相的魂魄,封印在了镇魂令里。” “这么说,那镇魂令里,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的武功,其实藏的是那邪魔的灵魂?”傅扬波吃惊的说道。 萧渐漓没有回答,继续说道“然后文殊菩萨,为防止无相复活,将那镇魂令,一分为三,三位祭司各保管一份,发誓各自藏匿好自己那一份,永不让镇魂令重组,然后又将那邪神的尸身,分尸沉江,无相教从此便灭亡,三位祭司的后人,则隐姓埋名于世间,看守那三块碎片。” “这终究是传说而已,你觉得有几分真?”杜若衡淡淡的看着萧渐漓。 “我也这般问我师父,他没有答我,只是说,这玉章,据说是其中一块碎片的线索,不管这个传说有几份靠谱,都必须毁去,于是,就将那枚玉章砸碎了。” “既然如此,那便更好。”杜若衡便释然一笑。 “终究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再说了,哪里有死人复活的。”孟斓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左右护法,你师父可有提及他们的下落?”杜若衡忽又问道。 “我也问了我师父,他却似乎在想别的什么,没有回答我,我便没有再问。” 杜若衡微微点了点头,便不言语。 “只是若衡,”萧渐漓看着杜若衡,突然又问道“你觉得琯琯从夜茗山庄带回来的那枚印章,是被李炎偷走的那块么?” 杜若衡想了一下,缓缓道“应该是那块,这世上没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玉,琯琯那日将那玉章拿来,我看了,跟楚材那日给你那枚,质地纹理,一模一样。” 每一块玉石,都有它独特的颜色纹理,另雕一枚章子容易,但是要找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便是不可能。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夜茗山庄,便是那造假的鼻祖,找一块同样质材的玉石,用那花草特制的颜料慢慢渗透染色,在现在来说,稀松平常,但是那时,却是那夜茗山庄兰君寒剑独步天下再无人知晓的本领。 “你这样说,我便安心些,今日听你们说那庄主行为,总觉那庄子透着怪异,只觉得,经了她庄子的东西,总要多个心眼。”只是萧渐漓眼中又开始闪烁着隐隐的不安。 “外间都说那镇魂令里藏着天下第一的秘密,不管哪种传说是对的,那姓鄢的死丫头,就算拿到了镇魂令,凭她那体质,也练不成天下第一。”傅扬波恨恨道。 杜若衡望着傅扬波,笑着道“所以我就在想,那老天,是极公平的。” “哦?此话怎讲?”萧渐漓抬眼看着杜若衡。 “怎么说呢,好比她生了那副模样,面上却要有一颗那样的印记——她额边,有一枚铜钱大的殷红胎记——;有那样的头脑,体质却先天不足,内力还不如一个没有练过武功的孩子;那样满腹才识,却又半点不解风情;”杜若衡头低了下去,眸中神色微微一暗,声音也低了些“其实这样也好,她若能永远这般天真,便是再好不过,只是这对她未免有些不公。”再天真无邪的少女,也总有长大的那一天,终究要为人妇的,却不知将来,什么样的男子,会娶了她去。 杜若衡说完,一抬头,却见萧渐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在自己面上游离。 “我这是第一次听若衡这般谈论一个女子,”萧渐漓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着,突然,抬头望向杜若衡,眼中一抹浅笑“你一听我回来便急匆匆赶来,怕不是来看我吧。” “嗯,”杜若衡一本正经道,“我是来看老傅的。” 傅扬波一口茶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方噎下。 这四人正在言笑,突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却见看守这垂草阁的奴仆匆匆进来,低头说道“公子,谢家大小姐在楼下求见。” 一霎间,屋中便静了下来。 “大小姐?楠音么?”傅扬波难掩面上惊讶之色。 “让她上来吧,我知道她会来的。”萧渐漓双眼再次变得无比冰凉。 ~~~~~*~~~~~*~~~~*~~~~*~~~~ ps:这章可能会比较闷,不过算是比较重要的一章,暗示了故事的大背景。 另:文殊仗剑杀佛的典故,很多佛家典籍中都有,好比《大宝积经》,《如幻三昧经》等都有记载,是文殊为开导五百比丘,表达一切皆空,包括罪恶亦是空的做法,当然,剑修炼成人跟镇魂令的故事就是小说家言了~嘿嘿。 第二十四章 待得酒醒君不见 “我们去旁边房间。”杜若衡说罢,便站起了身子。 萧渐漓眼睛依然看着门口,手却一伸,握住了杜若衡的手腕,低声道“不用。” 杜若衡停了一下,便坐了下来。 四人面上的神色,在片刻之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仆从退下,不一会,听见了一个女子的上楼的脚步声。 很轻很柔,只是在那最后几步台阶时,脚步慢了下来。 萧渐漓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一般。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门外。 一个身着湖绿色绸裳的女子盈盈站立门口,大约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鹅蛋脸,尖尖的下巴,眉长入鬓,静得就如那一汪湖水,上面笼罩着点点薄烟。 楠音,当初那名动江南的,才貌无双的谢家大小姐,谢楠音。 屋内的另外三个男子,一起站了起来。 孟斓轩走上前去,面露笑容,看上去很亲切,且很有礼。“阿音,好久不见。” 门口的女子,微微定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有那么多人在,但是仅一瞬间,又恢复了娴静端庄的模样,对着孟斓轩展颜一笑“斓轩,见到你真好。”然后,眼睛向屋内几个男子一转,带笑婉声说道“竟然都在,若衡你还是原来那样子,扬波却变了些,老练多了,”终于望向中间的那个男子“渐漓,你好。” 傅扬波抽出一张椅子,笑着让给谢楠音,杜若衡拿过一个茶盏,斟了一杯茶,递给了谢楠音。 仿若一切都跟十年前一样,仿若这个女子,还是那个喜欢跟他们厮混在一起,谈天说地,品诗论画的江南才女谢楠音。唯一不同的是,以前楠音总是坐在萧渐漓身侧,这一次,隔着一张桌子。 “毕夫人该有十年没有光临寒舍了罢。”萧渐漓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谢楠音。 一句毕夫人,谢楠音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白了一下。 “嗯,妾身上一次见到萧公子,还是五年前岐王寿宴上。”谢楠音终究是大家闺秀,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她略垂着头,身子坐得笔直,话音平静婉转,一举一动,优雅从容。 杜若衡心中不禁感叹,终究是谢楠音,经历这等大变,容颜丝毫未减,风采也依旧迷人。 “毕夫人记性向来极好,唔,夫人这次来,是为了毕公子一事吧。”萧渐漓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事已至此,要装作旧友重逢,再叙旧寒暄一翻,实在太假。 谢楠音眼圈一红,便不言语,只低下了头,看着手腕上的一只玉镯。 十年前,她嫁给了骠骑大将军毕世清的儿子毕延云,哪里想到会有这一天。 她当时若多等一个月,此刻,她便是这间园子的主人,永宁府的世子妃,对面这个英俊冷清,气势逼人的男人的妻子。 一念之差,天渊之别。 毕家当初何等风光,掌握当朝兵权,但是这十年来,抗金却屡屡失利,一个月前被人在家中搜出跟金人完颜宗私通的信件,便被安上了谋反的罪名,毕家父子,此刻都在那天牢之中。 萧渐漓看着对面的女子,心中终还是生出一阵莫名的悲恸。 曾经何等自负何等超脱的一个女子啊。 若非情不得已,她绝对不会来求自己的。 原本想要让她难堪一翻,一解当初被她背叛之痛,此刻见她那般楚楚可怜的样子,竟然再无法狠下心来。 一阵让人尴尬的沉默之后,谢楠音终于抬起了头,一双秋瞳静静看着萧渐漓,过了片刻,方道“萧公子,便求念在以往,放过,放过我家相公罢。”说罢,声音便已哽咽。 杜若衡眉头一皱,心中暗自感叹,不管多聪慧的女子,嫁了人之后,便还是变笨了,谢楠音若开口只是求渐漓救毕延云,依照渐漓的性格,最终肯定会答应的。 只是这个女人,怎么能开口便指定是永宁府让毕家陷入那种困境呢。 即便是,也不能这样说。 果然,萧渐漓脸色一变。 就连傅扬波孟斓轩,面上都很不好看。 “毕夫人言重了。我萧家,哪里有那个能耐,毕夫人还是请回罢。”萧渐漓说罢,淡淡一笑,站起了身子,便要送客。 “萧渐漓,刚才是我失言,你就救救延云,他若死了,我,我怎么办,以前是我不对,但是,但是,就算看在疏桐的份上,你也该救救他啊。”谢楠音一口气将这句话说话,却已经是泣不成声。 “我十年前便跟你说过,天底下的人,你嫁谁都可以,但是毕家,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你若能听我一句,听我一句,”萧渐漓呼吸便有些急促,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声音又低了下来,“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如今官家疑心很大,永宁府也如履薄冰,若去相求,便有同犯之嫌” 萧渐漓话未说完,谢楠音便已经止住了眼泪,手在桌子上一撑,人便站了起来。 “今日便当我未曾来过罢,萧渐漓,就此别过。”这一刻,她到底还是把持住了,没再让自己乱了分寸。 也就那么一瞬间,萧渐漓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倔强骄傲的陈郡谢楠音,那个曾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 “要救他,你便答应我一件事。”萧渐漓突然也站起了身,按住了谢楠音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谢楠音抬起头,静静凝望着萧渐漓。 “要想毕延云不死,你今晚便留下来。”萧渐漓俯下了头,在谢楠音耳边低声急促的说道。 一瞬间,所有人都呆住了,只看着他俩。 谢楠音睁大了眼,看着萧渐漓,脸上红了白,又白了红。 时间便仿若静止了一般。 夕阳透过窗外梧桐,斜斜照在这两人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秋风阵阵吹过,谢楠音的发梢在风中轻轻飞扬。 “我答应你。”过了许久,但听谢楠音一字一句的说道。 萧渐漓手一松,面上突然露出一个淡淡笑容,低声道“在下不过是个玩笑罢了,毕夫人莫介意,三日之后,毕公子当安然返府,但是毕将军我却是无能为力了,你们尽早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萧渐漓!你何苦这般作践我!”谢楠音怒视着萧渐漓,声音开始颤抖。 “你回去罢,”萧渐漓却没有再看她,只是依然带着淡然的微笑道“我让邵安送你。” “不用了,我马车在园子门口,”就算家中出此变故,终究底子还是在的,“萧渐漓,你就算恨我也罢,我只求你善待疏桐,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就很喜欢你了。”她语气,又和缓了下来。 “我对我的女人,从来都很好。”萧渐漓依旧淡淡的没有太多表情。 “那便好,”谢楠音用尽了力气,最后说出这句话,摇了摇头,突然低声吟了句“待得酒醒君不见,千片,不随流水即随风。”说罢,一转身,便走了出去, 萧渐漓面上神色微微一变。 这却是她大婚那日,他让杜若衡送去的一张字签上的话。 秋风依旧吹得梧桐树哗哗作响,枯黄的树叶打着转,片片落下。 屋内剩下的这四人,半响再无言语。 毕家的这次坏事,确实不能说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也确实不是因为楠音嫁给了毕延云。 “斓轩,回头给刑部崔尚书去封信罢,便说我朝历来刑不上大夫,延云是十四年的进士,也曾赐宴琼苑,谋反一事于他本无相关,便贬为民罢。”萧渐漓低声说道,眼中神色益发的黯淡。 这理由不过是摆给外人看的,杀与不杀,不过是在某些人的一念之间罢了。毕家坏事,兵权被瓜分,朝廷实力进一步削弱,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毕延云就算想复仇,萧渐漓也不会给他机会的了。 孟斓轩点了点头,这事,便算是了结了。 “对了,九月诗社的日子快到了,楚材跟天启也该回京了罢。”萧渐漓不再去想刚才的事情,面上表情,也不似方才那般凝重了。 “嗯,楚材肯定没有问题,天启不好说,他这次去川南,似乎遇到些麻烦,否则应该早回来了。”杜若衡双眉微蹙。 “他会有什么麻烦,”萧渐漓轻轻一笑,忽看着杜若衡道“话说那位鄢庄主,既有几分歪才,何不请来一聚?”他终究是对这位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感到几分好奇了。 “她?”杜若衡展颜一笑,摇了摇头,拿起桌子上一本诗集,便学着那晚弄影的口气道“你们江左四子,天天只知道做这些浓诗艳词,嘿,有道是绮筵公子,绣幌佳人却哪里知我鸿鹄之志。”说完,自己却先笑了起来,笑罢,眼中,竟闪过一丝悲伤。 ~~~~~~~~~~*~~~~~~~~~~~~~~~*~~~~~~~~~~~~~~~~~~~*~~~~~~~~~~ ps:待得酒醒君不见,千片,不随流水即随风一句同样取自苏轼的词。流水暗指萧渐漓,风自然暗喻毕延云。 另:故事大背景虽然是架空,但是还是主要套用了南宋的架构,宋朝重文轻武,刑不上大夫是那时惯例,所以萧渐漓才会用这个做托辞去释放毕延云。 第二十五章 九月初八 月已西沉,永宁王府西暖阁内,依旧烛火通明,一个男子,一身紫色直襟镶边长袍,端坐在书桌边一张太师椅上,他五官跟萧渐漓颇有几份相似,虽已两鬓斑白,但面容清隽,神色高贵,仍可见当年风采。这便是萧渐漓的父亲,当朝势力最大的异姓王之一,永宁王萧骥遥。 他身边两侧,是垂手而立的萧渐漓跟杜若衡。 “你师父可好。”永宁王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说道。 “回父亲,师父好,师父托孩儿问父亲好。”萧渐漓毕恭毕敬答道。 “唉,我当初将你交给他,是希望他能传你一招半式,让你足以自保便可,不想他竟然在你身上付出那般心血,”萧骥遥叹了口气“你本不必在武艺上费这般心血的,这天下,不是靠一人之力拿下的,树大必招风,你母亲死得早,我怎么能放心让你总这样在江湖上走动。”永宁王眼中依稀有些湿润。 他身为当朝王室贵胄,却只有一个妻子,一直没有妾室,本就极其罕有了,妻子死后二十余年,也没有再娶,更是绝无仅有。 “父亲说的是,孩儿自会小心在意。”萧渐漓低声答道。 “今日朝廷得报,京兆府李少尹跟侍卫一行十八人在去中都的途中被杀,是你做的,还是楚材做的?”永宁王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我做的,楚材已经惹人注目了。”萧渐漓低声道。 “唉,你们几个,太肆意妄为了些,还是小心些吧,”他叹了口气,话音一转“还有毕家的事情,你既然答应了楠音,那便这般吧,你母亲当年,跟楠音的母亲,关系极好,就算就算我们补偿他们的罢,何况你将来是要娶疏桐的,唉,你也大了,这男女之事,我不好说什么,但是现在却是我们萧家南下最好的机会,我们在中原几代人的心血,不要因为儿女情长便付诸东流,在自控这点上,若衡做得比你好多了。”说罢,他看了眼杜若衡,面上露出隐隐微笑。 “伯父抬爱了,我非能自控,不过是遇不到罢了。”杜若衡带着三分恭顺三分笑意。他自幼在永宁府长大,深得萧骥远喜爱,也因此,在这位永宁王面前,远没有他人常有的畏惧跟惶恐,反而会时不时流露出少年人的姿态。 萧骥远便又看着杜若衡微微一笑道“只是你也不小了,你们流连青楼,搞那诗社什么的,可以掩人耳目,我也不反对,却需分得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师父说,世间万物,均为幻影,既然一切为幻,也无所谓真,无所谓假了。”萧渐漓却低声回道。 “唉,我真担心,你跟你师父走太近了,哪一天,也会跟了他剃度了去。”永宁王这句话虽是玩笑,眼中却不免有几分感伤。 二十余年前,妻子王倬云故去,若不是因为这个儿子,若不是因为身上的担子,他便真想跟了渐漓的师父尽融法师出家去了。 “伯父不必担忧,他哪里戒得了酒色,所以是大庙不收,小庙不要的。”杜若衡面上恭谦,却眼中带笑。 永宁王却也被逗乐,便笑着叹了口气,道“我年少时,也曾如你们这般,取次花丛频回顾,唉,”他声音便低了下去,“直到遇到倬云,方知两心相依,一往情深,才是那至销魂的滋味,”他长吁了口气,挥了挥手道“我精力终究不足了,你们便下去罢。”说罢,人便似乎又陷入了沉思当中。 ————*———— “九月初八,秋霜造就菊城花,不尽风流写晚霞;信手拈来无意句,天生韵味入千家。” “九月初八,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九月初八” 此时天已黄昏,夕阳正红,晚霞开得最是絢烂。 衢州府烂柯山下一条小径上,一个看上去一脸穷酸相的小秀才,跟他那小书童,挤在一头小毛驴上,正向那烂柯山方向而去,他不停的摇头晃脑着,嘴里念念有词。 大家都知道,这便是我们那位胸怀鸿鹄之志的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鄢弄影。 只是她每念一段,前面必加上一句九月初八,不为有它,只因去年来烂柯山时,路上流连贪玩,结果错过了日子,因为有过则改,是以这几日便这般时时提醒自己日子。 想到这次终于能在正日子前赶到山脚下,弄影心中大是欣慰,此时上山已晚,便计划在山脚下镇子里住下,明日一早去见那忘忧剑派的掌门。 她多次来这烂柯山,熟门熟路,便骑着毛驴,沿着弯曲小径,过了几处树林,翻过几座拱桥,来到了山下的室石村。 这室石村,其实是个不小的镇子,大约有数百户人家,每年到了重阳前,便会变得热闹非凡——只因这烂柯山一年一度的棋会。 也因此,这重阳前,镇子上的客栈,便人满为患,弄影却毫不在意,摇摇晃晃的骑在驴背上,来到了一家叫仙机馆的百年老客栈门口。 她跟小怀刚下了毛驴,店里的小伙计手在腰间抹布上一擦,便迎上来,满怀歉意的表示房间已满,客官请另寻住处。 鄢庄主望着那小伙计,咧嘴嘿嘿一笑,说了句,“九月初八,仙人已离去,白云亦无踪,残局遗弃子,何日返烂柯。” 那小伙计便愣了一下。 小怀在身后小声提醒到“颜公子,没有九月初八。” 弄影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便又道“仙人已离去,白云亦无踪,残局遗弃子,何日返烂柯,没有九月初八。” 那伙计人很聪明,于是便也醒悟了过来,急忙将鄢弄影往店里请,嘴里道“楼上那房间一直给留着呢,我们掌柜还说,今年这位,不会像去年那位老太太,错过日子了罢。” “怎会怎会。”弄影笑着将黑妞的缰绳往那伙计手里一扔,从小怀手里接过那盆刚盛开的殷红菊花,便朝店内楼梯走去。 她刚踏出一步,就听见身后一人大声嚷到“我们兄弟一个月前便来订房间,都说没有,今日早早便到,你们店里却让我住马厩,这两人才来,怎么就有房间了呢。” 弄影回过头来,见身后站着两位中年汉子,背上俱背着棋盘,说话那位红光满面,颇有几分架势,却一脸不满的看着鄢弄影。 弄影冲那人咧嘴一笑,便道“你们一个月前才来,自然订不到房间啦,你可知道,我这房间,是四百年前便订下了的。”说罢嘻嘻一笑,也不理会那两人,便携了小怀,大摇大摆朝楼上走去。 踏上那木头梯子没两步,却听那楼梯旁一个男子小声说道“四百年前便订下,怕是鬼吧。” 弄影便探出个身子朝下望了一眼,却见楼梯旁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男子,正在就着一碟牛肉在那喝酒。 一个男子一身灰袍,背对着她,看不到容貌,说话那位,面对着弄影,却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人,五官清秀,面洁无须,看样子,也是来参加那棋会的。弄影便嘻嘻一笑,倚着那楼梯扶手,望着那人道“这话你倒是说对了,这四百年来,我年年都来这里参加这重阳棋会,今晚公子若是得闲,你我二人不妨先手谈数局。” 那男子面色果然一变,弄影哈哈一笑,便抬足继续上楼,却听另外一男子低声道“他在装神弄鬼,你却就被吓着了,四百年前便订下这房间的,不过是那安庆府的夜茗山庄罢了。” 弄影刚走上楼,不想有人会说出她的来历,愣了一下,回过头来,向楼下望去,这次,那灰衣男子倒是面对着她了,两人一个照面,那男子便朝她微微一笑。 弄影只得点头回应,见这男子天庭饱满,眉黑而直,鼻端而挺,便知其非富即贵,虽穿得这般朴素,但仍难掩身上不凡气质,她知这每年重阳,均有不少高人隐姓埋名来参加这棋会,却也不觉得奇怪,便道“我正是奉了庄主之命来给我家掌门送花的,嘿嘿,二位慢用。”说罢,便要转身离去,却又听那男子说了句“‘我家掌门’这四个字,好像夜茗山庄还没有资格说罢,唔,好花,怕是火炼金丹罢。” 他不知,这句话,却犯了这庄主的大忌。 “公子好眼力啊。”弄影嘿嘿一笑,便靠着栏杆,对身后背着包袱的小书童说道“小怀,你还记得咱们庄子对面李老爹家的那头无所不知的灰驴么。” “记得啊。”小怀点了点头,“那头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李老爹每次插秧播种赶集,都要问过它的。” “去年李老爹来庄子上送花肥,它吃了我家不少玉兰牡丹,却没有吃中间那盆,那盆什么来着?” “便是那火炼金丹。”小怀却想了起来。 “嗯,还是你记性好,我那时就纳罕,那头驴,果然什么都懂,竟也知道那盆火炼金丹是好花。”说罢,便一转身,朝她那间四百年前就订下的房间走去。 第二十六章 忘忧剑派 这第二日,天尚未亮,鄢庄主便早早的起来,将自己收拾一翻,依旧做了书生的装扮,照了照镜子,但觉一副饱读诗书的样子,甚是满意,便出来,将睡在外间的小怀摇醒,主仆二人下到楼下吃完早餐,便骑上了黑妞,披星戴月的向那烂柯山走去。 这弄影颇有经验,知道若去得晚了,那赶去参加棋会的人,便会将那上山的小径堵得水泄不通,是以必须起早。 他二人以为来得颇早,不想一路上,已经有了零零星星的人,或步行,或骑马,都往那烂柯山方向赶去。 到得山半腰的大棋坪处,却见已经有了不少的人,除了来下棋的,还有那卖小食的,卖水果的,卖棋谱的,卖各色古董字画的,都早早来到这里,划下了地界。弄影见每年来,都比前一年要热闹一分,心中对这忘忧剑派,不禁更是向往。 其实这一年一度的棋会,倒也不是那忘忧剑派所举办,但也少不得忘忧剑派的份,所以便可见不少忘忧剑派的道士们在帮助打理那秩序,弄影见了那些道士们,便一路亲切的喊着师兄师弟,那些师兄师弟却也不大搭理她,她自觉没趣,便只好垂着头继续向山上赶路。 这时,却又出了点意外,那黑妞,突然来了脾气,便怎么样也不肯驮着两个人上山,弄影无奈,只得将那黑妞跟小怀留下,然后给了小怀一串铜钱,嘱咐他看着黑妞,在山腰棋坪处等着她。 “你自己买些糖吃,别跑远了,我磕个头就下来。”说罢,鄢弄影便抱着那盆火炼金丹,往山巅掌门的居所第八洞天走去。 这第八洞天,便是当年王质看那仙人下棋之处,据说一局下来,不知不觉人间数十年便弹指过去,待到发觉,却见斧柄已腐朽。 这忘忧剑派占了这风水宝地,一招一式也跟这围棋有扯不清的关系,都说那棋剑合一,这本门的心法剑诀,便是那一十三篇的《忘忧清乐集》。 烂柯山并不高,弄影抱着菊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那第八洞天的门口。 这忘忧剑派数百年历史,几经兴衰,现在虽实力远不如从前,但是那徒子徒孙,却实在不少,每年重阳,总会有不少人来祭拜开山掌门跟拜见现任掌门。 弄影自忖来得甚早,便想早早拜完,早早离开――因她不算本门弟子,只能按外人的方式来拜见,没有资格去烧那三柱高香,也没有资格去磕那三个响头――混在一群忘忧剑派后人当中,她这个庄主便觉羞愧得很,是以总是避开人多的时候。 当她来到那第八洞天那大石桥下时,便见到忘忧剑派的二当家培风道长带着几个小道士守在桥下,安排今日的祭祖仪式。 别人认不出这夜茗山庄鄢庄主,这培风却是老熟人了,见一个小书生抱了盆菊花走来,便知道是谁了,不待弄影走上前,已经迎了上去,道“小影今年倒来得早,比去年又高了些,你今年这个装扮看着顺眼些,哦,对了,掌门在会客呢,你且先等着。” 这忘忧剑派,虽实力一般,但终究是数百年的老教派,在江湖上颇有余威,这历任掌门,有个规矩,就是除非万不得已,平素是不见外人的,若要拜见,必须等到九月重阳这日。 弄影笑嘻嘻的走到培风面前,唱了个喏,便道“道长今日这打扮,也比去年又精神了些,唔,这花你拿着,这么早,会是谁呢,竟然比我还早。” “不知道,却是个青年公子,我没看清楚样子,已经来了一个时辰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出来。”这培风道长,对弄影,倒是亲切得很。 夜茗山庄跟这忘忧剑派,数百年来纠缠不休,一个是秉承祖训,一定要重归门墙,一个同样是秉承祖训,对方不得到天下第一的头衔,便不能让重归门墙。 但彼此之间,并无任何仇恨,且夜茗山庄历任庄主除了重阳时节亲自上山拜见外,逢年过节,总会送上那上等的鲜花茶叶,所以彼此关系,竟也不错。 这弄影一心要讨好这忘忧剑派,左右无聊,便拿起石桥下的一把扫帚,扫起了地来。 培风跟其余道士并不太拿这弄影当回事,也没把她当外人,便也由得她去,众人也就自行忙开了。 她这厢扫了一炷香的功夫,见那掌门的居所仍然重门紧闭,心下便有几分不悦,便想看看是何人比她还早来拜见这掌门。便拖着那扫帚,往那掌门起居室的窗户下扫去。 远远透过那半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里头的两个人影,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自然便是那忘忧剑派的掌门,南冥道长,另一个人却是个青年男子,只看到个甚是俊美又不失刚毅的侧颜,像是在哪见过一般,弄影便皱着眉细细回想,突然便想起了,正是昨晚在客栈里头遇到的那个被她嘲讽了一通的灰衣男子。 弄影心中生出几分好奇,便拎起了扫帚,悄悄的走向那窗台之下。 这弄影武功不济,所学颇杂,且博而不精,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她前不久前拜的那胡僧岳含逊,传了她一套龟息大法,虽无甚大用,却能将人的呼吸调得极其微弱,堪比那内力极深厚之人,也因此,她便躲在这窗外,屋内的两位俱是当今高手,竟也未有觉察。 只是屋内人所言极轻,她竖起了耳朵,也不过是听到‘陈公子’、‘镇魂令’、‘噬月教’、‘无相教’等几个词。 这‘镇魂令’三个字一入耳,她便来了精神,那日庄子上出事,帘光便已经将发生在她庄子里的事情如实说出,那枚玉章也在她庄主的闺房里枕头下压着,都说这镇魂令里藏着那天下第一的功夫,不由得她不留上了心。 只是她这一留心,气息便稍有错乱,屋内那灰衣男子是什么样的人,已经听到了窗外声响,便低喝了一声“什么人。”,接着一枚像石子一样的东西飞向弄影胸口,弄影只觉全身一麻,就知被点中了穴道。 “好汉饶命,”弄影先是用男人的声音呼了出来,接着又急忙道“掌门,是我,小影。”这次却换回了原本的声音,委委屈屈的说道。 那男子一看,竟然是昨晚讽刺他的那个夜茗山庄的送花人,不由得微微诧异了一下,听得她声音,竟然变做了女声,更是诧异,看了南冥道长一眼,道长点了点头,那男子便手一伸,捉住了弄影的肩膀,将她从窗户外拎了进来。 第二十七章 鄢弄影再次拜师未遂~ “陈公子,还请解了她穴道罢,这位却是那夜茗山庄的鄢庄主,小影,你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蹲墙角的习惯了。”南冥道长看着弄影,缓缓说道。 “刚蹲的,啊,这位大侠好俊的身手。”她话说一半,那灰衣男子已伸手在她身上一拂,便解开了她的穴道。 “这位是”南冥道长略一沉吟,却在犹豫是否要将那男子姓名告诉弄影时,那男子已双手一拱,朝弄影说道“在下陈天启,见过鄢庄主,方才多有得罪了。” 只是这陈天启,心中终究是微微诧异的,不想这夜茗山庄的庄主,竟会是个这般年幼的女子。 “不得罪,不得罪,”弄影便揉着肩膀道“陈公子不但见识广,功夫也高,却不知有意收徒不,”说到这里,方想起南冥道长便在面前,赶紧话音一改,对南冥道长毕恭毕敬的磕了个头,道“掌门益发的仙风道骨了,我这次来,带来了盆大红的火炼金丹,正好可以放在东面那间炼丹房门口。” “唉,你跟你师父,何其相似,他若不是练那么多的功夫,也不会彼此间冲突,最后走火入魔。”南冥道长叹了口气。 当初弄影的师父,这夜茗山庄第十六任庄主,也是年年来给他磕头送花的,不想六年前却因走火入魔突然吐血身亡,这庄主位置,竟给了个九岁的小姑娘。 他忘忧剑派虽然严守祖训,不让这夜茗山庄的庄主重归门墙,但终究还是关心的,幸好鄢弄影体质先天羸弱,内力全无,却也有个好处,就是彼此间不会冲突,是以练的功夫虽杂,倒也无害,所以南冥道长倒也不阻止她。 “是,小影回去,便专心种花,不再练那乱七八糟的功夫了。”当着这个老道士的面,弄影什么好听的话都是可以说的。 “唉,这位陈公子,便是来问你家第一任庄主的事情,”南冥道长捻了一下雪白的胡须,叹了口气,“当初阮宜如果不是学得太杂,将精力都浪费在那旁门左道上,我们的圣物又怎么会被盗走,他又怎么会被逐出门墙。” 鄢弄影默不作声,南冥道长说的,却是她庄子的心头所恨――那第一任庄主阮宜,本是那忘忧剑派最得意的弟子,那一年轮到他看守圣物,他却一心研究那花阵,结果圣物不翼而飞,他也被赶出了忘忧剑派,忘忧剑派失去了圣物,也开始江河日落,阮宜悔不当初,跪在山下苦苦哀求,那时的掌门便说,你武功什么时候练成了天下第一,什么时候便回来罢。 这一句话,仿若一个咒语,四百年来,苦了多少任夜茗山庄的庄主。 “小影,你便回去罢,陈公子,你也请回罢,贫道所知的,都已经告诉了你,但是到底是谁盗走的圣物,贫道就着实不知了。”南冥道长说罢,便闭上了眼睛,一副气沉丹田,神游太虚之态。 “小影这便告辞,唔,陈公子,南冥道长说了,他知道的,都告诉了你,到底是谁盗走的圣物,道长着实不知了,你也请回罢。”弄影急着讨好南冥道长,便一脸献媚的替他逐起了客。 陈天启站起了身子,低头打量了这个鄢庄主一眼,便不再多说,朝南冥道长弯腰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那弄影也跟在陈天启身后,笑眯眯的走了出来。 培风见二人一起出来,颇为诧异,便问向弄影道“你见过掌门啦?” “嗯,磕过头了,我这便告辞,明年再来拜见各位道长。”说罢,又急匆匆的追向了陈天启。 “庄主有事?”陈天启闻到身后跑步的声音,便停了下来。 “公子走路好快,在下方才那话是当着南冥掌门说的,还有昨晚的话,一并请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公子暗器的功夫,在下仰慕已久,不知公子可愿收在下为徒否,在下虽资质平平,但是却是极努力的,断不至辱没了门第,每年清明重阳,定会遣人将那极好的鲜花茶叶,送至府上,一表敬意。”弄影一口气将这话说完,便眼巴巴的看着陈天启。 陈天启江左名士,昨晚被她用驴来嘲讽一事自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这鄢庄主,竟是这样一位毫无原则之人,彼此正式相识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什么仰慕已久云云,她竟能说得这般流畅,过了好半天,方缓缓道“孩子,这暗器的功夫,是依托在内力之上的,若内力透不过穴道,那暗器打到人身上,便似被小儿用石头掷了一下一般,毫无痛痒,庄主这体质,还是,还是认真养花,方为上策。” 他这话说着诚恳,鄢弄影听着却百般不是滋味,这陈天启,分明就是嫌她不是个可塑之才,叫她一辈子做个花匠罢了。 “陈公子瞧不起在下,那在下也不为难公子了。”――谁再说那夜茗山庄鄢庄主是个睚眦必报的小气人,谁就是在造谣――这鄢弄影是个习惯被拒绝的,难过也不过是一时间的事情,加上面上涂了那易容的油彩,倒也看不出有何难堪之色,一拱手,就待告辞,突然,她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便问道“陈公子名字好熟悉啊,在下却像是在哪里听过,难道,”她咽了一口口水,方继续到“公子不会就是那江左四子的陈天启吧。” “外人抬爱而已,我不过是跟他们趣味相投罢了,怎可跟渐漓若衡楚材齐名。”陈天启淡淡说道。 鄢弄影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抬头打量了陈天启半天,不禁喃喃道“我自幼便知江左四子文满天下,不晓得功夫竟也都这般了得,他们竟一直都在骗我。” 她此刻,方醒悟,她庄子上的人,为了怕她伤心,从来都是将那天下人的功夫,打了几个折扣后方告诉她的,是以她一直不知道,这江左四子,便是以文武俱佳,风华绝代而出名的。 陈天启见那庄主神色,却没有明白她为何竟然会莫名其妙的面露悲伤之色,终觉这孩子想法实在难以揣测,便微微一笑,不再理会,人一拔足,便消失在弯曲山路上。 这弄影却低着头,慢慢朝山下走去,心中不住的自怨自艾。 只是不管这天下第一如何渺茫,这路总是要走下去的,她自认从小便比别人勤奋刻苦,张先生总说勤能补拙,等她练到一百岁,或许能练到天下第一,也未必不可。 她这般思量着,虽走得极慢,但到日头过午,却也快走到了山半腰那大棋坪处。 她回过神来,便加快了步伐,只想快快领了小怀跟黑妞回庄子去,此时菊花开正好,这庄子上的生意终究是不可耽搁的。 那大棋坪,其实是一块天然的开阔空地,后人在上面略一修整,然后再凿上那横十九竖十九三百六十一个格子,便成了一块巨大的棋枰,只是终究没有人用这棋枰下棋的,不过是每年重阳,这里便会摆上十数张桌子,各路高手便相约至此对垒,一决高下。 弄影放眼望去,见每张桌子边,都围上了那么一圈的人,她便四下张望着,找她家小怀。 小怀还没看到,那黑妞却欢快的嘶鸣了一声,便朝她奔来。 鄢庄主一看黑妞的缰绳就那么松着,也没有拴好,小怀却不在一边,心中便顿时来了火,迎上去先牵着黑妞走到一棵榆树下拴好,便在地上拾了一根枯枝,一桌一桌的找去。 当她走到西北角一棵老松树下的那张桌子上时,便发现她家小怀,正一本正经的坐在棋桌上,跟一个男子正在对弈,棋桌边围了一圈大约数十人的样子,小怀手边堆了不少铜钱碎银子,还有一道士坐在桌子另一边,像是仲裁顺便打点着看客的下注。 弄影便穿过人群,来到小怀身边,手中枯枝一挥,便瞪着小怀,气势相当逼人。 小怀手里正捏着枚黑子儿,在举棋不定,一见他家庄主来了,吓得便放了手中棋子,舌头打着结道“庄、颜、颜公子!” 鄢弄影手里枯枝又是当空一挥,便上前扯住小怀道“跟我回去,又来丢人现眼了么,黑妞差点便跑了你知道不。”说完,便扯了小怀就要走。 这一下,周围的人便发出了阵阵嘘声,弄影略觉窘迫,正待说话,那对面的道士便已经开口道“你总要让这小兄弟下完这一局罢,这不少人都下了注的,谁弃局便算是要输的。” 一听这话,弄影便蔫了下来,只拿那手中枯枝,敲着小怀手边的一堆碎银子,低声问道“这些都是你赢的?” 小怀尚未敢开口,那道士便道“这位小兄弟,已经连赢三局了,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弄影闻得此言,面上神色便变了过来,含笑道“即便如此,那便下完这局罢,我家小童不知天高地厚,诸位替我教训一下他,也是好的。”说罢,就顺便扫了跟他对垒的那男子一眼,这一看不打紧,却正是昨晚跟陈天启一起喝酒的那位青年男子。 她便愣了一下,眼睛就向那男子身后望去,果见陈天启带着微笑,负手立在那里。 第二十八章 鄢弄影VS陈天启! 陈天启见弄影看过来,便低声笑道“这位是小徒范增义,话说你家这位书童,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弄影见这陈天启,顶多三十岁年纪,比那范增义大不了多少岁,竟会是对方师父,不由得暗自称奇,只是又想到这陈天启却不愿意收自己为徒,心下又几分不悦,便也不搭理他,眼睛却垂了下来,去看着桌上棋局。 她来之前,小怀跟那范增义,已来往了几个回合,此时那棋枰之上,已是布下了那玄理变幻之数,一眼扫去,似乎不分上下,但弄影心中略计算了一翻,便不由得暗自担心了起来。 话说这夜茗山庄,跟烂柯山忘忧剑派同出一源,因此这围棋倒是那庄子上的传统,不管那是花君花侍还是那厨子挑夫,都是人人皆熟的,只是这鄢庄主,因每日所要做的事情极多――既要苦练那各门各派的武功,又要防那张先生打手心,各种诗书子集是必温习不可的,还要为了庄子上的生计,培育各种稀奇古怪的花卉,加上每每李家庄张家村的农户在她庄子上走失了阿猫阿狗或者帘光跟那梅笑雪吵架等大小琐事,都要在她那里讨个公道――因此在这棋艺上,倒也无暇顾及太多。 只是她却天生精于易理算数,好比她那八卦珠的算法,便远较那围棋更为复杂――是以普天下,会的人,也就她一个――因此她在心中几翻计算下来,便看出,自家小怀已经落在了下风。 有道是观棋不语真君子,但是弄影看着堆在桌子上的雪花花的白银,心中终究是按捺不住,眉毛微微一抬,快速扫了陈天启一眼,手便微微一抖,袖子里,竟然飘出了两片风干的花瓣。 一片是黄色的菊花花瓣,一片却是那粉红的桃花花瓣。 两片花瓣先后落在了棋盘边的桌角处,那小怀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随手拂了去,然后便将手中黑子往棋盘上一放。 这两片花瓣,却是她庄子上四百年来形成的秘密花语,不同花种,不同颜色,不同顺序,便代表着不同意思,非夜茗山庄的人不能理解。 小怀那黑子一放,这一变着,竟摆脱了白子的夹击之势,赢得了喘息之机。 鄢弄影不禁微微一笑,一抬头,却见陈天启正蹙着眉望向她,便立马收敛起笑容,眼观鼻,鼻观口,一本正经的继续低头看棋。 那范增义见小怀这一步位置下得极好,便不由得赞叹地点了点头,也在一旁落下了一粒白子。 那小怀便垂着头,思索了半天,便也持了一粒黑子想去封堵那白子,却听身后庄主轻咳了一声,又是一片海棠两片梅花的花瓣悄悄飘落。 小怀那举在空中的棋子,便打了个弯,放在了另一处。 那范增义不由得面上露出了几分惊讶,对方这一着扭断求变,竟是下得极巧,本来自己的优势,便已不保。 正在绞尽脑汁思索对策间,却听到耳边却传来陈天启极细的声音,便知师父在用那传音入密之术――将那声音凝聚成线,只传入一人耳中――“在刚才那黑棋下位入气,他必提。” 范增义不想师父竟会暗中指导,但觉不妥,正犹豫间,又听陈天启道“是他们坏了规矩先的,你看对面那花瓣,秋天哪来的桃花。” 范增义再不犹豫,便按陈天启的指点落了子。 这一下,小怀这边又落了下风,看着对方又成了弯四活棋,弄影恨恨,又是三片花瓣悄悄飘落。 这下你来我往,不一会,这小怀脚边,便堆了一堆各色花瓣,但仍难挽劣势,弄影不由得伸袖抹了抹额头的汗,便听见耳边一道极细的声线道“鄢庄主究竟带了多少花瓣?竟这般用之不竭。” 一抬头,便见陈天启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心中顿时明白,后面对方之所以又占据了上风,便是这江左陈天启在指导。 这局棋,明路上是小怀跟范增义在对垒,暗路上却是她鄢弄影跟陈天启在一决高下。 弄影知道是自己先使的弊,也不好说什么,哼了一声,一弹指,又是两片花瓣落地,陈天启摇了摇头,指点了范增义一招,便又凝声成线对弄影道“鄢庄主反应敏捷,计算精巧,在下叹服,但那围棋不是计算精巧便可的,此间春秋生杀之权,虚实变幻之术,庄主终究城府不够深啊。” 陈天启这话却说得正是那围棋真谛,自古以来,神童多见,但真正最后到那顶级境界的,都是那经历了数十春秋,深刻明白了那人心变幻之意的人。 这围棋,不单考验的是你对这黑白数子的计算攻围,更是要不断揣摩对方心思,诱使对方入围,一取一舍之间,不吝于一场心理的对决。 鄢弄影知道败局已定,心下懊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一推小怀道“罢了,已经输了,这就走罢,晚了便赶不上船了。”说罢,又恨恨的看了陈天启一眼。 她却不知,输给陈天启,一点不用惭愧,这陈天启的棋,便如那萧渐漓的琴,叶楚材的书,杜若衡的画一般,均是当世一绝的。 尽管这局输了,但毕竟前面也赢了三局,算起来,竟有好几两银子的进账,弄影心情便又好了起来,只卷了银子,对小怀说道“今日这事,回庄子上,莫对陆先生说,谁也莫说,我们路上悄悄的花光了再回去。” 小怀频频点头,这主仆二人,便领了黑妞,也不理会陈天启师徒二人,只头也不回的向山下走去。 从衢州回安庆,却是顺水,因此二人便骑着黑妞往江边走,不想半路经过一片农田,禾谷已经收割,撒上了那萝卜种子,已经出了秧苗,那黑妞便全然不顾背上弄影的吆喝,走到田里大嚼了起来,这一耽搁,又是老半天,等当他们到那码头时,已是落日时分,那码头上还停泊着一艘客船,弄影抹了抹额头的汗,便牵了黑妞,跟小怀急急的走到了船舷边,想要登船。 那船老大是个虬须汉子,面孔被晒得黑黑,拦住那主仆二人,粗着嗓子说道这是今天最后一趟船,有几个贵客要来,你们人来可以,这牲口,却不能上船。 弄影便寻思此刻若不搭这艘船,便要等第二日,她是第一次出来这么长日子,只想早早回庄子,无奈之下,便摸索了老半天,摸索出了一小锭碎银子――幸好小怀今日赢了不少――算是黑妞的船费,那船老大见了银子,便不说什么,让他们上了船。 此刻船中已经装了大半船的人,见这主仆二人牵了头驴上船,纷纷表示不满,弄影只得又是抱拳又是拱手,不住表示抱歉。 她这厢环顾四周,感觉船舱里面最阴暗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笑,却也没有在意,将黑妞拴紧在座位边,便跟小怀一起坐了下来。 第二十九章 夜航船 这二人坐下后,又等了许久,直到天色已全黑,那船还不见发,船上的人便都不耐烦了,纷纷抱怨起来。 “再不开船,我半夜也到不了绍兴府,这是要我赶夜路么,遇到贼人怎办,最近这路上乱得很。”一个商人模样的人紧紧抱着他怀里的包袱,皱着眉头道。 “我这次是趁我娘子回娘家,偷偷来参加棋会的,若回去的晚了,她必觉察,少不得又一顿打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背着副棋盘,同样愁眉苦脸的说道。 “哎,我却是去京城看那九月诗会的,要是到得早,还可以去亲戚家投宿,到得晚了,只好住店,话说京城的客栈,怎么就那么贵,身上这点银子,只怕不够啊。”说话的,却是一个跟弄影差不多年纪的小书生。 “嚯,你是去看诗会的,你要是是去参加诗会的,你住店的钱我们姐妹就帮你付了。”说话的,却是弄影身边一个身着粉红色蜀锦百褶裙的年轻女子,身边伴着一位着酱色软罗裙的圆脸女子,均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倒有几分姿色。 “哎,我哪有什么资格去参加九月诗会,我有个表哥,在家乡也颇有名气,年年都不忘递申请,编辑一次也没有让通过。”(又不是青云榜,申请什么-_-,难道你家表哥是穿越来的么――小康纳闷道) “我还想早些能到京城,好好睡上一觉,明日面上容颜能光彩一些,这般拖延下去,明日必定憔悴,那江左四子,定不会注意到我。”那圆脸女子,面上便有几分不悦。 “能挤进去看上一眼便不错了,须得小谢那样的女子,方能入得了江左四子的眼,你有人家一半的姿容么。”那粉衣女子面露鄙夷的看了自己的女伴一眼。 “嘻嘻,你打扮得那么好看,还不是为了人家能看你一眼么。”那圆脸女子笑着将头埋进了女伴怀中,两人便窃笑不停。 “你们这般晚,赶去京城,便是为了见那几个老男人的么?”弄影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带着几分惊讶的侧过头来看着那两个女子。 “老男人?男子若能有他们那般风姿仪容,便是再长上个二十岁,也比那乳臭未干的小子要让人倾心多了。”那粉衣女子打量着弄影,笑嘻嘻的说。 弄影知她说那‘乳臭未干的小子’说的却是自己,心下不忿,哼了一声便道“徒有虚名罢了,不过是些朝三暮四招蜂引蝶之徒,依仗那家中权势,搜刮那民脂民膏,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做了些浓诗艳词,怎的便被吹得上了天。” 弄影这边说话,那黑暗的阴影中,便隐约传来一男子低沉的笑声。 “徒有虚名?小兄弟我看你也是读书人,怎能不知道这江左四子,才情满天下,这萧公子的琴,陈公子的棋,叶公子的书,杜公子的画,当世再无人能出其右,更据说人人都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能伴在那样的男子身边,哪怕做奴婢,我都是愿意的。”那圆脸女子瞅了眼这衣着稍显寒酸,还带了头毛驴的弄影说道。 弄影瞪着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女子,正待发话,另一女子又道“小兄弟,你一看便知道是从乡下来的,你可知道,每当这萧公子出游,沿路的女子,总要在自家门口摆上一张琴,每每故意弹错调。” “这又是为何?”这话却是另外那个小书生问的。 “因为你弹得再好,也不可能引起萧公子的注意,但是你若弹错了,他经过,或许便会顺便指点你一二,京城里有句话,便是那‘琴有误,萧郎顾’,你等竟然不知么?” “不知不知,”弄影摆了摆头,却朝船舱外喊道“这船怎么还不开呀,再不开,我家黑妞今晚到不得庄子,便麻烦了,我们乡下也有句话,叫‘船有误,黑妞怒’,你们却没有听过么。” 她话音未落,那黑妞,果然张大了嘴,仰着脖子欧啊一声吼起来。 黑妞这一吼,把船上的人纷纷吓了一跳,那船老大便钻进了船舱来道“快了快了,那几位贵客是长乐门的管事弟兄,大家一会,可别胡乱说话,这位小兄弟,管好你那匹骡子。” “黑妞却不是骡子。”弄影肃然道。 一听长乐门几个字,船上诸人,便纷纷闭上了嘴,船舱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有小怀不解道“那长乐门是什么东西,竟比我家黑妞还要渗人么?” “小兄弟可莫胡说,”说话的,却是那位行脚商人,“这江湖上,势力能跟长乐门抗衡的帮派,却也不多了,我们这些小生意人,每年都要向他们缴纳不少银子,才敢这两头跑货的,他家几位管事,就算是官府的人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 小怀咂了咂舌,便果然不敢言语了。 船舱内一片寂静,唯有舱尾阴暗处那灰衣男子,伸了伸腿,打了一个哈欠。 不晓得过了多久,岸上便终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一会,马蹄声由远及近,便到了这码头上。 听得船外几句人声,然后船晃了几下,但见七八个劲装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 这几人一进来,那船老大跟船上船工,便急急指使着众人往里挤挤,好让出个宽敞的地方给这几人。 众人知道这长乐门的厉害,竟也不敢违抗,大家便都挤向了后舱,就连弄影跟小怀并那黑妞,也随着人群往后挪了几尺。 “怎么还有头骡子。”那长乐门中一年轻人一上船,便大声嚷道。 “不妨事不妨事,他们一阵就下,几位爷坐这上头,闻不到那膻味。”船老大点着头哈着腰,满脸堆笑的对那几人说道。 那年轻人还待说话,为首的一位面色带点抑郁的中年男子手一拦,便道“算了,今日事情紧迫,何必跟那乡下人计较。”说罢,便当中一坐。 “算他们走运,去,给我们拿那茶水来!没看见我们许堂主渴了么!”另一长乐门的男子又大声喝道。 那船老大,马上就走到下面堆放杂货的地方,搬了张桌子过来,放在长乐门诸人面前,又摆上那茶具,亲自为长乐门诸人添茶倒水。 那船舱本就不宽敞,这几人占据了一半的位置,这桌子一放,少不得又把船上其余的人再往里挤了一挤。 这边那船工哨子一吹,船终于启动了。 “原来耽搁这般久,便是为等这几人呀。”小怀终于醒悟了过来。 “这船老大,却是善心的人,最会通融的,你看有谁能带驴子上船的,偏咱家黑妞可以,你道为何?” “为何?”小怀不解的看着他家庄主。 “架不住黑妞有钱,嗓门大啊。”弄影一本正经道。 她这话声音不小不大,狭窄的船舱中,诸人均听得清清楚楚,有几位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在那憋着,对面长乐门诸人,却一起转过头来,眼睛齐刷刷的看着弄影。 第三十章 落英十九式 “你这小子,你说什么呢?”那轻年男子,便望着弄影怒喝道。 弄影也不做声,便闭上了眼睛打起了盹,那船老大急忙给中间那位男子递上了茶水,陪着笑道“莫跟乡下人一般见识,莫跟乡下人一般见识,许堂主这次去京城,可是要做大买卖罢,贵帮生意好兴旺,亏得贵帮照应,我们才敢安心做生意啊。” 弄影听他这话说得虚假无比,看了眼黑妞,正待出言讥讽,突然,只觉舱尾处飞来一物,接着胸口一麻,竟说不出话来了。 这下,她便心中一慌,紧接着,耳边便听到陈天启在用那传音入密之术对她说道“贵庄迷药独步天下,庄主自是有恃无恐,在下却还想急着赶路,庄主还是莫要生事的好,那穴道过两个时辰便会自行解开。” 她不想那陈天启,竟也在这艘船上,先头自己那方话,想是也被他听了去,且也看破了她的欲意――大不了惹恼了长乐门的人,然后用迷药放倒这一船的人,自己弃船离去,反正也无人知道她是谁――是以竟点了她的哑穴。 她向船尾望去,但见里面黑乎乎几个人影,也分不出哪个是陈天启,自知跟陈天启实力相差悬殊,此刻只得先认怂,便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心中却想,待日后寻得机会,总是要找回这个脸面的,她鄢庄主,就哪里是那么好让人欺负的。 却听那许堂主,喝了一口茶,轻哼了一声,缓缓道“只怕这太平的日子,也不久了,年轻人还是小心谨慎点好,不晓得这杀身之祸,什么时候便惹上身。”说罢,看了弄影一眼。 弄影被陈天启点了哑穴,无法言语,只得无可奈何的双目一翻,看着那船舱的顶篷,心中却暗道:你眉心黑气云集,要论这杀身之祸,你自己需小心才是。 “堂主这话――莫非江湖上又要起什么争纷?我这几日船上客人,明显比以前杂了些,西边的胡僧,南边的道士,还有一些北方人,都时不时能见着。”船老大小心翼翼的问道。他一个生意人,最怕那江湖动乱,只想能平平稳稳的过太平日子,就算被敲诈点钱财,也是愿意的。 “这些江湖杂碎,有何要紧”说话的却是方才那年轻的男子“别说我们候掌门一套惊雷掌,当世便再无敌手,就算是能挡住我们许堂主三招的,又有几人。” 那船老大不停点头称是,那许堂主,也不言语,只顾埋头喝茶。 弄影无法开口,便觉无聊,不一会就哈欠连天,便跟小怀歪着脑袋相互靠着,一起沉沉睡去了。 不晓得过了多久,却听到那船老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两个,怎么还没走,人全部都下了。” 弄影一惊,便猛然间醒来,坐直了身子,小怀也跟着一起被吓了醒来。 “这却是到哪了?”弄影便喊了起来,才发觉,那哑穴已自行解除了。她环顾四周,一船满满的人,都不见了,船舱里,唯独余下她跟小怀黑妞这两人一驴。 “这里是杏子林码头,前面就是京城了。”船老大便整理着船舱里的杂物边说道。 “坏了!你怎么不早叫我,我是要去那安庆府的呀!”弄影开始着急了。 “路过安庆府码头的时候,我叫了好几声,都不见人应,我要伺候那许堂主,哪有那么多闲功夫管你,你睡那么死,能怪谁。”船老大因为弄影今天差点惹长乐门的人不高兴,脸上神色也就不太好看。 弄影无奈,只得解了黑妞的缰绳,那黑妞也睡得正香,弄了好半响才将它唤醒,这两人一驴便下了船,抬头望去,漫天星斗,一弯半弦月挂在西边天际。 “庄主,这可怎生是好。”走了没半里路,小怀便愁眉苦脸的问道。此刻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寂静,唯有那哗哗的江水声跟那水面泛着的点点星光。 “先在林子里睡一晚罢,熬到天亮再想办法回去。”鄢庄主行走江湖经验也极浅,此刻也没了分寸。 主仆二人,便朝那杏子林深处走去。 那杏子林位于京城郊外,到了春天,那满树的杏花,染粉了整片天空一般,是极美的去处,此刻却荒凉无比,唯有不知名的动物,发出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 二人怕林子里有鬼,便不敢再往前走,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将黑妞往一棵树下一栓,打开包裹,取了几件衣裳裹在身上,便一人找了一棵杏树靠着,打算就这般睡到天亮再说。 那小怀刚靠下,突然,就指着天际说道“庄主,你看,那颗星星,怎生得这般古怪。” 弄影便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一颗星孛(即彗星),托着长长的尾巴,出现在天空东方。 她一见此星,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仔细一看,见那星孛,正好在那二十八星宿的东方青龙七星的月狐星正下方,便又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嘴中却道“这便是咱们庄子上你常用的那柄扫帚所化,那扫帚,在咱庄子上多年,沾惹上了不少仙气,趁你我不在,便化作了星星,飞升去了。” “那我回去后,便没有了扫帚了,这可如何是好。”小怀便发起了愁来。 “这没什么,回头让小梅子再给你扎个便是,你且睡罢”说罢,便闭上了眼睛,心中,却不自禁的算起了那星孛的征象,算着算着,便觉不对,于是,又睁开了眼睛,取出那八卦珠,看准了那星孛行走的方向,对着那天上的星宿,拾了跟枯枝,在地上计算了起来。 算了半天,手便有些微微颤抖,只觉每一卦都大不吉,竟不敢再往下算,正自踌躇间,便闻得一阵马蹄声,朝自己这边方向急促而来。 这么晚,还到这荒郊野外来,自然不会是良民――当然自己跟小怀除外――她便身子一缩,闪在了一棵树后,探出半个头张望着。 远远地,只见一匹高头大马,载着一人,在前方闪过,越过他们的位置,继续向前奔去。 小怀刚睡着不久,也被那马蹄声惊醒,正待出声问,弄影已悄悄走过去掩住了他的嘴。 隔了一会,那马蹄声渐渐远去,然后又停了下来,弄影跟小怀,便从树后探出头来,向那方向望去。 这一望不打紧,只见前方一处空地上,方才还空荡荡的,此刻,却站了七八个男子,那个骑马的男子,背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勒马立在他们对面。 那几个男子正好面对着弄影这边,那轮弯月,正好照在那几人脸上。 “却是船上那几个!”小怀便低低的说了起来。 弄影点了点头,低声道“长乐门!” 那七八个人,正是他们在船上遇到的长乐门许堂主跟手下那一帮人。 “在下不过是奉了掌门之命,去京城办事,并不知晓什么镇魂令的事情,这位公子,何必苦苦相逼。”说话的,正是许堂主。 弄影一听,又是镇魂令,不由得耳朵便竖了起来。 “唔,真不说,也无妨,我家主人,对那镇魂令,也无甚兴趣。”那马背上的人,淡淡说道,明明是个男子,声音却极其婉转好听,甚至还带着几丝妩媚之意。 “那你家主人,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镇魂令的秘密,永远不被人知罢了。”说罢,那男子,便翻身下了马,但见他身姿翩翩,那下马的动作,竟说不出的好看。 “我们我们并不知道什么镇魂令”许堂主的声音,便有几分颤抖,跟先前在船上那位充满威严的样子,竟是截然不同。 “唔,你们知道,或者不知道,我也不关心,既然主人要我取你们性命,那你们的性命,今晚便留在这里罢。”说罢,竟轻声笑了起来。 “我们长乐门,跟你们夜雨阁,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主人,为何要这般做?”那许堂主,手一挥,便将腰间的长刀取出。 他身后六名长乐门弟子,也一并亮出了兵刃,摆出阵形,直对着那身着披风的男子。 那男子一笑,脚下略略移动,那长乐门的人的阵形,也随之移动,这几人位置一变动,那男子便对着了弄影这边,这下弄影看得清楚,那男子一身黑色紧身衣,裹着他那修长的身段,腰身极细,宛若水蛇一般,面上亦戴着黑色的面巾,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露在外面。 “许堂主真会说笑,夜雨阁杀人,什么时候需要理由了,左右不过是有人出大价钱,找我们主人买你们的命罢了,就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你们,只不过今天正好轮到我出勤罢了,只是长乐门的青山居士,当初是何等飘逸的一个人,不想他百年之后,长乐门竟会变成现在这般样子,唉,便开始罢,我明日,却还有要紧事呢。”说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剑。 那长乐门的人,再不多语,许堂主刀一挥,月光下之间白光一闪,便如蛟龙般,冲向了那黑衣男子。 身后那六人,脚下也踏着一定方位,将那男子,团团围住。 “不错,”那黑衣男子点了点头,长剑一横,然后挽了个剑花,便如鬼魅一般,斜冲了过去。 那弄影跟小怀,远远躲在树丛后,只看得心砰砰乱跳,但见那长乐门,虽人多势众,许堂主一招一式,更是充满了雷霆之势,但是,就是摸不着那黑衣人的衣襟。 那黑衣人,身法极快,每出一剑,都似惊鸿起舞一般,极其优美,剑尖的点点寒光,竟如那鲜花飘落一般,既绝美,又凄然。 “落英十九式,竟然有人真的会落英十九式。”弄影终于想起来,这男子,使得便是那传说中的落英十九式。 第三十一章 九月秋社 但见这黑衣男子的一招一式,便如那落英缤纷,极其好看,只是也极其致命。 你只觉得眼前如落花飞舞,等那花瓣落地,你便已经命归黄泉。 身上,甚至看不到什么血迹。 是的,这杀手的主人,一向不喜欢见血。 “这招叫落花飞絮雨翩翩,你看,多好看,啊,他现在这一招叫无数梅花落野桥,他身后那人要倒了,噢,这是来往亭前踏落花,你看他脚底下,唔,这又是落尽残红始吐芳,这许堂主也要招架不住了。” 那人使一招,弄影便低声在小怀耳边念一招,数了不过六七句,那十九式,尚未完全使完,除了许堂主外的六人,均已倒下。 许堂主,也不过是比其他人,多支持了三秒。 “最后这招叫落花不语空辞树,他应该是要走了,话说当年创立这套剑法的人,却为何要跟花过不去。”弄影一生爱花,这套剑法固然好看厉害,但这剑法的名字,却颇让她不满。 话说她庄子上,四百年来,历任庄主,用尽各种不算太光明的手段,几乎收集全了当世各门各派的武功,便想集百家之长,练得个天下第一,但那天下武功,何其繁杂,有以兵器见长的,也有精于拳脚的,有那专注于内力的,也有那擅长外家功夫的,能钻研透一门已属不易,哪能都研透。 只是这第十七任庄主,天资异于常人,又额外刻苦,那书上的武功招式,她竟能都记了下来,使出来也似模似样,只是却毫无力道可言,好比这落英十九式,让她来使,似乎招式没错,但是那剑花,便抖不出来,莫说御敌,自保都难,是以上一任庄主便只得令她多钻研那奇门遁甲毒草迷药之术,以防不时之需。 话说这厢弄影话音刚落,却见那黑衣男子,果然轻叹了一声,便将长剑归鞘,转身上了马,向东边京城方向奔去。 这边弄影跟小怀,便深深出了一口气,弄影待那马蹄声不再听到,便急急跑到那七个倒下的人身边,只见那六人,已经没有了气息,那许堂主,也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胸口隐隐有血丝渗出。 弄影将手在那许堂主颈边一按,似乎还有微弱的跳动,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回魂续命丹,塞在了那许堂主嘴里。 她倒不是想要做那救死扶伤的侠义之士,只是因为镇魂令那三个字。 那许堂主得了那粒续命丹,过了片刻,竟吸了一口气。 “去,将我包袱里的木匣子拿来。”说罢,又取出一枚银针,往那许堂主胸口穴位缓缓刺去。 “没用了,我的心脉,已经被挑断,”那许堂主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他费力的睁开了眼睛,却发现救他的,竟然是船上遇到的那个小书生。 “你明日傍晚时分,去,去那招贤坊南面的清凉桥,找一个卖字画的红袍男子,跟他说,说,如剑佛亦尔,一相无二相,他若说无相无所生,是中云何杀,便告诉他,那玉章,玉章已毁,那画”说罢,一口气便上不来,头一歪,便断了气。 那小怀,正捧了那小檀香木匣子过来,见此情景,便道“这人可是死了么?” “正是,话说小怀,你白日赢来的银子,还有不少,我们既又到了京城,便把那银子花完再回去罢。”弄影眉头微皱,心中便已经琢磨开了去。 ――――*―――― 这一日,便是那九月初十。 扬江边的柳树,树叶已经开始零落,但草木依然青绿,更兼那各色菊花,一簇一簇的,开得甚是艳丽,这江南沿岸,竟也一片妖娆,不输那阳春四月。 尽管天刚亮,这江边的岸堤上,已经满是游人,多半都是些青年男女,不为别的,只因今日,正好是那江左四子九月秋社的日子。 都说那萧渐漓,陈天启,叶楚材,杜若衡,才华横溢,相貌俊美。兼兴趣相投,感情极好,十余年前起,便会在重阳后一日,聚在一起,再邀请上些文人雅士,在江边吕望亭中,吟诗作画。 日子久了,这江左四子的名声便传开了,观看这九月秋社,也成了江南年青男女们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江左四子,琳琅珠玉,九月秋社,观者如墙,说的便是那日的景象。 观者如墙,这句话半丝不假,也因此后面那几年,这江左四子,为了避开那如墙的观者,便不再如往常那样聚在吕望亭了,每年相聚的地方,都会有变动,但这京城跟周边一带的青年男女,却已经形成了九月初十来江边找四子踪迹的习俗,无意间也成就了不少对姻缘,也算是那四个人的一大功德。 话说我们那鄢庄主,这晚听了那许堂主的遗言后,便翻来覆去的思索着这事。 这长乐门,这夜雨阁,这镇魂令,这镇魂令背后那天下第一的传说,对她来说,诱惑实在太大。 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危险,夜雨阁那杀手,须弥之间便杀死了那嚣张的长乐门七人,武艺之强,想而可知。 那夜雨阁,她也曾听说过,是江湖上最强大也最隐蔽的杀手组织,除了死人,没有人知道夜雨阁的杀手是谁,更不用说那夜雨阁的主人是谁了,只知道,只要是夜雨阁接下的生意,就没有做不成的,只不过是那一般人,请不动夜雨阁的杀手罢了。 她这样做,分明就是在跟那夜雨阁作对,只是那得到天下第一,重归忘忧门墙的欲望,却像是个摆不脱的魔咒一般,纠缠了她庄子数百年,到了她这一任,一样欲罢不能。 不管怎样,先看看再说,情况不对,她总是有办法逃走的,这点,她倒是还是有自信的。 她跟小怀,被那几人折腾了半宿,便在杏子林里又继续睡了半天,待得太阳高照方醒来,便带着小怀来到江边,就着江水,用那驴胶、面团跟那各色油彩,将自己跟小怀另外打扮一翻,这一下,弄影便成了位老道士的模样,那小怀,也变作了那颇有几分仙骨的小道童。 “你穿这样倒不错,将来我们要是回归了忘忧剑派,你便可以天天这副打扮了。”弄影颇为满意的看着小怀。 “是,洞极道长。”小怀眼中便颇为向往。 这两人,将黑妞跟一些用不着的东西都藏在树林里,小怀便背着个小包袱,两人便广袖飘飘的,朝那京城走去。至于长乐门几人的尸体,这地方极其荒芜,没有几天,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她二人到得江边岸堤,却见人潮熙熙,多是那打扮得十分齐整的青年男女,这方想起,今日却是那江左四子九月秋社的日子。 第三十二章 穆桂英挂帅 我们这鄢庄主,自然是没那心思去找那什么四子的――除非其中某位肯收她为徒――她此刻,只想在这京城混上一个白天,到了那傍晚时分,便去那清凉桥上,找那卖字画的接头人。 二人便先是去吃了早点――正是那小怀最想吃的曹婆婆肉饼――吃饱喝足后,弄影却听见不远处锣鼓喧天,竟然是一家戏院。 她最爱的便是这看戏,这下便喜吱吱的领了小怀,朝那戏院走去,边走边道“当年老庄主,领我来城里,便带我看了场戏,我至今都记得,将来我驾鹤西去,你想起今日,便也当如我想起老庄主一般。” 此时戏已经演了一小段,二人进得场中,便引来不少人不满,他俩赔着笑,找了个位置坐下,却见今日上演的这一出,是那穆桂英挂帅。 这正是那弄影跟小怀都极喜欢的片段,二人高兴得不得了,便伸长了脖子,向那台上望去。 此时,正演到穆桂英回忆招亲那一段,那聚义厅里,彩灯高高挂起,杨宗保被捉了起来,那丑角穆瓜正唱到“难得捉来小将军,真欢欣、姑娘她,却吩咐下来,缚得勿太紧。”这正是那鄢庄主跟小怀最喜欢的片段,二人便一起咧着嘴,跟着台下众人哈哈大笑,接着,便见那穆桂英上场,弄影一见那女旦,眼睛便放着光,叹道“这扮相,没得说呀。” 前边便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见是个道士,便几分诧异,道“你个道士,居然也知道越小裳扮相没得说呀。” “道士却又如何,和尚都有那吃肉的,你说这伶官叫越小裳?真真好看,比我们道观对面李家庄那戏班里所有的戏子加起来都要好看。”这弄影扯着嗓子,对这越小裳,着实赞不绝口。 “他不过是个玩票的,今天你运气好,我们极少能见着他的,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便为了听他一句,都是千难万难的。”那人又道。 弄影跟小怀听他这般说,又更是喜不自胜,这厢,见那穆桂英正在唱“因与宋将阵前曾相会,教我终宵梦里几萦回,愿效那堂前双燕飞、心爱他俊彦无比,,是杨家后辈好男儿” 尽管这段弄影已经浑熟无比,仍忍不住对小怀道“这穆桂英,果真是女中豪杰,喜欢一个男子,竟然敢这般直白,却不怕那张先生打手。” 她师父早逝,所有的教导,均来自她庄子上一位叫张知礼的私塾先生。 女子主动向男子示爱,在她心中,那是大大有驳那张先生的教义的。 只是那戏终究还是好看的,二人喜滋滋又看了一会,便到了穆桂英挂帅出征,这正是那最激动人心时候,二人便几乎屏住了呼吸,但听见越小裳手持一杆长枪,唱到“猛听的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只觉他唱腔圆润,雍容大方,举手投足之间,又英姿飒爽得紧,把个女中豪杰,演得活灵活现,那席下是掌声如雷,那弄影跟小怀,也是喜得搔首挠耳,不住拍掌,直把那手掌拍得通红。 这二人正欢喜,弄影突然心中咯噔一下,人便僵立了半天不动。 “清风道童,你可发现有什么不对么。”她低声在小怀耳边道。 “那佘太君,衣服颜色却比李家庄的暗了些。”清风道童正色道。 “这穆桂英,便是昨晚杀人那位。”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贴着小怀耳边道。 小怀身子一哆嗦,将将就要从椅子上滑落。 “你看他的动作,”弄影对那套落英十九式记忆额外深刻,那穆桂英一举手一投足的感觉,竟像极了昨晚那杀手“还有那个身段,那么细的腰,有几个男人能这样。” “赶紧走罢。”小怀就要起身。 “没用的东西,”弄影按住小怀,低声道“看戏便是,花了银子的,怎能不看完,再说了――我们认得他,他又不认得我们。” 小怀想想也对,便又坐了下来,只是这主仆二人却再没有心情去看戏,只觉得台上那穆桂英,时时便要持着长枪冲将下来,把自己当那辽东安王给挑了。 好不容易曲终人散,穆桂英威风凛凛的西征去也,这弄影跟小怀,便急急的往外冲,两人冲得急,便不免挤了这个的腰,踩了那个的脚,更有那女子,对弄影怒目而视,嘴里骂道“哪里来的色鬼道士,竟敢占我的便宜。” 然后不少人便围着弄影看,弄影只好急急回过头来,给那女子作揖陪不是,此刻她身后是一个建在高出地面两尺的高台上的一个厢房,但听那厢房内一女子用极婉转的声音笑着道“刚才见那道士抓耳挠腮的样子,便知道不是个稳重的,不想竟这般不正经。” “说不定是个假道士,四处来骗钱的。”另一个男子说道。弄影听这人声音,竟有几分熟悉,一时却也无暇去想,加上‘假道士’三个字也戳中她心虚之处,便领了小怀,埋头往场子外走,依稀,听到厢房内另一个男子说道“何必理会他呢,唔,我们一会让小裳也去” 这弄影跟小怀,走出了戏场,深深的吸了口气,这心上松了下来,便觉得腹中有几分饥饿,既然身上有些银子,便寻思要找家好些的馆子,于是就顺着那青石板御街,朝那繁华之处走去。 但见这一路上,俱是那打扮精巧,衣着入时的青年男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鬓带黄花,或手持折扇,俱是人物风流,偶有相识的人巧遇,便会互相交流信息,共同猜测那江左四子此刻所在何处,竟也是一乐。 那弄影便不禁感叹,当朝天子,偏安一隅,倒也能把京城治理得如此繁华安逸,着属不易。 这二人,便路边随便捉住一路人,询问这附近,最好的食肆却是哪间。 那路人打量了这二人一眼,便道“此去五里,便是那开元观,据说那里常年给那云游的道士供应那米粥,二位不妨前往。” 鄢庄主便怒道“道爷我是要吃肉的,我问你哪家食肆最好,却不是问你哪里有那道观。” 那路人见这老道士这般模样,心中便也有气,有心戏弄这老道,便道“沿着这街下去一里,就是那探花楼,那是临安最好的食府,二位有钱,便请去罢。”说罢,嘿嘿一笑。 “最好的?”弄影两眼放光。 “最好的。”那路人点点头。 弄影二话不说,便携了小怀,沿着街向下走去,这御街两旁,本就极是繁华,各色店铺,栉比鳞次,加上今日九月秋社的日子,更是人潮拥挤,熙熙攘攘。 其实两人都是孩子,久住在那夜茗山庄,难得见了这热闹,俱是喜笑颜开,便将刚才见到那杀手的事情抛在了脑后,乐呵呵混在人潮中,不一会,果然见路边探出个很大的招牌,上书“探花楼”三个大金字。 抬眼一望,一幢三层高的金碧辉煌的建筑,好大的店面,占据了这街上最紧要的位置,背后便是那扬江。 弄影走到楼下,心里便琢磨开了,这既然是最好的,为啥却不叫状元楼呢。这探花,终究不及这状元榜眼。 正在思索间,却见楼里走出一位衣着光鲜的伙计,带着三分礼貌三分高傲,来到弄影身边,客气的说道“这位道爷,还请莫在这店门口久站,此处西去六里,便是那开元观。” 弄影一听又这开元观几个字,心中便火了起来,捋着胡子道“我却是来这里吃饭的,那开元观,是你家分店么?” 那伙计终究是圆滑老练之人,一听,打量了弄影片刻,便道“原来客官是来吃饭的,里边请,里边请,只是您老人家也知道,今日赶上这九月秋社,人特别多,我家主人说了,若不是预定的老主顾,都是要先付银子,才上菜的。” “银子是吧,哈哈哈。”那弄影看了小怀一眼,便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小怀,也看着她家庄主,哈哈大笑。 这伙计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一老一小两个道士,等他们笑完,正待说话,却见那老道士,从怀里掏了半天,竟掏出了一块又一块的碎银子。 虽然每块都不大,但是却也有那么多一堆,也不知道是积攒了多久的,但是碎银子,也是银子,这伙计,脸上神色马上便变了样,便如那梅笑雪见了那宫里的公公一样,笑得格外的亲切。 “客官楼上请,客官运气好,今日钱家公子订了的位置,却因有事刚退了,客官跟我走,小心这台阶,哎哟,这位小兄弟,你看着点路。”他一路点头哈腰,引着二人穿过人满为患的一楼,上了楼梯,来到稍微宽松点的二楼大堂。 二人在靠着栏杆的一章桌子前坐下,但见这食府里面,所有用具,一桌一椅,屏风花瓶,各样摆设,均是十分的考究,那桌子上摆得雪白的瓷器,更是看得人眼花,不由得赞叹道“你这家店好阔气,主人想必十分的有钱罢,话说要是在这里再摆上几盆夜茗山庄的花,就更显气派了。” 她不过是随口为自己庄子刷点广告,却听那伙计道“道长莫非不知我家主人是谁么。” 弄影哈哈一笑,指着那招牌道“是个探花罢。” “我家主人祖上是中过探花,不过这都是其次,你该听说过,京城有句话,叫‘但有井水处,便有杜家铺’罢。”伙计说道。 “你们京城里的话还真多,”老道士哈哈一笑,突然便卡住了“杜、杜若衡么。” 第三十三章 鄢庄主生财有道 “哈,却是他,”弄影略微愣了一下,却是终究没太在意,便道“把你家最好的菜统统拿来,却不知道银子够不。” “够的够的,客官若嫌麻烦,我们这有几个档次的,都给搭配好了,客官一共便两人么,我看来个小的就足够了。”这伙计看这两个道士也是初次来这样的地方吃东西,自然是不会点菜的,便好心向他们推荐这探花楼里的套餐。 “为什么要小的,只要钱够,便给道爷来最好的。”弄影不忿的看了那伙计一眼,她最不喜欢的事情之一,便是被人家瞧不起,再说了,她身上这来路不正的钱,入了庄子,被帐房陆先生发现了,定是要拿走的。 “最好的,却怕二位吃不完”那伙计尚未说完,弄影便胡子一吹,道“银子便给了你,只管按那最高档的给我们做来,对了,”弄影却指着斜上方那三楼的一间间厢房道“那几间房好似还是空着,我却想坐高点,好看那江水。” “那几间却已经定下了,实在不好意思,对了,话说今日人多,上菜便慢,这二楼里间,却有那好玩的地方,二位爷若是等得嫌烦,可先去那里转转。”说罢,手一指,指向二楼靠江一面的一扇垂着帘子半掩着的门。 “好说好说,你去布菜,我们且去看看不妨。”一听有好玩的,弄影跟小怀,便又欢喜了起来。 他二人却不知,这探花楼,却是是京城里,有名的销金窟,放在现今,便是那五毒俱全之处,那伙计,是个经验丰富之人,见到人傻钱多的主,便会引去那里间――不榨干他们身上的银子是出不来的。 弄影哪里知道这个,那伙计刚退下,她便携了小怀,要朝那房间走去。 这二人刚起身,那小怀却颤着嗓子低声说道“那穆桂英追来了。” 弄影便抬眼望去,却见一身材修长,面目极俊秀的锦袍男子,从一扇较隐蔽的门出来,然后向三楼走去,此刻他面上已铅华尽洗,分外清爽,但那五官身材神态,却丝毫不差,正是那唱穆桂英的越小裳。 “你又不是那辽王,却怕什么穆桂英,”弄影打了个寒颤,却没发现自己声音也在发抖,“他也只是来喝酒的罢,莫怕,幸好我们在二楼。”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说幸好,只觉得,跟这样的人,离得越远越好。 二人说罢,便又继续朝那扇门走去,远远的已经听到里面吆喝的声音,心下一喜,也忘了越小裳,挑了帘子,便走了进去。 却见里面光线稍为昏暗,屏风隔了一间间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张桌子,一群人或坐或站,围在桌子旁,似乎在玩什么东西。 二人便探了脑袋东张西望,却见有的是在那摇骰子的,玩牌九的,玩双六的,玩枭棋,二人再没见过世面,却也明白,原来这里边竟然藏着是一间赌坊。 他二人,心下忐忑,却也知这赌博,是不好的东西,被那张先生知道,少不得一顿掌心――她家庄子四百年前就定下的规矩,那教书先生的戒尺,在庄子中好比那尚方宝剑,上至庄主,下至童仆,但凡做了错事,统统都是打无赦的。 只是弄影终究是少年人心态,兼身上又有些银子,便禁不住那赌坊里荷官的诱惑,先是去押那大小,赢了一局,却又输了两局,只得悻悻然离了这桌,又去到旁边一桌。 这一桌,却见四个人在那里捉牌九。 这却是弄影熟识的,她庄子上的花农,闲暇时,也会邀了对面李家庄的农夫,找个僻静处捉牌九,弄影时不时也偷偷跑去看,她不敢赌,却不妨碍她为自家花农吆喝几句,因此也会些规矩。 此刻她望过去,却见这里的牌九,跟她往常所见的,大不一样。 那平常的牌九,是三十二张牌,可是这里,竟有两百来张之多,玩法竟也跟平常庄子上的大有不同,心下好奇,便问那身边的荷官,那荷官便道“这叫八福,每局是八副牌混在一起,共有二百五十六张,任谁也做不了弊。” 不管是庄家还是那掷骰子的,要控制那三十二张牌的顺序容易,控制那二百五十六张,便绝无可能,人家赌一局是一局,他这里,赌一局,却相当于八局,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是赢家。 也因此,这探花楼里的赌坊,看上去,极其公平,是以赌客,也比别处要多得多。 这弄影,便站在一人身后,看了他们玩一局,心下,却已经看明白了其中道道,跟她庄子上果然不同,庄子上都是两张凑一副,直接比大小,干脆利落,这里,却是四张一副,跟一般的大牌九不同,除了庄家,荷官给每人发牌,都是三明一暗,庄家全亮,其余人决定押多少或者不押,然后翻开最后一张牌,一决胜负。 此刻她面前是一体型宽阔的中年胖男子,身着一身褐花绸缎长袍,双手戴两枚碧玉戒指,甚是富贵的样子,弄影看他那三张牌,却是弯八平八,一红七,具是点牌,惨不堪言,那庄家,已经开出双响双点,赢面甚大,那胖男人便想放弃,弄影便止不住说“我若是你,只管押大,剩下这几张牌中,还有五张黑七,你赢面极大。” 那胖男子,回头看了身后这老道士一眼,双目一番,便道“这和尚道士,见了便晦气,你怎知道还有什么,两百多张牌,出了什么,你能记住么。”说罢,便摆手不跟。 弄影哼了一声,也不言语,过了片刻,那荷官便令大家开牌,那胖男人剩下那张,果然是张黑七,这下,杂七杂八,却是一副难得的好牌。 那男子懊丧不已,加上今日输了不少,怕回去遭他家娘子打骂,不敢再赌,便站起了身,对弄影道“你这老道,却有几分名堂,来,你到我这里来,看看你手气如何。” 这种牌九的玩法,其实赌的就是个概率运气,每人机会相当,根据牌面情况,判断自己赢面多少,然后决定是否下注。 这一局下来,一共十六轮,这庄家能看到自己所有四张牌,赢面便多了那么两成半,便是这两成半,就成了这开赌坊的庄家永不会输的秘密。 弄影刚才看了一局,心中却已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当下不语,便将身下剩下的碎银子全拿了出来,坐端正了,将胡子一捋,便低头跟小怀道“清风道童,回去切莫告诉那张先生。”说罢,便摆好了架势,等对方发牌。 因换了人,这牌便重新洗过,前面三局,弄影却是俱输,眼看银子不多,小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那弄影却不慌不忙,但见到得第四局起,她赢面,便明显多了,剩下十四局,她竟押准了十二局,其中放弃了三局,赢了九局。 十六赢九,便算是赢了,那胖男子便道“道长果然神机妙算啊。” 弄影哈哈一笑,便也道“我终南山学艺多年,这点门道,掐指便知。”说罢,竟也不觉得饥饿,也忘记了吃饭一事,便等着第二局。 这第二局,她前面几轮也是输赢各半,但是到得后头,竟然几乎是一开一个准,但凡她不跟的,必然是小的,跟了或者翻倍跟的,必然是大的。 这一轮下来,竟然十六赢十一,这就赢得大了。 她身后,竟然也不知不觉,围了一圈观看的人。 这赌坊,都有这规矩,但凡偶尔赢一局,不会有人注意,但是,若是常赢,那便会有人格外盯梢,看你有无作弊出千。 这第三局,亦是这般,那庄家跟几位荷官,只觉这道士,跟那小道童,手脚看上去老老实实,极其干净,眼睛也只望着牌桌,不看他处,着实找不出有何蹊跷之处。 他们哪里能想象得到,这老道士,硬是将这二百五十六张牌,每一轮出过的牌,强行记了下来,是以剩下什么牌,她心中,就比别人清楚多了。这样一来,赢面自然比别人大了许多。 ――――*―――― 小康注:我这一段其实是在抄袭那汤姆克鲁斯跟达斯汀霍夫曼演的《雨人》中的桥段_,那里是达斯汀霍夫曼强行记住四副扑克,这里便变成了八副牌九,玩法也是把骨牌跟扑克糅合在了一起,诸位看官毋须深究,哈哈~要是觉得闷,大可跳过去~_ 顺便闲话两句,达斯汀霍夫曼真是没得说,演技一流,我当初迷死他的,在雨人里面,比还是靓仔汤的靓佬汤抢眼多了,好莱坞四才子都不是盖的~ 第三十四章 相逢不相识 她连赢三局,且都是大比分赢,这庄家,终究坐不住了,便低头吩咐身边一位荷官,那荷官,便急急出去,找来了这赌场管事的老板。 这老板,听说有一位道士赢了不少,心中便有几分疑惑,悄悄来到隔间对面的密室――但凡大赌坊,都有那密室,是为方便那赌坊的人,暗中察看赌徒们有没有做什么手脚――他看了半响,也如那几个荷官一样,愣是没有看出破绽所在,心中略一思量,便走向了三楼。 这赌坊真正的主人,今日却正好就在那三楼。 所以说,这鄢庄主,跟这萧渐漓杜若衡,冥冥中便是注定了,要纠缠不清的。 那江左四子,今日这聚会的地方,便是这杜家的探花楼。 他们早上先是去戏院捧了那越小裳的场,约莫中午时分,便从那戏院出来,上了马车,悄悄来到探花楼的后门,三楼包厢早就清空,重新摆设过,几间厢房联通,便是极大的房间,北面临江的窗户俱打开,极其宽敞透亮,中间一条长长的桌子,摆着那笔墨纸砚各色颜料画笔,那江左四子,并彼此一些朋友,还有宇文虚中等名士,正围桌而坐,或写诗,或作画,或聊天饮酒,或手谈对弈,仆从们则捧着各色糕点小食,茶水巾帕等物,在旁伺候。 此时那赌坊管事的,悄悄来到三楼,便走到杜若衡身边,低头告诉杜若衡,有一个道士,却赢了很大一笔数额。 “那便让他赢去罢。”杜若衡轻描淡写一笑,赌坊嘛,总有输赢,庄家也不例外。 “他赌的是八福牌九,算得极准,总觉得其中有蹊跷,但我看不出来他有出千的动作。” “八福牌九要作弊几乎不可能,他不过运气好罢了。”杜若衡仍是轻轻一笑。 “却有个规律,每局开盘,前面几局,他胜率倒也正常,每到后头,便胜率极大,越往后越明显。”那管事的低声道。 “这怎么可能,”杜若衡右首一个男子转过了身子,露出一张清冷俊逸的面庞,双眼深邃,仿若寒渊,这便是那永宁府萧渐漓,他侧头看着那管事的,若有所思道“除非那道士知道后面剩下些什么牌,话说这天下,怎么可能有人记下这二百五十六章牌的顺序。” 他话说得慢条斯理,声音低沉,却极是好听。 杜若衡略一动容,便道“我下去看看,你们先自顾。” 说罢,便站起了身子,那萧渐漓却也起身道“我跟你去,天启,你们谁愿意去?” 他身边一位女子却抬起头,斜睥了萧渐漓一眼,娇嗔道“一个道士赌博,有什么好看的。”那女子,身着淡绿色的长裙,袖口上用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下摆密麻麻一排淡蓝色的海水云图,头发挽得极齐整,正是那时下最流行的发式,娥眉淡扫,双眼含春,皮肤洁白细腻,双唇娇艳若滴,这正是谢氏双姝中的小谢,谢疏桐。 萧渐漓轻轻一笑,眼神极其温柔,俯下身在她耳边道“若论好看,天下谁能跟你比,我只不过是去看看,又不去赌,你莫不是怕我输光了银子,没钱娶你过门么。” 谢疏桐面上一红,轻啐道“这么多人,也这般不正经,要去便去罢。” 陈天启哈哈一笑,对疏桐道“他也只在你面前不正经,”说罢,又转向杜若衡“你俩去看看便快上来罢,我们去也没用,又看不懂你那名堂,快去快回就是。” 杜若衡跟萧渐漓相视一笑,便并肩走下了楼,来到弄影所在隔间对面的密室内。 两人坐下,从小窗内齐齐望出去。 这却是萧渐漓第一次看到鄢弄影。 他那时,若能知道后面的事情,必定会冲将出去,将那小人儿紧紧揽入怀中,告诉自己,这一生,再也不能放手。 只是那时,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看见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黄的老道士,带着个小道士,笑嘻嘻的坐在庄家对首的位置。 那两个道士,手都老老实实的放在桌面上,只见那老道士双手干枯如材,指甲又脏又黑,一双睁不太开的眼睛,除了时不时笑不拢嘴的看着面前堆老高的雪花银子外,视线便基本停留在牌桌上。 “发财了,便给黑妞配副好鞍。” “我却想再吃那曹婆婆肉饼。” “那便曹婆婆肉饼。” 两人之间偶尔说上几句话,却也听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也不像什么切口。 杜若衡瞅着这两人,突然低声道“是今天戏院看戏那两个。” “正是”萧渐漓接着说道“那老的,在算牌。” 他清楚看到,每一轮发完牌,那老道士,都要轻轻的掐指一番,然后眼睛便有片刻出神,像是在想什么。 尽管只是一瞬间,但依然躲不过萧渐漓的双眼。 “会有人能记下二百五十六张牌?”杜若衡依旧有几分难以置信。 “这个道士很蹊跷。”萧渐漓眉头紧皱,两人便不言语,盯着那老道士,他这次估中了十三轮,又大赢了一局。 “要知道是不是在记牌,试一试就知道了。”萧渐漓头侧向杜若衡,低声道。 “对。”说罢,杜若衡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木墙。 那坐庄的荷官闻到身后密室动静,便起身道“诸位稍等片刻。”就走出了隔间,绕到了密室内。 “将那八副牌,换成十六副,跟那道士说,他最后赢多少,我们给他算两份。”杜若衡低声吩咐那荷官。 荷官略微诧异了一下,便点了点头,领命出去,这厢我们那位鄢氏洞极道长早已不耐烦,将手中那骰盅摇得个震天响。 “这老道士,怎么举止竟似个孩子似的。”萧渐漓看着弄影,不禁皱着眉头笑了一下。 “最近江湖上乱得很,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人,还有那星孛出现,镇魂令的传说又开始纷纷纭纭了。”杜若衡看着萧渐漓,若有所思道。 “巧合而已。”萧渐漓说罢,双眼仍紧盯着那老道士,这时,荷官已经将那八副牌,换成了十六副牌。 就算一个人,记忆奇好,短时间内便能记住二百五十六个数字,就不信他还能记住那五百一十二个数字,如果她这次依然估算得极准,那必定是在作弊。 这密室里的二人,一言不发,看着那老道士,却见他,一双眉毛紧紧的锁了起来,嘴也微微撅起,每下一注的时间,也比原来长了许多。 “他方才,果然是在记牌。”杜若衡看着萧渐漓道。 萧渐漓点了点头。 这一下,弄影终于无法再将那出了的牌一一记下,赢面也慢慢减少,她本来赌博经验极少,其中很多诀窍均不清楚,哪里斗得过在此行侵浸多年的庄家,这一局,最后竟然三十二轮,只赢了十五轮,算下来竟然是输了。 杜若衡跟萧渐漓相似一笑。 “走罢。”结局已经可以预料,他们无须再留在此处。 第三十五章 据说鄢庄主输光了。。。。 陈天启等人见二人回来,便纷纷笑着问道“怎么回事?可是捉着那出老千的了?” “不是,”杜若衡摇了摇头,面上却终究带着三分钦佩“那道士,竟然是强行将那八副牌记了下来。” “世上竟有这样的人?我只听说有人可以记住四副牌的,那八副牌,不可能罢!”说这话的,却是傅扬波。 “所以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市井之中,便是那藏龙卧虎之处,这道士身上无半分武功,否则来历就大大可疑了。”萧渐漓道。方才那道士举手投足之间,他便已经看出,那人身子其实颇为羸弱,不像是那习武之人。 “那你们怎么应对?”范增义好奇道。 “换成十六副牌,等那老道士把赢来的都输光,便自然会离去,从此后,这八福牌九,就改成十六副牌罢。”杜若衡淡淡说道。 自古以来,这赌客赢得再多,也总要输完才会罢休,所以那开赌坊的,永远不用担心会赔。 “一个老道士,竟能让你们这般关心,真是有趣,若衡,来帮我看看,我这幅画画得如何?”疏桐轻声浅笑望向杜若衡。 “渐漓的山水画便极好了,你何必舍近求远,”杜若衡笑着走到谢疏桐身侧,看着她方才画的一幅画,是一幅山溪古渡图,他打量了那画一会,便道“嚯,小谢看来已经得了萧渐漓的真传了啊,这着墨手法竟跟渐漓一样,女孩子能画成这样,实属不易了。” “我上个月画的那幅,前日便有人出千两银子找我买呢,我却没答应那人。”谢疏桐掩着口轻笑道。 “你们谢家,自古以来便出才女,唔,你出来得这般久了,话说渐漓不心疼,我也要心疼了,该回去休息了罢。”杜若衡笑着道。 萧渐漓听他这话里意思,便是要支走谢疏桐,便会意一笑,走到谢疏桐身边,低声道“谁说我不心疼,嗯,我让常平送你回去。” 谢疏桐面上神色,却微微一变,她跟这几个男子相处时间极久,自然知道他们将自己支走,便是要唤那歌妓来的。 她谢家二小姐,虽然家道已渐败落,但底子尚在,自持身份,是从来不肯跟歌妓同处一席的,因此,这几个男子每每要叫歌妓,总会将她支走,更何况,这探花楼的名字,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便是里面,圈养着许多那极美丽的女子,供达官贵人跟这些王公贵族子弟消遣。 那时风气,江左这帮公子,均是青楼常客,她在初结识萧渐漓时,便是知道的,她心中纵然一百个不情愿,但是看到萧渐漓那带着几分冰冷的温柔目光时,便只得妥协了下来。 要嫁给这个男子,很多事情,都是要忍的,等嫁过去之后,她自有办法让这个男人收心。 想到此处,微微一笑,便望着萧渐漓道“我确是乏了,这便先回去,”说到这里,略微停了下,又在萧渐漓耳边轻声道“姐夫的事情,多谢你了。” “你我何须这个谢字,若要谢,便谢你自己罢。”萧渐漓带着一抹温煦笑容。 谢疏桐抿嘴一笑,抬头看着萧渐漓,柔声道“莫要饮太多酒了。”说罢,便下了楼,常平便紧随身后。 “果然是个识趣的女子。”陈天启低头在另一个男子耳边道。 那男子抬起头,但见他前额饱满,双目微凹,鼻梁高挺,下颌如削,跟周围这些面如冠玉的江南男子稍有不同,倒是跟萧渐漓略有几分相似,细看,竟带着几分外域风情,只是那神情,沉稳淡然,只有那自幼就在这江南水乡长大,饱读诗经的男子,方有这样的神情。 这位便是江左叶楚材。 “太委曲求全了吧,何必呢。”叶楚材淡淡说道。 “萧渐漓的心,只怕还在楠音那罢。”陈天启带着三分笑,三分无奈。 “他早就无心了。”叶楚材一笑,便提笔在纸上续着他方才未写完的诗。 这时,门打开,几个婀娜多姿的美丽少女,便款款走了进来。 这几个女子,便是这探花楼里最顶尖的歌妓,个个多才多艺,能歌善舞,领头那位,叫缭绫,更是其中楚翘。她们跟屋里这群男子,并不陌生,大大方方的施过礼后,便很自然的从奴仆手里接过那食盒巾子,去伺候诸位公子。 萧渐漓便来到一张琴桌前,手在琴上一拂,道“许久未见缭绫跳舞了,嗯,便把你们新学的跳一曲罢,小裳,来,给我们唱一段。”说罢,便调着那音律。 众人便让出靠江那面空地,风从窗外吹进,缭绫的藕色纱裙随风摇摆,极是美丽。 缭绫一曲舞毕,便被萧渐漓拥在怀中,那杜若衡,便拿了手中的杯子,给那缭绫喂酒。 其余歌姬舞女,也纷纷倚在这些男子身侧,一时间,房间内,各种暧昧调笑之声,便不绝于耳。 这时,那房门却被轻轻推开,见那赌坊管事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悄悄来到杜若衡身边。 “方才那道士,已将赢来的钱,俱输光了。”他弯着腰轻声说道。 “唔,那便怎么了,缭绫,再喝一口。”他只顾看着缭绫,那个道士输光了,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以为他会离去,不想他竟从身上拿出这样一张银票,面额颇大,我怕是假的,还请公子过目。”说罢,将手上一张银票递上。 这便是那日世子府为答谢鄢庄主解毒之辛劳赠送的银票。 三千两。 “是真的,给他兑换了去,只是奇怪了,一个道士,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钱。”杜若衡看罢,便将那银票递给了那管事的。 尽管他心中疑惑,但是银票却不是假的,至于来路正不正,不会有哪个赌坊老板操心。 来这里赌博的,本来便有很多不是那正道上的人。 那管事的,拿了那银票,便要离去,他身后站着的孟斓轩,却探了个头,看了那银票一眼,突然道“给我看一眼。” 说罢,便拿过了那张银票,仔细的打量了起来。 过了半响,脸上神色一变,便招呼那傅扬波道“老傅,过来。” 杜若衡跟那萧渐漓,带着几分不解的看着孟斓轩。 傅扬波放开怀中的歌妓,笑着来到孟斓轩身边,道“做什么,有什么稀奇玩意么”他话没有说完,脸色也随之一变。 “哪来的?”傅扬波急促问道。 “那道士身上的。” 傅扬波跟孟斓轩两人相互望了对方片刻,便同时大叫了起来“死丫头!” 第三十六章 有道是绮筵公子,绣幌佳人. 杜若衡面上神色一变,便一言不发的望着傅扬波跟孟斓轩。 “这张银票,是她离去那日,我亲手交给她的,这个票号我记得,还有此处这个褶皱。”这样大面额的银票并不多见,那时防伪技术不行,因此银票的主人,总会在上面做一些小记号,防有人用假的顶换了去。 这银票,确确实实,千真万确,就是他们那日给那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那张。 “那小道童,便是那小怀。”傅扬波心下一印证,便明白了。 “怪不得戏院中,两人那举止,如此可笑。”那两个道士,高兴起来手舞足蹈的样子,一度被座中诸人耻笑,此刻方明白,不过是两个孩子假冒的道士罢了。 “太好了,这下终于撞我手里了,我去拎了她上来。”说罢,傅扬波边要冲下去。 “拎上来然后怎样?”萧渐漓手一伸,将他拦住,懒洋洋的笑道“打一顿?” 这一下,傅扬波倒是愣住了,尽管有气,却好像还没有办法出。 杜若衡沉吟片刻,却对那管事的说“不能让她再赌了,再赌,她那间庄子,就要输给我了。” “那正好!”傅扬波道。 “她庄子输了,倒霉的只怕会是我。”杜若衡皱着眉头道“我那日不过是拆穿了她的伪装,便想淹死我。”说罢,嘴角竟浮现出一缕笑意,又对那管事的道“把银票还给她,就说那银子这里兑不开,然后把那吃的给他们上上,那两人,有吃的,一定会忘了赌博。”这点杜若衡倒是没有说错。 “你们却是在说什么?”那管事的刚走,陈天启跟叶楚材便好奇的走了上来。 “那老道士,是个孩子扮的,是那夜茗山庄的鄢庄主。”杜若衡缓缓道。 “啊,那个小书生?”陈天启的弟子范增义却叫了起来。 杜若衡眉毛一抬,便望着范增义。 “我们前日去了烂柯山,在客栈上遇到了那庄主,昨日棋会,又见着了她。”范增义便将这两日的事大致说了一次。 “奇怪,她不是应该已经回山庄去了么,怎么会出现在城里?”杜若衡便觉得哪里不对。 “昨日我们跟她乘一条船回来的,她跟那小童一直在睡,我们到京城下了船,他们好像还在睡。”范增义道。 闻此言,众人便不禁笑了,便连一直默默不语的萧渐漓,面上都止不住轻轻一笑。 “我昨日跟她下棋,便知道,她那计算却是极到位的,只是输在年幼,经验太浅,无甚心机,只想不到竟能记下二百五十六张牌,”陈天启想起那一地的花瓣,笑了一下,却又抬头看着傅扬波道“却不知她是怎么得罪了二位,提起她,这般气恼。” 傅孟二人面上一红,便喏喏不得言语。 “左右不过是山野顽童,使那嘴皮子功夫罢了,”杜若衡笑着道“老傅也是,怎跟一个孩子较真。” “那孩子,却是不厚道,我师父也不知道哪里就得罪她了,竟然拿那,那啥来比喻我师父。”范增义一时失嘴,便有些吞吐。 “不过是拿头驴来比喻我罢了,我不该说她没资格唤南冥道长作掌门,也没什么,年轻人这等小事都要放心里的话,将来怎么成大事。”陈天启淡淡说道。 那范增义只好做肃然状低头不语,萧渐漓望着陈天启,便干咳了几声。 “这孩子,不肯吃亏,嘴上又无遮挡,自己无甚本事,又不知那天高地厚,只怕终有天要吃亏。”杜若衡眉心竟隐现愁云。 “正是,昨日在船上,便又嘲讽那长乐门的人,后来我便点了她的哑穴,否则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陈天启回想起昨晚,也觉那庄主,忒胡闹了。 听到长乐门几个字,一直在沉默站在萧渐漓身后的越小裳,面色神色微微一变。 “你点了她哑穴?”孟斓轩便皱着眉,斜着眼睛看了陈天启一眼。 “嗯。”陈天启点了点头。 孟斓轩便跟傅扬波蹙着眉,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只觉得陈天启此举不妙。 “既然那庄主跟你们都相识,又是这样有趣的人物,何不请上来一聚?”那叶楚材便放下了手中毛笔,笑着说道。 杜若衡便低头沉吟了片刻,突然对缭绫说道“缭绫,你们几个,先下去。” 萧渐漓便松开了揽在缭绫腰间的手,淡淡的对怀中女子说道“你们出去。”说罢,却转向了杜若衡,带着一丝调笑之意望着他,低声道“杜公子竟然也有忌惮的时候?” 杜若衡叹了口气,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张被散发遮住大半的小脸,拿着本诗册,摇头晃脑满面嘲讽的说‘有道是绮筵公子,绣幌佳人’。 “你也知道,就算没有什么,她也能说出什么来,有点把柄,不晓得她出去后会怎般形容我们,还是,还是小心点罢。”杜若衡望着那几个歌妓离去的背影,竟带着几分发愁。 “一会莫要拆穿她,”萧渐漓突然笑了起来,“那样一定很好玩。” “我却也不敢。”杜若衡笑道。拆穿了她,上次是凿船,这次怕是要拆馆子罢。 就在杜若衡正准备出去,却见门被打开,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却是刚才送谢疏桐回去的永宁府奴仆常平。 他自幼服侍小世子,在府里身份特殊,甚得萧渐漓信赖,却见他走了进来,笑着对屋子里的人道“我方才上来,看到那位道爷,真是有趣。” “她怎么啦?”杜若衡便停下了脚步。 “你看。”常平一指身后的珠帘,道“我刚上到二楼,见大堂里摆了好长一张桌子,坐满了二三十号人,那老道士做在上首,便问那薛管事,才知道,那道长来时要了一大堆的菜,吃不完,那小道士,便去街边,喊了几十个人上来帮着吃。” 这一下,房间里的人好奇,便将这几扇房门都一一打开,透着那珠帘,向下面二楼中堂望去,但见一条长桌,摆满了鸡鸭鱼肉各色菜肴,那道长跟那小道士,正吃得不亦乐乎,旁边坐满了人,还有人手里拿着纸张什么的,不停向她询问。 “还有,我上来时,正好有人手里拿那了叶公子清早做的那首诗在向旁人炫耀,那老道士,竟也不知天高地厚,居然说叶公子那句‘肠断山城月,徘徊照远人’中的‘山城’换成‘边城’便更好。”那常平笑着向叶楚材说道。 不想他此言一出,杜若衡萧渐漓等人,便愣了一下。 叶楚材过了半响,方低声缓缓道“我本来,写的正是‘肠断边城月’的,只因跟青莲学士那句‘梦绕边城月’太似,有抄袭之嫌,方改成了山城月,那道士,哦,那庄主,说得却没错,是我太拘泥了。” “小丫头有几分名堂,”萧渐漓伸了伸手脚,站起来,指着桌子上谢疏桐的画,道“常平,你拿下去,给那道士看,莫说谁画的,却看她怎么说。” 常平便拿了画往外走,杜若衡多了个心眼,便道“莫让她知道我们在这。” 常平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众人便在那楼上透过珠帘向下看,但见那老道士,将那画摊开,嘴里一边嚼着东西,一边跟周围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人递过笔墨,那老道士便在那画上添了几笔,常平便捧着画,走了上来。 常平一掀开珠帘,杜若衡等便围上道“她却怎么说?” 那常平将那画在桌上铺开,道“那道士好大的口气,说这画,是临摹的罢,山是死的,树是死的,水也是死的,然后便在溪口的位置添了条船。” 众人低头看谢疏桐那幅画,却见弄影在那溪水之中,顺着那水流方向,加了条孤舟,微微斜着,似乎取那野渡无人舟自横之意。 便是那艘小舟,寥寥数笔,这流水,便活了起来,似乎可以听到那潺潺流水之声,带着这山这树这幅画,也活了起来一般。 那叶楚材不由得低声道“我原以为谢氏双姝,便已是天下女子中的极致,只是这女子,似乎竟比那,”一想萧渐漓在此,便急忙将话打住,道“竟也有这样的才华。” 杜若衡心中叹了口气,便不言语。 ――――*―――― 小康注:‘肠断山城月,徘徊照远人’一句是用了辽人耶律楚材的‘黄沙万余里,白发一孀亲,肠断山城月,徘徊照远人。’这首诗本来就有山城月跟边城月两个版本的。 好吧,其实我写叶楚材的时候,就是用耶律楚材做模版的,包括前面提到的‘八月阴山雪满沙,藤罗深处有人家’一句,都是他写的,蛮有意思的一个人。 第三十七章 安排狼狈到黄昏 萧渐漓却笑了起来,道“疏桐这画,本就很一般,她若能指点若衡的不是,那我才佩服。” 杜若衡便笑了起来,道“天下的人,却没有她不敢指点的罢,唔,常平,再把渐漓这首词拿下去,你且看她怎么说。”说罢,随手扯过桌上一张写满字的纸,却是萧渐漓方才所写的一首词。 萧渐漓眉头一皱,只是心中却也想知道那庄主会说什么,因此也不阻止,常平拿了那首词便往外走,刚揭起帘子,却听到杜若衡又道“也一并,一并让她上来罢。” 这话说得有有几分犹豫,不知为何,心中隐隐竟有些怕跟她交往太深。 那常平便又走下楼去,来到弄影前,将那萧渐漓写的词递给弄影,道“我家公子听闻道长学识渊博,方才那画,改得极是,便想请道长给看看这首词,有什么不妥帖之处,还有,我家公子,还想请道长上到三楼去,有几位公子,都想见一下道长。” “这道士,在京城很稀有么,为何都要观看老夫,再说了,你家公子没有先生么,我道观上的男女道士,那词填完了,都是有先生批改的。”说罢,便去看萧渐漓那首词。 旁边一食客便诧异道“道长在何处修练,观中竟然有男女道士,还有那先生教填词。” 弄影自觉失言,便也不搭理,抖开那张纸,但见上面写着一首词,词工极整,中间有一句,却是那‘无一语,对方樽,安排肠断到黄昏’。她眉头微微一蹙,心中隐隐一动,想那写词之人,似乎是个很不快乐的人,沉吟半响,随即又哈哈大笑道“这便是那终日饱食,无所事事之人,惹了那情殇,方写这样无用的东西,若像我等,日日与那黄土烈日为伴,夜夜为那,为那道观入账发愁,哪有闲情写这个。”说罢,突然便愣了一下。 自己方才那口气,很熟悉,这纸上的字迹,力道遒劲又不失洒脱,同样,也很熟悉。 猛然间,便想了起来,跟那日在垂草阁看到的萧渐漓的字,一模一样。 她心念一动,便抬头向那三楼望去,但见里面人影幢幢,似乎有好几个人,隔着那珠帘,在往外看。 她心思转得飞快,顿时将前后理清。她看了看左右或埋头苦吃或相互聊天的人群,便转过身子,低声附在常平耳边道“你说的那几位公子,可就是那江左四子?” 常平想想本来就要邀他上楼,便无意隐瞒,遂点了点头。 老道长嘿嘿一笑,心中已然了然,自己必定是被认了出来。她向来自负自己伪装,且已经用果浆草汁调出那酸臭味遮住了自身体味,想必破绽就出在那银票上。 “这么说,那陈天启,也在上面咯?”老道长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正是。”常平答道。 “这便好。”老道长捋了捋胡子,又叹了口气,望着上方包厢处,自言自语道“杜若衡,你又何苦要挡了老夫的生财之道呢。” 说罢,便低下头来,提笔在那张纸上一划,又写了两个字,然后递给了常平,道“你将这词拿给上面的人,就说本道长说了,词是极好的,但是改了两个字,便更应景些了,贫道一生闲散,不惯跟那达官贵人打交道,就不上去了,伙计,替我看看我那银子还剩多少,再将我把这几块桂花糕包上,贫道带着路上吃。”说罢,竟一副要溜的样子。 常平无奈,只得拿了那首词,又走了上去,心中只觉得困惑,这人人对这江左四子,都趋之若鹜,为何这个老道士,竟一听说江左四子,却避之不及。 杜若衡等人见弄影那架势,又见常平一个人走上来,便知道她是不会来的,便均笑着摇了摇头。 却见那常平走了上来,将那张纸交给了萧渐漓,道“那道长说,公子的词极好,但是改了两个字,更应景一些。” 萧渐漓便将那张纸摊开,杜若衡跟叶楚材等便站在旁边一同观看。 却见那句‘无一语,对方樽,安排肠断到黄昏’被她改成了‘无一语,对方樽,安排狼狈到黄昏’。 萧渐漓眉头一皱,满脸疑惑道“她还有说什么么?” “这道长,只问了句,陈公子在不在,我说在,她便说,那很好,然后又说,说杜公子,杜公子” “说我什么?”杜若衡好奇道。 “说杜公子,为何要阻了她的生财之道。”常平只得将原话复述。 “噗,”杜若衡便不禁笑了起来,道“她这叫什么生财之道。” 笑罢,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为何专门要问天启在不在呢?”萧渐漓望着‘安排狼狈到黄昏’几个字,只觉得哪里不妥。 “为何我觉得那丫头要使坏?”孟斓轩便去到珠帘后,望着弄影,只见她刚刚算完帐,一边笑眯眯的将桌上那桂花糕用油纸包上,一边低头对身边一个书生打扮的食客说着什么。 “我也有预感,天启点过她的哑穴,她知道天启在这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傅扬波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鄢庄主了。 “她能做什么呢,这里她谁都打不过。”范增义一头雾水。 说话间,却见那食客,离了鄢弄影,蹬蹬蹬的就往楼上跑,跑到三楼包厢前,揭起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顿时双眼放光,便转身冲着楼下扯着嗓子大喊“那道爷说得没错,江左四子果然都在这里!” “坏了!” “要遭!” 房间里的人,顿时就慌了起来。 那人这声一呼,整座探花楼,便掀起了轩然大波,人群潮水般的,涌向了三楼。 “江左四子在这里,江左四子在探花楼。”喊叫声络绎不绝,便连那街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渐漓等人,总不能用那般若玄寒掌或者那落英十九式,将冲上来的人打一顿,或者一把暗器砸过去,将众人定住,没有办法,待想要从后门溜出去,却已经来不及,到处都是那青年男女,更有路过的妇女,牵着孩子,听说那江左四子在里面,便带了孩子也冲将进来,只求摸一摸四子的发梢衣角,取个好兆头,将来怎么样也是个秀才举人。 “我看到萧渐漓了,我看到杜若衡了,哇,越小裳也在这里!” “这个是陈天启么,比我想象的要帅啊!” 人潮已经涌进了房间,屋子里的人被逼到了墙角,瞬间,便被淹没。 “死丫头!” “鄢弄影,你给我记住!” “下一次,这九月诗会,便搬去那夜茗山庄” 这几人的咒骂声,早被那桌子倒地的声音,碟碗摔碎的声音跟那男女兴奋的欢呼声所淹没。 这厢楼下大堂内,鄢庄主嘿嘿一笑,将那油纸包着的桂花饼揽在怀中,便携了小怀往外走去。 “安排狼狈到黄昏,哼,只怕安排到三更,也安排不完。”秋风送爽,鄢庄主但觉心情大好,嘴里不觉便哼了起来“猛听的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倒也有板有眼,字正腔圆。 她一路唱着,逆着那街上朝探花楼涌去的人流,向清凉桥方向走去。 ――――*―――― 无一语,对方樽,安排肠断到黄昏一句,一说秦观,一说李清照,但均无考证,更多的是归在了无名氏一类。 第三十八章 无名山水画 这探花楼在京城东边,清凉桥,却在西边,两人沿路打听,再加上一路上总被路边卖各色玩物小食的吸引去,是以走了颇久,才远远看到了那刻着招贤坊三个字的牌坊。 这鄢庄主,终究还是动了点心思,想想这老道长,已被人识破,便不好再用这副尊容,遂领了小怀,走进附近一僻静的小巷,见左近无人,便将自己跟小怀这身道服依依不舍的换下,打开小包袱,选了两张用小羊皮做的面具分别戴在面上,待走出来,两个道士便又成了江南一带最常见的读书人。 “一会你莫跟着我,且在牌坊下等着,多个心眼,莫要被那杂耍的把你身上衣服骗走了。”说罢,撇下小怀,便一人朝那牌坊走去,过了这牌坊,便见一座颇宽敞的石拱桥,可以并肩过四辆马车的样子,横在一条河曲上,只见那青灰色桥面已经雨水冲刷得光滑齐整,两边栏杆上雕着那祥兆云纹,桥正中刻着清凉桥三个字,年代久远,字迹已有些模糊。 这清凉桥,春夏秋三季,每逢傍晚,都是那周边人家饭后走动之处,太阳一落西山,桥两边便摆满了各色摊子,多半是些胭脂水粉针头线脑等女人常用之物,也有那卖古董字画的——自然多半是假的。 远远的,桥的那一头,已经见着了一位穿红色衫子的老者,靠着桥栏杆坐着,面前一堆的泛黄字画。 那时男子装束,多是黑白两色,间有青、灰、蓝,但极少红色,有也是带点禇褐的暗红,像他这般鲜红的着装,实属罕见,却也因此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弄影便踱着方步来到那人面前,但见那老者,年约花甲,面色蜡黄,几缕稀松的胡须,已是花白。 他身边立着一幡子,白底黑字,上写着“收购古画,价高无欺”。 弄影眼睛亮了一下,话说那夜茗山庄延绵十数代庄主,爱那字画的,着实不少,因此她庄子上,那古字画,也囤了颇多,平素堆在那里生尘长虫,却没想到还可以拿出来换钱,一喜,竟也不着急对那切口,便先问道“你这字画,却怎生个收法,我家从秦汉到先朝,都有不少。” 那老者抬眼看了弄影一眼,便道“这位小哥,我只要那六百年前的画,多一百年不要,少一百年也不要。” 弄影愣了一下,心下一算,便知他要的是隋末唐初的画,遂道“你的要求竟这般古怪,话说隋唐时的画,我家也有,那吴道子的仕女,韩干的牛,殷仲容的花鸟,都是不错的。” “可有那山水风景?” “山水风景?也是有的,那展子虔的游春图,老先生可要不,空勾无皴,花青作苔,端的是远近山川,咫尺千里,老先生要是收,我便回家悄悄取了来。” “我却不要那名家的,只要那为无名人士所作。” 弄影闻言,便愣住了,她头一偏,细细回想了半天,她家那堆古字画中,均是那名家所作,无名人士的画,却极少,就算有,也不是那个年代的山水画,只得悻悻然道“你要求如此古怪,却不知能收到不。” “这是我家主人要求,我在这里收了半年,却也一张没有收到。” “这便是了,那古画保管极难,谁有功夫去保管那非名家的作品呢,啊,对了。”她此刻方想起来,她是有正事要办的。 “在下有句话,却要告诉老先生,”说罢,她看了看四周无人,便压低了嗓子,悄声道“如剑佛亦尔,一相无二相。”说罢,便望着那老者。 那老者愣了一下,亦望着弄影,过了好半天,方小声吐出句“无相无所生,是中云何杀,小哥怎么跟我家主人所描叙略有不同。” “因为原来来的那些人,都死了。”弄影想起那晚,还有些戚戚焉。 “小哥借一步说话。”那老者面露惊慌之色,急忙收拾起了摊子,弄影也帮忙替他抱着一部分字画卷轴,两人一起下了桥,往西边一条小街走去,这时,弄影依稀还可以听到不少路人匆匆跟他们相向而行,嘴里纷纷说着“那四子在探花楼,走快些,怕晚了就看不到了。” 弄影呲牙一笑,脚下丝毫不缓的紧跟着那老者。 二者来到一僻静之处,那老者方停了下来,低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我却也不清楚,我不过是来京里赶考的,住在那杏子林前的船上,”弄影知道自己无法冒充长乐门的人,“昨日晚正在就着那月光苦读,便听见远处有人呼救之声,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不乏那侠肝义胆之心,便前去探一究竟,却见死了好多人,唯一活的那个,却也不长气了。” 那时不少赴京赶考的学子,住不起店,便只得宿在小乌篷船上,在水上安家,这样的人,如浮萍般无根无迹,所以那老者想要追查她的身份,也难以查出。 “那然后呢,是活着的那位要你来的?” “正是,他要我来找你,告诉你,什么玉章已毁,然后什么那画。” “什么那画?” “他说道这里,就没气了。” “什么!”那老者闻言,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失声道“这可如何是好,那便再也找不到那画了啊!” “哦,对了,那人之前,还跟我说了句话。” “说了何话?”老者紧张道。 “他说,我将此言传到,必有、必有那重酬。”说道这里,弄影便露出了三分扭捏之色。 “哦,那是,那是。”那老者沉吟片刻,便道“小哥请跟我来罢,我带你去见我家主人。” 弄影心中暗喜,她方才说那句话,一是为了打消他的疑心,否则谁会无缘无故冒这风险为死人传话,再便是想看看能否去见到这老者的主人,末了,说不定还可以混上些银两,真是一举多得。 于是她便抱着卷轴,跟在老者身后,一路在大街小巷中穿梭,走了约三四里的样子,来到了一间大宅子面前。 弄影抬头,只见眼前一堵青灰色的围墙,掩着里面楼台重重,一株茂密的榆树伸出根根枝桠,那牌匾上,书着‘何府’两个字。 “小哥你且稍待,我去回报一声我家主人就来。”说罢,那老者接过弄影怀中的字画卷轴,便匆匆走进了面前那扇已经油漆斑驳的大门。 弄影四下一打量,只觉此处甚是偏僻,四周只有几座不相连的宅邸,都颇古旧的样子。 过得一炷香时间,却见那红衣老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来到弄影面前,将那包裹递给弄影,道“实在不好意,本来应该请小哥进去一同用晚膳的,只是我家主人闻言,心中颇为忧虑,因此不便见客,这点银两,还请小哥笑纳,还嘱咐,这事,小哥万万不可说出。” 弄影知道是无法见到他家主人了,只得带笑接过银两——这笑倒也不是装出来的——拱手谢过,道“客气了,客气了,自然不会说的。”便辞别了老者,离了这宅子,往清凉桥方向走去。 不经意一回首,却见那老者站在门口目送着她,便相互摆一摆手,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去。 走到拐弯处,估摸那老者看不到自己了,急忙闪身到一僻静处,将那包裹先放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如小指头般大小的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然后将包裹里面的银两取出,另外拿了块帕子包住了,将原来裹银两的布小心埋在路边一株木芙蓉下,拍了拍手,方继续向前走去。 到了桥面上,远远的,便望见小怀弯着腰,低着头,在离牌坊不远的地方,看几个小孩斗蛐蛐,见到他家主人来了,便站直了身子,远远的迎了上来。 “今晚咱们在这城里找家店住一晚,你便跟黑妞先回去,告诉梅笑雪,我晚些日子回,让他们老实些别惹事,也别说我不在庄子上,话说方才那家主人,却不是好人,竟然想毒死我。”弄影恨恨道。 倘若她不是那夜茗山庄的第十七任庄主大人,今晚三刻,便将毒发身亡,抱着袋银子,死得不明不白。 那家主人在那包裹上涂的七里断魂散,固然致命,但是在鄢弄影眼里,比她庄子上的三花毒,无论从那毒性还是那品味上来说,都差得太远了。 第三十九章 帕西尊者 永宁世子府,离园。 半弦月,斜斜挂在亭子飞檐一角。 亭子北面正对着湖水,原来的牌匾上书着风露二字,那是萧渐漓所拟,杜若衡所书,取意苏轼的‘孤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到了夏夜,凉风从湖面吹来,带得那阵阵荷花的风露清香,实在是人间仙境。 不过,此刻这座亭子的牌匾,被换做了四方一心。 傅扬波几次要将这牌匾换下,萧渐漓却笑着道“不错,我喜欢,便这样罢。” 此刻,萧渐漓,杜若衡,陈天启,叶楚材四人,正坐在亭中,临风把酒。 这才是江左四子,真正的集会。 白日里的风花雪月,不过是做给诸人看的,朝廷一向忌惮这几人家中的势力,若他们只沉溺于温柔乡中,日夜眠花宿柳谈诗论词,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这四人,此刻终于摆脱了鄢庄主一句话给他们造成的狼狈,静静的坐到了这里。 亭角四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灯下四子那原本便不凡的仪容更显出尘,周围一草一木亦被照得清清楚楚。 “今日,确实。。。够狼狈。。。”叶楚材心有余悸。 “这新牌匾。。。咳咳,怪不得老傅很斓轩,提起她那般咬牙切齿,果然。。。太胡闹了些。。。”陈天启已听杜若衡说了鄢庄主将这园子的改动。 “女孩子似她那般,未免太有失斯文。”萧渐漓低头浅笑,手在面前的一张古琴上一拂,一阵悠扬。 “我却觉得她这般,很好,永莫长大,永莫沾惹这世俗气息,便好。”杜若衡望着粼粼湖面,幽幽叹道。 “哦?”萧渐漓笑容带着一丝暧昧“杜公子既然格外上了心,何不将她带去杜府,藏了起来,也可不使沾惹那世俗。”手一拂,琴弦发出叮咚一声。 在这几位眼中,自然是觉得只要他们中任何一位上了心的女人,那是肯定不会拒绝他们的。 “好比那空谷幽兰,自有它绝世芳华,若移植到了京城,便是毁了那株名花,再说了,”杜若衡抬头望着那天边月,笑着道“我的上心,不是你们所想,我也极喜欢那明月,却从未想要将它揽入怀中,这样看着,便极好。” 亭中一片寂静,唯有萧渐漓,有一声无一声的抚弄着琴弦。 “只是她总有天要被人揽入怀中的,那时你便看不到了,”萧渐漓停下手中动作,头转向了叶楚材“楚材,你最近,莫要去北边那么频繁罢,官家已经有疑心了。” “又何止官家,便连夜茗山庄那偏僻不问世事的地方,也知道叶晋卿跟金人往来密切。”杜若衡淡淡说道。 “又是那小丫头说的?”叶楚材眉头皱了一下。 杜若衡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他今日提起她的次数,似乎多了些,该收敛一下了,若他不能控制自己,便不是那杜若衡。 “她夜茗山庄,从来都游离在朝廷跟江湖的边缘,安分守已,数百年来,以此自保,方能屹立不倒,只是这任庄主这个性格,真让人担忧。”陈天启不禁苦笑了起来。 “它倒或者不倒,你却担心什么,”萧渐漓淡淡一笑道“纵然那庄主有几分奇趣,也是那不相干的人,还轮不到我们来担忧。” 杜若衡面无表情,却望着那东边天空,道“这星孛,出现得太离奇,只怕这天下,真的要大乱。” “时候也快到了,此刻我朝内忧外患,不过三个结局:北边打过来,民众反了,继续偏安,我看江湖现在一团散沙,官家实力又弱,毕家一倒,自毁长城,确实是北边过来最好时机,”陈天启停了停,看着萧渐漓,低声道“渐漓,我知道你跟楚材都是北人,你们做任何决定我都理解,我也不满这朝中的昏庸,只是,这江南百姓,只怕却要遭殃罢。” “他们两家,潜伏南边数代人,便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杜若衡笑了起来,“若瞻前顾后,便不能成事。” 陈天启仰天叹了口气“我既盼着这官家让出这位置,又不想这百姓受那金人奴役,真是发愁啊。” “我跟渐漓虽是北人,可是我们的母亲却都是南人,”叶楚材低叹道,“我们生于斯长于斯,亦不想这繁华烟雨毁于一旦,只是,南朝这块肥肉,我们不下来,西北鞑靼人一样会下来,那时,只怕百姓更苦。” 萧渐漓一语不发,手在琴弦上一按,发出低沉的咚的一声,接着,便上下一勾一拨,一阵低沉的变徵之声,跟他以往那或绮丽或险峻的风格完全不同,竟带着几分无奈跟悲戕。 陈天启闻到此曲,长叹一声,便跟着那曲调,低声唱道“秋风萧萧,愁煞人。”他的声音,低沉且浑厚。 “出亦愁,入亦愁。”叶楚材跟杜若衡便齐声和出下句。 “座中何人,谁不怀忧。”。 “令我白头。” 陈天启唱一句,杜若衡跟叶楚材便和一句,低沉的歌声在寂静黑夜之中飘荡,一阵莫名的凄凉。 突然,萧渐漓手在琴弦上一划,发出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琴声随之嘎然而止。 “什么人。”陈天启已经朝着亭子外的树丛斜斜飞了出去。 杜若衡跟叶楚材,也同时站了起来,手按腰间佩剑。 萧渐漓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的看着前方。 “四位无需这般惊讶,在下是来寻萧公子的,萧公子的琴,果然当世无双啊。” 一阵窸窣之声,却见那树丛中,走出了一位黑衣人。 他的打扮,跟中原人略有不同,头上带着一顶尖尖的兜帽,整张脸,大半隐藏在了阴影之中。 陈天启将长剑一横,虽剑未出鞘,但剑气已透了出去。 “我不是那自不量力之人,都说四子中任意两子联手,天下便无敌手,何况四子俱在,我无恶意,却是那尽融长老,托我带一句话给萧公子的。” 一听尽融长老法号,江左四人便均面上神色一变。 这尽融,正是京兆慈恩寺的方丈,萧渐漓的授业恩师。 萧渐漓站了起来,静静的望着那人,缓缓道“天启,让他过来。” 陈天启身子微微一侧,那人一笑,便低着头,走进了亭子中,杜若衡跟叶楚材,依旧手按剑柄,牢牢盯着他。 却见那人,身上果然未佩戴任何武器,他举起一只手,将兜帽向后抚下,露出一张无比苍白的脸。 这座中四人,均是见多识广之人,只是乍一见到那张脸,都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这是一张白得吓人的脸,那种毫无血色的白,头发亦呈银色,眼珠色泽极淡,就连嘴唇,也是白的。 整个人,便如那幽灵一般。 “原来是帕西尊者,”萧渐漓抬眼看着来人脖子下方纹的一枚火焰图案的刺青,淡淡道“方才我等不知,多有得罪。”说罢,指着一张石凳,意思让帕西坐下。 “冷火教的帕西尊者?”叶楚材面上一凛。 “江左四子果然学识渊博,在下第一次来江南,竟然被你们认出。”帕西坐在石凳上,缓缓说道。 这冷火教,一直在西域一带流传,信奉光明善良智慧跟自我牺牲,认为世上苦难皆有定数,唯有自己承受了更多的苦难,他人苦难才能减少,所以教中之人都过着极为艰苦的生活,不乏各种自残的行为,也导致该教一度被人不解,是以极少在中原一带流传。 这帕西,在冷火教中地位极其尊崇,因他自幼身患奇症,(其实便是现在的白化病),极少露面,不想今夜,竟会出现在这永宁世子的花园中。 “我师父,有何话要吩咐。”萧渐漓低声道。 这时,陈天启等三人,也坐了下来,亭子中局势,已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他们知道,这冷火教,虽在一些地方视若邪教,但并不是那真正恶人,何况帕西尊者何等身份,既然说是来带话,便是来带话的。 只是他们没想到,帕西尊者,竟会是个年纪跟他们相差无几的年轻人。 “尊师说,星孛东现,邪魔将出,天下苍生,皆有使命。”帕西淡淡说道。 “这句话,是我师父让你告诉我的,还是你让我师父让你告诉我的?”萧渐漓静静的望着帕西。 “萧公子果然聪明,”帕西微微一笑,面上神情又随即变得严肃“我奉教主之命来到中原,便是找慈恩寺方丈,共同寻找这消灭邪魔的办法。” “因为一颗星星,你们教主便认定有邪魔?这星孛,过去时常会有,似乎,也无甚不同。”杜若衡淡然说道。 “这次这颗星孛,位于九宫青龙格,那邪魔,将现身于中原,若待他形体形成,天下苍生,将万劫不复。”帕西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的严肃。 “不可能。”杜若衡依旧面无表情。 “你说的邪魔,是指无相么?”萧渐漓手指顺着琴弦一道道划过。 “正是,无相死去千年,如今星孛破阵,正是他复活的大好时机。”帕西低声道。 “尊者是在说故事么?”陈天启带笑道,这尊者的话,忒离谱了点。 “唯有信者,方能免于劫难。”帕西盯着陈天启的眼睛,冷冷道。 第四十章 寻画 这天方亮,弄影便将自己再次扮作个书生模样,带着小怀,来到了那杏子林另一边藏匿黑妞的地方。 黑妞憋了一天,看到主人来了,忍不住欢快嘶鸣。 “这次你们坐船回去,到了李家庄记得下船,要是黑妞又去看她兄弟,你便拿这个抽它。”弄影走到堤岸边,摘下条柳枝,塞给了小怀。 小怀点了点头,两人便向码头走去,几次想绕过去看看长乐门那帮人的尸体被人发现了没有,终究还是不敢。 到了码头,又是上次那位船老大的船,这次二人换了装束,那船老大虽觉得那头驴子眼熟,终究还是没有认出他二人。 “一会到了李家庄,万万提醒我外甥下船。”弄影用男子的嗓音庄重说道。 那船老大点点头,弄影跟上船安顿好了小怀,正要下船,却听见船里两个人在说“那长乐门的候掌门,跟他两大弟子,竟一起死了,实在太可怕了,现在这江湖,真是不平静啊。” “可不是吗,长乐门上下那么多人,竟然都没有一个人发现刺客,侯掌门多厉害的一个人啊!听说那尸体上血都不见,不晓得是什么人做的,便是鬼,他也要留下个鬼影啊。” 弄影打了个寒颤,赶紧低声嘱咐小怀“路上别多说话,不到不得已别下毒,看好黑妞。”小怀不停点头,弄影便下了船,急急朝清凉桥方向走去。 她这次熟路,左穿右插,不一会便到了那地,过了桥,继续向前走,走了约三四里的样子,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何宅的灰墙绿瓦。 不出她所料,已经有一堆人,围在那宅子门口,她装作看热闹的样子,挤了进去,却听见一个卖菜的老婆婆,在跟一个官差模样的人说道“我今早给宅子送菜去,门却是虚掩着的,我便想将菜放在前院的石桌前,却想不到,哎呀,吓死我了,太惨了,老先生跟他几个仆人话虽少,却是个善心的,从搬过来那天起,我就给他宅子上送菜,也大半年了,这菜钱,从来只给多不给少的,谁那么狠心,竟会做这样的事情。” “可不是么,我听见李婆婆的叫声跑来一看,唉,你说,不管多大的仇恨,你杀了人家也就算了,竟然折磨成那个样子,全身的皮都没有一块完整的,实在太吓人了,你们小孩子,别进去,快出去,看什么热闹。”一个壮汉便挥舞着手,驱赶着那好奇的顽童。 弄影吓得心砰砰直跳,她已经可以隐约猜到是何人所为了,想那越小裳,白日里戏唱得那般好,夜里却干这营生,实在太过可怕,只是那长乐门远在衢州府,来回上百里的路,肯定不是一个人所为,那夜雨阁,究竟是收了谁的钱,要杀这些人呢。 她心中思量着,脚下却离了此地,越走越快,一路向东,却往那候潮门一带走去。 她昨日便知道,这些人,是在找一幅画,一幅大约六百年前一位无名画师画的山水画。 要找到这幅画,还有个关键,就是一枚玉章。 而前日晚,越小裳杀人前说了句‘不过是要那镇魂令的秘密,永远不被人知罢了’。 而她家里的玉章,又据说跟那镇魂令有关系。 几下一联系,她便已经理出了个头绪。 那幅画上,想必上面盖有那个玉章的图案,因此,要找到那幅画,必须要依靠那个印章。 那个印章上的图案,弄影虽只看了一眼,却是清楚的记得的。 永宁府的人千辛万苦,从她庄子上,拿去了一枚假印章,想必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枚假章,便是被人毁了。 毁这章子的人,似乎永远不想让人找到那镇魂令。 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弄影对长乐门的人殊无好感,那宅子的主人,昨日还想杀死她,因此弄影自然也不会对他的死觉得惋惜,只是话虽如此,总觉得那夜雨阁,跟那买凶杀人的人,也太过狠毒。 若对方知道那枚真章子在自己庄子上,不晓得会怎么处置自己。 弄影打了个寒颤,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继续向前走去。 那候潮门一带,却是那京城里卖那真假古画的集中之地,她此刻对那画的下落,自然毫无头绪,但是那大宅子里的人,半年前搬来在这里收画,说明他们认为那画流落在京城。 与其学那红衣老者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 好比要藏起一滴水,最好的办法就是藏在海里,她若是那画的主人,要藏那画,自然会藏在画最多的地方。 好比这候潮门。 鄢庄主一手负在身后,踱着那步子,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派头,美中不足身量嫌小,那玉树临风几个字,便用不在她身上。 但她倒也不太觉气馁,到了候潮门,看了下两边栉比鳞次的门面,叹了口气――要在这一望无尽头的地方找一幅不确定是不是在这里的画,不晓得会有多难。 只是想想那镇魂令,想想那纠缠了她庄子四百年的天下第一,终究还是咬着牙,走进了路边第一家画铺。 “公子请随便看,我这里,无论那山水花鸟,还是那仕女,上至伏羲女皇,下至前朝如今,都是有的。”店铺的掌柜满脸堆笑,这小公子一脸稚气,一看就是个鱼腩。 “伏羲女皇的画,都还是刻在石头上的罢,本公子最近在学那山水画,先生要我多学学那隋唐时的画风,我便来寻寻。” 那掌柜的,干干一笑,便又神色坦然道“我这里,那隋唐时的画,也是有的,公子这边看,你看,这李思训父子的青山绿水,这吴道子的水墨山水,还有那王摩诘的,我这里都是有的。”说罢,将弄影引至一扇屏风之后。 那店主小心翼翼打开一个柜子,将里面裱好的几幅画取了出来,弄影低头一看,不禁暗自赞叹,心中寻思,这京城,果然不同一般,这街边随便进的一家店,竟然便藏有这许多名家字画。 她小心翻阅着,正想问有无那非名家的字画,突然,便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这‘关山行旅图’,却是那先朝京兆人关仝画的罢,何时变成那王摩诘的了。” “竟有这等事情?”那店主一脸惊诧,之后便做恍然状“想必那关仝后来临摹的王摩诘,也是有可能的。” 弄影不禁赞许的望了那店主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便笑着意欲离去,那店主又跟在身后道“我这里,还有那江左四子的画,山水画,都是差不多的,你家先生,何必非要那隋唐的呢。” “噗,”弄影便笑了出来,“我此刻方知,那四子,原来也是要靠那卖画为生的。” 那店主,此刻却也知道,这个少年书生,不太好糊弄,只得悻悻然道“公子这般眼高,只怕这整条街,也找不到你要的画,便是那妙过堂,只怕也找不到你要的。” “妙过堂,又是什么地方?”弄影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据说是那李思训后人开的,就在这对街,专卖那隋唐时的画,不过有几分真,我却不知道了,嘿嘿。”那店主斜眼看着弄影阴阴笑。 “唔,照这样说来,这条街,有几分真,也是不知道的咯。”弄影面上隐隐露出那失望之色,便走了出去。 踏出这店门,抬眼望去,果见对面一家铺子,上书着妙过堂三字。 “妙又过之,唔,看看去罢。”她自言自语说罢,便拔足往长街对面那家店走去。 第四十一章 夜茗山庄的独门暗香 店面不大,老旧的木门,里面略显阴暗,走进去一股混杂着纸张樟脑木头的味道迎面扑来。 一个四十来岁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坐在对着门口的一张褐色楠木桌前看书,那桌子漆色尽损,看上去颇有些年代了,他感觉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便无精打采的说道:“客官自己看罢,所有的画都在这里,价码上面都有,有中意的,便自行拿来付账。” 说罢,又低头看他的书去了。 弄影愣了一下,看了那人片刻,心想,必定是常年生意不好,方会有这副神态,身为夜茗山庄夜夜为庄中入账发愁的庄主,弄影很能理解这份心情,倒也不见怪,只开门见山道“我也不要你外面摆的这些假画,你不是说你是那李思训后人么,那便将你家祖上攒的六百年前的山水画给我拿来,多一百年不要,少一百年也不要,银子不是问题。”她怀里还揣着张三千两的银票,是以底气足得很。 那人抬头看了面前这个身着蓝色粗布长衫的小书生一眼,想了半天,道:“我家祖上收藏的旧画,藏在后面隔间,只是那画,见一次光,便折损一分,所以,便是不买,都要付钱的。” 弄影心中不禁暗自赞叹,这人,比她那庄子上的帐房陆先生,却是要聪明多了。 她心中边赞,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还是那红衣老者昨日给她的――只是那老者并他那主人,此刻,却均已不在人世了。 “公子请随我来。”说罢,那男子接过银子,脸上神色便有了几分光彩,他起身带着弄影绕到房间东面一扇木制锦鲤戏莲屏风之后,然后嘎吱一声,推开墙上一扇虚掩着的褐色木门,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里面却是更加阴暗,男子小心翼翼的点着了门口一张五斗柜上的半截蜡烛,然后道“火烛不可近前,公子便这般将就看罢。” “这几个柜子里摆的,便是?”弄影指着房间里的四个已经被虫蛀的满是伤痕的大木柜。 “对,都在这里。” “那地上这堆是什么?”弄影却见那墙角,堆着一堆竹简书籍等物。 “当初清理祖上旧宅,却是一堆无用之物,却又不忍抛弃,因家中狭小,便先搁在此处。” 弄影心下叹了口气,当初李将军,唐室宗亲,一门五丹青,何等的风光,不想后人竟零落至这般,转念又想,这几百年下来,多少繁华凋零,唯独她夜茗山庄,非但没有落败,反而家底益厚,自从她执掌庄主大印六年来,光是那带着带着玫瑰香味的水仙,那带着水仙香味的玉兰,还有那带着玉兰香味的玫瑰,便让她庄中进项大增,是以心中,便不禁暗暗自得了起来。 那人也不理会,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此刻,他家中所剩下的真迹,其实都已经十之八九均被变卖,剩下的,俱是那些残缺不全或无法断定是否他家先祖所作,是以,生意一直不太好。 弄影略带失望的看完那柜中所剩无几的旧画――却无一是她所需――便要离去,一转身,眼角余光在地上一扫,看到那堆故纸,心念一动,便走到跟前,蹲了下去,翻弄了起来。 “这里都是些古书籍,并无山水画,公子若无满意,还是请回罢。”那男子,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唔,略看看就走,话说这些书,我家也好似有,”弄影嘴里不停,突然,手停了下“谁说无画,这,这不也是画么。” 说罢,拾起一张巴掌大小的黄色纸张。 那纸上,只是用很粗的笔墨,勾勒出了一些或圆或弯的线条,若要把它想象成青山绿水,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上面没有日期,只是那种黄色,却不是那日久纸张自然氧化所形成的黄,而是唐时人用那‘破黄’之术,即用那黄檗染色所成,防虫是极好的,但因纸张带黄色,影响成画的效果,所以较少人用,不久也失传,只是弄影庄上有不少书籍均是这样纸张所书,所以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将那页小画取出,走到光亮处,却见那边角之处,盖着一枚指甲盖大小,模糊不清的印刻。 六个扭曲难辨的字体,围成一个圈,中间同样隐约一个类似的字。 浓荫自幼刻苦,又记忆超强,熟悉多种文字,只是这字,她也是不认识的。 不认识归不认识,但她知道,这图案,跟那日李炎带至她庄子上那枚玉章的底案,极为相似。 她心跳得飞快,便将那幅小画拿到那人面前,努力镇定说道:“这张纸我看着便喜欢,莫若卖给我罢。” “这”那人便犹豫了起来。 “这些都给你。”弄影将昨日那老者给她的所有银子都拿了出来。 那男子,方才是在愁不晓得该如何开价,不晓得这少年人竟然会花这许多银两,去买那一张废纸,这下惊喜连连,面上却仍然故作淡定道“那好罢,你便拿去罢。” 弄影这厢付完了钱,又跟那店主讨了一张废纸,将那张小画小小心心卷成细细一条,然后用纸裹好,塞进怀里,正要离去,却感觉身后走进来一人,站在弄影身侧,用一副苍老沙哑的声音对那店主道“打搅先生了,我家主人想买下你家所有的山水画。”说罢,递过一张银票。 这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还比不上鄢庄主买曹婆婆肉饼时的气势,却着实把屋内另外两人吓了一跳。 弄影不禁回头打量了那个来人,一个五十来岁老者,一身蓝灰色粗布袍,面色稍黄,眼睛微凹,表情谦卑,确实像是一位老仆的样子。 那店主却愣住了,他不晓得这东西南北乾坤艮兑,今日这财星怎么会转在了他这店铺,他看了眼那银票,脸上神色更见光彩,只忙不迭的点头,便起身,带了那老仆,一一将他店铺中所有的箱子柜子打开,将里面真的假的山水画,都取了出来。 弄影心中便七上八下的,手心也开始微微发凉。她知道就算再钱多无聊要附庸风雅的人,也不会派个仆人到这样一家铺子将铺子里的画不分良莠全部买下。 自然,也是跟她一样,冲那幅六百年前的无名山水画来的。 只是,这人买了那么多去,又没有印章,确定不了哪幅是想要的,买去做什么呢。 她微微一笑,踱步来到那老仆身边,笑着道“老生生家主人好阔气,其实我家里也有些古字画,你却也要不。” “不要了,公子客气了。”那老仆,便只将那店主给的画,匆匆一裹,抱在了怀里。 因这家店剩下的画并不算多,山水的又更少,所以那老仆一人,也正好都拿了,他点头向店主告辞,便向外走去。 他却不知,就刚才那小书生对他说话间,已经在他身上下了迷踪暗香。 这暗香,是用那花汁,合上特殊药汁所制,沾在身上,两个时辰内不会散去,香味极其特殊,除了这夜茗山庄的部分人,外人根本闻不出来,这本是三百年前,据说是那庄中第九任庄主,为了防止那欠了他家庄中银两的人逃走所创,数百年来,经过历代人演练,已经有梅花香,杏花香,兰花香,桂花香等多种香型供后人选择。 这次,鄢庄主使用的是梅花香。 待那老仆离去,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弄影便也顺着那暗香的味道,一路跟了过去。 那香味,似有似无,向着那江边的方向走去,然后循着江顺流而下,偏离了京城繁华之处,越走越偏远,越过了七八座拱桥,又绕过几处农庄,那香味,竟向那西山方向而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四周也渐渐看不懂人影,弄影心下微微有些害怕,几欲掉头回去,终又控制不住那好奇之心,几番犹豫,脚下步伐,还是追随那香气去了。 这般走了约一个时辰,却已经进了那山谷之中,秋日的江南,尽管草木未凋,但也隐现出那萧杀之意,山谷中秋风吹过,树上的叶子发出哗哗声响,虽是下午,仍觉得寒意袭人。 她进了山谷,便觉隐隐不对,这山谷,林木极密,脚下似乎看不到路一般,但只要寻着那香味方向走去,便总能发现隐秘的小径,她气喘吁吁,越爬越高,那香味,依然在指向前方。 究竟是何人,竟会住在这深山里边。 太阳已经偏西,透过茂密的树林在她面上投出斑驳的阴影,又这般走得数里,突然,那香味,便再闻不到了。 弄影此刻方想起,她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两个时辰,因为那迷踪暗香,若放多了,香味便会被觉察,只能放很少一抹,所以,维持的时间,也不长。 这下,她便急了起来,向前望去,山路崎岖,四周均无路可走,间中那鸟儿有一声没一声的鸣叫,又是一阵寒冷秋风吹过,林木发出一阵低鸣,风过后,重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她此时心中怯意横生,也终究累了,便无奈去到路边一山泉边的石头上坐下,掬了一捧水喝了,小心翼翼取下面具,将脸用那凉水洗了,又将那面具戴回。 突然,一阵隐隐约约的琴声,传了过来。 第四十二章 出亦愁 入亦愁 这琴声极远,虚无缥缈,若有若无,弄影一闻之下,便不由得呆住了。 她一直以为,她家庄子上那教书的张先生,琴便弹得是极好的了,这人,竟似乎,还在那张先生之上。 她却忘了疲累,站起了身子,双脚不自主的便循着那琴声,继续向山上走去,越走越高,然后绕到东北边,只见古树参天,数根盘根错节,纠缠着那块块嶙峋巨石,竟似无路可走一般。 正沮丧间,突觉那山石巨树的位置,高低错落,排列得十分蹊跷,心中一动,便已明了――眼前其实是一个按那奇门遁甲之序安排的障眼迷阵,每一门,都用那树木巨石精心伪装,寻常人,便是找上了三个月,也是找不到入口的。 只是,对于夜茗山庄鄢庄主来说,要阻拦她,却还不如普通一扇木门来得实在。 弄影心下一对照,便有了数,她终究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也不想那迷阵之后会有什么,只见她毫不迟疑的便向一棵老桦树之后走去,然后攀着一根枯藤往上爬了几步,翻过一座巨石,又往下走了几步,便在一丛灌木之后寻到了那杜门的位置,接着便穿景门,过那天柱七宫,走过乾位坎位,几番进退,再向西南一拐,便是那开门。 她一踏出那开门,便见一片浓荫遮住了视线,她知道,这便是那最后一道障眼之物,听得前方琴声益发清晰,她毫不迟疑的穿过那垂下的蔓藤,霎时间,只觉眼前豁然一亮。 眼前一处平台,比她庄子进门处的那个院落大上那么一些,长着低矮的青草,平台对过去,一片开阔,前方,是泛着微光的蜿蜒江面,上点缀着豆子般大大小小的船只,再过去,却是江北无尽的平原,已经呈现一片枯黄。 平台两边并无他物,似乎这里便是这座山峰的顶端,左右是另外两座山峰,均隔了数十丈的距离,形成一天然的屏障,将这平台,严严实实的藏了起来。 平台的尽端,是一张石桌并一条天然的石凳,一个身着黑色披风的男子,背对着她,朝对着那浩瀚江原,低头抚琴。 方才那琴声,便是从这里传出。 此刻听得真切,但觉那琴声,润透有力,时而急促,时而徐缓,急促时,如西风迎面,悲戕荒凉,徐缓时,又觉草长鹰飞,凄婉哀绝。她从未离开过江南,可是,眼前,便觉现出了那滚滚黄沙,风沙吹过,琴声一转,又似乎置身于漫漫原野,其间但觉那犹豫不舍,进退两难之意,竟是那般强烈,似乎弹奏之人,心中有那万般无奈难决之事。 这曲调,却是弄影自幼便熟悉的,那蔡文姬所做的胡笳十八拍。 蔡文姬当初被俘去,嫁于胡人十二年,曹操将其赎回,但那时,她已经生有儿子,她既想回归故土,又舍不得自己儿子,千难万难,柔肠百转之际,便谱下了这胡笳十八拍。 弄影自幼便勤奋刻苦――这点她自己多次声明――自然一是怕那张先生的戒尺打手心,再就是不愿意输于庄中其他人,是以各门功课,都对自己要求严格,这胡笳十八拍,她也是弹得极熟练的,一曲一调,每一拍都极准,先生也每每多加夸赞。 只是她此刻,方知道,这曲子,竟是这样弹的――不是在那婉转动人的音律之上,而是在那一个难字上。 她此刻,一颗心,也随着那曲调,一会儿觉得想回到那故土,一会儿,看到一双儿子,跟已经生活了十余年的北地,竟又是那般的不舍。 那人曲调渐升,转入徵音,到了‘去时怀土兮心无绪,来时别儿兮思漫漫,塞上黄蒿兮枝枯叶干,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一句时,弦音益发来回不决,弄影不禁脱口而出“那便不要走了罢。” 此言一出,自觉失语,急忙慌张掩口,果然琴声猛地停了下来,过了半响,却听那人头也不回说道:“你胡说什么。”说罢,手在弦上一划,一阵凄厉的破空之声传出,似乎那人对被打断,很是不满。 “其实你自己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是不是,”鄢庄主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胡说的,她看着那人背影,便道:“所以说曹操就是多事,人家生活得好好的,他非要去插上一手,只是他若不这样做,便也没有了这曲子了。” 那人却伸手,拾起石桌上一副面具一样的东西,往面上一罩,便又继续道“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你又怎么知道我已经有了什么决定?” 他的声音,透过一层金属传了过来,跟方才那略带几分低沉磁性的男子嗓音便大不相同,只是话里的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味道,却丝毫没有改变。 弄影略有不悦,便道“我不过是这山下庄子里的一个穷读书人罢了,见天气好,便一人上山来走走,无意闻得先生琴声,便寻了过来,你问我怎么知道的,那是你自己弹得明明白白的,弹至留意的时候,曲调便重了些,弹至去意的时候,便轻了些,你若自比那文姬,自然是要留下来的,小生打搅先生了,这便离去。” 说罢,便欲转身就走。 “无意进来?哼,这外面的迷阵,若一个乡下读书人都能随便闯过,这也太不可信了。”那男子冷笑一声,手继续在琴弦上拨弄。 “哈,我庄子上的先生,是教过我一些奇门遁甲之术,这又如何,天下人皆可习之,我若是你,便要在那景死跟惊开四门之间,再反套一个伤门跟休门,那才能让人进了出出了进,永远在门中打转。”弄影便盯着他的背影用那不屑的口气冷冷说道。 “嚯,你庄子上的先生,”那人口气带着明显的不信,“我却不知这天下,还有几人会这反套奇门之术――。”突然,他话音便止住,回头看了弄影一眼。 弄影便也望着那人,由于披着宽大的披风,看不太清身形,只觉颇为高大,一头黑发,略显凌乱,面上,便是他方才带上去的一副银色面具,将除双目之外的整张脸遮住,那人看了她片刻,便转回了头去,低下头,继续拨弄着琴弦。 弄影心中轻哼一声,便拔足要走,但听身后传来数下清悠琴声,多为那商角之调,曲调柔和,带着几丝委婉延绵,竟隐约暗藏了那赔罪留客之意。 第四十三章 枯木龙吟 她愣了一下,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慢慢了转回了身子,只是依旧站在原地,愣愣望着那人背影。 一阵秋风吹过,但闻松涛霍霍之声,仿若那江潮一般,过得片刻,周遭又归于寂静,但听那男子手下曲调一转,先是一阵细致绮丽,似乎女子低语,接着又步步走高,变得险峻了起来,一时间,曲调越来越急,音调越来越高,便如那惊涛拍岸,间中还夹杂那电闪雷鸣,弄影只听得莫名其妙的紧张不已,那呼吸,便快了起来。 这只曲,她竟然从未听过,也想不到,世上竟然有人,能弹奏出这般曲调。 正当她思绪随着那曲调一起激荡之时,那琴声,突然停了下来,周遭便静了下来,唯有余音,在山谷中来回荡漾。 “这”弄影过了半响,方回过神来,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失声道“先生,先生竟然将那高唐赋谱做了曲子!” “你怎么知道这是高唐赋?”那男子声音变得格外低沉且严厉了起来,话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那金属之音,说不出的诡异。 “是啊,我怎么知道的,”弄影喃喃自语——世上并无高唐赋的琴曲,她为何会觉得这就是高唐赋——过了半响,终继续说道:“只是这琴中,我只觉那长风起波之意,水澹澹而盘纡,洪波淫淫之溶裔,奔扬踊而相击,云兴声之霈霈,这感觉,不是那高唐赋,又会是什么呢。” 那男子身子一动不动,定在了那里,过了好半响,突然道“你走罢,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若是你,便半步不离那庄子,哪里也不要出去,才方是保那一生平安之道。”那声音,冰冷且急促。 弄影见他逐客,心中哼了一声,嘴上说道“先生这句话,却是奇怪了,我愿意去哪里,谁也拦不住我,只是,”弄影停了片刻,继续道“先生此曲,在下生平第一次听,日后,想必也再也不能闻了,这曲还有一半没有弹完,还请先生,容在下听完,否则只怕在下一生都要为之纠结了。” “小小年纪,妄谈什么一生,”那男子冷冷说道,“只是这曲子,却没有下半阙了。” “为什么啊!难道先生没有谱出来么?”弄影吃惊道。 “谱出来,却弹不出来,世上没有哪张琴,能够同时奏出那‘清浊相和,五变四会’之意。”那高唐赋后半部,却是那同时有磐石险峻,仰视山巅,肃何千千之悲壮,又有那雌雄相失,哀鸣相号之凄婉,变幻之快,根本无法自然过渡,若要强行转换,便会有那突兀生硬的之意。 “一个人,自然是弹不出来,可是先生是否试过二人合奏呢?”弄影便问道。 “二人合奏?”那人停了片刻,道“这琴,如何二人合奏?” “先生负责取音跟浊音,另一人负责清音即可。” 弄影此话一出,那人便似乎呆了片刻,过了半响,方道“这世上,这世上,谁能跟我合奏。” “先生若不嫌弃,在下愿意一试。”弄影说完,便带着几分忐忑,望着那人背影,不知自己这番贸然自荐,那人会否同意。 “你,”那人过了半响,方道“你这等年幼,没有经历过变故,哪里能奏出这‘雌雄相失,哀鸣相号’之意。” 须知这弹琴,一曲一拍合上了,那终究只是入门,必须那心领神会了曲中之意,方能奏出那曲中极致。 “谁说我没有经历过变故,这雌雄相失,固然悲恸,但那生下来便失怙,从小到大没有人照管,做了错事,虽没有人打骂,但也没有人替你担当,庄子上的人犯了错,还要我去受责,你,你这样的人,自然是不会知道的。”弄影说道这里,眼圈竟悄然红了。 这其实,便是她最大的心病。她自年幼懂事时起,便知道自己将来要做这夜茗山庄庄主的,是以各方面,对自己要求,都特别苛刻,以求完美,到得九岁上,老庄主突然去世,她便继承了这八卦算珠,做了这庄主,人家孩子在她这般大时,均还在父母翼下,撒娇耍泼,她却要开始掌管这庄中大大小小之事,白日里要断那是非,夜晚上要算那生计,根本不知那童年为何物,是以她便更加执着的想回归那忘忧剑派,总渴望有人能管着,凡事不用她操心,做了错事,哪怕被骂上一顿,然后自有那大人帮她解决。 这一切,本是那每个孩子最自然不过,甚至不能觉察到的幸福,对她来说,却是那般的渴望,又遥不可及。 那弹琴的黑衣男子,闻听她这般说,竟低头不语,沉默了好半响,方抬起头来,低声道“你过来。” 弄影闻此言,心猛地一跳,深吸了口气,便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站在那男子身边,不晓得为何,竟觉有些隐隐的紧张。 “坐下罢。”那男子缓缓道。 弄影便在他身边坐下,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便只觉得一股莫名其妙的压力迎面扑来,手心开始隐隐冒着汗。 只是,当她眼睛一看到石桌上那把琴时,又浑然忘了紧张,嘴里不由得轻微咦了一声。 这是一尾连珠式杉木古琴,通体漆黑,琴体圆中带扁,琴身较一般琴要薄了许多。 须知那时的琴,多是桐木所制,杉木的极少,因那桐木,一般质量都极为可靠,但是遇到那极品的杉木,质量又远在那桐木之上,而这尾琴,正是那杉木所制,造型极其简单古朴,又是这通体漆黑,弄影心念一动,不禁脱口而出:“这不会就是那枯木龙吟罢!” “正是那枯木龙吟。”男子说罢,略侧过头来,说道:“我将那‘秋兰茞蕙,江离载菁’一部分弹一次,我知道,以你的记忆力,必当能记住的。” 弄影愣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那么确信她能听一次便记住,正纳闷间,那人已经奏了起来,但见他一双手,修长有力,左手取音,右手弹弦,霎时,弄影的注意力便被那琴声吸引了去,那曲音,幽幽切切,正合那薄草靡靡,联延夭夭之意。 那男子将这段弹毕,微侧头偏向弄影道“记住了?” 弄影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便小心翼翼的挽起衣袖,伸出双手,搭在弦上,轻轻试了一下音。 突然,她觉得那男子,似乎在看着自己双手,便也垂眼扫了一眼自己双手,这一眼,便已觉不对劲,吓得手一抖,又缩回了袖中。 她这次伪装,因扮的是少年书生,所以,并没有在手上特意下功夫,平素都缩在袖中,偶尔露出半截,只要不在意,乍一眼,一般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 只是这番弹琴,连那手腕都一起露出,这一双柔若无骨般的青葱小手跟那皓白双腕,便清晰的展现了出来。 这一下,竟觉得手足无措,便僵住了在那。 第四十四章 来不可遏,去不可止 那人轻轻咳了一声,似乎没有觉察一般,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手一按一拨,一阵金石撞击之声便传了出来。 弄影暗责自己多心,便不再多想,只听着他的节奏,在那适当的时候,加入那芳草罗生,众雀嗷嗷之声。 这两人合奏一尾七弦,是从来未有之事。 这曲调,弄影更是今日方第一次闻,这二人,又是那第一次合奏,只是此刻,却觉得自己跟那人心意,竟似完全想通一般,那人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几乎不能觉察的停顿,弄影都感应得清清楚楚,手中轻拨琴弦,曲调细腻哀婉,弹及那雌雄相失,哀鸣相号之时,竟觉胸中悲闷,似乎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般。 二人便这般一路合奏下来,竟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 直到那末了,‘其鸣喈喈,当年遨游,更唱迭和,赴曲随流’,两人一低一高,一齐奏出,丝丝相合,交融缠绵,仿若这两人,已经这般合弹了无数个岁月一般。 直到一曲终了,那余音,尚在山谷中缭绕,既苍劲又哀婉,延延不断,绵绵不休。 那男子左手止住琴弦,右手似乎有些微微颤抖,弄影心中,竟说不出是何感受,但觉被装得满满的,满腹悱恻之意,来不可遏,去不可止,却又不知要如何发泄。 过了好半响,二人都一言未发,彼此依然沉溺余音之中,竟难以自拔。 两人这般默默坐在那里,过了许久,又是一阵秋风吹过,激起阵阵松涛。终听那黑衣男子低叹了一声,道:“我却没想,这首曲,竟能弹出。” 弄影仍觉心跳飞快,呼吸也格外费力,那种缠绵悱恻之意,竟依然无法挥去,不觉面上微红,便暗自庆幸那人不知自己是女子,遂正色道“我也没有想到,竟然能亲手弹奏这枯木龙吟,话说我庄子上教我弹琴的张先生,便是不让我碰他那家中祖传的古琴的。” 她此刻,唯有这般,方能掩饰心中莫名的慌张。 这种感觉,她一生之中,从未经历过,她却不知,那女孩子长大,往往便是那一首诗,一阵风,一只曲之间。 突然,却听得那男子呼吸声,变得浑浊了起来,但见他双手将琴往前一推,大声说道:“你走罢,你即刻便走,再莫来这里,也再莫跟人说在这里见过我,”那男子,不知为何,却突然烦躁了起来,语气十分的僵硬,“否则,否则你” 弄影吃了一惊,却不知自己哪里又得罪了这人,竟忽变得这般粗暴了起来,心想这人,戴着个面具,躲在这山里头弹琴,果然是个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之人,冷笑了一声,不待他说完,便站起来,转身掉头就走。 眼看便要走到那蔓藤掩饰的出口之处,突然,又闻身后那人低声道“别走。” 弄影便愣在了那里,不晓得这人,三番五次赶自己走,又三番五次挽留,意欲如何,待要不去理会他,脚却又似生根一般,竟迈不开去。 她便回过头去,却见那人竟站起了身子,黑色的披风下摆在地上拖拽着,朝自己缓缓走了过来。 弄影看着那人高大的身子渐渐逼近,竟觉得脚有些发软,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那人来到弄影面前,在离她一步之远处站了下来,低头望着她,轻叹了一声,低声道“我没能想到我原以为”说到这里,却又不再说下去,竟伸出手来,触向弄影发际。 弄影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看那手的姿势,便知那人早已发现自己伪装,想要揭下自己面具,心中便不禁反复思量,自己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被看出了破绽。 那男子的手,依旧停留在弄影面上,过了片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为什么”但见他犹豫了良久,却迟迟没有揭去那张面具。 弄影心狂跳不已,不晓得自己的真实面貌若暴露在此人眼前,会当如何,只呆呆的望着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两人便这般互相凝着对方,彼此间,都隔了一层面具。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来人想必内力极深,方能脚步声如此轻微。 那男子缩回了手,转过身子望向来人,弄影也跟着一起望了过去。 这一望,心又不禁狠狠一跳。 来人,亦是一身黑衣,身段高挑,腰细肩宽,眉目如画,面若桃花,从那蔓藤后穿进来,不是那唱穆桂英的越小裳,又是谁。 “主人,那些画,都已经烧了――”但听那越小裳低声说道,话未完,那男子手轻轻一抬,越小裳便止住了话语,转过头,带着几分诧异之色望着弄影。 他原想,能进入这迷谷高台的人,必定都是主人极其相熟之人,不想今日这人,竟是一个陌生的少年书生。 他还只是诧异,弄影却已是吓得魂飞魄散。幸好她戴了面具,再惊慌,也不太看得出来。 她此刻心中已经猜到,那日晚,越小裳杀长乐门那七人时,嘴里说的主人,想必就是眼前这人。 方才跟自己联手合奏那高唐赋的男子,便是这西风夜雨阁的主人。 自己今日这误打误撞,竟到了这夜雨阁总部的隐匿之处。 怀中藏着的那卷小画纸,像烧着了一样,烫得她胸口发痛。 心中那一点似要萌芽,若有若无的温情,此刻,早消散在了那九霄云外。 她手朝那男子一拱,嘴上便急急说道“先生有客来访,在下便告辞,今日能有幸一见这枯木龙吟,实乃,实乃三生有幸,在下不胜,不胜欢喜。”说罢,身子一转,便消失在那垂垂蔓藤之后。 弄影一路惶惶恐恐,也不知道怎么下的山,到了山下,天色已暗了下来,她无心逗留,便只往那江边码头处跑,到了地上,找到那逆流上安庆府的船只,便将身上剩下的碎银子掏出来付了船费,找了个阴暗的角落坐下,心方渐渐安定了下来。 这一下,她心中益发清晰了,今日那买画的老仆,自然也是夜雨阁的人,听那越小裳的口吻,这夜雨阁主人将那画买去,竟是拿去烧的。 他们这样做,自然是要将那镇魂令的秘密,永远不被人知。 却不知,又是何人,出了什么样的价钱,让夜雨阁这样去做。 只是万万料不到,夜雨阁的主人,竟会是这样一位男子。 幸好他没有揭下自己面具,幸好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否则,等他们反应过来,自己,连这夜茗山庄,只怕都不保。 第四十五章 恭喜鄢庄主凯旋归来。。。 这般恍惚间,人却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等船主将她摇醒时,才发现天已亮,那安庆府已是到了。 弄影下了船,便一路往南奔去,不久便到了李家庄的田地,此刻正是秋收季节,那田里垛着高高一摞摞的收下来的稻谷,望过去金黄一片,过了村口的那株老槐树,再行得数里,便是一片高低起伏的青色丘陵,那山包包上整整齐齐的栽着一排又一排的茶树,远远的,山脚下,可以一座很大的庄子,灰白色的围墙,里面露出那一大片密密浓荫并那参差错落的屋顶,却是她的庄子到了。 到家的喜悦油然而生,京城再好,又哪里及她庄子一二,她脚下步子便快了起来,踏着脚下松软的土地,不一会,便到了庄子门口。 轻叩了三下那绿漆大门,便听到小怀不耐烦的声音“外面却是谁,这么早便来。”说罢,门嘎吱开了一个小口,紧接着便惊喜的叫到“却是庄主回来了!” 说完,却掉头就往内院跑,边跑边大喊“快起床,庄主回来了!庄主回来了,快起床!” 弄影抬头看了看高高悬挂的日头,心中不禁气恼――自己离庄这几日,这些人,估计是日日都睡到下午方起来的。 但闻庄主回来,那四位花君跟那四位花侍,便都急急的涌了上来,闯祸的梅笑雪更是跑得比别人快一分,衣裳都没穿好,那绣着朵朵红梅的绯衣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身上,便笑嘻嘻的来到弄影身边,连声道“恭喜庄主凯旋归来,听闻庄主此翻进京,赚了不少,我等心中,不胜欢喜,欢喜。” “这是我自己辛苦赚回来的,你却欢喜什么,哼,若不是那杜若衡坏事,我本来还要赚得更多的,”这话说完,却见帐房陆先生身形消瘦低眉垂首毕恭毕敬站在一侧,只得无可奈何将那怀中那三千两银票取出,递给了陆先生,然后探着头在人群中张望了半天,便对着一个一身白衣面目俊秀的男子道:“小剑跟我回屋里去,却有话问你。” 梅笑雪见弄影没再追究他闯祸之事,心中大喜,急急对兰君寒剑道“快去快去,庄主叫你。”说罢就要溜。 “小梅子也一起来,还有节华凌云。”鄢庄主斜眼看了梅笑雪一眼。 片刻之后,这梅兰菊竹四位花君拥着他们庄主,便来到了夜茗山庄历任庄主居住的忘忧楼前,这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跟庄子上其他典雅精致,雕镂画栋的建筑不同,却显得四四方方,平平整整,古朴得很。 众人熟练的绕开楼前的机关,进到屋内,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摆在前厅,弄影在那坐北朝南的一张木椅上坐下了,凌云节华寒剑各在另外三面坐下,唯有梅笑雪,挤在寒剑身旁缩着身子坐下,生怕弄影注意到他。 “我这次进了趟京城,却发现,我这桌子,实在太过寒碜了,待腊月里,去换张楠木的才好。”弄影看着自己屋中的家具,想想世子府离园跟那探花楼的摆设,不禁有感而发。 这梅笑雪等四人,不想庄主急急将他们找来,竟是为了此事,不禁面面相觑。 过了良久,那寒剑方发话道“正是,庄子上很多东西都折损得厉害,好比我那屋顶,便已经开始漏雨,我意思把瓦该换一换了,我去找陆先生说,陆先生却给了我一个木盆,让我先接着。” “我找你们来,却不是商议你那屋顶漏雨之事的――就先用木盆接着罢。”弄影瞪了寒剑一眼,然后却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就向身后楼梯跑去,蹬蹬蹬的跑上楼,过一会又蹬蹬蹬的跑了下来,回到原位坐下,然后将手心里拽着的那枚玉章放在桌上,又将怀里那幅小画卷取出,小心翼翼的在桌上摊开。 “看出名堂了没?”弄影望着面前四人。 “这个印章就是这枚章子盖上去的,”寒剑指着画纸右下角的模糊印记,却带着几分诧异望着他们庄主“这却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找到的?” “说来话也不长,这画据说跟镇魂令相关,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拿到,你们看这画里有什么古怪没有,我却只看到些山山水水。” “章子上面的字不认识,这个要问张先生。”唇红齿白的菊君节华一本正经说道。庄子里历来不懂的字,都是问张先生的。 “那你就赶紧拿上这章子去请教张先生。”弄影说罢,将玉章往节华手里一塞。节华拿过章子,便走了出去。 “这画,却不知庄主大人如何看出那山山水水的来,我只觉得更像百鸟图,你看,这是脑袋,这是眼睛,这是嘴,这里一只,这里还有一只。”梅笑雪歪着脑袋,在画上指点了一翻。 “其实,也可以说是一幅出水芙蓉,你看,这是波浪,这个圈,就是芙蓉,写意,写意得很。”一身绿衫的竹君凌云将那画倒着看了半天,得出了新的结论。 “确实是山水。”寒剑沉默了半响,终于决定还是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弄影感激的看着寒剑。 “你看,这个形状,”寒剑手在画上沿着那线条一比划,肃然道:“正是个山字,这几笔,又是个水字。” 弄影脸一黑,正待发话,却见节华跑了进来。 “张先生说了,这是梵文的另外一种写法,其实就是那文殊的七字心咒,他还说,我们这都不认识,传出去惹人嘲笑,赶明年开春,要教我们这梵文。”节华面上带着一丝愁苦。 “这却如何是好!”梅笑雪大惊失色。 “文殊心咒?”弄影瞪了他二人一眼,又拿起那幅画慢慢看了半响,然后道“莫非这画的是文殊?” “正是,”梅笑雪突然眼前灵光一闪“这几个圈,却是那比丘尼,外面套的大圈,是那光环。” 他这样一说,所有人便歪着头,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唯有坐他对面的凌云,只得站起身绕到梅笑雪身后,透过他肩膀看去。 “你方才还说这是脑袋这是眼睛!”弄影嘴上说着,心中却亦看得明白,换一个角度,配合那心咒,看得真切,就是那文殊讲学图。 只不过那画中诸人,只有个大概轮廓,而无细致五官,要么是画者仓促所成,要么是故意这般为之。 “看样子,应该是某本经书上的插图,否则没有这么小的画的。”凌云说道。 确实,一般的画纸,极少这般小的,唯有那书籍中的插图,才有可能。 “就算是插图,也小了些,哪有那么小的经书。”梅笑雪道。这幅画,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而一般的经书,不论长宽,都比这要大出许多。 “《华严经》,唐初二年的译本便是这般大小的。”弄影突然想起了什么,面上神色变了一下,道“你们都出去罢,我觉得我很快就要成为天下第一了。” “庄主,现在这般,便很好。。。”正直的凌云鼓起勇气,低声说了句。 “出去罢,将来会更好。”弄影白了凌云一眼。 这四人只得互相推搡着走了出去,剩下弄影一个人,坐在原位,沉思了半天,便起身,穿过阴凉的弄堂,走向北边一间昏暗的房间。 推开虚掩的门,只见空荡荡的房间内,地上一个挨一个,六个一排,放着三排一共十七个小樟木箱子。 ――――*――――*――――*――――*―――― 最近工作好忙,又感冒了一场,想坚持双更貌似坚持不了了,呜呜,悲催的扑街写手~ 第四十六章 鄢庄主,夜雨阁的人找上门了 每个箱子大小一致,约一尺来宽,两尺长,只是颜色式样各有些许不同。有的涂着红漆,有的涂着黑漆,有的油漆已经脱落,露出了斑驳的底色。 她深吸了口气,走向第三排右边数过去第二个箱子。 她先趴下,朝那箱子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然后手指在箱子侧面搬动了几下机关,听得搭的一声,接着那箱子里面又传来咔嗒一声,似乎什么东西弹了开去。 弄影微微一笑,轻轻揭开那箱盖,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那是她师父,夜茗山庄上一任庄主生前最珍爱之物。 夜茗山庄,每一任庄主死去后,都会将尸骨烧成灰,埋在庄子后山树林中,而生平用物,则大部分留给了下一任庄主,唯独一些特别之物,便放在这箱子里,摆在小楼里,夜晚魂魄归来,便在此安歇,除了庄主,谁也没有资格去开这些箱子。 每人的箱子均没有锁,都是各尽其能,做出各种机关,也算是对后任庄主的一个考验。弄影幼时好奇,便将这些箱子一一打开,将里面的东西翻来看过。 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好比第一任庄主,便是满满一箱忏悔书,各种悔不该当初,因为贪玩,丢了圣物,导致被忘忧剑派逐出门户。 而第十六任庄主的,则是各种自己撰写的练武失败心得,几摞信笺,弄影清楚的记得,还有一本书籍。 那信笺,均是一个署名叫苏敏的人所写,字迹娟秀,似乎是一个女子,那本书,却是一本佛经,一本很小巧的《华严经》。 弄影没有去看那些信笺,却将那本佛经取了出来。 她将佛经跟手上那张画纸一比较,果然大小一致,心中一喜,又带着几分疑惑。 莫非师父当年,也曾找寻过这个镇魂令? 她无暇去想太多,飞快的翻阅着这本书,去寻找对应的插图,很快,在那在那四百一十六页跟四百一十七页间,找到了文殊讲学图,只不过,那书上画的,极其繁琐,人物栩栩如生,完全不似弄影手上这张,这般的简陋粗糙。 弄影将那本佛经取出,拿到外屋,摊在桌上,紧皱着眉头,不停思量。 到了下午,帘光送来了吃的,她胡乱吃完,便又研究那经书去了,直到看得头晕眼花,但觉面上闷得厉害,方想起面具未取,便将面具小心撕下,洗了把脸,强打起精神继续研读,过不多久,却不知不觉打起了盹,再一睁眼,天已经黑了,桌上食物已经换了新的。 庄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小庄主,不论读书习武,都相当的刻苦,且不喜人打搅,是以每每都是这般,将食物悄悄送来,过片刻再悄悄取走。 到得天黑,弄影点着了烛灯,继续反复的研读那《华严经》。秋风吹来,灯影一晃一晃的,那书被风吹得翻了好几页。弄影不禁心想,莫不是师父回来了――是以更加坚信,那秘密,必定在这书跟这幅画上。遥想她师父当年,必定也是曾苦苦研读此书的,是以仙去了,魂魄都要回来继续研习。 她师父做鬼都如此勤奋,她又如何能倦怠,于是便打起了精神,端端正正坐好,一会看看那画,一会翻翻那经书,继续搜寻那可疑之处。 就这般,不晓得过了多久,远远的已经听到敲那三更鼓的声音,弄影还未罢休,突然,听得急匆匆的脚步之声,一抬头,却见凌云跟寒剑两个人,冲了进来,嘴里大声叫着“庄主,不好啦。” “慌什么?”她庄子里的人,尽管经常在外人面前做出那各种蠢相,但却从未在她面前慌乱成这个样子。 “几个黑衣人,蒙着面,说是夜雨阁的,要庄主将东西,马上拿出去给他们,要不,他们就要放火烧我们庄子。”凌云慌张道。 “夜雨阁?”弄影心中一凉,一把扯过寒剑,急忙道“你能赶紧再雕个假的章并仿制一幅假的画出来么。” 寒剑不停的晃着脑袋。 “别晃了,你们出去,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我好像想到什么了!”弄影说罢,也不理寒剑凌云,撑着头,眼睛继续盯着那幅画不放。 ――――*―――― 此刻,夜茗山庄的庄门外,已是乱作了一团。 一辆马车,停靠在门外,马车式样很普通,老旧的车厢,挂着灰蓝色的幔帘。 只是若你细看那拉车的四匹骏马,便知道,马车的主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马车两边,各有两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骑在黑色的高头大马上,一样的装束,面上均蒙着黑纱,一手持缰绳,一手举火把,腰间均别着一把佩剑。 马车里,同样坐着两个黑袍男子,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背上披着黑色的氅子,这便是我们见过的,夜雨阁的主人。 另一位衣服上连着很大的兜帽,即便坐在车上,兜帽都未曾取下,整张脸,隐藏在深深的阴影之中。 四大花侍一言不发的并肩贴着庄子的外墙,站在一起,梅笑雪打着哈哈弯着腰拿眼角悄悄撇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脑子里不停想着拖延之计,老刘紧搂着簌簌发抖的小怀,也靠墙站着,节华则不停的跟面前的一位骑在马上身着黑衣的男子说道“庄主就出来,就出来,我们骗谁,也不敢骗夜雨阁的。” 这夜雨阁,夜茗山庄的人是听说过的,其实全名叫西风夜雨阁,江湖上人图个便利,便简化成了夜雨阁,历史有多久,谁也不清楚,只知道,这既不是江湖门派,也不是什么帮会。 这不过是个杀手组织,养着几位当世最凌厉的杀手,只要夜雨阁接下的活,就没有失手的,而且,肯定不留活口。 如今,却不知道他们庄主这出去一趟,惹恼了什么人,竟买了夜雨阁的杀手来找她。 十有八九,跟那幅画有关。 “你说她会老老实实将东西叫出来么?”马车内,带兜帽的男子问道。 “肯定不会,所以不能给她时间,拖延下去,她必定会搞出名堂。”夜雨阁主人的声音透过金属传出,怪怪的。 话说这个夜雨阁的主人,不是没有吃过那鄢庄主的亏的。 那日这小庄主离开西山隐谷的高台后,他却也松了口气。 她不走,自己便不晓得要如何离开她。 这样的感觉,这十年之内,再未曾有过。 这十年内,发生的变故,实在太多,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有心,只是那曲高唐赋尚未奏毕,他就知道,自己其实还是有心的。 只是,他有怎么能够有心呢。 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明媚洒脱的少年了。 而且,他甚至连她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幸好,她自己走了,走得那样的仓促,他便是想留,都来不及。 那时,他已经很清楚的知道,这个少年书生是谁了。 当弄影卖弄地说出那反套奇门之法时,他就猜到,这闯进来的陌生人极可能就是那位在京城里瞎逛的鄢庄主了。 当再看到抚在琴弦上的那一双手时,便又更加肯定了。天下会这反套奇门遁甲之术的女子,又喜欢易容出行的,又没有半丝内力的,除了那夜茗山庄鄢庄主,再没有第二人。 他这几日,没有少听她的名字,也一度被她整得狼狈不堪,原以为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小心眼爱捉弄人的乡野孩子,不想今日方知,她竟是这样的一位敏感剔透女子,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内心想法,她却从他的琴音中听出,他想都不敢想的高唐赋下半阙,她竟能琢磨出那合奏的办法,且跟他不用练习,便一同将其奏出。 他不禁想象,日后她若换了女装,如这日这般乖巧的坐在他身边陪他弹琴,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一想,却又觉得烦躁不已。 那种情景,是永远不可能出现的,那高唐赋,也永远不可能再演奏第二次了。 幸好她走了,她停留的时间越长,只会让他越心烦。 第四十七章 灰烬 那日到得晚上,越小裳明显看出主人心绪的烦躁,想必跟今日出现在隐谷高台的那位少年有关,不禁问了几句,这时,在一旁侍候的老仆,却插了句口:“今日老奴在那妙过堂买画时,也遇到了位少年,跟你们说的,倒颇有几分相似。” 他这话一说完,那夜雨阁的主人心中便已经猜到了个七七八八,询问了那老仆几句之后,便急急遣人下山找那妙过堂的店主问了个究竟,当回报那少年买走了一张小画后,心中便明了,那幅画,被那鄢弄影抢先一步买走,然后还胆大包天的跟踪老仆,来到了西山隐谷的高台处。 她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庄子里,要跟着摻合这镇魂令的浑水呢。 夜雨阁的主人叹了口气,此刻东方已发白,若不赶紧将那画拿回来,小姑娘一定会参破其中秘密,那时,又麻烦许多了。 ————*———— 此刻,他坐在马车中,看着窗外那一群男女老少,不禁想起她昨日说的那番话‘从小到大没有人照管,做了错事,虽没有人打骂,但也没有人替你担当,庄子上的人犯了错,还要我去受责,’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忍,身上哪个地方,似乎在微微的痛。 她终究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无依无靠,却不知道她这十来年,是如何过来的。 思量间,但听身旁男子说道“即然如此,那便不要迟疑,尽早将东西拿回是正经。” “你们教主,是让你来监视我的么。”夜雨阁主人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浅笑。 “怎敢,教主是让我来帮助你的。”戴兜帽的男子同样带着浅笑说道。 “是么。”夜雨阁主人说完这两个字,不禁笑了出声,然后便轻轻吹了声口哨,马车旁一位骑在马上的男子驱马靠近车窗,听得他主人吩咐了几句,便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庄子门口,用那手里的火把,点着了一根香,然后将那支香,插在墙缝上,对聚集着的庄子上人朗声说道“这柱香烧完,若你们庄主还不把东西交出来,你们这庄子,今晚便将化为灰烬。” 这人身材高挑,腰身细细,说话声音极其婉转好听,只是那阵阵寒意,却从他嘴里直渗到庄中诸人心中。 “穆桂英,这便是那穆桂英。”小怀颤抖着低声对老刘说道。没错,那男子,正是那越小裳。 “别瞎说,赶紧再去催一下庄主,夜雨阁的人,不是开玩笑的。”老刘推了一下小怀,小怀便撒腿朝庄主的小楼方向跑去了。 “夜雨阁只放火不杀人,好像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吧。”那兜帽男子挑起门帘,看着车外一举一动,缓缓说道。 “我不想杀一个不会武功的孩子。”夜雨阁主人淡淡的说道。 “是么,不会是有别的缘由吧,听说那鄢庄主,其实是一个长得颇动人的少女。”戴着兜帽的男子语气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凉意。 “哦,是么,只是我连她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说会有什么缘由?”夜雨阁主人冷冷说完,便转过头来,看了对方一眼。 “这便好,所有想得到镇魂令的人,都要死,不能因为小慈悲,害了天下苍生。”那男子扶了一下头上的兜帽,面上的阴影便更加深了。 车内的两人,便不再言语,默默的看着那支越来越短的香柱。 香眼看便要烧到了尽头,终见一个人影从门口钻了出来,却是那叫小怀的孩子。 “我们庄主说了,她,她在梳洗打扮,一会便来,还请穆,穆大人,再烧几支香,那香钱,我们庄子上出。”小怀慌张的对那骑在马背上的越小裳说道,差点便要将他唤作那穆桂英。 梅笑雪心中暗叫不好,果然,越小裳便一言不发的驱马来到马车前,车内的男子叹了口气,看了眼即将熄灭的香柱,便朝庄子方向抬了下下巴,遂不再言语。 四位手持火把的黑衣男子,便一齐下了马,走向庄子院门。 “大人,再缓缓,我再去催催我们庄主罢。”梅笑雪此刻也无计可施,唯有哀求。 “谁动一下,就杀谁。”越小裳冷冷说道,说完,手一扬,手中火把,便飞向了门房墙角处堆着的一堆落叶处。 另外三位黑衣人,也纷纷将手中火把掷出。 他们庄子上的人,五花八门的本领会很多,但唯独武功一项上,一直都是薄弱,只是百年来,且占着庄子里机关众多,那毒药迷药的本领又天下无双,是以也未曾害怕过谁。 只是这夜雨阁的人,明显清楚他庄子上的门道,根本不让这些人近身,而机关再多,对于这火攻,却是毫无抵挡之力。 此刻正直深秋,秋干物燥,而这庄子建筑,又多是木制,加上那花木众多,都是极好起火之物,须弥间,便听见那噼啪声响,紧接着,几道火光便冲上了天。 “你们庄主不出来前,谁也不许去救火。”越小裳继续冷冷说道。 这已经是绝无仅有的开恩了,今晚出来执行任务,连主人都亲自来了,却竟然不用杀人,越小裳表示很不习惯。 火势随着秋风在迅速的蔓延,一时间,庄子里其余的奴仆跟帐房陆先生,还有那庄子上开私塾的张老先生,都哆哆嗦嗦的跑了出来,黑妞跟其余的畜牲,也吓得直往外跑。 一时间,各种喊叫声,嘶鸣声,乱成一片,梅笑雪等人板着脸,默不作声的看着自己的家园,被大火一点一点吞噬。 别的人倒还好,小怀却开始抽抽搭搭了起来。 “哭什么,烧干净了,正好给你盖新的房子。”梅笑雪边训斥着小怀,边着急的向庄内望去。 火势蔓延极快,火舌卷着触碰到的一切,顺着风势,向庄内扑去,几处火点相互靠近,看样子很快就要融合到一起,将出路封死。 那时,庄主跟寒剑他们,便是想要出来,怕都困难了罢。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这四百年的庄园,在一点一点的化作灰烬。 火光深处,依然不见动静。 她不会那倔脾气发作,宁愿被烧死,也不出来罢。 夜雨阁的主人长长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走下了马车。 银色的面具,在火光的映照下,闪耀着不停变幻的冷光,宽大的披风,在身后随风微微飘摆。 所有人不自禁的都看着他,越小裳快步走到他跟前,但听主人贴着自己的耳边,低声说道“去将火——”话未说完,便卡住了,越小裳顺着主人的目光方向望去,却见火光中,冲出来了三个人。 就着火光看得真切,是左右两个男子,中间架着一个小女孩,正是那寒剑凌云,拽着他们庄主出来了。 这三个人身上都在冒着火苗,他们甫一出来,便先急着将那女孩身上的火苗扑灭,接着又去拍打对方身上的火苗。 “庄主!”被逼在墙边不让动的庄上诸人一起叫了出来。梅笑雪朝那三人跑了两步,一位黑衣人便将刷的一声身边佩剑拔出半截,梅笑雪只得停下了脚步,退了回去。 庄子烧了便烧了罢,唉,庄主出来了,才是最重要的。 弄影将将站定,没有理会庄上诸人,挺着直直的背脊,看了眼站在前方的那个带银色面具的男子,便怒气冲冲的冲了上去。 她的面庞被火熏得漆黑一片,可是这一点也不影响她怒气的发挥。 那夜雨阁的主人,便很明显的感觉到了她的怒气。 尽管她整张脸,被黑色的烟灰覆盖,额前的头发又散乱的垂下,覆盖了大半张脸,但是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还是可以清楚的看到那熊熊燃烧着的怒火。 她冲到他面前一尺处站定,恨恨说道“给你!”声音冰冷又急促,这次她没有用伪音。 说罢,将手上拿着的东西,塞在了身前这个男子手中。 那男子稍一迟疑,终将那东西接了过去。 两只手微微一接触,便即刻分开。 他的手,修长有力,冰冷干净,她的手,小巧纤细,柔若无骨。便在一日之前,这两人的手,曾一起在那张枯木龙吟上,共同奏出那曲高唐赋。 不想一日后重逢,竟是这般局面。 那男子打量了一眼手中的东西,便已经知道,这画,确实是那六百年前的东西,且跟妙过堂老板说得一模一样,不会有假。 那玉章,跟楚材那日交给他那枚也分毫不差,夜茗山庄的人再古怪,也无法在那么短时间内仿制出另外一枚。 他朝越小裳点了点头,越小裳吹了声哨子,那拔剑的黑衣人便对庄中诸人说道“你们可去救火了。”那语气,似给了什么莫大的恩赐一般,然后不屑的转过身子,走到夜雨阁主人身后。 “我却没想到,你竟会是这样的人。”弄影盯着那男子面上的面具,眼泪却终于滑落。 泪水将面上的烟灰冲开,露出两道白皙的肌肤。 夜雨阁的主人,呼吸有那么一瞬间不畅。 似乎那庄子被烧了,对她的伤害,也不及发现他是这样的人,对她的伤害来得大。 傻女孩,她懂什么。 夜雨阁主人轻轻哼了一声,终于微微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道“永远不要再去找这镇魂令,那里面不是什么天下第一,记住我的话,否则,下次,就不是庄子被毁那么简单了。” 说罢,没有再去看弄影一眼,转身,走向了那辆马车。 第四十八章 树精花妖 弄影站在庄园门口,一动不动的看着滚滚浓烟中的夜茗山庄。 “没事,泽芝带他们去开荷塘的水闸了,火绕不过竹林那边,花种也都在后院地窖里头储藏着,现在是淡季,不影响什么,你没事就好,刚才我们以为他们要杀人,那才担心。”说话的,是身着锦衣的牡丹花侍鹿韭,四大花侍中,她性格算是最沉静的了。 这荷花塘水底埋藏的水闸,本来就是一道机关,既可以御敌,也可以灭火。 四百年来,她庄子什么样的天灾没有经历过,建了毁,毁了建,人俱安好,花种无损,便动不了她的根基。 只是这一次,却不是那天灾。 “不能白白让他们烧了。”弄影低声道。 “我们也烧回去。”小怀扑进弄影怀里,哇哇大哭。 “他们穷得很,却也没什么可烧的。”弄影想了想隐谷高台那里的一张石桌一条石椅,便迅速否决了小怀的议案。 山庄的荷塘连着扬江的支流,水底的水闸一开,塘水便冲了出来,沿着原本就设计好的隐蔽水道,如一张网一样在庄子里铺开,火势被水网阻挡,便围困于庄子的前半部分,只待到将那可烧之物全都烧尽之后,便也将自行慢慢熄灭。 火光在夜间传得极远,周边几处农庄上的庄民们都拎了木桶纷纷赶来。 只是那最近的庄子也有七八里的距离,到得夜茗山庄前,看着那熊熊大火,便知已无法挽救。 “不小心走火了,唔,秋高物燥,防火防盗防歹人。”弄影被熏黑的脸上带着几丝微笑,对前来救火的庄民们说道。 这附近的庄子,跟夜茗山庄,关系都是极好,乡下人历来淳朴,见夜茗山庄遭此大难,便纷纷腾出地方,将那庄子中的人接去住。 夜茗山庄占地颇大,就算水网护住了后半部,那前半部,却也整整烧了个一天一夜。 夜茗山庄不小心走火被毁的事情,便顺着扬江,在周边几个市镇迅速传开,只是这山庄,终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除了菊花的价格又涨了以外,倒也没有别的影响。 那夜茗山庄的人,都是善于应变的,虽遭此变故,却也不曾消沉,当下重建是大事,梅笑雪跟凌云便去李家庄找那木匠,寒剑节华则去张家店找那泥瓦匠,花侍们去十里铺找那裁缝,陆先生更是算盘拨个不停。 这所有的人都忙开了,就连小怀,也骑着黑妞,四处去寻他那庄子上趁乱逃逸的几匹骡马――幸好那黑妞,是见惯了世面的,对此骚乱,却也不曾走远。 唯一无所事事的,便是那第十七任庄主鄢弄影。 这场祸事,终究是因她而起,见连累了众人,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对那夜雨阁主人的怨恨,又平添了几份。 第三日早,弄影算得那庄子,也烧得差不多了,惦记着地窖里花种跟花棚里的秧苗,不晓得那水网,护住了多少,便独自一人,离了李家庄,朝自家庄园走去。 一路上,仍可见随风飘来的残灰余烬,一片一片的,或挂树梢,或飘路旁。 她终于到得庄园前,却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片残砾便是夜茗山庄,那大门跟外墙已经坍塌,一地烧黑了的枯枝碎瓦,有的余烬未熄,还带着点点火星。 弄影便踏着地上的灰烬,缓缓向前走去,这曾是门房,这曾是茶室,这曾是凉亭,她缓缓的走着,心中默默念叨。 曾经一处处姹紫嫣红的庭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走着走着,但觉脚下湿漉漉的,原来已经到了水网的范围内,地上一滩滩的积水,混着烟灰,黑乎乎的一片。 幸得水网的保护,后院基本保留了下来,她庄子重要的地方,培育花苗的大棚,藏花种的地窖,还有那四百年来历任庄主藏书的书院,她自己住的小楼,都没有被殃及。 她心中松了口气,因无法越过水网,便折了回来,向西绕去。 这前院,却已经寸瓦不留,她幼时玩耍过的庭院,读书写字的楼台,荡过秋千的老树,已经找不到一点痕迹。 她轻轻踏着地上的瓦砾,小心不要被脚下杂物绊倒,突然,她在一所残垣断壁前站立了下来,看了半会,便自言自语道“幸好陆先生没有给寒剑换屋顶的瓦,要不就亏了。”这堆废墟,却是兰君寒剑的住所。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于是就笑了起来――笑到后来,腰都直不起来了,眼泪也笑了出来。 突然,她止住了笑声,直起了身子,向前跑了几步,来到了一株被烧黑了的槐树跟前。 大树的枝桠已被烧成了木炭,一截已经倒了下来,却正好阻挡了火势,将身后的一株茶花树护了起来。 那株茶花树,正是那一捻红。 那一捻红,虽也被热浪烤得焦干,但因那槐树的庇护,那根茎,却依然完好无损。 这正是她庄子上传说中的那一对相爱的树精跟花妖。 弄影但觉胸中一阵翻滚,一口气,怎么也呼不上来,终于再也无法止住悲痛,靠在那株槐树的残枝上,便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一哭出来,就再也无法遏止,直哭到全身脱力,无法站稳,身子倚着树干滑了下来,抱着肩膀,坐在地上,不住啜泣。 不晓得过了多久,她的哽咽声,方渐渐小了下去,只是依旧时不时的抽泣一下。 太阳渐渐西斜,她仍坐在地上,就连有人来了,都久久没有觉察。 是的,有人来了。 待到她觉察,那人已经在她面前站了许久。 “你们却跑来做什么,难道我就不能哭么。”她以为是那梅笑雪或那寒剑,便挥手要将他们赶开。 只是那手一挥,透过那朦胧泪眼跟额前垂下的散发,却见一白衣男子,只一动不动,静静站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便慌着要站起。只是她蹲坐在地太久时间,腿早就血运不通,刚一站起,脚一软,又要摔倒。 那男子上前一步,手一伸,扶着她的胳膊,将她轻轻托住。 “杜,杜公子。”此刻,她看得真切,那男子,长身玉立,面若冠玉,眉似漆刷,目若寒星,正是那江左杜若衡。 第四十九章 杜公子可是来算旧账的么? “他,他们怎能如此。”杜若衡喃喃说道,一只手依旧轻轻扶住弄影,一只手却伸向了她的面庞,将她面上凌乱的散发撩向耳后,那枚鲜红胎记便跃入眼帘。 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那张极少被世人知晓的真容便又显露了出来。 上一次杜若衡见到这张脸,还是在那世子府离园。 那时的鄢庄主,是何等的晶莹剔透,灵气四溅,不管喜笑嗔怒,均是那般神采飞扬。 即便是探花楼里那位摇头晃脑的老道长,后来想起,竟也觉得是那般的憨厚可爱。 只是这才几日,便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双眼哭得又红又肿,鼻头跟双唇也一并红肿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杜若衡微微笑了起来,伸出袖子,将她面上泪水鼻涕拭干净,然后低声道“好了,哭那么久,却也不累么。” “谁说我哭了好久的,我才刚开始哭,你就来了。”弄影继续抽噎着说道。 “好罢,才哭的,”杜若衡只得妥协,“唔,你现在这样子出去,不用伪装,人家也不认得你了。” 弄影闻此言,面上一红,却不禁破涕笑了起来。 她这破涕一笑,却看得杜若衡有几分炫目。 他违背了自己的原则,昼夜兼程,从京城驰往这里了,不就是为了这破涕一笑么。 “我没想到,你竟会惹上他,”杜若衡叹了口气,“他们说没有杀人,我总要来看一眼,才能放心。” “我哪有惹他,那镇魂令上,却有写他们夜雨阁的名字么!”鄢庄主的脾气便又上来了,她只听到了前面一句,后面那句,就在愤怒中自动忽略了过去。 “胡闹!”杜若衡的神色,不复先前的温柔,却严厉了起来。 “再莫去碰什么镇魂令,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杜若衡声音变得低沉急促了起来,“谁也不知道夜雨阁这次为什么放过你,但是不会再有下次了,你自己的命不珍惜,你庄子上几十口人的性命,你也不顾么,夜雨阁杀人从来是不留活口的。” “难道我还要感谢他们不杀之恩么!”鄢庄主便大声叫了起来“这个仇,我总是要报的――” 她话未说完,便觉胳膊一疼,杜若衡已经狠狠的捏着她细细的胳膊,冷冷道“你要如何报仇?他要杀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都容易,”看着她痛苦的表情,他终于将手一松,声音缓了下来,只是依旧带着几分寒意“你说,你有何报仇大计,我却也想见识一下,鄢庄主要如何除掉那夜雨阁的。” 弄影便微微撅起了嘴,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杜若衡叹了一口气“你是那最受不得欺负的人,只是这一次,你终究是要忍的,倘若他若不是那夜雨阁的主人,唉,他若不是那夜雨阁的主人,保不定会有多喜欢你。” 杜若衡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鄢弄影不禁愣了一下,睁大了一双晶莹妙目,看着杜若衡,突然道“你认识他?” “我哪里认识他。”杜若衡笑了起来,“我只是这般猜想罢了,他留下你性命,我总觉得奇怪,唔,你之前可曾见过他?” 杜若衡这句话一出,弄影的面上,便登时红了起来。 “见过?”杜若衡眉毛微微一皱。 “我回来前一日,无意听得他弹琴,我却只道他是好人,”弄影想起那日的事,心中仍是慌乱不已,“便跟他合奏了一曲高唐赋,不想那人琴弹得那般好,心肠却如此的黑。”弄影恨恨说道。 她总要想办法让这夜雨阁的主人承受一次她今日之痛。 “高唐赋?你跟他合奏了那曲高唐赋?”杜若衡微微吃了一惊。 “他说下半阙奏不出,我便用那合奏的法子跟他奏了出来,我诅咒他,这一辈子,再找不到别人能跟他合奏这曲!”鄢庄主眼中恨意更甚。 这个诅咒,其实蛮毒的,对于那痴于琴曲之人,遇不到知音,弹不出那心爱的曲子,比什么都要难受。 杜若衡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色彩,眸色微黯,过了片刻,方道“嗯,你这个诅咒,倒是不错的,其实你还可以扎扎小人什么的,”他又笑了起来,忽然说道“你将渐漓的园子,改得不错,安排狼狈到黄昏,也安排得不错,话说那八副牌,你是怎么记住的?” 弄影见他忽然提起自己改园子的事情跟那日探花楼的事情,刚下去的红晕又泛了上来,便瞪着杜若衡道“原来杜公子是来找在下算旧账的么。” 说完,想起自己那些日子做的事,终究赫然笑了起来。 杜若衡看着眼前这位身着男装,头发松散,脸上泪痕未净的女孩,竟不觉呆了一下。 只是他的失态,不过是那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又恢复了原本那几分淡然几分慵懒的神色。 “却说我算旧账,那日若让你那般赌下去,这被烧的,就是我的庄子了,唔,那哭鼻子的,也是我了。”他带着浅笑,淡淡说道。 “我方才哭,却不是因为那庄子被烧,而是,而是他怎么可以烧死这棵槐树精!”弄影手指扶着烧焦的树皮,才止住的眼泪,又在眶中打转。 那夜雨阁的主人,此刻若闻得此言,一定也是觉得很委屈的。莫说他不知道这里有这么棵槐树,便是知道,也无法控制那火的走向。只是,这笔账,算在他头上,却也没错。 杜若衡抬眉扫了眼弄影身后的这株枯树,便猛然想起那日晚弄影对自己讲过的故事,心中一动,指着树旁那株茶花道“这就是那株一捻红么?” “正是,这槐精,即便自己死了,也要护住这一捻红,他们难道不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自己的所爱么,他们怎么能忍心――”弄影的声音,便又几近哽咽。 杜若衡不语,走到那株茶花树前,却见那茶树的花叶虽被烤得焦干,但那主茎却依然青绿,再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半截木炭般的槐树枯干,又望了眼倚靠在树干上紧抿着双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弄影,悄悄叹了口气。 “这槐树,并没有完全死去,”杜若衡走到倒地的枯树的树冠处,弯下腰,轻轻拨开触手及碎成灰烬的枝叶,指着一枝两尺来长尚带着几分青翠的树枝,对弄影道“你说,这根枝桠,能活下来么?” 弄影呆了一下,跑到杜若衡身边,惊讶的看着那跟树枝。 “不知道,真奇怪,这根树枝怎么会没有烧焦!我就说了,一捻红没有死,他怎么忍心死去!”弄影说罢,便跪在了那支树枝旁,伸手想要将那跟树枝摘下。 “我来罢。”杜若衡说完,手一扬,一把匕首出现在了他手中,他将匕首轻轻在树枝根部一转,那根树枝便被从烧焦的主干处分离了下来。 杜若衡将那根树枝递给弄影,弄影看了眼根茎末端,中间还是一片青色,不由得惊喜的欢呼了一声,随即如获至宝般,将那根树枝轻轻抱在怀里。 只要没有完全枯死,栽在花棚里,总有生根发芽的希望。 “要是能活下来,明年就移植回这里!”弄影说着,眼里闪烁着点点的光芒。 杜若衡看着那双美如黑玉般的双眼,只觉得心脏狠狠跳了几下,直跳得他胸口发痛。 “会活下来的。”他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语气。 他要离开这里了,再不走,便不晓得还走不走得了了。 小姑娘看似半点不解风情,却坚信这一树一花在彼此相爱,小小年纪,家园被毁,却还要做出那一庄之主的坚强样子,然后躲在这里偷偷的哭。 她这等才情容貌,若生在那世家,如双谢一般,不晓得会被宠溺追捧到什么程度,到了这年纪,求婚的王公贵族,自当络绎不绝,只是,她却偏偏在这乡野之地做了个江湖上最莫名其妙的夜茗山庄庄主。 若不是这次李炎携了玉章误打误撞来到她庄子上,或许将永远无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她也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带着她那天下第一的梦想,在这庄子上种花栽茶,直到老去,谁也不知道,这庄子里,曾藏过一株怎样的绝世奇花。 就如早春深夜的寒雨一般,带着那个季节特有的青涩张扬,飘落在干旱了整个冬天的土地上。 所有的人都在期盼它的到来,它却毫不自知,来得那样突然,去得那样匆忙,人们唯有清早推开院门,看到那一地的落花跟枝头上的水滴,才知道昨晚错过了期盼了一冬的美景。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他自言自语般的念出这句话,突然,笑了起来,道:“我若不是在这白日里见到你,真会以为你也是那花精呢。” “我却哪里像那花精了?”弄影抱着那根树枝,带着几许诧异看着杜若衡。 杜若衡笑笑不语,却道“我上次将那船划走,却耽误了鄢庄主寻钗子――”他话未说完,弄影只当他是在取笑她,面上一红,正待辩解,却见杜若衡抬起手,将他头上的一根发簪拔了下来,一头乌黑的长发即如瀑布般泻下,他将那根簪子随手插在了弄影头上,低声道“这就当是赔你的罢,若那夜雨阁的人再来找你,就把这簪子给他,他总会再放过你一次的,只是,你莫再找什么镇魂令,也莫再想着报复夜雨阁了好罢,我可舍不得把我的簪子给那个人的。” 鄢弄影带着几分困惑,看着杜若衡深不见底的双眼――那双向来如冰一样冷的眼里,竟然带着几许暖意――不觉得便呆了。 “我这便走了,记着我的话,莫再去想什么镇魂令,也莫再想什么夜雨阁了,一年之后,如果我还活着,我就再来这里看你。”说完,望着弄影,微微一笑。 杜若衡这凝眸一笑,让他那张本来就极具魅力的脸庞,更添上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光彩。 弄影看着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唉!”杜若衡长叹一声,便转过了身子,头也不回的向山庄外面走去,夕阳照在他直直垂下的长发上,发出金子般的光泽。 第五十章 报仇报仇去报仇~ “庄主,庄主在这里!”远远的,传来鹿韭惊喜的声音。 弄影抬头,却见绯衣梅笑雪跟锦衣鹿韭踏着一地的瓦砾相谐寻来了。 “我方才在庄子门口看到一个白衣人骑马离去,好担心他对你不利。”鹿韭快步来到弄影面前,确认他们庄主完好无损,方放下了心。 “所以说你们花侍从来都是瞎操心,我方才就说那人绝对不可能对庄主不利,”梅笑雪不管事先事后,都是诸葛亮,“那人我见过,清明送花那次跟永宁府的小世子在一起,一定是永宁府遣来慰问的,所以说,那王室人家,礼数就是周全。”他跟在鹿韭身后,慢条斯理的说着。 “嗯,他确是来看我死了没有的,”鄢庄主说着,将怀里的槐树枝递给了梅笑雪“去将这树栽在花棚里,后面的水退得差不多了,大家便住回来吧。” 夜茗山庄占地辽阔,每一处苗圃都有供看守人休憩的小屋,要容身还是可以的,更何况她自己的小楼仍完好无损。 “这槐树精却死了!”鹿韭看着弄影身后枯树,面上露出悲色。 梅笑雪急急给鹿韭使了个颜色,这几个花侍,就是笨。 “这个仇,终究是要报的。”果然,鄢庄主淡淡说道。夜雨阁主人的威胁,杜若衡的劝诫,对她来说,完全不会生效。 “嗯,等日后庄主练成了那天下第一,我们就先去将夜雨阁挑了,以立庄威。”梅笑雪正色道。 反正那玉章跟画都被拿走了,这个天下第一,也是绝无可能的事情,这句废话,他便说得无比诚恳殷切。 “是,天下第一。”鄢庄主却笑了起来。 到了晚上,庄子中的水基本退却,众人便又回到了庄中,四花君又跟着他们庄主围着烛灯坐到了那张八仙桌旁,梅笑雪这次倒抢了个好位置。 “庄主,陆先生算了,这次损失,并不算大,那三千两银票,正好可以补上这个空缺。”菊君节华边说,边递上一张密密麻麻的账单。 这几人早便商议好了,无论如何,要打消鄢庄主报仇的念头。报仇这种事情,夜茗山庄的人,一向是很热衷的,只是实力相差太悬殊的话,他们觉得也不妨将这个爱好暂且搁置一下。 “庄子毁了,三千两银子没了,却也罢了,只是那槐树精却也死了,你让一捻红怎么独活?” 鄢弄影呼吸便急促了起来,烛光照在她身上,在灰白的墙壁上,投射出狰狞的影子。 “我们打不过人家。”梅笑雪愁眉苦脸的坦承这一点。 “所以就更加需要那个镇魂令了。”鄢庄主面露微笑。 “你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了?”四君子几乎一起脱口而出。 “知道了,”弄影得意的笑了起来“我要去趟五台山,顺便去找一个叫苏敏的人,不晓得她还活着不,话说,你们知道苏敏是谁么?” ――――*―――― “这下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辈子不让她出门啊!”离了庄主的小楼,四位花君挤在一间花棚旁的小茅屋内,均是愁眉不展。 “夜雨阁那般蠢货,就不应该放火的,我要是他们,就拿刀架在黑妞脖子上。”黑夜中,传来梅笑雪忿忿的声音。 “为什么要架在黑妞脖子上不架节华脖子上?”老实的凌云表示不解。 “黑妞嗓门比较大,叫起来比较惨。”寒剑替梅笑雪解释。 “她这次出去,不晓得又会惹什么祸出来,就算夜雨阁的人不杀她,江湖上,想要那什么镇魂令的人多了去了,几时轮到她。”节华没有理会那把没有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一心在替他们庄主担忧。 “梅笑雪,你确定夜雨阁的人不会杀庄主?”凌云一向疑问比较多。 “不会,要杀早杀了,夜雨阁什么时候留过活口,肯定有别的原因。”梅笑雪一向自称花中诸葛,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个原因一定很特别,所以庄主就算跑出去,我们也不用担心,夜雨阁的人肯定会跟着的。”寒剑有时也会自比花中周瑜。 “对,请一次夜雨阁据说花费不菲,这次免费,让她受受挫折,知道江湖不好混,回来就会收心了。”诸葛笑雪冷静分析道。 “那时我们的日子就轻松了。”凌云松了口气。 “哈哈哈。” “哈哈哈。” 笑声在黑夜中传得老远,睡在不远处另一小木屋里的小怀不禁打了个哆嗦,挤到老刘身边,悄悄说道“大伯,莫不是庄子里的鬼冢也被烧了,野鬼都出来了。” “鬼不会笑得这么傻,笨蛋,梅笑雪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老刘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了。 ――*―― ps:据说不够2000字不让上更新榜,我且试一试。。。。 第五十一章 江左连璧 临安府北郊外。 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江边的小径上,一骑白马闪电般向前飞驰,马背上载着一白衣男子,一头黑发直直垂下,发梢用一根带子随意束住。 马速飞快,让人来不及看清他的容颜,但见一骑烟尘,指向西山北脉方向。 他到了山谷入口处,回头看了眼身后,见无人,便驱马进入了谷内,谷内此刻雾气迷茫,看似无路可走,却见他没有丝毫迟疑,熟练的左穿右插,一路向上攀去。到得马匹无法行进之地,便下了马,将马藏匿于几块巨石之间,足尖轻点,人飞快的消失在山谷密林内,不一会,便出现在了隐谷高台上。 此刻高台之上,石桌石凳依然同前,只是并无一人,他并无诧异之色,走到高台边缘,面朝对面的山峰,嘴轻轻一抿,发出一阵清脆的山雀叫声。 声音在山谷中来回震荡,不一会,却见一道绳索猛地从对面如削的山峰平高台处的峭壁上射出,前面连着一枚爪钩,牢牢的打在高台这边的石岩上。 他没有任何迟疑,便踏着那根绳桥,飞快向对面那座山壁走去。 一阵山风吹来,山谷的雾气随风飘动,男子的一身白衣亦在风中飞舞,但见他身形丝毫不乱,如夷平地般,瞬间来到了对面山峰的崖壁之前。 一扇一人来高,隐藏在山壁杂乱树丛后的门已经打开,白衣男子低头进了门内,对门边站的一个黑衣男子低声道“小裳,渐漓呢?” “在里边呢。”黑衣男子一边将绳桥收回一边说,他声音极其婉转动听,正是那越小裳。 门关上,外面看过来,绝对不会发现山壁之内,竟然别有洞天。 洞内颇为宽敞,空气清新干燥,光线明亮,有阳光从头顶点点洒下,照在洞壁上,发出晶莹的光芒,想必这山洞跟外界,定有连通之处。 洞内岔道似乎很多,白衣男子却如在自家庭院散步一般,拔足就向最右边一个通道走去,走了数丈,眼前又是豁然一亮,一个平整的房间出现眼前,光线依旧从头顶上方投下,这房间明显一半天然一半人工,屋内桌椅床榻俱全,跟一般人家并无二致。 一个男子背对着通道,一身黑衣,坐在桌前,似乎低头在看着什么东西。 听到身后脚步声,那男子笑着回过了头道“我方才就在想,若衡差不多也该到了。” 此刻他面上并无面具,露出了一张俊美清冷的面容,五官轮廓清晰如刻,既有南人的清秀,又有北人的坚毅,这两种特质,在他面上,完美的组合在了一起。 这便是那江左四子之一,永宁府的世子,萧渐漓。同样,也是那火烧夜茗山庄的夜雨阁萧渐漓。 杜若衡来到那他身边,随手扯过了一张椅子坐下,又将桌上的一杯茶举起一口饮尽,然后看着桌上摆着的一张画纸一枚印章,对萧渐漓道:“这便是你从人家那里拿来的么?”说罢,将那枚印章拿了过来,细细的观看。 “你去见过她啦?”萧渐漓没有回答杜若衡的话,却反问了一句。 “嗯,”杜若衡轻描淡写的应了一声,接着道“这画到底什么名堂,你可有看出?” “我跟帕西研究了一整天,却看不明白这画里的玄虚,你来正好,你觉得这画里暗示着什么?”萧渐漓将那张小画递给了杜若衡。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我看不出来,但是,这确实是六百年前所画,而且那画画之人并不太懂绘画,”杜若衡放下印章,将那画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接着道:“起笔落笔都有停顿,说明作画之人笔下在犹豫。” “那么说,那作画之人,既想隐瞒镇魂令的下落,又想告诉他人这镇魂令的下落?” “很有可能,这画只用了黑青黄三种颜色,你看这青色,六百年来仍色泽鲜艳,若是我们常用的藤黄靛青萃取,此时颜色肯定会褪去,所以这颜料应该是,”他看了萧渐漓一眼,接着道“应该是用那青琅玕研磨高温煅烧后炼制,而且,不是南边的青琅玕,我们南边的青琅玕做出来的颜料色泽偏黄,这是用西域那边材料做的颜料。”说罢,又将画递给了萧渐漓。 “这么说那作画的,可能是个胡人?”萧渐漓将画拿在手中,带着几丝疑虑说道。 “有几分可能,对了,帕西呢?”提起胡人,杜若衡方想起这些天一直跟萧渐漓在一起的胡人帕西。 “他昨晚就赶去广信府了,要去见广微子道长,然后还要去中都。”萧渐漓边说,边用手指在画上沿着笔画的方向划过。 “其实天下想要这镇魂令的人,会越来越多,你们杀不干净的。”杜若衡看着萧渐漓手中那幅画,若有所思道。 “所以我没有毁掉这枚玉章跟这幅画。”萧渐漓将画轻轻搁在桌上,手指拨弄着那枚玉章,面上隐隐一笑。 “你想自己拿到镇魂令?”杜若衡双眉一扬。 “对,一共三块碎片,只要拿到其中任意一块,镇魂令就无法重组,等过了这次星孛破阵即可,下一次星孛破阵,又是千年之后,那时,就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了。”萧渐漓深如寒潭的双眸,闪着点点星辉。 “渐漓,你真相信这个传说么。”杜若衡静静的看着萧渐漓的双眼。 “至少我师父相信,帕西带来了他的亲笔信,十年前我答应过他,若衡,我不得如此。”萧渐漓迎着杜若衡的目光说道。 “我知道,你若有别的选择,也不会去烧夜茗山庄。”杜若衡苦笑了一下。 “她怎么样了?”萧渐漓眼中几番明灭。 杜若衡放下了手里的画,眼睛在萧渐漓面上一扫,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你很想知道么?” “她怎么样了?”萧渐漓低下头把玩着那枚印章,继续淡淡问着这句话。 “还能怎么样,我去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一棵树下哭。”杜若衡脸上笑意渐渐消散。 “然后呢,嗯,见到杜公子,想必也就破涕为笑了吧。”萧渐漓却抬头笑了起来。 杜若衡若要真对一个女人下功夫,那天下就没有哪个女人能抗拒得了的吧。 其实,他自己何尝不也是如此。 江左连璧,渐漓若衡,多少江南女子魂牵梦绕的名字。 只是世人都知道萧渐漓已经是名花有主,杜若衡却依然孑然一身。他的一举一动,就更容易让人遐想些。 那个鄢弄影,看似孩子一般天真烂漫不解风情,但是那样聪明剔透心思纤细的一个人,难道看不出杜若衡若非动了心,怎么可能一听她庄子出事,便那般焦急的昼夜兼程从京城赶去安庆府,只为确定一下她可安好。 别人不知道,他萧渐漓却是知道的,杜若衡这一生从来未曾对任何人这般上心。 “她却恨你不该烧死她庄子上的那棵槐树精。”杜若衡想起弄影一脸恨恨的表情,却不禁又笑了起来。 “槐树精?”萧渐漓带着几丝疑惑看着杜若衡。 “嗯,你烧死了人家庄子上一棵槐树精。据说那槐树精,正在跟一株茶花妖相爱,说来也奇怪,那槐树倒下的位置,正好护住了那棵茶花,周围的花草全部被烧死,唯独那棵茶花活了下来。”杜若衡煞有介事的说道。 “那个小姑娘,名堂太多,说不定她自己也是什么花妖化的罢。”萧渐漓不以为然一笑。 “嗯,我也这般跟她说,”杜若衡面上带着几分和煦微笑,“若非那妖魅,怎么能跟你奏出那高唐赋。” “她跟你说了这个?”萧渐漓的双眸微微变幻了一下色彩。 “我问的,你不杀她,总有个原因罢。” “你便是那个原因,唔,我杀了他,杜公子会高兴么。”萧渐漓望着杜若衡轻轻一笑。 杜若衡笑着摇了摇头,突然神色一凛,正色道“我要送一批瓷器去南洋,来回至少几个月,既然萧公子那么在乎我,唔,”他便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转瞬即逝,却见一脸凝重“那么我回来前,不想看到她被你们杀死。” “你意思她还会去找那镇魂令?”萧渐漓眉头一皱。 “她势必要为她庄子上的那棵树找你报仇的。”杜若衡不禁苦笑了起来。 “只要跟镇魂令无关,她即便将离园烧了,我,咳咳,我也就搬去你那住便是了。”萧渐漓做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 “她——”杜若衡欲言又止,随即一笑,站起来了身子,对萧渐漓道“那我便去了,却不知道开春前能不能回来。”说罢,就转身向通道方向走去。 “天上的明月,阴晴圆缺,却是不会等人的。”萧渐漓笑着起身,跟在杜若衡身后来到山壁的入口处。 越小裳打开秘门,将绳索弹出,一座绳桥出现在虚谷之上。 此刻山中雾气仍未完全散去,对面的高台若隐若现,仿若仙境一般。 “我去了。”杜若衡回头看了萧渐漓一眼。 “你的发簪呢?”萧渐漓看着杜若衡那仅用一根带子系住的头发,突然问道。 “不小心掉了。”杜若衡微微一笑。 “怕是掉在夜茗山庄了罢。”阳光穿过山壁的秘门射了进来,照在萧渐漓的面上,他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其实你就算不为了我,也不会杀她的,我根本就毋须担心。”杜若衡带笑说罢,足尖在绳索上一点,人就消失在了迷雾之外。 第五十二章 诸葛笑雪的锦囊妙计 九月二十一。 宜祭祀、祈福、上表、出行。 吉神移趋:天德、三合、临日、天喜、天医、六仪、玉堂。 凶神移趋:厌对、招摇、四击、归忌。 这鄢庄主细细给自己算了一卦,终于决定在这一日出行。 总要练得一身本领,拿了这天下第一,报了这火烧山庄之仇,方能锦衣返乡。 否则,她夜茗山庄将来怎么在这安庆府四乡八村里抬头,她这个庄主,又怎么好意思统率庄中诸人。 偌大的庄子要重建,一眼望去,人人皆繁忙无比,唯有小怀整日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还追得庄子里鸡飞狗跳的颇惹人嫌,于是花君花侍们这次倒意见出奇的齐整――让小怀一路跟着,安了个名目叫照顾庄主。 那小怀得了这差使,想到要出远门,便喜不自胜,早早收拾到了行当,临行前一晚更是翻来覆去,兴奋得难以入眠。 这日清早,庄中诸人一一准备妥当,帘光将八仙桌上的包袱打开,再细细检查了一遍。 此刻已经深秋,北地气候更寒,那厚衣裳是免不了的,还有各色易容物品,各种迷香毒药解药等物也一一准备充足――那是她家庄主行走江湖居家旅行的必不可少之物。 收拾妥当,众人便拥着依旧一副少年书生装扮的庄主离了小木楼,将她跟小怀送至了庄园大门的遗址门口,那从张家店借来的牛车早就在门口等候,准备将这主仆二人送至扬州府,走那运河水路,过那洛阳,再继续北上。 那梅笑雪这日着了一身蓝色的粗布裳子――他那满满一屋子各色上好的绸缎袍子均在那大火中化作灰烬,只得先借那农户人家的裳子替换着些――头戴纶巾,胡须几日未剃,便在下巴上生出了一圈青茬,形象跟往日相比实在大相径庭,看得弄影心下颇觉凄楚。 只是他神情却依旧高深莫测,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找到了正在东张西望的小怀,便朝小怀招手招呼他过来。 “庄主此去冀州五台山,是那金人的地方,且不说那山高水远,路多虎豹,崖高岩陡,更有那毒怪妖魔,兽面人心,人面兽心,你可得小心保护了庄主,吾等已定下三条妙计,非你不可也。”梅笑雪一脸的语重心长,节华寒剑凌云站立身后,均垂首肃然不语。 小怀当即便吓白了脸――他只道是随庄主游山玩水去的,不想竟是叫他去降妖伏魔――声音便也打颤了“那,那便还是留庄子上罢。” “没用的东西!”梅笑雪恨恨道,接着却从他的蓝布衣衫的袖子中,掏了半天,掏出三个锦囊来――说锦囊,略显勉强,不过是三个布袋而已,文字需要,我们姑且就当它是锦囊罢。 “汝保主公入金,当领此三个锦囊,囊中有三条妙计,依次而行。”说罢,将那三个锦囊交给了小怀。 鄢主公在一旁侧着脑袋看着,眉毛便皱了起来。 她自己就是个故弄玄虚的主,哪里由得了他人在她面前故弄玄虚,一把扯过小怀的袖子,将他手里那三个还来不及藏好的锦囊便夺了过来。 “哎,莫拆,路上遇到危险时再拆。”梅笑雪急急说道。 “我哪里会有什么危险。”弄影说罢,便将那第一个布袋子,不,是那第一个锦囊,打了开来。 却见里面装着一张一寸来见宽的小纸,一幅地图。 那纸上用那细细的小楷写着:主公到了冀州路下船,第一件事便是迷路,汝将此图献上,必可解主公燃眉之急。 弄影哼了一声,将地图往自己怀里一揣,随手将纸片揉成一团扔回给了梅笑雪,又去拆那第二个锦囊。 第二个锦囊里,却是一小瓶药丸,旁边同样附着一张小纸,上书:北地多面食,主公又性贪食,恐无法克化,此乃节华祖传秘方,用那山楂陈皮麦芽所制,汝将此药献上,必可解主公腹胀之急。 弄影看了节华一眼,道“你家祖上不是那贩牲口的么。” “我外祖母家未破败前,曾有人做过那太医。”节华毕恭毕敬答道。 “怪不得会破败。”弄影将那药丸并纸片一并塞进节华怀中,又去拆那第三个锦囊。 这最后一个锦囊里面却只有一张纸条。 “庄主切莫看此物。”四君子齐齐劝阻。 鄢庄主头也不抬的将那张纸条摊开,却见里面写着:若那夜雨阁的主人来杀主公,便揭下主公面具。 弄影饶是天赋异禀,聪明过人,也没看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举起手中的纸条,在梅笑雪眼前一抖,质问道“这是什么。” 四个人便又相互推搡着,扭捏半天,凌云方道“我们那日见那夜雨阁主人对庄主的光景,就知他一定是对庄主格外的怜惜,只是怕万一不得已,那他若见到庄主真容,哪里忍心痛下杀手。” 这夜茗山庄的四位花君,平素看起来有点颠三倒四,但也时常不乏神来之笔,这次夜雨阁主人亲自来到山庄,虽烧了他们庄子,但面对他们庄主的汹汹气势,竟有那退却之意,想必二人不是第一次交手。 他们看着弄影长大,知道她对自己面上印记颇为忌讳,是以在外人面前,从来不露出真面目,却不知,那一张张精心制作的小羊皮面具,固然挡住了那枚殷红印记,却也遮住了一张足以让见者垂怜的惊世容颜。 弄影倒是听懂了他这句话的意思,便点了点头道“万一那夜雨阁找了位女杀手来对付我,那可如何是好,看来需带上小梅子一起去,方是那万全之策。” 梅笑雪急忙将弄影往牛车上推边说道“主公现下这副尊容,有那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女子见了,必将倾慕,小怀,磨蹭什么呢,赶紧上来。” 这一翻折腾完毕,这主仆二人,终于坐稳在了那牛车之上,挥别了庄中众人,启程先是往北走了数十里,又折向东,离了那安庆府,一路车辚辚牛哞哞的朝那扬州府方向走去。 这深秋的江南,景致分外宜人,弄影坐在车中,心中不住盘算,那小怀,望着四周连绵山峦无尽农田点点湖泊,欢喜无限,却也忘了那斩妖除魔的重任。 到得第二日晌午,那老旧的牛车终于顺利的到了那扬州府的运河码头附近。 弄影谢过那赶车的老张头,便下了车,携了小怀,沿着河边的垂杨柳,向那码头走去。 “这便是扬州府么,竟这般好看,便似又回到了那小世子的园子一样。”小怀看着那运河两岸的依依杨柳依旧青绿,亭台楼阁随处可见,来往行人衣着鲜亮,不由得有感而发。 “果然是我们庄子上出来的人,竟也能看出这里的好,”弄影看着小怀,由衷赞叹了起来“这扬州府,天下再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等我们事情办完了,回来时便在此住上几日,那千层油糕,蟹黄蒸饺,翡翠烧麦,吃够了再回去。” 她亦是第一次来这扬州,直觉此地精巧雅致,物尽风流,比起那烟云繁华的京城,竟更让她向往些。 “那便早早办完事罢。”小怀第一次如此期盼他们庄主早日成为那天下第一。 二人这般走了一会,来到码头上,上了那北上的船只,买了那最便宜的底层位置,安顿下来,便来到船上甲板处,去看那江面上的大鸟。 “这大河,竟是那人挖出来的么。”小怀看着宽广的河面,穿梭如织的轮船,有些不敢相信这运河竟是人力所为。 “正是,若非他们挖了这条河,我们去冀州,就要辛苦多了,哪能这般安逸,‘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扬州这般繁华,这条河功不可没。”弄影趴在船舷边栏杆上,天高云淡,飞鸟翱翔,河风吹来,清爽宜人,好不惬意。 “日后庄子上有钱了,便也挖条河到那张家店,岂不方便许多。”小怀触类旁通说道。 “孺子可教,回去便让梅笑雪挖去。”弄影便赞赏的点了点头。 “庄主你看,这些船却开得快,比我们庄子上送花的船要大多了。”小怀指着一艘超过他们飞快朝前驶去的大船说道。 “这便是那漕帮送今秋粮食去洛阳的船。”这船确实比她庄子上的船大了许多,弄影心中略有不忿。 “这漕帮是大庄子罢,他家粮食倒多,竟用这么大的船。”小怀眼里依稀一丝艳羡。 “所以说你就是无知,漕帮哪里种庄稼了,他只管这水路上运粮运盐,嗯,咱们庄子上有本书,便说的是这漕帮凌帮主的故事,你却不看么。” “张先生却未要我看过。” “那其实是篇网文,我们那第十五任庄主偷偷手抄了下来,作者魏如初,年代不考,写得着实精彩,不看此书,你便不知道,那漕帮历任帮主中,功绩最大的,是一位女子。” “那便如我们庄子上一般。”小怀这句话却是由衷发自内心。 小怀这句无意中的吹捧,弄影听了着实受用,便喜滋滋道“回去后,我将那书悄悄找来你看,或者直接点击链接[bookid=2637041,booknae=《潇洒代嫁》]便可,莫要让张先生知道了,否则便要打手。” 小怀听了,便频频点头。 ――――*―――― _康某隆重推荐好友如初大大的文章潇洒代嫁,绝对不落俗套的穿越文,女记者的宋朝大冒险! 第五十三章 江湖人演说江湖事 这二人闲话间,却见一行人,远远的,朝他们这艘船逶逦而来。 待那行人上得船来,弄影看得清楚,一共四人,均衣着华丽,为首的,是一对夫妻的样子,男的约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肤色偏黑,面孔狭长,眉骨高高,不像是中原人的样子。他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一位年轻女子,那女子个子高挑,身着水蓝色广绫合欢上衣,下面是同样颜色的百褶裙,头上带着那红梅金丝镂空珠花,虽一副汉人打扮,但那五官却跟那男子有几分相似,只是要秀气得多,三分英气之中,又带着三分贤淑,比起俏丽温婉的江南女子,竟有另外一番风韵。 弄影便不禁看得呆了,那男子路过她身前,扫了眼弄影,似乎对一个男子这样盯着他妻子看,颇为不满。 弄影不好意思嘿嘿一笑,便不再盯着那女子,却见这行人,进了船舱,上了那第二层。 这船一共三层,面上两层,甲板下一层,最上面那层光线充足,空气清新,视野良好,那价格自然也是不可同日而语,弄影颇为羡慕的看着他们离去,心中对那烧了他们园子的人,恨意又多了几分。 这时但觉船身晃了几下,摇橹之声传来,船只便已经鼓起了风帆,向北启程而去。 小怀欢呼一声,便在甲板上不停奔跑追逐着那飞鸟,弄影则背靠着栏杆坐在甲板上,看那对岸渐渐向后退去的景致。 尽管夜雨阁的人烧了她半个庄子,也拿走了那幅画跟玉章,她到底还是看出了那画里的部分玄机,剩下的一部分,则要问她那死去的师父了。 弄影冷冷笑着,益发觉得自己有那一庄之主的气势了。 思量间,却见甲板上人多了起来,原来那买了船舱底层铺位的,都纷纷上来透气,不一会窄窄的甲板上便聚了好几个人。 小怀见人多了起来,不方便玩耍,便也老老实实的挤到了弄影身侧坐下,问道“我们这要走几日,才到得了那冀州府?” “顺风的话,得三个月罢。” “偌骑黑妞呢?” “三五年罢。”弄影却不是在打妄语,那黑妞的行径路线常不由人掌控,谁也难以预料它要走多久。 “若那小世子的黑色狮子骢呢?” “三五天罢。”弄影叹了口气,待有了钱,怎么样也要买一匹好马才行。 这鄢庄主正自沮丧间,却听得身边同样有人在唉声叹气。 “唉,话说那长乐门,怎么就会被灭了呢,这下我们却白跑了一趟了。” “可不是么,这一趟,好几封信没有送到,那江左四子,也不晓得去了哪里。” 弄影一听长乐门跟江左四子几个字,便转过了头,看着不知何时坐在自己身旁的两位年轻男子。 这两人,均是一身褐色粗布衲袍,窄袖紧身,腰间一把佩剑,再无他物,干净利索,说话带着点川蜀一带的口音。 “这长乐门数百年的大帮派,怎么会突然就没了呢,程师兄,你说会不会真是像掌门说的那样,邪魔要出世了。”说话的男子年约二十,方脸,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看样子,似乎已经习武多年。 “掌门的话肯定有道理,话说邱师弟,我却要看看那邪魔,到底有多厉害。”那程师兄看上去老成些,浓眉大眼,说起邪魔,一副牙咬咬的样子。 “你们却说什么,哪里有邪魔?”弄影向来爱听她庄子里的守门人老刘说那鬼怪故事,一听邪魔,便来了兴趣,更何况是跟长乐门江左四子有干系的邪魔。 “你们不是江湖中人,最好莫关心这个。”程师兄阴郁着一张脸,不屑的看着弄影。 “都在这江湖上飘,哪能不是江湖中人呢,话说我家有个舅舅,就是那忘忧剑派的道士,你却说说,你去送什么信。”弄影边说,边凑了近前,那小怀,也好奇地跟着他家庄主围了上来。 那师兄弟二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均紧闭着嘴不去理会弄影。 “也是,你们只负责送信,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回事呢。”弄影表示可以理解。 这一招果然起了点用,那邱师弟便有点按捺不住的样子了。 “小兄弟,这是不是我们师兄弟不愿意告诉你,只是出门前,掌门师祖再三交待,莫说了出去,说出去,人心便怕要乱,只是这事,我看也瞒不了多久,师兄你说呢。” 程师兄皱了皱眉,便压低了声音道“这事谁也说不清楚,我们只是奉了师命来中原发英雄帖,邀请各路高手于明年正月十八至我们西岭雪山商议对策的。” “西岭雪山?原来二位却是川西西岭雪山剑派的高手大哥呀!”弄影眼中艳羡之意便流露了出来。 她自己虽武功不济,但是对这江湖上的门派,却清楚得很,更何况,这西岭雪山剑派,还是当今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剑派之一。 一句高手大哥,这二人面上便有了几分光彩,于是看这弱不禁风的小书生也亲切了些,二人便将身子又凑了凑,这四人脑袋,便几乎要顶到了一起。 “小兄弟抬爱了,我们师兄弟,也是才艺满下山,说不上什么高手,我叫程浩,这是我师弟邱规,”这程浩低声说道,“我们门下十二位兄弟,两个月前奉了师门之命,前往我朝还有那金国西夏吐番鞑靼大理西域各国送帖,说是要一起对付那邪魔。” “邪魔?邪魔在哪里?”弄影跟小怀紧紧靠在一起,只觉得兴奋无比。 “那邪魔要是出来,就完了,掌门师祖说了,便是要想办法,莫让那邪魔复活。”邱规一脸严肃说道。 “复活?难道那邪魔,现在是死的?”弄影但觉得这个故事,紧张刺激,记下了回去讲给庄子里的人听,也好吓一吓他们。 “据说那邪魔,已经死去一千年了,但是这次星孛破阵,却是他要复活的迹象,具体怎么复活,怎么应对,我们兄弟就真的不知晓了。”程浩一脸无奈,他却是已经知无不言了。 弄影听闻星孛破阵几个字,心中便咯噔了一下,想起那夜所见星相,便只觉此事,隐隐有几分蹊跷。 “这些事情,便不是你我兄弟的任务了,只是我们这次给中原各路高手送信,着实不顺,我们刚到衢州,便听闻长乐门掌门两天前被杀了,也不知道谁做的,连血都不见,到了京城,给那江左四子送信,却一个也找不到,只得托那世子府上的一位孟先生转交,也不知道能不能送到。”邱规一脸的愁眉不展。 “噗,那几个老男人,算什么高手,”弄影嘴里这般说,手却不自禁的摸了摸头上的一根簪子――杜若衡的那根簪子――又接着问道“那你师父可有让你们给夜茗山庄的庄主送信?” “夜茗山庄?这名字不太熟悉,江湖上有这一门派么?我们却没有要送那里的信。”邱规摇了摇头。 弄影心中一阵失望。她那庄子,在天下人眼中,终究是不起眼的。 “小兄弟到底是读书人,竟然说江左四子不是高手。”程浩不以为然的看着弄影,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师父说这中原,内家功夫最深的,就是慈恩寺的尽融长老,这四子中的萧渐漓,便是这尽融长老的真传弟子。” “这个我晓得,”弄影点了点头,接着道“那其他的呢。” “那陈天启,一身暗器功夫天下无双,黑暗中听风辨穴,天下再无第二人能做到像他那般准确”那程浩尚未说完,弄影便匆匆打断了他,道“这个我知道了,你再说另外两个罢。” 这程浩,哪里知道眼前这小书生,在陈天启的暗器下吃了两次亏呢。 “那叶楚材,南来北往,萍踪不定,据说轻功极高,三年前鞑靼人首领曾想率十万铁骑攻打我朝,不想才调动了人马,那鞑靼大汗第二日早晨睡醒,便在枕边发现了他最心爱的坐骑汗血宝马的头。” 程浩说道这里,稍作停顿,那弄影跟小怀均不禁抖了一下身子。 “你想,那大汗寝宫周围,有多少高手环绕,就不必说了,单说这汗血宝马,性子刚烈,等闲人近不得身,那马厩周围又守卫众多,第二日盘问,这些守卫,竟无一人闻到动静,那鞑靼大汗一吓,几个月起不了床,这南下之事,便就这般耽搁下来了。” “竟有此事,”弄影跟小怀不禁睁大了眼,过了好半响,弄影便又问道“那,那杜若衡呢?” “那杜若衡,据说是四子中最不愿意动武的一个,他常年携着珍贵的财宝往来各国做生意,除了几个仆人外,从来不带保镖,那物品却从来没有一次丢失过,据说那眼红之人也是有的,但是每一批打杜公子货物主意的人,都再没有见活着回来过的,所以谁也不知道这杜若衡功夫到底有多高。” 弄影便又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半响不语。 “只是这几人,行事低调,很多人只道他们文章做得好,小兄弟不知道这些事情,却也不奇怪的。”程浩见弄影表情怪异,便出言安慰。 “这,这便罢了,却说你们掌门,可有让你给那夜雨阁的主人送信?”弄影突然压低了声音,望着程浩。 第五十四章 解毒 她此言一出,程浩邱规二人登时呆了一下。 “小兄弟,这夜雨阁,只接一种信,就是那买命的信。”邱规便低声说道,边向后望去,似乎害怕那夜雨阁的杀手,就在身后,“这夜雨阁,是个古老的组织,只是谁也不知道谁是夜雨阁的人,也不知道那夜雨阁在哪,那信,也无从送出。” “那买家怎么跟他们联系?”弄影感觉自己手心在不停的冒汗。 “据说是在和宁门的墙上,插上一根柳枝,柳叶上写着自己的名字,那夜雨阁的人,便会去找你。” “那和宁门,是皇宫北门,等闲人哪里去得到那里!”弄影便叫了起来。她却想知道,到底什么人,要杀尽跟这镇魂令有关系的人,竟把自己也牵连了进去。 “所以等闲人,也请不到夜雨阁的杀手,我师父说过,这夜雨阁主人武功多高谁也不知道,因为他从不亲自出手,只是夜雨阁同意接下的生意,便没有失手过的。”程浩说道。 “哈,从不亲自出手――”弄影恨恨一笑“他们却不是那好人。” 小怀便在一旁频频点头,以示赞同。 “这好坏,谁也不知道,他们只是把杀人当作一项生意罢。”这西岭雪山的弟子,却不太敢在背后议论这夜雨阁。 “你方才说了这许多,那谁是这天下第一高手呢?”这是弄影最想知道的事情。 “哪里有什么天下第一,不过是一山更比一山高罢了。”程浩答道。 “哪能没天下第一呢。”弄影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没有天下第一,那她这一生所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这几人闲谈间,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不晓得又过了多久,那船速也渐渐慢了下来,弄影看着这两岸点点灯火,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到了郡伯府。 这船一停,便有人上下船,还有那挑夫,挑了食盒送到船上。弄影跟小怀胡乱吃完,又跟程浩邱规兄弟二人扯了一会江湖轶事,便觉河面上凉风飕飕,原本甲板上的人便纷纷回到了舱内,弄影心中有事,便让小怀随了程浩邱规先下了船舱,自己却依然留在了甲板上。 此刻天空已是布满繁星,一轮下弦月挂在空中,静静照着淮南的平原大地,运河两岸万家灯火,河风吹来,带着两岸农田收割下来后的稻谷的味道,竟也分外香甜。 弄影向东望去,却见天际那颗星孛,已由重阳前月狐的位置,向西偏微微偏移了一小格,竟是朝着那火虎的方向去了。 弄影想起程浩兄弟方才的话,心中竟不知怎的突然起了一阵惶恐,只觉得那邪魔的传说,并不像是完全的子虚乌有。 思量间,不经意抬头看了眼这艘船的第二层,却见那小小的两个隔间均亮着灯,想是那对夫妻跟那两个随从仍未安歇。 弄影没有再去理会,又低下了头,悄悄拿出藏在怀中的八卦珠,一边轻轻拨弄,一边在心中不停计算,过了好一会,嘴里便不禁喃喃自语道“践五诸侯,出河戌北,行轩辕,太微,太微”她算到这里,却算不下去了,眉头紧紧的锁在了一起。 要知那时的天文水平并不发达,弄影能算到这颗星孛数月后的走向,已经是当时人类的极限了,只是她自己却不知道,仍在苦苦思索着这星孛的最终去向。 不晓得过了多久,却见小怀从船舱底部钻了上来,原来他已经睡了一觉醒来,见他们庄主仍未回来,便上来寻找。 弄影也觉得身上冰凉,想是已经夜深,便暂且将那星孛的事情搁下,跟了小怀,在昏暗中摸索着舷梯,下到船舱底层中,找到自己地上的铺位,躺了下来。 她虽是一个极少出门的十五岁的少女,又是一庄之主,但倒也不是那养尊处优之人,往日里为了培育一株新的花种,要及时记下那花苗抽芽打苞的时间,便守在那花边泥土上卧睡一天也是经常的事情,所以船舱条件虽差,她也不觉得不便,眼睛一闭,很快便睡着。 也不晓得睡了多久,突然头顶上传来一阵骚乱之声,弄影迷迷糊糊便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继续睡,这时却听得船上有人大喊:“有飞贼!有飞贼!” 弄影半睁着眼睛,便伸手去摸自己的包袱,却见自己跟小怀的包袱俱在,便又想接着睡,这时,又听得上面有男子的声音大喊:“不是飞贼!是刺客!” 一听刺客两字,弄影便清醒了过来――莫不是夜雨阁的人发现了自己的行踪,来杀人的罢――慌张间,却见底舱的人都纷纷被惊醒,依稀看到程浩邱规兄弟二人已经提了长剑冲了出去。 这时小怀也坐了起来,颤颤抖抖的对弄影说道“有刺客,有刺客。” 弄影一把掩住小怀的嘴,看了下舱中昏暗中惊慌失措的旅人,悄声对小怀说道“一会含一颗消香丸,我要放那吴姬酒,等刺客一倒我们也倒地装死。” 她边说,手边往怀里摸去,不一会便摸到了个小瓷瓶,这瓶子里装的是那庄中秘宝之一,第十三任庄主精心配制的吴姬酒,这东西名字听起来像酒,其实却是迷香,药名取自李白的一句‘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迷香用酒练了,药性更大更易在空气中挥发。 据这庄子第十三任庄主说,那李白当时不知自己进的是家黑店,喝完便昏睡了过去,幸好当时他正逢千金散尽还没来,身上无钱,那吴姬才没有伤他性命,醒来后还顺便写下了这首千古绝唱。 废话少说,且说这船底舱的人,此刻都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贴着船舱木板缩成一团,弄影黑暗中捏着那瓷瓶的盖子,时刻等着那黑衣刺客冲将进来,小怀也早早的将那解药消香丸含在了嘴里,这主仆二人等了许久,隐约听到一阵兵刃相交之声出来,间中夹杂着女子的尖叫之声,却终不见那刺客下来。 又过了许久,却听到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那动静小了下来,不一会,舷梯处便响起了脚步声,弄影捏着瓶子正在犹豫间,便见到灯光人影晃动,一人喊着“没事啦,刺客被赶走啦,大家继续睡罢。”却是那船上的水手,提着一盏马灯下来安抚大家。 “不是夜雨阁的。”弄影轻声对小怀说道,手也离开了那小瓷瓶。 “庄主怎生知道?” “夜雨阁怎会那么容易被赶跑。”弄影恨恨道,一颗心,却终究是放了下来。 “莫非是被雪山派的大哥赶跑的?” “看看去。”弄影扯了小怀,就顺着舷梯往甲板上走,这时,舱底的人们也纷纷回过神来,便也跟着一起上去围观。 到得甲板上,果见程浩邱规二人手持长剑站在那里,船主跟数位船员亦站在他们身边,白日里见的那位衣着华美的男子也站在那里,只是此刻他衣衫已被划破,还带着斑斑血迹。 “在下李景,此番携妻出游,不想竟遭此难,若非二位搭救,只怕我夫妻二人性命此刻已――”他此刻虽形容狼狈,但气度依然沉稳镇定,并未失了方寸,只是他话尚未说话,却见二楼窗中探出一人,高声叫到“老爷,夫人怕是不好了!” 这人话音刚落,就见那李景转身便向楼梯跑去,那程浩邱规二人跟那船主也急急跟了上去。 这时,便有那好事的向船员打听经过,尽管甲板上一干人吵吵嚷嚷群情激奋,弄影却也整理出了个大概:来了三名刺客,是来行刺那李景的,那李景虽不会武功,但他身边二位随从却功夫了得,与刺客缠斗了片刻,那程浩邱规又赶来,那刺客眼见不敌,便跳入了运河中,黑夜中也不知逃向了何处。 弄影心知那夫人想必是受了惊吓,应该无大碍,正准备携了小怀下到舱中继续睡觉,却听见那船主在那窗户里大声喊道“收帆,靠岸,抛锚,悬灯――夫人中了毒,得即刻送去医治!” 他这一喊,便听得几声哨子响,船上的船员便奔跑着忙开了,接着便听到有人下楼板的声音,弄影望去,却见昏暗中那李景抱着一个女子,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数人。 客船的船速已经慢慢减了下来,正在向那岸边靠拢,甲板上的人便又都围了上去,纷纷询问出了何事。 “李夫人手臂被那刺客划了一刀,伤得不深,却不想那刀上有毒,这刺客,太歹毒了些!”那邱规走下楼梯,来到甲板上,对众人说道。 “不知道是什么毒,毒性似乎很烈,夫人这会子已经手脚冰冷皮肤发青了,得赶紧上岸找医馆医治才行。”程浩浓眉紧锁,看上去颇为担忧。 “这么晚了,前方这个镇子又不大,只怕不好找医馆罢。”人群里便有人说道。 “去碰碰运气也好。”那船主,却生怕人死在他船上,只想能让他们赶紧下船。 李景对这一切却恍若不闻,只紧紧的抱着他妻子,低声不停在她耳边说道“婉婵,坚持住,坚持住,我一定要找人医好你的。”说着说着,声音便几度沙哑。 弄影心中也跟着一阵难受,人便向前走了几步,凑到李景身边,问道“尊夫人却是伤了哪里?” 李景摇了摇头,并不理会弄影,邱规便低声道“伤在右手臂上,小兄弟你莫去打搅他们罢。” 程浩亦微微摇了摇头,他们这次出来,带了雪山派上好的疗伤药跟解毒药,方才已经给李夫人喂了一丸,却不见任何起效,便知这毒,绝非一般的医馆能解得了的,这李夫人,只怕这次凶多吉少。 弄影却没有言语,伸手将那女子袖子撩起,看了眼伤口,便又将自己食指中指无名指在那女子手腕上一搭,正欲说话,那李景便已经怒了起来,冲着弄影喊道“你要做什么?” “唔,六阴南烛,七星堂的人,话说你跟官府有什么过节么?”弄影便带着几丝疑虑,抬头看着李景。这李夫人身上所中之毒,却是跟一月前逃到他庄子上的李炎所中的毒完全一样――俱是那七星堂的六阴南烛。 那李景闻此言,原本伤心愤怒的表情立刻变成了无比震惊,睁大了眼,颤声道“公子竟是高人!公子能认出这毒,我夫人、我夫人还求公子救上一命!”说罢,抱着他妻子,就要给弄影下跪。 “也不知道该说你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弄影叹了口气,“你若下了船,你夫人就死定了。” 这六阴南烛之毒,固然凶险,但是在她鄢庄主眼里,无论是毒性还是风格,都不如她庄子上的三花毒那般雅致奇巧。 “麻烦先生再将尊夫人抱回床上去,小怀,去下面拿我的包袱儿上来。”鄢庄主微微一笑。 只是这鄢庄主,终究是行走江湖的经验太浅,她就不想一下,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情。 第五十五章 照夜白 天下会解这六阴南烛之毒的人,就那么几个,为什么中毒之人就那么好运会遇到能解这毒之人。 鄢庄主自然是不会去深究这其后的巧合。 待得小怀拿着他们庄主的小木匣子走上来,却发现庄主已经上到船舱的楼上,李夫人已经被放置在了床上,弄影遣退了众人,只留下李景跟小怀。 “我却要多问一句,李先生是怎么惹上这麻烦的仇家的。”弄影一边从匣子里拈出一根银针,一边问向李景。 这七星堂原本江湖上一个教派,后来悄悄归顺了朝廷,为这朝廷处理一些不方便明路上处理的事情,却也因此,在江湖上名声不是太好。 李景看着弄影,似乎在犹豫,但见弄影手里那根针要扎不扎的样子,终究是爱妻心切,只得叹了口气,低声道“我若说了实话,只怕公子不肯救我夫人了。” “我跟七星堂的人又不熟,你但说无妨。”鄢庄主又从匣子里拿出一个小指头尖大小的小薄瓷瓶,用银针沾了一点里面的药粉。 “实不相瞒,我其实是金人,”李景停了一下,却见弄影面上,并无何异色,便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夫人年前在观音面前许过一个愿,后来那愿灵验了,便于月前至那普陀山赶那九月十九出道日去普济寺还愿,夫人心情好,又想难得来南边一次,便想一路慢慢游玩上去,所以便走这运河水道,今晚这事我也觉着蹊跷,莫非有人认出我是金人来了。” “这南边的金人也不只你一个吧,却不见他们杀别的人去。”弄影侧过头来瞟了李景一眼。这时金国跟南朝虽时有纠纷,但并未开战,两国之人往来密切,若说因为李景是金人便要杀之,实在说不过去。 李景怔了一下,便猛地转身,去将身后所有门窗都关上,然后走到弄影身边,低声道“在下,在下实乃中都枢密院副使完颜景。” “噢,这还差不多。”弄影便点了点头,又抬眼打量了这自称完颜景的男子一样,但见他虽一副富商打扮,但那气度却高贵不凡,果然符合他的身份。 弄影对这国家民族观念本就不强,她庄子上就有两任庄主不是南人,所以也不觉得对方是金人高官便有何嫌隙,只淡淡一笑,手里银针便沿着那少阳三焦经,往李夫人手臂上四渎,天井,清冷渊一一扎去。 “你且看好了,这六阴南烛之毒,其实并不难解,不过是那阴毒,封住了人体的阳气罢了,只消用药打开这少阳三焦经脉,便可将毒素清离体外。”弄影便用银针将那药力刺入李夫人穴道,边对小怀说道。 “上次见梅大哥解这毒,用了五根银针,庄主却只用一根。” “所以说梅笑雪就是个虎狼大夫,上次黑妞吃坏了肚子,他竟用了七根针。” “所以黑妞至今不待见梅大哥。” “咱庄子上就属黑妞最聪明。” 这主仆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不到半个时辰,那李夫人手臂上的乌青消退,身子也渐渐暖和了过来。 原本一直默默不语的完颜景见妻子有救,心下大喜,便颤声道“公子国手!还没问过公子尊姓大名,公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在下姓,姓颜,名百晓,”弄影将假名报上,继续道“也说不上什么国手,祖上没落败之前,曾有人做过那太医。”于是颜百晓公子边说,边用绢纱将银针抹净,放入小木匣中。 “公子医技如此高深,怎会落败?”完颜景大惑不解。 “医疗环境太差,朝廷难咎其责,唉,我家祖上替人治了病,还屡屡招那家属打骂,后来只好改行去贩卖牲口。话说这生老病死,岂是人力能逆转的,倘若所有病都能治好,那阎王爷岂不是寂寞得很。”弄影微微一笑,便站起了身子意欲离去。 “颜公子稍等,”完颜景便叫住了弄影,急急道“公子大恩,无以为报,不知公子要去何处,我要回中都,现在这光景,我们也无心游玩,前方秦邮县,在下有朋友在那,他家中有数匹好马,公子如意欲北上,在下愿意相送。” 弄影一听,心中大喜,她正愁这船不晓得何年才能到那冀州府,不想竟遇到这等好事,正可谓善有善报,当下即跟完颜景商定,待到了秦邮县,便弃船乘马,走那陆路。 第二日清晨,弄影走出李夫人房间,却见朝阳在河面上洒下点点金光,前方炊烟缭缭,绿柳后白墙灰瓦,却是那秦邮县要到了。 这时,那名唤婉婵的李夫人,也在夫君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来到弄影身前,盈盈曲膝行礼。 弄影将她扶住,嘴里便赞叹了起来“北人身子骨就是健朗,夫人竟恢复得如此之快,年前我家寒剑在花棚下被那百足虫咬了一口,竟足足躺了十天方能动弹。” “梅大哥却说寒大哥就是坚强,换了他,必定是要躺上一个月的。”小怀低声道。 弄影哼了一声,恨恨道“梅笑雪即便被蚂蚁咬了,也是要躺上一个月的。” 说话间,船便已经靠岸,弄影小怀背了包袱,找船主要了退还的剩下船费,便跟在完颜景夫妻身后下了船,那程浩邱规,因要沿途送信,不能同行,完颜景向他二位赠送了些银两,便就此别过。 那弄影这厢随了完颜夫妇,走了约三四里路,便到了他朋友住处。外面看上去不过是一户普通人家,不想里面却一副庭院深深的样子,那友人见到完颜景,万分的热情,对弄影主仆二人,也是客气得很,左一个国手右一个神医,叫得弄影既羞愧又欢喜。 当完颜景表明来意后,那友人便无迟疑,当下便带着众人来到自家马厩处,弄影庄子里虽没有好马,但那骏马图家里却藏有不少,一看便知,这人家里的马,均是那大宛国的名马。 “你却记得凌云屋子里那幅照夜白图么,这便是那照夜白,可惜好好一幅画,却被那歹人烧了。”弄影指着一匹全身雪白,鬃毛飞扬,膘肥肌健的骏马说道。想起她庄子上那幅韩干所画的唐玄宗照夜白图,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心中便又是一阵心疼。 “为何身后没有桩子。”小怀却记得凌云屋子里那幅画上的马,身后有一个桩子的。 “那画是几百年前画的,桩子早烂掉了。”弄影白了小怀一眼。 “不想这马竟活了几百年。”小怀满怀敬意的看着那匹照夜白。 “莫在这里丢人了,”弄影低声恨恨说道,眼角余光已经撇见完颜景的友人在掩嘴轻笑了,心中羞愧,便扯了小怀,急急拉开话题,指着一匹油黑发亮的骏马道,道“你看,这马叫绝影,通体漆黑,这种全身无一处杂色的绝影,只怕大宛国内也是不多见的了!” “黑妞却比它还要黑些。” “正是,黑妞当世名驹,你莫再讲话了。”弄影无奈道。 谈话间,那完颜景已选中了五匹骏马,众人用完午膳,完颜景因担心七星堂的人再追来,便急急上路,小怀不敢骑马,便依旧是跟他家庄主共乘一匹,正是那照夜白。 弄影是第一次骑这高头大马,心下兴奋无比,牢牢坐在鞍上,紧握缰绳,放眼望去,但觉无比威风,嘴里便不禁又唱了起来“猛听的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双腿一夹,那照夜白长嘶一声,便向前飞奔而去。 但听得耳边风声呼呼,大地在脚下飞快退去,小怀背着包袱,坐在他家庄主身后,紧紧抱住弄影,生怕自己摔下来。 这六人五马,均是那罕见千里马,不一日,便过了那南朝疆界,已是到了金人地界。 这一路北上,风景地貌便明显变化,草木较江南明显稀落,且已大半凋零,偶尔路过那荒村野岭,只觉身上寒意更甚。 弄影便不禁开始怀念那烟雨江南,三千繁华。 怪不得所有人都虎视眈眈想要南下,南朝确实占据了最好的地方。 那五台山在中都跟太原府之间,这六人一路赶路,第三日上,便到了那河间府,弄影小怀要折道西北,完颜景夫妇则要继续北上,六人便在三岔口处分道扬镳。 “颜公子救了夫人一命,在下感恩不尽,这照夜白,就赠与公子罢。”完颜景下马来到弄影跟前。 弄影心中便等着他这句话,若非戴着小羊皮面具,便要喜于颜色了。只是心中依旧是多少有点过意不去的,扭捏了小半会,终于驾着照夜白,绝尘西北而去。 完颜景等四人待弄影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之后,互相看了下对方,完颜景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只信鸽,手一扬,信鸽便向西北方飞去。 “小丫头再怎么易容,那匹照夜白,是不会错的。”完颜景微微一笑。 他们不是无缘无故中毒,也不是无缘无故赠送她一匹大宛名马的。就如同那李炎,也不是无缘无故带着玉章逃到他们庄子上的。 第五十六章 断情岭 九月二十五 秋雨纷纷 北方的大地此刻已经是一片萧瑟,无尽的原野薄雾弥漫,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一间无名的荒村客栈里,一个黑衣男子正坐在窗前,低头轻抚着面前一张黑色的古琴。 ‘当时心事偷相许,宴罢兰堂肠断处。挑银灯,扃珠户,绣被微寒值秋雨。’ 琴声缓缓,曲意幽幽。 一阵秋风吹过,庭院里梧桐树的叶子纷纷落下,在空中随风飘荡,洒满了院落,有那么几片越过了小窗,落在了黑衣男子面前的桌子上跟琴弦上。 琴声止住,男子伸出他那修长洁净的手,想将落叶拂去,当手触到落叶时,似乎想起了什么,拈起了那片落叶,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半响不语。 “梳桐。”他默默念了一声这个名字,似乎这片梧桐叶,让他想起了那个叫梳桐的女子。 梳桐那张美丽温婉娴静的面孔在他眼前浮现,他微微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很快逝去,另一张酷似梳桐的面孔,又浮了上来。 同样的美丽,同样的娴静,只是相较前一张脸,更多了几分决绝跟哀婉。 “当时心事偷相许,宴罢兰堂肠断处。挑银灯,扃珠户,绣被微寒值秋雨。” 男子苦涩一笑,摇了摇头,手下曲调一转,声音由委婉细腻变得苍劲悲戕,又是那首汉府古歌。 ‘秋风萧萧愁煞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胡地多飙风,树木何修修――’他一曲未毕,突然闻及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将琴止住,转过头去看着来人,他面上没有面具遮挡,露出了我们都很熟悉的那张俊美清冷的面孔,江左萧渐漓。 “主人,血脸回报说小丫头跟那个小童骑着那匹照夜白向西北忻州府方向去了,另外四人过了一会也折向西边去了。”来人亦是一身黑衣,身形高大,面无表情,身上披着蓑衣,一顶斗笠挂在背上,想是因为外面下雨的缘故。 萧渐漓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小裳回报说,他去问过了七星堂的玉衡上人,玉衡说他最近并没有使过那六阴南烛之毒,只是两个月前,有西夏人花重金向他买过此毒。”来人继续向萧渐漓陈述。 萧渐漓自然知道没有人能在越小裳的盘问方式之下还能说假话的,他点了点头,低声到“嗯,你让血脸继续跟着那丫头,还有,让小裳去查一下李炎的身世。” 来人点了点头,脚下便不迟缓,即刻转身离去。 萧渐漓便又转回了身子,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拂,不知不觉,竟传出了一阵惊涛拍岸,电闪雷鸣之声,声调由低重渐渐拔高,又传出那仰视山巅,肃何千千之意。 琴声激昂,仿若弹琴之人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情绪要汹涌而出。 只是正当那股气势来不可遏去不可止的扑来之时,却突然生生的停了下来。 他只能奏出这上半阙,而那下半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跟他奏出。 萧渐漓面上又出现了一阵烦躁,他是个极冷静的人,不晓得为何最近这些日子,竟总觉得莫名其妙的烦躁,似乎心上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缺失,却又不知要如何填补。 ――――*―――― 雨越下越大。 弄影跟小怀终于在暴雨即将倾盆之前,找到了间小酒馆。 酒馆的伙计虽然不识这照夜白,也知道这是匹好马,因此对马的主人,格外的殷勤。 不一会,一盆炒面,一盆牛肉,还有一碗烧酒便端了上来。 “这北地什么都用盆儿,连喝酒都用盆。”小怀坐在弄影对面,瞪着那装酒的大碗表示感慨。 “喝你的茶去。”弄影将茶壶往小怀跟前一推,望着这一大盆炒面,开始后悔不该没有将节华的祖传秘药带来。 “这茶不如庄子上的。”小怀喝了两口,便不再喝了。 弄影没有理他,只将怀里的梅笑雪赠的地图掏了出来,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的比划着。 “梅大哥说庄主必定迷路。”小怀道。 弄影瞪了小怀一眼,小怀便低下了头,过了半响,又继续道“庄主可知道那镇魂令在哪么。” “不知道。”弄影闷声闷气的回答。 “那如何是好!”小怀慌张了起来。 “苏敏姑姑知道。”弄影继续皱着眉研究那地图。 “庄主要去走亲戚么?”小怀面露喜悦。他父母是五十里外老刘村的农户,他自己在庄中跟着伯父长大,但每逢春节,便是要回自己家中几日,跟父母走亲戚的,走亲戚,那吃的喝的玩的自然不少,因此想到要随庄主走亲戚,心中十分欢喜。 弄影翻了他一眼,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用端正小楷写着一行字:忻州府,台怀镇,挂月峰下断情岭,苏敏。一凡。 这一凡,便是她师父的名讳郑一凡。 “这是何物?”小怀伸长了脖子探过身来。 “这是老庄主写给苏敏姑姑的信。”弄影不耐烦的答道。 弄影那日翻阅《华严经》,便知道那画是四百一十六页跟四百一十七页间的一幅插图简化而成,而那两页的内容,却说的是文殊菩萨率一万教众在五台山讲学的故事。 萧渐漓这厢在放火烧她的庄子逼她出来,她心中焦急似焚,却猛地想起她师父的箱子里这封信,那信封上的挂月峰,正是那五台山五峰之一。 她知道她师父生前肯定是去找过那镇魂令的――他们庄子上哪任庄主会放过这天下第一的机会呢――他将这本经书跟这封信这般珍藏在一起,不是没有缘由的。 弄影灵光一闪,便去翻她师父留下的箱子,将那些信一一翻阅,心中便已经明白,这苏敏,定是她师父当年相当特别的一位朋友,根据两人来往信中所提,似乎师父有什么东西留在了她那里。 只是此刻火越烧越大,眼看就要连成一片将出路封住,寒剑凌云不容她再细看那幅画,便将她架了出去,只是出去之前,寒剑用他的看家造假本领,快速仿制了一个副本留下。 如今弄影手里拿着的这封信,却也是在她师父箱子里找到的,“老庄主不是死了么,却又回来写信啦?”小怀充满了惊讶。 “不晓得什么时候写的,你说我们悄悄看一眼可否?”弄影拿着信,翻来覆去的摆弄着,信封未有封口,惹得她心痒难搔。 “但看无妨。”小怀伸着脖子道。 “无妨?”弄影再次跟小怀磋商。 “无妨。”小怀自然是无妨的。 于是弄影有了支持者,便心安理得的将那里面的信笺抽了出来,轻轻展开。 这封数十年前写好的东西,便呈现在了弄影面前。 “这封信好短,不过形状倒好看,是个菱形。”小怀远远望去,只见里面短短百来字的样子,排成了一个齐整的菱形。 “嗯,百字令,原来苏敏姑姑,果然是师父喜欢的人。”弄影喃喃道,这封信,不过是一封情书罢了,里面丝毫未提镇魂令三个字,“只是想不到,我师父写这些浓诗艳词,竟也写得这般好,一点不逊于那江左四子。”弄影记忆中的师父,是一个须发花白的严肃老者,日日夜夜板着张脸逼自己学这学那,不想私底下,竟也有这样的情怀。 她却没想到,她师父也有年轻过的时候,也曾如那杜若衡等人一般,才华横溢,风流自诩。 “见, 惊艳, 目流连, 再难思迁, 踌躇欲向前, 只恐天上人间, 悲欢喜怒一线牵, 循环往复恨此心坚, 花开花落转眼已三年, 忘忧断情处垂首对漪涟, 思或淡情未移口三缄, 燕去燕归沧海桑田, 倘注定有份无缘, 亦感蒙赐初面, 纵此生不见, 平安惟愿, 若得闲, 仍念, 歉。” 发黄的纸上,短短一百字,就连弄影这种尚未解风情的人,都看得人莫名揪心。 也不晓得那个苏敏,是否还活着,这封信,她是否还能看到。 弄影将信轻轻按着原来的痕迹折叠好,放入信封中,藏入怀内,半响不语。 窗外风雨慢慢小了下来,只是天依旧晦暗得很,二人刚将盘中炒面跟牛肉吃了个干净,却听的吱呀一声,那扇破旧的店门被人推开,一个戴着兜帽披着蓑衣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脸好白。”小怀悄声道。 “是么。”弄影转过头去看来人,却见那人已经在酒馆中一个最昏暗的角落里坐下,整张面孔都隐藏在阴影之中,根本看不清肤色。 “兴许抹粉了,”弄影没有在意,见风雨停了下来,便招呼伙计过来算账,结完帐,她却扯住那伙计的袖子,指着手里那份简陋的大金国地图对伙计问道“话说这里去挂月峰,还要多久?” “不远了,大约七十来里地罢。” “你可知道断情岭怎么走?”弄影在地图上却没有找到断情岭。 “断情岭?那里有青峰顶、菩萨岭,小圭岭,狮子坪,却没有听说过什么断情岭的。”伙计歪着脑袋苦苦思索,过了片刻又摇了摇头,他本地人,活了二十来年,确实不知道什么断情岭。 “怎么可能没有断情岭。”弄影紧皱着眉头,一点没有注意到黑暗角落里的那个陌生人,正在注视着她。 “你方才说小,小什么岭?”弄影突然抬起头,望着伙计问道。 “小圭,双土圭。” “那里怎么走?”弄影面上带着一丝微笑。 “公子是来拜菩萨的吧,那里去没有什么好去的,山路陡峭不说,还多有雾障,即便岭下的村民去了都会迷路,公子还是莫要去。” “我是去走亲戚的。”弄影脸上笑意更甚。 ――――*―――― ps:这百字令便是最近很火的那首微情书,中间小改了几个字,作者胡慧盈,看过之后相当喜欢,便将原来安排的郑一凡写给苏敏的情书替换过来。 这首百字令真心喜欢,实在忍不住要向大家推荐一下。 第五十七章 花非花 雾非雾 忻州府地势偏高,气候寒冷,入秋后这几场雨一下,更是寒意侵人。 弄影跟小怀两人已经将最厚的衣裳穿上,仍然觉得无法抵御这秋寒。 “庄主如何得知姑姑搬家了的。”小怀背着包袱,缩在弄影身后问道。 “谁告诉你姑姑搬家的。”弄影紧握着手里缰绳,照夜白飞快的向西北方向奔去。 “那为何去小圭岭不去断情岭了呢。” “情字横断,便是小圭二字,梅笑雪跟寒剑他们没有跟你玩过这些文字游戏么?”弄影带着微笑说道,眼前,一遍延绵起伏的山脉,右前方,隐约可见朦胧水雾中,一座高塔矗立在一座峰巅之上。 “看到那有座塔的山的么,那小圭岭就在那山的西南面,”弄影向前一指,“一会见到姑姑,你莫乱说话,丢老庄主的脸。” 小怀从弄影身后探出头,望着前方层叠山峦中的那座高塔,点了点头。 弄影一紧缰绳,照夜白长嘶一声,向着高塔方向飞快的奔去。 马蹄在泥泞的路面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足迹。 这山峰虽看似不远,但山路蜿蜒崎岖,加上地多湿滑,照夜白这等神驹,也竟奔驰了约两个来时辰,方来到了小圭岭附近。 此时天虽已放晴,但雨雾仍未散去,那一座座山峦均隐现在云雾之中,弄影虽有张地图,但仍极不好辨认,正在愁眉不展间,却见一老乡背着一筐蘑菇沿着山路相向走了过来。 弄影跟小怀便急急下马,扯住了那老乡,询问那小圭岭的入口位置。 那老乡一听要去小圭岭,便愣了半天,方道“那里却没有庙,也没有菩萨。” “我却是来找我姑姑的,她应该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罢。”弄影心下却有丝忐忑,如果苏敏死了,或搬走了,那该如何是好。 不想那人听闻弄影这般一说,脸色却是大变,煞有介事道“我一直住在这山里,这小圭岭,却是去不得的,那里毒瘴厉害,连猛兽都不愿靠近,更别说人了,倒是听村子上老人家说,那里住着几个女鬼。” 小怀一听有女鬼,便不停的扯弄影的衣襟,颤声道“庄主,我们,我们还是回庄子上去罢。” “庄子上那树妖花鬼更多,却不见你害怕!”弄影怒斥道,心中却已经猜到了几分,若真有女鬼,只怕也跟苏敏有关。 “庄子上的鬼都是熟鬼,这个却是生的。” “混混就混熟了。”弄影劝慰了好半天,小怀方不再哆嗦,她向那老乡问明了小圭岭的入口方向,辞过那老乡,便上马向小圭岭奔去。 照夜白驮着两人,在坎坷的山道上爬行,绕过几座山谷,突然便驻足不前,弄影放眼望去,却见眼前山谷里出现了一片粉红色的迷雾,将狭窄的去路封住,那迷雾在夕阳照射下,发出七彩斑斓,如平地涌起一片云霞,十分迷人。 “这不就是庄子后山小桃岭的桃花瘴么!”小怀倒认了出来。他家庄子桃岭每到春天,那漫山遍野的桃花开了一山,待到花落时节,落花片片淤积成泥,再加上春季雨水一浸,被地面热气一蒸腾,便形成的瘴气。这些瘴气等闲人吸了,必定会大病一场,若遇到不速之客来闯庄子,梅笑雪等人更会在落花中加上各种药物,那花瘴便不是让人生病那么简单了。 “你见过秋天还有桃花的么。”弄影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我们庄子上有。”小怀正色道。他这话不假,夜茗山庄就是擅长让花反季节开放。 “这毒雾叫春梦朝云,苏敏一定在谷内。”弄影说完,像似想起了什么,眼中突然有那么片刻的出神。 春梦朝云,名字便如这花雾一般极其美丽,不知情的人若被吸引闯了进去,便会昏迷窒息死去。 这本就是他们庄子上独有的秘方,若不是跟老庄主关系特别密切的人,怎么知道如何配制这毒雾。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春梦朝云,非花非雾,极美丽,极短暂,极有毒。 弄影不禁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头上的簪子,眼前浮现出一位身形飘逸,容貌俊美的白衣男子,那男子望着自己,轻声念着“花非花,雾非雾”,然后将他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插在了她的发鬓之上。 “真是个奇怪的人。”弄影自言自语道,说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扁扁的小盒子,打开盖子,却见里面如颜料一般,平铺着不同颜色的十六格药粉。她用指甲挑起其中两种药粉,在掌心稍一混合,然后轻轻抹在小怀跟自己鼻端,便下了马,将照夜白栓在谷口,自己携了小怀,向迷雾中走去。 他们一穿过这片迷雾,眼前一亮,前方却却开阔了起来。 “这里好似帘光姐姐屋后的迷阵。”小怀指着前方那看似凌乱无章随意生成的灌木丛说道、 “嗯,这就是那含笑花阵。”她山庄里面有含笑迎春紫薇石榴四道花阵,一旦踏进,便眼花撩乱无法走出。只是这小圭岭在这高山之中,地势严寒,无法像夜茗山庄那样四季都能种出鲜花,只是那树木按那阵形栽种出来,竟也有那七分效果。 只是这迷阵,自然无法挡住这夜茗山庄的庄主,便连小怀,也如自家庭院散步一般,一绕两绕,绕了出去,前方,已经隐隐可见一座茅屋。 弄影与小怀便加快了脚步,朝那茅屋小跑了过去。 “什么人!胆敢擅闯进来”他二人跑没两步,但觉眼前人影一晃,一柄长剑,已经抵在了她的胸口,长剑的另一端,是一位杏眼圆瞪的青衣少女。 弄影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剑,一动也不敢动,急急说道“我是来给苏敏姑姑送信的。”说罢,便将怀里的信取出,递给了那青衣少女。 信封已经泛黄,写信的人早已化作花下白骨,只是不知道那收信的人,现下又是何等模样。 纵此生不见,平安惟愿。 那青衣少女打量了弄影跟小怀片刻,一手接过了信,过了一会,便将利剑收回,仍冷冷道“你们站这里,一步也不许动。” “不动,不动。”弄影跟小怀齐声答道。 二人便果真一动也不动的,看着那那少女进了茅屋,过得片刻,却见她伴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一阵寒风不知道从山谷哪个方向吹来,弄影跟小怀不禁打了个哆嗦,便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定定的看着那白衣女子。 待那女子走到跟前,弄影看得真切,这是一位看上去约三十来岁的极美貌女子,皮肤洁净如玉,粉面桃腮,一头黑发直直垂下,只是在颈后的位置用了条缎带轻轻束住。 “你怎么会有他的信的,你是夜茗山庄的人么,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缓缓说道,声音冰冷柔和,不带丝毫的感情。 “我,我叫鄢弄影,弄,弄巧成拙的弄,杯弓蛇影的影,”弄影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畏惧这个女子,“我是夜茗山庄的第十七任庄主,我在我师父的箱子里发现的这封信,所以我” “你应该是个女孩才对,唔,他的弟子,自然是擅长易容的了。”那女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我自幼长得怪异,所以师父便教我这易容之术,还请姑姑莫怪。”弄影换回原本的女声,然后轻轻将面具撕了下来。 “长得怪异?”那女子望着弄影除去伪装的脸,轻轻笑了起来。她身边的青衣少女,看到弄影的真实面目,竟也不禁呆了一下,一时间,双目凝望着弄影,视线竟难以移开。 “我听说他捡了个面上有血色圆月印记的女婴,不想竟长这么大了,那时是腊月,你刚刚生下来,唔,你快十五岁了罢。”那女子伸出一只白皙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弄影眉边的胎记,弄影只觉得一阵凉意,从她手心传来。 弄影不晓得她竟如此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来历,不禁脱口而出“你,你就是苏敏姑姑么。” 那女子点了点头,缓缓道“我便是苏敏,我等着封信,等了四十年。” 弄影登时呆呆的看着这个女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若她真是师父的爱人,那么算起来,也该有六十岁罢,怎么看起来,最多才三十岁的样子。她现在都这般美丽,那当初见到师父的时候,又该是什么样子。 怪不得,见,惊艳,目流连,难再思迁。 “你们二位随我来罢,”苏敏缓缓转过了身子,朝茅屋走去“绿泉,去把西边那间房子打扫一下,今夜晚了,出谷不便,今晚你们就先住下吧。” 弄影一听,心下欢喜――她正愁如果这里不留她,却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住处。 他二人随着苏敏,进入茅屋,见里面摆设极其简陋,小小的前厅内,摆着一张八仙桌。 “这便是庄主屋内的那张桌子呀!”小怀忘记了庄主不让他说话的嘱托,便先喊了起来。 其实何止这张桌子,这里一椅一台,每一件摆设,都跟她那小木楼里的一样。 弄影跟苏敏相对坐下,小怀背着包袱立在弄影身后,苏敏微微一笑,对小怀说道“你且随绿泉姐姐去屋内休歇,这里没有什么吃的,只有热粥。” 小怀此刻身上又冷又饿,但觉有热粥也是好的,便急急随了绿泉去了。 此时小屋内便剩下了苏敏跟弄影两人,苏敏笑着将桌上的一盏蜡烛点亮,弄影却发觉,这烛台,都跟她屋子里的一模一样。 一种恍若回到了夜茗山庄的感觉便迎面扑来,人便痴痴的看着苏敏,不晓得该说什么。 第五十八章 缠绵刻骨毒 这时,绿泉端来了热水,苏敏便将那杯子递给了弄影,接着道“这里种不出好茶,所以我索性不再喝茶了。” 弄影捧起茶杯一口将那杯热水饮下,方觉身上暖和了些,正待说话,又听苏敏低声道“你也是来寻那镇魂令的罢。” 弄影一口水呛住,边不停的咳了起来。 苏敏起身来到弄影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脊,缓缓说道“四十三年前,你师父也是来这里寻镇魂令的,他被打成了重伤,我将他救了回来。” “谁那么狠,竟然打我师父!”弄影趴在桌上,边咳边问。 “我父亲。”苏敏轻轻抚摸着弄影单薄的背脊。 于是刚刚止住了咳的弄影便又咳了起来。 “他到望月峰顶偷看我父亲的练功,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时我父亲正在练那千里绝情方,他被我父亲发现,我父亲将他心脉震碎,他却没有当即死去,挣扎着逃到了岭口,我将他捡回来,只想试一下自己的医术到了什么程度,不想竟然救活了他。”苏敏淡淡的说着,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依稀浮现。 他父亲苏溪是挂月峰云笼寺慧晖长老的弟子,慧晖长老毕生武功绝学都融合在了他的一首偈语‘一回转意光,千里绝情方。悟后梦醒后,孤然坐古堂’当中。 这千里绝情方便是一道心法,能摒除人内心一切纷扰,不受七情六欲干扰,突破自身魔障。 弄影的师父,夜鸣山庄第十六任庄主郑一凡,在武学上的追求跟他前面的十五位庄主并无二异,只想收集天下武功,寻找武学登天途径,哪怕自己这一代无法成为天下第一,哪怕被其他武学世家所不齿,也要为后任庄主打下基础。 当他在找寻镇魂令的同时,来到了五台山一带,知道这慧晖长老就在左近,哪里按捺得住,便偷偷潜入云笼寺,却见到慧晖长老的俗家弟子苏溪在练功,当下就躲在一旁悄悄观看,不想却被发现,苏溪一套‘悟后梦醒后’的二十七路掌法,只使了七路,便将郑一凡心脉震断,打下了山。 念及此处,苏敏叹了口气,望着弄影,又轻声道“后来他为了这镇魂令,竟去跟噬月教的妖女厮混在一起,我以为他心生二意,那千里绝情方的护体心法便让我了断了对他的一切情爱,后来他多番解释,我也只以礼淡漠待之,后来听闻他为了我,中了那妖女的缠绵入骨之毒,全身骨骼被毒素慢慢侵蚀,我心生悔意,却又无法开口,我一直等他来找我,不想却等来了他毒发身亡的消息,我却没料到,他四十年前,竟然写下了这么一封信,他那时若愿意来找我,我怎么可能不救他,怎么可能。。。。”她说道这里,便再无法说下去。 弄影听罢,一脸震惊的看着苏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师父,我师父不是因为走火入魔死的么!那个什么噬月教妖女,却是谁?什么是缠绵入骨之毒,那千里绝情方,又是什么东西?”弄影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便觉胸口有什么堵着一般,压得气要上不来。 “你师父全身心脉被震断,都能不死,怎么会因为走火入魔而死,噬月教本来就很少踏足中原,后来更加销声匿迹了,那妖女,也许也死了罢,”苏敏眼眸微微下垂,似乎不想再提起那个女子,“而千里绝情方,那是我师祖当年自创的独门心法,我师祖当年感情颇为不顺,出家后,终于顿悟,都说七情伤人,其实这世上一切,都是幻影,那七情,更加是幻影中又滋生出的幻影,只有堪破了这世俗之人心中有的喜怒哀乐悲恐惊,才能练就那金刚不坏之身,到达我西方乐土。” 弄影哪里晓得什么幻影中的幻影,却只晓得,她师父本来可以不死的,她也可以不用小小年纪就挑起这副担子,做什么夜茗山庄庄主,带着个三不着两的书童,在这江湖上颠簸。 “既然你可以解那毒,我师父为什么不来找你,你又为什么不去庄子上找我师父呢?安庆府里这里虽远,即便是坐那运河的客船,也几个月便到了,我师父,却是六年前才死的呀!”弄影大惑不解的看着苏敏。 “因为他中了毒,所以才不敢来找我。”苏敏那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哀痛。 弄影哪里明白此中的道理,只怔怔的看着苏敏。 “唉,你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自然不知道,”苏敏看着弄影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叹了口气,“他知道,不管他是为了什么原因来找我,我都会认为他是为了求我解毒,才来找我的,他一直在研究这解毒的方法,只想自己把毒解了,再来找我,可是,那缠绵入骨之毒,哪里是那么好解的呢。” 当初郑一凡知道苏敏误会了自己的情意,晓得她性子孤傲截绝,自己若带着缠绵入骨之毒去找她,她一定会以为自己是为了解毒,才回到她的身边,纵然会帮自己将毒解了,却绝对不会再相信自己,为了证明自己的心意,他便硬撑着那情毒蚀骨之痛,只想有朝一日自己解了那毒,方能无所求的站在苏敏面前。 只是他终于未能等到这一天,那封信,踌躇了几十年,也未能送出。 弄影似懂非懂的看着苏敏,只觉得这情字,竟会如此要命,真是匪夷所思。 “我知道你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必定不是专门来给我送这封信的,一定是想知道那镇魂令的线索罢。”苏敏伸出纤纤玉手,用一根银针拨弄着蜡烛,屋内便又明亮了些。 弄影点了点头,依旧望着苏敏出神,她今日方知师父真正的死因,竟一时忘了来这里的主要目的。 “你师父自己为了这镇魂令,一生都不得安稳,不想还要让你延续这份担子,那镇魂令,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总觉得不祥,你们庄子上的事情,我无从过问,他当年,确实有样东西,留在了我这里,你等等,我去给你拿来。”说罢,便转身向里间走去。 弄影望着苏敏那飘忽出尘的背影,仍然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过得片刻,却见苏敏从里间走出,手里拿着一本小小的册子,她来到弄影面前,将那本泛黄的册子放在弄影面前,道“你师父当年对我说,他日后一定要来亲自取回的,若他来不了,便交给他的后人,我那时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哪里知道,他真的来不了――” 弄影闻得她言中隐含那凄苦之意,心中一酸,眼睛扫到那本册子,却不由得楞了一下。 这是一本跟他师父藏在箱子中的那本《华严经》一样大小的经书,一本手抄的《楞严经》。 弄影手微微一颤,接过了那本经书,心一阵狂跳。 “这本书,我看过,内容跟普通的《楞严经》并无二致,这本书交给了你,我的任务,便也算完成了,西边的屋子该收拾好了,你也去休歇吧。”苏敏说罢,便执起弄影的手,悄无声息的,带着弄影向西边一间屋子走去。 ――*―― 夜已深,依稀听到雨打西窗的声音,想是外边又下起了雨,弄影在绿泉的服侍下,喝了两碗热粥,洗漱完毕,便躺在了一张小小的木塌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但觉这几日来,这间小茅屋,竟是最舒服的所在。 小怀早已在地铺上呼呼大睡,弄影就着床头烛灯,一页页的翻着那本《楞严经》,却如苏敏所说,跟普通的《楞严经》并无二致。开头所讲的,也就是那文殊菩萨拯救阿难尊者免遭堕落的故事。 “这个文殊师利,着实无聊,却爱管这么多闲事,那阿难喜欢那伽女,两人在一起,有何不可,他偏要兴师动众的前去阻扰。”弄影看着那故事,心中便这般想。 她那时年纪小,尚不知那‘淫躬抚摩,将毁戒体’是为何意,只是觉得不过是那阿难看上了一个漂亮的女子,心生留恋,想要在一起罢了,至于书上说什么阿难被伽女的幻术所诱,她根本不信,若阿难这般高僧都会被一个凡人女子用幻术诱惑,那这所谓佛法无边,也便可笑得很了――这明明就是人家两情相悦嘛――于是心中对那文殊,颇为不屑。 要知道,她师父过世早,在世之时,也只教她那五行算术,天演八卦之道,这为人处世的道理,却是她庄子上的老教书先生张先生传授。张先生跟她庄子上其他人一般,为人有几分疯癫,看似刻板,其实又最变通,弄影从小便知,凡事并无绝对,那典籍也是人编的,写这典籍的人,总有那私心,因此看书,总要心中存个疑问,才不至于被引入歧途。 也正因此,即便是这佛家经典,弄影也是带着批判的眼光去看的。 翻着翻着,但觉满篇都是教人如何破魔,弄影看着犯困,正欲睡去,手随意一番,一张插图却映入眼帘。 这幅画,画的正是那文殊菩萨,手持利剑斩妖除魔的形象,虽然简陋,但那宝相庄严的感觉,却跃然纸上。 这跟她辛苦从妙过堂找来,又被那夜雨阁的歹人夺走的那页插图,风格极其相似。 她瞬间便清醒了过来,急忙起身下床,打开放在桌子上的包袱,找到寒剑匆忙中绘制的那张副本,然后又钻到了被窝里,将两张图拼在一起,细细观看。 两张图大小一致,《华严经》的那张多是一些横行走向的线条,这一张,却是那纵行走向的线条,颜色也是由黑、黄、绿三色组成。 弄影一颗脑子转得飞快,这五台山,便是那文殊菩萨的道场,这两张插图,都画的是文殊菩萨,而那日在京城,长乐门告诉她跟那红衣老人对的切口,也正是那说那文殊弑佛的故事中的一句偈语。 倘若真有什么镇魂令的话,只怕跟这菩萨脱离不了干系。 只是这幅插图,跟《华严经》里的那张一样,看不出什么额外的名堂。 弄影隐隐觉得,师父将这本书留在他最爱的人这里,肯定是知道这本书里面,藏了什么秘密,那封信上,也一定是指引她来这里寻苏敏的。 两幅插图在她脑海里不停交替浮现,突然,重叠在了一起。 弄影啊的一声,叫了起来,便披起衣服下床走到桌前,从包袱里翻出梅笑雪给的那幅地图,拿出纸笔,趴在桌子上,细细的画了起来。 第五十九章 鄢庄主,祸从口出啊。。。。 这日清晨,雨却已经停了,放眼望去,晴空万里,几丝云彩,漂浮在天空。 弄影跟小怀,早早便在小茅屋用过了斋饭,便跟苏敏告辞。 “那镇魂令,本就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若寻不到,就不要寻了,你的一生,不应该似你师父那般凄苦。”苏敏抚摸着弄影的头顶,轻轻说到。 这时弄影已经戴上了小羊皮面具,依旧是一副潇洒小书生的装扮,她带着几丝留恋之意,看着苏敏,只是让她不去找那镇魂令,终究是办不到的,她朝苏敏点了点头,便携着小怀,越过那含笑迷阵,穿过那春梦朝云,向岭口走去。 那匹照夜白依旧栓在树下,那棵树枝繁叶茂,昨夜它也未曾淋到什么雨,只是弄影终究心疼,掏出怀中帕子,将白马身上的水珠细细抹去,末了,又把小怀的手帕翻出,再替照夜白擦拭了一遍,这才翻身上马,又将小怀拖了上来。 主仆二人这次却折向了东,向那望海峰方向走去。 “庄主可知道那镇魂令的下落了么?”小怀在身后问道。 “知道了。”弄影笑着答道。 “可是姑姑告诉你的?” “是老庄主告诉我的。”弄影想起师父跟苏敏的这一段情缘,不禁心下又一阵难过。 闲谈间,照夜白一路飞驰,不久便出了山岭,离开了挂月峰,来到了东去的官道上。 五台山共有东西南北中望海、挂月、锦绣、叶斗、翠岩五座山峰,方圆数百里,境内寺院众多,这一日天气晴好,二人进入那官道,便可见不少前来进香许愿还愿的善男信女,更有不少游方的苦行僧人,三步一拜的向那心中圣地跪拜过去。 小怀看着便十分的稀奇,便问他家庄主为何那些人这般执着,却不怕辛苦么。 “你现在居然会用‘执着’这个词了,真是相当不错,”弄影点头赞道“人心中总要有个信仰,否则便不能心安,心若能安,肉体上苦些,那又算得了什么。” “庄主怎生知道这么多?”小怀但觉他家庄主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庄子上那么多书,你多读读罢,再不读,保不定哪天被那夜雨阁的歹人都烧光了。”弄影想起那场大火,心中便又有些生气。 小怀听到让他读书,便不敢再说这个话题,于是就嚷着口渴,弄影无奈,只得不停张望,寻那茶馆。 这台怀镇境内的官道两旁,时可见那为香客僧人准备的茶馆凉亭,果然走没数里,便见着一个长长的凉棚,外面挑出个帘子,写着个茶字。 弄影来到凉棚前,跟小怀下了马,将马拴在那凉棚的柱子上。左右望去,这凉棚十来根柱子上,都拴着那来往行人香客的坐骑,有驴有马,却属这照夜白最是雄伟好看,弄影心中便喜滋滋的,昂首挺胸的走进了凉棚,来到柜台前,费了好大劲,摸出了两个铜钱,扔给了伙计,要了壶茶,终于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放眼望去,小小的棚子下,也挤了数十号人。 “咦,想不到这五台山,竟然也有道士。”小怀突然手指着前方几个身着道士服的男子诧异喊道。 弄影便拿起那茶杯想去塞小怀的嘴,却是已经来不及了,那边的其中一位道士已经回过了头来,看着这主仆二人,便忿忿道“这五台山,本来就是我们道家的地方,十月初一东皇大帝圣诞,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我家小童不懂事,这位师兄莫怪,”弄影心中一向把自己当做忘忧剑派的弟子,因此见了道士,都喊师兄,“这五台山,本就是我们道家的地盘,这是没得错的。” 话说这五台山,曾经又叫紫府山,确实曾经是那道教的地盘,只不过后来,那文殊菩萨不晓得怎么回事,也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便带了一万教众来此小住顺便讲课,一万教众啊!当他跟这万人大队走了以后,有两位天竺的僧人便觉得这里应该建座寺院纪念一下,不想道士们不愿意,于是双方便吵到了当时的皇帝,汉明帝刘庄那里。 双方各自引根论据,汉明帝听不大懂那些专业术语,于是不晓得哪一个佞臣便给刘庄想了个办法,说真金不怕火炼,于是这真经,自然也是不怕火的,那么大家就来烧书吧,谁的书烧不着,谁就是真的教义,结果双方在那长安城里烧书,也就奇怪了,道教的经典在火光中烧成灰烬,那佛家的经典,却完好无损,于是从此后,这佛教,便开始在这五台山里建寺院,而道家的师兄们,却被排挤了出去。而那两位天竺僧人所建的寺庙,正是这五台山内最雄伟的大孚灵鹫寺。 话说鄢弄影,其实无论佛家道家,都是以一种学术的眼光去看待的,要说特别信仰哪一方,却是没有的事,只是因为那忘忧剑派的缘故,对那道家,看着亲切些罢了。她不过是一心想讨好这些道士师兄,却不想在这里说这话,便是犯了大忌。 果然,她话音一落,便有那前来烧香的善男,看着弄影,冷冷道“这位小公子,这五台山,什么时候成了道家的地盘呀,我活了五十多年,五岁起就随我父母来山里烧香,那时便有这大孚灵鹫寺了。” 弄影转过头冲着那人嘿嘿一笑,拱手道“兄台烧了五十年的香,那福缘,是积得深了,只是据我所知,道家在这里炼丹,却又是那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哪怕五十年前,这里也是属于菩萨的地方,光那大孚灵鹫寺无量殿的廊柱,据说就有几百年了。”说话的,是另一位中年香客,穿着磨损得厉害的草鞋,背着个沾满了尘土的褡裢,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步行而来的。 弄影掩嘴噗嗤一笑,便指着手中杯子道“你们来时便见我在用这杯子喝水了,莫非这杯子便是我的了,话说这江山地盘,本来就没有写谁的名字,左右不过是现下此地佛法昌盛些,大家便觉得这里自古就属于佛家,其实道家也是有的。” 她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颇为清晰,座中的人,俱是听得清楚。不远处依稀可以听到一个女孩子的笑声,弄影循声望去,但见对面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看衣着相似一对父女,头上均戴着当地常见的斗笠,斗笠上垂着遮挡风沙的纱帘,是以看不清容貌。 她这话本就是打圆场,两边都不想得罪,不想这五台山,终究是那佛家的主场,她即便这般说了,还是惹得众人不满,便又有人走到她跟前对她说道“公子巧言善变,他们不晓得这大孚灵鹫寺的来历,惹公子笑话,我却知道,这大孚灵鹫寺一千年前便建在这镇子的北边了,还是汉天子亲下谕旨所建,这你总没得说罢。” 弄影见这帮人没完没了,心下厌烦,她争辩的本领,那是自小便跟梅笑雪等人练出来的,于是喝了口茶,歪着头看着那人,道“我却知道,那东华帝君,三千年前就在此修炼了,所以这山以前又叫紫府山,再说了,那汉天子说是谁的就是谁的么,那他自家的地盘,又怎让别人占了去。” 她这话,却狠得紧。话说这五台山所在忻州府,以前是那汉人地方,现在却被那金人占领了去,此间汉人,对此耿耿于怀,却又无可奈何,这本是这一带汉人的心病,不想弄影为逞那口舌之快,毫不在意的便说了出来,一下子,群情便开始激愤,纷纷上前,将弄影围住,大有不争个五台山属僧属道便不罢甘休之意。 弄影嘻嘻一笑,便对众人道“好比你们现在人多,嗓门大,你们说什么,那便是什么罢,唔,若江山也能这般吵下来,那便最妙不过了,我是来走亲戚的,天晚了便到不了那望海峰脚下了,我先走了。”说罢,扯了小怀就要走,不想众人依旧将她主仆二人围住,竟还在嚷嚷个不休。那厢不晓得谁还踩了小怀一脚,小怀便放声大哭了起来。 弄影眉头一皱,正在犹豫要不要放那吴姬酒出来,将这一干人放倒了事,突然,却见一只手臂伸了过来,一个男子的低沉声音说道“这位公子要去望海峰么,我也正要去那,不妨结伴而行罢。” 第六十章 鄢庄主又被识破了。。。。 弄影嘻嘻一笑,便对众人道“好比你们现在人多,嗓门大,你们说什么,那便是什么罢,唔,若江山也能这般吵下来,那便最妙不过了,我是来走亲戚的,天晚了便到不了那望海峰脚下了,我先走了。”说罢,扯了小怀就要走,不想众人依旧将她主仆二人围住,竟还在嚷嚷个不休。那厢不晓得谁还踩了小怀一脚,小怀便放声大哭了起来。 弄影眉头一皱,正在犹豫要不要放那吴姬酒出来,将这一干人放倒了事,突然,却见一只手臂伸了过来,一个男子的低沉声音说道“这位公子要去望海峰么,我也正要去那,不妨结伴而行罢。” 弄影正要说话,却突然觉得一股真气扑来,周围的人,便不自主的让开了一条通道,她来不及细看是谁在帮她解围,瞅着空挡,赶紧扯了小怀,冲出了人群,到得凉棚外,方停下了脚步,一回头,便见一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紧跟身后。 那男子一身灰蓝色貉袖,正是当时骑马赶路之人常穿的服装,体形高大,面容清朗,五官鲜明,下颌如削,有几分似北人,但是那沉稳内敛的气质,又有几分江南男子的味道,虽身着普通布衣,但那气度却绝非等闲人能拥有的,更何况刚才那一手功夫,已经足以叫人震惊。 弄影知道此人必有来头,心下竟莫名其妙带着几分惧怕,便赶紧拱手作揖道“在下颜百晓,多谢公子方才援手,公子不是真的要去望海峰罢,在下便在此告辞,后会有期,后会有期。”说完,打了个哈哈,就朝照夜白走去,只想赶紧溜走。 不想那人却紧紧跟上,在她身后低声道“我方才就在想,到底是什么人,敢在五台山境内替道家说话,还连汉天子都拿来嘲笑,原来却是夜茗山庄的鄢庄主。” 鄢弄影一听鄢庄主三个字,头上便开始津津冒冷汗,只是面上仍强作镇定道“公子认错人了罢,什么庄主员外,我是不认识的。” 那男子没有理会,继续正色道“在下久闻鄢庄主大名,不想今日竟会在此得见,果然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扬波跟斓轩提起庄主,也是一脸,一脸的崇敬”说罢,竟再也无法做出那严肃的表情,却不禁嘴角一扬,便笑了起来。 弄影知道这下确实是被认了出来,急忙慌张低声道“公子借一步说话,话说公子是谁,怎会认出在下?”说完,便急急走到离凉棚稍微远点的地方方停下足来。 她一生多有伪装,总共只被识破过三次,一次是那杜若衡闻出她身上体香,一次是那张巨额银票,被永宁府的人认出,一次是被那夜雨阁主人认出,原因不详,这是第四次,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总是要及时总结失败经验,下次才好改而过之的。 “在下叶楚材,见过鄢庄主,上次蒙鄢庄主将‘山’字改作‘边’字,一字之师,在此谢过。”那男子微微一笑,便朝弄影将头轻轻一点。 “叶、叶楚材!”弄影低低呼了出来。 原来这人便是那江左四子中的叶楚材。 九月秋社那日,她在探花楼将叶楚材那句‘肠断山城月,徘徊照远人’改作了‘肠断边城月,徘徊照远人’,不想竟传到了叶楚材耳中,叶楚材文满天下,她读过叶楚材的诗,知道自己其实比人家差得太远,哪里好意思做这一字之师,心下便觉无比尬尴,只好嘿嘿一笑道“叶公子见笑了,叶公子不但文才武略,更是眼光毒辣,话说在下这次破绽却是在哪?” “鄢庄主这副伪装,无论容貌举止话音,均无懈可击,”叶楚材微微一笑,望着一脸疑惑的弄影,缓缓道“只是若非那传说中才情无双,容貌动人的鄢庄主,谁头上又配有杜若衡的簪子。” 叶楚材一句‘才情无双,容貌动人’几个字,已经听得弄影大为不习惯,再一听后面一句话,脸上便是又红了起来,幸好有那面具遮挡,倒也看不太出来。 “这、这簪子,很精贵么?”弄影便略有些慌张。 “这簪子,是黑桐木化石所做,自然精贵,只是这倒不算什么,精贵的是,这簪子的主人是杜若衡。”叶楚材眼中笑意更甚。 探花楼那日,便知道这个小姑娘非同寻常,博闻强记,才思敏捷,江左四子何许人也,却被她一句话便整的狼狈不堪,尽管那傅扬波孟斓轩二人提起她来,咬牙切齿,杜若衡每每提起她,却不是微笑,便是沉思,叶楚材便知,这位流连花丛却从不动心的杜若衡,终于是遇到一个能让他上心的女子了。 今日他在这凉棚中休歇,见一书生竟骑着照夜白进来,不免引起了他注意,待见到她头上的那根簪子,便更是诧异了,他跟杜若衡关系亲密,自然认得这根天下无二的黑色桐木化石簪子,心下已有几分猜疑,待后来见她与一干人斗嘴,引根论据,连嘲带讽,百无顾忌,果然就是那日探花楼老道长的风格,再无疑虑,见她被众人围堵,便上前将她带了出来。 弄影摸着头上的簪子,恍然大悟道“原来这簪子却是那黑桐木化石所作,怪不得杜若衡说可以跟那夜雨阁的主人买我一命,不想我的命,竟这般值钱。” 她不知道杜若衡跟那夜雨阁主人的关系,却只道这簪子,是用来跟那夜雨阁主人交换的条件。 “夜雨阁?买命?”叶楚材眉头一皱,带着几分疑惑,看着弄影。 他自九月诗社后第二日,便离开了京城北上,是以后面发生的事情,却俱不知情。 弄影自知失言,抬起眼皮看了叶楚材一眼,嘴微微一抿,又垂下了眼帘。 “你惹上夜雨阁了?”叶楚材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的小书生。 “却是他们惹我先的!”弄影面上便很不好看,继续恨恨说道“我什么也没有做,他们却来烧我的庄子!” “你要是什么也没有做,”叶楚材面色一沉,看了看四周无人,声音便也益发低沉了起来“夜雨阁会来烧你庄子?你是不是去找那镇魂令” 鄢弄影倒吸一口气,遂即举起袖子将脸一遮,转过脸低下头不去看叶楚材的眼睛,低声道“什么镇魂令,我不知道。” “那枚被李炎带到你庄子上去的印章,本来就是我找到后给萧渐漓的,早知道我当时就应该毁了它!”叶楚材握着弄影手腕,将她的手放下,无可奈何看着她道。 “玉、玉章是你找到的?你也想找那镇魂令么?”弄影转过头来,只是依旧不敢直视叶楚材,便拿眼角瞟着他。 “我要这镇魂令做什么,”叶楚材望着鄢弄影,眉头微皱“我只是知道渐漓的师父尽融长老一直在研究无相教的传说,因机缘凑巧,有这玉章的消息,便去拿了来,其实,光是这枚玉章,在流落到我的手里之前,就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弄影终于转过头来,带着几分惊讶看着叶楚材。 “你、你的杀人越货?”弄影心里有些发虚。 “他们不过是自相残杀罢了,白云门主去年不知因何事,突然暴毙,死前手里握着这枚章子,门下梯云、鹿鸣、冠冕、华盖四位执事长老为了拿到这章子,相互残杀,我去到那里时,只剩下鹿鸣长老跟他一位弟子还活着。”叶楚材想起那日在长白山巅白云峰所见一幕,不禁摇了摇头。 “那鹿鸣跟那弟子呢?被你杀了么?”鄢弄影明知这话不该问,却还是脱口而出。 “我就那么喜欢杀人么?”叶楚材苦笑着望着弄影,将她的问题含糊带过,接着道“所以说,那章子,不是什么好东西,那镇魂令,只怕更是不祥之物,里面就算有那绝世武功,你,你也不一定能练成” 叶楚材已经从杜若衡陈天启等人口中得知,这个小庄主,甚是忌惮人家说她练不成高深武功,因此只得尽量婉转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就算练不成,我下一任庄主,也练不成么,总有一个能练成的罢!”弄影果然脸色大为不悦。 “你若真找到镇魂令,你觉得你能活着回到你庄子上么,就算回到你庄子上,你以为你那庄子,从此就能太平了么?你这般瞻前不顾后,当的什么庄主!”叶楚材面上,便带着几分怒容,语气也严厉了起来。 他这一问,弄影便木立住了,睁着一双黑玉般的眸子,瞪着叶楚材。 叶楚材看着呆立在那里的弄影,叹了一口气,这个小姑娘,尽管聪明绝顶,终究还是太过年幼,这般贸贸然就出来找镇魂令,不栽跟头才怪。 “我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怎能轻易罢休,”弄影便冷冷说道“话说我庄子上历任庄主,为了收集天下武功,不晓得受了多大的苦,我师父为了偷学那千里绝情方,被打断了心脉差点死掉,我就算为这镇魂令死了,也是我的使命,我总不能让后任庄主说这第十七任庄主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罢!你我二人话不投机,就此别过,你要是想阻拦我,大可以趁我不备,杀我灭口,把小怀也一起杀了罢,我这匹照夜白你便可以拿去,杀人越货,一举两得!”弄影说完,便携了小怀,大步朝照夜白走去。 弄影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义凛然,气宇轩昂,叶楚材只听得哭笑不得,但又不得不管,只好依旧紧紧随在她主仆二人身后,一起走向那匹照夜白。 第六十一章 大王巡山。。。。 “你跟着我做什么,莫非叶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中,便要动手杀人?”弄影携着小怀头也不回的怒怒说道。 “正是,话说杀了你之后,这照夜白便是我的了,我总要先看看货吧,不错,真是匹好马,想不到贵庄竟藏有这样一匹名驹,今日能得见,真是了却平生一憾,唔,你是骑着这匹马一路从安庆府上来的么。”叶楚材走到照夜白身边,不禁伸手轻轻在照夜白健壮的颈背处抚摸了一下。 “这马是途中一位朋友赠送,在下一个种花的花匠,哪能买得起这样的马。”弄影依旧忿忿。 “什么样的朋友,竟会赠送这样的礼物?”叶楚材长期各国游历,所知甚广,却实在想不起中原一带谁有一匹照夜白。 “我替他夫人解了六阴南烛之毒,他赠我这匹马有什么不可以,”弄影语气中却露出了一丝得意之色,“莫非叶公子以为在下也是那杀人越货之辈么。” 叶楚材的江湖经验,却比这鄢弄影不晓得要丰富多少,一听又是这六阴南烛之毒,便觉其中不对,见弄影正要上马,便一手将她扯了下来,另一手扶着她的肩,将她面转过来,低头直视着弄影的眼睛,厉色道“你怎么遇到那人,又怎么拿到这马的,说!” 弄影先头见叶楚材举止温文儒雅神态坦然自若,对他其实并无戒心,杀人越货云云,不过是生气他不该说自己练不成绝世武功,不该做什么庄主,倒不是真的担心他对自己不利,不想那叶楚材说变脸就变脸,原先眼中的关切温和荡然无存,目光如刀刃一样冰冷锋利,看得弄影又是一阵心慌。 这江左四子,果然都不是那好相与的,待到明年九月秋社,还得寻个法子奚落他们一番才好――弄影心中暗自踹忖,只是现在这个眼前亏还是要吃的,反正她的照夜白也不是偷来抢来的,于是哼唧了半天,便将如何得到这匹马的经过说了一遍。 “中都枢密院副使的确叫完颜景,但模样却不是你说的那般,而且据我所知,目前中都并无高官在南边,还有,两次中那六阴南烛之毒的人,都撞到了你们庄子上的人手里,你不觉得奇怪么。”叶楚材声音急促了起来。 弄影怔了一怔,果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看了眼照夜白,又望着叶楚材道“只是人家也没有伤我,还送了我这匹马,总不见得有坏心罢。” “等到那坏心被你看出来,便怕已经晚了,鄢庄主如果一定要找那东西,等我忙完了眼下的事,我陪你去找,或者让若衡陪着,你切不可一个人贸然行事,听明白了没!”叶楚材已经知道这其中必有大大的蹊跷,声音也就益发的严厉了起来。 “我哪能听不明白,左右不过是你们江左的人想跟我入伙然后大家一起分赃罢了。”她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所谓陪她去找,必定是他们猜不出那镇魂令的位置,想跟在自己身边,坐收渔利罢了。 叶楚材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含义,不禁哑然一笑,却也无意与一个孩子计较,只淡淡道“鄢庄主终于知道要提防人心,也算是一大进步,江湖险恶,鄢庄主是要独闯还是要跟在下合伙,鄢庄主自行决定罢。” “倘若我们真的拿到那镇魂令,那镇魂令里又真有那让人成为天下第一的秘密,那你我二人,将来岂不是又要决一死战?”鄢庄主这下倒想得深远。 叶楚材闻此言,但觉一口气便要上不来,又不敢笑,过了好半天,方调顺了气息,正色道“若那镇魂令里只有那天下第一的武功,没有别的东西,那便让你鄢庄主得去罢,我对天下第一无甚兴趣,这天下难决之事,岂是那一个人的武艺高低又能左右的。”叶楚材说罢,眼中竟依稀闪过一丝唏嘘。 “天下难决之事,跟我半个铜板关系都没有,我只要做那武功天下第一,哪怕一天也好,便能重返那忘忧剑派了,话说叶公子,可敢跟在下击掌起誓,绝不跟我争那天下第一?”弄影说罢,便举起了一只手,那气势,仿若已经镇魂令在握,天下第一指日可待一般。 叶楚材终不禁失声笑了出来,看着弄影那双煞有介事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好吧,我答应你,但若里面不是那武功天下第一的秘密,这镇魂令,我便要拿走。”说罢,便也举起手掌,朝弄影手心击了过去。 双掌一合,便算是许下重誓,弄影甚是满意,笑着道“若不是天下第一,哪怕金山银山,我也不要。” 叶楚材望着弄影那只不及自己手掌一半大小的小手,心中不禁一动,叹了口气,暗想那杜若衡,不知道在顾忌什么,这样的女子,应该及早娶了去,藏在家中,莫让她出来在江湖上惹是生非才对。 “那我们这便走罢,却不知道兄台还有何事要处理,很麻烦么?”叶楚材一下子变成了她的合伙人,于是我们鄢庄主的口吻便亲切了许多,叶公子也变成了兄台。 兄台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乱,一阵马蹄声传来,却见两匹快马在官道上飞奔而来,两位戎装打扮的男子,骑在马上,鞭子当空舞得刷刷响,边跑嘴里边喊道“卫绍王车队马上就要经过,闲人速速回避,将路让开。” 一下子,原本路上的行人,便都你推我攘的纷纷退到了路边草丛里或凉棚之内,弄影无奈,也只得牵着照夜白,携了小怀,跟在叶楚材身后,向人群中退去,嘴里终不禁叹道“这卫绍大王,好大的排场啊。” “这卫绍大王,却是什么?”小怀好奇问道。 “你不知道么?”弄影一本正经对小怀说道“话说那日文殊菩萨率一万教众在这五台山平顶峰讲学,走的时候他那只青狮坐骑却忘了带走,于是这青狮便占据了这山里的莲花洞,修炼成精,成了这里的山大王,取名卫绍,今日这山大王亲自来巡山,巡完了南山正要去巡那北山。” “我却记得那青狮妖王不在平顶峰,在那狮驼岭,也不是那莲花洞,是那狮驼洞,莲花洞却是那金角大王的。”小怀正经书读不多,这些民间话本故事却没少听庄子上的人讲。 弄影难得被人纠正一次学术上的错误,何况当着这江左名士叶楚材的面,便觉脸上挂不住,遂对小怀低声正色道“就不许那金角大王搬走么,你再莫乱说话,那山大王,却最爱吃那喜欢乱说话的小孩了。” 这招果然管用,小怀便吓得不敢再言语,身后隐隐传来一男子干咳的声音,叶楚材心念一动,回头一看,却没有发现有何异常,遂又看着弄影,无奈摇了摇头,低声道“这话被朝廷的人听了去,又要治你一个大逆不道之罪,怪不得那日天启要点你哑穴,这卫绍王,却是这大金国皇帝的叔父完颜永济。” 那什么大金国的皇叔,弄影是无所谓的,只是叶楚材又提起那日被陈天启点了她哑穴之事,心中便不高兴,正想顺便编派那陈天启几句,却听得身后有那香客说“今日听说那卫绍王要带着小郡主来上香,不晓得我们能不能看到那小郡主一眼。” “这小郡主金枝玉叶,何等尊贵之人,我们哪能见到。” “这小郡主不单止身份尊贵,更是这天下第一的美人,皇叔宝贝得不得了,哪里会让我们这些人看到。” 身后的人兀自在叽叽喳喳讨论那小郡主的美貌,弄影听闻,便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向来路张望过去,嘴里道“这小郡主这么好看么,不知道跟苏敏姑姑比,谁更好看一些。” 她自从见了苏敏后,便认定这苏敏,就是那天下第一的美人,听说还有个天下第一的,便不禁好奇了起来。 “苏敏姑姑更好看。”这厢小怀尚未见到小郡主长何模样,已经下了定论。 “看看才知。”弄影终究还是客观一些。 “不会让你看到的,轿子一直抬到大孚灵鹫寺大殿门口,闲人都不让进去,再说了,你一个,”他想起弄影此刻乃是男装,便将‘女孩子’那几个字没有说出,改口道“一个小孩子,看什么美女。” 他却不知道,这么大的女孩子,是最爱看那美女的了,特别是那自己有几分姿色的,更存了那攀比之意,更要看一眼才甘心,弄影因为自己面上印记的缘故,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好看,但那好奇之心,却跟别的女孩子并无二致。 第六十二章 岑氏遗孤 弄影见不能看那小郡主一眼,不免有几分沮丧。 叶楚材见弄影眼中悻悻之色,只得低声道“你若一定要看,那我想想办法罢。” 弄影大喜,转过头对着叶楚材低声道“江左四子中,就属兄台最是厚道!”表情真挚,语气诚恳。 “鄢庄主过奖了。”叶楚材干笑两声,他自己本来就是追踪这卫绍王而来的,这不过是个顺水人情罢了。 说话间,却听得锣鼓之声传来,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从官道尽头逶迤而来,于是这两旁路人均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垂手肃立,不敢出声,唯独弄影,仍伸长了脖子探着头向那边张望,只想看那小郡主一眼。 那队人马越走越近,不一会便来到了茶棚前,却见那前后,均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全副戎装的将士,骑在高头大马上,中间是一辆黄盖绸缎顶的华丽马车,顶盖垂着厚重流苏,车上雕着龙腾云雾,就连那拉车的马,也是披挂整齐,好不神气。 “这大王的车队好生威武。”小怀感叹道。 “待日后庄子上有钱了,我们出去,便也这般,只是却凑不齐那么多的人。”弄影心下计算,她庄子上所有花君花侍茶童挑夫帐房厨子连那教书的张老先生都算上,也不过四五十口人,而这皇叔光是这前面开路的将士,就有上百人,后面还跟了支更庞大的护卫队,加上那服侍的宫女仆从,一眼望去,至少有五六百人。 “可以把李家庄的人都请来。”小怀提议道。 “这个主意不错。”弄影点头同意。 “我却要走在最前面。”小怀看着最前方骑在白马上的一位昂首挺胸全身银色盔甲的年青将领,好不羡慕。 “那便最前面。”这先锋的人选就算敲定了。 “只是我不敢骑马。” “那便黑妞。”这先锋的坐骑也算是敲定了。 叶楚材面上带着微笑,听着这主仆二人描绘的美好前景,眼睛却紧盯着那马车后面跟着的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骑在一匹褐色的军马上,面上无甚表情,身着紫衫,身形消瘦,皮肤苍白,双目深凹,鼻如鹰钩,左脸颊可见一道疤痕,斜在面上,约一寸来长。腰间别着一把弯刀,手紧紧握在刀柄上,骨节粗大,甚是有力。 “你二人若想见那郡主,一会便要听我的话。”叶楚材俯下身子,对这二人低声耳语。 “听的,听的。”弄影小怀频频点头。 “第一件,没让你们说话的时候,便不可说话。”此刻叶楚材已经深有体会,这鄢庄主的一张嘴,便是这江湖的一大祸害,再加上个同样风格诡异的小怀,两人一起乱说起话来,不晓得会惹下什么祸事,所以,一定要先废除掉这两人的话语权,才是上策。 弄影跟小怀看了对方一眼,便一起齐齐点头,表示并无异义。 “第二,看到马车后面穿紫色短衫的那个人了么,一会给我留心点他的动向。”叶楚材声音低沉,语气既带着几分恨意,又带着几分憎恶。 弄影点了点头,却又有些疑问,只因叶楚材不让她说话,便不好开口问,却拿一双眼睛瞪着叶楚材。 叶楚材没有言语,目送着那队人马渐行渐远,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去,方转过头来,对弄影道“我们走罢。”却见到弄影依旧带着一脸的困惑望着自己,便又笑着道“我意思是让你莫要乱说话,不是不让你说话。” “我却一直没有乱说话,”弄影自然不会认为她自己乱说过话,她牵着照夜白跟在叶楚材身侧,接着道“那个紫衫男子是谁?” 叶楚材没有出声,只是走到栓着一匹黄色雄马的柱子边,将绳索解开,然后将弄影扶上照夜白,又将小怀抱到弄影身后,自己方翻身上了马。 这三人两骑,便也顺着那队人马的方向,朝那大孚灵鹫寺方向走去。 待走到了官道上,见前后无人,叶楚材方缓缓道“你听说过岑孝松跟韩清漪夫妇的名字么。” “怎能不知道呢——鸳侣仗剑江湖除魔焰,鹣鲽捐生塞外空余恨——现在李家庄还有那说书人在说他们的故事,我每每听到他夫妇二人被奸人害死时,便要哭一次,”弄影转过头来望着叶楚材,继续道“我家梅笑雪跟寒剑几次要学他夫妻二人双双闯江湖,只是那陆先生不肯给盘缠,否则他二人现下只怕,只怕也该给那奸人杀了。” 岑孝松跟韩清漪夫妻二人,武艺高强,仗剑江湖,一身正气,除暴安良,行侠仗义,一直为江湖中人所称道,但却被朝廷所诟病,十余年前,一奸人将他夫妻二人引诱至玉门关外黑龙谷,被埋伏在那里的朝廷军队乱箭杀死,死后尸首仍紧紧相拥在一起,据说便连那朝廷的将军看了都不禁落泪,下令厚葬。后来二人的故事,便由那说书人口口相传,在民间悄悄流传,弄影小时候也是经常听的。 “岑大哥夫妇,便是琯琯的父母,”叶楚材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方才那着紫衫的男人,便是杀死岑大哥夫妇的奸人董问贤。” “原、原来琯琯是岑大侠的女儿呀!”弄影便惊叫了起来“还有那奸人,不是南人么,怎么又投靠了金人!” “这董问贤,三姓家奴,他为了一本《通玄心经》,便投靠了毕家,出卖了岑氏夫妇,毕家诛杀了岑氏夫妇,也青云直上,我们花了十年的功夫,才弄垮了毕家,他一早见局势不妙,便早早另寻靠山去了,我一直在找寻他的踪迹,不久前才探得他投靠了卫绍王,不晓得他《通玄心经》练成了没有,如果练成,那便要告诉渐漓,不可让琯琯出来冒险。”叶楚材面色凝重,语气也沉重了起来。 “原来,原来竟是这般复杂!”弄影虽戴着面具,但那层薄薄的羊皮,却挡不住她满脸的震惊之色,“毕将军府被抄,连我庄子上的人都知道,原来还有这一段故事在里面,活该!还有,怪不得那日傅扬波那么狠的将我捉去,倘若那琯琯不治,我庄子岂不是要被那天下说书人骂尽!”弄影想起假若琯琯不治,她百年之后,那李家庄的说书人仍在对周边农庄上的人讲那‘夜茗山庄梅笑雪毒杀岑大侠后人’的话本,却叫她地下如何去面对历任庄主,不禁便感到一阵后怕。 “毕家被整垮,原因多得很,终究是这朝廷,气数将尽罢。”叶楚材不想跟弄影详谈这里面的曲折经过,只驱着马,沿着前方车马留下的痕迹,不紧不慢跟着车队,朝北方大孚灵鹫寺方向驰去。 “兄台来此处,就是为了这个董问贤的么?”相比那毕家,弄影终究还是更关心那说书人嘴中的奸人。 “正是,一来是要了解他的行踪,二来是要确定他跟卫绍王的关系,三来是要摸清他是否练成了通玄心经。”岑氏夫妻二人与叶楚材萧渐漓等人关系极好,韩清漪更是武林中出名的美女,性格温柔大方,与岑孝松相依相偎齐闯江湖,同生共死,不离不弃,不晓得羡慕死了多少武林中人。 那时江左四子俱是十四五岁少年,初见韩清漪时,俱是惊若天人,敬若天神,不想后来这夫妻二人竟会被董问贤跟毕家杀死,遗下一个女儿,下落不明,那时他们便四处寻访琯琯,终于在一金人大户人家家里发现,赎了回来,萧渐漓便开始亲自教她武功,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 “那董问贤,武功很高么,我那日船上听雪山派的大哥说起你们,却说你曾经杀了那大汗的马,将马头放在大汗床上,可是真有此事?唔,对了,那雪山派的大哥一直在找你们,说是什么信,要你们明年去雪山参加什么大会,信在孟斓轩那里。” “正月十八的雪山会,我已经收到斓轩的飞鸽传书了,大汗那次,只不过是趁他没有防备罢,若现在再想做,却绝对做不到了,”叶楚材开始语气还是很淡,后来却渐渐凝重“那董问贤是西南苗疆人,雷山弯刀门的传人,他武功高强,生性狡猾,还擅长使蛊毒,要杀他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要活捉他,却是万分的难。” “为何要活捉他?活捉他很难么?只要兄台将他诱致我庄子上,我便能活捉了他。”这点鄢庄主倒是很有把握的。 叶楚材闻言,便不禁笑着回头看了弄影一眼,接着缓缓道“若能将他诱致江南,也就不需劳烦鄢庄主了,他这条命,是欠琯琯的,必须亲自还给琯琯。” 弄影见叶楚材表情沉重,便也不敢多问,心下想,这琯琯姑娘,虽与自己一样,都是自幼失怙,她却有那么多人相帮相护,不禁暗暗羡慕。 第六十三章 鄢庄主是理论派。。。 那大孚灵鹫寺在台怀镇北侧,这三人走了不多时,便已经能远远的看到那大寺栉比鳞次的金顶高塔了。 “这庙好大!”弄影看着那层层叠叠金碧辉煌的寺庙屋顶,不禁赞叹了起来。 小怀也从弄影身后探出头来,无比惊讶的望着那庞大的建筑群。 “这本就是五台山内最大的寺庙,一会那卫绍王跟小郡主要沐浴进斋,等时辰到了方能上香,我们要先找个地方藏一下,等那些护卫散去了,才好进庙。”叶楚材对二人说道。 “但凭兄台安排。”弄影正色道。 叶楚材抿嘴一笑,驱马向寺院朱色高墙外的一处山丘密林中走去,弄影紧跟其后。 三人沿着山路向上走了约两三里,来到一地势较高之处,于是叶楚材便翻身下马,又去将小怀跟弄影接下,藏好了马匹,便领着弄影小怀来到一乱石堆后,嘱咐她主仆二人在石头后趴下,前方半里处,便是那大孚灵鹫寺的朱墙,这三人居高临下,便将寺院内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一会卫绍王进香时,那些士兵都要退出寺外,那时我们翻墙进去,然后从后殿进入大文殊殿,唔,鄢庄主要做一会梁上君子了,无妨罢。”叶楚材低声笑问。 “但做无妨。”鄢庄主表情严肃。 “无妨。”小怀也一旁附和。 三人便趴在这山头乱石堆后等待时机,阳光暖暖的照在他们身上,秋风时不时从山头吹过,带来阵阵松木清香,混着那寺院来飘来的檀香,倒也好闻,间中几声鸟叫,悠扬动听,白云悠悠在天际浮荡,看得人心旷神怡。 “这和尚,就是会找好地方啊!”小怀趴在地上,便要睡着。 “这本是我们道家的地盘。”弄影终究是有些不甘。 “在这里再莫说这话了,”叶楚材微微一笑,接着道“你又什么时候成了道家的了——”他话未说完,却听到身后约数丈远处,传来了几声呱—呱—的黄腹角雉叫声,他愣了一下,侧耳一听,那声音两短一长,极有规律,便对弄影道“你二人好生在这里趴着,我去方便一下。”说罢,便悄悄起身,猫着腰向后走去。 过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叶楚材又趴会了弄影身侧,面上带着浅浅笑意。 “我方才看到那奸人进来了,却没见到那大王跟郡主。”弄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说道“话说我带了庄子上的吴姬酒,一会可以把他们一屋子人都放倒。”弄影表示很想参与惩奸除恶。 “董问贤内功深厚,灵鹫寺方丈跟座下数位长老更是世外高人,万一被觉察反而不好,我这次只是来摸一下董问贤的虚实,不想打草惊蛇。”叶楚材趴在弄影身边低声道。 “其实何必要活捉呢,谁杀死他不都是一样的么,琯琯姑娘太过顽固。”弄影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 “琯琯自幼便遭巨变,性格多有固执,加上又被渐漓宠坏了,”说道这里,叶楚材便又抿嘴微微一笑,头却不自主的向后望了一下,接着又转过来对弄影道“琯琯执意要手刃董问贤,我们也就只得想办法了。” “那琯琯姑娘虽也可怜,却有那么多人呵护,也算是有福气之人了,那日我家庄子上小梅子下错了毒,傅扬波便气势汹汹的将我从庄子上拎到小世子园子里,那杜若衡,还用般若玄寒掌打我,那小世子,还让孟斓轩威胁我,若治不好,便要拿我偿命,幸好老身还是将琯琯姑娘身上的毒解了,否则,只怕兄台你,也是要取在下项上人头的罢。”弄影这话虽然带着点夸张矫情的味道,但想起旧事,心中也是一阵委屈,论起身世,她自己,何尝不是跟琯琯一样凄苦,偏生她上头,却无一个可以偏帮她的人。 “那时大家也是着急,岑大哥就这么一个遗孤,无论如何是不能出意外的,唔,杜若衡竟然打你?” “哼,‘琯琯无事,则大家无事’。”弄影学着那日杜若衡的口气,忿忿说道,随即又不禁问道“那小世子对琯琯姑娘这般好,那小谢姑娘却不知道心下会怎想,话说我师父当年跟另外一个女子来往多了点,苏敏姑姑便从此不再待见我师父了。”弄影在苏敏处呆了一夜,对这男女之间错综微妙的感情,却又有了几分了解。 叶楚材略感尴尬,又不经意的回了下头,方低声道“琯琯自幼便来到永宁府,渐漓对她只有师徒之情,疏桐明白的。” “嗯,我却也听说了,那小世子,喜欢那大谢姑娘,话说那大谢姑娘,后来却嫁给了毕将军的儿子,你们那般痛恨毕将军,将人家搞得几乎家破人亡,除了琯琯父母的事情外,也跟这个有关罢。”弄影趴在地上,不遗余力的八卦着这单风月轶事。 “即便没有楠音这事,即便没有杀害岑大哥夫妇,这毕家,都是注定要灭亡的,”叶楚材神色渐黯,过了片刻,望着弄影,却又诧异道“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这般清楚?” “傅扬波那厮将我擒去世子府的时候,我听那杜若衡说过,唔,即便杜若衡不说,我们庄子上的人,也是有说起的,话说我庄子上的几位花君,对那陈郡谢家双姝,都是仰慕得很的,恨不能见上一眼。”谢氏双姝是闺阁中的典范,弄影也是有几分好奇的。 “若衡竟会对你说这些,”叶楚材笑了起来,接着道“那日探花楼你改的那幅画,便是疏桐作的。” 弄影啊了一声,便笑道“我后来却以为是那傅扬波画的。”她想起那幅山溪图,布局虽佳,却无甚灵气,心中对那疏桐,便略感失望,不好再说什么,便又道“只是那小世子,恋慕姐姐不成,转而追求小谢姑娘,便如那出《蓝桥记》里的裴航一般,最是让人不齿的。” 叶楚材猛地干咳两声,又回头向后看了看,便又对弄影道“那裴航遇云英,最终成仙,故事最美不过,你怎么反而觉得不齿?” 话说这《蓝桥记》,本就是时下流行的一个话本,说的是秀才裴航乘船时遇到一美貌女子樊夫人,心生爱慕,只是樊夫人已是名花有主,失落之余,樊夫人却指点他去蓝桥,那裴航到得蓝桥,遇到了樊夫人的妹妹云英,二人便又演绎出一段动人故事,最终方知那樊夫人及云英都是女仙,那裴航也因此得道升天,结局甚是圆满。叶楚材却想不到,弄影竟会对这般美好的爱情表示不齿,不由得甚是纳闷。 “退而求其次,有何美可言,他心中惦记着樊夫人,得不到,方去找的云英,若哪日樊夫人心意转过来,你说那裴航该如何处置?”弄影便反问道。 叶楚材楞了一下,不想这小姑娘竟这般看这故事,只得说道“那裴航,后来也未曾惦记着樊夫人,对那云英,也是一往情深,‘蓝桥何处觅云英?只有多情流水伴人行’,即便苏子,也是向往这般的爱情的。” “噗,那苏子,却是天下最虚情假意之人,他有什么东西是不向往的。”弄影一脸的不屑。 叶楚材倒吸了一口气,只觉这小丫头,思维着实匪夷所思,他们江左四子,对那苏东坡,俱是无比推崇,都说此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官清正,为人潇洒不羁,性格豪迈有趣,又对妻子情深一片,真是天下再好不过的男人了,不想弄影竟这般说他,不由得大大的吃了一惊。 “他何以虚情假意了?一首江城子悼亡,十年生死两茫茫,情深意重,刻骨铭心,何其感人。”叶楚材便望着弄影问道。 “情深意重,刻骨铭心,哼,他自己在妻子王弗死后不到一年,便定下了王弗的妹妹闰之,所以他自然是要赞赏那裴航云英的,他每个妻子死后都会写篇悼亡诗,篇篇感人,写完后接着娶新夫人,家中那樊素朝云等美妾如云,自己还要不停流连青楼,这情深意重,从何说起。”弄影面上便又露出那嘲弄之色,她自己不谙情事,却一点也不妨碍她点评他人情事。 “感情这事,怎能这般绝对,”叶楚材但觉跟弄影终究年纪小,难以跟她说清这男女之情,“照你这般说,苏轼青年丧偶,便要孤独一生,才是情深意重么,青楼本就是文人相聚之地,你要他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方是刻骨铭心么?” “所以我只是说他是虚情假意,但凡如杜牧一般,坦言自己沉沦青楼,用情不专,却也磊落,他却偏要做出副对旧人念念不忘之姿,刻骨铭心之态,反而让人不以为然,彼时续弦王闰之尚在,你又让她心中该做何想,就好比那小世子,得不到大谢姑娘,便去寻那小谢,只怕他看着妹妹的时候,心中却想着姐姐,你让妹妹——”弄影话未说完,叶楚材便急忙将其打断,嘴里说道“你怎知道渐漓此时心中还想着楠音,疏桐才貌当世罕有,丝毫不逊于楠音的。” “若是如此,又哪来‘无一语,对方尊,安排肠断到黄昏’呢,必定是念着旧人,方如此的,只怕那姐姐,当时也是发觉那小世子三心二意,所以才不嫁他的。”弄影这厢便说着得意了起来,话说那小世子当初走之前留给孟斓轩一句话——那夜茗山庄的人若解不了琯琯的毒,那条命,就留下来——却让这鄢庄主对他殊无好感,得以有机会编派,是不会错过的。 她那时尚不知道,萧渐漓便在她身后一丈远的石块后躲着,否则的话,那话便又会说得更狠毒些了。 那日萧渐漓让夜雨阁另一位杀手血脸去追踪弄影,让越小裳去盘问李炎,下午却收到叶楚材飞鸽传书,告知董问贤可能会跟随金国卫绍王前往五台山大孚灵鹫寺为老太后上香,他见这董问贤跟弄影的路线竟然一致,心下生疑,便自己跟了上来。 根据血脸留下的暗记,他一路追踪到了茶棚处,远远的,却见叶楚材跟在一位牵着一匹照夜白,满面怒气的小书生身后,便知道叶楚材也认出了鄢弄影,当下不便跟叶楚材相认,先找到了血脸,然后躲在一边,趁卫绍王车队经过,人群混乱之时,挤在了二人身后的人群中,正好听到鄢弄影在那里胡说八道什么青狮妖王巡山云云,心下不禁哑然失笑。不多时,见他三人跟着卫绍王的车队北上,便也与血脸悄悄跟随,方才叶楚材听到的那几声黄腹角雉叫声暗号,便是他跟血脸发出。 第六十四章 叶公子对那花粉那过敏。。。 叶楚材不由得又向身后望了一眼,便急急说道“你这就不知,渐漓跟楠音,自幼相识,感情真挚,‘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这便是十余年前渐漓写给楠音的,那时他二人心心相映,却是绝无二心的。”当初是绝无二心,现在也是,只不过就像他那日悄悄对陈天启说的那样,萧渐漓现在的心,是死的。只是这话,不能说给萧渐漓听,更不能说给这个莫名其妙的夜茗山庄鄢庄主听。 弄影听到那首诗,却不禁脱口而出“这首诗,竟是那小世子写的么,我却是看过的。” “你看过?”叶楚材略感诧异。 “嗯,我看过梅笑雪他们手抄的本子,却记得那作者是那垂草阁主人,呀~是了,那垂草阁主人,就是那小世子!”弄影想起小世子园子里那间藏书楼的名字,便恍然大悟。 话说她家庄子上的几个花君,却也是那喜欢附庸风雅之人,时不时喜欢传抄些时下流传的诗句,这首诗那寒剑便曾写在扇子上给凌波看过,不想竟被凌波一顿好骂。 “嗯,所以当初并不是渐漓见异思迁,那时我们年轻,行事不懂得收敛,导致官家对永宁府起了疑心,永宁王韬光养晦,更将渐漓送至京兆府他师父那里避过风头,而毕家,又因诛杀岑大哥一事得到官家赏识,势头正猛,谢家那时已经家道中落,希望便寄托在这两个出类拔萃的女儿身上,楠音那时也是有她的苦衷,才离开的渐漓,只是那时他二人感情真挚,却是不容怀疑的,楠音大婚,渐漓大醉三日,形容憔悴之至,你是难以想象的。” 弄影愣了一下,心下倒对那小世子生出了几分同情,遂点了点头道“即便如此,后来又怎生跟那小谢姑娘好上的呢?” “天下能配得上渐漓的女子,除了疏桐,又有哪个,即便是疏桐,”叶楚材说道这里,停了一下,接着道“疏桐从小便喜欢渐漓,楠音嫁给毕延云那年,她才十二岁,渐漓大醉,她便在一旁陪渐漓落泪,渐漓对疏桐,也是关心备至,疏桐才华闺阁中再无出其右者,均是渐漓指点所致,,更何况,因为毕家的原因,渐漓总觉得欠了谢家什么,所以对疏桐,更是格外怜惜,你说的琯琯什么的,是没有的事情。” 弄影听罢,不禁频频点头,赞叹道“想不到那小世子跟那谢氏双姝的故事,竟是这般可歌可泣,”只是她嘴里念着可歌可泣,那嘲讽之色却丝毫不减,“我还记得那首‘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长安过暮春。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也是那垂草阁主人写给大谢姑娘的罢,我那时虽不懂,却也觉读着感人。” 叶楚材见弄影一副若有所感的模样,便觉忍俊不禁,但顾及到萧渐漓便在身后,不敢笑出声来,便道“那时不懂,现在便懂了?” “自然懂的,”天下就没有她鄢弄影不懂的东西,“只是那楠音姑娘,若心中有一个人,不管什么样的境况,也都是不应该离开的呀,我庄子上的历任庄主,都是那一心一意之人,即便如我师父一般,得不到苏敏姑姑原谅,便到老死,都是一个人,方不至于折堕了我庄子的威名。”鄢庄主一脸的肃然。 “那楠音后来也是,也是后悔的就好比那陆游跟唐婉”叶楚材想到萧渐漓就在身后,跟弄影说这个话题实在尴尬无比,心下便暗暗发愁,只想将话题转开。 “我家张先生却说了,那陆游跟唐婉,却是那最不要脸的人了。”弄影脸上又是一脸的不屑。 叶楚材只觉气息又是一阵不顺,过了好半响,方问道“陆游对唐婉,到了八十多岁临死之前,还是念念不忘,这总能算是情深意重,刻骨铭心了罢,怎么又不要脸了。” “当初若这般刻骨铭心,便不该休妻,休了后方知道错错错,跟那苏东坡在王弗死了后才知道无处话凄凉有何区别,那唐婉,既然嫁给了赵士程,赵士程何等宽厚大度,对她那般爱护,她怎能还写什么咽泪装欢瞒瞒瞒,你让那赵公子情何以堪,更何况那赵公子跟陆游还是朋友,这陆游跟唐婉在那里你错我错,你侬我侬,却生生委屈了个好人赵士程,所以说,这陆游跟唐婉,便是那最不要脸的。” 叶楚材愣在那里,一时竟接不上话来,过了好久,方转过头来,打量了弄影好半响,才回过神来。 他没想到那陆游,不但才华横溢,文采飞扬,且为官刚正不阿,忧国忧民,又不似苏轼那般风流多情,却亦会被弄影挑出毛病,大肆嘲讽,怪不得那日杜若衡邀请弄影上来之前,要先将那帮歌妓遣走,果然是如杜若衡所说那般——即便没有什么,她也能说出个什么出来,要是有了点什么,不晓得会编排成什么样子了。 叶楚材心中知晓她庄中传统风格便如此,她自幼在那样环境中长大,在加上她年纪尚小,经历甚浅,看问题便不免片面偏激,无法与她争辩,只好点了点头道“照你这样说来,那天下之人,除了你庄子上历任庄主,便只怕再没有那能入鄢庄主之眼的了罢。” “哪里,”弄影嘿嘿一笑,转过头来看着叶楚材道“兄台宅心仁厚,古道心肠,便是那大大的好人。” 她对叶楚材今日帮她解围,又愿意帮她去找镇魂令,还不跟她争这天下第一,还带她来看小郡主几件事,甚为满意,于是对这位兄台,也是格外的青眼有加。 叶楚材已经知道这个鄢弄影某些方面极其执着,某些方面,又是个毫无原则,立场可以随心所欲转变之人,不由得哑然一笑,心下却为杜若衡担忧,都说人无完人,杜若衡家里便开着那青楼,若他二人将来真的相处,却不知道这鄢庄主,会把杜若衡讽刺到何等程度,不禁眉头一皱,便问道“那鄢庄主眼中,杜若衡又如何呢?” “那杜公子,却是个奇怪的人。”弄影想起杜若衡,眼中略微有些迷茫。 “怎生奇怪?” 弄影正准备描绘杜若衡如何的奇怪,尚未开口,突然便又不动了,眼睛直直看着远处高墙内,但见原先守在院子内的士兵们,都开始向院外分散,僧侣们不停来回走动奔波,看样子,那卫绍王跟那小郡主该出来了。 耳边但听得叶楚材低声说“我们走。”她便要起身,转过头来,却发现小怀早已经趴在地上睡着了,弄影摇了他半天,都摇不醒,只得在他耳边说“快跑,那夜雨阁的穆桂英追来了!” 小怀一听穆桂英三个字,便生生吓醒了,猛地头一抬,睁开眼睛,大声道“庄主救我。” 弄影便赶紧掩了他的嘴,将他扯起来,猫着身子,跟在叶楚材身后,向大孚灵鹫寺的高墙方向走去。 “你方才说什么夜雨阁的穆桂英?”叶楚材不禁纳闷道。 “兄台不知,那日我在京城里看了出穆桂英挂帅,那演穆桂英的花旦越小裳,却不是好人,你日后见着,务必小心。”弄影低声道。 叶楚材干咳两声,肃然道“多谢指点。”便领着她主仆二人来到了离高墙不远的一块巨石上,对面一株高大的菩提树露出半截茂密的树冠,上面隐约可见还结着菩提果,叶楚材听着高墙内的动静,内心计算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悄声对弄影小怀说道“我们上去。”说罢一手揽着一个,气沉丹田,灌注全身,足尖地上一点,人便向上一窜,弄影跟小怀但觉腰间一紧,耳边生风,人瞬间便被带到了那数丈高的墙顶上,那菩提树茂密的树冠正好将三人身影遮住。 “兄台好轻功!”弄影不禁低声赞叹道,小怀却吓得不敢睁眼。 “你们庄子上的伙食,不太好罢。”叶楚材微微一笑。这两个孩子,便跟两只小猫一样,拎在手里,毫无份量。 若在以往,有人这样说她的庄子,弄影是无论如何都要义正言辞的辩驳一番的,不过此刻心中却是对叶楚材充满崇敬,便只望着叶楚材,低声说道“不知道兄台可愿意收徒不,在下虽天资有限,但却是极刻苦的,断不至辱没了门第,而且每年清明重阳——”她话尚未说完,叶楚材便急急低声道“那鲜花茶叶,我是不要的,你莫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我便要摔下去了。”他诗社那日,便已经听傅扬波杜若衡陈天启提起过这鄢庄主的拜师台词了,没想到今日却听她亲口说出——便费了好大的劲,方不让自己笑出来。 弄影却也怕那叶楚材摔下去,只得不再言语,那叶楚材揽着她跟小怀二人,又是足尖一点,身子便向前一跃,又跃了数丈远,到了另一颗菩提树位置,这般跳了三跳,人便来到了大文殊殿的旁边,叶楚材看着人群都集中在前殿广场处,便揽着二人,顺着树干跟高墙之间的空隙跳下,脚一着地,就向那文殊殿后门闪去,此刻后殿隔着大大的佛龛,只有个小沙弥背对着他们在整理着香烛,叶楚材又是深吸一口气,身子向上一拔,便带着弄影小怀,跃到了离地面四五丈高的大殿横梁之上。 那大殿的横梁,俱是选用那上好的木料所作,宽大坚固,两尺来宽,弄影跟小怀趴在上面,却也不觉得狭促,当下叶楚材便对二人说道“你二人便在此趴着,切莫被发现了,我要下去有事,一会过来接你们。” 弄影点了点头,但觉眼角灰影一闪,那叶楚材便已经不知所踪了。 “这叶公子,功夫好俊。”小怀趴在横梁上,一动不动的低声说道。 “待日后我练成了天下第一,也能这般。”鄢庄主豪情万丈。 “那便早些天下第一罢。”小怀建议。 “正是。”弄影点了点头。 “只是为何那叶公子却不肯要那鲜花茶叶呢。”小怀印象中,他庄子上的鲜花茶叶,那是相当的抢手的。 “这叶公子对那花粉那过敏。”弄影带着几分酸楚。 第六十五章 这里怎么会有一座庙! 二人正在那屋顶大梁上有一句无一句的进行着夜茗山庄式的交谈,却听得楼下那唱经诵佛之声响起,木鱼声一片,二人抬眼望去,却见大殿正门处,走进来两个人,那男子年约五十,一身黄色锦袍,步伐稳健,面容沉稳,气质高贵不凡,自然就是那卫绍王完颜永济,弄影扫了他一眼,便去看跟他一起进来的那位年轻女子。 那少女看上去约十七八岁,身着红色裘袍,此时天气渐冷,那领口袖边均镶着青狐皮毛,头上戴着一圈用白银跟珍珠做成的花环,素雅大方。待得走近,弄影居高临下,便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孩儿身材高挑,面色红润,盼顾生辉,神采飞扬,虽因为是来上香,神色比较严肃,但双眸之中,仍可见那灵动娇憨之态,这只有那从小备受宠爱,无忧无虑之人,方有那般的神情。 “果然好漂亮,但还是苏敏姑姑更好看些。”弄影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便说了。”小怀做了次事前诸葛亮,颇为自得。 二人见那小郡主随着卫绍王缓缓走进殿内,便有寺内住持递上焚香,二人接了,正准备去插在香炉上,突然,一阵秋风吹来,大殿内的香烛便晃了一晃,待得那阵风过去,几个僧侣面色突然一变,原来那围绕在文殊像身后的七位尊者塑像前的香烛,最高的那一盏,却被风吹灭了。 这一下,弄影脚底下那帮人,便纷纷慌张了起来,风吹烛灭,大为不祥,几个小沙弥便去拿那梯子,想要去点那根蜡烛,却见那卫绍王身后一人上前一步,在卫绍王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卫绍王手微微一抬,对那住持说了句话,那住持点了点头,却见那一直低头跟在卫绍王身后的人走向了前来。 “那个奸人要做什么?”弄影看得清楚,卫绍王身后那人,正是蕫问贤。 “这要问那说书的先生。”小怀答道。 弄影不语,便探着头看着那蕫问贤,只见他走到离那尊塑像两丈远开外,双脚站定,心中默念着什么,然后抬起右手,食指跟中指并在一起,朝那根香烛一指,听得众人一声惊呼,那跟灭了的香烛,竟然就被点燃。 “李家庄那变戏法的张瘸子,却也会这招。”小怀低声道。 “张瘸子手指甲里藏有火药,弹在还带有火星的烛芯上,我跟他学过,”鄢庄主一向是好学的“所以张瘸子离蜡烛便最多一尺,哪能这般远,这人不晓得用的什么魔法。” “庄主可拜这奸人为师,便知道是何魔法了。”小怀建议道。 “会被那说书人骂死的。”弄影这点立场还是有的。 小怀便不敢再言语,这厢香烛点燃,那法事便又进行起来,二人趴在大殿梁柱上,看着倒也稀奇,正看得出神,却听见耳边叶楚材的声音低低响起“走罢,一会散了,便不好溜了,那小郡主你们看了,可曾满意。” “满意、满意。”弄影跟小怀点头道,话未说完,腰间一紧,叶楚材又挟着两人的腰,带着两人跃到一根大柱子旁,然后一跃而下,那要三人方能环抱的大柱子正好遮住了大殿内诸人的视线,叶楚材便带着弄影小怀又悄悄的溜出了大文殊殿,沿着墙根来到一株菩提树下,然后又挟带着二人,翻了出墙。 这三人出得那大孚灵鹫寺的高墙,神色便轻松了起来,弄影便问道“兄台方才可有看到那奸人隔空点燃那蜡烛么。” 叶楚材点了点头道“看到了。”神色便略有些阴沉。 “莫非方才那根蜡烛,是你弄灭的?”弄影恍然醒悟。 “嗯,”叶楚材不禁侧过头来,看了弄影一眼,点了点头,道“借着那阵风,使了点力,那厮终究还是练了那《通玄心法》,只不过还没全然领悟,得想办法将那本心法盗走才行,否则让他全部贯通,便后患无穷。”叶楚材语气益发凝重。 “兄台可想好了如何去盗那心法么?”弄影便问道。 “没。”叶楚材笑着答道。 弄影在这方面插不上嘴,小怀也提不出任何意见,二人便不言语,沉默片刻,弄影便悄悄的用貌似带着商议的口气问道“那莫若先去找那镇魂令?” 叶楚材知她必然要提此事,哑然一笑,道“鄢庄主可是已经知道那镇魂令在哪么?” 弄影抬起头看了叶楚材一眼,但觉此人神情坦然目光镇定,虽只相识半日,心中竟觉得此人极为可靠,略一踌躇,便从怀里拿出梅笑雪给的那张地图,在五台山望海峰稍微偏东南一点的位置指了一下,低头道“虽然不知道镇魂令是不是在这里,但是这望海峰东南的雾霞岭上肯定有线索。” “你是如何得知的?”叶楚材面露诧异。 弄影一言不发,拾起一根树枝,蹲下身子,便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五台山,中间有望海、挂月、锦绣、翠岩、叶斗五台,外面有雁门、龙泉,平型,牧护四关,”她嘴里一边说,手里一边画,“再外面又有大关、虎阳、鸿门、峨峪四门,俱是按这八卦走向排列,”说着,她又在刚才那画上加了一个八卦图,继续道“那日那夜雨阁的歹人抢走了我的画,但是寒剑做了副本,我又在苏敏姑姑处得到了我师父留给我的另一幅画,两幅画重叠在一起,便跟这图极为相似,”弄影画完,站了起来,用那树枝指着地上的画,接着道“图中有个文殊持剑的像,两幅图只有一个地方有交集,便是乾兑之间偏兑之处,也那剑尖指向的位置,就是这雾霞岭。”说罢,在望海峰稍下点的位置一指。 叶楚材看着地上那图,又看了一眼鄢弄影,半响不语,过了片刻,伸出足尖,将地上的图抹去,低声道“那便走罢。”说罢,便牵着小怀的手,向山下走去。 此刻日已西斜,三人来到藏马的地方,叶楚材从马背上取出干粮跟水,三人胡乱吃了,便向东奔去。 “鄢庄主何必一定要去寻那镇魂令呢?”叶楚材感叹了一声。他自己一个男子,这般颠簸流沛风餐露宿倒也没有什么,鄢弄影不过是一不到十五岁的盈盈少女,却也这般东奔西走,又是何必呢。 “我要当那武功天下第一,要不忘忧剑派便不要我。”弄影闷声答道。 “不要便不要,你何必一定要回归忘忧剑派呢?”叶楚材心中竟有些发疼,这个小女孩,这般天资聪颖,言语行为有时虽幼稚可笑,却也透着一股天真可爱,这个年龄,本应该还在父母长辈掌心中被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她却莫名其妙的来掺合这镇魂令的浑水,若有什么不测,又该如何是好。 “这是我第一任庄主便留下的任务,四百余年代代相传,我师父死之前,也念念不忘回归忘忧剑派,再说,回归了忘忧剑派,我便也有掌门师父师叔师兄师弟了,做错了事,会有人管,歹人欺负上来了,也会有人替我出头了。”弄影想着这美好前景,便不由得笑了起来。 叶楚材心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便驱马朝望海峰方向驰去。 三人这般走了约二三十里,便到了那雾霞岭前,这雾霞岭是望海峰旁边的一个高耸狭长的山岭,山岭顶端云雾迷漫,却也颇高,因山路陡峭,马匹行走不便,叶楚材便将两匹马藏在山脚下树丛中,领着二人朝山顶攀去。 行及半腰,弄影跟小怀,便有些气上不来,叶楚材无奈,只得将两人一手一个拦腰抱起,叹道“你们这个样子,不在庄子里老老实实呆着,却跑来这里做什么。”说罢,一提气,便挟着二人,朝山顶奔去。 弄影但觉两旁树木飞快向后退去,但见叶楚材依旧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心下好生羡慕,便更加期盼那镇魂令就在前方,好早日也练就这般功夫。 叶楚材带着这两个孩子,奔了约半个时辰,似乎已经到了峰顶,只是云雾迷漫,无法辨认,眼前出现一条狭窄的小径,平平直直的向前通去,两边都是杂草灌木,下面便是如削的山壁,叶楚材放下二人,弄影揉了揉腰肢,辨认了一下方位,便欢呼了一声道“应该就是此处了,”说罢,就朝前飞快的奔去。 叶楚材苦笑一下,牵了小怀,也追了上去。 弄影这般兴奋的向前奔了约十来丈,突然便站定了下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前方。 叶楚材带着小怀也来到了她身后,一起向前方望去。 但见一座寺院,矗立在三人眼前,朱色的外墙上用斗大的黄字写着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字迹清晰,像是新写上去的,围墙里寺庙金碧辉煌的屋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琉璃瓦光鲜亮泽,像是新建不久的一座大庙。 “这、这里怎么会有一座庙的!”弄影愕然道。 叶楚材见状,便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 不出意外今晚双更~ 第六十六章 鄢庄主计划受挫~ “这镇魂令据说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一千多年,沧海桑田,这里起了一座庙又有何奇怪。”叶楚材见到这平地生起的一座大庙,心下却不禁松了口气。 “这可怎生是好!看看去!”弄影却不是这般想,她急急说罢,也不理会身后的叶楚材跟小怀,便一个人向大庙正门走去,待走得跟前,抬头望去,却见那寺门牌匾上写着慈济寺三个字。弄影走到门前,拾起门环扣了扣门,过得片刻,门被打开,一个中年和尚探了个头出来,看了弄影一眼,便问道“施主是来上香的?” “正是,我要进京去赶考,走之前发愿,要将五台山所有的菩萨都拜一遍。”弄影正色道。 “那公子明日早些来罢,今日已经敲过钟,不再上香了。”那和尚见弄影一身粗布衣,风尘仆仆,料想也不是什么大香客,此刻天色已晚,怕他上完香又要借宿,便想逐客。 “这拜佛也有早晚之分么,莫非佛祖敲完钟便要睡觉?”弄影大惑不解。 “阿弥陀佛,小施主这般说话,却不怕冲撞了菩萨。”说罢,便要去关门。 叶楚材不禁笑着走上前来,对那和尚缓缓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便让我兄弟上一柱香罢,明日我们却还要赶路。” 那和尚抬头看这叶楚材,但觉这男子,同样一身粗布衣衫,但身材高大挺拔,五官清俊刚毅,表情从容沉稳,虽和颜善色,但自有一股逼人气势,竟不敢回绝,只得将门打开,放了弄影进来。 弄影一脚踏进这寺门,便开始东张西望,但见这座庙,布局跟普通寺院并无二致,地上铺着青石砖,成色颇新,着实看不出有何异常,无可奈何,既然进来了,只得先拜了佛再说。 话说这夜茗山庄,只拜那掌管百花的东君跟历任庄主,却是不拜菩萨的,只是到了此时,也只得焚香跪拜,口中念念有词,求那大如来佛观音普贤文殊保佑她早日成为武功天下第一,回到那忘忧剑派。叩拜完,正要出来,却被那另一个僧人拦住,要那香火钱,弄影无奈,摸索了半日,摸出几枚铜板,交与那僧人手中,那僧人脸色极难看,却终究还是放了弄影出去。 弄影走出大殿,便想四处查看一翻,不想她正要朝那后面的殿宇走去,却又被一僧人拦住,说天色已晚,要关庙门了,施主还请回去。 弄影便道“正是天色已晚,下山不便,还请师父借宿一晚。” 那僧人微微一笑,看着弄影道“我们这是子孙庙,不是那十方庙,因此没有备下那客堂,施主还是请回罢。” 弄影无奈,只得悻悻然向门外走去,远远的,叶楚材看到弄影垂头丧气的走出来,便知道她没有发现异常,微微一笑,来到她跟前,轻声道“鄢庄主还是收了找这镇魂令的心罢,要想在这庙里搜寻,要么便在这庙里当个和尚,慢慢的找,要么就只有拆了这座庙了。” 这两样,都是弄影办不到的,所以也正好让她回夜茗山庄,乖乖的做她的庄主,莫在这江湖上厮混,日后嫁个好人家——想到这里,却又想起了杜若衡,萧渐漓的心是死的,这杜若衡,却像是从来都没有心的。 弄影无奈,见天色已晚,知道这山顶太阳一落便极为严寒,只得随叶楚材先行下山,待到得山脚下,这天色便已经全黑了,叶楚材领着这主仆二人在山下镇子上一间客栈里住下,弄影终究是心有不甘,一脸的闷闷不乐,便也不多说话,吃完斋饭洗簌完毕,便早早的蒙头大睡。 只是她心烦意乱,又哪里睡得着,床上翻滚了几翻,遂又起身披着袄子下了床,趿拉着鞋子,开门走了出去。 山里的夜晚格外冰凉,漫天的星斗发出冷冷的寒光,一轮弯月斜挂树梢。一阵寒风吹来,弄影只觉浑身冰凉。她紧了紧身上袄子,向客栈后院走去,踏出月门,远远望去,却见院落里一棵桂花树下的小凉亭内,坐着一个人,身姿潇洒挺拔,鼻梁高挺,下颌既饱满又锋利,看那侧影,正是叶楚材。 但见他靠着凉亭的柱子坐着,仰头望着天上弯月,天这么冷,肯定不是出来纳凉,倒像是有满腹的心事,又无处可发泄的样子。 弄影不想打搅他,便准备转身回房,却听到叶楚材轻轻的哼起了一首汉府的古歌“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胡地多飚风,树木何修修,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声音极低沉,带着无尽的悲戕苍凉。 弄影远远的看着他,心想这叶家是南朝重臣,家世显赫,这叶楚材却常在北地流连,跟金人走得极近,白日里见他举止儒雅,笑容温煦,不想竟也有这不开心的时候。 正在这出神的当口,却听见叶楚材头转向了她这边,低声说道“弄影,过来。” 弄影唬了一跳,却不知道他是如何发现的自己,略有些不好意思,却终究是走了过去,到得跟前,对叶楚材说道“兄台好雅兴,月下吟歌,对影成三,果然是那江左诸子的作风啊。” “你这嘲讽的习惯,却不知道是从何而来,”叶楚材便笑了起来,面上神色又变得淡然随意起来,“只是要论雅兴,终究是比不上鄢庄主月下凿船啊。”说罢,望着弄影,微微一笑。 弄影脸色微微一变,便说道“那杜若衡,却如此长舌,他不说他用玄寒掌打我,却说我凿船,这分明就是笔削春秋断章取义混淆视听,兄台切莫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叶楚材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杜若衡却是一点也没有说错,唔,鄢庄主,明日便回庄子去罢,我不一会,也要离开这里去中都了。” 弄影闻言,不由得大大的吃了一惊,便低声呼道“怎么突然就要走?不等天亮么?” “我方才得知,蕫问贤一个时辰前就动身回中都了。”叶楚材低声道。 “便是我们刚下山的时候!”弄影惊道。 “唔,鄢庄主也觉得哪里不对劲了是么?”叶楚材轻轻一笑,接着道“我在等一个朋友来,他一到,我就要走。” 弄影怔怔的看着叶楚材,只觉这位兄台,如此可亲可靠,心中生出一股依恋,竟觉不舍,不由得脱口而出“明年秋社,我去京城看你!” 叶楚材见她感情这般自然真挚,不禁悄悄叹了口气,便又笑着道“那便说定了,其实今年我便想见你的,不想你给我们安排了好大的一个狼狈,”说着,却见弄影嘿嘿一笑低了下头,便又道“唔,我还没有见过鄢庄主真容,总不能明年还被你捉弄一翻罢。” 鄢弄影恍然道“唔,我却忘了,却不敢捉弄兄台的。”说罢,便要去撕自己的面具,手刚触及到发际,突然又停了下来,道“我自幼便生得怪异,兄台莫要见怪。”说罢,眼眸中神色微微一黯,略一迟疑,手轻轻在面上一撕,终将那张小羊皮面具揭了下来。 一瞬间,叶楚材便觉得眼前花了一下,似乎那满天的星子,都坠落了下来,全部凝聚在一起,便幻化成了眼前这个小女孩。 “怪、怪异?”叶楚材声音略带沙哑,手指轻轻抚上了弄影额头上的殷红印记。 “你这么好看,你难道不知道你有多好看么,这印记,根本不算什么,唔,云破月来花弄影,原来你名字是这样来的。”叶楚材微微一笑,手终于离开了她的额头。 弄影伸出手,将额前的头发挑出弄乱,遮住自己的印记,却也将整张脸遮住了大半,眼睛从散乱的头发后望着叶楚材,低声道“我生下来便有,到了月圆的晚上,颜色还会更加深些。”弄影看到叶楚材眼底的震惊,料想是果然被自己这副怪样子吓到,心中便更感沮丧。 “弄影,我问你,如果金人打到南边来了,你待如何?”叶楚材见弄影将自己弄成这副可笑的样子,不禁眉头微微一皱。 弄影没想到叶楚材竟然会突然问她一个这样的问题,愣了一下,便道“只要是打仗,庄子上的生意便会不好,所以还是莫打过来的好。” 叶楚材没有想到弄影竟会这般回答,略感诧异,只是随即又展颜一笑,那笑意在脸上荡漾开来,眼角跟唇边出现了几道非常好看的皱纹。 第六十七章 小丫头要拆人家的庙 次日清晨,弄影醒来,便去叶楚材房间找小怀,刚要走进去,便见小怀揉着眼睛出来,见到他们庄主,便道“叶公子不晓得昨晚什么时候走了,东西都不见了。” “他被朋友接走了,走罢,我们吃东西去。”弄影扯了小怀就往外走,她却不知道,那朋友不是来接叶楚材的,而是来接替叶楚材看着她的。 既然慈济寺下面压着的东西无法取出,鄢庄主大人总该知难而返了罢。 萧渐漓指派来监视鄢庄主的血脸,此刻正坐在客栈大堂的一个昏暗角落,看着炉火边的弄影跟小怀,愁眉苦脸的围着一盆面在吃。 他自己也不太吃得惯这北方食物,所以颇能理解这鄢弄影主仆二人此刻心境。 血脸是夜雨阁杀手里面,最低调的一个,不论身材外貌,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即便你见过他很多很多次,都记不住他的样子。 这样的人,比起惹眼的越小裳来说,最适合用来追踪人的了。 之所以有个不普通的名字,不过是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没有掌握好力道,被血喷了一脸,所以被带到夜雨阁的时候,当时的夜雨阁原先的主人便给了他这个名字,那年的血脸,才十岁。 客栈的褐布门帘被揭开,几个道士装扮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年纪年逾花甲,须发花白,另外两个神情凝重的中年道士,后面还跟了两个十七八岁的小道士,这五人高高矮矮老老少少,唯一相同的,就是面上俱是同样的愁眉不展。 正是昨日在茶棚里遇着的想赶十月初一为东皇太一做场法事的那五个道士,想必是那所有的风水宝地都已经被那和尚占了去,他们这次的愿望,要落空了罢。 血脸边斟茶自饮,边打量着屋子里的这些人,没有发现什么其他可疑的人,鄢弄影若这次无功而返回到了庄子,那所谓完颜景那些人,也该收手了罢。 正思量间,却见鄢庄主笑颜满面的,挤进了那堆道士当中,手一拱,寒暄了几句,道长师兄极为亲切的叫了一通,便挨着桌子坐下,接着开始摇头晃脑,指手画脚的说了起来,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一脸的慎重其事,血脸竖起了耳朵,他内功深厚,听力极好,但毕竟隔得远了,弄影声音又特别的小,只隐约听到她说什么‘若要这般,必须那般,但听我指示,必能如何如何’云云。 血脸便想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走过去,尚未起身,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了一个人,低声道“小丫头要拆人家的庙。” 血脸听到那声音,急忙回头,果见身边坐着一位灰蓝色布衣,头戴斗笠的男子,虽然面孔被斗笠上垂下的布帘遮住,可是他已经清楚知道是谁了。 “主人不是昨晚去了中都么,怎么来这里了。”血脸低声问道。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萧渐漓微微朝弄影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尽管昨日大孚灵鹫寺旁边山头上她跟叶楚材那一翻话,听得他百般不是滋味,只是终究是不能放心她――怎么就有那么莽撞的人呢――但总得看着她回到夜茗山庄才行,话说那夜茗山庄,他已经遣孟斓轩找人去重建了。 “在五台山拆庙?即便是大金国的皇帝,也做不到的啊。”血脸诧异道。 萧渐漓看着那群对鄢弄影频频点头的老道士,低声道“大金国的皇帝哪有她那么能故弄玄虚。” 说罢,眼睛转到弄影身上,但见她依旧是副少年书生的装扮,一脸的煞有介事,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不停的比划着,萧渐漓不由得轻轻哼了一下。 她自己尚未长开,雌雄莫辨,却又有什么资格评点他萧渐漓的事情。 ――――*―――― 鄢弄影自然不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也不知晓这客栈大堂西北处那阴暗角落里坐着的那个灰蓝色布衣的男子,后来会跟自己有什么样的交集,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客栈里面有那么一个人,她眼前,只有这五位来自川蜀青城山的几位道士师兄。 能否找到有关镇魂令的线索,便落在这几个突发奇想跑来五台山要给东华帝君做寿诞的道士身上了。 “致虚仙长,这事若不成,咱们回家便是,又不损失什么,若成了,便是我道家的一件功德,日后师兄弟们也好有个地方拜祭仙君。”弄影依旧压低着嗓子,极力鼓动着面前的老道士致虚。 致虚捻了捻胡子,尚自沉吟,旁边的两位中年道士已经按捺不住,对致虚道“师父,这颜师弟说得极是,倘若不成,我们回蜀中便是。” 致虚一双老眼微微眯起,打量了弄影片刻,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允了。 弄影心下大喜,面上却依然做出镇定,对那两位小道士说道“不知道和光、同尘二位师兄可还有衣裳不,我这次出得门来,却没有带道服。” 和光同尘二人便点头道“有的、有的。”说罢,便取下身上包袱递给弄影,弄影接了包袱,笑嘻嘻的携了小怀走上楼上客房,不一会,便见一位广袖翩翩的少年道士,携着个似模似样的小道童,走了下来,虽然衣服均大了许多,但弄影跟忘忧剑派的人混得极熟,那举手投足间的仙风道骨,却丝毫不含糊。 “那卫绍王应该还在大孚灵鹫寺,刻不容缓,咱们这便去罢。”弄影长袖一拂,便领着那帮道士出了门,扬长而去。 “她到底要做什么?”血脸看着弄影瘦弱的背影,一脸的不解。 “应该下午便知分晓,她太能惹事,”萧渐漓眉头紧锁,这个鄢弄影,怕真的是个花精罢,“小裳跟飞鹰来信,那完颜景,果然是西夏没藏讹庞手下的人。” ――――*―――― 不出意外,今日继续双更 第六十八章 鄢弄影,你要做什么。。。 没藏讹庞是当今西夏王李谅祚舅父,当初原西夏王李元昊抢了自己儿子宁令哥的未婚妻做妃子,没藏讹庞便密谋让宁令哥杀了李元昊,遂后又以弑父弑君之罪名,诛杀宁令哥,立自己尚在襁褓之中的外甥李谅祚为西夏王,正是最阴险狡诈不过之人。 “西夏党项人也想要这镇魂令?”血脸面上微微一震。 “没藏讹庞野心极大,一心想自立为王,如果那镇魂令中真藏着那个秘密的话,他自然要不计代价千方百计拿到的。”萧渐漓低声说道。 “为何他们要让这个孩子卷入这场争纷?”血脸依旧难以理解,从一开始李炎中毒,就是一个诱饵,一步步引着这小庄主出来找镇魂令,这又是为何。 “这镇魂令分作三份,据说埋藏的地方极其隐蔽,不是那通晓奇门八卦北斗天象之人,难以找到,江湖上只有这最无聊的夜茗山庄,才热衷于这些东西。”萧渐漓叹了一口气,举起茶盏,将里面的茶一口喝下。 ——*——*——*——*——*——*——*——*——*—— 果然到了这日下午,这五台山境内大大小小的客栈茶馆寺庙便传开了,说青城山来了七位道爷,要在雾霞岭慈济寺内给他们道家的东华帝君做一场法事,那慈济寺的住持自然不答应,这七位老老小小的道爷便闹到了卫绍王下榻的大孚灵鹫寺,说那慈济寺原来的位置,曾叫紫府洞天,是那东华帝君修仙炼丹之处,如今东华帝君想回故居,便嚷着要那卫绍王给裁决个公正。 这卫绍王完颜永济是当今大金国皇帝章宗的叔父,章宗膝下无子,已经立下诏书,死后由完颜永济继位,因此这卫绍王在国内,地位极高。他性子随和,原本不想沾惹这些僧道之争,但那几个道士便在门口坐下不走,更齐齐背起了经文,一副不见这卫绍王便不罢干休的姿态,完颜永济无奈,只好带着女儿小郡主完颜瑄去到寺院门口。 此刻弄影正在那里闭着眼睛领着小怀并和光同尘大声背诵着那《太上感应篇》,正念到那‘又有三台北斗神君,在人头上,录人罪恶,夺其纪算’时,便听见骚动,张开眼睛,却见卫绍王前呼后拥的走了出来,她心下暗喜,便急急停下了口,走上前去。 到了这卫绍王身前数步之遥处,她站定下来,先是唱了个肥喏,又鞠了个大躬,手一指天,便开始说这五台山原本是那东华帝君修炼之处,东华帝君离去之后,文殊菩萨又来此讲学,文殊菩萨离去后,那迦叶摩腾、竺法兰两位天竺僧人便认定了这五台山是他们的,吵到彼时汉天子刘庄,汉天子通过焚经,将那五台山判给了僧人,那华东帝君,讲究清净无为,便也就没有去争这地盘,让出了五台山,自顾自的四海逍遥,但是一千年后,却突然托梦给了青城山的致虚道长,说十月初一寿诞要到了,想回旧地一游,不想这旧地却被慈济寺占据了,因为无论如何求卫绍王给个公道。 卫绍王见眼前这个小道士,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引根论典,头头是道,间中或悲切或激愤,将那气氛渲染得极到位,便一时没有了主意,身边那小郡主,却不禁掩口笑了起来。 “照你说,你又如何证明这雾霞岭慈济寺是那东华帝君修炼之处?”完颜永济过了片刻,终转过神来,便低头问弄影。 鄢弄影便想上前跟那卫绍王细细述说,不想她刚走上前一步,却见完颜永济身后的护卫已经七八个涌上前来,将她拦在外面,弄影无奈,抬头看了这些护卫一眼,但见个个身材魁梧,气势汹汹,只得作罢,心想这北人,怎么都生得如此高大,看看自己跟小怀,不由得颇觉自卑。 那完颜永济手一摆,道“不妨事,你上来。”身边护卫便让出一条路,弄影急忙上前,来到完颜永济跟前,煞有介事道“当初那汉天子,在长安焚经,道家经书俱焚毁,而佛经却完好无缺,说明那文殊菩萨,是确实显灵的,”她这点倒清楚,在这五台山境内,终究是要褒扬一下这文殊师利的,又接着道“只是这东华帝君,虽无意与这文殊菩萨争这五台山方圆数百里住处,但是那旧年修炼之处的一亩三分地,却还是想要回的,要确认不难,同样在那雾霞岭顶峰焚经便可知晓,若我所言无虚,这经书有那东华帝君庇护,自当无法烧毁,人都说卫绍王龙凤之姿,天人之表,文韬武略,毫不逊于那汉天子,定会给予公正裁决的。” 鄢弄影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该捧的都捧了,这卫绍王,性格虽还算和善,但天资只能算一般,听得弄影拿他跟汉天子比较,心下便有几分欢喜,心想那刘庄能通过焚经断这五台山归属,他又有何不能断这小小雾霞岭的归属呢,当便对弄影道“那便依你,择时辰,双方雾霞岭慈济寺门口焚经罢。” 鄢弄影喜上眉梢,急忙说道“谢卫绍王,明日正月初一,正是那大大的吉时,卫绍王渊衷广纳,德义兼之,上顺天命,下和人心,上应天心,下体民意,凡人有过,大则夺纪,小则夺算,其过大小,有数百事,欲求长生者,先须避之。”她前面还说得有板有眼,后面说得顺口,竟又把那《太上感应篇》背了出来。 卫绍王尚不置可否,那小郡主望着弄影,又是噗嗤一笑。 人群中,一个戴着斗笠,身着灰蓝色布衫的男子,也望着这鄢弄影,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小丫头果然要拆人家的庙。”身边的血脸对那男子低声说道。 “她这般大张旗鼓,不晓得会引来多少事端。”萧渐漓皱着眉头,看着弄影,只是引来也好,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却是个极好的诱饵。 第六十九章 鄢道长鉴经 十月初一 宜:祭祀、安香、酬神、祈福、求嗣 吉神移趋:天德、月恩、四相、三合、临日、天喜 凶神移趋:厌对、招摇、四击、往亡 星宿名称:亢金龙宿星 这日的清晨,雾霞岭峰顶依旧笼罩在云雾之中,山顶寒意甚浓,地面铺着一层薄霜,即便太阳出来,也久久未能化去。 这一日,便是那东华帝君的寿诞。 卫绍王跟小郡主走下轿子,却见慈济寺门口那块不大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见卫绍王父女到了,便早有仆从铺下地毯,摆上雕花檀木狐皮座椅,撑着熊裘金线流苏盖伞,将二位主子接了过去。 禁卫将士们也刀剑在身,守在卫绍王跟小郡主身侧,大孚灵鹫寺跟五台山内十数所大庙的方丈住持也手持念珠,表情严肃慎重的站立在空地一边,另一边,则是致虚道长带着四个道士跟一些前来观看的香客信男善女。 这慈济寺的门口,已经摆好了两座祭坛,一座祭坛上书着斗大的佛字,另一座祭坛上画着个斗大的八卦。 每张祭坛上都点着一根白色的蜡烛,烛火在寒风中不停摇摆。 慈济寺的住持圆慧长老,年约五十,身着红色金边袈裟,颈中挂着檀香念珠,一脸肃穆,站在佛家的那张祭坛后,他身后跟着两位僧人,其中一位正是那日驱赶弄影的那位,他明显认出了弄影,便恨恨的直瞪着弄影。 因是卫绍王亲自下的命令,他们只得无可奈何接受了这次鉴经法会,将那《金刚经》拿了一本出来,准备焚烧,只愿那金刚真能有那不坏之身,心中却不住嘀咕,哪有什么烧不毁的经书呢,但是这话又不能说,否则那一千年前的长安焚经便站不住脚,那佛教在这五台山落地生根的依据,便也就要动摇。 弄影穿着从和光处借来的道袍,腰间别了一把桃木剑,那道袍颇为肥大,一阵猛烈的山风吹来,衣服里便灌满了风,被吹得鼓鼓的,整个人似乎便要被吹走一般,她扶住桌子,稳住了身形,待山风过去,深吸一口,将那《道德真经》摆放好,转头发现那烛火却被吹灭,同尘急忙拿了火折要来点火,却见弄影桃木剑一挥,嘴里念叨了两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手指朝那尚带着火星的烛芯一弹,那烛火,便腾的一下自己燃了起来。 这一下,人群中便发出一阵惊呼,卫绍王见过蕫问贤空手点蜡烛,心想这或者亦是某种深厚内功,因此面上并无诧异,但是那大孚灵鹫寺的几位长老却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小道士明明身上没有半点内力,如何能空手将这蜡烛点燃,难道真是那东华帝君显灵? “她是怎么做到的?”人群中,血脸低声问向身边戴着斗笠的萧渐漓。 “日后将她捉来拷问便可知晓。”萧公子纵然博学多识,又哪里懂这市井中杂耍戏法的奥秘。只是他语气虽冷,但话音落毕,嘴角却不禁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时,一个随行的官员来到卫绍王身后,低声道“王爷,时辰到了,可以开始了。” 卫绍王微微一笑,便站了起来,走到空地中央,手朝前方一抬,朗声道“今皇上圣明,承列圣之丕绩,当中兴之昌运。二位法师相约雾霞岭焚经以验正法,正是我朝开明包容之象,二位法师,请即刻便开始焚经罢,若道家经书焚毁,佛家经书完好,则七位道长请回,若两家经书都焚毁或都完好,七位道长也请回,若佛家真经焚毁,道家真经完好,那这雾霞岭,便从此后是你道家的洞府,再无人来打搅,二位法师意下如何?” “甚是公平,”鄢法师频频点头,这本就是慈济寺的地盘,能有这么一次机会已经很不容易,说罢,面朝圆慧长老,手一摆,笑着道“这便开始罢。”说完,便举起桃木剑,指着天空,手掐诀,脚步罡,眼睛一闭,嘴里叨叨着“太上之法受吾,依旨任吾之行,请神会合护吾之身,依吾变化,应吾之道,随吾遮隐,急急如律令”。说完,一手拿起《道德真经》,另一只手四指并拢,掌心张开,似乎是在挡那山风,待那晃动着的火焰稳了下来,她便将那经书放在那烛焰之上去点。 这厢,那圆慧长老,只得也拾起《金刚经》,心中默颂了几遍阿弥陀佛观世音文殊普贤等众佛法号,便将那经书也拿到面前那蜡烛之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两人焚经的结果会如何,萧渐漓但见鄢弄影那副装神弄鬼的样子,情知毫无悬念,想笑,却又不禁叹了口气。 思量间,人群中已经爆发出一阵惊呼,果然那圆慧长老手里的金刚经,一接触到那烛火,便即刻点燃,经书瞬间即毁,那小道士手里的《道德真经》却在火焰中完好无损,一点不见着火的样子。 这便是那鄢庄主从那李家庄变戏法的张瘸子那里学来的不传秘法,这蜡烛不是一般的蜜蜡,而是掺了蜡精的特制蜡烛,燃点极低(萧渐漓:小影,我们来玩s~好么?_),左手掌心里,还藏了道家炼丹时用的一种药粉,遇火则迅速汽化,将那火焰温度降低,两样一起,那经书,便怎么也点不燃,她昨晚已经反复演练了多次,但求做到毫无破绽,完美无缺。 这一下,胜负立分,圆慧长老跟他身后数位僧人面色大变,大孚灵鹫寺的方丈及众寺院的住持们,面色也是极不好看。 致虚等几个道士,却是欢呼一声,口里大声嚷着太上老君东华帝君显圣,便将弄影团团围住。 弄影放下了手里的经书,便笑着看着卫绍王,等他裁决。 卫绍王眉头一皱,事情到这一步,却也没有什么别的好说的了,只能当众宣布,这慈济寺,以后便是道家仙长的了。 “我却还有一话要说。”弄影笑着,走上了前,来到卫绍王面前。 “道长还有何话?”卫绍王见弄影这厢得意洋洋,心中不禁有些同情那慈济寺的圆慧长老跟众僧人。 “这慈济寺,供得诸位佛祖菩萨,俱是大慈大悲,法力无边,还有这寺院的一石一木,都是有那仙气的,总不能就这样撂在这里,必须完整迁至另外一处风水宝地,方不至于冲撞了神佛。”弄影看着卫绍王朗声道。 她这番话意思很清楚,便是要卫绍王将这慈济寺整座寺院迁走,另寻宝地安置,她这样一说,卫绍王便点了点头,心想正是这个道理,那慈济寺的圆慧长老跟其余寺院的诸位僧人闻言,也松了口气,口中不停念着阿弥陀佛,觉得这般,终究是个两全的法子,便也纷纷点头。 唯有萧渐漓,透过斗笠垂下的面帘,皱着眉头似笑非笑的看着鄢弄影。小丫头哪有这样的善心,她占据了这慈济寺的位置,还要乘那卫绍王的东风,让他帮她把这座庙搬走,好容她细细寻找那镇魂令的线索。 果然,卫绍王便开口道“道长此举正是那天人合一,三教归一的慈悲举措,我这便让人将这庙,完整迁至山下,另寻宝地安置。” 他这次来上香,随身带了五百将士,要迁一座庙,并非什么难事。 弄影吁了一口气,再无法掩饰心中喜悦,便笑了起来。 第七十章 藏密筒 卫绍王一声令下,五百士兵行动起来,不消两日,那雾霞岭顶峰的慈济寺,便被移到了望海峰东北处的枣林坡。 枣林坡留有仙人遗下的一片枣林,风水最好不过,那圆慧长老得了这处地方,也算是因祸得福,心下满意,便不再说什么。 到得第三日下午,士兵们俱已离去,致虚道长得几人也兴高采烈的回青城山去,商议如何筹钱,在这里重建这紫府洞天。 鄢弄影带着小怀,穿着厚厚的夹袄,站在山巅慈济寺的原址上,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的战利品。 这雾霞岭,风水果然极佳,东北是望海峰,远远望去,犹如巨象,西北边,是一条如白练般的河流,中间地势横断,形成一条瀑布,瀑布下是一湾深潭,那水流冲撞之声隐约传来,甚是好听。水潭边隐约可见一个小亭子,想必那那里观瀑听水,最是美妙不过了。 其余方向,便是那五台山连绵不断的高高低低山峦,云雾之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这雾霞岭顶端的慈济寺,也有那数亩见方,要她一块块砖掀起是不可能的,唯有精确算出那剑尖所指位置,才是道理。 弄影在山顶走了数圈,将这四周地形记下,便走进这空荡荡的庙宇内,找了个光线好的位置倚墙坐下,她抬头看了眼门外阴蒙蒙的天空,微微一笑,便掏出了八卦珠,这厢小怀早就取出笔墨纸砚放在他家庄主身侧,弄影便拿起笔,在纸上细细画出这雾霞岭周边地势跟这山巅地形,然后对照着《楞严经》中的画,计算这剑尖所指的精确位置。 天色渐晚,山顶开始飘起牛毛细雨,寺院内尚有那剩余的蜡烛,小怀便点了一根,放在弄影身侧的地上,这座废了的寺庙内一片寂静,唯有山下那瀑布的流水声潺潺传来。 不晓得过了多久,但见弄影长出了一口气,站起了身子,揉了揉坐酸了的膝盖,然后弯腰拿起地上的蜡烛,笑嘻嘻的对小怀说“走,我们去拿那天下第一去。” 小怀欢呼一声,便蹦蹦跳跳跟在弄影身后,朝那西北方寺院内原先伙房的位置走去。 “生死杜休,这伙房在这杜门位置,果然是那隐匿宝物的好地方。”弄影边走边不忘趁机指点小怀。小怀点点头,走上前去,将那伙房的木门推开,灶台上残留的味道扑来,腹中不免哀鸣了几声。 弄影将那蜡烛放在灶台上,辨了一下方位,然后嘱咐小怀去将那卫绍王将士们剩下的铁锹拿两把过来,不一会,小怀拖着两把铁锹进来,弄影抬足在室内丈量了几步,便用脚在地上画了个圈,道“就在这挖。” 说罢,两人便挥起铲子,将那地上的土一铲一铲的掀起,这般热火朝天挖了快一个时辰,已掏出一个一尺见方,两尺来深的地洞,却依旧不见有何异样。 弄影直起了身子,喘了几口气,悲切道“早知如此,便应该想法让那卫绍王,将这山顶掘地三尺才对。” 悲叹完,人依旧是无可奈何的跳进了地洞,继续朝下挖着。 “我再挖三下,若还没有东西,就明日再想法子让别人来挖。”鄢庄主此刻,已经想好了至少三个忽悠人上来掘地的法子。 她这般思量完,一铲子下去,但觉咯噔一声,手一震,像似触及到了什么硬物。 这一下,她跟小怀都愣在了原地,过了片刻,方缓过来,两人一齐欢呼一声,弄影便扔开铲子,弯下了腰,用手小心翼翼扒开地上的土,却露出了一个三寸见宽,一尺见长到的长方形的小木匣子。 匣子在地下想是埋藏了数百年,已经毁朽得厉害,弄影将它轻轻抠出,捧了起来,拍干净覆在四周的尘土,放在烛台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盖子轻轻揭开,却见里面,露出了一个半尺来长,正好一握的白色圆柱形小瓷瓶子。 弄影心狂跳着,将这小瓶子取出,握在掌中,但见这细细长长的小瓷瓶,做工极其精细复杂,两边底端均烧刻着细小的文字,瓶身上刻着一圈圈的痕迹,每一圈相隔约一厘见宽,似乎是活动的,均可以转动,弄影数了一下,一共有九道这样的圈圈,就着烛灯细看,每一道圈中,又分成了九小格,每一个小格里,却是刻着不同的点数,正是从一到九九个点数。 “这却是什么东西?”小怀好奇的伸长了脖子问道。 “藏密筒,以前老庄主也做过一个给我玩,不过比这个简单多了。”弄影看着这个小瓷瓶子,双眼微微出神。 “这却是个玩具么?”小怀听闻,便要伸手去取。 “莫要碰。”弄影将手躲开,正想训斥他几句,突然,烛火一阵摇动,一阵冷风从门口吹来,一个人影,映照出了在对面的墙壁上。 “鄢庄主果然找到了镇魂令啊。”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一个四十来岁,眉高眼凹,面孔狭长的褐袍男子走了进来。 “完颜景!”弄影跟小怀齐声喊了出来。 “没藏大人说得果然没错,当世若有人能找到这镇魂令,便非这夜茗山庄的庄主莫属,辛苦鄢庄主了。”来人正是完颜景。 鄢弄影虽从叶楚材口中得知这完颜景颇有蹊跷之处,却着实没将他往坏处想去,不想她刚辛辛苦苦找到这个瓷筒,这厮便果真现身。 “东西给我罢。”完颜景说完,身形一动,手一挥,动作极快,弄影手里的藏密筒,已经被他夺走。 “你!你竟然骗我!”弄影大怒,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她鄢庄主这般辛苦,却竟做了一回螳螂! “我这也是奉命所为,鄢庄主小小年纪,便要命归黄泉,我也是于心不忍,告诉你罢,我其实是西夏人李景,没藏大人多年以前就为了这镇魂令,培养了多名孤儿,安插在想找寻镇魂令的人身边,那李炎,便是其中之一,要不他中了六阴南烛之毒,如何能撑那么久到你庄子上,鄢庄主,这便道别了。”说罢,阴阴一笑,便抬起手掌,要朝弄影天灵盖拍去。 第七十一章 雨夜琴声 小怀吓得大叫一声,便扑进他家庄主怀中,不想那弄影,却格格格的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李景便微微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这圆筒里装的是镇魂令的,你杀了我,你就永远找不到那镇魂令了。”她笑声一落,便急促说道。 这句话一出,李景的手掌,果然便悬在空中,迟疑着没有落下。 “这里面不是镇魂令,是一张羊皮图纸,你自己看”她指着李景手里的那圆筒,大声对李景说道“这瓶子里面封有蚀肤毒水,若将瓶子强行砸破,毒水便会将图纸毁去,要开打瓶子,就要将这九道圈排列对了,这是按那洛图九宫格规律排列的,只不过,这是八十一宫格。”弄影一口气说完,便带着几分挑衅的神色,看着李景。 这藏密筒,做法非常复杂,外面是由数字组成的机关,里面装有腐蚀性极强的药水,那秘密的文件,藏在筒内,若不按预定的数字排列,而是强行打开藏密筒,那药水则会将里面藏着的东西腐蚀。 机关的种类很多,有简有繁,而眼前这一枚藏密筒,可以说是当世最复杂最难解的一枚——它要求解开那按九宫格规律设计的九九八十一个宫格。 这九宫格,本是那伏羲所创,九个数字三三排列,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八六为足、五居中央,无论横竖斜对,如何加减,结果都是十五。 以此类推,亦可以做成四四十六宫,或者五五二十五宫,只是每加一格,那难度,又要翻上数倍。 常人要解这九宫格,大抵要花上半天的功夫,四四十六宫的话,约两天功夫,到了二十五宫,便要十天半个月了,鲜少有人能破解三十六宫之数,弄影的师父郑一凡当初曾演算到四十九宫,便仿照那古方,做了个藏密筒,那时弄影方七岁,不到半日,便将其打开。 只是这八十一宫,只怕当世之人,穷极一生,也是无法解开的。 李景一听,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瓶子,见那上面极为复杂的数字,他将那瓷瓶上的圈环转了几下,又看了看那两段的细小文字,心知道这鄢弄影,所言不虚。 “你能解开这宫格?”他突然欺身上前,鹰爪般的手掌,扣在弄影喉咙。心知这中原文化,博大精深,莫说这八十一宫格,即便九宫格,他也是不会解的。 “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解开,但是这世上如果有人能解开,那也只有我!”弄影沙着嗓子喊道。 “要多久时间?” “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十年,我哪里晓得,你要是等不及,就杀了我,另请高明罢!”弄影此刻反倒镇定了下来。这世上,或者另有人能解,但是要找到那样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 李景面上神色几番变幻,突然将右手食指拇指捏成一个圈,往嘴里一塞,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凄厉响亮,划破夜空。 弄影跟小怀吓得紧紧抱在一起,一声不吭的拿眼瞪着他。 过了片刻,屋外一阵脚步声,接着烛光一阵晃动,又进来三个人,清一色的褐色短襟,羊皮裘袄,羊皮长靴。 这三人都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看来外面似乎下起了夜雨。 中间那男子身材极其魁梧,仿若一座山一般,他取下斗笠,居高临下,斜眼看着弄影,那李景已经上前,将那藏密筒献上,又将事情经过悄悄向他讲述,神态相当恭敬。 “带走!”那男子看了看手中的藏密筒,指着地上的两个孩子,冷冷说道。 她话音一落,那另外两个男子,便一人拎起一个,挟在腰间,走了出去。 屋外果然下起了大雨,只是这四人轻功极好,此刻夜深,伸手不见五指,山路又湿滑陡峭,竟依然如履平地,飞快的朝山下奔去。 弄影紧闭着眼,听着耳后生风,身上被那冷雨淋得湿透,不住发抖,脑海中不停的盘算着脱身之计,她怀中藏有庄子上带出来的毒药迷药,只是这野外,那迷药功效便难以发挥,而毒药,即便毒死了一人,也于事无补,总得想个法子,让自己跟小怀携着藏经筒全身而退才行。 不晓得过了多久,却已经到了山下,黑暗中隐隐听到马匹嘶鸣之声,但见四匹骏马栓在树上,马脖子处均挂着马灯,那两人将弄影二人往各自马背上一搁,李景又吹了一声口哨,但见黑暗的树林里,又走出八匹人马,每匹马的脖子上,同样均悬挂着马灯,风雨之中,发出昏黄的光芒,却已经足够将道路照得清清楚楚。 “你们要杀我,用得着这般大动干戈么!”弄影望着这强大的阵容,一边打着哆嗦,一边问道。 “杀你当然不用,只是如果叶楚材在你身边的话,就需要了,幸好拓跋将军神机妙算,用蕫问贤将那叶楚材引走,不然便要麻烦许多了。”李景说道。 那高大的男子鼻子里面轻轻哼了一声,便不言语。 “将军?”弄影不禁诧异道。 “拓拔乞逋将军,正是我西夏铁鹞子第一高手。”李景冷冷道。 “怪不得你们有那么多的好马!”弄影有气没力的感叹道。 这铁鹞子,却是这西夏国最精锐的骑兵部队。 “快点离开这里,免得夜长梦多,要这东西的人,不止我们一家。”拓拔乞逋低声道。 这几人不再言语,骑上马匹,飞快的朝前奔去,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点打在弄影身上面上,眼睛都无法睁开。 远远的,已经可以听到隆隆的水声,弄影想起方才在那山顶看到的河流瀑布,心知已经到了那里。如此算来,这一行人,是带着自己,朝西北方向奔去的。 大雨倾盆,弄影趴在马背上,身上又湿又冷,无比难受,这一生,从没这样狼狈不堪过,心中酸楚,唯有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水流之声,越来越近,突然,身下的马匹嘶鸣了一声,却停了下来。 她正敢诧异,待要睁开眼睛,却听到一阵琴声从前方传来。 那琴声,润透有力,时而急促,时而徐缓,急促时,悲戕荒凉,徐缓时,凄婉哀绝。在这凄厉的西风夜雨之中,听得人莫名其妙的恐慌。 弄影一听这琴声,心中便惨叫一声“我命休矣。” 这是那枯木龙吟方有的润透声色,这首曲子,却是那《胡笳十八拍》。 第七十二章 暴雨倾山 她睁眼望去,右前方的凉亭内,点着一盏风灯,在这黑暗之中,分外的清晰。 亭内两个男子,均一身黑衣,头戴斗笠,背对着他们,一个坐在凉亭之内,双手抚琴,另一个则负手站在抚琴之人的身后。 小怀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睁开眼睛,却看到他们庄主眼里的恐慌。 拓拔乞逋心知,这个时候,绝对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来这鬼地方弹琴,很显然,也是奔着镇魂令而来的。 倘若对方只有两人,他们自然不怕,只是夜深不知道对方虚实,还是谨慎为妙,他使了个眼色,十二匹骏马突然一起掉头,本来打算涉水而过的,转而改道,向下游奔去。 只是这马匹方向一变,凉亭中站着的那个男子,已经斜斜冲了出来,黑暗中银光一闪,他已经横剑站在了这十二人面前。 弄影等人望去,但见那人中等身材,黑衣斗笠,面上亦蒙着黑色的面巾,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夜雨阁的主人,依旧坐在凉亭之中,手底那曲《胡笳十八拍》,音调仍旧在去与留之间来回不决。 “如果想死得痛快,就放下那两个孩子跟你们拿到的东西。”血脸一向是夜雨阁里面最好说话的一个。 弄影心下焦急,话说落在西夏人手里,她是不怕的,他们为了这镇魂令,定然不会杀死自己,间中找到机会溜走不是难事,而落在夜雨阁手里,却是必死无疑。 只愿他们能打个两败俱伤,那却是最好不过,于是便扯着嗓子朝拓跋乞逋低声道“你们人多,不要怕,千万别将我交出去――” 她还没有说完,拓跋乞逋已经拔出腰间长刀,横刀马上,低声道“阁下何人,意欲何为。” “你莫要问他们是谁,也莫要问他们要做什么,他们是夜雨阁的歹人,最擅长杀人放火,这明显是来杀我,也顺便杀你们的。”弄影忍不住便要解释。 “闭嘴!”血脸手朝弄影一指,喝道“这天底下的人,就数你废话最多!” 弄影便吓得不敢再说话,但见血脸话音一落,原本指向弄影的手指,突然朝拓跋乞逋一挥,一枚黑色的飞镖,在夜雨之中快速无声的飞向了拓跋乞逋。 这一招说发即发,毫不含糊,出其不意,声东击西,直取首脑。 他飞镖出手,再无迟疑,长剑便朝前一削,身子随之跃了出去。 与此同时,琴声也戛然而止,抚琴的男子身子飞出,手里一柄长剑,便指向挟持着弄影的这名西夏人。 弄影但听西夏人一阵惊呼,接着一阵兵刃出鞘之声,西夏这边的人,已经尽数亮出了武器。 弄影趴在马背上,突然便感觉地面旋转了起来,身子也随着马匹剧烈的颠簸,耳边响起马匹嘶鸣与兵刃相交的声音,马灯摇曳,地面上人马与兵器的影子相互交错,看得她一阵头晕,突然,听得身后那西夏男子一声惨叫,接着便是摔下马去的声音,马匹失去了主人,便惊慌失措的跑了起来,跑没几步,一个人立,弄影身后没有依托,人便从马背上滑下,落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 弄影趴在地上,用袖子将面上的泥水抹去,抬头一看,却见西夏人这边已经倒下了四个,剩下八人将血脸跟那夜雨阁主人围住,身边一具尸体,正是那拓跋乞逋。 她心念一动,便身子一滚,滚到拓跋乞逋的尸体身边,伸手探进他怀中,身体余温尚在,亦无血迹,只是已经没有了气息。弄影在他怀里一摸索,便触及到了那个瓷瓶,心下大喜,便将那瓷瓶取出,往自己怀里一塞,便去寻小怀,却见小怀也摔了下来,正趴在地上,也在抬着头寻找她。 两人相互使了个眼色,便一起爬了起来,踏着脚下的泥泞,飞快的朝树林方向跑去――只但愿双方杀得眼红,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两人一起跑开了数丈,便已经相遇,弄影牵起小怀的手,两人飞也似朝树林里逃命,太上老君东华帝君显灵,务必要保佑我二人逃得此劫,弄影心下念叨,突然觉得衣领一紧,脚便离了地。 弄影此刻心中一凉,人尚未叫出声音,便感觉身子像似飞了起来一般,一瞬间,人便被拎到了那凉亭之中。 “老老实实在这里不要动,敢踏出这亭子一步,就杀了你们。”那声音像似透过一层金属传来,相当的诡异。 弄影一抬头,便对上了萧渐漓那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这四目交汇的一瞬间,弄影眼中一片恐惧,呼吸也格外的费力了起来。 萧渐漓不再看她,身子一转,便又冲向了暴雨之中的血脸身侧。 弄影惊甫未定,想要溜,全身却被吓得又酸又酸,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这人,也是穆桂英么!”小怀看着萧渐漓的身影,却叫了起来。 弄影抬头望去,却见那夜雨阁的主人,使的招式,果然跟那越小裳一样,是那落英十九式。 只是相对越小裳的使出来的那种柔媚缤纷的感觉,这人的招式里,却透着一股冰冷萧瑟。 一招‘落尽残红始吐芳’使出,便有两人身上中剑。 如果说越小裳的招式,是侧重在那个英字上,这人却在演绎那个落字。没想到这落英十九式,竟能这般使出。 “这不是那穆桂英,他比穆桂英厉害多了。”弄影喃喃道。 此刻她已看得明白,西夏人虽人多,但除了李景外,身手均只是二流,加上拓跋乞逋已死,他们不免有些乱了阵脚,看来,西夏人落败只是时间问题,自己今晚怕是难逃一劫,她心口发慌,身上不住颤抖。 雨越下越大,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轰隆隆的声音,犹如千军万马一般,朝这边扑来。 弄影愣了一下,心便狂跳了起来。她久住江边,知道这是洪水爆发的声响,今夜这一场暴雨,想是引发了山洪,洪峰正在渐渐逼近。 天助吾也――只要在洪峰到来前,趟过这条河,不管是这西夏人还是这夜雨阁,便会被洪水拦在岸的南边,等到他们绕过来,她鄢弄影跟小怀,便早就逃之夭夭了。 第七十三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上) 这河本是山涧溪流汇聚而成,想必不会太深,即便这几日下雨,水流较既往大了些,她跟小怀都是江边孩子,水性极好,要游过去,也不是难事。 那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抬头扫了眼缠斗中的数人,见西夏人这边只剩下李景跟另外两人在苟延残喘,这三人一旦都死了,她便再无机会,心意一定,便不迟疑,扯了小怀,就冲了出去。 此刻,西夏人这边,又倒下了一人,萧渐漓眼角余光,一直在注意着凉亭这边的动静,见弄影跟小怀往河边跑,便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嘴里大喊了一声“回来!”不再恋战,反手一剑‘杨花落尽子规啼’,剑锋直指身侧一人眉心,接着身影一闪,说了句“留活口。”,便向河边二人逃跑方向飞快跑去。 血脸点了点头,剑光一闪,便要生擒李景。 李景眼见败局已定,横刀挡住血脸的长剑,长叹一声,道“没藏大人,属下无能,不能完成任务了!”说罢,长刀一反,刀刃朝自己脖子上一挥,顿时,鲜血溅出,热血混着冰凉的雨水,溅了血脸一脸。 这时,那轰隆隆的水声,已经仿若就在耳边,弄影没命的拖着小怀就跑,到了河边,河水尚浅,她一只脚伸下去,正好没膝,大喜,便牵着小怀,向对岸逃去。 她却不知,黑暗中,涛涛的洪水,已经就要到她头顶。 她刚走到河水中央,那洪峰,便已经抵达。 一个滔天巨浪打来,她身子不稳,便跟小怀一起,顺着湍急水流的方向,朝前倒去。 水流带着两人,飞快朝前推去,这两个孩子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情景,心中慌乱,无法屏住呼吸,一口水呛住,呼吸便开始不畅,紧接着,又是一个巨浪过来,将二人卷进了水底。 一瞬间,这没顶之灾袭来,水流冲力极大,两人手再无法牵住,霎那被冲开。 弄影吓得魂飞魄散,就在这同时,却觉得自己腰间一紧,一只胳膊钳住了自己的腰肢,那下冲的势头,便减慢了下来。 但凡溺水之人,都会不顾一切的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的稻草,弄影也不例外,她无暇去想,本能地挣扎着,抱住了那人。那厢小怀,也紧紧的缠住了这人。 这根稻草,自然就是夜雨阁主人萧渐漓。 他被这两人缠住,身形难以稳住,身子亦顺着水流,朝下游方向流去,耳边听得声音不对,突然便明白,就要到那瀑布边缘。 生死关头,再无迟疑,大乘八宗心法灌注全身,全身力道向下冲去,带着两人,身子往上一提,便半个身子钻出了水面。 他跟血脸配合已久,二人早有默契,就在他身子钻出水面的一瞬间,一根绫带已经飞来,他听到声音,便即刻松开抱住小怀的手――反正小怀已经如八爪鱼一般紧紧搂住了他――一手握住那根绫带,用力一扯,借助绫带上出来的力道,身子便飞向了岸边。 弄影死里逃生,甫上岸来,大口大口的喘了几口气,却依旧惊魂未定。 小怀却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了起来。 雨依然很大,滔滔的山洪身后隆隆作响,夹杂着石块树枝,飞快的从山里泻下。不容迟疑,萧渐漓伸手便抱起弄影,血脸抱着小怀,飞快的奔回了亭中。 这时,弄影的呼吸才慢慢平顺了下来,人也清醒了过来,抬头望着方才救自己的那个人,就着亭子中那盏风灯发出的昏黄光线,她看到了一张带着银色面具的脸。 死里逃生的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忘记了冷也忘记了累,只呆呆的看着那副面具。 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也在同样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神情凝望着她。 她尚不知道,她面上的小羊皮面具,被水一泡一冲,早就已经脱落。 当她看到对方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流露出的震惊时,她才发现不对,手在自己脸上一摸,冰凉清晰。 她啊的一声,叫了起来,人瞬间完全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仍在对方怀里,便挣扎要离开,不想对方却加大了手里的力道,一只手紧揽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依然凝视着她,低声喝到“东西呢,拿出来。” 弄影心下一凉,便明白,这夜雨阁主人刚才这样冒险跳入洪水之中将自己救起,是因为发现她从拓跋乞逋的尸身上拿走了那个瓷瓶。 她自然不肯轻易将那瓷瓶交出,只望着那副面具,紧咬着双唇,心中不停想着如何瞒混过去。 “鄢庄主不会想要我搜身罢。”萧渐漓冷冷说道。 弄影原本苍白的脸,瞬间胀得通红,猛地双手一推,人便脱离了他的怀抱。 山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怒视了萧渐漓片刻,突然冷冷一笑,从怀里一摸,取出了那个藏密筒,狠狠的往萧渐漓手里一塞,低声怒道“给你!有本事,你就自己解开这个数字!”他除了会烧她的庄子,会从她手里抢东西,还会什么! 只是这句话说完,她脸色忽然一变,又将手伸进怀里一阵摸索,突然跳将起来,人就又往河边冲去。 “你干什么!”萧渐漓一伸手,便将她扯了回来。 “珠子!我的珠子!”弄影大声叫道。 她那自幼便形影不离的八卦珠,却在刚才的激流中,被冲下了瀑布。 “什么珠子?”萧渐漓急促问道。 “我的八卦珠!放开我!放手啊!”她使出全身力气,朝萧渐漓一阵徒劳的拍打。 “你不要命了吗!”萧渐漓隔着她身上湿冷衣裳,紧紧握着她的胳膊。 “哈!要命?反正你都会杀我,”弄影看着他,冷笑道“只是即便我死也要跟我的珠子死一起,我庄子四百年,前面十六任庄主,就没有哪一任把八卦珠弄丢的,你要我死了后,怎么去见历任庄主!”说着说着,却竟哭了起来。 她今夜历尽艰辛,差点丧命,一直忍住没哭,此刻发现珠子掉了,却再也无法压抑心中难过跟恐惧,眼泪便掉了出来,开始还是默默流泪,后来越哭声音越大,最后便索性嚎啕大哭了起来。 弄影这一哭,原本抱着血脸哭得不可开交的小怀,却停下了哭泣,好奇的从血脸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家庄主。 萧渐漓跟血脸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一时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过了好久,弄影的哭声方小了下来,渐渐的,变成了有一声无一声的抽泣。 萧渐漓叹了口气,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弄影湿漉漉的头发,低声道“谁说我要杀你的――”话音未落,手却碰到一样冰冷的东西。 一根黑色的发簪,杜若衡的发簪。 第七十四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下) 萧渐漓愣了一下,眼中神色突然变得冰冷,他俯下身子,低声在弄影耳边道“看在你头上这根簪子的份上,我这次不杀你,你赶紧给我走,回到你的庄子上去,再莫出来找这东西,否则,否则——”他竟无法再说下去,手一伸,却将弄影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簪子脱出,弄影那湿透了的乌黑长发便凌乱的落了下来,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的往下落着。 这张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竟是异样的楚楚妖媚。 萧渐漓感觉心跳一阵加速,呼吸便有那么一瞬间不畅,胸口什么地方,在隐隐发痛。 “走,赶紧走!”他低喝一声,手一松,放开了弄影,转过身子,走到了凉亭中的石桌前,背对着弄影坐了下来。 手指无意识的在枯木龙吟上一拂,一阵琴声传来,竟是那《高唐赋》。 当他发觉到自己弹的竟是《高唐赋》时,便又突然停了下来,一阵心烦不已。世上唯一可以跟他合奏出这首曲子的那个人,此刻就在他身后,两人却永远无法再次一起弹奏。 弄影呆在原地,过了好半响,方回过神来,止住了抽噎,明白自己这次又死里逃生,便急急来到血脸跟小怀身边,牵起小怀的手,就要走。 至于那八卦珠,想必被冲下了瀑布下的深潭,等先逃了此劫,再来寻找,这个珠子对她来说,犹如性命一般,无论如何,是要找回的。 就在她牵着小怀,要踏出凉亭的时候,却听得身后又响起一阵隆隆水声,仿若那山洪,又冲来一般,她愣了一下,便明白是那枯木龙吟发出的琴声。 却听得那声音,由强烈悲壮,渐转为细腻柔和,间中又有那巍峨之声,似乎在那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无定,又似乎见那山泉淙淙铮铮,幽间寒流,清清冷冷,松根之细流。 弄影闻此曲,心中忽然一阵翻滚,手扶着亭柱,竟又站定了下来。 这一首,是那伯牙谱的《高山流水》。 伯牙当初一曲《高山流水》,得遇知音钟子期,钟子期死后,他便摔琴,再不弹琴。 这便是列子传中记载的那段——‘伯牙谓世再无知音,乃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 这夜雨阁的主人,突然弹起这首曲,却是在向自己说什么么。 只是不管他心中想说什么,她对他的怨恨,已经刻骨铭心。 她心神一定,一扯小怀,这主仆二人就要迈出亭子,走到这风雨之中,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油伞,借着方才混战中跌落地上的马灯发出的昏黄光线,可以看出,那人不但一身白衣,皮肤苍白,便连那头发眉毛,都是白的。 他缓缓走来,衣抉在风雨中飞舞,人竟似飘过来一样。 “鬼啊!”小怀惨叫了起来。 “不是鬼,是魅,”弄影同样被狠狠吓了一跳,却依然本能的指点着小怀的错误,“鬼无形,这东西却有影子,所以是那百物精气所凝聚而成的魅。” “这、这跟我们庄子上的树精花妖有、有何不同?”小怀颤着嗓子问道。 “庄子上的花妖树精,属于,属于那木石之怪,该叫做,叫做魍魉。”弄影看着渐渐飘近的白影,吓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如何克制?能用符镇住么?”李家庄前年有一庄户据说被那鬼魅缠身,日夜胡言乱语,后来花了好些银两,请了个游方道士,画了好几道符,才将那鬼魅赶走的。 “那要做法,已经来不及了——”弄影话音一落,那白色的人影,已经飘进了亭子里。 “死到临头,还要胡说八道么!”那人影进得亭子,将伞一收,便冲弄影喝道。弄影这下看得真切,这也不是什么魑魅魍魉,竟是一个男子。 弄影只觉来者不善,二话不说,拖起小怀,就朝外奔去,奔没两步,便被那白色的男子,一手一个捉了回来。 “夜雨阁的主人,你这次又要放了他们么。”他语气之中,有一丝说不清的嘲弄。那白色的男子,正是九月秋社那晚来到离园的冷火教尊者帕西。 萧渐漓停下了手里的琴,转过头来,淡淡道“东西已经拿到了,她没有任何威胁,你一定要我杀一个毫无武功的孩子么。” “一千年前,你我师门便奉命不让这镇魂令重现天日,所有染指此物之人,都要杀尽,这小姑娘,她日后说出去东西在你这,你我师门的麻烦,却怕要从此不休。”帕西面无表情,冰冷严肃的说道。 “你若不跑来,她便永远不会知道你我是谁。”萧渐漓冷笑着道,这个帕西,样子太过奇特,鄢弄影只要回去一查询,便会猜到是谁。 帕西哼了一声,看了弄影一眼,便也冷笑道“果然长得特别好看,你不忍心杀她,便由我来动手罢。” 今日无论如何,是要杀了这个孩子,以绝后患。 说罢,便扬起了一只手。 弄影吓得魂飞魄散,看着那人,呆若木鸡。 “你没有资格杀她,唔,容我弹完这曲先。”萧渐漓声音依旧淡淡的,手下的琴,又缓缓响了起来。 依旧是那曲《高山流水》 音律升升降降,跌宕起伏,平静之下,强忍着滔天的波澜,直到末了,声音渐希,余音尚在,便是那‘轻舟已过,势就倘佯,时而余波激石,时而旋洑微沤’之意。 弄影一言不发,她如何听不出琴声中暗藏的**决绝,狠心谢别之意。 高山流水谢知音,自己今日,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她全身都在发冷,从指尖到内心。 小怀尚未明白这几人话中的意思,只呆呆的望着亭中诸人。 却见萧渐漓,终于一曲奏毕,站起了身子,拔出了腰间长剑。 “当今世上,我最不想杀的人,就是你。”萧渐漓缓缓走到弄影身边,长剑抵着她胸口,手微微一抖,剑尖便刺了进去。 刺得不深,血未曾溅出,但是真气顺着剑气,已经将她心脉震断。 弄影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望着那张面具,人便无法站稳,身子向后倒去。 萧渐漓一把将她接住,跪下了身子,将她轻轻放下。 弄影思维开始混乱,眼前已经模糊。 她看着这个抱着她的男子面上的面具,忍着剧痛,用那最后的力气,低声说道“这不公平,你见过了我,我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说罢,便无力的伸出手,想要去取他面上的面具。 手刚触及到那冰冷的金属,却软软的垂了下来,眼睛一闭,便似乎已经没有了气息。 萧渐漓抽出长剑,反手一挥,寒光一闪,只听叮咚一阵声响,接着,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地的声音。 那尾当世名琴,枯木龙吟,已被他一剑劈成两截。 第七十五章 三千泡影 京兆府慈恩寺 夜已深,偌大的寺院内,依旧灯光点点,佛祖面前供着的长明灯,终年不灭。 寺院东南角的一间禅房内,一位老僧端坐在蒲团上,低着头,布满褶皱的眼皮微微下垂,一双眼睛却依然精光内敛,细细的打量着手里拿着的一个白色小圆筒。 他身后,站立着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小沙弥。 这老僧,便是慈恩寺的方丈,萧渐漓的授业恩师,尽融长老。 萧渐漓毕恭毕敬的跪在他身侧另外一张蒲团上,双唇紧闭。 过了好半响,那老僧抬起了头,缓缓道“这个东西,我打不开,这当今世上,也不知晓还有谁,能解开这八十一宫格。” 他身后那小沙弥楞了一下,侧头道“那便一个一个的试,将所有可能的排列都试一遍,也不是难事罢?” “澄观,你若还能活一百来岁,昼夜不停的试,便可将所有排列都试出。”萧渐漓带着浅笑对澄观说道。 这九乘九八十一宫格,若转动一圈需要一秒,排列一次便需要九秒,一共有九乘九次方种排列方式,如此算来,全部排列一次,则需要一百一十多年的时间。 “渐漓说的没错,这藏密筒无法打开,现下只得先缓缓了,这东西,我先将它放到寺院舍利塔内罢。”尽融缓缓道。 这慈恩寺的舍利塔,供奉着当年玄奘大师从西天带回来的佛舍利,为天下至宝,慈恩寺历代高僧尽心守护此塔,这天下,再没有人有那个胆子敢擅闯这舍利塔的,将瓷筒放在那里,自然是最安全不过的了。 “难道天下,就没有人能解开这宫格么?”澄观略有不甘。 “或许有,不过她也许已经死了。”萧渐漓淡淡说道。眼前闪过一张苍白的脸跟哭红了的眼。 这个瓷筒,其实是牺牲了一个极美好的生命换来的。 倘若自己不出手,帕西也是肯定会杀了她的,只是即便如此,那一剑,还是自己刺出去的。所有的理由,不过是自己在为自己找藉口。 自己是给她留了一线生机,可是她没有丝毫内力,那样寒冷的夜晚,那样的暴雨冲刷,她根本活不下去,那一线生机,与其说是留给她,不如是用来安慰自己的良心罢了。 一阵烦躁又涌上心头。 为了不让邪神复活,所有的生命,都是可以牺牲的,这本来就是数百年前,夜雨阁成立的初衷。她不过是比天底下别的女人,要好看那么一点点,聪明那么一点点,可爱那么一点点罢了,更何况已经死了,自己怎么会这般念念不忘呢。 是的,她应该是已经死了罢。一瞬间,呼吸又变得费力了起来。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尽融长老用苍老的声音平淡的说道,“你这次来,脸色比原来难看了许多,我知道你身上难决之事颇多,其实这世上万事,终究不过是泡影一场,此刻难决之事,数百年后,不过是他人笑谈而已,只需这一世,对得起自己的心罢了。” 萧渐漓面上一凛,低声道“是。” “你的心法,现在练到哪一层了。”尽融平静问道。 “第五层,禅宗。”萧渐漓低声回答。 “你的天赋,当世罕有,我在你这样的年纪,还只到法相宗,哪怕到现在,依然未能完全参破律宗。”尽融叹了口气。 “师父已经当世唯一一个能练到第七宗的,弟子但求有生之年,能达到师父此刻境界。”萧渐漓低声道。 大乘八宗心法,由高僧玄奘大师及其两位弟子辨机、窥基耗尽一生心血凝聚而成,共有法性宗,法相宗,天台宗,华严宗,禅宗,净土宗,律宗,密宗共八宗,是当今最上乘最纯净的心法,每一层的威力,都比前一层大上许多,但是要参破,也是千难万难。 傅扬波跟萧渐漓同时拜在尽融门下,他现在仍在参悟那第四层华严宗。 “把你的手给我。”尽融托起萧渐漓的双手,闭上双眼,一股真气从丹田升起,经手三阳经,由掌心内劳宫传出,但觉萧渐漓掌心,有股同样相似的内力,在与之相呼应。这股内力,既汹涌又沉静,既磅礴又内敛,只是那看似平静之中,又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动荡,潜藏在最深处。 “想不到你内力已经到这般地步了,”尽融叹了口气道“你比为师当年,要强多了,哪怕是我师兄慧晖,当年也难以做到这一点,你可以去练第六层了,只是你内心好像多了一层业障,以前我没有觉察,万事不要勉强,参悟不透,即便放下,不可强行运转真气,若走火入魔,反而不好。” “师父要传授弟子那第六层心法么?”萧渐漓略微吃了一惊。 “对,你过来,记好了。”说罢,尽融将脸附在萧渐漓耳边,一字一句的将净土宗心法念了出来。 这大乘性、相、台、贤、禅、净、律、密八层心法,前四层尚有文字记载,但是后四层,却是代代口述,若参不破前一层,便永远无法得知后一层的内容,怕的是有人强行修行,反而会导致大祸。 ――*―― 十月初七,诸事不宜。 天尚未亮,寺院的钟声便已经响起,萧渐漓一身青色布衣,站在寺院门口,向尽融长老道别。 天上乌云密布,寒风阵阵,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不停翻滚。 这位永宁府的世子,此刻面色略显苍白,寒潭般的双眸似乎蒙上了一层迷雾。 辞别了尽融,他朝栓在寺门外马槽旁的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走去。 他要去中都跟叶楚材汇合,董问贤的事情,要尽早解决,不能让他参透那本《通玄心经》。 他刚翻身上马,天空中,一只灰色的信鸽飞来,盘旋了片刻,然后落在了他的肩头。 鸽子的爪子上,绑着一个小小的蜡丸。 搓开蜡丸,里面一张小纸上写着一串零乱的字符。这是血脸送来的夜雨阁密函。 他扫了一眼那串字符,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果然死了。一瞬间,全身莫名其妙的就冷了下来。 她真的死了么? 那个在他园子里大作文章,那个将探花楼闹得乌烟瘴气,那个敢在五台山拆庙的孩子,真的死了么。 那个跟他一起奏出那曲《高唐赋》的美丽少女,真的死了么。 三千世界,皆为泡影。 只是怎么会有那么美好的泡影。 不能去想,不能再想。 马鞭一挥,胯下骏马飞快的向东奔去,寒风吹在面上,如刀割一样疼。 这般不晓得飞驰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晚,才回过神来,却发现,周围一片荒芜。不晓得什么时候,竟已经偏离了主道。 这不是去中都的方向,这是回忻州府五台山的方向。 他怎么会朝这个方向走的呢,魔障,必定是他心中有了魔障。 待要掉头,却发现胯下那匹马,口里已经在吐着细细的白沫。 他这一路不要命的飞奔,已经耗尽了这匹骏马所有的体力。 他叹了口气,下了马,看了眼四周,荒原上,依稀可以见到一座小庙,天色已晚,先在这里过上一夜,明日再行罢。 他牵着马匹,低头朝那寺庙方向踯躅行去,到得跟前,发现那庙已经破败不堪,似乎很久没有人来供奉香火。 推开结满蛛网的庙门,昏暗中看了眼佛龛中的佛像,原来这里供奉的,是大愿地藏王菩萨。 他将庙门掩上,然后靠在一根柱子下坐了下来,眼睛一闭上,却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和那张脸上痛苦的表情。 “这不公平,你见过了我,我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这竟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剑,心脉俱断,她应该很痛罢。 她那样可爱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承受那样的痛苦呢。 萧渐漓觉得自己的思维,开始混乱。 不行,魔障,一定是魔障。 若要成佛,便需破除一切魔障,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视野中的女孩,便是一个魔障。 他努力将思绪收回,运起前日方学的大乘八宗心法第六层净土宗心法,想要将那魔障从脑海中清除出去。 只是不管他怎么努力,那张苍白的痛苦的美丽的面孔,就是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那张面孔,已经不知觉中,融入了他的灵魂,即便是将那大乘八宗心法练到第八层,也无法将这魔障清除。 突然,只觉得脑袋里一阵剧痛,全身像火烧一样难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变得格外的费力,身上的真气,在全身快速的游走。 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想要努力将这股真气控制住,归入丹田,但是那股真气力道之大,根本无法控制,胸口似要炸开一般,他啊的叫了一声,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人便缓缓向后倒去。 第七十六章 千里绝情方 “庄主醒来了!庄主醒来了!”小怀尖叫声差点把弄影的耳膜刺破,接着又听闻哇的一声,想是他又大哭了起来。 弄影眼睛眨了好几下,微微睁开了一道缝,却又无力的再次闭住。 身下似乎躺在一张很舒服的床上,穿着干净清爽的衣服,盖着温暖柔软的被褥,仿佛身置夜茗山庄的小木楼里。 难道那一夜暴雨,那一场山洪,那一剑的痛苦,都不过是场恶梦么。 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夜茗山庄?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覆盖上了她的额头,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响起“你终于是醒了,我担心了整整七天,小怀快别哭了,去告诉绿泉,说鄢姑娘醒了。” 苏敏,苏敏姑姑。 发生的事情瞬间清楚的浮现脑海,自己不是在夜茗山庄,是在断情岭苏敏的茅屋里。 胸口还有些疼,原来自己被那个戴面具的歹人刺了一剑,已经是七天前的事情了。 她终于张开了双目,眼前朦朦胧胧,依稀可见苏敏那张美丽又清冷的面容。 “我没有死!”弄影终于反应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我赶到你身边的时候,你已经没有了气息,我想把你尸骨拿回来烧化,然后送去夜茗山庄,不想给你换衣服时,你竟然吸了一口气,唉,我就知道,他选中的继承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苏敏悠悠道。 这时,屋外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股药香跟着飘来,弄影眼睛转过去,却见苏敏的婢女绿泉端着一个碗快步走来,小怀紧跟其后,边走边抹着眼泪。 “鄢姑娘竟然醒了,姑姑这续心汤果然神奇啊!”绿泉边说,边将手里的碗递给小怀,然后扶起了弄影。 “当初你师父被我父亲打断心脉,幸得他内力深厚,得以暂时不死,我便在他身上试验了多种药物,才配制出的这续心汤,不想今日却用在了他的弟子身上。”苏敏说完,又深深叹了口气。 弄影皱着眉将那碗带着一股腥味的浓稠汤药喝下,过了片刻,但觉精神好了些许,便将头转向苏敏,带着几丝惊讶之意有气无力的问道“姑姑怎么会去找我的呢?” “这事我也奇怪,”说话的却是绿泉,“七日前,那晚雨下得奇大,我担心院子里积水,就起床去查看,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男子冒着雨冲来,”绿泉边说,边用一方帕子,小心的将弄影嘴角的药渍擦去,“我吓了一跳,担心来者不善,他却要我告诉姑姑,说鄢姑娘在雾峡岭西北瀑布下的凉亭处,生命垂危,我跟姑姑将信将疑,却终于还是跟了那人去到那里,却看到一地的尸体跟趴在亭子里痛哭的小怀。” “那人可是个子很高,戴着一副银色面具?”弄影心中竟期盼会是那夜雨阁的主人通知的苏敏。 “没有,那人样貌普通,脸上有一道疤痕,看上去很和气的样子,当我告诉他你已经死了的时候,他看起来很失望,然后将你放在一匹马匹背上,就离去了。”苏敏答道。 弄影咬了咬嘴唇,是呀,那夜雨阁的歹人既然要杀死自己,又怎会通知苏敏来救。 高山流水谢知音,那一剑刺出时他眼里的痛苦,不过是这些人惯用的花招罢了。 苏敏看着弄影,心中却是充满疑惑。 那夜暴雨倾盆,这报信的黑衣男子怎么会正好出现在凉亭那里。 这心脉断裂之伤,世上只有她苏敏一人能医治,他又是如何得知,又如何找到的自己。 山岭入口的春梦朝云毒雾跟门口的含笑花阵,不是一般人能经过,那人又是如何得以进来。 可是不管如何,那人终究是没有敌意的,只是弄影身上这一剑,却伤得蹊跷。 人心脏外有阴阳两道心脉,心脉断裂,虽血溅不多,但心脏失去供给,若非内力极其深厚之人,必当当场毙命。 那杀弄影之人,明明下手如此狠辣,直接断裂心脉,但是两道心脉,并没有完全断裂,而是各留下了少许残余,否则弄影毫无内力之人,如何可以撑得这许久。 下手之人,若非功力非常深厚,极难拿捏得如此之准,只要稍有差池,弄影便将当即殒命。 只是他若要置弄影于死地,又为何要留一线生机?这几日听小怀描述,杀弄影的那个人,并非深夜来报信的那个男子。 而且她去的时候,弄影明明没有了气息,为何竟又活了下来? 她自然不知道,弄影练过那龟息大法,虽百无一用,却能将气息调得极其微弱,她身子一受刺激,那龟息大法便被触发,人就如死去了一般。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然忍心下手杀你呢?”苏敏看着弄影那张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面孔,感慨道。 即便大病初愈,面上略显憔悴浮肿,但跟上一次来时的鲜艳红润相比,却是平添了一份让人怜惜的楚楚之态,这般稀世罕有的绝色的少女,怎么会有人忍心对她挥剑相向呢。 “我一定要杀了那人,夺回那个瓷瓶!”弄影想起往事,便怒火中烧,她心脉初续,尚很脆弱,一生气,胸口便又一阵剧痛,她哎唷一声,眉头一皱,便无法再说出话来。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说什么报仇,我七天七夜不休不眠守在你身边,你若又被他杀死,你怎么对得起我!”苏敏却也生气了。 他们夜茗山庄的人,到底是中了什么魔咒,竟这般的自不量力,一心一意要去夺那天下第一。 “我――”弄影想要争辩,胸口的剧痛却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敏见她这般痛苦,不好再说什么,拾起弄影的手,把了一会脉,然后轻声道“你毫无内力,这心脉没有依托,在长好之前,若动了七情,极易前功尽弃,所以今后这三个月,你不可动七情。” 弄影闻言愣了一下,她倒也知道,这喜怒忧惧爱憎欲七情,最是伤身,只是若要她不去憎不去怒不去惧那夜雨阁的主人,又是万万难以做到之事,只得咬着牙,手按着胸,大口喘气。 苏敏无奈,转过头去,低声对绿泉说了几句话,过得片刻,但见绿泉撩起帘子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苏敏接过册子,塞在弄影手中,低声道“这是我师祖惠晖大师当年自创的一套心法,你固然练不成书里武功,但是里面说的东西,或许有助你控制七情。” 弄影低头看手上的册子,但见泛黄的纸张上,写着五个字――《千里绝情方》。 这便是三十余年前,郑一凡意欲从苏敏父亲处偷学的心法,结果却被打断了心脉。 当初苏敏误会郑一凡,以为他跟噬月教的妖女有私情,心中悲苦不已,全靠了这千里绝情方上的心法,断绝了这段尘缘,只是这也导致二人最终情深缘浅,至死不见。 弄影是听苏敏说过这事的,也知道这惠晖大师,是当世武学奇才,大乘八宗心法的传人之一,后来因为爱上一个女子,被赶出了慈恩寺,来到这望海峰独自修行,虽是佛家弟子,却写下了很多情诗,到得后来,终于痛悟,便自创了一套武功,其中剑术心法掌法内功名字连在一起,正好是一首偈语――一回转意光,千里绝情方。悟后梦醒后,孤然坐古堂。 她自幼便热衷于研习各门派武功,今日得见此上乘心法,不由得大喜。这一喜,心情激荡,那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第七十七章 蛇阵 天气一夜凉过一夜,弄影在这断情岭苏敏处,已经住了小半个月,一本千里绝情方,早以背得滚瓜烂熟,都说这七情六欲,不过是这易腐的肉身上滋生出的不洁之物,灭度之后,肉身不存,唯法将永存,心中所喜所怨,所念所求,均是那恶业魔障,只有无缚无解,心得清净,放能成涅槃成佛。 只是弄影虽将心法背得一字不差,要她无怨无恨,却是压根办不到,唯有每日里,咬着牙,强忍着那伤口处的疼痛,边背诵着‘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一边不住的痛恨着那夜雨阁的歹人。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疼痛,却再没有原先那么清晰,不晓得是这心法的缘故,还是伤口自己慢慢长好的缘故。 这日清晨,弄影穿着厚厚的衣裳,坐在小屋朝南的窗子前,就着这初冬的暖阳,认真的研习着这《千里绝情方》。 “这书上说了,人要克制七情,首先要断绝六欲,你若天天想着那曹婆婆肉饼,这口腹之欲都无法断绝,又哪里能做到不怨不悲。”弄影一边翻着书,一边训斥着小怀。 在苏敏这里吃了二十天的斋饭,弄影尚无不可,小怀已经愁眉不展,开始天天怀念那京城里的曹婆婆肉饼。 “若连口腹之欲都没有,那佛祖也早饿死了。”小怀满脸委屈。 “再胡说,就送你去大孚灵鹫寺当小沙门!”弄影望着小怀,恶狠狠道。 小怀不敢言语,但觉委屈,便走出了屋,坐在阶前的地板上,托着腮,遥想梅笑雪等人,今日晚会吃什么。 突然,远远的传来一阵丝竹之声,似乎有人在吹奏笛子。 想必是苏敏姑姑或者绿泉姐姐罢,只是这笛子的声音却怪得紧,一点也不好听,还不如李家庄那放牛的小黑吹得好。 思量间,听得前方一阵咝咝声,什么东西在移动。 他抬头朝那声音方向望了一眼,突然大叫了一声,掉头就往屋内跑,跑进去后,顺手把门重重掩上。 “庄主!蛇!好多蛇!”他冲到弄影身后,紧紧捉住弄影的衣襟,放声大叫。 “这个时候蛇都冬眠了,哪里还有蛇,即便有蛇,又如何,唯有了断生欲,方能无惧,你这般贪生怕死——”她说道这里,突然便说不下去了,倒吸了一口凉气,也顾不得胸口剧痛,扯起小怀,就朝东边苏敏的房间跑去。 “姑姑!蛇啊!好多蛇啊!”她跟小怀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声凄厉过一声。 若只有一条蛇,我们鄢弄影庄主大人,是绝对不会这般惊慌失措有失体面的,问题是,窗户上,门缝底,一条又一条的蛇涌了进来。 那毒蛇不晓得有多少条,绿的黄的灰的白的,斑点的带环的,形状颜色大小各异,明显不是一种毒蛇。 想必那驱蛇之人,知道弄影善解毒,因此带了各种各样的毒蛇来,这么多,总有她不能解的罢。 待得弄影奔至苏敏面前,却发现苏敏的房间内,同样爬满了无数条毒蛇。 绿泉手持长剑,护在苏敏身前,手却在微微发抖。这四人,紧紧站在一起,那蛇群,却也不过来,只是在四人周围,围成一圈,慢慢蠕动,嘴里吐着鲜红的信子,发出咝咝声响。 “有人在指挥,他们是在逼我们出去。”苏敏看这情形,已经明白,这毒蛇不是附近山岭里的,而且训练有素,一看就知道是专人驯养。 那阵笛声她也听到了,这毒蛇,想必就是受那笛声控制。 “是来找我的。”弄影喃喃道,望着四周那冰冷的蠕动着的生物,全身都在起着鸡皮疙瘩。 苏敏与世无争,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自然不会有仇家,只有惹了好几个仇家的鄢弄影。 “我出去!”弄影说罢,心中默念起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我故畏它,它亦惧我,念罢,脚便向前迈了一步。 那蛇群见弄影走向前,便自动向后退了数尺。 苏敏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们一起出去。” 说罢,携起弄影的手,便一起向前走去,他们每走一步,蛇群便让开一尺,弄影这些日子,那本《楞严经》却也没少钻研,情急之下,嘴里便喃喃念着“救护世间,得大无畏,成就众生出世间智。若我灭后,末世众生,有能自诵。若教他诵,当知如是诵持众生,火不能烧,水不能溺,大毒小毒。所不能害魇蛊毒药,金毒银毒,草木虫蛇,万物毒气,入此人口,成甘露味” “庄主却在说什么?”小怀没有听明白。 “佛祖说了,把这些蛇烧了吃,甚是美味。”她自幼过目不忘,一本楞严经看得几遍,已经能基本背下,只是那话里的意思,却诸多不懂,此刻危难关头,三花聚顶,灵台净明,便了然领悟。 蛇是冷血动物,生性怕火,这茅屋小院内茅草干柴极多,要起火极易。只是这个想法在弄影脑内一闪,又即刻被打消。 不管来者是何人,都是不得到自己不甘罢休的,就算这次把毒蛇驱退,不晓得他们下次又会使什么花招。 救护世间,得大无畏,自己终究是一庄之主,惹下了事,怎可连累苏敏姑姑。 心意一定,再不踌躇,加快脚下步伐,绕过含笑花阵,来到春梦朝云毒雾面前。 隔着这段粉红色的迷雾,可以看到,迷雾后面,站着四男一女五个人。 为首的女子,身材高挑,气度高贵,容貌美艳,手持一根竹笛,放在唇边——正是那日被弄影所救的完颜夫人婉婵。 只是那完颜景不是完颜景,她自然也不一定就是完颜夫人,那日中毒,更不过精心安排的一场让弄影上钩的苦肉计罢了。 “完颜夫人别来无恙啊,最近没有中毒了罢?唔,夫人日夜跟毒物为伴,自然是不怕毒的。”弄影笑容可掬的朝婉婵作了一揖。 婉婵隔着迷雾,看着前面这个苍白美丽得如朝露一般的女孩,不由得楞了一下。 弄影在苏敏这里,已经换回了女儿身打扮,外面穿的是绿泉的家常水白色长袍,上面套了一件白色兔子绒的坎肩,加上大伤初愈,面色更白得像纸,只是即便如此,那弯弯的柳眉,黑玉般的双眸,苍白的双唇,依然动人得足以让她震惊。 过了好半响,婉婵才回过神来,放下了手里的长笛,冷冷的对弄影说道“你就是鄢庄主?让我好找,若不是照夜白引路,我还真找不到这个地方,鄢庄主,没藏大人有请,还请庄主随我去西夏兴庆府一聚。” 这兴庆府,便是那西夏国国都。 “完颜夫人,话说你家相公,是被那南朝夜雨阁的歹人杀死的,东西也被他们抢走,你若要报仇,我可带你去临安府寻那些歹人。”弄影此话说得情真意切,若能挑起这西夏人的仇恨,这几百条蛇一起上,那夜雨阁的主人功夫再高,只怕也会被咬得只剩下骨头,嗯,还有那副面具。 想想那些歹人被吃干净的场面,弄影只觉得一阵心旷神怡。 “李景死了便死了,他哪里配做我的相公,鄢庄主一张嘴最能妖言惑众,慈济寺都让你拆了,我怎能鄢庄主说是谁杀的就是谁杀的,还请庄主至我西夏国都一聚。”婉婵说罢,便又举起了笛子,放在嘴边轻轻一吹,一阵古怪的呜鸣之声响起,那蛇阵,便缩小了圈子,将众人紧紧包住。 小怀看了眼脚下吐着鲜红信子的碧绿毒蛇,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好罢好罢,别吹了别吹了,我跟你们走便是。”弄影终究败下阵来,朝着婉婵,紧皱着眉,连连摆手。 转过身子,低声对苏敏说“姑姑,还请将小怀送到我家庄子,他们不拿到东西,不会杀我,你不要担心。” “我要跟你一起去!”小怀却哇的一声抱着弄影哭了起来。 “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庄子上去,告诉梅笑雪,等我回到庄子,便要盘算今年的收成,倘若比去年少一两,就从他工钱里扣。”弄影一脸严肃的说道。 第七十八章 寂寞荒野 过了好半响,婉婵才回过神来,放下了手里的长笛,冷冷的对弄影说道“你就是鄢庄主?让我好找,若不是照夜白引路,我还真找不到这个地方,鄢庄主,没藏大人有请,还请庄主随我去西夏兴庆府一聚。” 这兴庆府,便是那西夏国国都。 “完颜夫人,话说你家相公,是被那南朝夜雨阁的歹人杀死的,东西也被他们抢走,你若要报仇,我可带你去临安府寻那些歹人。”弄影此话说得情真意切,若能挑起这西夏人的仇恨,这几百条蛇一起上,那夜雨阁的主人功夫再高,只怕也会被咬得只剩下骨头,嗯,还有那副面具。 想想那些歹人被吃干净的场面,弄影只觉得一阵心旷神怡。 “李景死了便死了,他哪里配做我的相公,鄢庄主一张嘴最能妖言惑众,慈济寺都让你拆了,我怎能鄢庄主说是谁杀的就是谁杀的,还请庄主至我西夏国都一聚。”婉婵说罢,便又举起了笛子,放在嘴边轻轻一吹,一阵古怪的呜鸣之声响起,那蛇阵,便缩小了圈子,将众人紧紧包住。 小怀看了眼脚下吐着鲜红信子的碧绿毒蛇,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好罢好罢,别吹了别吹了,我跟你们走便是。”弄影朝着婉婵,紧皱着眉,连连摆手。 转过身子,低声对苏敏说“姑姑,还请将小怀送到我家庄子,他们不拿到东西,不会杀我,你不要担心。” “我要跟你一起去!”小怀却哇的一声抱着弄影哭了起来。 “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庄子上去,告诉梅笑雪,等我回到庄子,便要盘算今年的收成,倘若比去年少一两,就从他工钱里扣。”弄影一脸严肃的说道。 婉婵没有给弄影时间道别,甚至连包袱都不许带,弄影以往随身携带的迷药毒药都在那大雨滂沱之夜丢失,此刻身上无半点防身之物,心中万般无奈。 弄影走出毒雾,来到断情岭入口,苏敏等人的身影,已不再可见。 婉婵此刻面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满意笑容,对身后四人使了个眼色,那四人便将手里拎着的麻袋放在地上,婉婵举起长笛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几声,却见数百条各色毒蛇,穿过迷雾,有条不紊的游走回到了麻袋内。 待所有的蛇都分别进了四个麻袋,那几个蛇仆便扎好袋口,将麻袋斜背在背后,翻身上了四匹西域马。 其中一个蛇仆手里牵着一根缰绳,缰绳的另一端,栓着一匹雪白长鬃的骏马,正是那照夜白。 那照夜白看到弄影,倒颇为高兴的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弄影上前抚摸着它的鬃毛,悲叹道“你却竟然出卖了我。”说完,便要翻身上马,奈何稍微一用力,那胸口,便又如要裂开一般,痛得她无法动作。 婉婵发觉不对,来到弄影身前,细细打量了她半天,然后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指头,在弄影手腕上一搭,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的脉搏怎么会如此虚弱?”婉婵摸得清清楚楚,弄影手腕的脉关几乎就如一个垂死之人一般的微弱。 “你心脉要是被人震断,脉搏也不会比我强到哪去。”弄影望着婉婵,带着几丝不悦说道。 “你心脉被人震断过?”婉婵边说,边扯过弄影到身前,手从她衣领伸进,在胸口一探,已经触到一道疤痕。 她缩回了手,不可置信的看着弄影。 “要不是苏敏姑姑救了我,我早死了,我都说了,东西是被人抢走的,”弄影整理好衣服,不高兴道“扶我上马罢,我自己上不去。” “你这样子,骑什么马,你死了,我怎么向没藏大人交代。”她冷冷说罢,一手揽起弄影,往自己的坐骑上一搁,然后翻身上了马,坐在弄影身后。 这几人骑的,俱是西域大宛马,速度飞快,一路迎着寒风,马不停蹄的向西方奔去。 这一行人,怕身后的袋子里的东西引起他人怀疑,一路上,均挑人烟稀少的道路,越往西,景色越凄凉,绿色已几乎不见,唯见山峦起伏,黄土漫漫,间中有几丛灌木,散落在黄土之间。 这一行人,狂奔了一天,直到太阳下山,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几人之间的交谈,俱是西夏语,弄影一个字也听不懂,也无从插话,想打探点这没藏大人的事情,婉婵却像没听到一样,压根不去理她。 弄影无计可施,只得将身子懒洋洋的靠在婉婵胸前,看着太阳落下,星星升起。 此刻天际月半弯,照得这一片荒原更加寂静凄凉,时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叫声,间中有黑影被马蹄声惊起,在眼前掠过,吓得弄影心口阵阵隐痛。 这般不晓得又奔了多久,前面隐隐出现一堆一人来高的乱石,婉婵打了个唿哨,扭过头去用对那四位蛇仆说了几声,几个人,便一起朝乱石堆奔去。 “这么冷的天,你们要露宿?”弄影不可思议的看着婉婵。 婉婵哼了一声,依旧没有理她,一行人来到石堆前,纷纷下马,婉婵将弄影也拎了下来,然后找了个较大的石块,在背风的一面坐了下来。 “这荒野到了夜间滴水成冰,你若溜走,不出一个时辰便被冻死!”婉婵低着嗓子厉声道。 说完,却拿了一根栓马的缰绳,绑在弄影的一只脚上,另一端,绑在了自己手腕上。 弄影看了眼那根粗实的缰绳,又抬头扫了她一眼,正色道“在下已决意投诚你西夏没藏大人麾下,决计不逃的。” 婉婵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蛇仆们便四处寻来枯枝,燃起了一堆篝火,弄影紧靠着篝火,身上稍微暖和了些,只是仍时不时的打着寒颤。 婉婵见状,只得从马背上的包裹里,取出一件羊皮袄,扔在了弄影身上。 六人围着篝火,吃了点干粮,喝了几口凉水,便席地而卧,婉婵看了眼弄影羸弱的身子,叹了口气,又取出了一条毡子扔给弄影。 弄影看着这个异族女子,眨了几下眼。 荒野的夜晚,果然冻得厉害,弄影尽管占据了最暖和的位置,又裹在毡子里,仍然觉得身上冰凉难以入眠,一个放哨的蛇仆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块白面饼,在火边上慢慢烘着,一双眼睛,时不时翻起来看着弄影。 眼下这情形,要逃跑,实在有点为难,就算她不是如先头装出来那般,连马都上不了,但是要在这蛇仆充满警惕的目光下上马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难道她安庆府的夜茗山庄鄢庄主真的要投诚没藏大人麾下?弄影沮丧的翻了个身,头底下压着一些碎石块,但觉不舒服,便伸手去扒开。 手触摸到石块,不由得微微停顿了一下。 借着天上月光跟篝火的光芒,石缝中夹杂的几株貌似已经枯萎了的野草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野草仅一寸来长,叶子短小,叶面上似乎布着磷粉,在月光照映下,发出荧荧的光芒。 弄影心中一动,便伸手去拔那野草,那野草竟长得相当坚固,弄影拔了好几次,都无法扯出,只得用手将石块抠出,慢慢露出草根。 不出她所料,那草根极长,竟破穿了石块,一直向下伸去。 她夜茗山庄,本就是研究那花草的,莫说《神农本草经》、《抱朴子》《南方草木状》等书那是人人必会,即便是民间已谓失传的王素著的《葫芦记》,班固著的《百野荒》等书,她庄子上也是有的,这草她却是在她家那第十任庄主的箱子里一本无名册子上见过记载,名叫铄骨荨,极其稀有,据说已经绝迹,这种草只生长于北方干涸的荒野,根部含有腐蚀性极强的汁液,可以将那石块溶解,让根穿过石块,牢牢固定在相对湿润的土壤之中。 倘若这一株,真的是那铄骨荨么。 她折断一截草根,用手指轻轻掐了一下,汁液渗出,接触到皮肤,一阵火辣辣的感觉。她赶紧将手在毡子上抹干净,却见那毡子触手之处,竟似溶解了一般,露出了一个小洞。 弄影嘴角微微一扯,手下又挖出数段草根。 “你还不睡,在做什么?”婉婵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便盯着她,低声问道。 “冷,睡不着。”弄影边哆嗦着,边裹着毡子站了起来,看样子是想挪到火边坐下来烤一会。 但是一是裹着毯子不方便,脚下又栓了根绳子,就这么一绊,人便一个趔趄,向前一扑,就倒向婉婵。 她哎唷一声,婉婵反应极快,弄影身子未着地,她便已经跃起将弄影接住。弄影手忙脚乱的扶住婉婵,手不经意的在那根竹笛上掠过。 “你小心点!”婉婵瞪了弄影一眼,便又躺下,不再理会她。 弄影赫然一笑,便小心翼翼的来到火边坐下,那轮值的蛇仆看着弄影,眼里充满了狐疑。弄影冲他嘻嘻一笑,低头玩弄了一下脚上捆得死死的绳索,过了一会,便又一手指着他手里的饼子,做了个想吃的意思。 那蛇仆瞅了弄影一眼,见她那张美丽得出奇的面容上满是渴望,竟无法拒绝,便将手里那块饼递给了弄影,然后另外取出一块,在火上烤着。 刚烤好的饼松软酥脆,一口咬下去香气四溢,弄影吃了几口,只觉身上暖和了许多,便一边嚼着饼,一边含糊不清的指着地上的几个麻袋,向那蛇仆问道“这么多的蛇,装在一个袋子里,不会互相打架么?” 那蛇仆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弄影无奈,于是摸了摸麻袋的底部,又做了一串手势,那蛇仆还是摇头。 弄影将所有的四个麻袋摸遍,然后也摇了摇头,吞下最后一口饼,便回到了原处躺了下来。 月亮缓缓西沉,弄影闭着双眼,心中默默计算着。那蛇仆,也打起了盹。 第七十九章 荒野古庙 不晓得过了多久,弄影耳边依稀听到极其微弱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心中松了口气,看来那草汁,已将那麻袋的底部腐蚀穿透。 过得片刻,那悉悉索索之声越来越清晰,那蛇仆尚未觉察,婉婵却惊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四下一看,似乎不见有何异常,弄影依旧面对着她,似乎睡得正香。 婉婵打量了四周片刻,正要合眼,突然,眼角余光处什么东西在闪动。 这一下,猛地清醒,人立刻坐了起来,定睛一看,却是一条银环蛇,在乱石缝里游走。 她大叫了一声,用西夏语喊了几句话,一下子,所有的人,包括弄影,都醒了过来,弄影低头一看,地面上已经爬满了不少的毒蛇。 她啊的一声,大叫了起来,这一声惨叫,倒不完全是装的,她这一叫,场面便明显慌乱了起来,蛇仆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麻袋怎么会好好的突然破了个洞,此刻,也无暇去思索,急忙手忙脚乱的想去扎紧布袋,不让更多的蛇爬出来,那厢婉婵,已经拿起长笛,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不想她这一吹,笛子的声音,跟以往,便有了些许的不同,那毒蛇本来还在地上游走,一听这笛声,突然纷纷竖起了身子,嘴里吐着红信子,背上的鳞片,也张了开来,一副要攻击人的样子。 她却不知,这笛子的笛孔,被弄影抹上了铄骨荨的汁液,那笛孔周边被腐蚀,那吹出来的声音,便大不相同。 弄影再不犹豫,又是装模作样惨叫一声,便朝照夜白方向跑去。 这厢已经听到身后一个蛇仆也发出了一声惨叫,似乎已经被蛇咬了一口。婉婵无暇顾及看起来惊慌失措的弄影,扔掉笛子,拔出匕首,就朝一条扑向她手臂的竹叶青头部斩去。 那几匹马,也受到了惊吓,不停的扬起前蹄,嘶鸣了起来。 一时间,真可谓人仰马翻,热闹非凡。 弄影脚下丝毫不缓,强忍着胸口剧痛,翻身上了照夜白,看了看天上朱雀星宿中井宿的位置,便不迟疑,在照夜白腹部一踢,驱马飞快朝南方奔去。 她情知那蛇群,虽能阻挡婉婵等人一时,但他们肯定都带有解药,并不会对他们造成真正困扰,待得这阵慌乱过去,肯定会追来,因此丝毫不敢松懈,双手紧捉住缰绳,俯身马背之上,就着月光,向南奔去。 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她也不晓得这般狂奔了多久,直到东方天空依稀发白。她身上冷的厉害,胸口却是疼得再也坚持不住,于是便四下张望,想寻找个地方休息片刻。 这一片荒原,望过去,茫茫一片,毫无遮挡,唯见大地的尽头,似乎有一间小小的房子。弄影不作他想,便驱着照夜白,向那小房子奔去,照夜白奔跑起来速度极快,约莫一盏茶功夫,便来到了那小房子跟前。 但见这房子黄墙红瓦,门两边各一个圆形的窗户,竟是一座菩萨庙,只不过,那墙壁早已斑驳脱落,红瓦残缺破损,窗户上布满蛛丝,看起来,似乎破败许久。 只是再破败,也比在这凌晨时分的寒风中受冻要强,弄影下了马,牵着照夜白,就推门走了进去。 庙内一片昏暗,弄影抬头看了眼佛龛上的菩萨,但见圆头圆脑甚是富态,却是那地藏王菩萨。弄影冲那菩萨一笑,松开缰绳正想找个洁净点的地方坐下休歇,突然,但见墙角处,依稀坐着一个男子,正在打量着她。 她没想到这座破庙除了这地藏王外,竟然还另有主人,吓了一跳,但是她究竟是一庄之主,见多识广,那李家庄东去两里地,便是个城隍庙,庙里除了城隍老爷,也常年住着个老乞丐,人唤张二哥,据说那张二哥,当年也是位大户人家的公子,家里到得祖父辈上,便已经破败,他父亲更是个不晓事的,整日花天酒地,到了张二哥手上,便已经负债累累,后来债主逼上门来,只好将田地都卖了,这张二哥生活失去了着落,又手无缚鸡之力,最后落得个疯疯癫癫,乞讨为生的境地,常年以那城隍庙为家,弄影在老庄主尚未去世之前,没有少跟在梅笑雪等人身后,悄悄朝那张二哥身上扔石头,只不过到了九岁那年,做了庄主,便不好再做这样的事情,倒是那梅笑雪等人,又再继续扔了几年。 废话少说,且说弄影,乍见此人,见他一身灰蓬蓬的衣裳,已经看不太清原本的颜色,面上胡子拉碴,蓬头垢面,跟那张二哥,着实有七分神似八分形似,便努力克制着那朝他扔石头的念头,拱了拱手,正色道“不想兄弟早来一步,这样罢,你占据东边,那西边便归我罢,打扰了,打扰了,我在贵地略盘桓个小半日便走。”说罢,便毫不客气的,走向了那西边的墙角。 只是她才迈开步子,那原本坐在地上的那男子,突然站起了身子,冲到了她的面前。 弄影被骇了一跳,手一拱,又正待发话,那男子,却突然伸出双手,捏住了她的肩膀,喉咙里面发出嗬嗬声响,双眼死死的盯着她。 “我这就走,这就走,兄弟莫要恼怒,莫要恼怒。”弄影吓得便去掰开肩头上那男子脏兮兮的手指,只是又哪里掰得动,正在费力间,那男子突然双臂一收,便将弄影揽进了怀里,哑声道“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 弄影心下悲呼,这男子,想必是在等另外一个疯乞婆,不想自己没选好时辰,却闯了进来,她积多年跟张二哥周旋的经验,知道这个时候,若一口否认,反而行不通,只有顺着他的意思,将他哄开,才是上策,便频频点头道“是啊,是啊,我来晚了,让兄弟久等了,话说我包袱里,有一路乞讨来的干粮,兄弟你且放开我,我去给你拿来。” 不想她这番话,对这疯子,竟一点作用也没有,他仍紧紧的抱住弄影,嘴里不停的喃喃低声道“我等了你好久,我等了你好久。”声音沙哑,苦涩不堪。 弄影口鼻被他胸膛捂住,但觉气闷得不行,胸口又是一阵剧痛,不由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弄影这声惨叫,那疯子似乎倒是清醒了些,手上的力道轻轻放松了些,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稍微拉远了点二人间的距离,只是眼睛依旧牢牢的注视着弄影。 这张略显苍白的小脸,这眉这眼,竟似乎是他前世的记忆。 第八十章 跟随 是的,这张脸,他一定是曾经见过的。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思索的,似乎就是这张脸。 他不记得在这里枯坐凝思了多久,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看到这张脸,他确信,他就是在等这张脸的主人出现。 只是那张清秀动人的面孔上露出的僵硬笑容,还有那双黑玉般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疑惑表情,说明她明显不认识他。 手上的劲稍微松了下来,只是仍然未有离开她的肩膀。 “你是谁?”他低声问道。 “在下,在下颜百晓。”弄影皱着眉,几分心虚的报出了她常用的假名。 “我是谁?”他声音越来越低。 这个问题着实难到了鄢弄影,就着破庙里昏暗的光线,她打量了片刻这张被胡须跟灰尘遮掩了七七八八的脸,接着扫了一眼对面的地藏王菩萨塑像,遂望着这人正色道“你其实是那罗叉娑,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亦不思悔改,堕入地狱,后被那地藏王菩萨点化,获得肉身,便在此庙中修行,只要再过那九九八十一天,你便可修得圆满,登彼乐土了。” 那男子闻得弄影这番言论,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地藏王菩萨他是知道的,罗叉娑他也是听过的,却实在想不起这两个名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既往做过什么恶端,他也实在难以想起。只是他这般费力一思索,手便不知不觉的离开了弄影的肩膀,弄影瞅准机会,急忙脱身出来,双手一拱,肃然道“我这就告辞,不打搅兄弟修行了。”说罢,袖子一摆,急忙牵了照夜白,就想离开。 走到门口,却忍不住回头看了那男子一眼,见他仍然怔怔站立在原地,似乎在苦苦思索着自己方才的话,但见他面容憔悴身形萧瑟,心中竟有几分不忍,便从照夜白背上驮的包袱里,找了几块饼,又取下一个水囊,一起放在地上,方牵了照夜白,推开庙门,匆匆离去。 就在她刚走出门口正要上马之际,突然,远方传来一声隐隐的呼哨。 这荒原甚为寂静,那哨声虽还尚远,但也能闻到,却见那照夜白嘶鸣一声,扬起蹄子,就朝那哨声方向奔去,弄影大急,嘴上不停喊着“回来回来。”手便去扯那缰绳,不想那照夜白根本不听弄影使唤,一个劲的向那方向奔去,弄影哪里扯得住,只得松了手,眼睁睁看着那照夜白扬起一地尘土,弃她而去。 突然,她意识到,这哨声,必定是婉婵所发,她才是那照夜白的真正主人,照夜白自然是更听她指挥的。 这一想,心中恐慌,胸口又是一痛,那照夜白最能识路,必然会带婉婵找到她,这下大大不妙,必须急急离开此地,另外找个地方隐蔽。 她顾不得又冷又累,手在胸口揉了几下,举目四望,但见四处荒凉一片,一层薄雾笼罩在荒原上,除了一些散在的石块跟偶尔一两丛灌木,再无它物,倒是西边一地方地势略有起伏,不晓得是土包还是沙丘,心想不管如何,总比这一览无遗的荒原要好藏身些,于是便拔足往那里奔去,奔没几丈,便觉胸口剧痛,实在无法再跑,只得放慢了脚步,快快向前行去。 这般向西逃了半里,便回过头去,想看下那些西夏人跟来没有,这一回头,人又吓得胸口一痛。 不是别人,却是庙里遇到的那个疯疯癫癫的男子,正在她身后一丈远的地方跟着。 那男子见她停了下来,也马上停下了脚步,只双眼失神的看着她。 弄影一慌,急忙道“你莫再跟着我,我身上却再没吃的了。” 她幼年时曾在庄中梅林里捡过一只饿得嗷嗷叫的老猫,一心软将手中的肉饼喂给了那老猫,然后那老猫便紧跟着弄影一路来到了庄主的小木楼,从此就住了下来,那老猫是只母猫,不久还生了一窝小猫,那时老庄主尚未过世,甚是厌恶这些畜牲,便不顾小弄影又哭又闹,将小猫送到了七里之外的李家庄,那老猫也随之而去了。 后来大了些,时不时听庄子上人说,不能随便给乞讨的人施舍,便是这个道理,一旦施舍了,他便缠住你不放。 弄影也不确定那人是否相信她身上没有吃的,心下决定不再理他,便转过身去,匆匆向前走了几丈,只是心中终究好奇,于是又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人,依然身子笔挺,一脸茫然的跟在她身后一丈远之处。 弄影背上一阵发凉,加上天气本来就寒,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心想这人走路,怎么这般一点声音都没有,莫非真是那罗叉娑等鬼怪不成?只是他这般跟着自己,自己一会怎生隐藏? “你莫要跟着我,我真没吃的了。”弄影转过身,拍了拍自己袖子,意思身上确实已经空空如也。 那人原本还跟弄影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见弄影这般,突然走上前,来到弄影面前,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些东西,一言不发的塞在弄影手中。 弄影低头一看,人不禁微微一愣,手里的东西,却是她方才搁在地上的面饼跟水囊。 面饼一块没动,水囊似乎轻了些。 弄影一时哭笑不得,心中却隐隐有些感动,不禁抬起头,仔细的看了那人一眼。 但见那人身形高大,凌乱的发须之下,可见他鼻梁直挺,一双水色薄唇在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那一双眼睛,尽管神色有些迷茫,却又深邃清澈。 或许这人身世,也如那李家庄城隍庙里的张二哥一般,未曾破败之前,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孩子罢。 “这些东西,是给你的,不用还给我,你快回那庙里罢,回去晚了,那地藏王便该生气了。”弄影边说,边将那饼子跟水囊,塞进了那人怀中,此刻她说这番话,表情倒比先头诚恳了许多。 那人似乎明白了弄影的话,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弄影渐行渐远,半天没有挪动一步,弄影走出几十步,回头一看,那男子果然只站在原地,没有跟随,心中松了口气,便又急急低头踏着地上沙土向西走去。 那男子看着弄影越来越小的身影,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烦闷,似乎是什么很宝贵的东西要丢失了一般,竟又顾不得弄影先前的多番驱赶,拔足就追了上去,只是在她身后一丈远处就慢下了脚步,似乎竟又怕她生气,便不敢靠近,只这般跟着。 此刻太阳已经从身后升起,他的影子,便清晰的出现在了弄影脚边。 弄影一见那影子,无可奈何,只得又停下步伐,转过身子,对那男子恨恨道“你便跟着吧,一会那些西夏人追来,连你一起杀了,地藏王面前,莫要怨我。” 说罢,便转过身子继续赶路,决定不去理会他,随便他跟,自己想办法找个地方藏起来再说。 “有人要杀你?”只是弄影这句话一说完,那男子却突然间出现在了她身前。 弄影吓了一跳,一只手抚着胸口,对那男子怒目而视道“要杀我的人多了去了,若不是你,我今日或许可以逃过此劫,他们若将我捉到西夏去,却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庄子!”说罢,眼圈竟微微一红。 她这些日子,受的苦难,确实是远非一个十五岁少女所能承担的。 突然,但见那男子的目光,越过弄影肩后,向远处望去。弄影但觉不对,便也回头一看,却见尘土飞扬,五匹人马,飞快朝这边方向奔来。 第八十一章 鄢庄主捡到个扈从。。。 弄影心中惨叫一声,情知再也跑不掉,恨恨的看了这疯男人一眼,正在盘算如何方能逃过这一劫,那男子突然低声道“这些人是来追你的?” 弄影无意识的点了点头,心中依然在盘算着脱身之际,突然便觉腰间一紧,接着双脚离地,那男子竟将她一把抱起,飞快朝西奔去。 “笨蛋,跑不掉的,他们骑的都是大宛马!”弄影被一男子抱在怀中,哪怕是个疯子,终究还是不情愿的,挣扎着便要下来,不想那男子手劲奇大,弄影挣不脱,只得做罢,然听得耳边生风,心下便暗暗称奇,不想这男子奔跑速度竟如此之快,似乎是练过轻功之人,只是贴着他胸膛,清晰的感觉到他内息乱得很,估计不过是天赋异禀,擅长奔跑而已,只是他这般狂奔,终究是不能持久的,必定会被追上。 果然,跑没多久,那男子只觉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一股气息在体内四处流窜,丝毫不受控制,他跑得越久,那气息就越乱,胸口似乎要炸开一般,不得已,终将弄影放下,双手扶在弄影肩上,不住喘气。 待得他觉得气息顺了一些,正想抱起弄影继续飞奔,却听得耳后,马蹄之声渐近。 那追来之人,果然便是婉婵等五人。他们方才虽手忙脚乱一翻,但终究均是老辣之人,虽几人均被蛇咬,但都带有蛇药,因此只休息了片刻,将毒素解去之后,便顺着弄影逃跑方向一路追来。 待找到照夜白,更确信弄影就在前方,于是追赶的速度,又更加快了一些。 这五人脚下坐骑都是名马,很快就赶上弄影跟这疯男子,那四位蛇仆便围在他二人身后,婉婵驱马上前,绕着弄影打了一个圈,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弄影,冷笑着道“鄢庄主年纪小小,心眼却多,连我都着了你的道了,唔,这次你可不会那么舒服了。”说罢,弯下身子,手一伸,就要将弄影拎上马。 不想这一拎,却拎了个空,这下大出她的意料之外,定睛望去,却见那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子,一手扯着弄影的胳膊,身子闪在了一丈之外。 她见此人身手极快,略微吃了一惊,不敢轻敌,拔出腰间长刀,低声喝道“你是谁?为何要赶这趟浑水?” 那人摇了摇头,只将身子护住弄影,双眼直直的看着她。 婉婵但觉此人满脸尘土,须发散乱,目光虽有些散乱,但一触及自己眼睛,便闪烁出一道刺骨的寒光,心中不由得一凛,但又见他呼吸紊乱,不像是内功深厚之人,心稍稍放下,用西夏语喊了几句,长刀一挥, 另外四人也同时拔出长刀,挥舞着,朝那男子砍去。 弄影情急之下,大声喊道“你们莫要伤他!我跟你们走就是!”这个男子虽是个疯子,却也不好意思让他白白送死。 她知道,这些人想要的只是她。 那男子哪里肯放弄影走,一手又将弄影扯到身后,然后弯腰随手拾起地上一根枯枝,只见他手腕一抖,出手速度极快,竟每一下都指向对方胯下坐骑的眼睛。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说出手就出手,且目标都指向马匹,一时不妨,瞬间,这几匹大宛名马的左眼,同时见鲜血渗出,马匹吃痛受惊,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竟惊慌逃窜。 婉婵轻喝一声,五人一起翻身下马,婉婵长刀一横,那男子只觉眼前虹光一闪,一股寒气扑来,来不及多想,枯枝一抖,一缠一粘,化解了这刀势,脑海中依稀闪过一些武功招式的片段,便顺手使了出来。 弄影在一旁惊魂未定,看着这男子手持一根枯枝跟婉婵缠斗,只看了两个回合,心中已经知晓,这男子肯定曾经是个习武之人,虽招式杂乱无章,但一躲一闪一进一退之间,拿捏得正好,且直截了当,招招致命,那枯枝指点之处,那四名蛇仆,竟已纷纷倒地。 此刻只剩下婉婵,弄影虽熟悉各门武功,对这西夏的功夫,却不甚了解,只觉跟那暴雨之夜所见李景的招式,大不相同,这婉婵,明显比那李景要出手凌厉多了。 那男子经过刚才一番游斗,气息便又开始明显紊乱,而那婉婵,本就是没藏讹庞麾下最得意的一员大将,她已看出这男子气息紊乱,终将不支,微微一笑,刀法一变,不再似方才那般凌厉,而变得灵动轻快了起来,只等对方力竭,自行倒地。 只是她不知道,这男子在遭遇大变之前,是何等样人,此刻尽管神智有些混乱,武功也失去十之六七,但杀敌的经验,却远比她丰富,此刻他心知再斗下去,自己终将落败,索性破釜沉舟,枯枝直指婉婵眉心,婉婵举手,长刀一挥,枯枝刷的一声被削断,她心中一喜,只是就在几乎同时,突然感觉手掌一阵剧痛,手一松,长刀脱手而出,尚未落地,便被那男子一手接住,她定睛一看,却见那男子手中剩下的半截枯枝,竟插进了自己手掌之中。 那男子接过婉婵的长刀,刀刃一转,便已经抵住了婉婵的胸口。 婉婵心中一凉,知大限已到,便闭目待毙。 那男子喘了口气,正待将对方心脉挑断,却突然听得身后那少女急声道“不要杀她!” 一迟疑,弄影已经走到了婉婵身边。 “不要杀她。”弄影说完,看着那男子,紧咬着唇,摇了摇头。 婉婵不过是奉命捉她而已,一路上对她不坏,她怎忍心看着她死。 “留活口很危险。”那男子低声道,尽管气息还有些紊乱,但是呼吸已渐渐平静了下来,眼中的神色,也不似方才那般迷茫。 弄影望着这男子,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只是这男子体形轮廓,看起来应该是金人,她不可能见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不再去想,只是道“她现在已经没有还手之力,这几匹马又都瞎了,我只要骑上照夜白,没人可以追上我,就可以回到庄子了。” “哈,鄢庄主真是太天真了,你以为就凭这个疯疯傻傻的男人,就能送你回到夜茗山庄么,我们送你照夜白,不是没有原因的,照夜白不管走到哪里,我们都能找到,就算你回到了夜茗山庄,你又能逃过没藏大人的追捕么,他不得到他想要的那个东西,是不会罢休的。”婉婵说完,忍着手掌的剧痛,竟笑了起来。 这小姑娘,终究是年幼,做事瞻前不顾后,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弄影闻言,心中果然一慌,皱着眉头看了婉婵半天,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突然,但见婉婵闷哼一声,鲜血从手掌涌出,却见那男子,手里拿着一截鲜血淋淋的树枝。 他方才,竟将那带着枝杈的枯枝连同血肉,一起从婉婵掌中扯出,那疼痛无法想象,婉婵面色苍白,几乎晕了过去。 但听得铛一声响,那男子将手中婉婵的长刀往地上一掷,低声喝道“要想活命,就赶紧离开这里。” 婉婵看了这男子一眼,又看了眼地上四个蛇仆的尸体,转身对怔在一旁的弄影说道“鄢庄主,小心野利恭山。”说完,便用左手紧握着受伤的右手,缓缓向北走去。 她这次任务失败,右手又废,没藏讹庞是不会放过她的,不能再回西夏了。 弄影却垂下眼睛,扫了眼那男子手里拿着的带血的枯枝,心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这人看来一定是走火入魔,失去了部分记忆跟武功,只是尽管如此,身手依然不可小觑,若能带在身边,这一路,或许等帮自己赶走一些莫名其妙的敌人。 只是他神志不清,万一犯起病来,突然要杀自己,那又该如何? 鄢庄主踌躇再三,终于决定犯险一试。 第八十二章 主仆关系务必明确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那男子跟前,挺直了背脊,正待要说话,却见那男子扔掉手里枯枝,双眼紧紧看着自己,眼里满是疑惑的道“鄢庄主?” 那西夏女子喊了她三声‘鄢庄主’,那男子自然听到了。 弄影一向不喜被人直视,皱着眉头撩了一下额边散发,确定那个印记已经被遮住,遂眨了眨眼,正色道“正是,实话告诉你罢,我便是那天下第一大庄夜茗山庄的庄主鄢弄影,”这话说得有点太大,弄影面上不禁微微一红,干咳两声,垂下眼帘,又接着道“你其实是我庄中护院,名字叫,叫那张三哥,你有个哥哥,是那李家庄外城隍庙的庙主张二哥,他将你自幼便托付给我,你两个月前,失手打碎了镇庄之宝,那观音娘娘赐给第一任庄主的玉净瓶,于是被张先生用戒尺打坏了头,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在此地已经流放了七七四十九天,原本还要流放三十二天,满那九九八十一之数,只是你刚才救主有功,我这便带你回庄子去。” 她这番话,说得煞有介事,说完之后,抬起头,悄悄看了那男子一眼,却不知道他信是不信。 这一眼望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男子并没有看她,似乎在沉思什么,只是那眼中神色,跟方才庙中所见的飘忽迷茫已经大不相同。 “那西夏女子说的没错,你是躲不过没藏讹庞的追捕的,要绝后患,就要杀掉没藏讹庞。”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弄影着实没想到那人竟会说这般话,吓得往后倒退一步,然后瞪着双眼看着这人。 她却不知,这人在失去记忆之前,就是个一念之间断人生死的角色。 尽管他还想不起来他自己是谁,但是脑海里面,却没有以前那么乱了,似乎心里曾经缺失的东西,正在一块块的填补了起来。 只要在她身边,就一定能找回自己的记忆。 这个小女孩一会说自己是罗叉娑,一会说自己是张三哥,明显都是在胡说八道,只是她喜欢胡说八道,就由她胡说八道去吧,似乎自己这一生,就是在等这么一个人,不停的在跟自己身边胡说八道。 方才那一番遭遇,他已经大致看出,没藏讹庞要找某样东西,而这个小女孩,是关键。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却知道没藏讹庞是谁――他是当今西夏皇帝李谅祚的舅父,西夏实权的实际掌握者。 只是这个小女孩,怎么会惹上西夏国的呢?他转过眼睛,望着弄影。 然而不管如何,那个没藏讹庞都必须死。 若在以往,他是不会轻易做这个决定的,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值不值得冒险去杀;没藏讹庞死了之后,西夏政权由谁来执掌;新的执政者对南朝跟金朝会是什么态度;这些对他要做的事情,会有哪方面的影响――所有种种,原本都是他要考虑的事情。他从少年时候起,就已经习惯思考自己每做的一件事情,最终可能导致的后果。 这是长期处于政治漩涡中心的人,必须有的素养。 只是此刻,他全然不会去顾及这许多,似乎他跟这个小女孩之间有太多的牵绊,唯有帮她杀了没藏讹庞,确保她平安,才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只是鄢弄影,却着实没有那么远大的计划,她不可思议的看了眼这个男子,悄声说道“杀…杀没藏讹庞啊?” “对!你不杀他,他必定要将你捉走,唔,他为什么要捉你?”这男子说话的语气带着一股天生的居高临下咄咄逼人,弄影听着,老大的不惯,哼了一声,肃然道“这是本庄主的私事,你一个护院。。。。” 她话尚未说完,那男子竟俯下身,双手扶着她的肩头,低头看着她,低声道“说。” 这一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还有几分弄影觉察不到的隐藏在深处的关切,弄影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叫不好,这个捡来的护院,竟似乎不是那么好由她使唤,此刻便已经有了那反客为主之嫌。 只是那双眼睛,竟看得她胸口些许发痛,犹豫再三,终无可奈何道“我跟那没藏讹庞,都在找一样东西,我先拿到了,却被另一伙歹人抢走,没藏讹庞想要抢回那东西,所以就要捉我。” “什么东西?”那男子继续低声问道。 “一个可以让我成为武功天下第一的东西。”弄影说完这话,便低下了头。 “你要成为武功天下第一?” 弄影虽看不到那男子表情,但是已经可以从他那语气中听出他明显感到诧异。 弄影情知她这个愿望不管谁听了都是这副反应,只是心中终究不悦,闷声道“我体质先天缺陷,但我自幼便勤奋刻苦,张先生说了,勤能补拙,不去努力,又怎知道我这一生就不能成为天下第一呢。” 她这番话说得振振有词,那男子面上诧异之色更重,过了好半响,才低声道“天下第一,又有什么重要的。” “天下第一不重要,那天下第几才重要?”弄影话里已经带着几分怒气。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打消她这个念头,此刻这荒野古庙之中遇到个疯疯癫癫的男子,竟也来指摘她的理想。 “那就天下第一。”他淡淡说道。既然是她的愿望,那他想办法实现就是。 说罢,弯腰在地上拾起婉婵的长刀,看了眼四周,便朝照夜白走去。 弄影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急忙追上去,跟在他身后道“你要做什么。” “这匹马是他们给你的罢。” “是。” “你打算骑着这样的马招摇过市么,怕那没藏讹庞找不到你?”那男子来到照夜白身旁,手一挥,寒光一闪,长刀就在照夜白颈部一划。 不待弄影做出反应,他已经扯了弄影跃开一边,然后一只手遮住了弄影的眼睛。 他这一套动作做得干净利落,只听得照夜白一声凄惨的嘶鸣,接着便是重重倒地的声音。 “你干什么!”弄影虽双眼被遮,看不到这一幕,但听得照夜白的这声惨叫,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人便惊慌的叫了起来。 “你不杀它,它就会一直跟着你。”那男子嘴上说着,脚下却毫不迟疑,扯过弄影,转过身子,松开捂住她眼睛的手,走到那死去的四个蛇仆之间,弯下腰,在四个蛇仆怀里一阵摸索,将他们身上的干粮水囊银两等物一一取出,集中放在一个人身后的包裹里。 弄影见他表情严肃,目光冰冷,动作极为干练,似乎是极其熟练这一行的人,心中不由得一慌,身子微微颤抖,这样的人,跟在自己身边,岂不是寝食难安? “好了,走罢。”那人搜索完四具尸体,然后站起了身子,背上包袱,走到弄影身边,看着弄影,眼中神色,已不似方才那般冰冷。 至于这些尸体,不一会便会被秃鹫鬣狗啃食干净,他曾经杀人太多,没有收尸的习惯。 “张三哥。”弄影挺直了背脊,头微微仰起,双眼直视着对方。 “叫我?”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很快便又明白过来。 “自然是叫你,嗯,你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我是庄主,你是我庄子上的护院,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你须得事事听我吩咐,不可僭越了,才是那做忠仆的本份。”弄影一定要在事情没有发展到她不可掌控之前,确定下自己的主导权才是上策,否则只怕后患无穷。 “唔,那庄主有何吩咐?”那男子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一本正经道。 “走罢。”鄢庄主慎重吩咐道。 第八十三章 跳羊客栈 那男子闻言,面上似乎微微一笑,然后转身便向西北方向走去。 “不是去那边!”鄢庄主高声道。 那男子回过头,带着几分不解的看着她。 “我们先去五台山,我的珠子被歹人扔下了深潭,我们先去把它捞起来。”这珠子本是她自己逃跑时掉落的,只是这样有损颜面的事情鄢庄主自然是不会在这新诓来的护院面前坦承的,便一切推给了那夜雨阁的歹人。 “珠子?”那男子转过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八卦珠,我们庄子上的镇庄之宝。”弄影急急道。 “镇庄之宝不是被我打碎的那个玉净瓶么?”那男子嘴角似乎带着浅笑。 “庄子上的镇庄之宝多了去了!又何止那一个玉净瓶!”弄影不高兴被质疑。 “哦,你说那个东西落入了五台山上的一个深潭”那男子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嗯。”鄢庄主点了点头。 这八卦珠对弄影来说重逾性命,那是必须找到的,即便这个扈从不跟去,她自己也是要想办法把它捞起来的。 “五台山地势高,这个时候,潭水极寒,潭面肯定结了很厚的冰,任何人都不肯能下到潭底的,等来年春末夏初,冰化开了,我再给你去寻。”那男子这话说得平静如水。 弄影微微怔了一下,心中一想,好像又确实如此。此刻这边已经这般严寒,那望海峰位置远较此地为高,想那潭水早已结冰,等他二人赶到,也是徒劳。 “来年你帮我去寻?” “嗯。”那人说罢,便转身向西北走去。 弄影急急跟上,心中喜忧掺半。 喜的是这人脑子不清醒,让他做什么似乎都答应,忧的是万一他突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不是她庄子上的护院,那该怎么办。 既不想他恢复记忆,又觉得这样过意不去,鄢庄主一番小心思来来去去的在心中掂量,脚下步子便有些跟不上,那人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将她手携住。 他的手掌大而有力,一丝温暖从掌心传来,一瞬间,弄影似乎感觉回到了幼时,伴在师父身侧的日子。 “那没藏讹庞好杀不?”弄影抬起头,望着他胡须浓密的下巴,轻声问道。 “不好杀。” “若失败了怎么办。” “不会失败。” “可是你武功没有恢复啊。” “杀他不需要武功。” “毒死他么?”庄主边问,心下不禁暗想,看来这人果然颇有夜茗山庄的风格。 那人偏过头来,看了眼弄影,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那眼神,竟依稀有些熟悉,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某处山中隐谷的高台之上,那个一身黑衣,戴着银色面具,手在枯木龙吟上拨弄的男子,也曾这样看过她。 一瞬间,胸口又是一阵剧痛,真是不公平,东西被抢走,自己也差点死去,枯木龙吟也毁了,那个歹人,凭什么还好好的活着,这个仇,她鄢弄影――她还没想好她鄢弄影要待怎样,那一口怨气上来,胸口便一阵剧痛,不禁哎哟一声叫了出来,一只手狠狠的揉了揉胸口。 那男子感觉到弄影的手心突然变得冰凉,便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 弄影停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对他摆了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稍待片刻,疼痛缓解,两人方又携着手,踏着脚下的黄土,缓缓向前走去。 荒原上的风依旧凌冽,时不时可见一些动物的残骸,弄影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在等着她,但是一颗心,却渐渐安定了下来。 似乎这颗心,好久都不曾这样安定了。 真奇怪,不过是初次相识,这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寡言少语的男子,竟这般让她信任。 什么镇魂令,什么夜雨阁,什么没藏讹庞,似乎一下子都变得那么的遥远,手这般被他牵着,心中竟这般安宁。 这人将来若恢复不了记忆,便真的领回庄子上去做个护院,却也着实不错,日后出门,便也不用带着那三不着两的小怀了。 弄影这般想着,面上便悄悄笑了起来。 两人这般走走歇歇,弄影时不时说两句她庄子上的各种森严恐怖的庄规戒律,那男子便笑着听了,偶尔嗯两声,却也不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问题。荒原上吹着凛冽的寒风,四周黄土漫漫,偶尔路过一些零星的村落,三五间土房,一只黄色的小狗好奇的跟在二人身后,直到走出二里地才回头。 太阳渐渐从身后绕到了身前,日暮时分,寒气更重,脚下的道路却较前宽敞平坦了些,依稀可见车马的痕迹,贫瘠的大地上出现了一块块已经收割完的麦田,偶尔一两棵光秃秃的白杨,伫立在路边。 此刻二人已经到了汾州府境内,前方,隐隐可见寒雾笼罩之下数间散落的屋宇,似乎是个小镇。 “我好像有点累了。”鄢庄主婉转的对护院下达了一道指示。 那男子点了点头,便携着弄影,朝那小镇方向走去。此地人烟稀少,前方要再找地方住下,怕是很难了。 “包袱给我。”鄢庄主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命令道。 那男子便停下脚步,依言取下身上包袱,递给弄影。 弄影接过包袱打开,将里面送四个蛇仆身上搜刮来的碎银子捡出放进自己怀中,方又将包袱递给了她新收的护院。 那男子不禁抿嘴一笑,接过包袱,重新斜背在背上。 弄影略有几分羞愧,低声解释道“此处穷山恶水,怕有那歹人,你神志不清,恐被人骗,唔,一会还要替你置身行头,话说我庄子上的人,怎可穿得如此邋遢,教人知道,笑话了去。” 那男子转头看了眼红着脸的鄢庄主,眼中却笑意更甚。 二人这般走去,路上已经不时可以遇到行人跟驴马,人们见一个身材高大满面尘灰蓬头垢面的男子牵着个单薄瘦弱,长发遮面的女孩,不免觉得几分奇怪,纷纷侧目,弄影心在颇不自在,便要挣脱了那男子的手,不想那男子恍若不顾,手却握得更紧了些。 弄影索性低下了头,任由他牵着,走进了镇子。 镇子很小,不过东西跟南北走向各一条街,大部分建筑都是泥瓦做造,十字交叉的路口处,倒是有间木制的两层小楼,牌匾上书着‘跳羊客栈’几个字。 那男子转头看了眼鄢庄主,鄢庄主便点了点头。 他不过是装个样子,这镇子里,除了这家,再无别的客栈。 两人走进客栈,前厅倒也明亮,一个五十来岁满脸皱褶的男子的正坐在柜台后低头找什么东西,见到有人进来,急忙迎上来,面上堆出亲切笑容,朝那新收护院道“二位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看样子,他便是此间掌柜。 “住店,嗯,一间房。”弄影低着嗓子略带几分不悦说道。 这掌柜的难道看不出,她才是两人之中话事的那个么。 那新收的护院默默的站在她身后,垂头看地,一言不发。 她夜茗山庄向来节俭成风,无论她小时候跟老庄主出门,还是后来跟梅笑雪、小怀等人出门,都是能挤则挤的。 掌柜略有些吃惊,眼珠来回在这两人身上扫射。 这两人均风尘仆仆,男子胡须浓密,头发凌乱,女孩着额前刘海长长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相貌虽看不清楚,但总觉得这二人,夫妻不像夫妻,父女不像父女,兄妹不像兄妹,这一带也时不时有那人贩子,拐了女人小孩去卖,可是看情形,要拐人的,也只有这女孩拐那男子――这总不可能罢(好像还真是如此-_-)。 虽说一时弄不清二人身份,不管怎么样,既然客官开口只要一间房,还是女孩子开的口,便不好再说什么,一块发黄的抹布往胳膊上一搭,手一摆,就领着这二人上了楼。 第八十四章 庄主大人威风八面。。。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台一柜,倒是那屏风,虽然破旧不堪,但上面画的茶花,却鲜红灿烂,栩栩如生。 弄影点了点头,摸出小小的一块碎银子,交给那掌柜,低声道“烧一锅热水来,然后替我家护院置一身行头,剩下的置一桌酒菜。” “这点银子不够。”那掌柜的望着弄影,愁眉不展。 “水不用太热,衣裳也不用绸缎,酒菜,额,我也没指望山珍海味,怎能不够。”弄影说罢,便匆匆走出门,只是刚走没两步,又冲回来,对那愣在原地的掌柜说道“哪里有卖羊肉的?” “西街尽头有个肉铺。” “可有颜料铺?” “南街有个张货郎,他那里有颜料。” 弄影闻言,便又冲了出去,这次冲到楼梯口,却又跑了回来,推开门走进来,对站在窗前,不晓得在想什么的新晋护院说道“一会可得洗仔细点了,不许玩水,我去去就回,要是我回来发现地上有一滴水,晚饭的肉便扣下了。” 她每每跟小怀出门,最头痛的就是捉他洗澡,先是挣扎着不肯下水,等到洗完,木桶里只剩下半桶水,剩下半桶,却在地上。 她这般嘱咐完,不待对方回答,又急急的第三次冲了出去。 那掌柜的无可奈何,按弄影吩咐,掂量了好半会,终于买回了套粗布衣裳跟棉袄等物,然后跟一个小伙计将热水并水桶送至客房,却见那男子只一动不动的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似乎在发呆。 今日这二位客官身份总觉得哪里有点古怪,但是他又不好说什么,只轻咳两声,便退了出去。 那男子待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才像回过神来一般,从窗前绕到桌前,对着桌子上的一面铜镜,看着镜中自己。 镜子里的,是一张很陌生的脸,头发散乱,胡须虬结,满面的尘土,镜中人的眼睛亦望着自己,满是迷茫。 他伸手在自己怀里摸了几下,掏出来几件东西,几张大额的银票,几锭银子,还有一根黑色的男式的桐木化石簪子。 自己头上已经有了一根簪子,那这跟黑色簪子,肯定不是自己的。 只是自己身上怎么会有别的男人的贴身物件呢?难道自己曾经跟这个男人,关系非同寻常? 他眉头皱了一下,倘若真是如此,那该如何是好。 他将桌上东西统统收起,塞进了包袱里,然后褪去全身衣服,跨进木桶,将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连头一起浸入水中。 他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一些零星的片段一一在眼前闪过。 一会是江南某庭院,一会是北方某寺院,几个男子的身影来回飘忽,其中一个年纪偏大,身着紫色蟒袍,一脸的肃穆,那紫袍男子抚摸着他的头,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们在南边呆得太久了,可千万不能忘了祖宗啊。” 那男子身影渐渐淡去,却又出现了一个极美丽的女子,一身湖绿色的绸裳,眼神里充满了哀怨。 那女子望着他,低声道“待得酒醒君不见,千片,不随流水即随风。” 他猛地抬起头,睁开眼睛,伸手想去触摸那女子,却什么也摸不到。 头一阵剧痛,胸口的气息又在不停翻滚。 他摇了摇头,许多美丽的女子在他眼前闪过,唯独这个绿裳女子,却挥之不去。 突然,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身边,自称是他庄主的小女孩的影子,又跳了出来。 所有的幻影都消失不见,气息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夜茗山庄,鄢弄影。 好熟悉的名字。 他紧闭着眼睛,却看到火光冲天。 一个身上还带着点点火星的女孩怒气冲冲的瞪着他。 是她,鄢弄影。 火光突然变成暴雨,还是那个女孩,面色苍白的躺在自己怀中,有气无力的道“这不公平。” 他一定是曾经见过她的! 她人呢?他突然心里一慌! 她说去去就来,过了这么许久了,依然没有听到她回来的动静。 他猛地从水里钻出了身子,跳出木桶,胡乱擦干净身上水珠,将桌子上的衣服往身上一套,便冲了出去。 他快步跑下狭窄的木头楼梯,来到楼下大堂,冲到那正在埋头算账的掌柜面前,正要开口问,突然,客栈的门口光线闪了一下,却见那鄢庄主一手拎了块手帕大小的羊皮,一手抱了个小包袱,走了进来。 他松了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你这是要溜出去耍么!头发都不擦干,受凉了却没有钱给你请郎中!你看你衣衫,带子都不系好!这般不齐整,着实有损我庄子的名声,赶紧给我回房里去!”他尚未开口,那鄢庄主,已经恼了起来。 那掌柜的在一旁,惊奇的看着这小女孩,一边责骂,一边领着那身材高大的男子上了楼。 他二人一回到房间,弄影将手里东西往桌子上一甩,指着地上的水渍便又训斥了起来。 “要你莫玩水,你看,天气这般凉,地板上沾了水,便冷得紧,你晚上是要睡地板的,莫要半夜起来找我嚷冻,”弄影着实生气,这人竟跟小怀一般不懂事,“你过来,坐好!”她大声喝道,手指着窗前的一张椅子,让那男子坐下,然后又跑去吩咐伙计,将屋里的水抬出去。 这般忙碌完了,她便拎着一条毛巾,走到那男子身后,将他湿漉漉的头发,拧了几下,然后用干毛巾替他擦拭。 夕阳从窗口斜斜照进,带着几丝残存的暖意,照在人身上,好不舒服。 “这头发湿了,最是伤身子,你若病了,我还要花钱请郎中捉药,上次小怀便是这般,害我平白无故花了一钱银子,你若病了,那曹婆婆肉饼,便不要想了。”她这厢边骂,手中边擦拭着这男子的头发,待擦得七分干了,方停下来,嘴里说道“莫动。”然后去到桌上,打开自己方才带回来的小包袱,一阵摸索,然后翻出一把剪子一把小刀。 “我们庄子上,除了那张先生,没有人留胡须的,而且你这胡须太过浓密,实在不雅,若被张先生看到,定是要打手的。”说罢,举起明晃晃的刀子,就朝那男子面上挥去。 “还是我自己来罢。”那男子终于开口道。 “那便快些,这刀子剪子,我一会却是还要用的。”鄢庄主说罢,便将手里东西往那男子手里一塞,将铜镜取来往窗前一挂,人又忙碌开了。 她先是将一个盆装上小半盆水,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些粉末,倒进水里,用跟小木棍搅和几下,然后取出另外一把小刀,小心翼翼的将那张小羊皮上下两层皮剔掉,只留下中间薄薄一层,然后放在那盆水里浸泡。 这般忙碌完,又跑去将手洗净,然后回来,用小木棍将那皮在水里翻了几个身。 看着那小羊皮上冒出点点气泡,她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手,转过头去对那男子道“这是我师父独创的硝制皮毛办法,时间短,做出来的皮触手柔软,色泽——” 她尚未说完,却略微愣了一下。 ——*—— 这段时间身体出了点状况,昨天验血结果出来不太理想,医生要我一周后再去复查,最近这段时间,因为这件事情,有点心神不定,码字也不在状态,文文难免有点啰嗦灌水之嫌,等过了这周,不管结果如何,都会调整过来的,如果结果是好的,还请大家给予祝福,哈哈_ 第八十五章 不向东风怨未开 这个俊美的男子,真的就是她新诓来的那个护院么。 半干的黑发披在肩后,脸上的尘土已经被洗净,胡须剃去,露出了一张英俊清冷、忧郁高贵的面容。 这是一张我们都很熟悉的面孔――永宁府萧渐漓。 他那日大乘八宗心法练到第六层,因获知弄影死讯,气息一乱,想强行用那净土宗心法理顺气息,不想反而导致走火入魔,一时间便失去了记忆。 他在那古庙中枯坐凝思了二十来天,整个人恍恍惚惚,渴了便接那屋檐下的雨水喝,饿了便随便捉只野兔田鼠剥皮生吃了,然后便不停的思索自己究竟是谁。 只是不管怎么想,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直到那个小女孩,牵着一匹白马闯进来,那容颜,仿若就是他前世的记忆,一下子,便像打开了一道门一般,人便清醒了许多。 他自然不知道,自己失忆,便跟这个女孩相关。 而弄影,却是第一次见到面具之下的萧渐漓。 没想到,这人竟是这般好看,既有北人清晰刚毅的轮廓,又有南人标致俊秀的五官,这点跟她不久前遇到的兄台叶楚材,竟有几分相似,但似乎比叶楚材,又要好看几分,似乎,似乎只有那杜若衡,方能与之相比。 尽管身上穿的是掌柜在街上买来的最便宜的粗布裳,但一点也遮掩不了他的风姿绰约,气度非凡,竟,竟实在不像一个护院。 弄影心下暗叫不好,只怕此人出身不是一般,将来他家里人若寻上来,自己可要怎生解释。 “你,你现在可有想起自己是谁了么?”弄影小心翼翼的问向萧渐漓。 “夜茗山庄的护院张三哥。”萧渐漓正色答道。 “若将来有人冒充你的家人,说我欺骗你,要将你领走,还要杀我,你待如何?”鄢庄主眼睛不敢直视萧渐漓,只拿眼角瞟着他。 “把他赶跑就是了。”萧渐漓似笑非笑的看着弄影答道。 弄影对他这番回答甚为满意,便又交待“我去隔壁空房沐浴,你好生在这屋子里待着,莫要想溜出去,这镇子我刚才转过了,却也无甚好玩的,待我们办完了事,我带你跟小怀去扬州玩。” 说罢,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扬州?”萧渐漓皱了皱眉头,这个地方他似乎很熟悉,亭台楼阁,水榭飘香,一些唱着歌舞的女子在眼前晃动,绮筵公子,绣幌佳人,自己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说自己流连于那些各色女子之间,那身上怎么又会有一个男子的簪子呢。 他努力想拼凑自己的过去,却依然毫无头绪。 想得太多,头便隐隐发疼,他只得走到桌前坐下,以手撑额。 眼前,却是弄影方才打开的包袱,他扫了一眼,却见里面装满了靛青胭脂藤黄石墨等各色颜料,还有一些动物毛发,画笔刻刀绢布面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看了眼水盆里浸泡的羊皮,又看了眼这堆什物,摇头笑了笑。 这个小女孩,真是古怪得紧。她想要做什么呢?他一边猜测,一边无意的翻弄着包袱里的杂物,突然翻出个用布扎的大头娃娃,半个拳头大小,笑眯眯的甚是憨喜可爱。 这么大了,竟还玩这样的东西。 总想装得一副威严,内心却幼稚如此。 萧渐漓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只是他若知道这鄢庄主自懂事起,唯一的玩具就是那天下最繁琐复杂无比的八卦珠的话,便不会这般想了。 身后,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想是那鄢庄主洗完出来来,他转过身去,果见小女孩披头散发,长发遮面的冲了过来。 “却说你莫要弄乱我的东西了,那个不是给你的,赶紧放下!”弄影见萧渐漓手里拿着她的娃娃,甚是不悦。 “你头发也没擦干。”萧渐漓看着她那依然在滴水的发梢,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那个暴雨瓢泼之夜,他把那个小女孩从洪水中捞出来,却也似这般模样,水珠一滴滴的,顺着发梢往下淌。 依稀中感觉,那个小女孩像似已经死了,此刻眼前这位,又是谁呢。 “后面的差不多干了,莫要动我的娃娃。”弄影边说,边来到镜子前,用梳子小心翼翼的将额前的头发梳了两缕下来,将面上的印记遮住。 “你为何要将自己弄成这副怪样子?”他是如此的喜欢看她的容颜,她怎能将它藏起。 “你若如我这般,你也会这般!”弄影眼睛透过湿漉漉的黑发,怒视着萧渐漓。她最不高兴的事情,便是人家问起她面上的印记,跟好奇她的发型。 “过来。”萧渐漓笑着,将窗前的椅子拎到了桌子前,然后将弄影按到了椅子上。 “闭上眼睛,莫要动。”他笑着低声说道。 弄影端坐在椅子上,瞪大了眼睛,充满了疑虑的看着这新收的护院。 这人的声音很好听,既带有北方的口音,又有南方的韵味,便如他人一般。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话似乎都不容人拒绝,一举一动洒脱自如,似乎从小便过惯了一种颐指气使的日子。 只是此刻她才是庄主啊,即便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眼睛却是不能闭上的,她盯着他,却见他拿起包袱里的画笔,然后把那盒胭脂色的颜料取了出来,用画笔在上面蘸了几下。 “你这是要作甚?”鄢庄主大惑不解。 “唔,闭上眼睛,一会便好。”他已经来到她面前,鼻端的气息微微喷到了她的脸上,弄影忽然身上一热,面上便微微一红,于是赶紧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那双深如寒潭的双眼。 一只手抚上了她的额头,将她面上两侧垂下的湿发撩向耳后,过了好半响,又没有了动静,她不禁睁开了眼睛,却见萧渐漓,正定定的看着她。 两人四目一接触,随即错开,萧渐漓轻咳一声,低声道“别睁眼。”嗓子竟有些沙哑。 弄影又闭上了眼,感觉额边一凉,一只画笔,触到了自己的眉边。 他一只手托着弄影下巴,一手持着画笔,在她面上游走。 两人喷出的气息在空气中交流,弄影心中竟有了一丝慌乱。 这种感觉,似乎只有在那隐谷高台跟那黑衣歹人合奏那曲高唐赋的时候,才出现过一次。 她手按着胸口,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歹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了托着她下巴的手,手里的画笔,也从她面上移开。 “不向东风怨未开。”萧渐漓低声自语了一句。 “你说什么?可以睁眼了么。”弄影紧闭着的眼睛眨了几下。 “唔,稍待。”萧渐漓说罢,去将挂在窗前的镜子取下,然后放在弄影面前的桌上。 “好了,睁开眼睛罢。”萧渐漓轻声道。 弄影睁开双眼,便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面上那个红色的印记,被萧渐漓在四周加上了几笔,竟变成了一朵含苞未放,却又鲜艳欲滴的芙蓉。 弄影呆了一下,这朵花,仿佛就是长在自己面上一般,她那张虽是清丽无双,但又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孔,一瞬间便娇媚了起来。 “真好看!”她看着自己面上的那朵花,惊叹道。 “是,真好看。”萧渐漓望着鄢弄影,嗓子似乎更加沙哑。 ――――*――――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唐?高蟾。 至于萧渐漓为何要说这句,嗯,那就要问他自己了。_ 第八十六章 右江紫藤 “想不到你画画竟这般好,你、你在我庄子上做了多年护院,呃,我竟不知,实乃,实乃本庄主之失职。”弄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心中暗自掂量――此人仪容出众举止不凡,身手了得,更兼画得一手好画,看来出身肯定不一般,说不定是金朝某世家子弟,自己若真将他诓回庄子上,只怕后患无穷,看来,利用他杀掉没藏讹庞之后,便要想办法将他甩掉――话说他神智看上去比初见时要清醒了许多,只怕到那时,也差不多恢复了记忆,总之,要捉紧时间,趁他恢复记忆之前,赶紧将事情办完。 “咱们这便下去吃饭,然后早早休歇,明日早早赶路,然后早早到那兴庆府,早早杀了那没藏讹庞,然后我早早回庄子!”鄢庄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袖子一拂,站起身子,手伸至脑后,飞快的将一头黑发编好,结鬟于顶,发尾用绳扎住,垂于肩上。 这一次,两侧鬓角的头发都梳向了脑后,没有再垂于额前。 “张先生说,到了腊月里,我就可以盘发了。”弄影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感慨道。 她是腊月里生的,再过一个月,便满十五,可以结发用笄了。 “你有十五了么?”萧渐漓颇有几分不信。 “哼,”弄影不屑回答这个问题,转而用那庄主的口吻说道“你却下去不,你若不去,我一个人吃了,绝不给你留的。” 萧渐漓望着这威风凛凛却又一脸稚气的绝色少女,心中轻叹了一口气。 “只是这般下去,若让人见了,怕是会笑不?”面上的这朵芙蓉实在太抢眼,弄影突然又生出几分羞怯之意。 “怎么会。”萧渐漓将自己的头发随意一绾,便去牵弄影的手。 双手甫一接触,弄影却又缩了回来。 萧渐漓不解的看着她。 弄影面上微微一红。 两人一路携手同行,弄影便如跟师父或小怀在一起一般轻松自若,心中并无任何男女之防,只是突然间见得他真容,又给自己面上画了一朵芙蓉之后,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起来,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想了半天,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自己走下了楼。 此刻天色已晚,客栈大堂里已经掌灯,数张桌椅上,稀稀落落坐着三五个客人。 二人一前一后从楼梯走下,掌柜的不经意一抬头,人便惊住了。 世上竟有这样相映生辉的一对璧人。 男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英挺的眉宇间似乎还带着淡淡的光芒,一双清冷深邃的双眸,竟让人不敢直视,女孩则清丽娇弱,五官仿若雕刻出来一般精致,左侧额边画着一朵鲜红的含苞芙蓉,像是随时就要盛开一般。 莫说这荒野小镇,即便是那俊男美女云集的江南,怕也找不出这样的一对璧人了罢。 他这般愣了许久,直到二人来到他面前,才回过神来。 “我、我这就去将酒菜端来,二位换了装束,我、我竟认不出来了!”掌柜的说话竟有些结巴了。 “你慌张什么,我又不是欠了你银子要跑,菜要烧热热的,这里晚间怎这么冷!”弄影南方人,着实不适应这一天比一天寒冷的北方气候。 “是、是。”掌柜的急忙退出柜台,袖子不小心将算盘一带,便掉了下来,弄影身后的萧渐漓身影微晃,手一伸,不待算盘落地,便接在了手中,放在了柜台上。 “谢、谢公子!”掌柜便更加慌张的谢道,面上竟有些发红。 二人在大堂靠墙的一张木桌前相对坐下,弄影看着掌柜的背影,诧异道“他这般慌慌张张的是为何?莫非这是一家黑店?” “你太好看了,把人家吓着了。”萧渐漓望着桌上微微晃动的油灯,低声说道。 “你才好看!你才吓到他了!”弄影忿忿道。 萧渐漓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弄影隐隐发红的脸蛋,便不禁笑了起来。 “二位都很好看,莫要争了,刚才公子好俊的身手,独饮最是伤人,二位可介意邀在下一同对饮?”突然,一个男子的声音,出现在了二人耳边。 弄影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却见一个男子,二十五六岁模样,皮肤极白,眉目清秀细致,身着米黄色锦缎长袍,外面套着褐色狼皮裘袍,袖子领口均绣着暗色樱花,一只手拿着一个小酒壶,正笑容可掬的看着他二人。 这人倒有几分梅笑雪的风格。弄影心中嘀咕。 “介意。”鄢庄主尚未开口,萧渐漓已经微笑答道。 “唔,果然是芙蓉如面柳如眉啊!你家娘子面上这朵花,想必是公子手笔罢。”那人却丝毫不理会萧渐漓的拒绝,扯开萧渐漓身边一张凳子,便坐了下来。 “你才是芙蓉如面柳如眉!你才是他家娘子!”弄影恼羞成怒。 “在下右江紫藤,东瀛源氏内政大臣府上近卫中将。”那男子望着满面怒容的鄢庄主,依旧满脸带笑,丝毫不以为杵。 “东瀛?”弄影低呼了起来。 前朝尚定都长安之时,便有不少东瀛人渡海而来,便是此际,也有不少人前往临安学习佛法文学手工艺等,只是这荒凉之地,竟也有东瀛人来,就未免让人觉得惊奇了。 “你大老远跑来这荒无人烟之地,就是为了找人喝酒么?”弄影斜着眼睛瞪着他。 “我不过是奉内政大臣之命来找样东西罢了,还请教二位尊姓大名。”右江紫藤礼数上倒是毫不含糊。 弄影一听找东西三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不由得慌张了起来,急急问道“我叫鄢弄影,他是我庄子上的护院张三哥,你找的是什么东西,找到了没有?” “内政大臣府里紫夫人身子不好,内政大臣焦虑不已,寝食难安,四处寻医问药,曾听一中土僧人说起太原府有一白氏道士医术高明,故遣我来寻,不想不遇,于是我便四下寻访。”右江紫藤态度诚恳,倒不像有欺诈之色。 弄影一听找的不是镇魂令,心下便松了口气,面上也就和气多了。 “你说的白氏道士可是白玉蟾,你要寻他,怎么会来到这荒芜之地。”萧渐漓看着右江,淡淡说道。自己的事情记不清,但是别的事情倒没有忘记。 右江紫藤面上神色微微一变,看了萧渐漓一眼,低声道“确实就是白玉蟾,这位公子真的是护院么,公子这般人才,我所见过人中,也唯有源氏内大臣能与之媲美了。” “我中土地广人杰,你自然少见多怪,我庄子上像他这样的多了去了,话说你那内大臣,来我庄子上,也不过是个花匠门童。”弄影得机会便要卖弄下她那庄子。 右江自然不信,正待说话,却见掌柜的将那酒菜端上,不过是数个馒头,两碗面汤,一碟牛肉。 那右江想是也饿了,便毫不客气的拿了个馒头便啃,弄影心中虽不情愿,但又不想人家说她庄子小气,只得皱着眉头瞅着他。 “这位源氏内大臣,便是当今东瀛冷泉帝的叔叔,退位了的朱雀院的弟弟,人称光源公子的那位罢。”萧渐漓一手提起筷箸,略顿了一下,突然问道。 “正是,内大臣家里姬妾虽多,但这位紫夫人,据说极为美貌,是当年桐壶帝皇后藤壶女御的侄女,幼年起内大臣便当女儿般养在府上,并且由他亲自一手教养,感情非同寻常。”右江道。 弄影闻言,噗的一声笑了起来,那面上的芙蓉也随之舒展了一下,似乎便要绽放一样。 “姑娘有何可笑的?”右江颇为不解。 “我只是觉得这源大臣,怎这般不顾廉耻,自己的养女都敢娶,我日前被人捉去南边给临安永宁府小世子的一位徒弟解毒,那小徒弟也是个极美貌的姑娘,那小世子貌似却不敢对她别有用心,因为这样的事情,在我们南边,必定是要被人耻笑的。”弄影一脸讥笑着说道。 “永宁府?”萧渐漓只觉得这个名字极为耳熟,似乎跟自己有莫大的关联,只是一时却就是想不起来。 第八十七章 庄主有妙计? “内政大臣是我们东瀛国内第一美男子,见过他的女子莫有不倾心的,而且他对每位与他有过情的女子都极为上心,照顾得无不妥帖,除了紫夫人与他住在西院外,其他的均住在六条院,姬妾之间相处极为融洽,即便紫夫人,也是心服口服的。”右江言语之中,竟带着几分钦佩。 弄影笑容满面的夹了块牛肉扔嘴里,嚼了半天,然后就着面汤咽下,方抬起头来对右江说道“你们这位紫夫人的病,便怕是给气出来的罢,口服则罢了,哪能心服呢,夫君新欢不断,她若能顺得过这口气,除非她根本就不喜欢你们那源大臣。” 右江愣了一下,过了片刻道“鄢姑娘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这紫夫人的病,便是在内政大臣新娶了三公主后犯的,三公主地位尊崇,我们私下都说极有可能取代紫夫人的地位,只是这内政大臣在娶了三公主后,并没有怠慢紫夫人,总不至于因此而气成这样罢。” “这还用得着怠慢么,我家历任庄主说了,人若有二心,须当拉杂摧烧之的,何况家中如此多的姬妾,”弄影突然又嘿嘿一笑,继续道“我方才跟你说的那位小世子,却也是个这般的,听我家小童说,为了哄一个青楼女子开心,竟拿一锭金子换我庄子上一盆三色堇――最恨那锭金子,都叫梅笑雪给贪污了去――唔,只怕他将来娶了小谢姑娘,那小谢姑娘,也是要被气得犯病的,与其嫁给这样的男人做妻子,还不如独自一人落得清静。” 右江眉头一蹙,突然道“你说的永宁府小世子,不会是江左四子中的萧渐漓罢,那小谢姑娘,可是那谢氏双姝中的一位?” “想不到你一个东瀛人,南朝的功课却做得熟,便是唤做萧渐漓的,话说那江左四子,除了那萧渐漓,另外三位我却都是见过的,只有那陈天启不好,别的倒也不坏。”陈天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弄影没资格唤南冥道长做掌门,不该下棋没有输给她,不该在夜航船上点了她的哑穴。 萧渐漓在一旁双眉紧皱,一言不发,只觉得这两人谈话中的名字他极为熟悉,只是他越努力去想,脑子里便越是混乱。 小谢姑娘是谁?陈天启是谁? 那个萧渐漓,又是谁?听这鄢庄主口气,对这人极为不齿,只是为何一听到这个名字,全身都觉得紧张。 他以手撑额,苦苦冥想,完全没有注意到右江在跟鄢弄影说着什么。 突然,一阵骚乱依稀从屋外传来。 萧渐漓停止了苦思,向窗外望去。 弄影跟右江也停止了说话,一起望出去。 但见一队全服戎装的士兵,正快速的从东街冲了进来,每到一户门口,便留下两人把守,有一列正向客栈方向走来。 弄影最近些日子是被追杀惯了的,颇有些惊弓之鸟的意味,一见这架势,便面色一变,起身就慌张想逃。 萧渐漓手一翻,捉住她的手腕,悄声道“又不是西夏人,你慌什么。” 弄影想了想也是,便又战战兢兢的坐了下来,心神不宁的看着屋外。 “是来找你的罢。”萧渐漓望着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右江,低声道。 “是。”右江雪白的面孔变得更加惨白,“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一路西逃,原想已经将追兵甩远,可以稍微休歇一下,不想他们这么快就追到。 “我不连累二位,只是他们想要捉住我,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右江说罢,微微一笑,便站起了身子。 “你身上有伤。”萧渐漓突然说道。 “你也是。”右江嘿嘿一笑。 “你要是强行运气冲出去,后果很难预料,他们为什么要捉你?”萧渐漓低声道。 “我得罪了卫绍王身边的一位姓董的红人,”右江说罢,声音渐急促了起来,“我要走了,要不来不及了,多谢二位款待,日后有缘再会。” “姓董的?你得罪的人可是董问贤?”弄影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对右江说道。 右江微微点了点头。 “董问贤?”萧渐漓重复了一句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董问贤三个字,明显引起了他的不快。 “此刻所有的出口都有重兵把守,你身上有伤,走不出去,先藏起来。”萧渐漓压低了嗓子继续说道。他不确定此人究竟犯了何事,只是既然要捉他的人是董问贤,他便要帮上一帮。 这时客栈内的人都慌张了起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走到门口想一探究竟。 这时,一位全身披挂,将领模样的人走进门口,身子把门一堵,大声道“谁都不许出去,朝廷走了钦犯,一会董大人要亲自来搜,大家都给我老老实实呆着,不许动!” 说罢,把大门紧紧一关,吩咐了几个士兵在门口把守。 “什么董大人,奸人罢了。”弄影看了右江一眼,突然低声道“跟我来房间。”说罢,端起剩下的半碟牛肉,又把酒壶往右江怀里一塞,慢慢站起身子,朝楼梯走去。 右江此刻心中略有些慌乱,只得先随他们上去再说。 三人进得房间,弄影把门一关,将碟子往桌子上一放,便扯了右江在桌前坐下。 “庄主有妙计?”萧渐漓带着几分诧异问道。 “正是,”弄影边说,边拿起了一把小剃刀,走到右江跟前,正色道“这么大的一个活人,是很难整个藏起来的,唯有切碎了分成零星数块,才好藏。” “庄主此计果然甚妙。”萧渐漓见她此刻仍有心情胡说八道,便知她已经有了办法。 “你要作甚?”右江虽不相信弄影拿着把小剃刀,就要分解了他,却终究是有几分疑虑的。 “你听好,我夜茗山庄,从来都不是那好管是非之人,只是既然你得罪的是奸人董问贤,那就不同了,闭上眼睛。”弄影这厢说着,手里的小刀就向右江的眉毛刮去。 “怪不得你面色这般白,原来是身上有伤,嗯,张三哥,把剪子给我,然后去把面粉和匀,一小坨就好了。”弄影剃了几下,然后转过身子,拿起一只画笔,手上沾着颜料,飞快的在右江面上涂抹。 这般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萧渐漓略带着几分诧异的看着右江那张脸,在弄影的手下渐渐变得陌生了起来。 “如何?”弄影得意的将镜子塞给了右江。 “这是我么?”右江望着镜子里一张看上去四五十岁,双眉斜吊,眼神里充满了精明算计的老脸,既诧异又惊喜。 “这是我庄子上的帐房陆先生,”弄影嘻嘻一笑,接着到“你这身衣裳也是要换掉的,嗯,去把我家护院的这身旧衣裳穿上。” 弄影将萧渐漓换下的旧衣往右江怀里一塞,将他推到屏风后,回头看了眼萧渐漓,突然展颜一笑“来,有了陆先生,怎可没有张先生呢。” 她庄子上这两个老先生总是经常在一起,弄影做得兴起,拿着剩下的面团,就朝萧渐漓下巴上贴去。 萧渐漓眉头一皱,弄影脸上笑意更甚“你这般严肃,又喜欢皱眉,真是像极了张先生,如果手上再有把戒尺,就可以在我庄子上作威作福了。” 弄影身为一庄之主,唯一惧怕的,便是那个动辄拿个戒尺打手的张先生。 第八十八章 关于江湖道义这件事情。。。 这一次董问贤的搜捕自然是一无所获。 掌柜的看到弄影屋子里的客人跟原来的完全不同,自然大吃一惊,不过他们都是汉人,对金人的统治长期不满,更何况是董问贤这样名声不好,投靠了金人的汉人,于是也一声不吭。 待得官兵们离去,右江紫藤深深的舒了口气,萧渐漓心下却又是一片混乱。 “那个董问贤,我为何像似见过一般。”不单止见过,似乎还有很深的仇恨一般,他是个从来都不轻举妄动的人,可是当时竟有冲上去杀了他的念头。 弄影闻此言,抬头看了眼萧渐漓——此刻他那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倒真像绝了她庄子上的教书先生——心下不禁暗想,这诓来的张三哥看样子是个金人,说不定是金朝高官子弟,更说不定与这奸人董问贤熟悉,若他想起他自己身份,只怕非但不会帮自己解决没藏讹庞,说不定还要将自己跟右江一起扭送官府,然后治自己个协助犯人逃脱之罪。 鄢庄主这番一路深思熟虑下来,只觉此事不妙,便打定了主意,在自己大事完成之前,一定要杜绝所有能让他想起往事的可能,因此急急说道“你自小就在我庄子里长大,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到李家庄,哪里可能见过这奸人,想必是你小时候我带你去李家庄玩耍时,听说书先生讲过。”弄影说罢,又对那右江道“你一个东瀛人,怎么会跑去中都得罪这个奸人的呢?” 她这一问,果然暂时分散了萧渐漓的思绪,他也不禁转过头去,望着右江。 右江苦笑一下,摸了摸弄影给他粘上的假眉毛,低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好隐瞒二位,我这次去太原府,其实是找到了白玉蟾的,但是,他却要我先帮他拿回一样他们通玄教派遗失的一本心经。” 弄影闻言,啊的一声低呼了起来“通玄心经?” “正是,通玄教派创始人通玄真人当初留下一套《通玄心经》,乃道家最上乘心法,四十年前南朝跟金人在太原府大战,殃及教观,那本心经,据说被南朝朝廷某将军获得,只是后来,不晓得怎么又被这董问贤拿到。”右江便将白玉蟾告诉他的事情和盘托出。 “哼,他还不是伤了两个好人的性命,才拿到的么!”弄影恨恨道。 十余年前董问贤将琯琯的父母,岑孝松夫妇诱骗至玉门关外,然后联合朝廷毕将军部下,将岑氏夫妇乱箭射死,萧渐漓等人得到消息后赶到,却已经为时已晚,这段经历,弄影是听她那兄台叶楚材说过的。 “那本心经,你拿到啦?”弄影忽又问道。 若非拿到,董问贤何须如此大动干戈的前来将他搜捕。叶楚材心心念念便想从蕫问贤身边拿走这本心经,若整本心经被他参破,那莫说生擒蕫问贤,即便要杀死他,也千难万难了。 右江点了点头道“正是,那本经书,董问贤一直放在身上,只是我曾经在九州岛学过那飞龙探云手,三日前我侍机接近他并从他身上拿到此书,不想被他发觉,一路追踪,前日更几乎被他捉住,胸口也挨了他一指。” 萧渐漓闻言,看了右江一眼,便缓缓伸出手,解开了右江的衣襟。 但见右江胸口处,一团指甲盖大小的青色瘀斑。萧渐漓将手按在那瘀斑处,过了片刻,道“他应该是怕你将书藏了起来,所以没敢下杀手,否则你早死了,只是你七日之内,随着脉搏运转,伤势会越来越深。”他虽认不出董问贤的这一招,但是他自己就是个擅长断人心脉之人,手一触及右江伤处,便感觉其心脏跳动极为反常,便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那七日之后呢?”右江神色变得极为难看。 “七日之后,心脉俱断。”萧渐漓淡淡说道。他知道这句话很残忍,但是瞒着他,并不见得对他会有多好。 右江霎时间定在了那里,全身冰冷。 只是他终究是经过长期训练之人,过得片刻,人便回过神来,低声道“谢公子告知,我这就赶去太原府,将书交给白道长。” 一直在旁拨弄着小算盘的鄢庄主闻言,急忙一伸手,将右江阻止,嘴上道“兄弟莫慌,你这伤势,我知道一个人能救。” 右江跟萧渐漓一起带着几分疑惑的看着她。 “我曾经也被那歹人挑断心脉,不过我命大,当时没有死,后来被苏敏姑姑救活,你此刻情况比我那时要好,只要找到姑姑,必定无碍!” “有人曾经挑断你的心脉?”萧渐漓面上露出震惊之色。 这般美丽娇弱的小女孩,但凡人见了,都会心生怜惜之意,怎有人忍心杀她? “嗯,那歹人为了抢我东西,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我此刻心脉尚未完全长好,所以姑姑说了,不能动那七情六欲,否则刺激心脉,轻则疼痛,重则前功尽弃。”说罢,她撩起衣袖,露出一双纤细的手腕。 萧渐漓跟右江伸指分别在她手腕上一搭,便知她果然所言不虚,脉动极弱,断续不佳,果然是心脉尚未长好之象。 萧渐漓依旧凝望着弄影,右江却一脸的惊喜“你姑姑身在何处,我这便前去拜访!” 弄影面上微微一红,轻咳一声,小声道“我姑姑住在忻州府台怀镇小圭岭处,离这里骑马的话两天天便到,你这身体不适长途奔波,今晚先休歇,明日再走不迟。” 说罢,脸却更红,稍一踌躇,又道“姑姑那地方颇为难找,特别是门口,有两道机关,我明早跟你细细述说,嗯,话说你那《通玄心经》,呃,可否借我一看。” 说罢,面上红晕更甚。 右江心下恍然,这小女孩,是想用那找苏敏姑姑的办法,换看一晚《通玄心经》。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处心积虑,她帮自己逃过一劫,但凭这一点,她任何要求他都是会尽力满足的。 只是,这本《通玄心经》却终究不是他的啊。 “这书本属于通玄教派,我答应了白道长,即便我自己,都未曾翻阅过。”右江略有些为难。 便连萧渐漓,都觉得弄影这个要求未免太不合情理,须知这偷看别门别派的武功心法,实乃江湖大忌,只有蕫问贤那种全然不顾名声之人,方能做出此事,若一般江湖人士,见到别门派的人在练功,须当急急回避,才是道理。 只是他们不知,这夜茗山庄,这样没道义的事情,却做得多了,到了第十七任鄢庄主这一代,非但没有改善,反而愈演愈烈,为了能见识到任何门派武功,她见人便拜师,五六年来,不入流的师父倒是拜了不少。 此刻她听闻《通玄心经》就在身边,哪里能够不动心,叶楚材说那奸人近年来武功突飞猛进,便是因为得了这本书,她看了,即便练不成书上心法,也可记下来,为庄子后任庄主夺取那天下第一尽一份力。 她主意一定,脸上羞愧之色渐退,正色道“我只是好奇罢了,你把过我的脉,便知我这体质,跑快几步便气上不来,能活多久都不好说,哪里又能练功呢,我只看一晚,明早便给你,我若死了,也无憾了。” 她这番话,说得诚诚恳恳,楚楚可怜,那右江听闻,便再无法拒绝,想了想,道“这书我是不能给姑娘看的,只是放我身上硌得慌,我且放桌子上,明早便带走。” 萧渐漓望了眼喜形于色的鄢弄影,摇了摇头,然后低声道“谁说你活不久的,你会活得比我们所有人都要久要好。” 第八十九章 杏花村 这一晚,右江便跟萧渐漓一起,睡在了房间的地板之上,鄢庄主则拥着被衾,床头点着一盏烛灯,坐在床上,苦读那本《通玄心经》。 那书上所言之物甚为深奥,无名师指点,她要理解,那是极难的,只是她仗着记忆过人,只一边挑灯苦读,一边默默记诵。 且先强记了下来,待日后寻个无人处,悄悄誊录下来,也算是她这一任庄主为了后人所做的一件功德。 萧渐漓此刻却哪里能够睡得着,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纷纷接踵而来,过去的自己似乎近在端前,却就是无法触摸。 眼睛扫到灯下的鄢弄影,视线便再无法移开。 小姑娘全神贯注苦读的模样,较之白日里的强作威严,又是另外一番别致美丽,那眉那眼,那专心致志的神态,竟蕴含一种难以言明的摄人心魄的力量。 这鄢弄影到底是谁?自己曾经跟她,到底有何交集? 他这般带着无尽困惑,定定的看着弄影灯下极美丽的面孔。 弄影此刻正读至‘神於形也,故神制形,形神,明用,必反神,之大通’,她所读各门派武功心法颇多,心想这天下武功,其实也是相通的,都说以神制形,不管你招式多凌厉,若无深厚内力支持,总是流于形式,无法致胜。 而这内力,却正是她无可奈何之事。 心下只觉烦闷,眼珠一转,便与萧渐漓四目相对。 她微微吓了一跳,想是自己看书看得太认真,竟不知他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抱着膝盖望着她,两人相距不过两尺之遥。 萧渐漓深不见底的双眸在黑暗中发出淡淡光芒,弄影心中微微一慌,便即刻板起脸,压低了嗓子厉色道“我知你定是嫌那地板硬,睡不着,话说我在庄子上,为了守那花开时辰,不晓得在花棚的黄土边睡过多少次,若非吃得这般苦中苦,哪来我庄子在江湖上不倒的名声!” “我只是喜欢看着你罢了。”萧渐漓静静说道。 弄影一下子目瞪口呆,不知错所的看着萧渐漓。 她长这么大,却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却不知萧渐漓若非没有恢复记忆,也不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不好看!不许看!”弄影瞪了他片刻,终于恼怒的说了这句话,然后将一侧头发垂下,完全遮住了整张脸,又继续苦读她的《通玄心经》去了。 次日清晨,三人用过早饭,便匆匆启程。 弄影将《通玄心经》还给了右江,然后告诉了他通过春梦朝云跟含笑花阵的方法。 “没想到竟能遇到二位,真是因缘际会,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去夜茗山庄拜访二位。”右江眼中神色极为诚恳。 “好说,好说。”弄影微微一笑,便与右江拱手道别。 日后你真去了我庄子上,这张三哥,你怕是见不到的了。 别了右江紫藤,弄影抬头看了眼萧渐漓,但觉他一双眸子,又较昨日清澈了些,却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只是这次弄影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让萧渐漓牵自己的手了,昨晚他那句话,大大的惹恼了鄢庄主。此刻她却意识到,这人究竟不是自己的师父,也不是自己庄子上那些从她尚在襁褓之中便看着她长大的花仆,他不过是个陌生的男子,尽管失去了部分的记忆,但依旧是个男子。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方意识到,自己除了是人称鄢庄主的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也是一个少女,若不是面上那个印记,或许是一个颇为好看的少女。 这是个很麻烦的事情,她苦读了那么多的诗书子集,牢记了那么多微言大义,却不晓得该如以一个女子的身份跟男子相处。 这种烦恼似乎还是第一次在心中出现,感觉颇为陌生,于是她便低着头,板着脸,苦苦赶路,一眼也不去看身边的这个男子。 萧渐漓也明显感觉到了小姑娘跟昨天有了明显的不同,只微微一笑,索性也不言语,反正他即便在失去记忆之前,也是个话不多的人,两人便这般,迎着呼啸的北风,默默向前走去。 四周的景物,仍是一片贫瘠沧桑,弄影将手拢在袖子里,用兜帽将自己脑袋裹得紧紧的,仍感觉寒气不断侵入体内,若自己不去找什么镇魂令,只怕也不会惹上这许多麻烦,那么此刻,便应该在庄子里,或坐在她自己那温暖的小木楼里,或在花棚里跟梅笑雪等人培育今年的梅花。 是啊,到了梅花要开的时候了,她却扔下庄子,跟着这么一位陌生的男子,去西夏兴庆府杀没藏讹庞。 “你其实没有必要陪我去送命的。”弄影突然转过头去,对萧渐漓严肃的说道。 这时她今日第一次开口对他说话。 “我是你庄子上的护院,陪你送命,不正是那忠仆的本份么。”萧渐漓故作诧异,只是末了,不禁浅浅一笑。 弄影见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便出现几道的纹路,嘴角微微上扬,竟有种说不出的风采,不禁心下琢磨,这人在失去记忆之前,会是个什么样子。 萧渐漓却像似没有注意到弄影面上神色的变化,继续道“何况又不是去送命,没藏讹庞先是挑拨前太子杀死了李元昊,后又杀了前太子立自己外甥李谅祚为帝,然后一直控制着李谅祚,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我们只要找个机会推动一下就可以了。” 弄影愣了一下,带着几分惊奇说道“你以前经常想着如何杀人么?” “我不知道。”萧渐漓看着前方,眉头微微一皱,不再言语。 两人便又这般无语,走过一个又一个村落。 很多村子看上去都空荡荡的,不见炊烟,也不闻鸡犬之声。 这些人都哪去了呢?弄影心中嘀咕,却不敢开口问。 太阳西沉,天色渐暗,二人这般又走了十来里地,前方,出现了一个看上去比较大的村子。 周围的田地,似乎已经荒芜,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叶已经稀疏,树下一口老井,似乎久无人打理,井面上飘满了落叶。 村口立着一个碑,上面写着杏花村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 两人站在碑前,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弄影不禁脱口而出“杏花村?这里已经要到汾洲了么?” 萧渐漓摸了摸碑上的字迹,轻声道“是。” 弄影看着眼前这个荒芜的村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便是杜牧当年沽酒的杏花村么。 别说酒家,即便人影,似乎也不见一个。 二人走进村口,几乎家家户户,都是门窗紧闭,好不容,见一户人家门口,尚挂着一串辣椒,二人走进院落,却看见一个老太太,无精打采的坐在一张圈椅中,看着西边残阳。 弄影走了上前,来到那老太太面前,轻声问道“老人家,这村子里的人呢?”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 弄影只好扯着嗓子高声又问了一次。 “走了,都走了,都被捉去打仗了,没有被捉去的,都跑了。”老太太有气无力的回答。 原来这汾洲府一带,原本是较富庶的地区,但自从李元昊不停向东扩张,这汾洲,竟成了金朝跟西夏的边境,金朝既想南下,又想收复西边领地,于是连年在汾洲一带征兵纳粮,民众不堪重负,竟纷纷舍弃了家园各自逃命去了。 于是这好好的杏花村,便落得今日这般模样。 偌大的村子,似乎就剩下这老太太一个人,在这冬日残阳中等待生命的耗尽。 第九十章 多谢庄主提拔-_- 弄影素来是个没有太深厚国家民族概念的人,她不喜欢战争,也仅仅是因为打起来,她庄子上的生意便会受到影响罢了,此刻虽没有见到战争,但看到这好好的村子变成这样,心中对那金人,便突然生出了几分厌恶。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眼前一家客栈,牌匾早已不见,大门已经破损,弄影轻轻一推,便将门推开,里面空荡荡的,不见一人。 两人走了进去,但见大堂光线昏暗,桌椅台面略显凌乱,上面布满了灰尘,弄影环顾了下四周,叹了口气道“这下倒好了,省了一天的房钱了,唔,我去找找这上房是哪间。” 她长这么大,却没有住过上房。 话音刚落,却听得后院的门外传来窸窣声响,弄影吓了一跳,随手操起靠在墙角的一把扫帚,便意欲上前查看,却见萧渐漓已经来到她身前,低声道“唔,今晚有羊肉吃了。” 说罢,低头看了眼手持扫帚严阵以待的鄢弄影,却不禁一抿嘴,微笑了起来。 “你怎知道是羊?”弄影尚未说完,萧渐漓手一推门,却见门口一只瘦骨嶙峋的山羊,正鼓着眼睛瞪着他们。 弄影愣了一下,不由得噗嗤一笑,便放下了扫帚,自顾的踏着楼梯上楼寻她的上房去了。 过得好半响,却听不见楼下任何动静,也不闻山羊惨叫,弄影心下悲叹,这护院气质高贵,想必当年也是过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这宰杀烹饪之技,定是生疏得紧,自己身为庄主,免不了要指点一翻,她回顾了一下自己所学,关于那宰杀一事,貌似只有那庄子所著的庖丁解牛,想那牛羊都为畜生,必定大同小异,鄢庄主最擅长触类旁通,略一沉吟,便决定下去指点萧渐漓如何‘解羊之时,不见全羊’,以及如何‘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 只愿那护院经她这一指点,便能‘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将那头羊杀死就好了。 弄影主意一定,便胸有成竹下得楼来,左拐到得后院门前,手一推门,但见后院水井旁的地上,一滩血迹,那只羊已经被洗净剥皮去脏,她家护院手拿一把小刀,正在将肉剔除,身上却干干净净的,不见一丝血迹。 弄影自然不知,萧渐漓等人自幼珍馐美馔,饮食极为讲究,近十余年来,长期奔波在外,为解决口腹之欲,经常自己动手,这等事情,竟是做得惯了,早就驾轻就熟。 弄影心下大喜,转身来到客栈厨房,却见锅碗瓢盆一应器皿俱在,几个瓦罐里也还剩下点各色调料,一锅水正在灶上沸腾。 弄影不想这护院做事如此条理有序,心中更喜,感觉又似回到了庄子上做庄主的日子,只消往桌子跟前一坐,便有羊肉端上。 只是她刚将桌椅擦净,尚未坐稳,萧渐漓却悄无声息的来到她身边,低头望着她道“这羊我已经宰杀切好,剩下的事情,你总能做了吧。” 鄢庄主闻言,将将就要从椅子上摔下,听这护院口吻,竟是要她烹羊。 她横行夜茗山庄十余年,无所不学,但唯有那烹饪女红,却是无暇顾及的,这点着实为难,只是‘不懂’两个字,鄢庄主也是从来不说的,她轻咳一声,扶着桌子站起来,抹了抹额头的汗,踱着步子缓缓来到厨房,望着那一锅水一盆肉,又轻咳两声,便开始苦苦思索自己平生所学中可有关于如何将一盆生羊肉变熟的学识。 “你一个女孩子,不会下厨?”萧渐漓看着弄影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不禁微感诧异。 “哪有此事!”鄢庄主一口否认,看了萧渐漓一眼,清了两声嗓子,遂正色道“夫三群之虫,水居者腥,肉玃者臊,草食者膻。臭恶犹美,皆有所以。” 她苦思冥想,终于想起《吕氏春秋》的本味篇中,有那么一段关于商汤时期伊尹讨论烹饪的记述。 说到背书,她是最在行的了,看了一眼萧渐漓,袖子一拂,双手负于身后,接着郎朗道“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火为之纪,时疾时徐。灭腥去臊除膻,必以其胜,无失其理。” 萧渐漓似乎着实被她唬了一下,便直直的站在那里,只等她展示究竟何为九沸九变,时疾时徐。 只是鄢庄主连个鸡蛋都不会炒,又哪里知道什么九沸九变时疾时徐呢,见萧渐漓站定不动的望着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背道“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其齐甚微,皆有自起。鼎中之变,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弗能喻。若射御之微,阴阳之化,四时之数。” 她滔滔不绝的说到这里,终究是再无法拖延下去,只得将话打住,带着几分怯意,看着萧渐漓,小声道“莫若我们将这肉全部倒进锅里,煮它一个时辰,总该熟了罢,若淡了,就蘸些盐,若咸了,就用水涮涮。” 萧渐漓叹了口气,无可奈何指着门口道“你出去寻些枯枝来,总会吧。” 弄影如获大赦,松了口气,正色道“煮豆燃豆箕,烹羊须枯枝,野火烧不尽,河豚欲上时。”说罢,急急扭头冲了出去。 今晚的这一锅炖羊肉,鄢庄主吃得甚是满意,羊肉鲜美,汤汁香甜,她连汤带肉着实吃了不少,待吃得个八九分饱,打了个嗝,然后望着她对面慢条斯理啃着羊排的护院张三哥,感慨道“这鼎中之变,精妙微纤,果然是口弗能言,志弗能喻啊!” 萧渐漓哼了一声,抬起眉毛,扫了一眼鄢弄影,见她吃得那般狼虎,眉头一皱,却终不禁嘴角一抿,微微一笑。 鄢庄主却没有去在意萧渐漓的表情,啃了两口手中骨头上的肉,继续道“你这等好手艺,在我庄子上做个护院,真是大材小用了。” 萧渐漓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 “等我们这次回到庄子,我定当告知陆先生,然后你便做那厨子罢。”弄影吃得热火朝天,一时竟望了她原本要在事成之后将萧渐漓甩开的计划,竟做起了长久打算。 萧渐漓手圈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两下,终于开口说话“谢庄主提拔。” 弄影嘿嘿一笑,突然,笑意变淡,人略微出了一下神。 他终究不可能去她庄子上给她做厨子的,猛地意识到这一点,心中竟有一丝隐隐的不自在。 第九十一章 我行走江湖多年。。。。 萧渐漓见她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略感困惑,只是他自然想不到弄影此刻心中所想竟与他有关。弄影见萧渐漓眼中带着询问之意,便笑了起来,站起身子,道“反正我们也吃不完一只羊,唔,这一盆我给村口那老太太送去。” 说罢,端起一盘香味四溢的羊肉,便朝外走去。 “我跟你去。”萧渐漓站起身,接过弄影手中盆子,两人一起朝外走去。 出得屋外,身上便觉无比冰凉,此刻一轮半弦月,低低挂在天际,发出清冷的光辉,村落里一片寂静,寒风时不时呼啸而过,恍若行走在荒冢之中。 “这金人太可恶了,竟这般欺负我汉人!若杜牧看到了,必定伤心死了。”鄢庄主看着眼前凄凉景象,表现出了少有的义愤填膺。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罢了。”萧渐漓似乎没有多少动容。 “你是个金人,自然这般想。”弄影心中暗道。 到得村口那老婆婆屋前,但见一片漆黑,竟不似有人居住一般,弄影双手在破烂不堪的门板上轻轻一按,门便应声而开,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谁啊。” “白日里问路的,给你送羊肉汤来。”弄影放缓了声音,走进去,只觉房间里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冷得跟冰窖一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过了好久,一盏微弱的豆油灯亮起,就着明暗不定的微光,勉强可以看到白日里那个老婆婆举着灯蹒跚着向他们走来。 萧渐漓将那盆尚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放在房中唯一的桌上,弄影扫了一眼,桌上仅有两个硬的如石头一样的馍馍,别无他物。 夜茗山庄四百余年积累,家大业大,家底其实颇为殷实,虽历来庄中有节俭的传统,这任帐房陆先生又特别能精打细算,但于吃穿一事上,却是从来不苛刻弄影的,即便她熟识的周边几个庄子的农户人家,那到底是江南鱼米之乡,富庶之地,也绝不见这等贫穷潦倒景象。 两人出得门来,一路无语,迎着凛冽的寒风,默默向客栈走去。 偌大的村子,仅有他们出门前,在客栈大堂里点的那盏烛灯,在发出点点灯光。 到得门口,弄影正要推门进去,萧渐漓突然一手拦住,在她耳边轻声道“里面有人。” 黑暗之中,弄影并未看出有何异常,抬起头诧异的看了萧渐漓一眼,嘴里说道“想是跟我们一样的赶路人罢,看到客栈里有灯,就进来了。” 萧渐漓摇了摇头,依旧低声道“这么晚了,普通赶路人不会经过此地的,不要进去,你先躲起来。” 鄢庄主不以为然道“我行走江湖多年,哪里能见到个人就躲呢,这未免太折堕我庄子威名了,即便是坏人,我身上没银子,也不怕他抢。” “外面什么人?”一个成年男子阴恻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话音未落,听得里面一声响动,门被人从面打开。 萧渐漓心中暗叫不好,他们说话声音极其轻微,里面的人若非练过武功,是无法听到的,这时门已打开,一个个子瘦高,面色黝黑,头上束着三撮发髻的男子站在门内,手里横握着一把长刀。 透过这男子身后,可见屋内还有一个满面红光的男子,个子略矮胖,同样束着三撮发髻,正在吃他们剩下的那锅羊肉。 弄影一见这些人打扮,正是那典型的西夏党项人装束,心中凉了半截,强作镇定道“我是东边七十里外百花庄的,百花庄的,这是我庄子上的,呃,厨子,他是送我去汾州府看舅舅的。” “有人出门随身带个厨子的么?”那个党项男子倒也不蠢。 弄影慌慌辩解道“这个,这个温饱问题,总是凌驾一切之上的,再说了,若不是我家这厨子,你们又哪里吃得到这么美味的羊肉。” 这人愣了一下,正待说话,里面坐着的那个男子突然用西夏话喊了几句,门口这男子应了一句,便对二人道“我师兄让你们进去。” 弄影此刻想溜,却已经是不能了,抬头看了萧渐漓一眼,但见这个新晋厨子面上依旧从容淡定,心中略定,两人便一起随了那瘦高的党项男子,走了进去。 “你们这小两口,是出来私奔的罢。”那满面红光的男子,打量了萧渐漓跟弄影片刻,一边晃着手里的羊骨头,一边说道。 弄影戏文看过不少,知道这私奔二字是什么意思,急忙频频摇头,再三表示萧渐漓不过是她庄子里的厨子,陪她走亲戚而已。 萧渐漓却一言不发,只见这两个党项人眼中精光闪闪,双侧太阳穴微微鼓起,手指关节粗大,可见外家功夫,已经极为深厚。 这二人面相不善,自己无法运气,身边又无任何武器,便连先头宰羊的小刀,也搁在了后院水井边,这下要让自己跟弄影全身而退,便有些麻烦。 正思量间,那红面男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弄影道“小姑娘真好看,你给我留下来,喏,”他手一指萧渐漓,“你去后院把我们的马牵出去,寻些麦秸,喂饱了再回来。” 话说这荒村寒夜,哪里来的麦秸,萧渐漓一听此话,便知道这两人不过是要支开自己。 弄影虽还不太确定这两人要做什么,但是总是知道,这两人留下自己在身边,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的,她身上没有任何毒药迷药等防身之物,不免慌了起来,便一筹莫展的看着萧渐漓,只愿他能有什么办法让自己脱困。 萧渐漓略一犹豫,那红面男子哼了一声,握着羊腿骨的手微微一使力,只听嚓的一声,那跟羊骨顿时化作粉屑。 弄影吓了一跳,再看她家这护院兼厨子,此刻已经老老实实的走向后院,不多时,牵了两匹马出来。 这两匹马虽比不上照夜白,但体格健壮,毛皮油亮,却一看也是好马。 弄影心下慌张,不禁喊了出来“你真要出去替他们喂马么?” 萧渐漓却没有看她,只顾牵着两匹马,走了出去。 弄影看着萧渐漓的背影消失门外,心中一片冰凉,想这果然是半路诓来的,若是自己庄子上的那几个,哪怕是年仅十岁的小怀,也是不会这般便弃她而去的。 第九十二章 落井下尸 “你那情郎人虽长得俊俏,却也是个怕死的,小姑娘,来,今晚我做你的情郎罢。”那红脸男子用不太纯正的汉语说道。 弄影这段时间经历的风波颇多,却哪里遇到这样的事情,她骨碌碌转着眼珠望着这两个笑容古怪的党项人,心里要说不慌那是假的。 突然,听得屋外一阵马匹的嘶鸣,动响颇大,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那红面男子转身用西夏话对那黑脸男子说了几句,那黑脸男子便急急走出去想一看究竟。 他出得客栈门来,却见萧渐漓正在门前不远的地方,骑在一匹马上,那马似乎不太听他使唤 ,正在拼命挣扎。 “小贼!竟然想偷我们的马!”这黑脸汉子怒喝一声,提刀就冲了上去。 突然,黑暗中一样东西迎面飞了过来,他听声辨物,像是一颗石子,他冷笑一声,侧头避过,不想同时,脖子一凉,呼吸顿时觉得不畅了起来。 且说那黑脸男子走出去后,那红面男子便又嬉笑着走向弄影,道“你那情郎怕是不要你了,你跟了我去西夏罢。” 弄影嘿嘿一笑,突然道“我这几天怎么竟遇到你们西夏人,话说我来的时候,便见到四个你们这样子的人,每个人身上还背了个大麻袋。” 她这话一出,那红脸男子脸上神色果然一变,突然紧张了起来,急急问道“你在哪里遇到的?怎么才四个男子,不是应该还有一个女人的么。” “正是,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话说那个女人还带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那女人功夫很高,只见她先是一招白鹤晾翅,接着一招黑虎掏心,那四个背麻袋的男子竟一下子倒了三个”弄影嘴上开始胡说八道,心中却开始盘算着脱身之计。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两个西夏人,应该也是没藏讹庞派来寻她跟婉婵一伙的,这些人自西边来,应该还没有见到那四个蛇仆的尸体,实在不行,就先拿婉婵来吓唬他,躲过这一劫,大不了跟他去见没藏讹庞再说。 她这话一出,那红面男子果然神色一变,接着道“你这就是在撒谎,那女子,哪里会什么黑虎掏心,他们几个人,又怎么会打起来。” 弄影听他这般说,心知他果然跟婉婵是一伙,都是来找她的,于是嘴里继续道“我那时站得远,看不真切,或许不多时,那女子也要到这里了罢。”弄影这话说完,那红面男子果然表情变得严肃,他思索了片刻,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捆绳索,将弄影手脚结结实实捆住,然后喝道“你老老实实给我这里待着,我回来有话问你!”说罢,就急急出门寻他那黑脸师弟去了。 他出得门外,借着微弱月光,但见地上几排马蹄印子跟脚印,像是朝着东边村口去了,他抽出腰间长刀,便急急追去。 这般一路追踪到了村口,心中便开始觉得不对劲,即便是那男子偷了他们的马走,他师弟久追不到,定会回来寻他商量对策,怎么会这般一去不返。 正思量间,忽见前方村口一株老槐树下,似乎挂着一个人。 他心中一凛,走向前几步,定睛一看,那身材衣着,不是他师弟,又是谁? 他心中略有些慌乱,回想萧渐漓那样子,人虽高大,但气息不稳,不像是有武功的样子,只怕杀死他师弟的,另有其人,便大声喝到“什么人,现出身来,鬼鬼祟祟的,算什么本事。” 话音一落,却见大树下,一个人走了出来,缓缓道“你们欺负一个小姑娘,那又算什么。” 月光下,那人身形挺拔,一双眸子闪着点点辉光,手里拿着他师弟的长刀,正是萧渐漓。 “不可能!你怎么能杀死他?一定有同党!”红脸男子不可置信的看着萧渐漓。 “你师弟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两匹马同时拖住脖子在地上跑,唔,你想报仇么?”说罢,手一挥,手中长刀寒光一闪,便将吊着那黑脸男子尸身的绳索割断,那尸体便猛地掉了下来。 那红脸男子怒吼一声,就朝萧渐漓扑去,他又急又怒,竟没有注意到前方脚下横着一根绳索,他被绳子一绊,身形不稳,人便向前扑去。 他知道他这一摔,对方肯定要趁机下手,急忙空中扭过身子,挥刀想去抵挡预计中萧渐漓会刺来的一刀。 不想萧渐漓竟一动不动的横刀站在原地,月光下,似乎看到他面上淡淡的笑容。 死神般的微笑。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觉身子下面一空,然后便开始下坠。紧接着,全身一冷,竟落入了极寒的水中。 他哪里晓得,这大槐树下面,竟是一口古井呢。 那口古井不晓得有多深,他急忙手足挥舞,挣扎着不让自己沉入井底,突然,他头顶上传来萧渐漓淡漠的声音“落井下石这种事情,其实我极不喜欢的,唔,不过可以试一下落井下尸,你莫要大叫,这里方圆几十里,只有一个老婆婆。她便算听到想救你,也捞不动你的,这水到了夜间,便要结冰,你还是多保存一些体力,看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罢。” “混蛋!你赶紧放老子出去!你知道老子是谁么!若让没藏大人知道了――”他话未说完,突然,头上风响,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砸了下来,他急忙身子贴着井壁躲避,听得咚的一声,一个人掉了下来,正是他师弟的尸体。 “混蛋!你放老子出去,你知道我师父是谁么,是野利恭山,他必定会为我报仇的,你就等着吧!”他撕心裂肺的喊着,声音在古井里来回震荡,只是萧渐漓已经听不到了,他骑上一匹马,牵着另外一匹,急急冲回了客栈。 他到了客栈门口,下了马,便推开门大步冲了进去。 但见客栈内空荡荡的,唯有一盏烛灯,在风中摇曳着发出明暗不定的光芒。 “弄影!弄影!”他大声的喊出这个名字,心中竟似乎有一丝慌张。 “我在这里。”一个小小的声音从阴暗的墙角处一张桌子底下传出。 萧渐漓走过去,蹲下身子,但见弄影手脚被绑住,人正躲在桌子底下,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他伸手将她抱了出来,放在桌子上,用长刀将她身上的绳索一一砍断。 弄影定定的看着萧渐漓,手揉着被捆得血运不畅的手腕,怒道“你救驾来迟,再晚来片刻,我手就断了!” 萧渐漓伸手轻轻托住弄影被勒得青紫的手腕,看了片刻,低声道“我错了。” “还有,本庄主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么!” 萧渐漓抬起眼睛,看着弄影,继续低声道“嗯,知道了。” 弄影见他这般模样,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过了片刻,突然哇的一声,将头扑进身前这个男子怀里,大哭了起来。 “你方才牵着马出去,我以为你真的走了,呜呜,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呜呜,我以为你要扔下我一个人了,呜呜呜。”她哭得是如此的伤心,仿若身前这男子真的弃她而去一般。 第九十三章 义胆忠仆传 血红色的太阳斜斜的垂在前方地平线的尽头,西北方向吹来的寒风在荒原上肆虐,时不时卷起漫天的黄沙。远处,可见一座高大延绵的山脉,山顶积有白雪,夕阳下发出莹莹的光彩。 荒原上一条满是沙砾的小路上,两匹枣红色的骏马正在并髻而行,一匹马上骑着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厚厚的裘袄,头上戴着羊皮兜帽,肌肤晶莹若雪,双目漆黑如玉,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凌乱的散发时不时不听话的从帽子里面掉出来,在她那张姣好美丽的面上拂过。 另一匹马上,则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着青灰色的纳衫,窄窄的袖口处露出强劲有力的双手,英俊的面孔上表情略显清冷,寒潭般的双目时不时露出迷茫的光芒,唯有身边那女孩说话时,他的双眼中才会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那女孩看上去倒兴致颇高,一路东指西点,说个不停,男子相比之下则要沉默寡言得多,偶尔点点头附和两句,其余时间则一直紧闭双唇。他那一双薄唇线条清晰棱角分明,即便不笑,也是极好看的。 女孩似乎早已习惯这男子的沉默,兴致丝毫不被影响,此刻看着远处远山,眼前残阳,突然又念了起来“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声音清脆悦耳,还带着几分稚气。 念罢,指着眼前无尽荒漠道“我知道了,韦应物的这首调笑令便是到了这里写的,你看,这景色丝毫不差。” 那男子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这山不是燕支山,应该是贺兰山。” 女孩回眸怒视了他一眼,不高兴道“这山就是燕支山!” 那男子眉头微微一皱,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却又低声严肃道“唔,庄主说是燕支山,那便是燕支山罢。” 自古强权者都免不了做些指鹿为马的事情,我们这位鄢庄主鄢大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她见萧渐漓承认了眼前这山是燕支山,心中甚是满意,便决定褒奖他几句,遂又道“你自幼在我庄子里,没有出过门,不知道这是什么山,不足为奇,你这一路,忠心耿耿,护主有功,若吾等斩杀了那没藏讹庞,我定要写一出义胆忠仆传,交与那说书先生,你张三哥的名声必当流芳百世,好比那七进七出赵云,舍子救孤程婴,忠心护主小青,助纣为虐崇侯”鄢庄主这厢说得兴起,一时停不了嘴,萧渐漓眉头又微微一皱,轻咳一声,低声道“助纣为虐就算了罢。” 鄢庄主于是又转过头来瞪了萧渐漓一眼,大声说道“我觉得助纣为虐很好。” 萧渐漓无可奈何,只得道“那就助纣为虐罢。” 鄢庄主对这个答案甚是满意,脸上怒气散去,望着萧渐漓,展颜一笑。她这一笑,仿若春花盛开,萧渐漓看在眼里,不禁微微失神了一下。 这主仆二人边说边向西奔去,眼前景色开始渐渐变化,星星点点的湖泊开始散落在荒原上,湖面上结着厚厚一层的冰,眼前树木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像前几日,所经之地均为一片不毛之地,四处已经可见零落的村舍跟田野,还时不时可见高大的土墙围成的大圆圈,弄影好奇驱马绕过去张望,却见里面居然圈养着成群的山羊。 “日后回了庄子,我也养上这么一群羊,你日日炖羊肉给我吃。”庄主已经在做长远打算。 萧渐漓恪守着忠仆本份,微笑着一言不发。 “想不到离了中原这般远,这塞上竟有这等好地方。”弄影嘴里依旧说个不停。 “这西夏国西有贺兰,哦,那燕支山挡了西北来的风沙,东有黄河水灌溉,自然是好的,当初李元昊占领了这么块好地方,若不是他死得早,中原难免受其骚扰。”萧渐漓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 “那李元昊这般厉害,都被没藏讹庞杀死,那没藏讹庞,岂不是难杀得很?”鄢庄主面上露出几分忧虑。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没有什么难的。”萧渐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弄影回眸看了他一眼,但见他侧影的线条优美刚毅,竟不禁在心中悄悄笑了起来。 这个诓来的男子,竟凡事都替她作了主意,她似乎从九岁那年起,就没有过过这般轻松的日子――凡事不用自己操心,只要跟着就好。 这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日子啊。 唔,他说能杀了没藏讹庞,便一定能杀了没藏讹庞,弄影对此,竟深信不疑。 只是他这样好的一个人,失去记忆之前,一定是个风光无限之人罢,便好比那江左四子――弄影心中,竟一一闪过杜若衡,陈天启,叶楚材等人的身影――这人除了使不出武功,无论相貌气质才识,都不逊于那三人,唔,这样的人,家中应该早有了妻室罢,说不定小孩都有了好些,却被哄骗,认为自己不过是她庄子上的一个护院,忠心耿耿的来替自己杀没藏讹庞,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那愧疚感在心中一闪而过,另一种难以言明的情愫又蔓延上了心头。 唔,他的妻子,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竟这般好运,能嫁与他。 ――――*―――― 检验报告出来,貌似一切都好,只是身体反应比较明显,吃不下东西,容易困,因此最近不得不缩减码字的时间,噗,还请大家体谅,不过绝对不会断更什么的,因为我实在是太喜欢鄢庄主大人啦~ 第九十四章 山有榛,隰有苓 十一月三十 一轮弯月如钩般悬在窗外。 窗内一张厚重的四方书桌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各色颜料、毛发、刻刀、画笔等物。 鄢庄主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张她硝制好的小羊皮。 羊皮经过这几日的漂白上色,颜色已经极接近人的肤色。 萧渐漓坐在她对面,以手支颐,一声不吭地看着这小女孩煞有介事地拿着一枝炭笔一把尺子,自从他们今日黄昏在这兴庆府上这家客栈住下,这位庄主就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但见她在羊皮上描绘完,又将羊皮放在一副陶土人脸模具上,用火烘出面部起伏轮廓,这会开始拿起小刻刀,在羊皮上慢慢的刻划着。 待得五官粗略形成,便是上色,末了,有是贴上睫毛眉毛,不晓得何时才能完工。 “明日承天寺开讲,我做那书生颜百晓,你是我的书童三哥。”弄影头也不抬的用砂纸打磨着面具的边角,嘴里安排好了明日的角色。 过了好半晌,不见萧渐漓回应,遂抬起眼睛瞄了他一眼。萧渐漓依旧原来的姿势,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好罢,那你我二人作兄弟罢,你三哥,我,我四哥。”弄影又低下了头,边说边小心的调整着面具上眉毛的位置。 三哥依旧无语的看着她。 “好罢,”过了良久,鄢庄主终于妥协,“你是颜百晓,我是小怀。” “嗯。”对方终于有了回应。 ――――*―――― 腊月初一。 西夏兴庆府承天寺塔前,布起了高台,高台之下宽阔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挤满了前来听说法的信男善女。 这一日,是天竺国高僧布沙迦罗开讲《法华经》第五卷。 西夏佛法昌盛,这高僧讲经,场面着实辉宏盛大,庄严异常。弄影倚在萧渐漓身侧,混迹虔诚人群之中,踮着脚,一脸严肃的东张西望。 “今日这皇帝会来?”她一副小书童打扮,青衣小袄,两个发髻分束两侧,用红绳捆住,身上背这个小包袱,倒也似模似样。 “不但皇帝回来,这太后也会来,她是没藏讹庞的妹妹,这塔便是她修建的。”萧渐漓低下头,小声在弄影耳边说道。 弄影点了点头,唔,这个张三哥除了不知道自己的事情,别人的事情竟知道得不少。 话音刚落,塔前高台上,响起一阵礼乐颂唱之声,一行宫人举着黄色华盖,拥着几位衣着华丽之人,缓缓走向高台之上。 中间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容貌端庄,神情略带一丝悲悯之色。 “这就是皇太后么?看上去不像坏人啊。”弄影着实没想到,没藏讹庞的妹妹竟是这般模样。 这西夏太后没藏黑云一生为李元昊宠爱,却一直没有名分,若不是她哥哥没藏讹庞一箭双雕之计杀了李元昊跟太子,只怕她此生永无出头之日,只是又因为李元昊之死,她对没藏讹庞,却也不太亲热。 “好人坏人你能看得出来么?你看我是好人还是坏人?”萧渐漓突然笑着望向弄影。 弄影抬头看了他一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低声道“你自幼在我庄子里长大,连知蚂蚁都不忍心踩死,自然是――”说道这里,突然卡了一下。 她认识他其实不过数日功夫,他已经为自己杀死了六个人,但是要说他是坏人,她却是无论如何不承认的。 真不知道他失去记忆之前,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原来我以前,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唔,”萧渐漓突然敛了笑意,低声贴着弄影耳旁道“看到那个穿紫色貂袍的男子了么,他就是没藏讹庞。” “你、你怎么知道,知道的?”弄影看着那个年约五十,身材魁梧,神态桀骜的男子,竟又开始慌张了起来。 “除了他,还有谁能穿成这样站在皇帝身后,他是当今太后的哥哥,皇后的父亲,皇帝李谅祚是他一手扶持上来的。” “他、他已经这般了,为什么还要跟我抢那东西?”弄影不解的望着没藏讹庞。这男子辛辛苦苦,十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便是为了这镇魂令,只是他已经什么都有了,又何必要那东西呢。 “站在皇帝身后,总没有站在皇位上称心。”萧渐漓一边说,一边一一打量着台上的这群皇族贵胄。 党项人民风相对开放,党项女子并不似南边女子那般轻易不抛头露面,此刻除了大后皇帝皇后并几个公主嫔妃,没藏家中的几个女眷,也都坐到了台上。 “喔,听你这般说,似乎你也想做皇帝么。”弄影眼睛一直盯着没藏讹庞,嘴里随口说道。 萧渐漓闻言,却愣了一下,似乎这句话,竟触动了他记忆中某个深藏的部分。 过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控制住思绪,低声道“我是要回庄子给你做厨子的,做什么皇帝。” 弄影听他话语说得自然肯定,心中不禁一阵愧疚,便抬眼向他望去,却见他一双深潭般的双眸,牢牢盯着台上某处。 弄影顺着萧渐漓目光望去,却见一位年约二十,身披银色狐皮披风的美丽女子,那女子衣着简单又不失奢华,神态高贵又带点淡淡忧伤,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一双美目微微低垂,光芒竟盖过了周围所有打扮华美艳丽的女子。 弄影看了那女子片刻,又看了萧渐漓一眼,突然笑了起来,接着道“话说那山有榛,隰有苓,我就说这天竺僧人讲学,却又有什么好看的,竟来了这么多人,原来不都是来看那老和尚的。” “胡说什么,你没有见那女子经过李谅祚身边时,她用左边的袖子挡了一下右手么。”萧渐漓皱着眉头,继续打量着台上的李谅祚跟那银狐披风女子。 “嚯,本庄主自然没有你看得那般仔细――”她话未说完,却见萧渐漓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望了她一眼,便觉面上略烫,急忙闭住了嘴,心中暗自庆幸带了面具。 “两人的手都有遮挡的动作,若非私下传递物件,何须如此。”萧渐漓低声道。 “那又如何?或许他们是兄妹罢。” “若是兄妹,何须遮挡,这女子像是没藏家的人,不晓得是他女儿还是姬妾。” 鄢弄影扬眉一笑“你便在此处好生琢磨那女子是谁罢,我自己想办法除掉那没藏讹庞。” 说罢,拔足就向高台方向走去。 ――*――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诗经简兮 第九十五章 天竺高僧 “乱跑什么,”萧渐漓伸手将弄影扯了回来“你是要冲上去用你那十个铜板买回来的小刻刀将没藏讹庞乱刀砍死么。” 弄影便站定原地,继续做出微笑的表情,只不去看萧渐漓。 萧渐漓笑笑不语,心中却微微叹了口气。 寺院宏伟的钟声响起,一个年约六十,高鼻深目的天竺僧人布沙迦罗,穿着红色袈裟,走上供满了酥油花的法坛,各寺院僧众盘膝坐在广场中的蒲团上,弄影跟萧渐漓则混迹在外围站立的人群中,拥挤的人群竟鸦雀无声。 香烛燃起,弄影只听那布沙迦罗用天竺话说一段经文,然后身边一位比丘尼便用西夏话翻译一段,所有人都在认真聆听,萧渐漓则一直注视着台上那年轻的皇帝李谅祚跟那个银狐披风女子。 不晓得过了多久,听得萧渐漓在耳边道“你在这里呆着,千万别到处走,我去去就来。” 弄影也不搭理他,只睁着眼睛望着台上那口灿莲花的老佛陀布沙迦罗。 听得耳边一声轻微的叹息,她终于转过头去,却已经不见了萧渐漓的身影。 弄影愣了片刻,便又抬头看着台上那布沙迦罗,突然,只觉布沙迦罗也望向了自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弄影竟觉得那天竺僧人的眼神,既如刀锋一样冰冷尖锐,又如泰山压顶般让她觉得心慌。 弄影皱着眉头,身子悄悄向人群密集处移去,只是不经意一抬头,又觉得那天竺僧人,正在冷冷的注视着自己。 她心里莫名其妙的觉得紧张,只想萧渐漓快快回来,却又久等不到,心中更是慌张。 这般不晓得过了多久,听得几声钟响,却是宣告今日这半日的讲法暂行结束,弄影竟如获大赦,也顾不得萧渐漓要她不要随意走动的嘱咐,便随着人群,急急向外涌去。待走到一宽松之处,突然听见身后一男子用缓慢低沉的声音喊道“这位小施主,请留步。” 弄影哪里会留步,脚下步子,便又加快了几分,突然,一个年轻些的天竺僧人从身后绕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师父请这位施主前往西禅房一叙。”那天竺僧人用不太纯正的汉语说道。 弄影嘿嘿干笑两声,双手合什道“师父想必是认错人了罢,我不过是个路过的游人,却不认识你师父,刚才他说了什么,也是没有听懂的。” 那僧人却不回答,只低头竖起一掌,一脸诚恳道“还请施主移步,只稍叙片刻就好。” 弄影正在犹豫间,却感觉身前一股真气压向自己,她看着那僧人,却见他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但是那僧袍的广袖之中,却似吹满了风一般的鼓了起来。 弄影这段时间遭人胁迫次数颇多,早就失去了斗志,翻了那人一眼,只得随他往回走去,心中不住嘀咕那天竺僧人找她却是要做什么。 莫非这老和尚,也要找那镇魂令?只是自己现在这般模样,除了萧渐漓,谁又认得出她是鄢弄影? 她这一路,随在那僧人身后,忐忑不安的来到了这寺院的西禅房。 禅房门口守着两位僧人,见他们走来,均双手合什行礼。那天竺僧人回礼后,推开禅房的门,指示弄影进去。 弄影跨过门槛,但见禅房内烟雾缭绕,重重的檀香味迎面扑来。 烟雾后面,那老和尚布沙迦罗正盘膝闭目坐在一个蒲团之上。 弄影但见那老僧人双目深凹,面上皱纹颇多,较之先头在台上的宝相庄严,竟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慈悲之态,心中恐慌渐退,终究还在在他身边一张蒲团上跪了下来。 那老僧人,依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过了良久,方睁开双眼,打量着弄影。 两人对视了好半晌,那布沙迦罗终于缓缓开口,竟用那汉语道“小施主,你可知道你是谁?” 弄影闻言,打了个寒颤,想了良久,方道“我不过是忻州府小圭岭颜府的书童,随我家公子西行游历,我,我叫小怀,高僧为何召我过来问这些?”弄影有些心虚的望着布沙迦罗问道。 “你不是小怀,也不是那忻州府人。”老僧人淡淡道。 弄影吓得便要跪不稳,幸好面上戴着面具,方没有显得太过惊慌。 “老师父何出此言?我,我自幼在颜家长大,师父不信的话,可以问我家公子,呃,我这就去给你找我家公子。”说罢,只等这老和尚一点头,她便借机溜走。 “你本是那西方灵山之魂,不甚遗落凡间,六结不同,循顾本因,令其杂乱,终不得成,则汝六根,亦复如是,山河大地,生死涅槃,三千威仪,八万微细”那僧人尚要说下去,弄影手一摆,急急打断他道“老师父,你说什么,我却是不懂。” “你魔性未净,若不随我遁入空门,只怕会再次做下那无间重罪,遗祸苍生。”布沙迦罗望着弄影,用带着悲伤的声音说道。 弄影这下倒是听懂了,她弯下腰,猛咳了几声,过了好半天,才直起身子,心下想我到处找人做我师父,不想今日竟遇到这老和尚要收我为徒,做那小和尚,真是命运多桀啊,遂即道“我一生老老实实,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哪里会祸害什么苍生,老师父你定是搞错了,再说了,就算我想祸害,也没有那本事,老师父你大可放心。” “是娑婆界,有八万四千灾变恶星,二十八大恶星,而为上首,复有八大恶星,以为其主,作种种形,出现世时,能生众生种种灾异,有此咒地,悉皆销灭。你身上魔根已种,只是不知是哪种,唯有依我坛场,如法持戒,方能得成菩提,永无魔事。”布沙迦罗依旧看着怜悯之色,看着弄影。 “成菩提这种事情,以后,以后再说罢,那,我若再不出去,我家公子便要恼了。”弄影心下惊慌,只怕这老和尚,强行捉了自己随他去天竺,再也回不到庄子上去了。 突然,门外一阵骚乱,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闯了进来,只听萧渐漓焦急的声音传来“弄影,你果然在这里!”他找得心急,竟唤出了她的真名。 弄影一见萧渐漓,便如见到亲人一般,强忍着泪,站起身子扑了上去,到得他面前,牵起他的手,委屈道“这僧人说我是妖魔,要将我收伏了去。” 第九十六章 若逢不逢,或见非见 萧渐漓无言,站立一侧,只拿眼睛不解的看着布沙迦罗。 布沙迦罗一双深深凹下去的眼睛,同样望着这个闯进来的年轻人。 四目一接触,萧渐漓心中都莫名其妙一凛,他闻着这檀香味,看着烟雾缭绕之后布沙迦罗那庄严又悲悯的神态,竟觉得这一切竟如此这般熟悉。 难道自己以前跟佛门曾有什么不解之缘么。 他这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尚未开口,却听那布沙迦罗已经用那苍老的声音缓缓道“阿弥陀佛,你可知道你又是谁?” 萧渐漓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不知。” 弄影大急,心想这张三哥怎又如此糊涂了起来,来之前编好的一套谎言,见了这老番僧,竟一个字也不说,便这般老实的回答他不知。 布沙迦罗点了点头,指着萧渐漓又缓缓道“我念往昔,普光如来,梵王并天帝释,于佛前同时顶礼,审有如是修学善人,当尽心至诚保护,如是恶魔,若魔眷属,欲来侵扰是善人者,以宝杵殒碎其首,种种誓言,汝记得否。” 萧渐漓闻言,突然全身冰凉,不自主跪在布沙迦罗面前,垂头不语。 那布沙迦罗又手一指弄影道“是女子,从无量无数劫来,所有一切轻重罪障,从前世来,若待其枝叶长成,一生善恶俱时顿现,落于魔道,虽欲除妄,倍加虚伪,届时宛转零落,无可哀救。” 萧渐漓以手撑地,看了弄影一眼,突然摇了摇头,道“佛大慈悲,即便种种作恶,亦于指点引导,何况她并未曾犯下恶端,高僧所言之事,断不能从。” 他望着布沙迦罗,目光决绝。 布沙迦罗出了半天神,遂又叹了口气,道“但愿是我错了,佛前立誓护法执行之人,莫要忘了自己是因何而来才好,你们回去吧。” 弄影最后一句话是听懂的了,急忙扯了萧渐漓就要躬着身子告退。 萧渐漓站起了身子,望着布沙迦罗,眼神满是迷茫,竟如那日弄影在破庙中第一次遇到他那时一样。 二人走出禅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布沙迦罗苍凉无奈的声音“是因缘性,心犹未明,譬如有人,一专为忆,一人专忘。如是二人,若逢不逢,或见非见。” 萧渐漓闻言,脚下步伐稍缓,竟想回头去问个究竟。只是却见弄影埋着头,双手笼在袖子里,急急往外冲,只得作罢。 待二人出了寺院门,弄影方回过头来对身后踟躇而行的萧渐漓道“方才那老和尚对你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又放了我们走?” 萧渐漓定定的看着弄影,过了好半晌,方缓缓摇了摇头。 弄影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想起自己方才差点就被那老和尚捉去当了沙门,心中怨气横生,遂望着萧渐漓,冷笑几声,接着怒道“你去查那西夏贵族女子身份,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若晚些回来多好,我也做了那高僧的弟子,或许十年后,也得成正果,身披袈裟,脚踏莲花,我大好的前途,都叫你毁了!” 萧渐漓突然笑了起来,眼里的神色似乎比方才清澈了些。 “你怎么可能是恶魔呢?那个老和尚一定是在瞎说八道。”他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弄影所说。 “嗯,但凡和尚道士,都喜欢胡说八道。”弄影迅速下了定论。 萧渐漓微微一笑,只是心中,却远不如他面上那般镇定自若。 前尘往事,他尽悉遗忘,那番僧却说他曾经佛前立誓护法除魔,他自然不信,但又隐隐觉得那番僧的话,竟有几分触动他无法开启的记忆。 只是要他相信弄影将来枝叶长成,善恶顿现时,会是魔道,却是绝对不能的。 “你这些日子,便不要出门罢,若不小心被那番僧捉去当了弟子,就不能吃炖羊肉了。”萧渐漓依旧有些不放心。布沙迦罗这次虽放了他们,却着实担心他哪日改变心意,一意要斩妖除魔便不好了。 “我坐在屋子里,便能取那没藏讹庞首级于千里之外么。” 萧渐漓不禁笑出声来,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却道“今日那着银色披风的女子,是没藏讹庞的儿媳梁氏,她与那李谅祚关系暧昧,如果真是这般,那没藏讹庞就比我原来想的要好杀多了。” “你要利用他两人杀了没藏讹庞?”弄影似乎隐约猜到了萧渐漓心中所想。 萧渐漓只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第二日,萧渐漓早早的便离了客栈,弄影便老老实实的呆在客栈房间内,一字一句的默写那篇《通玄心经》,那日直到深夜,弄影已经睡了,才朦胧中感觉萧渐漓回来,次日她起身,却已经不见了她家护院身影。 这般过了数日,两人几乎都无法照面,后来,萧渐漓身上开始带着明显的酒气,过两日,又可以闻到幽幽的女子衣服上的熏香,弄影心中虽疑惑,但他不说,她也不问,只是认认真真的默写她的《通玄心经》。 终有一日,傍晚时分萧渐漓便回到了客栈,脸色稍苍白,面上却带着淡淡笑意。 弄影握着毛笔的手停在空中,抬起头望着这行踪不定的张三哥,笑着道“我方才在想,你若在这兴庆府混得风生水起,乐不思蜀,那没藏讹庞也不必杀了,我一个人这就回庄子去好了。”说罢,又低下头不去看他,继续默写着《通玄心经》。 “你敢!”萧渐漓望着弄影,低声怒喝。 弄影愣了一下,她却没想到萧渐漓竟会这般跟她说话,诧异之下,不禁抬起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弄影急忙将目光移向他处,忽然见到他的肩头,竟似乎隐隐有血渗出。 这一下她终究无法再做出那漠不关心的姿态,急忙放下了手里的毛笔,起身走了上前。 “怎么回事?”她急促的问道。 “今日在没藏儿子的家中,遇到了野利恭山,他终究是起了疑心,为了试探我有无武功,突然在我侧面用日月禅杖袭击我。”萧渐漓用手按着伤口,强忍着痛楚,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他这几日费尽心血,终于得以接近没藏的独子没藏卫宁,不出他所料,西夏皇帝李谅祚也经常来没藏卫宁的宅邸,只是那李谅祚,自然是冲着梁氏而来的罢了。 萧渐漓知道,没藏讹庞长期把持朝政,李谅祚每事屈居其下,肯定心怀愤怨,这个时候,只消在两人之间挑起一些事端,便能让李谅祚起杀害没藏讹庞之心。 只是他这般跟李谅祚来往过密,终究还是让没藏讹庞的家臣,西夏国第一高手野利恭山起了疑心。 日月禅杖顶端是一把弯月形刀刃,锋利无比,萧渐漓当时不敢有任何闪避,只得生生让他在肩头砍了一刀。 只是若能打消野利恭山的疑心,这一刀,也是值了。 弄影站在萧渐漓身前,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他的肩头,旋即又缩了回来,突然低声道“这没藏讹庞要是不好杀,就不杀了罢,他要找的是我,你要是有什么不测,我怎么向你,”弄影说道这里,停了一下,终将那‘家中妻子’四字咽下,改口道“向那城隍庙的张二哥交代。” 萧渐漓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低声道“你只要别再胡说什么一个人回庄子去的话,我就不会死。” ――――*―――― 历史上,没藏讹庞的儿媳梁氏与李谅祚私通,讹庞曾与其子密谋于梁氏寝室中设伏刺杀谅祚。此事又被梁氏探得告知谅祚。谅祚立刻召没藏讹庞入宫议事,命大臣漫咩领兵执杀讹庞及其子,诛杀全家。又废没藏后,被贬为平民打入冷宫。谅祚亲政后,召梁氏入宫,并立为后。 原本想要还原这段历史,详写萧渐漓跟鄢弄影如何参与其中,助李谅祚诛杀没藏讹庞的,但因身体精力等各种因素,终于还是将这一段虚写带过,诸位若看得迷糊,跳过就好,康某先说抱歉了。 第九十七章 碧色冰兰 腊月十五。雪。 这日清晨,弄影尚睡在被窝里,只觉得房间里凉意飕飕,她披上衣服下了床,推开窗户,只见屋外白茫茫一片,竟是下了一夜的雪。 弄影惊喜的啊了一声,一阵寒风从窗外吹来,她打了个哆嗦,便赶紧关了窗。 若在庄子上,遇到这漫天的大雪,该是多美的事情呀。 那没藏讹庞找不到自己,不晓得会不会去庄子上骚扰,还有那夜雨阁的歹人,若知道她没有死,不晓得会不会又去她庄子上放火。 这般一想,脸色便黯淡了下来,她洗漱完毕,坐在桌前,对着铜镜,开始慢慢梳理自己的长发。 镜中的自己眉目如画,下巴尖尖,雪白的肌肤上,眉边那枚殷红的印记分外明显。 突然,听得身后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握着头发的手松了开来,黑发如云雾般散开。 她扭过头去,吃惊的看到萧渐漓竟然走了进来。 黑发随着头的摆动在身后飘扬,看得来人一阵目眩神迷。 “你今天不用去没藏府上?”弄影诧异道。 “今天我们去个好玩的地方。”萧渐漓带着笑意走进门,肩头上还落着一层薄薄的雪屑。 弄影一听去玩,立刻不多废话,坐直了身子,对着镜子,飞快的将头发编了起来。 “你上次不是说,这个月,就满十五岁了么。”身后传来萧渐漓低沉的声音。 “是。”她是在腊月十八被郑一凡捡到的,那时看样子才生下来两三天左右。 “十五了,头发要盘起来了。”萧渐漓走到弄影身后,从她手里拿过木梳,将弄影刚编好的发辫又解了开来。 弄影一动不动的坐在桌前,看着镜子里身后男子,表情专注的替自己将头发一圈圈盘在脑后。 他的手法似乎很纯熟,一定曾经替他妻子或别的什么女人绾过发吧。 “我自己来!”她突然生硬的打断了他的动作,夺过了他手中的梳子,将他盘好的发松开,自己重新盘过。 萧渐漓呆了一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生气了起来。 难道弄痛了她么?他咬了咬嘴唇,终于没有出声。 弄影回想着帘光凌波等人的发式,将自己头发如她们那样馆于脑后,镜中的自己,竟似乎突然就亭亭长大了一般。 她回过头来,却看到萧渐漓眼中的迷茫跟失落。 他迷茫于眼前少女的丽色,也同样失落她为何不让他替她挽发。 他的表情多少投射到了她的心底,她带着几分歉意,冲他咧嘴一笑,道“这便出去么?要戴面具不?” 萧渐漓回过了神,凝望着她,低声道“不用。” 今日便要尘埃落定,还有什么好畏惧。 二人出了城门,枣红色的骏马踏着地上积雪,一路朝北驰去。 前方,是一座屏障般高耸延绵的山脉。 “这、这就是那、那山么?”鄢庄主来西夏半月,已经无法否认这山是贺兰山不是燕支山的事实,只是要她承认错误,却又是千难万难。 “嗯,这就是那山。”萧渐漓眼中带着笑意“跟我来。” 马匹方向微微折向西,二人继续在白茫茫的雪原中并髻而行。 渐渐的,已经到了山麓脚下。 几株红梅,在雪地里含苞吐艳。 花瓣上盛着丝丝白雪,煞是好看。 一座山峦挡住了去路,萧渐漓没有任何迟疑,驾着马斜斜穿过几株被白雪覆盖的树木,带着弄影,来到了一个山谷入口,隐约可以听到水流的声音。 穿过被树木遮掩的狭窄谷口,眼前豁然一亮。 谷中竟然草木青翠,一道山泉从山岭飞流而下,漫天的雪花落在地面,旋即融化。 “这里地下有热泉,四周又被山岭包绕,所以这里很有意思。”萧渐漓看着一脸惊喜的弄影,笑着说道。 谷内空气清新润凉,弄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满脸的笑意,转向萧渐漓“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我前几天跟李谅祚来过,我想你也闷了这么久了,我们也要走了,所以带你来看一下。”萧渐漓下了马,不紧不慢的说道。 “要走了?”弄影不禁愣了一下。 “嗯,你看,这山后面,就是鞑靼人的地方了,李谅祚性子不够强硬,将来这片土地,迟早要被鞑靼人夺去。” 这片土地是党项人的也好,鞑靼人的也好,反正离她庄子远着,弄影自然是不会去管的。 她下了马,踏足在湿润的土地上,便不禁跑了起来。 萧渐漓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做了庄主的? 突然,弄影停下了脚步,仰起了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啦?”萧渐漓快步走到她身边。 “那个是花么?”弄影伸长了脖子,手指着近十丈高的山岭峭壁之上的一丛绿色的植株。 萧渐漓半眯起了眼睛,朝她指的方向望去。 “好像是兰花,只是秦岭以北,怎么会有兰花呢。”他低声道。那株植物通体碧绿,叶子细长,中间似乎盛开着一朵小小的花朵,只是花瓣颜色极淡,乍眼望去,很难分别是花是叶。 “碧色冰兰。”弄影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惆怅。 “碧色冰兰?”萧渐漓反问。 “嗯,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到,据说只有在寒冷北方的山谷里,有热泉的地方才有,想不到竟是真的。”这是她可望不可即的东西,扎根于冻土之中,枝叶却浸润在潮湿温暖的空气中。 萧渐漓看了眼弄影面上的神色,又看了眼那株峭壁上的冰兰。 即便是他武功未失,要攀上这湿滑的峭壁,都不是太容易的事情罢。 只是再难又如何。他弯下腰,将靴子上的匕首取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弄影呆了一下。 “不晓得带回庄子上去,能活不。”说完,便向峭壁边缘走去。 弄影一惊,急忙扯住了他的袖子,不住的摇头。 “没事的,你转过身子去,不要看。”萧渐漓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她额边的印记。 “再喜欢的东西,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这样的花,能看到就很满足了。”那山壁如此湿滑,要向上爬十丈远,简直就不可能。 “好罢,那我试一下,若不行,就算了。”萧渐漓看着她,眼里带着浅浅笑意。 弄影扯着他袖子的手微微一松,他人便转过身子,走到了山壁之下。 他抬头看了下山壁,找准了一条草木较多,山壁相对粗糙不平的路径,一手攀着裸露的石块,一手用匕首刺进滑腻的山壁,脚一蹬,人便离地了两尺。 弄影捂着嘴,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越升越高的身影。 待见他已经爬到六七丈远的高处,弄影心中已经在大大的后悔。 自己哪怕哭闹耍赖,也应该阻止他才对。 他若失足摔下,自己该如何是好。从没认真想过没有他相伴怎么办,一想,竟全身冰凉。 不晓得过了多久,萧渐漓已经接近了那棵兰草。 要将这株扎根峭壁中的兰草连根掘出,才是最危险的。萧渐漓脚微微换了个位置,蹬下了几块碎石,弄影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她心脉尚未长好,那惧怖之情,毫不客气的撞击着她的心脏。 他若平安下来,那他要自己做什么,都是可以的。这个想法在脑海中隐隐约约形成,却又是那样的虚无缥缈,自己都说不清这意味着什么。 然而萧渐漓终于还是平安的下来了。 衣服已经全部被泥土雪水玷污湿透,手掌上蹭出道道血丝,嘴里含着那株冰兰。 弄影冲了上去,刚想扑进他怀里,终于还是站住,喃喃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萧渐漓将那株鲜花递给了弄影,笑着道“果然是兰花,好神奇。” 弄影接过这株碧色冰兰,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眼满脸泥污的萧渐漓,便红着脸笑了起来。 第九十八章 我们的爱情故事-_- 两人回到城中,已经觉得周遭气氛有些不对。 路上的行人,明显少了些,此时才下午,很多店铺,却已经早早关上了大门。 到得客栈,掌柜的一脸严肃,不停在向屋外张望什么。 弄影在萧渐漓换衣裳的时候,便找来一个小木盆,盆底凿了一个小眼,小心翼翼的将那株冰兰带着泥土一起放进去,然后用雪严严实实覆盖在土壤之上。 冰兰的根最是娇嫩,温度高一点,便要死去。 这株兰花花瓣如玉一般,带着几分透明,极淡的清香从花蕊中溢出,沁人心脾。 萧渐漓这时换完衣服出来,看到弄影抱着花盆爱不释手的模样,不禁微微呆了一下。 “收拾东西,我们出城去。”他来到她身后,轻声说道。 “为什么?”弄影睁大了眼睛回头看着萧渐漓。 “晚了就怕出不去了。”萧渐漓看了眼那株兰花,也不禁说了句“真好看。” 二人刚清算完房费,牵着马走出客栈大门,却听得街上一片混乱。 “没藏大人死了!没藏大人死了!” “听说在皇宫里觐见皇上时突然暴病不治。” “没藏大人死了,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街上人群一遍慌乱,没藏讹庞执政西夏十余年,虽很多人不满他的统治,但他突然死去,不禁朝野大乱,人民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弄影抬头看了萧渐漓一眼,萧渐漓只低声道“走罢。” 说罢,二人便上马,萧渐漓背了包袱,弄影将小花盆挂在马鞍上,二人便驱马向东门奔去。 此时守门的卫兵尚未接到戒严的命令,天未黑,城门依然开启,两人奔出城门数里,到了一个三岔口处的凉亭里,方停下来稍做休歇。 “你怎么让那小皇帝杀的没藏讹庞?”弄影终于开口问道。 “我只是让李谅祚相信没藏讹庞要杀他而已,李谅祚太优柔寡断,若不是没藏的儿媳梁氏相助,不晓得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嗯,我们走罢。”萧渐漓说罢,望着弄影。 弄影却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这三岔路口,一条笔直向东,一条折向了南。 她自己自然是要向南的,没藏讹庞一死,再无人苦苦找她去寻镇魂令,她可以回到庄子上,继续安然无忧的做她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 只是这个男子怎么办。 他是她在金人的土地上遇到的,看样子,也明显是个金人,自己真要将他带回庄子上去么。 将他带回去,难道真的做个厨子么?不做厨子,那又做什么。 想到将来,她的脸,竟莫名其妙的红了起来。 将来,他恢复了记忆,又或者,他的家人找上了门来,自己的颜面,却又如何搁置。 然而,将他赶走,自己一个人回去,光是这般想一想,胸口就一痛。 几番踌躇犹豫,竟就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渐漓看着站在亭中,百般为难的少女,眼中露出几分困惑之色。 弄影看着眼前这个男子,无数个念头在心中上下翻滚。 “有件事情,我还是要告诉你。”弄影终于能开口说话。 萧渐漓心一沉。 “你其实不是我庄子上的护院,其实,你根本不是我庄子上的人。”她强忍着胸口剧痛,不让他看出她这句话说得无比艰难。 萧渐漓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他自然知道自己不是她庄子上的人的。 他一直隐隐期盼她会骗他一辈子。就像即便他恢复了记忆,他也决定隐瞒她一辈子。 然而没藏讹庞一死,他已经再无用处,她终于是要吐出实话,要离开他了。 他双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深深的看着她的脸,呼吸变得无比费力。 弄影咬了咬下唇,寒风夹着雪花飘进亭中,落在她的发上。 一阵淡淡的兰花香,随着寒风一起飘进。 闻着这冰凉的香气,弄影心中哀叹了一声。 “你其实不是我庄子上的人。”她重复了一句,走到了他面前,心意已定,就不再犹豫。 “你其实是对面李家庄的农户,”弄影在他胸前低下了头,带着几分心虚,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们其实偷偷相爱好多年了,但是陆先生跟张先生还有李家庄的李老爹都不同意,所以我们便决定出来私奔,只是刚跑没几里,就差点被捉住,你还被打坏了头。” 这句话一说完,脸便红得如那十月的石榴花一般。 亭子中一片寂静,唯有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两人过了好半晌都没有说一句话,弄影想那萧渐漓必定是不信的,却也不敢抬头,只苦苦思索,不知要如何才能编得更真切一些。 “你本是那李家庄的农户,我那年去那后山采茶的时候,与你一见钟情,只是我庄子上那陆先生嫌贫爱富,便不许你我来往,你我二人夜夜隔着那围墙弹琴诉衷肠,梅笑雪见我二人可怜,便替你我四下传递消息,不想好景不长,一年后被陆先生跟张先生发觉,将小梅子拷打了一顿,呃,又要将我许配他人。后来你苦读三年,中了,呃,中了举人,三年后,你要去做那临州知县,我却被许配给了扬州薛司里,那夜出发正泊舟豫章城下,你连夜骑马追来,你我二人正悄悄离开,不想,不想被张先生发现,用那戒尺打了你的头,呃,后来的事情,你便知道了,我们一路北上,逃到了金人这边,呃,你不信么?” 弄影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将她听过的《莺莺传》、《双渐月下追苏卿》等戏文混在了一起,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却听不见萧渐漓出声,想他终究是不信的,只得无奈微微抬起头,拿眼角悄悄的瞟了他一眼。 却只觉得他胸口的起伏更加深沉,眼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将她垂下的碎发捋向耳后。 “我怎会不信,只是我在想,你这样一说,我们好像七八年前便在相爱了一般,唔,那时你多大?”七岁?八岁?萧渐漓手微微颤抖着,将她稍微拉进了怀里一些。 弄影只顾着照搬故事,却没想到出了这么个破绽,脸上架不住,恼羞成怒,遂抬起头,望着萧渐漓怒道“实话告诉你,我其实是那千年鲤鱼精,只因恋慕你,才化作那夜茗山庄鄢庄主的模样,所以八年前,也如现在一般大的!你若不信――”她正要继续将那《追鱼》的戏文演绎下去,突然,人便被紧紧的拥进了他怀中。 “我怎么会不信呢,我在那庙中见到你第一眼,就知道我爱了你好久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爱过你这件事情,我怎么会忘得了呢。”他低下了头,双唇颤抖着,微微贴上了她的发顶,然后双手亦颤抖着,抚开她额前刘海,双唇向下移动,轻轻贴上了她额边的印记。 弄影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一下绷得紧紧的,眼睛睁得大大,却是一动不敢动。 第九十九章 在下萧渐漓 萧渐漓鼻息呼出的热气在她面上拂过,两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突然弄影啊的一声,痛苦的叫了起来。 “怎么啦?”萧渐漓慌张问道。 “痛,好痛,”弄影用手揉着胸口,过了好一会,方稍稍缓过来,“我被那歹人断过心脉,苏敏姑姑说我不能动七情,我原来不晓得,竟会这么痛。”小姑娘初涉爱河,哪里知道这男女相恋之情,来得是这般铺天盖地,远比那喜怒怨憎惧什么的要猛烈得多。 萧渐漓这下便不知所措,莫说他现在记忆未恢复,尚有几分懵懂,即便是以前,也是不晓得怎么应对这事情的。 “我们去找你姑姑,治好了你心上的伤再回去。”萧渐漓急促道。 弄影摇了摇头,忍着痛微笑道“再过得一个来月,便长好了,姑姑教了我千里绝情方,只是我若真练了那绝情方上的东西,便不会喜欢你了,我即便是要痛死,也是要喜欢你的,否则哪里对得起我辛辛苦苦褪去全身鱼鳞,化作人形――”尽管胸口依旧在发痛,鄢庄主仍意犹未尽的扮演着她的鲤鱼精。 “傻孩子,”萧渐漓万般不舍地将她稍稍拉离自己身体,低声道“那便回庄子上去――”话音未落,突然脸色一变,只闻得西边隐隐响起一阵飞快的马蹄声,不及思索,扯起弄影就跑“上马,快!” 弄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远处一匹褐色骏马上载着一位手持禅杖的男子,向他们飞奔而来。 弄影翻身上马,却听萧渐漓说道“野利恭山,他终究还是疑心到我了,一会你一路往南走,不要停留,我日后自己去庄子上找你。” 野利恭山的马明显比他们的快,要逃走已经希望渺茫。 鄢庄主马背上回眸一笑道“我才不要一个人回庄子上去。”她主意已定,难得喜欢上一个男子,自然是要学那戏文里那样同生共死的。 “你听话,”萧渐漓心中焦急,沉声道“我有办法逃走的,他若见到你,只怕会猜到你是谁。” 野利恭山是西夏第一勇士,也是没藏讹庞的家臣,获取镇魂令助没藏讹庞得皇位的主意也是他所出,萧渐漓这些日子在没藏府上进出,已经了解了这些,此时没藏讹庞一死,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男子自然引起了野利恭山的怀疑。 弄影跟萧渐漓所骑是杏花村所杀的野利恭山两位弟子的坐骑,虽然也是好马,但比起野利恭山本人所骑这匹褐色大宛名马却又差了许多。不一会便被他追上。 野利恭山认出这两匹马是自己失踪多日的一双爱徒坐骑,心中便知爱徒肯定已遭不测,心中大怒,挥舞禅杖,大喝一声,就朝萧渐漓胯下坐骑击去。 他那日月禅杖顶端是月形弯刀,锋利无比,加上野利恭山力道奇大,这匹骏马强健的后臀立刻被割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马匹吃痛,顿时倒了下来,萧渐漓同时翻身下马,嘴里低喝道“你快走。”然后站立在野利恭山马前,袖中藏着一把小小的匕首。 “我那两个徒弟呢?”野利恭山怒问道。 “你的徒弟,为什么要问我?”萧渐漓嘴里应答,眼角却瞥到弄影竟然也勒马停了下来,心中陡然悲喜交集。 野利恭山转头看了眼鄢弄影,先是微微吃惊她的容颜,待见到她额边那枚印记,突然醒悟,又惊又喜,大声道“怪不得我们到处找不到你,你竟如此大胆,来到我西夏腹地!” 说罢,竟朝弄影奔了去。 萧渐漓嘴里高声道“弄影,快走!”说罢,顾不得胸口真气紊乱,手中匕首一挥,朝野利恭山腰间划去。 野利恭山原本知道他毫无武功,不想这一匕首,竟出手这般迅捷无声,来不及闪避,匕首带着力道穿破盔甲,竟将皮肤划开,鲜血便渗了出来。 这一刀虽不致命,但也颇为疼痛,野利恭山怒吼一声,调转马头,挥舞着禅杖,就朝萧渐漓头顶砸去。 萧渐漓就地一滚,闪身避过,那禅杖又直直朝面门袭来。萧渐漓只得用匕首去格挡,野利恭山那根禅杖重九九八十一斤,精钢所铸,加上他本人外家功夫深厚,这一杖挥去,匕首哪里抵挡得住,听得哐当一声,匕首掉落在地,萧渐漓的虎口跟嘴角也被震出鲜血。 就在野利恭山第三杖要击出之际,却听鄢弄影清声道“我跟你走!你若杀了他,我立刻就死在你面前!” 野利恭山心中念头一转,没藏讹庞虽然已死,但若自己得到那镇魂令,那岂不说这天下第一,只怕这西夏王位也是有可能的,见萧渐漓已无还手之力,便不再理会,便冲向弄影身边,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想将弄影拎起。 突然听得耳后风声,却见萧渐漓竟又拾起匕首,朝自己扑来。 这个男子纠缠不休,实在讨厌,他突然禅杖空中一转,调转过来,用那杖柄,狠狠向萧渐漓胸口击去。 萧渐漓来不及躲避,膻中穴被狠狠击中,一瞬间,本能激发,原本所有周身混乱游走的气息,突然全部聚集在膻中,将那一杖的冲击之力,化解掉了八分。 他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人却没有像野利恭山所预料那样,当即倒下昏去,而是跌跌跄跄向后退了数十步,终于站稳了身子。 野利恭山大吃了一惊,刚才那一击他使了七成力道,但是竟有种石沉大海的感觉,他从没想过有人能经住他这一击而不倒下的,更何况对方是个毫无武功之人。 这人身上定有蹊跷,他来不及多想,又挥舞着禅杖,这一次,却是毫不留情向萧渐漓胸口刺去。 弄影惊呼一声,身子一晃,竟摔下了马来。 萧渐漓站在远处,看着提着禅杖冲过来的野利恭山,眼里出现了一道冷冷的光。 “太可笑了。”萧渐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看对方的禅杖就要碰到胸口,他手里匕首一挥,身形一变,只听铛的一声,那根禅杖,竟被那把小小的匕首削成两截。紧接着,手握着剩下的半截禅杖,轻轻一扯,那野利恭山坐立不稳,竟被带下马来。 野利恭山不可思议的看着对方,弄影也从地上爬起,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原来竟是这样。”萧渐漓又说了一句,身形如鬼魅般逼近野利恭山,不待他有任何反应,已经用匕首在他心口处轻轻一挥。 没有见任何血渍涌出,野利恭山面色一白,便跪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杖,竟将萧渐漓的膻中气海穴打开,原本紊乱的气息,突然得以归顺,原本一直无法突破的大乘八宗第六层净土宗,也在瞬间贯通。 此刻他心脉尽断,再无法言语,只睁大了眼睛,不信自己会这般死去。 萧渐漓没有再去理会这个必死之人,转过身去,冲到依旧惊甫未定的弄影面前。 没有任何迟疑,只一把将她紧紧拥进自己怀中,喃喃道“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你竟然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弄影被捂得呼吸不畅,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萧渐漓这句话,她更是百般不解。 她自然不知,对方口中的‘你’,是那个大雨滂沱之夜,那个洪水旁小亭中的她。 “你竟然没死,”他稍稍松开了怀抱,托着她脑后的黑发,仔细的打量着这张脸,这张他曾以为永远看不到的脸。 “你竟然没有死。” 那个洪水滔天的夜晚,那盏昏暗的风灯,那张苍白的脸,望着自己,气若游丝的说道“这不公平。” 前尘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他突然手一松,放开了她。 弄影呆了一下,眼前这个男子,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眼神比以前明显清澈了许多,面容也更严肃更冰冷。 “你,你想起来了?”这本来是好事,她却一片慌乱。 萧渐漓看了她片刻,稍微退后了两步。 他原以为自己的过去无关紧要,原以为即便想起,也可以装作不知。然而此刻才明白,自己根本无法跟自己的过去割舍。 即便是眼前雪地里这个绝世容颜的少女,也无法让他装作自己不是萧渐漓。 他低头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半晌,终于吐出一句话“在下,永宁府萧渐漓。” 弄影啊的一声,瞪大了双眼,面色苍白的站在了原地。 第一百章 胡闹 弄影啊的一声,瞪大了双眼,面色苍白的站在了原地。 这怎么可能,萧渐漓。 弄影想挤出笑容,却又胸口一痛。 他竟然会是那萧渐漓,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只是这人这般姿容举止身手,想想看,似乎也对得起那个传说中的江左萧渐漓。 回想自己这段日子,特别是今天做的蠢事,只觉羞愧难当,最恨那野利恭山怎么就不早追来一炷香,她便不会神差鬼使的将心事透露。 她自然知道他心中恋慕着大谢姑娘谢楠音,又即将娶小谢姑娘谢疏桐,也知道他有一位极受宠爱的弟子岑琯,唔,‘那救不活琯琯,这条命,就留在听荷雨榭’,这句话,是他说的罢。嗯,为了一烟花女子就可以拿一锭金子找梅笑雪换一盆她庄子上的花,也是他做的罢。 眼睛无意扫到马鞍上的那株碧色冰兰,似乎也不如先前那般好看了。 自己怎么会想到将这样一位男子诓回庄子上,大抵有这样眉目的男子,必定都是有风流债的。 心痛到难以忍受,千里绝情方的心法便被自然激发。 欲绝七情,先灭六欲,眼前所见,耳中所闻,鼻中所嗅,肌肤所触,口中所尝,心中所想都不过是皮囊包裹之下的血肉罢了,眼前这男子,外表再俊美,声音再好听,身上的气息再好闻,所有种种,终究是表象,骨子里终究是戏文里唱的那种朝三暮四,情不坚贞之人,即便恍惚中对自己依恋,却也正说明他是个多情花心之人,自己更是差点就莫名其妙的做了一次戏文里唱的后来居上,夺人所爱这等不光彩角色,好比那《窦玄传》里的后汉公主,又好比那《斩美记》里的前朝公主,俱是她自幼便嘲讽轻视之人。 她鄢庄主岂能沦落到这样地步。更何况,他恢复了记忆,自己相较其他女子,在他心中,也并无甚特别之处罢,更何况,自己曾在他园子里胡作非为,更何况,自己曾在探花楼里将他捉弄,更何况,自己曾当着他的面,跟右江紫藤嘲讽过他。 如有人这样对她,她必定是要忿忿不已的,由己及人,这萧渐漓,想必也是要对她有恶感的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萧渐漓望着她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却已隐约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个名字在她心中是何印象,如今,他清楚的记起五台山大孚灵鹫寺山后她对叶楚材说的每一个字,也清楚的记得半个月前她对那东瀛人右江紫藤说的话。这萧渐漓,便如那源氏内大臣一样,最是朝秦暮楚,东走西顾之人。 真是可笑,一直害怕自己会喜欢上她,一直克制着不让自己对她动心,怎么还是要遇到她。 自己其实很早就喜欢上她了罢,要不怎么会一见到她,就失魂落魄的跟在她身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那暴雨之夜看到她面具下那张精致的容颜起么?不,还要早一些,是她在五台山拆庙那日?好像还要早,难道是隐谷高台处跟她合奏高唐赋起?又或者,早在探花楼那日,就已经被她吸引?她为什么要那么聪明,那么可爱,那么美丽? 她,她简直就是上天为他而生的女子,搅动了已心如死水的他,却偏偏注定不属于他。 疏桐恋慕了他十年,两人早有婚约,毕家一跨,即便是罪有应得,也是因他所致,他若此时离疏桐而去,谢家必定衰亡,这不但感情道义上不允,他母亲地下有知,也会不安。 而弄影,是绝对不会做他侧室的,这事对她也不公,想都不用想。 “真是奇怪,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起让我爱上你的,我竟然不知。”他看着她,喃喃低语。 弄影却后猛地退了两步,黑玉般的眼里充满了警惕。 你喜欢的人太多了,自然搞不清楚的,弄影终于能够微微一笑,嘴里却道“小、小世子,草、草民不知,这些日子并以往,多、多有得罪,还请小世子莫要记在心上,小世子替草民杀了没藏讹庞,大恩没齿难忘,每年清明重阳,定当遣人将那最好的鲜花茶叶,送至府上,还有,还有方才那玩笑话,还请小世子一并,一并,”弄影这一刻,才知道什么叫心痛如绞,“一并忘了的才好。” 说罢,竟不待萧渐漓回答,就急急冲向马匹,意欲逃离与他。 “你要做什么?”她尚未跑到马匹身边,萧渐漓身形一晃,已经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子,感觉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威严压迫之势,完全不同于张三哥那种迁就顺从,细心温柔。 如果他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自己一定不会喜欢他的罢。 “我、我回庄子上去呀。”她一点也不喜欢他这种带着几丝居高临下的严厉口吻,原本她还是他的庄主,不想他记忆一恢复,身份立马调转,这小世子,居然这么快就适应了原来的身份,真是不简单。 “这里离安庆府三千里,你要一个人回去?”他语气之中带着明显的责备,这让鄢庄主更是不爽。 “那没藏讹庞已经死了,夜雨阁的歹人又不知道我还活着,我闯荡江湖多年,这点路——”鄢庄主正要表示自己没有把这三千里路放在眼里,萧渐漓已经匆匆打断了她的话。 “胡闹!”该死的,他才想起自己在她心中还有个歹人的身份,好罢,这已经不重要了,只是不管如何,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 “就算没藏讹庞已死,万一真遇到那,那歹人,”这般称呼自己,实在让他恼怒,“你又该如何。” “他杀我,主要是为了灭口,若遇到了,我就告诉他我已经将所知一切告诉了小世子你,消息早已传开,他又哪里杀得尽这许多人。”弄影嘴角含着一丝微笑,或许是风太大,竟吹得眼圈通红。 “胡闹!”萧渐漓像是真的生气了。她这种性格,叫他一生怎么安心,除非能看着她嫁给一个强大到足以护得住她的男人,谁?杜若衡么?叶楚材么?怎么可以—— 他不愿去想,只走到弄影那匹枣红色骏马前,将马鞍上的碧色冰兰取下,然后走到野利恭山的那匹褐色坐骑前。 “你做什么?”弄影吃惊的望着怒气冲冲的萧渐漓。 “你那匹马要走七日才到得了江南,这匹三日便可,你不想早点回庄子,我却还想早点回京城。”他板着脸,将花盆小心的放在马鞍侧边的口袋里。 他离开京城太久,太多事情要打理,何况他虽经常失踪,但是这次失踪时间太久,只怕终究是有人要担心的,好比父亲,好比疏桐,好比琯琯。 “那你便骑这匹马回去就好,我却是不急的,反正现下回去,我那庄子,也不知道修好了没有,我先去我姑姑那小住一段,唔,这花你喜欢,你就带回府上去罢,记得要用雪水浇灌就好。”弄影此刻打定注意,他若往南,自己就往西,那盆碧色冰兰,看来是要舍弃的了,也好,反正那盆花此刻在她心中,也无甚珍贵的了。 “胡闹!”这是他第三次说这个词,她此刻竟能这般镇定的胡说八道,难道那千里绝情方,真的有这功效?倘若真如此,那世上,又哪来那么多伤心之人?胡闹,她就是在胡闹。 不想跟她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自己翻身上了野利恭山的那匹千里宝马,来到正要上马逃走的弄影身边,弯下身子,手一伸,便将她揽了上来,坐到了自己身前。 “放我下来!我要去见姑姑!我要去见姑姑!”弄影挣扎着惨叫。 萧渐漓一声不吭,一手紧紧揽住她,一手持缰,调转马头,就沿着南边的路奔去。 “我要去见姑姑,我要去见姑姑!”弄影边喊边奋力的想要推开他的胳膊,萧渐漓却揽得更紧,弄影便觉得肋骨都要被他弄折了一般。 “你虽是那小世子,身份尊贵,我好歹也是那夜茗山庄的庄主,你勒死了我,即便官府不追究,我庄子上的人,终究是要给我报仇的。”她费力地从胸腔里挤出一点气息,沙着嗓子威胁。 萧渐漓冷笑一声,手稍稍放松了些,弄影拼命的喘了几口气,眼泪却又是落了下来,被寒风一吹,又瞬间了无痕迹。 第一百零一章 回庄 野利恭山的马,确实是匹好马,昼行千里,夜行八百,两人一路同行,生疏有礼,较去的时候携手相依,又是另一番情形了。 两日后,便过了襄阳府,到了南朝境内,第三日上,便到了淮南西路的庐州府。 此地沿水路往南数十里,便是夜茗山庄所在的安庆府,往东走陆路数百里,就是临安。 江南终究是繁华之地,特别是到了这年底,四里八乡卖年货的便集中到了城里,这庐州府的街市上,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弄影闻着这周遭熟悉的气息,心似乎是安定了下来。 不远处闻得锣鼓喧天,竟像是个戏班子,弄影久未看戏,突然便来了兴致,两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我要看戏。” 萧渐漓二话不说,调转了马头,就向戏场子走去。 这一日演的,说巧不巧,就是那《莺莺传》,待看到张生离开莺莺,并指责莺莺是妖孽,说自己德不足以胜妖孽时,弄影不禁噗哧一下笑了起来。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弄影又动了念头,便自言自语道“我去买串糖人。”说罢,就站了起来,朝场外走去。 萧渐漓只一动不动的眼睛盯着台上,微微嗯了一声。 待觉察到弄影身子走了出去,他方慢慢的转过头来。 小小的身影终于消失不见,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袭上心头,终于站起身子跟了出去,远远看着那个熟悉的单薄背影,想唤出声,终究还是忍住。 但见弄影来到马匹前,犹豫了许久,然后终于将马鞍上的那盆冰兰抱了起来。 他悄悄跟在她身后,她似乎全然不觉,只一手抱着花盆,来到那卖糖人的老者面前,又犹豫了许久,终于掏出两个铜板换了一个糖人。 她却也没有吃那糖人,只是拿在手里,然后一个人慢慢往那江边走去。 沿江的堤坝上有不少摊贩,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在卖年画。 今天天气晴朗,那小姑娘似乎心情不错,一边埋头整理着年画,一边嘴里哼着歌。 依稀听得她哼道“板栗子开花一大片,去年想你直到今哪,去年个儿想你年纪小,今年个儿想你正当年啊――” 弄影噗哧一笑,嘴里自言自语道“小小年纪,哪里知道想什么。”然后走上前去,将手里的糖人递与了她,又低头向她询问了几句。 那小姑娘手朝南边一指,弄影便抱着花盆,向她所指方向走去。 走不多远,便是一座码头。 弄影上了去安庆府的船,抱着花盆,便寻了个阴暗的角落坐下。 她似乎有些乏了,便闭上了眼睛,嘴里却不自禁的哼起了方才那小姑娘唱的歌。 “板栗子开花一大片,去年想你直到今,去年个儿想你年纪小,今年想你正当年啊。” 哼着哼着,船身晃动了起来,想是启程了。 一个男子孑然站在岸边,那张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容上说不出的冰凉憔悴,他就那样站着,直到那船只再也看不见了,过了好久,方掉头走了回去。 ――*―― 弄影回到庄子上,已经是掌灯时分,见到庄主回来,庄子上顿时欢声一片,小怀更是扑进弄影怀里嚎啕大哭。 “哭什么,莫不是那小梅子欺负你了?”弄影笑着摸着小怀的脑袋。 “哪里有这样的事情,”梅笑雪抢了上来,却一把接过弄影怀里的花盆,惊叫了起来“碧色冰兰!庄主去了这许久,竟寻来了这宝物,想我庄子今年,必定是要发财了。” 四花君哄的一声,全去围观那碧色冰兰,四花侍却见庄主这次回来,面上神色较以往明显不同,心下担忧,便不住询问这数月经历,只有那陆先生,垂手站一旁,低声叙述庄子这段时间的进出。 那场大火将庄子烧了一半,庄主走后不久,便有人送来了各种木料泥沙家具摆设等物,一问,只说是那临安府的杜若衡傅扬波孟斓轩等三位公子嘱托。庄子现下已经修缮得跟以往几乎无二致,只是那些机关阵法,却是要等庄主回来后才知道要怎么样复原的。 弄影听得傅扬波孟斓轩二位名字,心中疑虑萧渐漓有参与此事,但一想那时萧渐漓并不熟识自己,便将这疑虑打消了去。 第二日清晨,四位花君花侍便已早早守在楼下堂屋内,梅笑雪寒剑等人,更是连夜做了一套精美的花盆并底座,将那花如神祗般供了起来。 “这花是要用冰水浇灌的,若想开得长久,就要趁着天气冷,在后山地窖里藏下大量的冰块。”鄢庄主下得楼来,第一句话便是这句。 “这个晓得,一会就着人去用那大桶做几十桶冰存起来。”梅笑雪望着这株传说中的奇葩,喜不自胜。 “总要想个法子让它能在常温下开放才好,这才是那长久的生财之道。”寒剑看得更远了些。 弄影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冰兰那淡绿色的花瓣。 “莫不是庄主心上的伤还没有好?”鹿韭终究问出了她们担心的事情。弄影被挑断心脉一事,小怀早就告知了庄上。 “我这段日子苦心研究那补心之法,参考了不少书籍,结合我祖上所传经验,已经研制出一道疗心汤,即用那鸡心,牛心,鲫鱼心,配上白参,山萸,熟附,当归一并煎熬,凌云已经试服过三剂,感觉疗效显著。”节华不愧是祖上做过太医的,竟已经能自创汤药。 弄影噗哧笑了起来,轻声道“凌云心上又无伤,怎么知道这汤剂疗效好坏?” “无伤便制造伤,我们为了验证节华这药有无效果,便狠狠捶了凌云胸口三下,他当日便下不了床,不想喝了这汤剂三日之后,便又生龙活虎了,你看,他此刻气色多好。”梅笑雪指着凌云道。 “为何不捶你自己三下?”弄影问道。 “下了不那个毒手。”梅笑雪一脸诚恳的答道。 弄影点了点头,然后终究还是笑了,回到庄子上,到底比什么都好,至于那镇魂令,那天下第一,那萧渐漓,那夜雨阁的歹人,日后再去想罢。 这般就过了腊月,然后过了春节,然后又过了元宵,弄影心想那杜若衡跟孟斓轩傅扬波等人助自己修了庄子,这恩情总是要还的,还有那萧渐漓,好歹也助自己杀了没藏讹庞,两人之间虽有纠葛,这恩怨还是要分明的,于是便遣了梅笑雪等人,将那极品的金钱绿萼梅,送至杜府跟永宁府。 这金钱绿萼梅,乃是梅中极品,花瓣两重,洁白如雪,香气清幽,极难培育,弄影这次,倒是觉得自己显了诚心的了。 数日后,那送花的四君子纷纷回来,只说那杜公子数月前出海,至今未归,花已经交给了杜府的管家,那永宁府的人倒是俱在,但只是忙得很,因三月一开春,那小世子就要迎娶谢府的小谢姑娘,那聘礼摆满了整条御前街,比当年毕将军府迎娶大谢姑娘排场还要大了数倍。 弄影闻言,只轻轻啊了一声,然后伸手揉了揉胸口。 第一百零二章 赤鹿百合 元宵一过,那天气便明显回暖了起来,弄影便说这盆冰兰已不好放在室内,便远远的搬到了庄子前院的花廊下,跟几株今年培育的花苗放在了一起。 纵眼不见为净,又总觉得心上哪个地方极不舒服,于是隔天又搬了回来,不两日,又搬了出去,这般来来回回几次,她也不嫌累。 幸好庄子上的花仆都是不是常理中人,即便心中有所疑虑,也没有太在意此事,春天要来,即将百花盛开,那才是他们庄子上最大的事情。 然弄影终有天还是按捺不住了,亲自来到花棚,选了株最好看的赤鹿百合,然后对身后的帘光道“我明日去下京城。” 她终究是想知道,那谢疏桐,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是不是如传说中那样的美丽,是不是如传说中那样的贤淑,是不是如传说中那样的才华出众。 她到底有多好,能够让他在那么多倾慕他的女子当中,选她为妻。 嫁于他也不见得就是好事,也不知她是何品性的人,能容得下他那样招蜂引蝶的性子。 既盼着他俩琴瑟和谐,又盼着他俩不要太好了才是。 这般思来想去了几天,终究决定去看一下那小谢姑娘,是个何等女子。 庄主突然要走,花仆们都吃了惊,庄主这次回来,神色有几分抑郁,大家是都看到的,原以为不过是受了歹人欺负所致,此刻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总不会是情殇吧?想想看也不至于。即便是情殇,也是她伤人家,断不至于被人所伤的道理。这点在她庄子上的人心中是毋庸置疑的。 “我只是想,那永宁府的人帮我们修了庄子,他府中娶新人,总是要道贺一下的。”鄢庄主说得很是有道理。 “咱们送去的那四株白梅,若拿到市上去卖,也抵了修缮费了,这株赤鹿百合,前日扬州府的盐商徐先生差人五百两纹银求购,我都没有给。”梅笑雪难掩心痛。 “这是送给谢府的。”弄影道。 “啊,送给小谢姑娘的么,那我写几个贺词一并送去。” “待我也画幅画送去。” 一听送给小谢姑娘,四君子却又来了精神。 谢氏双姝闺阁典范,多少男子朝思暮想,即便从未见过其面的夜茗山庄四位花君,也是有所仰慕的。 弄影脸色益发的难看,闷着嗓子道“你们莫要丢我庄子的脸了。” 她这次去,走的是水路,两日后方到的京城,到了城里,四下打听,不一会便找到了谢府。 谢府虽已渐衰败,但底子犹在,加上今日结上了永宁府这么门亲事,那是天大的喜事,府里上下焕然一新,就等下个月二小姐出阁。 弄影这次是做了个老妪装扮,微佝着腰,只说是奉了夜茗山庄庄主之命,送了株鲜花给小谢姑娘。 那谢府到底是世代书香之家,门房也略有几分见识,虽不晓得这赤鹿百合有何珍惜,但夜茗山庄的名头却也知道,晓得她庄子上花木价值不菲,便急急通报了小姐。 不一会,便出来个年轻的丫鬟,领着弄影,穿过几个院落,然后沿着弯曲的抄手游廊向西,来到二小姐的住所。 这间楼阁此刻已经装扮得无比精致,弄影抱着那赤鹿百合,望着屋里的摆设,忐忑不安的站在前堂门口。 过了好些功夫,听得一阵叮当环佩之声,两个年轻女子笑着走了出来。 弄影抬起头,见这两位女子,一位是认识的,正是那被小梅子下错了花毒,她花了好些日子救过来的岑琯,另一位女子举止大方文静,皮肤洁白细腻,双唇娇艳若滴, 双颊红润,容光焕发,自然是那要做新嫁娘的谢疏桐了。 果然好漂亮,唔,倒也配得上他。 她胸口微痛,终究还是笑着上前,将那株赤鹿百合捧了上去。 这株百合花色红艳至极,最为难得的是中间布满了如梅花鹿身上的斑点,点点如珠,晶莹夺目。 谢疏桐自然是识货的,轻轻惊呼了一声,便道“你们庄主太过客气了,上个月送给渐漓的梅花,此刻还在我院子后栽着呢,我着实喜欢,这次竟又送这样名贵的花来,真叫我过意不去,翠环,给嬷嬷盏茶,嬷嬷一路赶来,必定辛苦了,唔,晴雪,去叫姐姐来看这株花。” 弄影侧身坐下,接过茶,手微微颤抖。 原来自己送去的那株梅花,他送给了小谢。 面上微微一笑,用那苍老的声音答道“我们庄主说了,庄子走火被烧,永宁府跟杜公子鼎力相助,庄子上下感激不尽,这株百合,取个好意头,愿谢小姐跟萧、萧公子百年好合,早、早生贵子。” 强忍着胸口疼痛,这句话终于还是说了完整。 “好漂亮的花。” 弄影这厢话音刚落,却听到另外一个女子声音。 这女子年纪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一身湖绿色绸裙,罩着同色的狐皮坎肩,容颜跟谢疏桐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表情更沉静跟淡泊些,即便带着微笑,眼里依旧一丝淡淡的挥不去的哀愁。 这自然就是疏桐的姐姐谢楠音了。 弄影心中叹了口气。这才是配得起他的女人啊。 这样的两个人,竟然不能在一起,真是遗憾。 一时间,弄影倒有几分同情起了萧渐漓。 喝了两巡茶,将这花的浇养要点叙说了一次,便急急告辞,逃离了此地。 不管如何,他跟这小谢姑娘,也算是神仙美眷了。 嗯,待得天气暖和了,自己去那望海峰瀑布下的深潭取回自己的珠子才是要事。 刚萌芽的情丝,要斩断,似乎不算太难,何况是练了千里绝情方的鄢弄影。 鄢庄主走出谢府大门,深吸了一口气,心上却觉得轻松了不少。 第一百零三章 还簪 只是她不知道,她刚离去后不到一个时辰,萧渐漓却也去了谢府。 随行的,还有杜若衡。 依旧白衣胜雪,依旧面若冠玉,只是较前又清减了些。 这次,是杜若衡刚出海回来,给准新娘送来了南洋的各色特产,其中有一个翡翠做的白菜,菜叶上趴着一条肥肥的青虫,甚是逼真,弥足珍贵。 谢疏桐见这二人来了,喜出望外,谢楠音此刻回避不及,只得行了礼,然后静静坐在一旁。 几番寒暄后,萧渐漓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执了疏桐的手,低声道“近日可好,莫要太操劳了。” “有姐姐相帮,却也不怎么累。”她笑着望着萧渐漓,这个男子终于就要成为她的丈夫了。 楠音低着头,嘴角微抿,露出极为恬静的微笑。 “唔,那就辛苦楠音了。”萧渐漓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 这是原本要成为他妻子的女子,却在为另外一个要成为他妻子的女子准备嫁衣。 终究是有些让人心痛的,萧渐漓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伤痛。 谢疏桐望了他一眼,旋即垂下了眼帘。 “咦,这花好漂亮,哪里来的?”杜若衡突然看到了窗前桌子上那盆鲜红的赤鹿百合。 “这是方才夜茗山庄打发一个老妈妈送来的,人才走不久。”琯琯笑着对杜若衡说道。 一听夜茗山庄四个字,两个男子都微微一愣。 “她、她怎么又送花来。”萧渐漓望着这盆鲜艳夺目的赤鹿百合,努力不让自己神色有任何异常。 只是握着疏桐的手,却不知不觉松了开来。 “说是答谢她庄子被重修的,嗯,这庄主倒是个知恩图报的。”谢疏桐带着笑,望着这盆花。 “知恩图报,也睚眦必报,小东西恩怨分明得紧。”杜若衡笑了一下,突然转过身子,对琯琯说道“送花来的老妈妈,长得什么样子?” “干干瘦瘦,满面皱纹,白发消散,噗,杜公子什么时候对老太太也有兴趣了。”疏桐掩嘴笑了起来。 杜若衡叹了一口气,尚未开口,已经听萧渐漓问道“那个老太太,可有说什么么?” “只交代了这花要如何养育就走了,并没有说什么。”谢疏桐笑着道。 “莫非二位公子认识这老太太么?”一直默默坐在较远处一张椅子上的楠音突然开口问道。 “怕就是鄢庄主本人吧。”琯琯突然似笑非笑的扫了萧渐漓杜若衡二人一眼。 她自然是听过孟斓轩傅扬波说过弄影刚来离园时扮成个老太太的事情。 “是或者不是,谁知道呢,终究是夜茗山庄的一份心意,领了就好了,唔,这花着实不错。”杜若衡笑了起来,突然转过身子对萧渐漓说“我出来这大半日,也该回去了,你是留下来陪疏桐呢还是跟我一起走?” “以后要日日陪着她,却怕她嫌我烦,唔,我们走罢。”萧渐漓依旧带着僵硬的和煦微笑,温柔又淡漠的将疏桐耳前的碎发撩向耳后。 自己这一生,就是跟这个女子相伴了,既然决定了,就要好好对她,这一点,他很确定。 至于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孩,她的一生,是属于别人的。 他的笑容,益发的麻木。 “师父,我跟你一起回去。”琯琯清脆的声音响起,很自然的站到了萧渐漓身边。 “嗯,你也该回去了,要不晚了,疏桐还要让人送你。”他说着,习惯性的扯了一下琯琯的发梢。 她十岁起就跟在他身侧,一转眼竟然也长这么大这般美了。 她对他的依恋,他不是不知,若说他对这样美丽又对自己倾慕的女孩没有动过一次心,也太过正人君子,爱美之心,毕竟人皆有之。 曾经也想过,若她不是故人之女,将来会不会纳为侧室,也不好说。 尽管心已经死去,他毕竟还是个男人,很健康很正常的男人。 只是有些事情,来得太莫名其妙。 他还记得那个小女孩在那东瀛人右江紫藤面前是怎么议论他的,也记得她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的说“我家历任庄主说了,人若有二心,须当拉杂摧烧之的。” 只是她家历任庄主可有告诉过她,若根本没有心,又当如何。 他原本死去的心不小心悄悄的活了过来,然后又悄悄的死去,就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谢疏桐倚在窗前,看着三人的背影出现在花园的小径中。 琯琯很自然的挽着萧渐漓的胳膊,不时侧过头去望着他,一脸的天真依赖。 她冰冷的笑了一下。琯琯明知萧渐漓就要成为她的丈夫,竟然依旧不知收敛,实在是太不懂事了,不懂事的孩子,就是要教训的。 她回过头来,看到楠音依旧静静的坐在一旁。 她这个姐姐曾经是她最羡慕的人,如今却轮到姐姐羡慕她了。 即便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心究竟在哪里,她终究还是赢了,忍了这许多年,看着他身边女人不断,她至始至终不在他面前埋怨一句。 她终于是要赢了。 冰冷的笑意沿着她好看的唇角荡漾了开去。 ——*—— 离园垂草阁。 三楼灯火通明,中间那间房子,坐着两个心事重重的男子。 两人斜对而坐,中间一张小几上,温着一壶老酒。 窗外寒风依然凛冽,萧渐漓披着一件家常水月色褂子,身子依旧坐得端直,杜若衡却穿着厚厚的貂裘,头发微披散,一根绳子系于肩后,一手轻拿酒盏,略显慵懒的半倚着桌几。 “你今年的春寒,似乎比往年厉害些了。”萧渐漓望着杜若衡,面露忧色。 “没事,过了清明就好了。”杜若衡依旧懒懒的样子。 “般若玄寒掌的寒毒按道理越练越轻微,你怎么反过来了?是不是练得太过火了,不要像我一样——” 萧渐漓话未说完,杜若衡却打断了他“对了,你先头说你大乘八宗走火入魔,乱了心性,后来呢?” 萧渐漓脸色益发的沉黯,过了好久,方缓缓道“后来,遇到了弄影。” 杜若衡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两人沉默了许久,萧渐漓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杜若衡面前的桌上。 “这根簪子,还给你。” 这是一根黑色的簪子,桐木化石所做,当世仅此一枚。 杜若衡放下杯子,伸出冰凉苍白的手,轻轻拿起这根簪子。 第一百零四章 楠音 两人再次沉默良久,杜若衡终于笑了起来。 他随手将簪子插于发髻之上,淡淡道“我多此一举罢了,你怎么会真忍心杀她,唔,她来送花,也不过是想知道你将来的妻子,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吧。” 萧渐漓依旧默不作声。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多大的痛苦才让自己走回这条他认为应该走的道路上,怎能因为一盆花就乱了思绪。 “我曾就想过,你们若真熟识了彼此,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只是你能克制而已,没想到——唔,你们什么都没说么?”杜若衡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态。 萧渐漓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梧桐落下的影子,低声道“那时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如果我知道,我怎么会,我又怎么敢——”说道这里,竟无法再说下去。 是啊,他要是知道自己是萧渐漓,他怎么敢这样接近她。 他早跟别的女子有了婚约,而她,又是若衡心尖上的人,虽然杜若衡什么都没有说。 她是他不可救药的毒,他唯有远远避开,才是自保的良策。 “你若是因为疏桐,这是对的,若是因为我,大可不必。”杜若衡带着浅浅微笑,一语道破。 “你一点也不喜欢她?”萧渐漓直视着杜若衡的双眼。 四目相触片刻,旋又分开。 “太喜欢了,所以不想害了她。”杜若衡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他怎么能够不喜欢她,笑话,那晚见她一边凿他的船一边唱着水漫金山的段子时,就喜欢她了。 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可爱,那样的天真。 只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命,并不属于他自己。 他那时不敢让自己的感情自由泛滥,现在,更加不敢。 握着酒杯的手,益发冰冷,关节发出微微喀喀的响声。 “如果我,如果我放下一切,去找她,会如何?”萧渐漓说罢,将杜若衡手中的酒杯拿了过来,将酒缓缓倒入喉中。 原本温热的酒,被杜若衡冰冷的手一握,竟凉彻心肺。 “谢疏桐会活不下去,谢家会一蹶不振,你父亲会很生气,所有人都会骂你喜新厌旧薄凉无情,会说弄影,说她是狐媚之人,迷惑了你萧渐漓,夺人所爱,嗯,很长一段时间,诽谤她的话,都不会消停,当然,这些或者都不重要,”杜若衡笑容出奇的冷静,“只是你觉得,你说回头,她就会让你回头么,她那样的性格,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又那般要面子。”杜若衡苦笑了一下,他早就已经了解她的脾性了。 萧渐漓正待说话,突然眉头一皱,低声喝到“琯琯,躲在门外做什么呢。” 门被轻轻推开,果然是琯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托盘。 “我想师父跟杜公子坐这般久,怕酒凉了,就换了壶温的上来。”说罢,笑着走了进来。 只是她的笑容,略显苍白。 萧渐漓笑着接过盘子中酒,却已经凉了。 他默不作声的将酒放下,继续笑着对岑琯道“难得你有心,下去吧。” 岑琯挤出一个笑容,拿着空盘走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一阵极其轻微的抽泣声传来,很快又消失不见。 “一转眼,她竟也这般大了。”杜若衡叹了口气。 ——*—— 如此般,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婚期越近,永宁府上就越是热闹非凡。 只是那准新郎,却日日关在垂草阁上,似乎周围忙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四日晨,杜若衡又翩然而至。 推开房门,却见萧渐漓在竹塌上和衣而卧,身上盖着件薄薄的毯子。 杜若衡知道他平素作息极有规律,若非昨夜睡得极晚,绝不会此时还酣睡不醒。 他走到书桌边,见桌子上一片狼藉,散落着无数张画纸。 几乎每张纸上都画着一朵嫣红的芙蓉,有的下面还用极草的字写着一句话‘不向东风怨未开’,有的则写着‘明日落红应满径’。 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句。 你怎能爱上她,又怎能让她爱上你。 杜若衡心中叹了口气。 “若衡,我受不了了。”身后传来萧渐漓极为平静的声音,似乎已经醒来了很久一样。 杜若衡转过身子,却见萧渐漓已经坐了起来。 面色苍白憔悴,唇边下颌一圈青茬。 杜若衡在桌前坐下,只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我知道我应该放下,我以为我可以放下,原来我高估了自己,”萧渐漓的声音冰凉空洞,双眼不晓得在看着什么,整个人仿似幽灵一般,“我要去跟疏桐说清一切,我对不起她,但是我不能一辈子都这样行尸走肉般活着,我要去找弄影,我受不了了。” 这才是不公平。 她对他不过是情根初种,他这边却早已长成苍天巨树。 而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让他沦落至这般地步,他竟然不知。 当初楠音嫁给毕延云,他大醉了三日,三日之后酒醒,也就过来了。 这次,似乎痛苦没有上次剧烈,可是那种心上什么东西一天天缺失的感觉,却折磨得他一日比一日难受。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杜若衡淡淡的说道。 只是这一刻,比他料想的,稍微早了点而已。 突然,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上楼声,过得片刻,门被推了开来。 却见谢疏桐,一脸惊慌,梨花带雨的冲了进来。 她似乎没有想到杜若衡也在,稍微愣了一下,便什么也不顾的冲到了萧渐漓身前,一把抱住自己的未婚夫,气喘吁吁,泣不成声道“渐漓,救救姐姐,救救我姐姐。” “楠音怎么啦?”萧渐漓跟杜若衡两人几乎一起唤出这句话。 “她,她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凌晨,就四肢冰凉,面色发青,问她话,只说累,后来也渐渐不搭理人了,我去找了姐夫来,姐夫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只好,我只好来找你了!”说罢,又抽噎了起来。 萧渐漓跟杜若衡二人对望一眼,再无二话,扯了疏桐,就向奔下了楼。 谢府离永宁府不算太远,三人两骑,两炷香功夫便到了谢府,此刻谢府已经乱成一团糟,一见未来的新姑爷跟杜若衡飞奔而来,仿若见了救星一般,急急将他二人领去了楠音的房间。 此刻楠音的榻前,一个男子正跪在床头,双手紧握楠音一只手,头无力的抵在床沿。 那男子听得身后杂乱的脚步声,缓缓回头看了一眼。 这男子剑眉星眸,英气十足,只是这段时间人却苍老了不少。 这便是楠音的夫婿,毕延云。 妻子忽患重病,身为丈夫,无能为力,竟要求助妻子曾经的恋人,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可是,他又怎能看着楠音一点点衰竭下去呢。 第一百零五章 花落 他看了萧渐漓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萧渐漓这时已经顾不得什么礼仪,走到楠音面前,心中一阵酸楚。 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子,此刻如一具冰凉的尸体般,躺在他面前。 面孔依然美丽如昔,只是已经一片乌青,呼吸极弱,似乎就要死去。 “她昨天吃了什么?”萧渐漓把了一下楠音冰冷的脉搏,低声问道。 疏桐摇了摇头,答道“姐姐这几日饮食一如平常,除了四日前见过那夜茗山庄送花的老嬷嬷外,也没有见过外人。” 杜若衡走上前,伸手探了下谢楠音的鼻息,然后撩开了颈部的黑发。 几颗颜色极淡的团絮状瘀斑,散布在耳后,肩部。 萧渐漓跟杜若衡二人神色均是一凛。 “她不是生病,是中毒,柳絮风,初为无形,后漫天飞舞。”杜若衡缓缓说出这几个字。 这毒的名字,本就取自她们谢家一位才女谢道韫的一句话“莫若柳絮因风起”。 这毒配制极难,失传已久,中毒者初没有任何症状,过得几日,毒素体内发作,人四肢冰凉,唯有身上隐蔽部位,可见少许柳絮状的瘀斑。 “不可能。”萧渐漓喃喃道。 “不可能。”杜若衡也同样低声道。 天下若还有人知道如何配制这毒,也只有那夜茗山庄。 突然,谢疏桐走到两人身边,像似想起了什么,急促说道“那日那老嬷嬷送花来,我让翠环倒茶,一直未喝,那老嬷嬷走后,姐姐顺手拿起我面前的杯子喝了,只怕,只怕原来躺在床上的,该是我罢!” “胡说什么!”萧渐漓怒道。 谢疏桐看着萧渐漓,眼里闪过几丝怯意,又看了杜若衡一眼,终究又啜泣道“你欠了多少**债,我一直不管,只是怎么能还到姐姐身上,她什么都没做――”说罢,竟俯下身子,趴在楠音身上痛哭了起来。 “弄影尽管有那受不得一点委屈,睚眦必报的性格,但绝不至于做这的事情,”杜若衡淡淡道“但是,这毒,若还有人能解,也只有是夜茗山庄的人,现在,唯有先解毒再说。” 杜若衡话音一落,却听扑通一声,毕延云已经跪在了萧渐漓面前“萧世子,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一定救救楠音,一定救救她,不看在疏桐份上,也看在楠音份上,这么多年,她对你,她对你一点也未忘情――” “别说了!”萧渐漓大吼一声。 “我去夜茗山庄!我这就去我一定拿回解药。”他手握了握腰间佩剑的剑柄。 ――*―― 这一日,是二月十二,正好是那花神的生日。 这花朝节,对别的人来说无可无不可,对夜茗山庄来说,却是一个大日子。 弄影早早就率了庄中诸人,拜了花神,谢了东君,祭了历任庄主,庄子上此刻百花盛开,花仆们用那彩纸剪了各色形状,贴在花枝上,各种嬉笑声不绝于耳。 安庆府历来民风淳朴,这夜茗山庄在这方圆数十里的几家庄子里,虽然略显古怪,但跟周边庄子上的人家,相处得却极为融洽,因此每年二月十二,来讨花的人,都络绎不绝。 这时小怀则捧了一大把刚剪下来的各色鲜花,守在门口,发给周边庄子前来讨彩头的庄民们。 所以当萧渐漓骑着黑色狮子骢于下午时分抵达夜茗山庄的时候,小怀第一反应便是这位小世子也是来要花的罢,于是很客气的递上了一朵紫色的蔷薇。 “我要见弄、见你们庄主。”萧渐漓沉声道。 “今日花朝节,庄主不见外人,怕冲撞了花神。”小怀抬头望着萧渐漓,一本正经道。 至于来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即便看到了,也不在乎,他刘小怀,也是经历过生死,见过几次大场面的人了。 “她见也罢,不见也罢,让她把柳絮风的解药交出来,我就走。”萧渐漓冷冷道。 “啊!我见过你,去年清明的时候!”小怀突然想了起来,只觉大事不好,于是说罢便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梅笑雪,你那日在江上卖花给那小世子相好的姑娘,谁让你在花上做了手脚,活该如今小世子找上门来啦!” “这位公子若是来求药的,好好说便是,怎么对一个小孩子大呼小叫的。”只是梅笑雪没有出现,却闻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一阵香气飘来,却见一个白衣女子分花拂柳拿着一叠红纸,走了过来,这正是水仙花侍凌波。 “凌波姐姐,这是永宁府的小世子。”小怀躲在凌波身后,扯着凌波的衣角小声说道。“梅笑雪去年得罪了他,不想今年他终于想起这事,我看还是把梅笑雪交出去吧。”小怀认为,当今之下,为了保存自己,必须出卖梅笑雪。 “哟,又是永宁府啊,失敬,呵呵,失敬。”凌波抬起眼睛横竖打量了萧渐漓一翻。 萧渐漓扫了那女子一眼,见她说话神情气质,客气之中带着几丝嘲讽,倒有几分似弄影,便隐约猜到她应该是夜茗山庄的花侍之一。 “这柳絮风的毒,只有你们庄子上才有,这柳絮风的解药,也只有你们庄子上才有,楠音若是死了,我定不会饶了那凶手。”萧渐漓手中长剑出鞘,空中一挥,剑气扫过头顶一株枣树,一截树枝竟被剑气削断,落了下来。 凌波嚯了一声,冷冷一笑,拾起那截树枝,看了萧渐漓一眼,摇了摇头,便道“真有意思,这世上只要有人中毒,永宁府就来我庄子上生事,唔,我们种花的,终究是矮人一分,好罢,我这就告知庄主去。” 说罢,扔下手里的枣枝,向后院走去。 不晓得过了多久,却见凌波跟另一个长得甚是俊美的男子走了过来,那男子衣服上还绣着朵朵梅花,正是去年江上见过的梅笑雪。 梅笑雪一见萧渐漓,即刻堆出满脸亲切笑容,走上前去,做了个揖,毕恭毕敬道“凌波先头跟我说小世子来了,我就是不信,我们这乡野之地,怎劳世子大驾,唔,傅先生怎么却没有一起来,我想念得他紧。” 萧渐漓眉头一皱,他深知她庄子上这几个花仆互相推诿的本事,要想成事,根本不能跟他们做口舌上的纠缠,于是只冷言道“鄢庄主呢,我要见她。” “我们庄主今日忙了一早,已经睡了,方才凌波跟我说了,听小世子口吻,那毒,竟像是我庄子上下的一样,若我们给了解药,岂不是等于落了口实,因此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这解药,还是要缓缓的,小世子要不先去里面坐坐,我给你沏那庄子上最好的茶。”梅笑雪依旧笑容满面的对萧渐漓说道。 萧渐漓此刻心急如焚,想起病榻上生死未卜的楠音,不再多言,突然走上几步,绕过梅笑雪跟凌波两人,来到一排花架前,长剑一挥,就将花架上一朵洁白如雪的马蹄莲削了下来。 梅笑雪惨叫一声,大声道“使不得,这是今年新育的花株,我们花了好大力气才培植出这种碗口大的品种,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拿解药出来,否则,我将你们庄子上所有的花都毁去。”说罢,手中长剑一挥,一朵鲜红的茶花落了下来。 “别砍了别砍了,我就去,我就去。”梅笑雪心痛如剐,连声高呼。 “那就快去。”说罢,抬手又是一剑。 只是这一剑,划到空中,便觉得哪里不对。 只是要收势,竟已经来不及。 一朵淡绿色的兰花,落了下来。 正是自己当初不顾性命带了下来的碧色冰兰。 一阵心痛又袭上心头,他不禁弯下了腰,拾起了那夺冰兰。 这冰兰依旧带着幽幽的清香,开得极为妍丽。 南方此时气候温暖,这花要存活不易,想是弄影花了极大的心血,方能让它盛开至今。 他尚未直起身子,已经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却见一个如鲜花般美丽的女孩,走到了他身前。 心顿时被什么撞了一下一般,紧紧的收了一下。 这女孩,有着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女孩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带着几丝怒气,却又笑着道“给你。” 萧渐漓站起身子,接过女孩手中的药瓶,双唇微微颤抖,‘弄影’这个名字只梗在喉中翻滚,那女孩却已经转过了身子,怒气冲冲,头也不回的离他而去了。 第一百零六章 送花 夜茗山庄的解药,果然是神奇的,楠音服下后不到一个时辰,身子便渐渐回暖,第二天人便转醒,数日后,身上柳絮样的瘀斑便渐渐消退。 谢府上下跟傅扬波孟斓轩等人都在指责鄢弄影蛇蝎心肠,萧渐漓跟杜若衡则始终沉默不语。 他俩调查了所有蛛丝马迹,确实除了那日弄影送花来过后,楠音再未接触过外人。 婚期一天天逼近,要做的事情太多,人们似乎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二月底的一天,叶楚材风尘仆仆的赶到了永宁府,先向永宁王道过贺后,便回到离园住下。 此刻天气已暖,一干人坐在湖边的亭子上,春风从湖面徐徐吹来,带着阵阵莲叶的清香。 “不可能是她。”当叶楚材听完萧渐漓说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后,便毫无犹豫的否定了下毒者是弄影这个猜测。 尽管仅相识一日,他已经确信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杜若衡沉默不语。 萧渐漓缓缓道“我也觉得不可能是她,且莫说她心思简单直白,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情,况且,”他苦笑了一下,道“我却不敢奢望,她对我用情会这般深,竟要害疏桐。” “她不过是想报复罢了,跟用情深浅没有丝毫关系,想想看,我们这里谁没有被她捉弄过!”傅扬波想起往事,依旧有些忿忿不平。 “只是她也就是捉弄下人而已,并不曾做出太过份的事情,只是若不是她,又可能是谁呢,除了她夜茗山庄,谁又能配出这柳絮风来?”孟斓轩若有所思道。 亭子里一片沉默,过了良久,叶楚材方缓缓道“现在楠音无恙,这事慢慢查,等渐漓大婚后,我去趟夜茗山庄,我总是不信这事是她做的。” “嗯,渐漓大婚后,我跟你一起去,唔,天启这两天,也该到了吧。”杜若衡面上飘过一丝淡淡的笑。 ――*―― 每年二月开始,拜完花神,就是夜茗山庄一年忙碌的开始,不但各色鲜花相继盛开,那茶叶,也到了采摘做青的时候,庄子上一年的收成,相当大一部分就来自这两个月,身为庄主,弄影自然不敢怠慢,日夜忙里忙外,只待忙完这一季,便去五台山寻她的珠子。 只是那日小世子来寻解药之事,终究还是似一根刺一般,扎在了她的心里,庄子上的人也开始纷纷揣测这两人中发生了什么,何以庄主受了这般大的委屈,竟然一点没有反应,别的不说,光是小世子砍断的那三株花,就值好些银子呀。 “庄主,我觉得这口气,无论如何是不能咽下的。”梅笑雪这日下午在庄子的茶楼前,一边查验着今年新茶的成色,一边对正在试茶的弄影说道。 鄢庄主面前摆了十二个鸽蛋般大小的瓷杯,里面均泡的是今年不同山头产的绿茶,她一杯杯的试过去,到了第八杯的时候,终于放下杯子,看着梅笑雪道“我也这样想的,那柳絮风的解药,配制不易,其中光是那一味天山雪莲蕊,就价值不菲,这般一个铜板不收白给了他人,我心中亦是不忿,上次给她徒弟解毒,好歹他们永宁府还付了三千两银子,这次怎么样也应该在这个价之上。” 弄影说罢,又端起下一盏茶杯,仔细品那茶味,然后用笔做下记号。 “那庄主意思是?”梅笑雪放下手中茶叶末,趴在桌上,托腮望着弄影,只希望庄主能有妙计要回这解药钱。 “我看其他庄子上讨债的,都是那帐房先生带着两条恶狗去的,我庄子上没有恶狗,我看就让陆先生带你跟寒剑去那永宁府逃债,也差不多。”弄影又喝了那第十杯茶,喝完摇摇头,又那笔飞快的记下这批茶的口感。 梅笑雪见庄主的妙计就是让他去讨债,赶紧讪讪一笑,缩回了脖子,顾左右而言他道“今年冬天冷,这北坡的茶收成比往年少了两成,不过味道却胜过往年,我觉得这价格,可以往上多调调。” 弄影点了点头,喝下那第十一杯茶,低声道“他真的是太过份了,太过份了。” 梅笑雪愣了一下,抬头望着弄影,只觉得庄主眼圈似乎有些发红,他怕是错觉,揉了揉眼,却见弄影那双黑玉般的双眸中,竟似乎闪动着些晶莹的东西。 心中只觉哪里不对,还没有等他开口,忽听弄影竟噗哧一下笑了起来,喝下最后一杯茶,接着道“那小世子还有三日大婚,嗯,明日你们不是要给那黄侍郎跟袁尚书府上送花么,我们顺便给宁王府也送些花去,萧渐漓大婚,怎么都是要庆贺的。”说罢,竟似乎又抽了一下鼻子。 梅笑雪万分不解的看着弄影,过了半响。突然点了点头道“嗯,每朵花上撒上羞花粉,让它们在小世子大婚那日一起凋谢,哈哈,让他砍我庄子上的花,让他白拿我们庄子上的解药!” 这让鲜花定时凋谢,本就是她庄子上的拿手好戏,去年扬江上梅笑雪就玩过这一招,今年故技重施,实在简单不过。 ――*―― 萧渐漓大婚前一日,这永宁府,已经是张灯结彩,所有人忙得不亦乐乎,不少贺礼跟仪式上用的物件源源不断进出着永宁府的大门,只是即便如此,夜茗山庄这只送花的队伍,混在这车水马龙中,依然颇为显眼。 但见那雍容华贵的牡丹,洁白如雪的芍药,妍丽动人的芙蓉月季,香气四溢的紫茉莉,五彩斑斓的茶花,一盆盆的从几辆牛车上搬下,端的是姹紫嫣红,鲜艳夺目,看得来往行人并道贺的官宦商贾眼花缭乱,赞不绝口。 这永宁府的管家正在清点各色物件,见了这许多极品鲜花,也是目瞪口呆,便急急去通报,却不想翻遍了永宁府跟离园,都不见小世子的踪迹,最后只找到孟斓轩,便问他这夜茗山庄不在宾客的名单上,这花收是不收。 孟斓轩急急来到永宁府门口,正想婉拒,不想那梅笑雪一见到孟斓轩,不待对方开口,便走上前,一边作揖一边满脸堆笑说了一大堆的贺喜之辞,都说伸手不打笑脸,孟斓轩见了这开得洵烂无比的鲜花,看了眼笑容可掬的梅笑雪,又看了眼送花来的几个老实巴交的村民,总隐隐感觉哪里不对,但一想,若让他们将花搬回去,一是彩头不好,再就是这一来,跟夜茗山庄的梁子又结大了,反而落了痕迹,想来想去,唯有先收下了这花,然后再想办法琢磨这其中蹊跷。 弄影此刻一副老花农打扮,混迹在送花的村民当中,见孟斓轩指挥下人将鲜花一盆盆的搬进了府中,心中暗喜,朝梅笑雪眨了眨眼,一行人便辞了永宁府,架着牛车离去。 这梅笑雪跟其余花农,接着往京城各处送花,弄影惦记着庄子上的事情,便一个人朝那码头方向走去,想行那水路先回庄子。 第一百零七章 仇人 弄影别了梅笑雪等人,一个人踏着宽宽的青石板铺就的路面,独自向西行去,走了约三里地的样子,便到了堤岸边。 此时堤岸两边杨柳正好,弄影无心欣赏,只顾埋头赶路,忽然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响,接着一个女孩子婉转动听的声音脑后响起“鄢庄主,请留步。” 弄影一听,心中只暗叫不好,只埋头继续前行,走没两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绕到她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马背上坐着一个面若朝霞,秀美出挑的女孩儿,正是萧渐漓的徒弟岑琯。 弄影眉头一皱,无奈停下脚步,看着岑琯。 岑琯下了马,牵着缰绳,笑吟吟的走到弄影身前,冷笑着道“我就奇怪,夜茗山庄这次无端端又送花来,鄢庄主怎么会不来,我师父明日跟谢姑娘大婚,鄢庄主不捣点乱,心里总是不甘的吧。” 弄影等送花过去时,岑琯正好在要出门,她见是夜茗山庄的人,便疑心弄影会在其中,于是悄悄的跟在送花的队伍后面,但见走出弄堂,一个老花农独自离开,且梅笑雪等人毕恭毕敬的向那老农道别,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弄影嘿嘿一笑道“我们庄子本来就要给城里几个大户送花,想起府上重修我庄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府上对我庄子成见颇深,但敝庄讲的就是那以德报怨,唔,琯琯姑娘元气恢复得不错,老夫甚是欣慰,姑娘有空,还请庄子上一坐,哈,告辞,告辞。”说罢,就要开溜。 岑琯哪里会被她两句话打发,笑着欺身上前,衣袖微甩,一只纤纤玉手,已经扣住了弄影手腕的命门。 弄影一下气血不通,全身酸麻,只得无奈道“岑姑娘拿住老夫,是要做哪般嘛。” “孟叔叔放心让你们离开,我却不放心,我师父明日大婚,宾客众多,都是朝野显要,断不能出一点乱子,鄢庄主还是随我在京城留上两日,待我师父跟谢姑娘明晚洞房花烛完了,后日谢姑娘见过永宁王了,再回去罢。” “使不得使不得,老夫庄子上事情还多着——”话音未落,却只觉身子被一扯,向前踉跄了两步,接着就被岑琯带上了马。 “岑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弄影终究是慌了。 “我师娘,嗯,也就是小谢姑娘要我今日帮她去西南郊十里桥外的菩萨庙还愿,唔,我想,要不鄢庄主就先去那里小住上个两日?”说罢,一甩马鞭,白马便飞快朝西南方向奔去。 弄影心中叫苦不迭,只是此刻若说出那花里的名堂,只怕更讨不了好去,只得先跟她到了那庙那里再做计较。 岑琯的这匹坐骑通体雪白,四肢修长,神骏健壮,若在以往,弄影自然大加赞叹,然后语气诚恳的说一通什么你师父真是疼你,真是让人羡慕,但愿你师娘也这般疼你云云,只是此刻,这些话终究是说不出来。 两人默默无语一路向西南奔去,路上人烟越来越稀少,过桥之后,基本就看不到行人。 “怎么谢姑娘会要你来这地方还愿?”弄影看着这荒郊野岭,略感诧异。 “我怎么知道。”岑琯冷冷答道,继续催马前进,不一会,就偏了黄土的道路,向南折去。 一炷香功夫,就到了一座古庙前,弄影猛地想起初见萧渐漓时的那个地藏王庙,胸口一痛,竟有那么一瞬间无法呼吸。 “进去。”琯琯下了马,将弄影扯下,一起带进了庙内。 昏暗的庙宇内落满尘土,中间是一座披着白纱的南海观世音像,雕像前摆着一些早就干枯的果品,不晓得多久没有人来了。 “这庙以前不是这样的,后来北边另外修了条官道,走这条路的人少了,这庙也渐渐荒废了。”琯琯淡淡说完,然后转向弄影,伸手在她身上膻中、太乙、天枢三处穴位一按,弄影顿时觉全身一麻,无法动弹。 岑琯将弄影抱起,放在菩萨像后,然后拍了拍手,笑着道“你身上的穴道,十八个时辰后自然会解,唔,那时我师父跟师娘已经一起见高堂了,这里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其实是个好地方,也不会有人来,唔,就算有人发现你,见你是个姑娘,只怕更加不妙,所以鄢庄主你还是莫要让人知道你在这里的好。”说罢,手一伸,在弄影面上一拂,竟将弄影面上的那张小羊皮面具揭了下来。 弄影又急又气,只得道“岑姑娘,老夫跟你并无甚冤仇,谢姑娘的毒,也不是我下的,你何苦这样对我。” 岑琯看着弄影面具下那张生动精致的脸庞,叹了一口气。 她自然不会告诉弄影,那日她在垂草阁三楼门外,听见萧渐漓跟杜若衡说的话。 师父出去这一趟,没有了消息这么久,原来竟是跟这鄢弄影历了一次桃花劫。 除了楠音,谢疏桐苦恋了师父十年,她自己也自情窦初开时起就心仪自己师父,但是这么多年,萧渐漓对她们一直若即若离,从未流露出更多的情感,这个鄢弄影,凭什么就让师父动心。 总之,一定要让师父顺顺利利的娶了疏桐,唯有这样,她自己的事情,才有一线希望。 只要能伴在师父身侧,能时时看到他的样子,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他的气息,她就满足了,至于名份,她不计较。 她深深看了弄影一眼,然后一声不吭的走到了观音像前,摆上带来的供品,正要下跪,忽然感觉门口光线一暗,似乎有人挡在了门口。 这座已渐荒废的庙宇,竟然还有人来,岑琯心中微感奇怪,却也没有回头,只想拜祭完早些回去。 “原来你就是岑孝松的女儿?竟长这般大了。” 岑琯忽闻身后传来一男子冰冷的声音。 她一回头,见一个年约四十来岁的男子,身着紫衫,身形消瘦,皮肤苍白,双目深凹,鼻如鹰钩,左脸颊可见一道疤痕,斜在面上,约一寸来长。 再往他腰间一扫,一把弯刀,悬在腰上。 这是她从未见过,却自小就被教育得深刻脑海的仇人,他的外貌特征,萧渐漓等人一早就画在纸上,教她认识,即便是到死,也不会认错的。 “蕫问贤!”这三个字,她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手中那把长虹宝剑亦脱销而出。 “岑姑娘果然得了萧渐漓那小贼真传,若我不会通玄心经,只怕还真有点麻烦。”蕫问贤阴郁的笑着,走进了庙中。 岑琯浑身发抖,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激动,猛然间大悟,颤声道“谢疏桐,你好狠!” 自己来这里,是谢疏桐的要求,也只有她,知道自己在这里。 她一心一意,要在跟萧渐漓大婚前,将可能对她产生威胁的女子,一个个除掉。 岑琯再不多说,剑尖一抖,挽了个剑花,就刺向蕫问贤命门。 今日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是要杀了这个人的。 蕫问贤身子一侧,闪过这一招,继续冷笑着道“岑姑娘身手果然不容小觑,只是此刻,即便你那师父在此,也不一定是我对手,我这次南下,就是要一个个解决掉萧渐漓叶楚材这批人,哈,那谢疏桐,难道以为我真会跟她合伙么!”说罢,手中长刀一挥,往岑琯的长剑上一搭,接着一绞,力道贴着刀刃传向岑琯手臂,岑琯但觉手腕一酸,听得当啷一声,手中长剑便已经落地。 蕫问贤哈哈一笑,长刀接着快速回返,舞向岑琯脖颈,当触及到岑琯颈部肌肤时停了下来,阴森森道“当年我就应该斩草除根,唔,你应该感谢我不是那好色之徒,否则你就不只是死那么简单了。” 说罢,长刀就要砍下。 忽然,听得观音像后传来一少女清脆的声音。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惟窈窈冥冥,寂寥淡漠,放了岑琯!” 蕫问贤一听这话,那手中的刀,生生的收住了。 “你是谁?你怎么会这《通玄心法》?”蕫问贤大喝一声。 第一百零八章 通玄假经 “鄢弄影,你这个笨蛋——”岑琯本来已经闭目等死,忽然听得弄影说话,不由得全身一震,猛地喊了起来。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被蕫问贤拎了起来,猛地一甩,直直向飞向西面的墙根,接着咚的一声,撞到墙壁,背脊一阵剧痛,几乎无法动弹。 蕫问贤没有理会岑琯,大踏步走向观音像后,一伸手,把藏在后面的弄影拎到了前面。 就着昏暗的光线,看着这个女孩,不由得微微吃了一惊。 这女孩,毫无疑问,是被人点了麻穴的,她有一张出奇美丽的面孔,但是身上,却穿着田间种地的老农的衣着,裤脚上还沾有着泥土,头发花白,跟她年龄极不相称。 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女孩,怎么会知道《通玄心经》里的内容,这女孩,怎么有一张他见过的脸。 是的,他肯定见过她的,这么美丽的一张脸,足以叫人过目不忘。 猛然间,他想了起来,大声喝道“那日在跳羊客栈——” 那日跳羊客栈,右江跟萧渐漓都被弄影改了容颜,但是她自己,却没有易容,蕫问贤盘查那日,是见过她的。 “董大人好记性,啊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老夫不想今日又见大人,真是有缘啊,哈,哈哈。” 蕫问贤见她一个少女,这副装扮,口称老夫,自然方才是有易容的,猛然便醒悟,弯刀一挥,抵住弄影咽喉,大声道“原来那日你屋里那两个老头,是你搞的鬼!” 弄影望着自己喉头处那白晃晃的弯刀,清晰的映出了自己扭曲的面孔,她抬起头,看着蕫问贤,嘿嘿一笑,道“我那日好奇,便记下了书中内容,唔,你也知道,我并无任何武功,那本书,早就送到了东瀛去了,据说那源氏内大臣,正在苦练《通玄心经》,唔,董大人这刀再伸过来半寸,怕这一辈子,就再也无法知道那书里的内容了。” 她知道蕫问贤这《通玄心经》并没有完全参透,那经书被右江紫藤盗走,他必将想办法千方百计找回。她胡乱诌这书被送去了东瀛,那蕫问贤要想渡海去到东瀛找书,自然千难万难。 蕫问贤哼了一声,手微后抽,长刀离了弄影咽喉两寸,冷笑道“我怎知你是否真的记得这书里内容,又怎知你背的是真是假?” 弄影抬头看着她面前的观音像,收起嬉笑之色,肃然道“菩萨面前,不敢妄语,我这就背给你听,是真是假,你最了解,一验证便知。” 蕫问贤满面狐疑的看着弄影,低声道“你为何要这样?” 弄影冷冷道“你也看到,我身上穴道被点,正是那萧渐漓的高徒所为,我对萧渐漓恨之入骨,我只求董大人杀了萧渐漓后,能把他项上人头送给我。” 倚在墙根的岑琯闻言,又惊又怒,沙哑着嗓子喊道“鄢弄影,你——”后面的话竟然无法说出。 “那你为何方才又不让我杀岑琯?”蕫问贤依旧半信半疑,这小姑娘身上穴位正是慈恩寺一派的手法不假,但她为何又要阻止自己杀死岑琯。 “董大人难道不明白,萧渐漓对这个徒弟宠爱非同一般,唯有她在大人你手中,大人你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么!”弄影一副老谋深算状。 蕫问贤微微点了点头,将手中弯刀归鞘,低声道“你先念一段心经来,我看你是否真的记住。” 弄影低声一笑道“董大人果然谨慎,唔,那你听好了,”她轻咳一声,接着念道“陶冶物,始形,寂然不,大通混冥,深大不可外,折毫剖芒不可,堵之宇,而生有之也——” “够了!”蕫问贤猛地打断了她的话,弯下腰,俯身弄影耳边,低声道“那第十一卷以后的内容,你可记得?” 他只参悟到前十卷,那书便被盗走,十一卷之后的内容,才是他最渴望的。 弄影微微一笑道“自然记得。” 蕫问贤猛地双腿一盘,坐到地上,望着弄影,狠狠道“你说,我要是发现你敢说半句假话,就一掌劈死你!”说罢,闭上了双眼,双掌掌心相合,左上右下,正是那通玄心经运气之姿。 他不知道后面内容,无法验证真假,但是这通玄心经的心法是贯通的,他只要顺着弄影所说将内力运行,便可知道弄影是否撒谎。 弄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一之高,以二十七大夫,一之高,以八十一元士列金木水火土之性,五音清六律相生之左手天下之,而右手刎其喉四失序,雷霆折,雹霜害,物焦夭” 她念得虽慢,但口中丝毫不见停滞,边说,边朝依然缩在墙根的岑琯眨了眨眼,又看了眼她跌落地上的那把长虹宝剑。 岑琯浑身颤抖,一脸愕然的看着弄影。 弄影又眨了眨眼睛,然后嘴里依然不停背诵着那《通玄心经》的内容。 蕫问贤周身血气顺着她说叙方向游走,双手也依着她所说,左右交错,似抱胸一般,全身真气不停涌向胸口。 他却不知,弄影虽基本按那心经上所写背诵了出来,但是那上下左右的方向,却尽数相反,这十一卷本是要将真气向周身四骸发散,这样一来,却变成了全部纠缠于胸口。 这原本好好的《通玄心经》,被她微微一篡改,成了《通玄假经》。 几道气息渐渐的相互纠缠相互抵触,过了约两柱香功夫,蕫问贤已开始隐隐发觉不对,只是此时那四肢竟如僵硬了一般,一时竟无法动弹。 他猛地睁开双眼,怒视弄影,大声喝到“小丫头你作死——” 他一掌就想拍出,但那双手臂竟然相互纠缠,一时竟然伸不出手来。 弄影无法动弹,嘴里便大声叫道“岑琯!快!” 这时岑琯终于醒悟,忍痛爬了起来,拾起地上自己那把长剑,使出所有力气,朝蕫问贤后心奋力刺去。 也就在这个时刻,蕫问贤手臂终于能够挣开相互间束缚,但见他一掌挥出,挟着那劈天裂地之势,直直拍向弄影胸口。 弄影无法躲避,只双目一闭,然后胸口一阵剧痛。 唔,自己竟然这样就死了。 那个即将大喜的男子,知道自己死了,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呢? 念头心中一闪,突然背后一紧,人似乎被谁拖着,飞快的向后退去。 她睁开双眼,却见蕫问贤瞪大了死鱼般的双眼紧盯着自己,一柄长剑,已经从他胸口贯穿而出。 她尚未明白发生了何事,眼睛却又再次无力的闭住,身子一软,向后倒去,却似乎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隐隐听到耳边传来岑琯焦急的声音“鄢庄主!鄢庄主!陈叔叔,救救鄢庄主!救救她!” 第一百零九章 真相 一个有几分熟悉的男子声音在耳边急促响起“琯琯,怎么回事?她是鄢弄影?” 弄影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却觉一口血气,就是上不来,全身越来越冷,突然,一股温暖的真气从胸口传来,她借着这股真气,睁开双眼,却见岑琯跪在自己面前,一手抵着自己胸口,那股真气,便来自岑琯掌心。 “没用的。”弄影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这次好不容易长好的心脉,想是又被打断了。 “鄢弄影,你这个笨蛋,你为什么要这样,万一我两一起死了,谁去告诉师父!” “反正他、他是不会相信我的话的。”弄影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清。 唔,抱着自己的那人是谁?她费力的微微转过眼睛,看了那人一眼。 这一看,一口微弱的真气又开始混乱。 就说这人声音怎么这般熟悉,竟然会是陈天启。 江左诸子中除了萧渐漓,她最不喜欢的陈天启。 “唔,陈公子唔,告诉萧渐漓,谢姑娘的毒,真的不是我下的” 说罢,一口气上不来,又再次昏了过去。 岑琯正在运气,无法开口,只流着泪,不停摇头。 “增义,去永宁府,告诉渐漓,让他马上来,嗯,带一辆马车来,快。” 陈天启说完,便紧闭着双唇,同样抵着一只手抵着弄影后心,将自己的真气缓缓灌注于她小周天。 这个头发花白,衣着怪异,但却有一张足以颠覆众生的苍白美丽面孔的女孩,竟然会是夜茗山庄的庄主鄢弄影? 这两个小姑娘,怎么竟然就杀了蕫问贤?这到底怎么回事?只是此刻,却已经无暇顾及这个问题了。 他与岑琯两人,一前一后,两股纯净的上乘真气,勉力维持着弄影心脉微弱的跳动。 不晓得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到得身后,已经听到杜若衡带着几分惊慌发颤的声音“弄影!” 只是萧渐漓,终是比他更快一步,一言不发的冲到了弄影身边,他跪下身子,伸出手搭在了弄影手脉之上。 心跳微弱之极,若有若无。 然而,心脉终究未断。 “怎么、怎么回事?”他微微松了口气,过了好久,终于能够出声,只是他的声音,同样在微微颤抖。 “师父!”岑琯此刻却再也忍不住,松开抵在弄影胸前的手,扑进萧渐漓怀里,一手指着蕫问贤的尸体,痛哭了起来。 杜若衡却没有理会躺在血泊之中的蕫问贤,只二话不说,来到岑琯原先的位置,一掌抵住弄影胸口。 杜若衡的真气较岑琯来说,自然浑厚多了,弄影胸口的呼吸,渐渐有了明显的起伏。 叶楚材范增义两人驾着一辆马车,此刻也赶了过来。 看到眼前这一切,叶楚材终究亦是吃了一惊。 蕫问贤早已死去,琯琯的长虹宝剑贯穿了他的胸口,弄影面色苍白的躺在陈天启怀中,一动不动。 “弄影!”叶楚材也来到弄影身侧,俯下身子,轻轻唤了一声。 听到叶楚材的声音,弄影长长的睫毛微微眨了几下,眼睛又微微睁开一道缝。 恍惚中,见到杜若衡跟叶楚材,于是她便想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只是眼角余光扫到拥着岑琯的萧渐漓,那笑容又消于无形。 其实只是岑琯拥着萧渐漓,萧渐漓恍若不觉,只一直看着弄影,但是朦胧中,她哪里分得清那么多。 耳边隐约听到萧渐漓的声音,低沉又急促“带她上车,先回离园。” “不、不去那、不去”弄影挣扎着一口气道。她怎么能去离园,怎么能去! “好,不去那,去我那。”杜若衡伸手抱起了弄影。 “你那?探、探花楼么我却想吃那”还没有讲完她想吃什么,一口气又上不来了。 “不是探花楼,是我家。”杜若衡紧抱着全身冰冷的鄢弄影,走进了马车。 他自己每到春季,寒疾发作,身体冰凉无比,此刻弄影身子,竟比他还要冷上许多。 萧渐漓一言不发看着两人上了车,然后推开岑琯,来到傅范增义身边,低声道“你先驾车去杜府,我们随后跟来,慢点走,千万不可颠簸。” 说罢,转身来到了蕫问贤的尸体旁边。 “到底怎么回事?”他低声问身边的陈天启。 “我跟范增义急着赶路,就走了这条路,远远看到琯琯的银雪停在庙门前,就进来看一下,不想正好看到蕫问贤这厮一掌拍向鄢庄主,然后琯琯一剑刺向蕫问贤,我拖着鄢庄主向后退了数丈,但是蕫问贤这一掌的力道实在太强,”陈天启缓缓摇了摇头,突然看着萧渐漓又道“对了,她昏死过去前,竟我告诉你一句话。” 萧渐漓浑身一颤,深吸了一口气,沙哑着嗓子道“什么话?” “她说,谢姑娘的毒,不是她下的,渐漓,到底怎么回事?”陈天启难掩满面的疑惑。 萧渐漓双手微微发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刻原本木立在原地的岑琯,却缓缓走到蕫问贤的尸体旁,从他身上抽出自己的宝剑,来到萧渐漓身旁,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双手高举长虹,一字一句道“师父,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杀了我吧,我已经死而无憾了,我对不起鄢姑娘,她要是死了,我也无颜活下去了!” 萧渐漓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岑琯,突然急促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她不会死的,你说吧。” “是小谢姑娘,是小谢姑娘让我来这里的,那柳絮风,也是她让我去夜茗山庄偷的,是我捉了鄢姑娘一起带到了这里,如不是她,我已经被蕫问贤杀死了,我,师父,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说道这里,岑琯已经泣不成声。 一瞬间,萧渐漓,叶楚材,陈天启三人,都似被雷击中一般,一动也不动的呆立在原地。 过了好半晌,萧渐漓才喘了一口气,一手扶起岑琯,低声道“为什么?她为什么这样做?你又怎么会听她的?” 岑琯突然沉默了好久好久,方抬起头,看着萧渐漓,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她,她答应我,会说服你,让我做,做你的——”下面的话,侧室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口。 “傻孩子。”萧渐漓叹了口气,然后转身来到蕫问贤尸身旁,刷的一声,腰间长剑出鞘,只见寒光一闪,蕫问贤的人头已经被割下。 “走罢。”他提着人头,来到夜狮前,将人头往马背上的囊袋里一塞,旋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朝前追去。 夜狮如疾风般的向前奔去,很快赶上了马车,萧渐漓撩起垂下的门帘,向内张望了一眼。 杜若衡坐在车内,小心翼翼的拥着弄影。 但见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萧渐漓眸色微黯,似乎这是第一次见她这般安静的样子,就像一朵幽谷百合。 杜若衡缓缓抬起头,看了萧渐漓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萧渐漓略松口气,轻声道“我去趟谢府,你先带她回去。” 杜若衡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少女,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听得萧渐漓渐渐远去的声音,杜若衡伸出修长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弄影额头的印记。 “千万不要是你,千万不要正好是你,如果真的是你,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喃喃道。 第一百一十章 鄢庄主,你真是太客气了。 谢府二小姐的闺房里,堆满了各色衣裳首饰脂粉,梳妆台上的菱花镜中,映出一张美艳绝伦的面孔。 镜中的女子眼里露出满意的微笑,突然,像似突然从镜子中看到了什么,微笑瞬间凝固,变成了惊讶。 “渐漓,你怎么来了?”谢疏桐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仍难掩饰笑容后面的惊慌。 大婚前,男女双方是不应该相见的,更何况,他竟然是从窗户里跃进来的。 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也曾带着满满的羡慕,见这个男子从窗户里跃入姐姐的房间,只是她自己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却是第一次见他从窗户里,跃入自己的房间。 “你为什么要让琯琯去十里桥外的菩萨庙?”萧渐漓倚着梳妆台,站在她面前一尺处,表情淡漠的看着她。 即便是这副冰冷模样,依旧带着不可抵挡的吸引力,若在以往,定会看得谢疏桐面上发红,心中慌乱。 只是此刻,她竟感到一阵濒死的恐惧。 “我,我很久以前曾在那里许过一个愿,若能,若能嫁给你,就要去烧香还愿,我,我——”她面色变得苍白,话语也无法连贯。 “那蕫问贤,也是替你去还愿的么?”萧渐漓嘴角带着一丝浅笑,将一个包袱放在了梳妆台上。 手一扯,包袱系在一起的四角松开,露出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萧渐漓!你这是什么意思!”谢疏桐猛地后退了两步。 “琯琯命很大,遇到了弄影,她没有死,你很意外吧,是谁教你这样做的,毕延云么?”萧渐漓沉声喝到,身子却向前逼近了一步。 谢疏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全身发软,手无力的撑在桌角。 “你听好,明天我依然娶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做永宁府的世子妃,该给你们谢家的,我都会给,”萧渐漓冷笑着,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根白玉凤钗,然后又重重放下,低声道“只是,我不会再见你,也不会再碰你,没有我的允许,你一步也不许离开你的屋子,就连离园,也不许你踏足,我的话,你给我一字一句的记住了。” “萧渐漓!”谢疏桐终于站稳了身子,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你知道我这些年爱得你多苦么,有哪个女人能忍受自己爱的人心里想着别的女人,宿在别的女人身边的!萧渐漓,我总有一天会让你后悔的,一定会的!” 萧渐漓冷笑着看了她一眼,不再说一个字,拎起桌子上的包袱,一转身,又如一只大鸟般飞出了窗外。 谢疏桐惊魂未定的看着窗外,过了好半响,缓缓去拾起桌上那根玉钗。 手刚碰到钗头,却见那根钗子,瞬间化作了粉屑。 ——*—— 弄影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斜挂在西窗。 她眨了两下眼,然后看到岑琯趴在她床头,一只手被她紧紧握住。 身上的被褥轻巧松软,屋内的装饰简单考究,好像不是她的小木楼。 “这是哪?我、我怎么啦?”弄影有气无力的问道,此刻她脑子尚有些糊涂,不太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里是杜叔叔的家里,你醒来了,太好了,我,我好害怕——”说罢,岑琯的眼圈便又红了。 “杜,杜若衡?我要回庄子上去,我要回庄子上去,今年还有好几批茶叶要——”她依稀记起今天发生的事情,于是挣扎着便要坐起来。 这一挣扎,触动了伤口,一阵剧痛袭来,人又昏了下去。 岑琯吓得心中一凉,焦急大声喊道“鄢姑娘!鄢姑娘!”边说,边一手抵住弄影胸口,将自己真气,灌注弄影体内。 弄影这次不过是一时痛得晕过去,很快便又转醒,但觉一口温暖气息在心头游走,好不舒服,不禁拼着力气赞道“岑姑娘的大乘八宗心法,老夫真心、真心佩服,若姑娘不嫌弃老夫,就收了,收了老夫为徒罢,每年清明重阳——” 她说话断断续续,着实费力,一口气跟不上,气息又开始混乱。 岑琯根本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只急忙道“你别说话,你别说话,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别说话。” 弄影这下倒愣了一下,她原本只是习惯性说说而已,却没想到这次拜师如此顺利,当下大喜,望着岑琯,便用那微弱的声音含糊不清的喊道“师父,师父。” 弄影睡的这间房,是杜府书房附带的一间暖阁,琯琯方才的那两声喊叫,却让聚在书房处的杜若衡等人急忙冲了进来。 “鄢姑娘嚷着要回园子,一闹,就脱力了。”岑琯急急向众人解释道。 “你这个样子,怎么能回庄子,等伤好了,我们就送你回去。”叶楚材站立弄影身侧,弯着腰低声对她说道。 “不行,今年的茶叶,还有鲜花——”一年之计在于春,这些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公子们哪里晓得她身为花农的苦。 “你庄子今年的茶叶鲜花我都买下,唔,别动。”杜若衡轻轻拍了下她的脸。 “这多不好意思——”鄢庄主迷糊之间不忘客套几句。 “也没有啥不好意思,他转手再卖不会吃亏的。”陈天启笑了起来。 弄影看到陈天启,倒有些记起发生的事情来了,再一看,江左诸子中除了萧渐漓,竟都在旁,傅扬波跟孟斓轩也站在一旁,人人俱是一脸关切。 这一下,她倒有些良心发现,回想自己既往诸多胡闹,此刻竟是这些人搭救,于是那清醒之际绝不会说的话,此时倒是很流畅的说了出来。 “老夫今日、今日身遭此难,不想竟承蒙诸位搭救,着实感激,感激不尽,老夫既往多有胡作非为,得罪了诸位公子,诸位公子以德报怨,老夫深受感动,感动,回去后,必将痛改前非,再不人后说诸位不过是徒有虚名的老男人了,咳咳,每年清明重阳,那鲜花茶叶,定当遣人送来的。”她不顾听者一脸的愕然,只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废话,气又有些上不来,只不停的喘了几口气,又待说,却听到一阵熟悉且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萧渐漓的声音耳边响起“弄影。” 弄影怔了一下,心头袭来一阵痛。 “不要,我不要见他。”她紧闭着眼睛,说罢,就要翻身朝向里,一动,牵扯伤处,呲牙咧嘴的又是一阵剧痛。 “不见不见,轰出去了。”杜若衡低声哄道。 “你们这么多人,挤来观看,却是没看过快死的人么,等我死透了,再排得这般齐整来看也不迟。”鄢庄主脾气上来,方才自己情真意切检讨的一翻话早就忘记。 幸好一干人都不陌生这鄢弄影的脾气,见她性命无大碍,便纷纷退出屋外,房间似乎又安静了下来。 上架感言~ 噗,第二次上架,第一次写感言,因为这一次写文,真心不容易,顶着身体各种不适,每日坚持2000字,天啊,我可是这段时间连班都没有去上的了,依然见缝插针的,趁着头脑偶尔清醒的片刻,零星的码这2000字,呜~你们被感动了没有我不知道,我反正是被我自己感动了,噗。 然后感谢,不多说了,如初跟秋风两个死党基友,我们扑街三人组的欢乐成员,一起扑并快乐着,唔,其实你们两个比我强多了!肯定终有成神的一天的!将来我会很自豪的跟我孩子说,你看这两个大神,当初跟你老妈一起扑着呢~哈哈~ 接下来,就是神喵,eaow(噗,两只猫)orfila,百厉,还有骨头小乖小昭~唔,连城的时候起你们就一直陪伴我了,好温暖,写冷雨虽然一直经受着身体上的折磨,可是心灵上要舒畅多了,只恨最近脑子转不开,各种无力感好重,但愿最近的章节不要太让你们失望,还请多多支持~我这篇文章可是冲着百万字走的,姐妹们坚持哇~噗~ 然后,谢谢俺家的柠檬,这么扑的成绩,却没有被忘记,想起连城时自始至终的那唯一一个推,我已经好满足了,真心感谢柠檬大大!哈! 最后,就是祝自己这段煎熬的时期早点过去~但愿下个月会有所缓解,坚持!坚持! 最后最后,祝所有人身体健康,关心的人都平平安安,然后,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噗,拿如初的话来说,就是滚一辈子的床单,哈哈~ 第一百一十一章 疏桐之死 弄影终究气血太虚,眼睛一闭,又昏睡了过去,等她恍惚中再次醒来,已是深夜时分,身子微微一动,竟感觉手似乎被谁握着一样,眼睛一睁,却见萧渐漓也抬起了头,望着自己。 他半跪在自己床头,一双手握着自己一只手,抵着他的额头。 四目一相对,弄影便怔了一下。 望着那双寒溏般深不见底的双眼,弄影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想将他骂出去,想转过身子不去看他,竟然就是无法做到。 好罢,自己堂堂一介庄主,行事岂可这般小气,唯有坦然处之,方能显得问心无愧。 正待开口,却已经听萧渐漓低声唤了句“弄影。”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这时她才想起自己的手仍被对方握着,眼中怒气一闪,略一挣扎,手便脱离了他的掌握。 一瞬间,依稀可见萧渐漓眼中神色的黯淡,也看到了他双眸边的淡淡红丝。 他究竟守在自己榻边,这般呆了多久? 他这唱的究竟是哪出?难道因为自己救了他徒弟,便这般心怀感激? 只是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清楚的,弄影终于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了,于是轻咳一声,一脸严肃的说道“毒不是我下的。”声音还是很微弱,于是她用凌厉的眼神弥补了气势上的不足。 “我知道——”他声音依旧哑哑的,“我那日只是着急——”这话一出,他就开始后悔。 果然,弄影的眼眸里,开始闪烁着一种他很熟悉的神色,讥讽之色。 他怎么解释,都是错,索性,闭住了双唇。 “你出去。”鄢庄主开始逐客。 “是。” 萧渐漓站起了身子,只是脚下却无法挪动半步。 躺在面前的这个女孩。是他心头缺失的那一块肉,他找了她好久,终于找到了,她回不去他心头。 “出去啊。”弄影已经有些不耐烦。 萧渐漓终于转过了身子。向门外缓缓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弄影轻轻的声音“明日你就大婚了吧。” “是。” “真好,”她停了一下,接着又道“今早送去的花,小梅子在上面撒了羞花粉。明日午时一起凋谢,我们也只是一时生气而已,你砍的花,除去那冰兰,另外两朵,都是我们好不容易培育出的新种,可以换好多的银子,还有那解药,也是花了不少银子才配出来的,唉。你不明白的。” 萧渐漓苦笑了一下。 原来她生气,只是因为银子,唔,那千里绝情方,真的那么神奇么,是不是什么时候,他也应该学一学? 出得弄影房间,就是杜若衡的书房,只见牛皮灯下,陈天启跟叶楚材正在把酒聊天。 “若衡呢?”萧渐漓问道。 “出去好一阵子了。小姑娘醒来了么?”叶楚材边说边伸脚将一张椅子踢给萧渐漓。 萧渐漓一言不发的坐下,陈天启却带着几丝浅笑道“想必是醒来了,所以渐漓被撵了出来,”说道这里。他面上笑容却又消失不见“你明日真要娶疏桐?” 他亦相识疏桐多年,一直当她是个小妹妹,实在没想到行事如此狠辣。 “这事关系到谢家名节跟兴衰,我母亲是王家的人,总不希望看到谢家因为我就此消亡。”萧渐漓的母亲是会稽王家的人,会稽王家跟陈郡谢家。自晋朝起就相互联姻,关系错综复杂,谢家到了这一代,已经没有了人才,唯有楠音父亲这一枝,生了两个出类拔萃的女儿,原本希望觅得如意东床,帮助谢家复兴,不想毕家年前出事,如萧渐漓再悔婚,疏桐设计谋害自己姐姐跟岑琯的事情败露,谢家势必一蹶不振。 如果没有弄影,这一切,顺理成章,他跟谢疏桐,未必不能一世和睦,齐眉举案,只是为什么要跑出来一个鄢弄影,她老老实实呆在庄子里,一辈子不让自己知道世上还有这么样的一个女子,那岂不是很好。 房门打开,月光投下一个男人的倾长身影,却见杜若衡手里托着一个药盅缓缓而来。 “去了这么久,原来是熬药去了呀。”叶楚材冲着杜若衡微微一笑。 “她醒了么。”杜若衡淡淡问道。 萧渐漓微微点了点头。 杜若衡拿着药盅,一言不发的朝弄影屋里走去。 陈天启跟叶楚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两人眼中流露出一丝隐隐的不安。 三人默默无语,相对坐了良久,萧渐漓终于站起了身子,低声道“我回去了。” 他明日大婚,太多事情要做了。 能不能割舍,都要割舍,事到如今,箭已在弦,由不得他了。 突然,房门再次被打开,却见傅扬波跟常平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 “渐、渐漓,疏桐姑娘她、她——”傅扬波大口喘了下气,接着道“她投井自尽了!” ——*—— 萧渐漓等人赶到谢府的时候,谢府上下已经乱作一团。 谢府的后花园水井旁,仆人们高举火把,将上上下下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谢疏桐此刻身上盖着白布,静静的躺在水井旁的凉亭中。 谢老夫人早已哭得脱力,楠音陪在自己母亲身旁,双目失神的望着地上那具尸体。 等萧渐漓一干人赶到时,楠音才回过神来,想要冲上去,终于还是忍住。 “妹妹她吃过晚饭就不见了踪迹,我们到处找她试才改的一件衣裳,找来找去找不到,她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萧渐漓快步上前,家仆们纷纷给他让出了位置,他蹲下身子,揭开疏桐面上的白布,又旋即盖上。 她肯定不是失足落水,水井位置偏僻,这个时候,她断不会无缘无故来此。 她也不是自尽,下午还口口声声威胁自己要让自己后悔,怎么会突然就自尽。 他最近心烦意乱,却忽略了个问题,谢疏桐一个极少出门的大家闺秀,不会半点武艺,怎么会知道夜茗山庄有柳絮风这门毒药。 自然是有人指点,指点她的那个人,没有想到琯琯会供出疏桐,自然是怕自己从疏桐这里查出真相。 他抬头看了一眼亭子周边的人,低声问身边的谢府管家“大姑爷呢?” “毕公子今早就出门了,去拜访一个朋友,还没有回来,已经遣人去寻了。”管家毕恭毕敬的回答。 萧渐漓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子。(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百一十二章 鄢庄主要辟谷么。。。 “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罢。”刺眼的阳光射到弄影脸上,人终于悠悠转醒。 昨夜似乎下了一场雨,空气有些潮湿,还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味道,弄影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千里绝情方,然后缓缓睁开双眼。 “庄主醒来了!庄主醒来了!” 一阵熟悉的吵闹声充斥于耳。 鄢庄主眉头一皱,望着面前的四位花君,迷迷糊糊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回到庄子上,不见庄主,正着急,见永宁府的人又来了,正准备赶出去,却被告知庄主在杜公子府上,还成了英雄,我们就急急赶来了,话说我们庄子上四百年没有出过英雄,庄主你可万万不能死啊。”梅笑雪那神态,倒是像极了那戏台上的忠臣。 “英雄?”鄢庄主面露困惑。 “正是!”寒剑挤上前来道“庄主智勇双全,忠义壮烈,为救岑大侠后人,智取了奸人蕫问贤,险些与那奸人同归于尽——” “竟有这样的事情?这是说书的先生告诉你们的么?”弄影眼里闪烁着点点光彩。 “说书的先生还不知道,这是永宁府的仆人告诉我么的。”梅笑雪答道。 “于是你们就巴巴的跑来看我最后死了没有的么?”鄢庄主略感失望,有气无力的看着他们。 “却也不是,”老实的凌云指了指节华道“我们听说庄主又被打到了心脉,便送节华来给庄主做疗心汤的。” “庄子此刻正是最忙的时候,节华那么大的人了,居然还要你们一起送,分明就是趁机偷懒,”鄢庄主怒气上来,胸口不禁微微一痛,接着道“那疗心汤,难喝死了,我就算被那奸人一掌打死。也不要喝你的汤,你们赶紧给我回庄子去,今年的清明茶要是没有卖完,哎唷——”她话没说话。一阵心痛,便用手不停的揉着胸口。 “那茶叶,杜公子说全要了,看来庄主这番忠烈之举,大大感动了京城里这几位公子。我看他们对庄主,都关心备至,即便那小世子,也一大早赶来看过庄主才走的。”梅笑雪有恃无恐,满脸喜色。 “今天他大婚,却跑来做什么?”弄影微微一愣。 “那小世子,前次虽跋扈了些,却也着实可怜,小谢姑娘多好的良配,就要成亲。昨晚却不慎失足落井身亡了。”寒剑扼腕悲叹道。 四花君面上齐齐露出悲悯之色。 “你说什么?”弄影呆住了,突然醒悟过来“她不是失足。” 这话说得极其轻微,四花君却也没有听清。 昨日庙中岑琯那句“谢疏桐,你好狠!”又在耳边响起,霎时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一定是谢疏桐串通了蕫问贤,才将岑琯诱至那荒郊破庙,不想岑琯没死,谢疏桐一定是畏罪自杀了。 这件事情,想必岑琯已经告诉了她师父。萧渐漓果然好可怜,可是这关她什么事。 自己已经丢过一次脸面了,断不可再丢第二次。 “我们回庄子上去,唔。现在就走,小梅子你留张纸条给杜公子就好,这些日子让他颇费,呃”弄影摸了摸床沿,触手清凉舒适,竟是那象牙铺就。又抬头看了眼头顶薄如蝉翼的青纱床幔,再扫了眼身边镶金嵌玉的紫檀木洗漱架,咽了口口水,缓缓道“那茶叶什么的,就算他便宜些罢。”说完,就手撑床沿,便要坐起。 她却不想,那蕫问贤一掌之力何其凶猛,就算被陈天启化去大半,她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脉哪里能承受,微微一动,竟又是一阵剧痛。 “那蕫问贤,着实不是好人,打我哪里不好,偏偏打我心口。”过得好半晌,疼痛过去,弄影方能说出这句话。 “那蕫问贤固然不是好人,只是你伤势没好,又何必急着走呢。”门口,传来杜若衡温暖和煦的声音。 四花君一见杜若衡,便即刻做出那正经模样,垂手并排肃立一旁,齐声道“杜公子。” 杜若衡微微点头,只快步来到弄影窗前,打量着她面上神色。 “小谢姑娘——”弄影终究忍不住想向杜若衡询问。 “疏桐的事情,以后再跟你说,她没有过门,算不得永宁府的人,但是渐漓跟楚材他们还是要帮着料理后事的,唔,你只管把身子养好就是,不用急着回去。” 弄影略发了一阵呆,终于收敛了心神,转而望着这个俊美的男子,正色道“杜公子有所不知,我庄子上这四个人,最是好吃懒做,我若不逼迫着他们回庄子,他们便是在你这里混上一个月,也是会的。” “那便混罢,鄢庄主这次不但救了琯琯,还让琯琯亲手杀了蕫问贤,助我等完成多年未了心愿,我们几个正不晓得怎么答谢鄢庄主,四位花君能赏脸在鄙处盘桓数日,杜某正是求之不得的。”杜若衡带着浅笑望着弄影。 “这京城大家公子待客接人的风范,就是跟咱们乡下不同。”梅笑雪由衷钦佩。 若有人敢来他庄子上这样组团混吃喝,早就各种毒一起上了。 话是这样说,这四花君,终究是没打算真的在杜府久住了。 看到庄主无性命之忧,杜若衡等人又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便放下了心,当日下午,便又回夜茗山庄去了。 “我看这杜若衡,对我们庄主,肯定别有用心。”回去的路上,节华这般说道。 “废话,他又不是瞎子,我们庄主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又这般容貌,他要没有别的用心才怪呢。”寒剑道。 “话说这杜公子的家世人才,倒也配得上我们庄主,若庄主能老老实实尽早嫁人,又是嫁到这样的人家,倒也是我庄子上的一件幸事。”凌云点头道。 “我怎么觉得那小世子倒是怪怪的呢,未婚妻突然死了,他竟然还记挂着我们庄主的伤势。”梅笑雪带着几丝纳闷的语气说道。 他这话一出,其余三人,一起闭住了口。 四花君这般离去两日,杜若衡陈天启叶楚材等三人,都会时不时来探望一下弄影,唯有萧渐漓,是被拒之门外的。 两日过去,弄影的身子,依旧还是虚弱,不怎么吃东西,也不能使力,只是现在,已经可以勉强在侍女的帮助下,倚着床头坐一会了。 她原本那身花农装扮的衣裳,早在昏迷的当日就被杜府的侍女们换掉,此刻她穿着一件水月色松软的棉布裳子,依靠着床头,长长的黑发,瀑布般垂于脑后。 杜若衡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房间,看到弄影这般模样,脚下步子,竟微微停了一下。 上天若这般厚待她,赐予她这样的容颜跟才智,就千万不要让她是教主说的那个人,千万不要。 他望着弄影额边的鲜红印记,叹了口气,然后走了上前。 弄影见杜若衡提着食盒走进来,眉头不禁微微一皱,道“我好像不饿。” “你这几天什么都没吃,怎么能不饿,就算胃口不好,也多少吃一点罢。”这是他杜若衡第一次这般耐下性子哄女孩子吃东西,换作别的女人,早就该受宠若惊了罢。 只是对鄢庄主来说,这一切却也不过如此。 唔,这样也好。 “我觉得我不吃一点东西也不饿,莫不是我已无意练就辟谷仙术,已可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了?”弄影一本正经说道。 “就你名堂最多,”杜若衡笑了起来,随即面上露出忧色,轻声道“总得吃一两口罢,呃,这是我家厨子刚做的羊肉羹,话说我这里的厨子,比那宫里的御厨还好。” 说罢,将那食盒盖子揭开,将里面的一个小碗取出。 一阵羊肉的清香迎面扑来,弄影多日未曾进食,此刻竟似乎终于感到饿了。 杜若衡见状,笑着将一张极小巧的木几架在弄影身前,然后将那碗肉羹摆上。 弄影低下头,就着小瓷勺喝了一口汤,突然愣住了。 这汤的味道,太熟悉了,她一生,只喝过一次这么好喝的羊肉汤。 除了萧渐漓,还有谁能熬出这样一碗羊肉汤? 那个寒冬的夜晚,那个给她下厨炖肉的男子,她曾说过要带他回庄去做厨子。 心口一痛,扔下汤勺,深吸了口气道“难喝死了,我还是继续辟谷罢。”说罢,将碗一推。(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他来做什么? “这汤是渐漓炖的。”杜若衡低声道。 “未婚妻子死了,他竟然还有心思炖汤。”弄影瞪着眼睛望着面前的小碗。 “渐漓要娶疏桐,自然因为疏桐等了他十年,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是楠音的妹妹。”杜若衡淡淡道。 “关我什么事。”弄影忍着心口的痛,用那无所谓的口气说道。 “自然关你事,对渐漓来说,除了楠音,再没有哪个女人比你重要了,那日若不是楠音中毒,他本来是要去跟疏桐悔婚的。”杜若衡的低头注视着弄影,满意的看着她那忽白忽红的脸色。他这翻话对她会起什么作用,他自然清楚。 “太可笑了,太可笑了,”弄影心中升起一阵嫌恶,“他是来找杜公子你说情的么,真有意思,未婚妻子刚死,就这么着急了么,怎么说都陪了他十年,这天下薄幸之人,非永宁府这位小世子莫属了,幸好我、幸好我——”弄影说道这里卡了一下,接着道“幸好我跟他不熟。” “傻孩子,”杜若衡伸出冰凉的手指,抚了一下弄影额边的碎发,那枚印记在他苍白的指尖下映衬显得益发鲜艳“别这样说渐漓,唔,这汤不要,我就让厨房给你另作。”说罢,端起碗,站起身子就要走出去。 “杜叔叔,我来喂鄢姑娘喝汤,你出去吧。”突然,一个少女婉转动人的声音响起,却见岑琯撩起珠帘笑盈盈的走了进来。 杜若衡略怔一下,旋即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碗,带笑道“唔,那就有劳琯琯了。”说罢,缓缓走了出去。 岑琯见杜若衡走了出去,遂走到弄影床前,收敛了面上的笑意,突然一脸严肃的跪下下来。毕恭毕敬的对弄影磕了一个头。 弄影吓得手足无措,慌忙道“岑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鄢姑娘那日不顾自己安危,挺身救我。还助我杀了蕫问贤,这等大恩,我岑琯这一生,怎么都报不了,有件事情。我不告诉鄢姑娘,我一辈子良心都要不安,”她说道这里,略停一下,接着道“那柳絮风的毒,是疏桐姑娘让我去夜茗山庄取的。” 弄影微微吃了一惊,她庄子失火之后,机关法阵没有重建,岑琯这等身手,要去她庄子上取东西。确实不难。 “她竟会对自己姐姐下手——”弄影摇了摇头。 疏桐自然是忌恨楠音的,她在萧渐漓心中,不过是她姐姐的一个影子罢了。 “她想杀了楠音,然后嫁祸给你,最后又想杀我灭口,唔,不想我却没有死,”岑琯微微一笑,站起来坐到弄影床头,端起尚在冒着热气的羊肉汤。低声道“谢疏桐一直忌恨楠音,其实她哪里知道,师父心中最关心的人,是你呢。” “岑姑娘搞错了。我跟你那师父,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弄影此刻哪里会相信这句话。 用不着杜若衡方才那番话,单是那日楠音中毒,他那般气势汹汹的来要解药,不分青红皂白的暗里指责是她们庄子下的毒,她就知道楠音对他何其重要了。 “我没有搞错。师父这两日在谢府帮着料理后事,可是每晚都要来偷偷看你才放心,你醒的时候,他不敢来找你,怕你生气,我师父,何曾怕过谁么,我却是第一次见他那般踌躇不敢向前的样子。” 说罢,低下头,用小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到弄影唇边。 见到师父那个样子,她是难过的,为自己,也为师父。 那样骄傲的,淡漠的,似乎万事都不放在心头的一个人,竟也有那样胆怯的时候。 只敢在夜晚悄悄看上一眼,辛苦炖了一锅汤,却不敢自己送进去。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竟然会这般怕她。 弄影垂眼看着唇边的汤勺,心中却暗想,这个萧渐漓,到底找了多少人来替他说话?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莫非自己突然成了英雄,于是他开始问心有愧了么? “鄢姑娘若不肯喝,就是不肯原谅琯琯。”岑琯看着双唇紧闭的弄影幽幽道。 弄影扭头看了岑琯一眼,无可奈何张开了嘴。 她终究不好拒绝岑琯的。 ——*—— 弄影这般又养了七八日,终究可以下地行走了,她脚一挨地,自然是嚷着回庄子的。 杜若衡情知她决定的事情,断难更改,只得备了马车,遣人送她回庄。 这日陈天启跟叶楚材都有来送别,唯独不见萧渐漓,这点弄影很满意。 “师父前两天就出门了,也没有说去哪。”岑琯站在弄影身侧低声解释。 “这关我什么事。”弄影嘿嘿一笑。 他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那才是最好的。 到了夜茗山庄的路口,却发现周边庄子上的人农户都守在道路两旁兴高采烈的等候着她。 她却不想自己这一时的义勇之举,已被那说书先生编成了段子,夜茗山庄鄢庄主舍身相救岑大侠后人,智取奸人蕫问贤的故事已经悄然传开,于是这安庆府四里八乡的村民,都纷纷觉得面上有光。 弄影虽略感不习惯,终究是心中暗喜的,梅笑雪等人却已经在思考着如何利用这个契机进一步提高庄子里鲜花茶叶的价格。 日子这般又过了十来天,天气一日暖和过一日,弄影心头的伤势似乎也渐痊愈,于是开始计划着去望海峰寻回她的八卦珠。 庄主丢了八卦珠,这是夜茗山庄四百年来第一回,对弄影来说,不吝于奇耻大辱,如论如何是要找回的。 终在这三月末的一天,鄢弄收拾好包袱,盘算着这一两日,便去那望海峰下寻她的珠子。 至于如何从那深不见底的潭水中捞起那小小的八卦珠,就是到了那里再思考的事情了。 也就在这一日下午,花侍帘光匆匆跑到庄主的小木楼,带着几分慌张的神色来到弄影面前,对正在摆弄着一朵养在碗里,仅有铜钱大小的莲花的庄主说道“庄主,这下不好了,那永宁府的小世子,又找上门来了。” 弄影手里的碗微微晃了一下,莲花四周荡漾出一圈圈的涟漪。 “他来做什么?”她喃喃道。(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要见弄影 夜茗山庄的人确实不晓得这永宁府的萧渐漓又跑来做什么。 只见他风尘仆仆,面色略显疲惫,手里拎着一个皮囊,一件黄褐色的衫子沾满污泥,唯有身形依旧挺拔,他站在前院那棵枣树下,只说了一句话――我要见弄影。 鉴于前一次的经验,庄子上的人都纷纷提高了警惕,除了帘光急急跑去告知庄主外,梅笑雪、帘光、泽芝等人赶紧一人护住一棵摆放在前院的极品花株,小怀见鲜花都被诸人占去,只得靠在枣树下,张开双臂抱着树干,小脸吓得苍白。 过了许久,终于见帘光匆匆从内院走了出来,不出所料,她是一个人出来的。 “我们庄主说了,贵府上是不是什么人又中了什么毒,是的话让梅笑雪带小世子去南花棚后的百草堂自己挑解药去,她老人家就不奉陪了。”帘光带着几分不安,如实的复述弄影的原话。 萧渐漓闻言,面无表情的笑了一下。 弄影的回答,却是一点也不出乎他的意料。 只是他终究还是怔了一下,过了半晌,才像是想起了手里的东西。 “这个,替我交给她。”说罢,把手里的皮囊递给了帘光。 帘光接过萧渐漓递过来的皮囊,带着几分疑惑松开囊口系着的绳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顿时呆住了。 “这这”帘光抬起头,惊讶的看了一眼前的男子,便拎着皮囊,急急走向内院。 小木楼里,弄影依旧坐在桌前,对着面前小碗里养着的那朵小小莲花发呆,直到帘光来到她面前,方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她扫了一眼帘光手里的皮囊。 “小世子让我给你的。”帘光边说边将皮囊递给弄影。 弄影愣了一下,接过皮囊,低头一看。 一股幽香。从囊中溢出。 皮囊里面,装着一株小小的兰花,青翠的叶子,淡绿色的花瓣。根部带着土壤。土壤四周依稀可见一些残冰。 碧色冰兰。 弄影摇了摇牙,忍住胸口的疼痛,过了好半晌,才冒出一句话“他这又是何必呢。” 自己从杜若衡家里回来前的两日他就离开京城了,原来是远去西夏寻冰兰了。 这冰兰要找到极不容易。要带回来更加难。 这个季节天气温暖,北方的冰雪留到此刻,想必是昼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来吧。 只是再怎么样难得,这朵冰兰,远不如上个寒冷的冬天,她在山谷里看着他取下的那朵了。 未婚妻子没了,他突然想起了跟自己那段萍水相逢的纠缠,便寻来了这朵冰兰赔罪。 于是弄影噗哧一下笑了起来。 ――*―― 这前院中的一干花仆,等了好半晌,正各自心中揣测庄主是否会出来。却见帘光提着那个皮囊,穿过内院的门,又一个人走了出来。 “我们庄主说、说去年攒的冰块都化了,这花养不了,小世子还是拿回去自行处置吧,她救了令徒,那是因为自幼便仰慕岑大侠夫妇,小世子不必过意不去,若真有心,不妨买些今年新出的三色堇。送与那些、那些――。”她一时口快,差点将弄影原话说出,便急忙闭嘴打住,接着道“她老人家最近忙着培育那金钱莲。几宿没睡好,乏得厉害,小世子如没有什么事,还请及早回去,她老人家,却是要睡觉了。”说罢。将那皮囊又递向萧渐漓。 萧渐漓一听三色堇几个字,去年清明江上的事情脑海一一闪过,心中一凉,不禁扫了梅笑雪一眼,果见梅笑雪带着几分尴尬,干干一笑。 去年他干了什么?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过是花了数千两银子买了一个青楼女子的开苞权罢了,事后送了她一盆三色堇,那女子叫什么名字?豆儿?花儿?她什么样子也记不清了,依稀有几分似楠音罢,要不他也不会选中她。只是他知道,这对于他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弄影眼中,又意味着什么了。 一旁站着的小怀,这时却不禁脱口而出道“那地窖里藏的冰,没有化呀,我昨日摔到了头,你不是还去那里取冰给我敷了么。”说罢,还撩起覆在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块淤青。 “你活该被摔到头,难道就不许那冰今日全化了么,大人说话,你赶紧躲一边去。”梅笑雪低声训斥着小怀。 萧渐漓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也不去接那装着碧色冰兰的皮囊,只低声道“她要睡便睡罢,我在这里等她便是,我总是要见她一面的。”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云淡风轻的放下,只是那种心一天空过一天的感觉让他无法坚持。她是他心头失落的那一部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如果不是他忘了自己是萧渐漓,如果不是千里同行经历过几次生死,她怎么会在那日一本正经的对他说“我其实是那千年鲤鱼精,只因恋慕你,才化作那夜茗山庄鄢庄主的模样――” 什么时候,她还会这样一本正经却又满口胡诌的对自己再说这样的话呢。 “小世子还是请回罢,庄主若不打算见一个人,不用强是根本见不到的,你要么拿刀架我脖子上,要么放火烧我们庄子,要么再把这些花毁一次,否则庄主绝对不会出来。”竹君凌云见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的萧渐漓,竟然动了恻隐之心,遂上前好心劝慰。 萧渐漓心中益发哭笑不得,若弄影知道烧她庄子的人正是自己,不晓得又会如何了,无论如何,万万不能让她知晓。 天色渐暗,花仆们渐渐散去,然后星星一颗一颗出来,散落在山庄各处的房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等待一个不会出来见他的女人。 小怀搬了张小椅子,悄悄放到萧渐漓身后。 萧渐漓低头看了小怀一眼,僵硬的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就是那个暴雨之夜,他从洪水中救出来的孩子,这就是那个扮作小道士,跟在弄影身后故弄玄虚,时不时也胡说上几句的孩子。 一阵爱屋及乌的感觉心中升起,萧渐漓不禁伸手摸了摸小怀的头。 这时,节华拿了两个馒头跟一壶水也走了过来。 “小世子若一定要等,就吃些东西罢,话说我们却也纳闷,庄主平素也不是这样顽固的,小世子不过是上次讨解药急了点,她也不至于这样记恨才对呀。”节华边说边摇了摇头。 “我倒是有件事情很奇怪,为何你们一直唤我小世子?”萧渐漓看着节华,突然问道。 这四位花君,看上去不过才二十刚出头,比自己小了好几岁,怎么却一定要在世子前加个小字。 节华没想到萧渐漓竟有此一问,愣了片刻,方带着几分悲切之色道“小世子有所不知,我们刚念书那时起,每每答不出先生提问,那先生便会骂我们是蠢材,然后说那永宁府的小世子,两岁识字,五岁作诗,七岁能赋,是以我们自小就对小世子您,那是、那是、那是仰慕得紧的。” 萧渐漓不想竟还有这个缘由,不禁苦笑了一下,突然正色道“我将来娶了你们庄主,第一件事,便是不许你们再叫我小世子。” 节华跟小怀闻言,不禁“啊”的一声一起叫了出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 那我怎么办? 那一日弄影终究还是没有出来。 到了第二日清晨,众花君照常来见庄主,回报前一日庄上各色鲜花出芽打苞等花情,待得花事言毕,梅笑雪又扭捏了半天,方对弄影说道“那小世子不见庄主就不肯走,还在园子中站着,这如何是好。” “咱们院子那么大地方,他要站就站,你怎生如此小气。”鄢庄主一向大度得很。 “他这次倒不像是来生事的。”梅笑雪继续道。 鄢庄主只顾低头喝茶,头也不抬的说“管他来做什么,不要理就好了。” 如说弄影心中没有怨气,那是假的,只是她鄢弄影执掌夜茗山庄大印多年,却也知道怨气也要合理,她心中算盘拨打了一翻,这萧渐漓帮她杀过一次没藏讹庞,她也给过他一次她的心,他帮她修建过庄子,她也回赠了庄上最好的花,他作践了她庄子一次,她却救了他徒弟,算来算去,还是她鄢弄影以德报怨,她不欠他什么,她不见他,理直气壮的很。 梅笑雪见状,便不停的用胳膊肘捅节华,捅了半天,那节华方说道“那小世子确实不是来寻事的,倒像是来提亲的。” 弄影一口水差点喷出,缓了口劲,方抬起头道“他提亲?提什么亲?他看上你们中的谁了,为什么昨日不说?” “那小世子昨日晚跟我说、说他日后是要、是要娶庄主的。”节华吞吐了半天,终于将这话说出。 弄影连咳几声,终于放下手里茶杯,抬起头双眼一眨不眨地打量着眼前四位花君。 “然后呢?”她问道。 “然后他说,等他娶了庄主,便不许我们叫他小世子了。”节华嘴角含着一丝委屈。 “太可笑了。”弄影气得只觉呼吸不畅。 “确实太可笑了,小世子叫得这般顺口,怎能让我们改口呢!”梅笑雪义愤填膺。 “真是太可笑了,”弄影没有理会梅笑雪的不满,心中只掀起一阵阵怒涛“让鹿韭她们来。帮我收拾好东西,我这就去五台山找苏敏姑姑。”那萧渐漓,凭什么就把她当成了囊中之物呢,难道被他看上的女子。就一定会急不可待的投怀送抱么。 “那小世子怎么办?”凌云面露忧色。 “不要管他,他站累了,自然就会走了。”鄢庄主怒气冲冲。 ――*―― 萧渐漓在夜茗山庄的前院站了一宿,说不累也是假的,只是最让他别扭的。还是清晨庄子上来来往往冲他指指点点的各色人马。 除了庄子上的花君花侍,还有那背着茶筐的小茶童,捧着一盆盆鲜花来回穿梭的花农,送各种土壤肥料的其他庄子上的庄民,以及来订花的相应客商。 每个人经过萧渐漓身边,都好奇的打量他一眼。 大家都如此忙碌,这人怎生如此得闲? 这人生得颇为俊俏,莫非是庄子上新来的花君? 夜茗山庄四百年来只有四位花君,这一位,着实不知道什么来路。 也有那客商觉得这人长得有几分似那永宁府的世子萧渐漓。但是萧渐漓又如何会这般落魄的站在此处,想想不对,摇摇头又各自走开。 这般日头渐高,萧渐漓依旧木桩一般立在原地。 看着四下来往的人,心中不禁亦生出感叹,她这般年幼的一个女孩,却是如何打理这江湖人眼中神秘莫测的夜茗山庄的。 思量间,却见一个穿着蓝色布衣的小茶童,背着个包袱,低着头。急匆匆从后院门里穿出。 萧渐漓愣了一下,眼睛只盯着那小茶童不放。 待得那茶童行到他身侧约一丈远时,他突然身形一晃,挡住了那孩子去路。 那小茶童大吃一惊。待要躲开,细细的手腕却被萧渐漓一把握住,他走得太急,收势不住,身子往前一倾,便如萧渐漓所愿的扑进了他厚实的怀中。 “弄影。”头上传来萧渐漓略带沙哑的呼声。 那小茶童一边挣扎一边急急说道“小世子这是做什么。我不是庄主,快快放开。” 萧渐漓哪里会放开,一只手将那茶童拥得更紧,一只手抚上他的面孔,低声道“哦,你不是弄影么,那让我看看你是谁?”说罢,就伸手在那茶童面上轻轻一拂。 “不要!”霎时间,怀里的茶童,一旁似乎正好路过的鹿韭帘光,躲在一边的梅笑雪寒剑等人,一起叫了起来。 只是萧渐漓动作何其之快,手拂过,一张小羊皮面具已经落入了他手里。 怀里的茶童,露出了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孔,尽管又急又羞又怒,却足以让萧渐漓心跳得飞快。 “弄影。”萧渐漓声音哑得厉害,双臂一紧,将弄影紧紧埋入怀中。 鄢庄主大怒,奋力想要推开,一干花仆看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小世子你这是要做什么?这次我破绽却是出在哪里?”弄影终于奋力推开了一些空隙,调顺了呼吸,问出了这句话。 “就算你的灵魂经过我的身边,我也会感觉到的。”萧渐漓低声说道,面上露出浅浅笑容。 “哈,小世子这情话果然说得甚是纯熟,”弄影面上露出不屑“但是肯定有破绽。”作为易容大师,破绽在哪里,她一定要搞清楚。 “唉,”萧渐漓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轻声道“所有人经过我身边都会放慢脚步,只有你恨不得飞过去。” 弄影没想到破绽竟出这一步,愣了一下,便忿忿道“小世子来我庄子上到底有何事,好好说就是,何必、何必――”说道这里,面上一红,只怒气冲冲的瞪着萧渐漓。 “为什么一直不肯见我?”这句话,他以前在杜府的时候,不敢说,因她伤势未好,怕惹她心痛,此刻终于还是问出。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弄影一阵手足无措,过了片刻,方道“我愿意见谁就见谁,我又不欠你永宁府什么,你做你的小世子,我卖我的花,大家互不干扰,相安无事,岂不是很好。” “你是很好了,那我怎么办?”她的回答多少灼痛了他,但是尽管如此,终于可以抱着她说自己的相思,比起先前不得已的苦苦压抑,却又要好受多了。 他知道她肯定会生气,肯定会有一翻挖苦,他拿定主意什么都忍了就是了,手却是绝对不肯放开的。(未完待续。) 请假。。。。 最近身体情况很糟糕,每天吃不下睡不着,脑子也转不开,严重影响了文章的质量,从黑月时起就没有断过更的我真的是实在不想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是今天真的很无奈的要断更一天了,真心对不起大家,这段期间的文自己也很不满意,等渡过了这一段时期,身体好了,我一定加倍努力偿还,呜呜呜,还请诸位见谅。 第一百一十六章 记得我曾经说过 “那我怎么办?”这句话,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说过。 “如果小谢姑娘不出事,你就不会发愁怎么办了。”弄影做出一脸惋惜,继续徒劳的想要挣脱他的挟持。 萧渐漓似乎有片刻失神,但双眸瞬间又聚焦在弄影面上。 “疏桐做出那样的事情,后来又那样,我是很痛心,”萧渐漓紧盯着鄢弄影,注视着她面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可是我终究是觉得解脱的,你不知道我――” “我当然知道,”弄影便笑了起来“就好比那蓝桥会里的裴航云英,小世子退而求其次,在下一直都颇为感慨的。” “你就那么喜欢说让我难过的话么?”萧渐漓面上苦涩之意渐浓。 “疏桐姑娘终归等了你十年,她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因为喜欢你罢了,她这才去了多久,你突然跑到我庄子上来说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实在是可笑极了,这天下薄幸之人,在下今日算是见识了。”鄢弄影一字一句说得极慢,面上似怒非怒,似笑非笑。 这萧渐漓若以为只要他拉下脸面,软语相求一番,她鄢庄主便欲迎还拒一翻然后不胜娇羞的投怀入抱,那也忒可笑了。 他恢复记忆后态度的转变,她即便难过却也不记恨于他,总是天意作弄,只是他怎可怀疑她会毒害谢楠音,既然他一剑劈断了两人间唯一带着一丝关联的碧色冰兰,又怎好在疏桐死后不久,便带着另一颗碧色冰兰前来求爱。 谢疏桐都不甘心做她姐姐的影子,更何况是她鄢弄影。 “你便是这般看我的么?”萧渐漓面上终于开始恼怒,他以为她只是生生气而已,却不想她对他竟轻视至此,“你什么都不懂!真是奇怪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竟会喜欢上你!” “其实除了大谢姑娘,谁对小世子来说。怕都区别不大罢,离园那么大,多养一个人也不碍事,唔。小谢姑娘出事,是怕京城不少大家闺秀心中暗自窃喜,小世子还是请回罢,我却还有事呢。”这般被他紧拥在怀,实在太有失颜面。日后传出去,却要她如何在这四里八乡的村民面前抬起头来。 想到这里,不禁四下张望,这一张望,面上便一阵诧异。 她庄子上的人,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走得干干净净,院门也虚掩着,偌大的庭院,竟只剩她跟萧渐漓两人。 一阵恼怒之情心底升起。还没有发作出来,却听萧渐漓低沉的声音耳边响起“唔,不说我那园子也就罢了,你把我那园子整得乱七八糟,不把你娶回去做那园子的主人,你却要我怎么出心头这口气。” 他说着说着,眼中竟依稀带着极难觉察的笑意。 他终究是无法生她的气的。 莫非早在看到她在离园中的那般作为,就开始喜欢她了?世上除了她鄢弄影,还有谁敢在离园这般胡作非为,还有谁能不动声色的将傅扬波跟孟斓轩作弄成那个样子。 弄影却是一脸的盛怒。她停止了挣扎,胳膊抵在萧渐漓胸膛,护住自己身体,厉声道“萧公子。我庄子上历任庄主都说了,万事抬不过一个理,你怎可如此不讲理,你那园子,你那园子,我让我庄子上的人去帮你修复原状就是。你怎可以此、以此要挟在下!” “你什么都不懂,我怎么跟你讲道理?”萧渐漓望着怀中的女孩,声音又缓了下来“你一定要纠结我以前的事情么,我是喜欢过她,只是十年前她在我心里就死了,我娶疏桐,是因为我对谢家有负疚,你这个年纪,这些事情,你怎么会懂?”他向来清冷的眼中蕴着些许无奈,只是一双眸子依旧深不见底。 弄影是凡事都不承认不懂的性格,但是这个时候要她承认自己懂则明显又着了萧渐漓的套,想了想,便不去回答这个问题,趁着四下无人,鼓足了勇气,垂着眼睛小声道“我那时,那时喜欢的,是那个事事顺着我,处处为我着想,不顾一切帮我的张三哥,那时我若知道你是萧渐漓,我怎会,怎会做那样的傻事,那件事情,我每每想起,都觉难堪不已,这事若被人知道,却叫我如何有脸见人。”这话说完,弄影眼圈却又微微红了。 若大家知道这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竟去纠缠那就要娶远近闻名的小谢姑娘的风流公子萧渐漓,她鄢弄影小半世的英明,岂不是要付诸流水,将来驾鹤西去,也无颜面对诸位老庄主的。 “你庄子上仆人那么多了,你还要再带一个回来么?”萧渐漓叹了口气,自己究竟是中了什么魔怔,竟会钟情于这样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女,“你怎么会觉得难堪呢,若你真这样觉得,那我去你庄子外跪七天七夜,让天下人都知道是我萧渐漓在求你嫁给我,好不好。” 弄影吓得一口气半天没顺上来,却心知萧渐漓会真这般做,呆了半晌,方悲切道“小世子何苦一定要为难我,我这庄子,却还是要做生意的,再说了,我这就要出远门――”说道这里,猛觉不好,急忙伸手握住嘴。 “你要去哪?”果然,萧渐漓眼睛扫到了她背上的包袱,急急道“你要一个人去捞你的珠子么?” “也不是一个人,小怀跟我去。”说罢,眼角悄悄瞟了萧渐漓一下。 “胡闹!”果然见他面露愠色。 “我不过是去找我自己的珠子,又不是去寻那天下第一的法宝,再说了,我堂堂一个庄主,难道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么,萧公子你也忒小看我了。”弄影将声调提高了三分。 “你知道那溏水有多深么?”萧渐漓带着三分恼怒三分无奈三分心痛,这小姑娘,在她师父去世后的六年多里,是怎么平安活到现在的。 “也不深,最多一丈,嘿嘿。”弄影说这话时倒有几分心虚,头便又垂得更低了些。 有多深萧渐漓是知道的,那深不见底的一潭水,没有二十丈也有十丈,她去送死么。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萧渐漓放松了揽着她的双臂,双手扶在她肩头,微微俯下身子,低声道“我记得我曾经说过,等开春了,我去给你捞那个珠子的,你若是忘了,我却是没有忘的。”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她心中跟他,终究还是生疏得厉害,这样的事情,她竟要一个人去完成。 “那时的话,哪里算得了数,若疏桐姑娘不出事,你又何曾会想起这事。”弄影终于抬起了头,直视着萧渐漓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她曾经很喜欢悄悄的偷看,曾经。 萧渐漓看着弄影,她面上的讥讽之色清楚落入他眼底,他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是不会信的。 既然不信,那就不要跟她多说。 他一伸手,取过了她身后的包袱,搭在了自己肩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爱我一次 这是一个两人都很熟悉的举动,萧渐漓曾这样背着她的包袱携着她的手走了数百里路。 只是那些事情,在弄影心中,已经仿若隔世。 此时此刻,她哪里会让萧渐漓随她去五台山那个深潭捞她的八卦珠。 “小世子快快将我包袱放下,这可使不得,话说我那包袱里,装着庄子上十八种剧毒,若不小心溅到小世子身上可就罪过了。”她边说,边想去夺回她的包袱,但手一触及萧渐漓衣襟,又觉这般拉拉扯扯,实在太不像话,遂缩回了手,站在原处,望着萧渐漓,无奈道“小世子却莫要为难在下,我只想早早了却这桩事情,早早回庄子,这个季节,却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她此刻换了策略,放低了声调,做出一副诚恳状,只盼眼前这人能突发善心,将包袱还她。 “唔,正是,我也是这般想,还有好多事情要做,须早早去才是。”萧渐漓竟然若有所思的点头赞同。 鄢弄影喜出望外,嘴里忙道“那小世子便赶紧把包袱给我罢”说到这里,声音又提高了几度,大声喊道“小梅子,拿几盆颜色最好的三色堇来给小世子,送客。” 萧渐漓听她这话里,还是带有几分嘲讽之意,心中略恼,但见到她那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却又觉得说不出的可爱动人,只得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挽起弄影胳膊,低声道“时间不多了,我们快快上路吧。”说罢,扯了弄影就往院门外走去。 弄影这一下始料不及,身子向前跌跄了两步,欲哭无泪喊道“我说的是我想尽早了却这桩事,却是跟小世子无关的,救命啊!”可恨她庄子上的人,此刻却不晓得哪里去了。 “怎么无关,我刚才盘算了一下。现在已是三月末,等到了五台山,寻了珠子,顺利的话。也是四月中了,然后要带你去慈恩寺见我师父,然后还要赶五月初五雪岭大会,回来后也就快六月,怎么样都要赶在九月前娶了你。然后陪你重阳节去给无忧剑派掌门送花,正好今年的九月诗社,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唔,去年你把我们捉弄得真惨。”萧渐漓边说,边笑吟吟的携了弄影向外走。 今年九月诗社若能带弄影一起去,不晓得会羡煞多少人。 萧渐漓这一连串的如意算盘拨得甚响,鄢弄影只听得双目圆睁,双唇微启,竟半天不晓得该说什么。 待到不知不觉被他拖到了院门口。方反应过来,便用双手扒着那漆着绿漆的门柱,说什么也不肯迈出门口,嘴里哀道“我那包袱,小世子若是喜欢,就拿走罢,那珠子,我也不要了,小世子就莫在为难我了。” 萧渐漓终于停下了脚步,手微微放开。脸上笑意亦已散去,他低头望着一脸惊恐的弄影,低声道“我喜欢你,就这样让你为难么?” “我家历任庄主都说。人若有二心,须当拉杂摧烧之的。”弄影紧扒着门柱,头也不抬道。 萧渐漓终于恼了,那门柱哪里又阻拦得了他,手臂一伸,便将弄影揽进了自己怀里。愠道“我哪里就有什么二心了,难道因为我过去的事情,就要将我拉杂摧烧之么,你听好,我们这就去找珠子,然后等所有事情都完结了,你就嫁给我,既然那时你会喜欢我,我总会让你再爱我的。”他这话说得恶狠狠的,眼里闪烁着点点凶光。 弄影见所有招式均无用,再无他法,只得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时,所有潜伏在树后、花丛中,房廊下的花仆花侍们,纷纷涌了出来,围着这两人,一时亦不知如何是好。 萧渐漓根本不理会这些人,一把抱起哭个不停的弄影,就朝门口栓着的那匹黑色狮子骢走去。 “小世子,且慢,听我一句话!”梅笑雪此刻,倒是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 萧渐漓一手抱着弄影翻身上马,鼻子里微微哼了一声。 “小世子,你听我说,”梅笑雪看了一眼不住扭动哭泣的弄影,抬头望着萧渐漓,一脸的苦口婆心道“其实我们庄主,若论才貌,堪称举世无双,实乃世子良配,只是年纪尚幼,因此颇不懂事,小世子务必耐心,多多包涵,莫要跟她计较才是。” 萧渐漓不想梅笑雪竟会说出这般话,一愣之下,便不禁笑了。 这四位花君,对他们的庄主,到底怀着一颗怎样强烈的恨嫁之心啊。 鄢弄影转过头来,不可思议的望着梅笑雪,过了好半晌,方又更加大声的痛哭了起来。 萧渐漓微微一笑,缰绳一抖,双腿一夹,黑色狮子骢便如闪电一般,飞快向前奔去。 ――*―― 京城探花楼,三楼的一间房间内,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你看,同样是画山石,如果是画山峦山坡,就要用软笔画出曲线,这叫披麻,若是硬质的山峰,就要用硬笔直线,这叫劈斧。”杜若衡温和低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那这一块石头上都是短短的线,又叫什么呢?”一个少女用妩媚声音问道。 “这叫点皴,你先会了前面两种,再教你点皴。”杜若衡答道。 屋内一张书桌前,铺满了各色画纸颜料,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身着一身浅黄色的绸裙,端坐在一张圆凳上,手拿画笔正在临摹着一幅山石,杜若衡斜坐在她身后,一手握着她拿画笔的手,一手揽着那少女的纤腰,正在教那少女作画。 这少女,是他们探花楼花高价从扬州新买来的艺伎烟亭。 烟亭年方十五,无论弹唱起舞,在扬州都名噪一时,更能作诗吟对,与时下不少文人都有往来唱和。 杜若衡这次是花了大价钱才将她买来,自然是要好好调教的。 “累了罢,要不歇一会。”怀里的佳人额头上已经有细细的汗珠渗出,不晓得是累的还是热的。 烟亭放下画笔,微微一笑,转过头来看着身后的男子。 这位东家,如此俊美飘逸,又如此才华横溢,即便是阅历再丰富的女子,又怎能不心慌意乱。 这张脸转过来,杜若衡却叹了口气。 这弯弯的眉毛,漆黑的双眸,尖尖的下巴,像极了一个人。 “别动。”他低声道,然后拿起一枝画笔,蘸上些许朱砂。 一只手撩起烟亭额前散发,另一只手持笔在烟亭额边缓缓的涂抹,慢慢的,一个铜钱大小的圆形印记,出现在了烟亭额边。 “这就更像一些了。”杜若衡望着烟亭道,声音略有些沙哑。 烟亭怔了一下,却一动不敢动的看着杜若衡。 “弄影。”杜若衡低声唤了一句,突然伸手抱起烟亭,大步走向屏风后的木榻。 “公子。”烟亭略显慌张。只是这慌张,却是做出来的。她自小便被训练,如何用那惊慌失措的表情去激起男人的欲望。 杜若衡将她往铺着柔软绒毯的塌上一放,手一扯,烟亭腰间淡黄色的腰带便落在了地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 神选者 烟亭的罗衫随之滑落,雪白的肩膀映入杜若衡眼帘。 他俯下了身子,一手撑在塌上,一手熟练的在身下少女身上游走,双唇轻轻碰触烟亭面上他刚画上去的印记。 烟亭嗓子里发出一声似在苦苦压抑的低呼,同时也伸出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悄无声息的解去杜若衡腰带。 杜若衡手上的力道渐加大,呼吸开始变得浑浊。 突然,他停下了身体的动作,抬起了头。那双沾上了朱砂的唇显得格外的妖艳。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搅了杜左使兴致了,不用管我,我坐外边等。” 杜若衡皱了皱眉头,然后离了身下女子,站起身子,疾步走到了屏风前面。 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女子正坐在烟亭方才坐的位置,低头看着桌上散乱的画纸。 “你来做什么?”杜若衡走到那女子身边,淡淡问道。 那女子抬头看了眼衣衫不整的杜若衡,轻轻哼了一声道“萧渐漓已经将那个叫鄢弄影的女孩带走了,你知道么。” “那又怎样?”杜若衡带着面无表情的微笑,望着这白衣女子。这女子皮肤雪白,鹅蛋脸,修眉大眼,一张脸堪称完美,只是那双眼里流露出的冰冷目光让人觉得并不可亲。 “岂不说杜左使将心爱之人送与他人,何等胸襟宽广,难道教主没有告诉过你,那女孩,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神选者么。”那女子边说,边站了起来,她身子高挑婀娜,鲜红的唇角含着一丝如目光一样冰冷的笑意。 “那又怎样?”杜若衡依旧还是这句话。 “你想让萧渐漓介入到这件事情里么?万一他坏了那女孩的身子怎么办?”白衣女子语调开始变得锐利。 “弄影不愿意的事情,萧渐漓不会做,再说了,除了萧渐漓。谁还能从那深潭里找到八卦珠?没有八卦珠,怎么找镇魂令?没有镇魂令,找到了神选者又有什么用?”杜若衡的声音依旧懒懒的,淡淡的。 “你就那么有把握。那个小姑娘不会对萧渐漓动心?你们中原的女子,对你们几个人,不都是迫不及待的投怀送抱么。”白衣女子冷冷笑道。 “又何止中原的女子对我们投怀送抱,嗯,宣右使。你说呢?”杜若衡嘴角突然露出一丝暧昧笑容,一伸手,托起了白衣女子的下巴。 “放肆!”被唤作宣右使的女子恼怒的叫了起来。 “啧啧啧,在岛上,你可不是这样叫的,唔,你巴巴的亲自跑到中原来找我,难道不是想见我么?”杜若衡声音低沉,一手揽住了女子纤细的腰肢,一只手在白衣女子白腻的颈脖处摩挲。 那女子嗓子里不禁哼了一声。身子一软,面上已经开始发红。 “你放开我,杜若衡,探花楼那么多女子,还不够你用的么?”白衣女子微微喘着气说道。 “她们哪及你,”杜若衡面上依然保持着那暧昧迷人的微笑,只是手却还是放开了她,声音也渐渐变得冰冷,“你回去告诉教主,那个小姑娘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她会拿到八卦珠,也会跟萧渐漓势不两立。” 白衣女子后退了两步,看着杜若衡冰冷的面庞,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好。杜若衡,我这就走,”她看了眼屏风后的朦胧身影,冷笑了一下道“不打搅你了。” 说罢,便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悄然无声。 “宣凝。”就在那白衣女子走到门口时。杜若衡突然喊了一声。 那女子立即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双目望着杜若衡。 “若那女孩被证实不是神选者,我不许你们任何人动她。”杜若衡声音依旧冰冷平淡。 宣凝面上露出一丝失望之色,旋即又变成一个冷冷的微笑。 “杜左使多虑了,即便她不是神选者,教主还要靠她找到镇魂令,怎会动她呢。”说罢,眼中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幽恨,看了杜若衡一眼,便消失在门外。 杜若衡默默无语坐回椅子上,双目略失神的望着前方。 为什么偏偏要是鄢弄影,为什么偏偏要是萧渐漓,如果不是这两个人,该有多好。 ——*—— 黑色狮子骢载着两人,沿着夜茗山庄外田间的土道上飞快向北驰去,两旁树木急速向后退去,风声亦在耳边呼啸而过。 弄影带着三分害怕,三分愤怒,三分担心被路上往来的庄民认出她来,只得将头埋在萧渐漓怀里,不住啜泣。想起自己不由分说被人掳走,庄子上的人不相帮,反迫不及待的将自己拱手相送,真是着实叫人心寒。 话说这个萧渐漓,却不知道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就算谢疏桐有百般不是,也不应该人一死,就这般着急来找下家,况且他心中有一个楠音,自己又怎可跟他相处。 总要想办法甩了他才是,否则自己这一路跟他同行,传了出去,岂不被人耻笑。 这般想着想着,人便渐渐停止了抽噎。 萧渐漓听得怀里的人哭泣声渐止,面上不禁微微一笑。尽管他一天一夜未眠,此刻却依然充满了神采。 弄影再怎么不情愿,现在人也是在自己怀里,清清楚楚,温软柔软,还带着阵阵说不出的清香。哭泣的时候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足以撩起他最深处的悸动。只是他终究是不敢有任何僭越的,只依旧一只手抱紧她,一只手捉紧缰绳。 狮子骢飞快的在原野上奔驰,惹来田间不少老农停下手里的活计,注视着这匹骏马远去。 间中遇到挑着担子犁耙的行人,对方也是急急侧身避让。 “你这匹马,一定要跑这么快么?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子很讨人嫌么?若撞到了人怎么办,大家都是乡亲,这不是丢我的脸么?你可知道,去年你便差点撞了我跟小怀。”弄影停止了抽咽,便开始不住抱怨。 萧渐漓听得弄影肯开口说话,心中却是一阵狂喜,哪怕是抱怨,对他来说,也是甘之如饴。 他稍放松了速度,低声道“去年什么时候?我怎会撞到你?” “哼,小世子自然是不知道的,那日我被傅扬波捉去,关了几天,终于治好了琯琯姑娘,离了你那园子,却在御前街撞到小世子骑着这匹马,好威风的经过,若不是我闪避的快,只怕这身骨头被撞散了也不一定。”只要能够诽谤萧渐漓,弄影是不介意加油添醋的。 “那时你知道是我?”萧渐漓自然记得自己那日骑着夜狮回到京城。 “小怀认出了小世子,哼,若我那时不是只顾着看马,而是看一眼你,后来也不会、也不会那般丢人了。”想想自己西去西夏国一路上做的傻事,弄影心中真是后悔不迭。 若那时知道他是萧渐漓,定不会对他动心,惹出后面那段难堪往事,而且若自己找到了永宁府小世子,那可是奇货可居,将他送回永宁府,换一大笔银子不说,永宁府这帮人看在她这桩大恩德份上,帮她去杀了没藏讹庞也是有可能的。 本来一箭双雕的好事情,竟变成此刻这般狼狈处境,能叫鄢庄主不伤心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南柯引 “跟我相爱,有什么好丢人的,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是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么,我曾想抹去所有关于你的记忆,可是我做不到,除非我死了,否则我怎么能不想起。” 萧渐漓这厢在弄影耳边絮絮叨叨不停倒着相思,弄影自然是充耳不闻,一只手悄悄探入自己怀中,摸了半天,触及到了一个细细长长的小指头大小的小瓶子。 对付萧渐漓这样内力深厚的人,吴姬酒怕是不管用了,必须用到南柯引。 这南柯引无色无味,掺入饮食酒水中,管他萧渐漓大乘八宗练到第几层,定能叫他酣然大睡,待到他南柯梦醒,自己早骑了他这匹黑色狮子骢,离他千里之遥了。 主意拿定,心中悲愤之情稍缓,耳边犹听得萧渐漓兀自在说“我知道你此刻心中生气,可是我若不这样,你是绝对不会来找我的,然后你会慢慢将我忘记,然后你会嫁给他人,”他手一紧,似乎弄影真的就要嫁人一般,“我怎么能受得了这般折磨,所以拼得你现在这般恨我,我也要留你在我身边,日子久了,你自然知道我的苦心的。” 弄影心中不以为然连哼几声,然后凄然道“昨晚想是我庄子上的人,给了小世子不少吃的,这一路,竟这般能说,只是我早上走得急,早饭却也不曾吃,此刻日已过午,我却是饿了,这该如何是好。” 萧渐漓闻言,不禁哑然一笑,遂低声在弄影耳侧说道“前面快到庐州府了,唔,那里有一家馆子不错,我跟若衡以前去过,现在正好是刀鱼上来的时候,肉味最鲜,你稍忍一下,最多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说罢。缰绳一紧,夜狮撒开四蹄,如飞起来一般向前冲去。 弄影一听好吃的,心中愤慨之意便消减了些。握着那装南柯引小瓶子的手也微微放松了些。 夜狮疾步如飞,果然不一会便进入了庐州府,此时春暖花开,路上行人车马颇多,萧渐漓怕弄影讥讽。不敢再让夜狮飞奔,便放慢了速度,一路引着夜狮,熟练的在街市中穿梭,不一会,便在一家饭庄前停了下来。 萧渐漓刚驻马,弄影便已经闻到酒菜的香味迎面扑来,她终究是饿了,是以萧渐漓将她抱下马时,也并不很反抗。 那店里的伙计见这两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而来。便知晓来人身份定是不凡,待见到二人下马走进来,心中更是纳罕。这男的风尘仆仆,衣裳多处有磨损,那女孩,却是一副乡下小童打扮,只是男的俊逸女的秀丽,却又不像是乡野之人,心中正不晓得该往哪里引,却见那男子已经拖了那女该的手。径直向楼上走去。 看来是个熟客,那伙计心下掂量着,人便紧跟其后,小心翼翼的跟着二人进了间雅座。递上菜单,陪着笑问“二位要吃些什么?” 萧渐漓也不接菜单,只笑着道“告诉你们那曹厨子,让他把那新鲜的刀鱼蒸一条来,然后若有那熏好的仔鸡,也要。春笋炒一碟,用你家的腊肉炒,还有那蚕豆跟荷花藕,都要最新鲜的,唔,弄影,你喝酒么?” 今天萧渐漓说了这许多话,唯有方才那一段,鄢弄影是每一个字都听进去的,萧渐漓每说一道菜,她腹中便欢鸣一声,待听到最后一句,才想起自己是要下迷药的,心想酒助药性,那是最好的,便点了点头道“我庄子上历任庄主都说,酒最坏事,但是偶尔小酌一杯,却也无妨。” 萧渐漓见这小姑娘喝杯酒都要搬她庄子上的历任庄主出来,不禁笑着道“嗯,那就小酌,”说着对那伙计道“就二两花雕罢。” 那伙计知道这人是熟客,不敢怠慢,急急走了出去,萧渐漓见四下无人,直想将弄影揽入怀中狠狠亲吻一翻,只是终究不敢,只得深吸一口气,做出道貌岸然的样子,指着窗外江边一处道“还记得那个码头么,上次你就这般走了,我那时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会让你走的。” 弄影循着萧渐漓手指方向望去,果然正是自己那时离开这里的那个码头,码头两边布满了各色摊贩,卖吃的卖玩的均有,只是却不知道那个卖年画的母女两还在否了。 她见萧渐漓知道她是从这里离开,便知晓那日他肯定是跟在自己身后的,他那时若出手阻拦,自己究竟还会不会走,真不好说,只是他那时却看着自己离去,想来自己终究还是不及他未婚妻子重要的。这般一思量,心中竟又起了一丝怨气,手悄悄将怀里的小瓶子取出,捏在手心,然后道“去年的事情,我都忘了,小世子还是莫在提起的好,话说小世子那日都能放了我走,这次何不也行个好,放了在下呢。”南柯引配制不易,若能说动这萧渐漓,不需她下药,那便是最划算的了。 “那时我错得厉害,现在是无论如何不能再错了。”说着,眼睛扫了一下弄影那紧握着拳头的右手。 她终究还是想要离开我的。萧渐漓见到弄影动作,已经猜到她想要做什么,心中微微一凉。 这时,房门打开,却见那伙计,端了食盘进来,一阵鱼肉的清香随之扑来,原来是那蒸好的刀鱼。 “刺多,小心。”萧渐漓小声嘱咐。 弄影自然不会去理会身边这个男子,只将那小瓶子转到左手心继续握着,右手提了筷子,便不客气的将一大块鱼肉夹到自己碗里,狼吞虎咽了起来。 这清明前的刀鱼,味道最是鲜美,配上姜桂等物一起蒸,肥而不腻,入肉爽滑,兼有微微清香,弄影吃得不亦乐乎,头也不抬。 不一会,那伙计又端了一小瓶花雕上来,并那刚熏好的仔鸡,这家店的仔鸡,熏的时候还淋有调味汁水,熏中带蒸,风味别具一格,香味浓郁,肉质鲜嫩,更带有淡淡茶叶清香,入口难忘,弄影一口咬下去,满口留香,面上不禁露出喜色,一时之间,竟忘了左手掌心里握的那个小瓶子了。(未完待续。) ps:本人这两日身体极度不适,吃什么吐什么,几乎跟个半死的人一般,昨日断更,深感抱歉,还请姐妹们见谅,呜呜呜。 第一百二十章 襄阳歌 这一餐弄影吃得甚至畅快,那春笋甘甜香嫩,腊肉味香浓郁,那一盆蚕豆鸡蛋做的清汤,虽然简单,却味道正可口,弄影左手紧拽着那瓶迷药,头也不抬的埋头苦吃。 萧渐漓除了偶尔动两下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她。 自己到底是爱上了她还是只是一时的狂热?他心有时难免疑惑。 他见过的女人太多太多,自己不是一向喜欢楠音那种娴静温柔,进退得当的大家闺秀么,怎么到了现在这样的年纪,还会迷恋上这样一个行为处事处处出人意料的孩子的 若只是贪恋她的容貌,沉迷于她带来的那种新鲜感,又怎会在见不到她的时候,心中那般的失落与空荡?那种内心一点点丢失的感觉真不好受,罢了,就算她不情愿,也要强行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她那么聪明,总有一天会明白的罢。 待到桌上酒菜空了大半,弄影终于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一滴水,方停下了筷子,抬起头来喘了一口气。 “吃饱啦?”萧渐漓努力用严肃的表情问道,尽管心中在笑。 弄影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只是不小心呃的一声打了个嗝。 “那走罢。”萧渐漓终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站起身子,便要去携弄影的手。 “我自己会走。”鄢庄主没有一点吃人嘴短的意思,板着脸也不去看萧渐漓,自己走了出去。 萧渐漓苦笑着摇了摇头,跟在她身后,纳闷自己怎么会对一个女孩这般委曲求全。 结完帐,二人走到饭馆门外,伙计将已经喂饱的夜狮牵了过来。 萧渐漓笑着接过缰绳,就要抱弄影上马。 “坏了!”弄影突然失声喊了出来。 “怎么啦?”萧渐漓面露疑惑。 “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弄影此刻方想起手里紧握的小药瓶。 “什么事情?”萧渐漓强忍着笑,故作关心状询问。 “我突然想起,方才的陈年花雕,还剩下两口没有喝完。这未免太过浪费,不如我们再回去将它喝完如何?”弄影边说边面露悲忿,自己怎么这般健忘,只顾着吃喝。却忘了给他下药呢。 “你家历任庄主说了,喝酒最能坏事,你方才已经小酌过了,再多就不好了。”萧渐漓一本正经的将依旧站在原地不停悔恨的弄影抱上了夜狮。 “唔,你果然吃饱了。”小姑娘抱在手里。好像比原来重了些许。 “今日晚,我还要喝花雕。”弄影无可奈何将那小药瓶重新放回了怀中。 “好。”萧渐漓低声回答,然后翻身上了马,坐在弄影身后,脸上不自主的浮现了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转瞬即逝,眼中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自然是不会下毒的,这点萧渐漓不曾怀疑,她手里拽着的,自然是她庄子上的迷药,她总是想要甩掉他的。 夜狮载着二人。飞快向前奔去。 一座座市镇,山岭,农田、河流被二人甩在身后,这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只是马背上两人均无心欣赏。 一个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摆脱身后的男子,一个却在思量着如何打动身前的女子。 譬如有人,一专为忆,一人专忘,如是二人,若逢不逢。或见非见。萧渐漓此刻想起西夏承天寺那天竺僧人布沙迦罗最后说的那句偈语,心中微微一凛。 那时他跟弄影,岂不就是‘若逢不逢,或见非见’么。此刻,又何尝不是‘一专为忆,一人专忘’,只是,他为何又说弄影是邪魔呢?可笑,弄影怎么回事邪魔。 太阳缓缓西沉。前方人烟渐渐稠密了起来,原来是已经快到了南朝边境的襄阳。 “你确定还是要喝花雕么?这里的黄酒可是连李太白都赞不绝口的。”萧渐漓低头向怀里的人询问。 当初李白一首《襄阳歌》,不晓得吟醉了多少人。 ‘百年三万六千日, 一日须倾三百杯。 遥看汉水鸭头绿, 恰似葡萄初酦醅。’说的就是这襄阳城里的黄酒。 弄影嚷着喝酒,不过是为了找机会下药,因此倒也并不坚持一定要喝花雕,遂点了点头,突然嘿嘿一笑道“莫若将小世子的这匹马拿去换个小妾,坐一旁唱‘落梅’更好。” ‘千金骏马换小妾, 醉坐雕鞍歌《落梅》’正是这《襄阳歌》中的一句。 “再胡说八道,我就——”萧渐漓听她又出言讥讽,心下恼怒,只是话说一半,又孑然而止。他竟想不出任何可以威胁她的话语,这个女孩,着实让他伤脑筋。 弄影占了一次上风,心中得意,忍不住哼哼冷笑了两声道“小世子就要如何在下呢?” 萧渐漓怒极反笑,一手揽紧弄影纤腰,压低了嗓子在她耳边道“我有能如何鄢庄主?不过是邀请鄢庄主一起听那‘江水东流猿夜声’罢了。” 他同样用《襄阳歌》中的一句作答,弄影愣了一下,猛然想起这一句的上阙是那‘襄王云雨今安在 ’,她不谙男女之事,不太清楚这襄王云雨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这话里带有挑逗暧昧之意,登时勃然大怒,红着脸恨恨道“小世子这话还是说给别人听罢,莫要玷污了在下的耳朵。” “我去哪里找别人,唔,这些话我以后是要日日夜夜在你耳边说的。”他说罢,竟像个孩子般的大笑了起来。 他虽看不到弄影的容颜,看那通红的耳根,他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笑过之后,却又叹了口气,这话他敢说,事情终究是不敢做的。只是方才这番调笑,却又惹得他浑身燥热难耐。 “弄影,等拿到了珠子,见过我师父,然后从雪岭回来,就赶紧嫁给我。”萧渐漓又开始阐述着他的计划。 鄢弄影一言不发,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小药瓶,然后哼哼冷笑了几声。 今晚将他用药迷翻,然后夺了这匹黑色狮子骢连夜逃走,这种马夜行八百自然不成问题,待到小世子南柯梦醒,自己或许已经快到开封府了罢。 这匹黑色狮子骢自然不知道身上驮着的这个美丽少女在打的什么主意,它只顾载着二人,飞快的进了襄阳城内。(未完待续。) 万分抱歉~ 这两天身体反应依旧强烈,今天又在半昏迷跟呕吐中度过,若要强行码够2000字,质量实在不敢保证? ?不得已只得再次请假? ?真的万分抱歉,还请姐妹们谅解,呜~ 第一百二十一章 醉谪仙 进了襄阳城,萧渐漓放慢了马速,鄢庄主睁着一双眼睛不住东张西望,只苦苦思索着脱身之计。 城里的一石一瓦,同她数月前经过时并无二致,只不过江边唱板栗花开的那个小姑娘已经不见了而已。 不管身后这个男子做的是何种打算,弄影终究是打定了主意要摆脱他的挟制的。 情窦初开的时候遇上的那个人竟然别有他属,对于她夜茗山庄鄢庄主来说,表面上做得再无所谓,心中终究是引以为奇耻大辱的,一个坑岂能跳两次,再说了,萧渐漓终究不是那个事事替她着想,事事顺着她的张三哥。 至于对方为什么要这般执着的千里迢迢陪着她去找八卦珠,此时的她却从来没有想过。 汉中平原春寒未退,风吹在面上依稀有点凉,鄢庄主满脑子不停的盘算着如何将身后这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倒,然后带着胯下这匹名驹独自北上,萧渐漓只沉默不语,驾着夜狮在街巷中穿梭,似乎极熟这里一般。 天色渐暗,城里人家已经纷纷点灯,夜狮载着二人,在一个长长的巷子深处停了下来,弄影抬眼一扫,却见是一家酒肆,门楼上挑着一个幌子写着“醉谪仙”几个字,一阵酒菜的香味也随之迎面扑来。 “据说当年李太白就是在这里写下襄阳歌的。”萧渐漓翻身下马,嘴中边说边想去将弄影接下马。 弄影却哧溜一下从另一边滑了下去,嘴里冷笑道“萧公子也太无知了,他说是你便信么,这种沽名钓誉的事情也太多了,你多不知道,我庄子周边多少农户打着我庄子上的幌子将花卖给那些不识货的人。。。”她嘴中说个不停,脚却不自主的循着香气朝酒肆里走去。 “鄢庄主说得极是。”萧渐漓微笑道,随手将马缰递给了迎出来的仆从。 “萧世子!”里面一个身着暗色万字花绸袍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面上带着惊喜之色,朝萧渐漓连连拱手。 “黄掌柜的生意好呀。”萧渐漓面上带着淡淡微笑。朝那男子点了点头,旋即转身紧跟在弄影身后。 “还是老惯例么?”黄掌柜侧身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的低声问道。 萧渐漓微微点了下头,弄影捏了捏手里的小瓷瓶。已跟着小二沿着古旧的木梯上到了二楼的一间厢房。 房间不大不小,两扇轩窗临街,桌椅十分干净整洁,二人刚坐定,早有人将茶奉上。掌柜的更是亲自捧了酒了,一边将酒放在热水中温热一边陪着笑道“世子久日不来了,前些日子叶公子才路过鄙处,我还纳闷怎么不见世子。。。” 那掌柜话尚未说完,萧渐漓却已摆了摆手,只微笑着低声道“你且下去吧,就按老规矩上菜就是。” 那掌柜边堆着笑脸道“是,是。”边躬着身子后退了出去,只是出门前眼睛却带着几分不解的神色看了眼萧渐漓身边这个头发略显凌乱,表情略显诡异的小姑娘一眼。但觉二人即说不上亲密,又说不上生疏,心里着实猜不透二人的关系。 掌柜一出去,萧渐漓便转头对对弄影笑着道“这家店是否是当年李白写下襄阳歌的那家不好说,不过他家的黄酒确实不错,还有他家做的栗子烧鸡,别处再做不出那味道。” 弄影这厢面上却绽放出难得的笑容,喜笑颜开道“原来萧公子是这家老主顾,那真是太好了。”说罢,又格外殷勤地举起酒壶斟满在自己面前杯子里。然后笑眯眯的递向萧渐漓,边说道“嗯嗯,这酒确实是香,唔。凉了可就不好了”。 这次她倒没有忘记将她庄子里的独门迷药尽数下到酒里,既然萧渐漓跟这家主人相识,那也不错,免得那厢她盗了他的马逃走,这厢这位养尊处优却又昏睡不醒的公子被人扔到寒风料峭的襄阳街头。 想想自己心地竟如此善良,弄影脸上更是止不住要笑出来。 萧渐漓眉头微微一皱。他何尝不清楚弄影的这点小伎俩,只是要如何即不让自己醉倒,又不因此而惹恼她,却是有些难度。 正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响,黄掌柜将门推开,他身后一妆容明媚的少女,手持一琵琶,娉娉袅袅的走了进来。 弄影愣了一下,手里握着酒杯,略带好奇的看着眼前少女,萧渐漓脸上却也露出了微微愕然之色。 那少女一见萧渐漓,脸上便露出惊喜之色,双颊泛起红晕,放下手里琵琶,只快步扑将上来,嘴里说道“黄掌柜说萧公子来了,我只是不信,却不想真是的。。。”声音软软糯糯,依稀带着几分哽咽。 萧渐漓身影微晃,闪开这迎面而来的温香软玉,双手轻触那女子肩部,只拿眼睛不解的看着黄掌柜,嘴里道“怎么。。。?” 黄掌柜急忙上前低声答道“世子不是说老惯例么,我就让素芸上来了。” 鄢弄影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双唇微微张开,想要笑,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不禁哼了一声,冷笑道“果然是老主顾呀,恭喜萧公子故人重逢了,嘿嘿。”说罢,随手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只是鄢庄主这一杯黄酒下肚,边像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叫唤了一声“坏了!”便想将刚才喝下的酒吐出,只是酒已下肚,又哪里吐得出,萧渐漓将那素芸往外一推,急忙上前握住弄影胳膊,心中也暗叫不好,果不然,只见弄影睁大了双眼,嘴里只嚷出“我,我。。。”几个字,便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弄影这一觉,倒睡得甚是香甜,依稀梦到自己拿到了镇魂令,参破了其中奥秘,打败了无数高手,获得了天下第一的头衔,无忧剑派老老小小的道士们来将自己迎接回烂柯山,到得山脚下,却见萧渐漓倚剑拦在路上,不让自己上山,自己便一掌朝他拍去,将他拍得老远,嘴里不禁笑道“我才是天下第一,谁也拦不住我。”正得意间,却见山间一弯清溪,边想要喝水,一弯腰,却见溪水中倒映出一个青面獠牙形如恶鬼般的影子,这下把这位新晋天下第一吓得不轻,只不住大叫“我怎么成这样子了?我怎么成这样子了?”(未完待续。) ps:噗,我又回来了,没啥好说的,我一定会完成这篇文文的,作为给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小宝宝一份礼物吧,嘿嘿~ 第一百二十二章 然后呢? 叫了数声,只觉得有人在轻拍自己后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低唤“怎么啦,变成什么样子啦?” 弄影悠悠然睁开双眼,只见萧渐漓微皱着眉,却又似乎带着点难以言明的笑意,站在自己床头。 我不是刚成为了天下第一的么,不是刚把这人拍走了么? 她猛地伸手在自己面上一阵摸索,还好,似乎没有摸到什么獠牙,弄影呼的一声,喘了口气,人便依稀记起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酒,果然是好酒啊,后劲真大。”要鄢庄主承认自己被自己放倒,那是不可能的。 “确实后劲很大,”萧渐漓点头附和“只是鄢庄主是决定继续睡呢,还是上路?” 弄影扭头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但人终究是清醒了过来,这点小挫折对她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回想了一下梦境,觉得这一定是个好兆头,手伸进被褥,但觉裳裙齐整,也不搭理萧渐漓,只掀开被子溜下床,赤着脚来到桌前,急急打开包袱,见各种毒药迷药倒也俱在,心中舒了口气,只是仍板着脸,一言不发的梳洗毕,拎起自己的包袱,紧紧抱在怀内,急匆匆走了出房门,身后传来萧渐漓极轻微的一声叹息。 二人走出酒肆,弄影才发现已经天过正午,算来自己至少昏睡了大半天了,心中略感愧疚,只是这愧疚之色一闪即过,面上旋即又变得无比自若。 楼下仆僮见二人出来,便急忙去马厩将夜狮牵出, 萧渐漓正欲迎上前去,却见一女子从门前走来,却正是昨日那位歌女素芸。但见她一身白色轻纱,双眼略显红肿,身子软软的,一手扶着墙。有气无力,的说道“萧公子这次来,怎么对奴家这般绝情,奴家自知身份。本就没有奢望,不过是求公子路过襄阳时,能如往日般相处,听奴家唱上几曲,便已心满意足。可是昨晚,奴家在门口苦等一夜,公子却。。。” 话未说完,只双目一闭,脚下一软,人已经朝萧渐漓缓缓摔下。 萧渐漓急忙双臂一伸,将她接住,那女子便已经就势倒入萧渐漓怀中。 萧渐漓一脸无奈,只得苦笑着将她抱起,他往日惯入这风月场。逢场作戏的情话却也说过不少,不想这素芸竟这般痴情,心中略觉愧疚,正欲将她交于黄掌柜,刚走进店内,耳边却突然响起一声夜狮的嘶鸣,一回首,但见一团黑影,载着弄影,飞快的奔了出去。 萧渐漓皱眉一笑。再也顾不得怀中的素芸,只将她往门口一仆役一放,便急急追了出去。 夜狮乃当世名驹,速度绝非人脚力可为。弄影体格又小,载着她恍若无物,一眨眼便跑得老远去了,萧渐漓提了一口气,意欲将其唤回,却又担心夜狮猛然驻足。会将弄影摔出,一犹豫,便只得生生将气息止住,继续飞奔追去。 约莫追了两盏茶的功夫,萧渐漓已来到襄阳城的北郊,眼前出现一片树林,地上马蹄印清晰可见。 他正欲循着蹄印继续追去,却见夜狮正驻立在一棵杨树下,喘着粗气,背上却不见了弄影的身影。 原来这夜狮最通人性,萧渐漓带着弄影奔走了数日,它便知道这少女是主人的朋友,因此方才才会愿意载着她飞驰,可是过一会发现仍不见主人踪影,便不愿意继续驮着弄影,待到了这树林这里,怎么都不愿意继续向前,弄影无可奈何,只得弃它而去。 萧渐漓心里猜着个七七八八,知道以弄影那样的功力,离了夜狮,绝对走不出多远,心下微微一笑,来到夜狮身边,一手轻抚马背,一边低头搜寻。 初春潮湿的土地上,果然可见一拍细碎的脚印,深深浅浅向西而去。 萧渐漓循着脚印,走了约莫一里路的样子,便来到一片花林,但见白的梨花红的桃花,开得正盛,林间散落着数块人许高的石头,林间杂草丛生,却没有了脚印的踪迹,放眼望去,唯见花影重重,四周一片寂静,就是不见弄影痕迹。 心知鄢弄影就在附近,却也知道这夜茗山庄的庄主,别的功夫不行,一招龟息大法却让她练成,可以让自己毫无声息,这花林又与她庄子上擅长的花阵有异曲同工之妙,藏身其中,要找到她着实不易。 萧渐漓长叹了口气,靠在一棵树下,缓缓说道“这林子,倒让我想起前年跟若衡一起,去西山游玩的事情。”说道这里,微微停了一下,眼中依稀闪过一丝迷茫。 “西山北坡也有这么一片林子,林子深处有个寺院叫普华寺,寺里的住持跟我们算是熟识,他什么都好,就是小气得紧,每每我们去了,只顾谈话,却是连盏清水都没有。” “那日我跟若衡走得正累,又舌干口燥,便到他寺院内小坐,那住持只顾跟我们东拉西扯,却不曾端茶水出来,于是若衡便突然讲了个典故。”说到这里,萧渐漓脸上却已经不自主的笑了一下。 “他说,话说这普华寺,是有来历的,当年楚汉相争的时候,韩信吃了败仗,萧何统率兵马一直追到这西山一带,韩信跃马进入深山里面去,见山中树林荫密,岩石可爱,就中有一块盘陀石,韩信于是下马就坐。”说道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突然闭上了嘴,沉思不语。 只过得片刻,果不出他所料,身后花丛之中,传来一个少女好奇的声音:“那然后呢?” 萧渐漓强忍住笑,足尖一点,身影一晃,循着声音来到一丛迎春花后,望着花丛后那少女充满期待的双眼,正色道“那住持却也这样问道,然后若衡说,却也没有什么然后了,韩信便这般干坐着,反正也没有茶水喝。” 弄影听罢,忍不住哈哈大笑,只是笑没两句,猛然醒悟,自己着了他的道,自行暴露了形迹,顿时止住了笑,沉下了脸,恼羞成怒道“萧渐漓,你莫要欺人太甚!”(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 君子津 萧渐漓咦了一声,故作诧异道“抢我马的人是你,怎么反倒变成我欺人太甚了?” 鄢弄影一时语塞,愣了半响,方答道“若不是萧公子你阴魂不散,我也不至于抢你的马,萧公子若真善心大发,意欲相助,不如将你这马借我一用,等我拿到了珠子,就将马亲自奉还如何?”鄢庄主这番话说到后来益发的表情真挚语气恳切,只盼能打动眼前这位男子。 但见萧渐漓表情严肃,口中一声唿哨,夜狮闪电般的来到二人身边。萧渐漓将马缰递与弄影,正色道“这有何难,即便将此马赠与鄢庄主也没有什么。” 弄影却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解决了这些天纠缠在心中的难题,心中自不免半信半疑,半惊半喜。但想此事一定要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即刻便接过缰绳,亦一本正经道“那就多谢萧公子了,在下就此告辞,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后会、后会有期。”鄢弄影边说,便边欲翻身上马。 当她费力的正欲翻身上马之际,只觉背上被人一托,人已经稳稳的坐在了马上,萧渐漓同时也翻身上马,坐到了她身后。 鄢弄影诧异万分,只回头看着萧渐漓,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渐漓只无言一笑,嘴里轻喝一声,夜狮已经撒开蹄子奔了出去。过了好半晌,鄢弄影终能开口问道“萧公子,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的。。。” “说好什么?”萧渐漓却反问道。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这般耐心周旋,委实跟他平素性格大相径庭,可是如果这是唯一能让她重新爱上他的办法,那么暂且放下尊严又如何。他只是不想再经历心上什么东西慢慢缺失的感觉。 鄢弄影却只觉胸口气海翻滚,欲骂无言,只闻得风声耳边呼呼而过,她深吸了几口凉气,费力的转过身子,看着萧渐漓,满眼心酸道“萧公子何苦捉弄在下?话说那素芸姑娘尚在酒肆苦等公子。公子何不调转头去,正好两厢,不,三厢其美。。。” 萧渐漓闻言。脸色却似乎黯了一下,原本笼罩在面上的淡淡笑意也似乎随之逝去。他知道素芸这一闹,自己在弄影心中本就不怎么好的形象势必变得更为糟糕,遂叹了口气,低声道“她本是一个歌妓。因曲子唱得好,我跟楚材往来京都,路过此处,总会找她,不过如此。。。”说道此处,话又打住,若要说他跟素芸关系清白,未免太假,若要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何况自己在楠音他嫁后,私生活又确实颇为荒唐放荡,竟似乎辩无可辩,唯有重重的又叹了口气。 弄影见他语气中流露出尴尬之意,心中便不免得意起来,嘿嘿一笑道“萧公子不必过谦,鄙人虽久住乡下荒村,却也久闻萧公子大名,风流艳史更是引为佳话,我等农人茶余饭后。。。” 她话未说话。但觉腰间一紧,耳边传来一声低低怒吼“闭嘴!”几乎同时,夜狮便似疯了一般,全速向前奔去。土道两边林木的影子一晃而过,人似被什么扯起来了一样,几乎就要飘起。 弄影吓得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小小的身子不禁微微哆嗦,双手紧紧捉住马背上的鬃毛,生怕自己被摔了下来。 夜狮便这般载着二人。一路无言的向北而去。 过了襄阳地界,便是金国的属地,此际已经开春,道路两边农田里满是耕作的农人,街市上亦是人来车往,一派繁荣景象。 只是马背上的二人,彼此间却是冰霜弥漫,鄢弄影被萧渐漓吼了一吼,又吓了两吓,心中怨气横生,自不消说,萧渐漓几欲开口,但见鄢弄影这般情景,终又忍住,他自幼在仆从环绕,颐指气使下长大,即便对这女孩怀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情感,若要他时时低声下气,认小伏低,却又委实难以办到,二人这一僵持,便僵持了两天,僵持到了黄河南岸。 此时黄河已经开凌,滔滔河水夹着冰块飞快从上游冲下,河岸边可见无数河工在挑土筑基,防止河水泛滥。 弄影放眼望去,但见河提边河工少说也有数万,她自幼生长江南水乡,虽有时也见河工修堤,场面却哪有这般壮观,只看得她目瞪口呆,但见人数虽多,却分工明确,井然有序,心下却也不禁暗自佩服这金朝的官员,竟能将这片土地治理得这般繁荣,看来当朝要收复这北部失地,绝非易事。 弄影一路心中感叹,不知不觉沿河而下,已经来到了黄河渡口,这黄河天堑,落差大,水流急,要过极难,只有几处较为和缓,可以摆渡而过。 二人来到渡口,下马等待渡船,弄影却见那渡口处立有一丈来高的石碑,上书‘君子津’三字,不禁噗哧一下笑了起来,遂侧过头,对身边一正在整理船只上绳索的伙夫说道“你们这渡口为何叫君子浸,难道妇人家便不让从这里过河么?莫非下游还有个女子津不成?” 那伙夫一下却被问傻了眼,支吾了半天道“我打生下起这里就叫这个名字,我却也不知道为何,倒也没说不让妇人家过河的。” 这是萧渐漓两日来第一次见弄影展颜而笑,心神微微摇曳了一下,不禁开口道“这要追溯到东汉时期了,据说那时一个商人路过此地时因病去世,当地人只好将他就地掩埋,后来他儿子找来,欲将父亲棺椁移回故地,却发现父亲所有财物都在棺椁之中原封未动,于是当时的天子恒帝便将此处命名为君子津。” 弄影却立刻把脸色一沉,冷冷道“我又没有问你,再说了,乡野之说,哪里做得准,我又怎么知道不是你胡诌的?这君子津想必是不让女人上船的,莫若我另找渡口,我俩分开渡河如何,嘿嘿。” 萧渐漓不禁摇头微笑,低声道“鄢庄主博览群书,难道不读资治通鉴的么。” 鄢弄影是个书虫,向来爱掉书包,此刻竟被萧渐漓嘲讽,面上便挂不住,瞪了他一眼,正待为自己反驳几句,突然发现远处人群中,出现一似曾相识的身影。(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逃离计划再次失败 鄢弄影定睛一看,但见那人身形魁梧,须发微白,下颚方正,双目微凹,愣了片刻,便猛然想起这人是谁了。 话说这人不认识弄影,弄影却是认识他的,正是大半年前在五台山被弄影利用来拆了那座庙的金国皇叔卫绍王完颜永济。 弄影见那人一身皮裘貂帽,不过普通富足人家打扮,周围随行的人亦是衣着平常,只是均难掩一身贵气,弄影略一琢磨,便知道这一干人是随着完颜永济微服来视察这黄河沿岸筑堤工程的。 都说完颜永济这人,才干能力有限,但为人却倒平和,弄影经过上次在五台山的那次交手,对这番说法倒也有几分相信,眼见这一干人迎着风沿着岸边朝自己这方向走来,心中便又生出个主意。 又是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弄影似乎受了风寒,禁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便从袖子里抽出块小帕子抹了抹鼻子,却不知怎的,一个不小心,手那么一松,帕子便离了手,趁着河风,如蝴蝶一般在空中飞舞,正好飘向完颜永济一干人方向。 弄影咿呀一声,便迈开步子小跑追了出去,此时风甚大,帕子就要落地时又被吹起,飘飘然又向前飞了一丈来远,终在离完颜永济等人约两丈远处停下。 弄影疾步追上,弯腰拾起帕子,并不转回身,而是直直冲向完颜永济。 话说这完颜永济微服出巡,身边自然是带有高手侍卫的,只是弄影一介小女孩,身手略嫌笨拙,这倒不用装,确实是一副不会武功的样子,然后跌跌撞撞的来拾自己的帕子,因此完颜永济身边那帮便服侍卫根本没有注意,待发觉不对,弄影已经来到完颜永济身前两尺开外。 一时间。只见三五个彪形大汉不知从何处冒出,闪现在完颜永济身边,将他团团护住,只是这时鄢庄主早已做好了准备。但见她抬起一湾泪眼,带着明显的哭腔,冲着完颜永济悲悲切切的说道“大人救救我,有人要捉了我去呢。”说罢,边抹着眼泪。边悄悄扭过头去看了眼刚赶上来的萧渐漓。 完颜永济眉头一皱,正欲唤人将弄影拉开,但一眼瞅见弄影,只见小姑娘虽双眼略显红肿,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但五官极其清秀标致,身形弱小,十分的惹人怜惜,不由得一下动了恻隐之心,便对周围侍卫摆了摆手。然后缓缓道“小姑娘,你是何人,你又知我是何人,又是何人要捉了你去?” 弄影微微向前挪了一步,哽咽着道“我堂姐是大人府上的粗使丫头,我曾到过大人府上,所以我识得大人,捉我那人,捉我那人,”弄影回头看了眼啼笑皆非的萧渐漓。压低了声音对完颜永济道“那人是南边的人,据说是永宁王的世子,大人擒了他去,定是大大的一件功劳。” 弄影说完这句。便又用衣袖掩面,抽泣几声,心中暗暗欢喜,她知金国跟当朝对立已久,若能拿住萧渐漓,自然是奇货可居。想必这卫绍王不会错过这机会,她也知萧渐漓不是那么容易被困住,但只求能绊住他一时,让她能趁乱过了河——当然夜狮是要带走——便可摆脱他这让人心烦意乱的纠缠。 她这番话一说完,完颜永济跟其身后数人面色果然微微一变,但见完颜永济朝弄影身后一望,手轻轻一摆,身边侍卫随从便纷纷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将完颜永济护住,完颜永济则没在理会弄影,而是向前数步,急急来到萧渐漓身前,两人目光相视片刻,均是微微一点头,弄影但听得完颜永济低声对萧渐漓道“老夫眼拙,方才竟未能认出世子,令尊可好?我前日正遣人送了几株白山的老参去。” 萧渐漓面上带着恭谨平静的笑容,亦低声答道“家父身体安康,有劳王爷惦记,王爷不畏辛劳,亲自体恤民情,正是大金臣民的福分。” 这下情况急转直下,二人一问一答,竟丝毫不提她鄢庄主被虏之事,后面二人的说话,弄影已经不再入耳,只呆立风中,实在没想到事情竟没向她策划的方向发展,过了片刻,依稀感觉完颜永济向自己望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对身后一人说了些什么,那人便匆匆的离了去。 弄影站在风中,瞪着那两人,心中气做一团,她前番见萧渐漓等人一心要杀蕫问贤,而这蕫问贤又是这卫绍王府上的人,料定彼此关系必然很僵,不想事情发展竟这般不如她所愿,正自气恼间,却见萧渐漓已经别了完颜永济,牵着夜狮,面带浅笑,缓缓向自己走来。 弄影知道想在渡河前甩开萧渐漓已无可能,只得扭过头去,望着拍打着堤岸的滔滔河水,深吸了几口气。 “走罢,唔,眼睛都哭红了,看来方才那出戏,你倒是下了不少功夫的嘛。”萧渐漓带着几分嘲讽又有几分温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惹得弄影心中怨气更重。 “不走,船没来!”弄影板着脸道。 “卫绍王已经遣了艘渡船,在渡口等着了,话说这河里有不少河神鬼怪,最爱吃那爱哭的孩子了。”萧渐漓说着,面上笑意更甚。 弄影向渡口望去,果见一艘渡船,装饰得甚为华丽,船上除了摆渡的船夫再空无一人。 二人上了船,弄影站在甲板边上,但见河水湍急,夹着冰块,飞快的顺流而下,此刻她心中终究气息未平,过来好半会,方头也不回的道“想不到永宁府暗中竟跟金国勾结,这事,只怕朝廷都不知道吧。” 弄影说罢,但听身后萧渐漓走近,然后一手握住了自己胳膊,她正要将手甩开,却感觉胳膊一紧,人已经将被向甲板内拉近了两尺,同时听得萧渐漓缓缓道“我们萧家,本就是女真人,当初海陵王夺位,先祖为避杀身之祸,才换了身份来到南边的,金国的先太后萧氏,便是家父姑母。” 弄影闻言,不禁呆了一下,她去年去擒去离园,在垂草阁看见萧渐漓跟叶楚材等人的字画,便隐隐觉察这些人对当朝有叛离之意,却没想到他竟就是女真族后人,这事若传出去,永宁府一族非得灭门不可,弄影扭头环顾四周,但见除了远在船头的船夫,并无他人,她难掩面上惊愕之色,过来好半天,方望着萧渐漓道“你,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这些事,就算现在不说,将来也总是要让你知道的。”萧渐漓望着面带些许惊慌之色的弄影,低声道。 “这关我何事。”弄影不知为何突然说出这句,只是话音一落,只觉哪里不对,面上竟隐隐发烫。(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断琴 “再说了,”弄影略微停了一下,眼睛依旧看着滔滔河水,“你今日跟那完颜永济这般亲近,就不怕传到官家耳里么?” “你是在担心我么?”萧渐漓似乎在笑。 “哈!”弄影红着脸冷笑了一下。 “扶持完颜永济,本来就是官家跟家父的意思,现金国章宗身体每况愈下,他尚无无子息,待章宗一死,金国皇帝就是完颜永济的,完颜永济才能平庸,他能登基,对南朝大为有利。”萧渐漓依旧缓缓说道。 “那,那章宗要是生了儿子呢?那你们的计划不就泡汤啦?”弄影终于转过了头,抬起眼睛,带着几分不解之色望着萧渐漓。 “所以这就是完颜永济为什么跟我这般亲近的原因,要想办法不着痕迹的让章宗没有子嗣,他是做不到的。”萧渐漓望着弄影,淡淡说道。 “你,你们是要――”弄影停了一下,“只是你们怎么反倒不想金国强大呢?” “我们只是不想打起来而已,当朝官家是不好,但是打起来,更加不好。”萧渐漓微微笑了一下。很多事情,对这个自以为什么都懂的少女来说,还是太为复杂,他不奢望她能明白。 弄影望着眼前这个男子,心中却是各种说不出的感觉一起翻沉,几许厌憎,几许畏惧,几许陌生,又几许熟悉。 这些事情若传出去,足以为他惹来杀身之祸――不但南朝容不了他,金朝一样也容不了他――只是他却毫无保留的向自己和盘说出,似乎认定了自己决计不会说出去,念及此处,竟不免恼羞成怒,一眼瞪过去,却见萧渐漓面上依旧平淡如水,只是带着点若有所思的样子望着眼前滔滔河水,弄影望着他。脑中却不禁闪现过一个一身黑衣,戴着一副银色面具的男子,于是她望着萧渐漓,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冷了么?唔。到岸了,下去罢。”萧渐漓低头看了眼弄影,突然手一伸,将她怀里的包袱拿了过来。 弄影面色一变,嘴里急说道“这就不劳萧公子了。”一边想要夺回。萧渐漓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微笑道“你这包袱里,危险的东西不少,若你不小心又自己吃了下去,那如何是好?” 弄影一口气哽在喉口,一张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过了良久,方哼了一声出来。 过了黄河,不出几百里便是那忻州府。对于夜狮来说,不过不到一日的脚程,这一日,弄影眼见是再无可乘之机,只得垂头丧气默认自己失败,暂且将心思花在如何打捞自己的八卦珠上面。 当日晚,二人已经宿在五台县境内,尽管依旧同宿一室,但萧渐漓自始至终并无过分逾越之处,弄影倒也无甚惧怕。只是心中始终猜不透这人到底什么心思。 “那珠子,落在了望海峰雾霞岭下面的一个深潭里。” 次日晨,二人用过早餐,一直紧绷着脸的鄢庄主终于开口说话。 “唔。那地方我没有去过,”那地方,萧渐漓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又必须装作一无所知,“只是听说雾霞岭上原本有一座寺院的,不晓得后来怎么变成了道观。那时似乎鄢庄主也在此处,可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鄢弄影低下头,眨了眨眼,严肃道“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只说是一群道士做的。” 萧渐漓见她那一本正经推脱得干干净净的样子,终忍不住轻轻摇头微笑了起来。 这个小姑娘身上,到底有一种什么特质,让自己陷入这种难以掌控的局面? ***#*** 这雾霞岭离此处已不太远,只是期中弄影连续指错了好几次路,到了正午时分,二人才来到岭下,空气中弥漫着早春的味道,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瀑布冲击岩石发出的轰鸣声。 这里本是一个游人常至之处,只是那一晚过后,人们在此处发现了近十具尸体,就在没有人到此来赏瀑了。 夜狮转过一个山坳,一条弯曲的河流便落入了弄影眼帘,顺着坡道往下行得数里,便可见一条银练般的瀑布挂在断崖之上,瀑布下方,是一方碧绿的深潭,不远处,一座亭子半湮没在杂草之中。 暴雨那夜的情景又在她脑中浮现,但觉心口那似乎已经好了的伤处,又是一阵剧痛,弄影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一动不动伏在马背上,脸色变得苍白。 萧渐漓吃了一惊,伸手向前,触碰了一下弄影的手,但觉又湿又冷,心中微慌,急忙驻马,将她抱起,快步走入亭内。 大乘八宗的真气顺着弄影的掌心缓缓注入心脉,过了许久,她方觉胸口的疼痛褪去,面上也渐渐有了红晕。 “不碍事,死不了。”弄影一只手按着心口,当她抬头看到萧渐漓关切担忧的神色时,不由得微微一慌,将自己另一只手从他掌心出来。 “不过是旧伤复发而已,去年那时,我在这里,在这里被一个歹人刺中了心脏,可惜他不知道,我有那金刚护体神功,这样都死不了,可见这天下第一,必定是我的。”即便这个时候,弄影亦不忘给自己贴金。 “是,你怎么,怎么能死呢。”萧渐漓声音微微发颤。 就是以为她必死无疑,自己才会走火入魔,失去记忆。 自己那一剑,到底怎么刺出去的?若换了此时的自己,那晚还能那样刺出那一剑么? “哼,他烧我庄子,还要杀我,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要他――”弄影说到此处,胸口又是一痛,只得停了下来,手扶着亭柱,大口的喘气。 突然,亭子旁边的杂草堆里,一截黑色的木头映入眼帘。 她轻轻‘啊’了一声,疾步走入草丛,弯下腰,将那截木头拾了起来。 这是一截圆中带扁的杉木,通体乌黑,它的一端,连着七根早已断了的琴弦,另一端,光滑平整,似乎被什么利器砍断。 这不是一截普通的木头,这是半截弦琴。 这琴,弄影自然是认得的。 枯木龙吟。(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 鄢庄主的大计 “枯木龙吟!” 弄影低声呼出这个名字,嘴里不禁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这是那个歹人心爱之物,谁有那样的本事,将它劈成两段?若琴都如此,那此琴主人,是不是也被一起劈成两截了呢?弄影心中浮现出一个美好的念头。 正当她想着那歹人身首异处的模样时,萧渐漓已来到她身旁,弯下腰,在杂草堆中拾起了这尾琴的另一截。 “这便是枯木龙吟,当世最好的琴。”弄影边说边从萧渐漓手里一把抢过另外半截,将两截拼在一起。 “我知道。”萧渐漓低声道。他怎么能不知道呢,那晚他认定眼前这个女孩必死,今后再无人能跟他合奏出高唐赋,才将这琴一劈两段的。 萧渐漓望着弄影,眉头紧皱,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时候这般重要的呢?这种情绪由他人掌控的感觉让他觉得极度的不为习惯,他觉得自己一生中,从未这样可笑过,只是若要摆脱这种情绪,心又空得厉害,怎么办。 弄影却依旧抱着这两截琴,根本不知道萧渐漓在想什么,只是他方才那句‘我知道’让这位好为人师的鄢庄主觉得很不爽,于是她抬起头,看着萧渐漓,冷冷的道“是呀,我怎么就忘记了,人家都说‘琴有误,萧郎顾’,萧公子在琴上的造诣自然是比在下深的了,只是不知道萧公子,可曾听过用着琴奏出的高唐赋?” 萧渐漓心中无奈一笑,却也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道“哦,鄢庄主听过么?” 鄢弄影为自己终有地方超越萧渐漓感到高兴,只是依旧板着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那恶人曾经教过我一次,然后我便会了,”弄影说罢,突然话音一转。眼里闪着凶光道“他烧我庄子,又差点刺死我,没想到他的琴也被人砍断了,估计那恶人此刻也如此琴一般了。那经书上说‘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三世因果,循环不失’,果然不差,他这琴。可比我那庄子值钱多了,哈哈哈。”她干笑数声,突然神色又是一黯,手指轻轻在琴上抚过,嘴里低声道“只是可惜了这尾好琴了。” 萧渐漓望着弄影,沉默半晌,终开口道“那人,自会有他的因果,只是,”只是他若真要杀她。她怎会不死,只是这话,萧渐漓终究无法说出口的,话音一转,悠悠道“只是这琴,或许有办法修复。” 弄影闻言,不禁又惊又喜,一双秋水般的黑目望着萧渐漓,脱口道“真的么?” 萧渐漓看着弄影面上忽喜忽嗔,忽而洋洋得意。忽然悲伤黯然,不经意间,竟自有种说不出的娇憨动人,几欲将她拽入怀中。只是念及后果,终苦苦忍住,依旧只是平静的微笑道“可以一试,这琴断面平整,可在两端琴弦下方,各凿七个半厘宽。两寸长的槽,用梓木嵌入槽中,或可恢复七成音色。” 即便七成,那也不得了啊,弄影自然不知道面前这个男子脑子里在动什么念头,她此刻面露喜色,小心翼翼的吹去琴上浮尘,然后从包袱中取出两件罗裙,将两截断琴分别裹好,再用缎带捆住,然后斜背在背上。 “待琴修好之后,我要在琴底刻上夜茗山庄鄢弄影几个字。”她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说道。那样这琴,便是她的了。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极为欣悦,于是望着萧渐漓的目光竟也比先前多了几分友善。 “走罢,去潭边看看。”萧渐漓压抑着笑意,径直向瀑布下的深潭走去,弄影背着两截断琴,急急跟上。 二人到得潭边,但见一弯碧色深潭,西边一条瀑布飞流直下,东北侧几股溪流将潭水导出,汇成溪流向东而去,水面平静如镜,长约四丈,宽约三丈,却不知有多深。 弄影走到潭水,弯下腰轻触了一下潭水,但觉冰寒刺骨,急忙将手缩回。 萧渐漓望着那瀑布入水的方位,沉默半晌,突然转过身来,望着弄影,笑着道“鄢庄主那日意欲孤身一人来这里寻那珠子,想必是已经有了妙计罢。” 弄影哼了一下,提起裙角,蹲下身子,拾起身边一根小枯枝,在潭边潮湿的地面上比划了起来“我先将上边的瀑布截断,让水从北边下来,在凿一条渠沟将水从北侧引入河里,然后将东北处的缺口扩大,将水放走一部分,然后――” “这般浩大的工程,鄢庄主意欲凭一人之力而为之么?”萧渐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严肃。 “我只消放出消息,说这深潭水底藏有宝藏,便不愁没有人上当,只要珠子出了这潭,不管谁拿了去,我再要拿回来,就容易多了。”鄢庄主果然胸有成竹。 她说完这句,手里枯枝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子,一抬头,却见萧渐漓已经将外衣解开。 弄影面上一窘,急急扭过头去不去看他,嘴里喊了起来“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下去看看水有多深,照你的法子,没有一两个月是不行的,唔,我还要去一趟西岭雪山,等不了那么久的,”萧渐漓边说,边将衣袍一件件褪下,然后塞到弄影手里,淡淡道“给我拿着。” 弄影接过他的衣服,顿觉手足无措,闭着眼睛转过了身子,嘴里说道“水这么冷,又看不见底,你这下去就是去送死――” 她话未说完,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你这么怕羞,将来我们该怎么相处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我们哪有什么将来,又哪有,哪有什么相处!”弄影又羞又怒,恨不能就将手里衣服往水里一扔。 只是她尚未将怨气发完,却听得噗通一声,她悄悄回过头去,却见潭面上一片平静,已不见了萧渐漓的身影。 这个笨蛋,难到他要直接下到潭底去寻么?这潭水不知道多深,这般的冷,下面又什么都看不到,他怎么去找? 弄影抱着他的衣服,跳到潭边较高的一处石块上,心慌意乱的看着水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寒潭深处 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便看见水面上泛起一阵水花,接着萧渐漓便将头浮出了水面,缓缓向岸边游来。 “潭水太深了,”萧渐漓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我要找块石头。” 弄影愣了一下,便知晓这潭水竟深不可测,萧渐漓无法潜到水底,只好借助石头之力下沉。 此举究竟太过危险,鄢弄影一颗心千回百转,终是转过了身子,背对着水塘,闭着眼睛急急道“萧公子还是赶紧上来罢,我那珠子即便没有了,也不过如此。” 过了片刻,却没有听见萧渐漓任何答话,想要睁开眼睛转过身子,又怕看到不合适宜,有违伦理纲常的场面,正焦急间,却又听见身后水花响起的声音,终将身子转了过去,睁开眼睛,但只见潭面上泛起圈圈涟漪。 弄影无奈,只得抱着一堆衣服,坐在冰凉的石头上,望着平静的潭面发呆。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渐渐西斜,她终究不免焦急了起来。 这潭水寒冷刺骨,也确实很深,萧渐漓抱着石块,渐渐向下沉去,光线越来越暗,逐渐变成无尽的黑暗。 他心中叹了口气,这潭水这般深,即便照弄影的说法,花上几个月时间,截断上游,分流一部分下游,也没有人能下到这潭底的。 即便有人为了她口中的‘宝藏’命都可以不要,也是无法承受这水底的压力,更不用说摸黑在这布满碎石杂草的潭底寻找那小小的八卦珠了。 大乘八宗的真气在体内灌注,将气息也一并屏蔽。 一次屏气大约可以坚持一个时辰的样子,这一个时辰,只能靠摸索,大约可以翻遍一丈方圆的地方,然后必须浮上去换气。 只是这般反复屏气,对身体损耗极大,若不慎打断了气息。更是有性命之忧,只是,他又怎能去面对她失望的眼神呢? 那个小姑娘的一颦一笑,总能牵扯到他体内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他极度不喜欢这种情绪遭人控制的感觉,这怎么会是他呢。即便是楠音,即便是那个最初走进他心底的女子,即便他也曾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可是至少他的喜怒哀乐。还是属于他自己的罢。 他屏住了气息,继续向下沉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脚底终于触及到了冰冷的卵石。 水底除了布满碎石,还有一尺来高的水草,萧渐漓抱着石块,缓缓睁开双眼。 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 坐在潭边石块上的弄影,心底终开始有一丝发慌了。 那个萧渐漓需要石块才能下沉,可知这溏水远比她想象得要深得多了。他去了这许久都不出来,莫不是遇到什么不测?又或者,被那水妖水鬼缠住,做了替死鬼去啦?水边长大的鄢庄主,对水中有鬼这样的说法一直深信不疑。 他若真有不测,那该如何是好?这是她一直不愿意去触碰的想法。 半年前情窦初开的她不知道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拐弯抹角的向这个男子透露了心中的爱慕,接下来却知道他便是萧渐漓。萧渐漓,自己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呢,他有心爱的女子。有未婚的妻子,还有那么多露水情人,这样的人,一向是她庄上诸人茶余饭后的谈料而已。她鄢弄影,最擅长的,便是嘲讽这样的人,怎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呢。 或许那次只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终究怨不得他,只是数月前他挥剑斩断那株碧色冰兰时的冰冷表情。确实彻底激怒了夜茗山庄的这第十七任庄主。 即便后来他又再寻了株冰兰来,那又如何?这花,不再是彼时的那一株,她鄢弄影,也不是彼时的那一位了。 只是,他若真遭遇了不测,那又该如何?一时间,萧渐漓的总总不是便似乎尽数抛在了脑后,眼前浮现的,是一个眉眼有些冰凉,笑容有些淡漠的英俊男子,那个曾经陪她千里西行一路呵护着她的男子。 他会死么?这个念头让她心底一阵恐慌,耳边传来阵阵瀑布冲击着水面的声音,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寂静。 恐惧阵阵袭来,鄢庄主打了个寒颤,于是她毕生所学的精华本领也就激发了出来。话说鄢庄主毕生所学太杂,何称之为精华呢?那便是当时最不入流的旁门左道易数测字。 弄影将萧渐漓的衣裳往身边石块上一搁,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石块边,看清了头顶太阳方位,然后蹲下身子,伸出右手十指,在潮湿的泥地上端端正正的写了个‘漓’字。 写完之后,面色便变得更加难看,但见这‘漓’字,卦象上看,从水从离,水为坎宫,为陷为中主命病,离宫为火,本就相克,大是不吉,弄影眉头紧皱,于是又写了个‘漓’字,用那拆字法去看,但见这‘漓’字从水从凶,上有灾头,下有祸尾,更加大大不吉,于是急忙又画了十二个格子,用那紫薇命盘去看,鄢庄主这一路算下来,不知不觉,写了七八个漓字,怎么看,这萧渐漓在水里都已经是遭遇不测了。 这一下,她便开始六神无主了,想了半天,除了自己也下到这并寒彻骨的潭水中一探究竟,也别无他法了。 于是鄢庄主望着这湾寒潭,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颤,终于弯下腰去,除去了一只鞋袜,提起裙角,脚伸进了潭中试了一下。 冰冷的潭水从足尖传来,弄影猛地缩回了脚,脸上露出了悲壮之色,然后弯下腰去,将另一只鞋子并罗袜轻轻除去。 就在鄢庄主打算慷概赴水之际,潭面上终于泛起久违的水花,弄影难掩面上惊喜之色,向前望去。 但见水花泛白处,一个人钻出了水面,大口的喘着气,这正是被她夜茗山庄鄢弄影算死了好几次的萧渐漓。 鄢庄主望着面色略微发青,却明显不是死人的萧渐漓,强行压制住了面上的喜悦之色,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高声道“萧公子赶紧上来罢,我突然不想要那个珠子了,你若再下去,我便骑了你的夜狮一个人回庄子上去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 修复 身后除了瀑布的冲击声,依旧一片寂静,过了片刻,依稀可以听到穿衣服的悉索声,弄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萧渐漓是不打算再去犯险的了。 “真的不要那珠子了么?”片刻安静之后,身后传来萧渐漓困惑的声音。 “不要,一个珠子罢了,我庄子上的宝贝,多了去了,这不算什么。”弄影这番话说得违心之极,于是一边说一边呲牙。 这是她庄子四百年代代相传的镇庄之物,历任庄主的象征,怎能在她手里失去,没有了这个八卦珠,那极度复杂的毒药解药便很难配制,没有了那珠子,又怎么去找镇魂令,拿那天下第一呢。 “你这珠子,撇开别的不说,单是这七彩玉材,便堪称稀世之宝了。”萧渐漓在身后淡淡说道。 弄影闻言,顾不得其他,急忙将身子转向萧渐漓,但见他头发湿漉漉的,已经穿戴整齐,正在低头打量手里托着的一件物件。 那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八卦珠,又是什么? 她面露惊喜之色,忍不住低声欢呼了一声。 “只是鄢庄主既然说不要了,我要也无用,那还是扔回这潭里罢了。”萧渐漓似乎没有看见弄影的表情,他话音一落,手一挥,手里的东西平平飞向水潭,当落在潭面上时,又向前一弹,这般反复,在潭面上接连渐出十来个水花。 弄影目瞪口呆的看着潭面上的水花,过了好半晌,又抬起头,怒视着萧渐漓。 “怎么啦?鄢庄主不高兴啦?你不是说不要了的么?”萧渐漓眉头微皱,似乎很是不解鄢弄影为何这般愤怒。 鄢弄影只觉一口气郁结在胸口,不知如何发泄才是,瞪了萧渐漓片刻,突然猛地一跺足,纵身向水潭里跃去。 他能捞到这珠子,自己就不行么。与其受这般戏弄,不如自己下这水潭去寻,方不辱没了夜茗山庄庄主的名声。 眼泪还在眶里打转,只是脚刚离地。便被人紧紧揽入了怀中。 “傻姑娘,水里那么冷,你以为下去很好玩么?”萧渐漓的声音终于变得温和了起来,他松开了弄影,带着浅浅笑意。轻声道“你看这是什么?” 弄影低头向萧渐漓手中望去,但见自己的八卦珠好好的托在萧渐漓的掌心,他的指缝之间,还有些许杂乱的水草。 弄影心中霎时间又是欣喜,又是恼怒,嘴里哼了一声,瞪了萧渐漓一眼,然后急忙地从萧渐漓手中抢过自己的八卦珠,紧贴在胸前,大口地喘着气。生怕它再次失去。 待到她气息渐平,终于抬起了眼睛,望着萧渐漓,眼里闪烁着似怒似喜的神色,嘴里却依然带着怨气道“你方才――” “一块石头而已,”萧渐漓顿了一下,突然眉头微微一皱“你光着脚站在这里做什么,快穿上,石头那么凉,唔。莫非你担心我上不来了么?” “哈,我只是想玩玩水而已――”弄影干干一笑。 “哦,那你为什么要写那么多我的名字?”萧渐漓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漓字,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缓缓说道。 鄢弄影大窘。脸胀得通红,只是一转眼,又变得无比镇定自若起来“啊哈,我方才正在纳闷,明明是个凶卦,怎地你却上来了。此时方想起,那水中有草,话说那水生木,木生火,水离之间有草,正好相克转相生,吉卦,啊哈,话说那水底,是怎生个情况?” 她东拉西扯,只盼能将方才那话题扯开。 萧渐漓望着眼前少女那一脸欲盖弥彰的神色,微笑着叹了一口气。杜若衡曾说过她皎洁纯净如天上明月,只适合远远观望,可是他不是杜若衡,他知道自己想把她占为己有,想破坏她皎洁纯净的外壳,直到她沾惹上自己的气息。 只是不管他此刻的想法多么的波涛暗涌,面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带着惯常淡漠的微笑,低声道“那水,嗯,不算太深,你那珠子确实是稀世之物,在黑暗中自己会发光,所以并不算太难找。” 萧渐漓说得轻描淡写,却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潭底有多危险,要潜到那深不可测的潭底已属不易,更不消说那水底隐藏的暗流,盘杂交错,齐腰高的水草,稍有不慎,便将永困水下。 他是想俘获眼前的少女,但是他不想要她感激他。 弄影,我是做错过很多,只是到底要如何,你才会再爱上我一次呢? **#** 这一晚,鄢庄主手里紧握着她的八卦珠,睡得倒是踏实之极,以至于全然不觉身边有个时刻对她虎视眈眈的男人,睡梦中只见自己打败了天下高手,四里八乡的村民们敲锣打鼓的送来大红牌匾,上书‘天下第一高手’几个烫金大字。 当下心中喜悦无限,不知觉便高兴得醒了,睁眼一看,天色依然漆黑,不远处的一张四方桌上,一盏油灯发出淡淡的光芒,萧渐漓正端坐在灯下,手拿一把刻刀,小心翼翼在那两截断了的枯木龙吟上雕琢着什么。 昏暗的灯火笼罩在萧渐漓的面庞之上,阴影在面部交错,将他的轮廓刻画得极为清晰,而那专注的表情又为他添上了另一种神采,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神态,弄影依稀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在自己额边提笔画上一朵芙蓉的那个男子,不向东风怨未开,她怔怔的躺在床上,望着萧渐漓,心中突然莫名其妙的悲伤了起来。 次日清晨,弄影再次醒来,萧渐漓已经不见了踪影,她起身来到桌前,却见那枯木龙吟端端正正的摆在桌上,已经拼在了一起,断弦亦已经接好。 她轻轻抱起这尾弦琴,仔细的端详了起来,但见中断之处处理得极为平整,隐约一条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将琴翻了过来,底座部分亦平平整整,一排小字清晰地引入眼帘:夜茗山庄鄢弄影。 他竟然真把这句话刻了上去。 弄影嘴角一弯,笑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到底是谁 “鄢庄主不试一下?”萧渐漓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倚在门口,静望着弄影。 他几乎彻夜未眠,不就是想能在此刻看到她面上绽放的笑容么。 弄影将琴放正,低头垂手在琴上一拂,一串仿若泉水撞击石块的声音从她手底倾泻而出,只是弹没两下,琴声孑然而止。 “你出去!”弄影突然手一指门外。 都说琴有误萧郎顾,这个萧渐漓貌似在琴技上造诣颇深,她不想自己被他耻笑了去。 鄢弄影的这点小心思在萧渐漓眼里未免觉显得有点可笑,他站直了身子,缓缓来到弄影对面桌前,迎着弄影略带不悦的目光,似乎若有所思道“记得鄢庄主曾提到过高唐赋,唔,在下能否一闻?” “我不记得了。”弄影头也不抬,回答得干脆。 “鄢庄主能强记下二百五十六张牌的顺序,怎么会记不得一曲琴谱。”萧渐漓嘴角泛起隐隐笑意。 鄢弄影愣了一下,顿时想起自己在探花楼豪赌那日这人也是在那的,不禁面上略显不自在――话说那赌博,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遂讪讪一笑,嘴里道“偶尔怡怡情而已,嗯,”她话题一转,接着道“话说这高唐赋,分上下两阙,那下阙一个人是弹不出来的,我分开来各弹一次。” 说罢,调试了一下琴弦,双手琴上一按一拨,依着记忆,将那高唐赋奏了出来。 一曲奏毕,四周归于寂静,弄影心下暗自期盼能被萧渐漓赞上几句,不想半天未曾听到对方声响,不禁抬头望去,却见萧渐漓一双眼睛正牢牢的注视着自己。 四目相对,这让弄影深感不悦,旋即垂下眼帘,正待说话。萧渐漓却已经来到她身侧坐下,低声道“恕在下冒昧,想与鄢庄主一试。” 鄢弄影一怔,不禁开口道“你能记住?”这高唐赋既悲壮。又凄婉,曲风转变之复杂繁琐,实属罕有,除了她鄢弄影,谁能一次记住。 只是她又哪里知道。这曲子,本就是身边这人所创呢。 萧渐漓没有回答,只是手轻轻在琴弦上一拨,正是那下阙的音律,丝毫不差,弄影心下吃惊,手却不自禁的跟着弹了起来。 这高唐赋本就是萧渐漓情感低落时所创,自从弄影莫名其妙闯入深谷隐台,两人合奏了一次之后,便再未曾奏起过。此刻再闻起,两人之间关系已经几经波折,彼此之间,似乎那么近,又似乎那么远。 萧渐漓那时便期盼能有一日,弄影能换了女装,如今日般乖巧温顺的共奏这高唐赋,不想今日竟得以实现,一时间,只盼这曲子永远不要结束。二人便永远这般合奏下去才好。 必要得这女子为妻,此生方能无憾,这个念头此刻益发的强烈了起来。 只是这时,弄影这边的琴声突然止住。但见她猛地站起了身子,后退了两步,双眼带着惊恐,打量着萧渐漓。 萧渐漓亦跟着停了下来,一脸困惑的看着弄影。 “你的手,你的手。”弄影声音微微发颤,“你的手跟那个人的一模一样,你跟那个人,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由于太过恐慌,弄影竟开始语无伦次。 萧渐漓猛然醒悟,自己那日在深谷隐台,全身黑衣,身披斗篷,面带面具,唯有这一双手,是露在外面的。 而二人合奏时,除了心领神会,也是要时刻注意对方的手势的,一挑一抹之间的变幻都要配合到极致,才能完成这一曲,因此那日萧渐漓的双手,是给了弄影很深印象的。 此后二人虽一度亲密相处,但弄影女孩子家,极少去注意一个男子身体的任何部分,所以直到此刻,方发觉萧渐漓的双手跟夜雨阁那歹人的双手竟一模一样。 一时之间,各种念头涌上心头,胸口那剑伤又似乎要裂开一样。 萧渐漓但见弄影神色恐慌,面色苍白,一手按在心脏处,自己的心也禁不住隐隐发痛,急忙上前,扶住弄影,低声急促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只是但凡那经常练剑弹琴之人,手指骨骼总是有几分相似的,那人若活着,这琴怎么会被劈成两截,你莫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弄影望着萧渐漓,眼中惊慌之色依旧未曾消退,过了好半晌疼痛微微缓解,方回过神来,身子略一扭,挣脱了萧渐漓的双手,又再后退两步,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回庄子上去,马上就回去。” 唯有到了庄子,将大门一闭,各种机关阵法布上,然后把自己关在那四百年前就建好的小木楼里,方能真正心安。 萧渐漓苦涩一笑“好,回庄子,我们这就回去。” 若果有朝一日,她知道了自己便是那人,这该如何是好? 不能让她知道,永远不能让她知道。 **%** 夜狮再度载着二人南下,此时鄢弄影已经回过了神来。 想想萧渐漓方才的话确实也有道理,估计从小握剑弹琴之人,手指总比别人要长写,指骨要粗些,指尖也粗糙些,再说了,那人那晚若非遭遇不测,这枯木龙吟又怎会断成两截。 更何况,那人一心要杀死她,而这萧渐漓――弄影面上微微一红――而这萧渐漓,弄影即便再年幼无知,内心再对他抗拒,还是可以觉察到这萧渐漓对自己确实没有恶意的。 若说这两人是一个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想起方才失态,不禁心中微感歉意,略一踌躇,终开口道“萧公子,方才对不起――” 话未说完,但觉腰间一紧,萧渐漓原本握住缰绳的双手突然腾出一只,紧拥上了弄影的腰肢。 “傻姑娘,永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不管你做了什么,这三个字,永远不需要对我说。”萧渐漓沙哑暗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弄影只觉他这话说得既莫名其妙又暧昧不清,心中一阵别扭,张口便道“都说那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萧公子休要置在下于那不善之境,啊,”她的长篇大论方起了个头,突然却停了下来,手指着前方惊呼道“那是什么东西?” 前方目穷之处,但见烟尘滚滚,依稀可见无数黑色的人影在攒动。 “那不是什么东西,是军队。”萧渐漓低声道。(未完待续。) ps:顺手记录一下今天的血糖:餐后1小时95,2小时62,加油! 第一百三十章 鄢某告辞。。。 “军。。。队?什么军队?”弄影脑中尚带着几分混乱,她半眯起双眼向前仔细望去,但见西边的平野尽头,果然还可见到朦胧的旗帜。 “鞑靼人的骑兵。”萧渐漓沉声道。 他们身后是金朝,南边是南朝,西边尚有西夏跟鞑靼,西夏的没藏讹庞才死不久,那些党项人肯定不可能这么快就集结大军南下,因此唯一可能便是鞑靼人。 “萧公子好眼力,这般远便可看清是什么人,”鄢弄影不知就里,由衷夸赞了两句萧渐漓的眼里,猛然间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啊,这军队开来,是要打南边么?” “北方诸国觊觎南朝这块地方很久了,只是这次太突然了些。”萧渐漓眉头紧皱。 “这、这、莫、莫打到我的庄子才好。”鄢庄主颇有远虑,未雨绸缪,此刻便已经想到了她的庄子。 “鄢庄主胸怀大志,要当天下第一的人,怎可只想着自己庄子。”萧渐漓嘴边一抹浅浅笑意,只是那笑意很快便敛去,心中突然生出一丝茫然――这个小姑娘至少还有她想要守护的东西,可是自己呢? 萧家数代在异乡,他母亲,祖母均是江南人氏,北国对他来说终究只是父辈口中的故园,倘若鞑靼铁骑真的南下,他萧家真的可以无动于衷么?他身上是北人的血,可是早已被南朝侵蚀入骨,南国的山山水水,南国琴律诗韵早已成了他血脉的一部分,再说了,北地又哪有弄影这样梦幻般精灵古怪,学识杂乱,莫名其妙的少女呢,更不用说那只有江南山水方能孕育出的那种精雕细琢般的稀世秀美了。 一时间,他望向北方军队扬起的尘土,又向南望去,突然脸上神色变得凝重“怎么南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襄阳城守军还不知情?” 弄影啊了一声,方从她庄子的安危中回过神来,萧渐漓已经猛地一紧缰绳,夜狮长嘶一声。飞快的向南奔去。 南朝长期偏安一隅,这襄阳府已经成了北部边界最后一道关卡,夜狮载着二人一路狂奔,半日后便进了襄阳城内。 天过正午,城门口的守卫一如往常。威严又松散,街市上车来人往,与他们数日前经过此处时并无二致。 南朝长期偏安,原本掌握兵权的毕家又在一年前被扳倒,此时南朝军队早就丧失了战斗力,无怪乎鞑靼人会趁机突袭南下。 南朝大乱,西夏自顾不暇,金朝又在永宁王操控之中,这本是萧家数代人蛰伏异乡一直期盼的一个机会,只是事到如今。兵临城下,他能坐视不理等着收那渔翁之利么。 一时之间,心中乱作一团,双腿一夹,夜狮已向襄阳城内知府府衙方向奔去。 道路两旁行人商贩一如既往穿梭不绝,当夜狮踏上城西北清水河上的一座桥时,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长啸。 这声长啸并不太响亮,但低沉浑厚,似扬先抑,唯有内力极其深厚之人方能发出这样的长啸。 萧渐漓一闻此啸声。猛地勒住缰绳,同时面上浮现出了一个不经意的笑容。 弄影则好奇的扭过头,从萧渐漓身前探出半个脑袋,向后张望。 远处一黄色骏马载着一个青衣男子飞快的向他二人奔来。马蹄声渐进,一人一马瞬间便到了二人面前。 马上的男子男子身形高大,轮廓分明,英挺的眉宇之间隐约些许忧郁之色,跟萧渐漓倒有那么几分相似。 这人萧渐漓跟鄢弄影都是认识的。 “楚材!”萧渐漓喊了一身,遂即翻身下马。 “兄台!”弄影坐在马背上。亦不禁脱口唤出。 “鄢庄主别来无恙。”叶楚材一边下马,一边望着弄影,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接着又望向萧渐漓道“我方才远远看到夜狮闪过,便知道是你,却没想到鄢庄主也在,难道,莫非,”叶楚材话刚至此,眼角余光却瞥见鄢弄影面上神色不对,料想二人处境并非如他所想,急忙话题一转,面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二位可是从北边来?” “你也看到了是么?”萧渐漓低声问道。 但见叶楚材面上带着忧虑之色,呼吸略显急促,想而可知他亦是匆忙赶来。 “是,只是这边守军毫不知情,我方才悄悄去了趟守备处,里面官员看公文的看公文,喝茶的喝茶,安逸得很。”叶楚材说罢,叹了口气,双眼望着萧渐漓。 两人双目对视了片刻,一切都在不言中。 叶楚材祖上复姓耶律,与萧渐漓有着类似的身份,数代人异乡漂泊,南朝政府的软弱无能让他失望,但是若眼看南朝就此覆灭,又于心不忍。 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 四周空气仿若凝结,过了许久,方听得萧渐漓缓缓道“这事要告知襄阳知府,要去夔州府借兵,要去查探敌军的虚实,夜狮半日的脚力他们估计要走两天――” “你这样做,令尊知道只怕会大怒。”他话未说完,已经被叶楚材打断。 萧渐漓苦笑了一下,鞑靼人铁骑突然南下,很难说跟永宁王没有关系,只是鞑靼人这般凶残,若真让他们破了城,且不说这满城百姓性命堪忧,这南朝大地,又有多少生灵涂炭。 终究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成全某一个人的帝王梦罢了。 突然,他转过头望了马背上的鄢弄影一眼。 此刻要带她南下以无可能,但是若在挟持着她,这乱军之中带着这个行事有点莫名难料的少女,终究还是不便。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只是面上依旧是一副不改的波澜不惊。 “弄影,你一个人骑夜狮回你庄子,能行么?”他转向弄影,语气变得低沉温和。 弄影闻言,心下大喜,忙忙道“自从师父过世,我闯荡江湖多年,这点路途,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 弄影的神色萧渐漓尽收眼底,眼眸中不禁黯了一下,他拍了拍夜狮的颈项,然后将缰绳交至弄影手中,低声道“路上不要惹事,不要骑太快,夜狮不是太听话的,回到庄子后哪里也不要去,等我。” 最后这句话让弄影背上寒毛倒竖了一下,双手接过缰绳,含糊应道“我哪里是那惹事的人,唔,话说那些鞑靼人,会打过来么?我那庄子――” “不会打过来的,你那庄子也会没事的,”他望着弄影带着几分怀疑的眼神,笑了起来,轻声道“我保证。” 弄影眼中疑虑渐退,面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对着萧渐漓跟叶楚材道“二位公子,鄢某这便告辞,日后二位得闲,不妨来庄上小坐喝茶,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后会――” 她后面的话谁也没有听清楚,却只听夜狮一声长鸣,已经飞一般冲了出去,只见那小小的身影背着枯木龙吟,黑发在风中飘荡,不一会便消失不见。(未完待续。) ps:今日餐后1小时血糖79,有进步,加油!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双城 “她怎么会有你的枯木龙吟?难道她知道你是――” 叶楚材望着弄影远去的背影,不禁问道。 萧渐漓摇了摇头,苦笑道“哪敢让她知道。” “那你们现在――?”叶楚材依旧满是不解。这两人共骑一乘,看上去颇为亲密,但弄影神色间对萧渐漓又明显没有恋人间的那种眷恋,这两人现在,到底是何关系? “你也看到了,现在,”萧渐漓叹气一笑,“现在就是这样。” 不好不坏,不远不近。 “至少,不像先前那般怨恨你了。”叶楚材拍了拍萧渐漓的肩膀。当初鄢弄影是连萧渐漓的面都不愿意见的。 “我宁愿她依旧恨着我。”萧渐漓眼中片刻出神。 像此刻这般,既不爱也不恨,客客气气,不亲不疏,只叫人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无能为力。她若真的只是少不更事情窦未开也就罢了,可是明明曾经,曾经―― 似乎曾经的一切,她都忘了一般,到底是她本性如此,还是那千里绝情方真的有这神奇能力? “只是她这样一个人回去,你放心?”叶楚材清楚的看到萧渐漓眼中的那种无奈。 “怎么可能放心,我会让越小裳前面跟随的。”萧渐漓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 这两人都清楚,这个自云‘行走江湖多次’,‘江湖经验丰富’,‘哪里是惹事的’的鄢庄主,却是没有哪次不大大小小惹点事情的。 只是此刻终究不是担心她的时候,有越小裳跟着,想不至于有何意外。 当下之急,是那数百里之外悄然而至的鞑靼铁骑。 “我去府衙将此事告知吕知府跟范将军,然后去了解一下守军的兵力。”襄阳据说有十万精兵,加上城池坚固,若防御得当,或者能跟敌军斡旋不少时日。直到那朝廷从别处抽调援军过来。 “我去前方探一下他们虚实,明日清晨这里等我。”叶楚材接着说道。 两人知交多年,早有默契, 低头相互低语几句。但见叶楚材点了点头,便翻身上马,向北门方向飞驰而去,萧渐漓则再无停顿,拔足向衙府奔去。 不出所料。襄阳府大小官员对此毫不知情,一闻此事,顿时失了主张,料想永宁王世子亲自来报,不会有假,顷刻间,上下乱成一团。 见此情此景,萧渐漓唯有心中悲叹。 这其实不就是他萧家数代想要的结果么。南朝积弱难返,金朝的卫绍王又成了傀儡,而西夏的没藏讹庞 。也本就是他们计划中要消灭的,所以那时哪怕失去记忆跟内力,依旧凭着残存的一些印象将他铲除。 所有这一切,都是他们父子多年心血,怎么事到临头,自己就心软了呢。 萧渐漓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日后回去如何面对父亲,只跟随襄阳守城的范将军来到兵营。 到了兵营,更是倒吸一口冷气,这号称‘不败之城’的‘铁打襄阳’。此际总共只有两千的骑兵跟三万步兵。 “我记得朝廷那边一直说襄阳有十万守军的呀。”萧渐漓终忍不住问了一句。 范将军面色苍白,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冷汗。 萧渐漓知道这南朝上下虚报兵力套兵饷的情况层出不穷,却不想襄阳这般重镇竟也是如此,且数目相差之大实在难以想象。 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萧渐漓低声道“要去樊城借兵。” 范将军急忙低头回答“是,我这就去给朝廷写奏章。” 萧渐漓无言一笑,回头看着身后几位一脸惶恐的官员,缓缓道“我自己去趟樊城吧。” 等这边的奏章上达官家那里,再反馈到樊城,那怕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吧。 而北方的鞑靼人。最多三日后便可到达吧。看着这些迂腐的官员,只怕这南朝真的是气数将尽了。 只是要私自调动兵马那绝对非同小可,思来想去,只能冒用自己父亲的名字了,可是这样依赖,只怕跟父亲的意愿就更加背道而驰了。 出亦愁,入亦愁。 跨上从军营里借来的战马,向西樊城府方向奔去。 襄樊二城之间为汉水,二城隔江相望,自古便互为支援,要短时间内聚集一定的兵力,只能从樊城借兵。 到了樊城,已是月亮升起之际,萧渐漓颇费了一番功夫,方在一家名为望江春的酒楼里一间包厢内找到了正在饮酒作乐的樊城知府跟正好巡查至此地的两淮都统张世。 张世在京城是见过萧渐漓的,也久闻这位永宁府世子的风月之名,只道萧渐漓这番前来,想是京城呆腻了,来换个口味,这正是讨好永宁府的好时机,正想唤上几个绝美歌妓,却见萧渐漓摆了摆手,挥退了不相干的仆役随从,便将来意简短的说了。 萧渐漓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只是他看似平淡的将话说完,房间内顿时寂静无声。 待他问清了樊城的兵力,心中更是一遍冰凉,这樊城的兵力,竟连襄阳一半的都不到。 盛怒之下,却见他面上反而更加平静,只淡淡一笑道“算了,你们也不用出兵了,徒去送死,毫无意义,你们只需做好准备,一旦破城,想法安排百姓逃难吧。” 说罢,便急匆匆走了出去,但听马匹一声嘶鸣,他连人带马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 次日清晨,清水河边的石板路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匹黄色的骏马载着疲惫不堪的叶楚材,飞快的向一座拱桥奔去,桥面上,一身黑衣的萧渐漓已经在那里等候。 两人面上同样是一片憔悴,叶楚材一下马,便急促道“鞑靼人这次来了约二十万骑兵,由鞑靼大汗三子窝阔台带领,现在里此地大约一天路程,这边情况怎么样?” 萧渐漓仰头望天,过了好半晌,方道“襄阳只有三万兵力,樊城更少,只有一万,就算全部加起来,也不过是以卵击石,打是没有办法打的了,只有想办法把他们吓退。” 叶楚材闻言,低头望着脚下青石,半天不得言语。过了片刻,方抬起头道“我再去一趟敌营。” 数年之前,鞑靼人亦曾计划大军南下,叶楚材孤身一人闯入敌营,将大汗最心爱的坐骑头颅割下,悄悄放置大汗枕边,大汗受了惊吓,方打消了那次南下计划。 “没用的,”萧渐漓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也知道,鞑靼人后来请了很多高手贴身保护,你这次去,危险太大。” 叶楚材如何不知,只是除了以身犯险,此刻还有别的法子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 长亭之外 太阳西沉,襄阳府内知道了敌情的官员们早已经坐立不安。二十万鞑靼铁骑挥军南下,明日早便可兵临城下,而自己这边孤立无助,援军远在千里之外,根本来不及解救,而唯一救命的稻草,永宁府的小世子,则丢下一句“按兵不动,莫要惊扰了百姓。”便自去睡觉了。 然尽管如此,消息终究还是走漏了。 开始还是官员的一些家眷,然后几乎全城都知晓了,城中陷入一片混乱,人们携妻带子,挑着担子推着车子,纷纷向南涌去。 到了傍晚,偌大的襄阳城,已经一地的狼藉,本是点灯的时分,城里却是一片幽暗。 知府宅邸中萧渐漓暂住的小院内,点亮了一盏烛灯,看来他是终于醒了,只是那帮官员没有得到允许,谁也不敢进去,只得望着窗户上印出的人影干着急。 不一会,窗户上又映出了另一个男子的身影,他们知道,那是江左四子中另外一个,叶楚材。 窗外的人心急如焚,窗内的人,面上却依旧如平常般淡漠。 “人都走了,这些人真可笑,如果襄阳城都破了,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覆巢之下,谁能自保?”叶楚材一手轻握酒杯,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桌面。 “大难临头,谁能想到那么多,连那无所不能的鄢庄主,不都急匆匆的逃之夭夭了么。”想起鄢弄影,萧渐漓原本一直锁着的双眉便舒展了开来。 叶楚材闻言哈哈一笑,望着萧渐漓道“她要逃的不是鞑靼人,是萧渐漓你。” “你何必说破呢?”萧渐漓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苦笑道“我又不是不知道。” 不管他怎么待她,最终也不过是换来个敬而远之。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星空,但见明月高悬,苍龙北移,便站起了身子对叶楚材道:“走罢。时辰差不多了。” 叶楚材站起了身子,熄灭了烛火,两人并肩走出了房门,朝襄阳军营处奔去。 此刻襄阳城中的军营里。已经是灯火通明,襄阳李知府跟守军统领范将军并几位副将在大帐中焦急的来回度着步子,当听闻萧渐漓跟叶楚材到了,便都急急迎了出去。 萧渐漓看着眼前这些官员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一阵感慨。这些人,总是事到临头,才知道着急。 “不是让你们睡一觉的么,今晚要长途跋涉的。”无论萧渐漓心中怎么想,面上依旧平静如水。萧家家教甚严,他从小便被教导,欲成大事者,万事需忍,不管发生何事,喜怒哀乐必须不形于色。 “下官哪里睡得着。二位公子,我们这便走么?”李知府喏喏问道,身子微微颤抖,步伐也似乎有些不稳。 “走罢。”萧渐漓望着李知府,继续说道“你们也毋须担心,就算事情不成,我跟楚材也定将保你们性命无忧的。” **%** 月亮西沉,星光也渐黯淡了下去,东方依稀泛白,西边的天空依然是一片黑暗。 冰凉的风在广袤的荒原上一阵阵吹过。一队望不到边际的军队正在向南进发,他们没有半点声响,除了坚硬的马蹄踏在土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鞑靼人的首领窝阔台穿着褐色的皮裘骑在高大的骏马上,面上难掩兴奋的微笑。 这一路行军相当顺利。想来今晚便可抵达襄阳城下,他早就打探清楚,南军积弱难返,兵力远不如前,更何况此刻一点防备都没有,想来自己这次来个攻其不备。必能一举拿下襄阳,然后向南继续深入,直捣临安。 北方的草原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南朝的山山水水,注定要屈服在他们的马蹄之下。 遐想之间,前面一骑人马飞快向他奔来,看装着,正是派遣去前方探信的一位斥候,这位斥候来到窝阔台面前,急急翻身下马,将手中一物举过头顶,呈现给窝阔台,口中道“禀将军,襄阳李知府并守军范将军在前方十里外长亭处等候,并送来书信一封,请将军过目。” 窝阔台闻言,接过斥候手中文书,一边看,面色一边渐渐沉了下来。 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南边朝廷?南边军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做出反应?难道自己这边出了奸细,早在几个月前部署的时候就走漏了风声? 窝阔台向来谨慎多疑,此刻无数种猜测在心中翻腾。 “他们有多少人?”窝阔台沉声问道。 “除了李知府跟范将军并几位参将副将,加上随从不过二十人,另有约一百来护卫。”斥候答道。 “传令下去,所有将士暂停进军,提高警惕,做好戒备,小心埋伏。”窝阔台一字一句说完,一扬手,接着又对身边的心腹副将塔察尔低声吩咐了几句,塔察尔低头领命,躬身而退。 五里外的长亭处,襄阳知府等一干人正在那里等候着鞑靼大军的到来。 尽管清晨的风寒意慎重,几位官员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一排长桌摆在他们面前,上面布满了美酒跟各色佳肴。 萧渐漓跟叶楚材全身士兵盔甲,混迹在护卫之中,望着远方慢慢逼近的黑压压的军队。 敌我实力悬殊,唯有犯险一搏。 “如果令尊知道此事,不晓得会如何恼怒。”叶楚材道。 萧渐漓微微一笑,却难掩面上艰难之色,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难道自己真要死心塌地帮南朝维持这岌岌可危的政权么。 他扭头看了下李知府,花白的发须在风中微微飘扬,只是他此刻竟比方才镇静了许多,背水一战,似乎激发了他的勇气,南朝的官员似乎也不尽是懦夫,只不过不安逸久了,丧失了锋芒罢了。 “如果来者不是窝阔台本人,则此事有几分把握,如果是的话――”萧渐漓声音低了下去“你我便去将火药点起,然后通知大家后撤。” 叶楚材点了点头,他们早已嘱咐士兵连夜在长亭前数十丈远处埋下大量火药松油,如果情况不对,只能以此稍微敌军,然后大家撤入城内,至于能坚持多久,那就只能看天意了。 思量间,已见一队人马已来到了他们前方约一里外。 一匹骏马载着一全副武装的士兵飞奔到了亭前,但见那士兵来到李知府面前,翻身下马,微微弯腰一躬,接着朗声道“我君窝阔台大将军麾下右卫将军塔察尔求见。” 萧渐漓跟叶楚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面上均是露出一个不经意的微笑。(未完待续。) ps:谢谢秋风竹同学指出文里的错别字,据说孕妇脑容积比正常人要小4%,啊啊,大家一定要谅解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吓唬 “我等已在此久候将军了。”李知府眼角的余光觉察到了身后萧叶二人面上的表情,于是他的声音表情都比方才镇定了不少。 当塔察尔来到长亭前,看到那桌摆满了菜肴佳酿的酒席时,面色变得微微有些僵硬。 向来南人古怪多,鸿门宴的故事他是听过的,只是想想己方大军就在身后数里之外,南边这些人,应该还不至于在酒席上搞什么名堂罢。 此时,便见一身着南朝官服,头发微白的男子,毕恭毕敬的朝他拱了拱手,嘴里说道“在下并诸位同僚得知窝阔台大将并诸将军远道而来,因此特备下薄酒,为诸位洗尘,城内地方狭小,恐不成敬意,故将酒席设在此处,不知将军可满意否。” 一名斥候悄悄来到塔察尔身边,低声道“这就是襄阳城的李德知府。” 塔察尔闻言,嗯了一声,也不言语,只拿双目直直注视着李知府。 李德是个文官,身形较这位鞑靼将军不晓得小了多少,在对方一双虎目注视之下,难免有几分心虚,但他在南朝官场这多年来却也不是白混的,他望着塔察尔,张口打了个哈哈,满脸堆笑道“还请将军入座,我们月前听说将军要来,便早早请来了贵国一流的厨师,望能合将军口味。”说罢一挥手,果见几个仆从捧着烤肉、全羊、酥饼、奶酒等物流水般端了上来。 塔察尔脸孔紧绷,看着仆人们有条不紊的布置一切,心中不住揣测,莫非军中出了奸细,南朝早在一个月前便知道了消息? 他终究是身经百战之人,既来之则安之,打量了眼前局势片刻,未见有明显异常,前襟一撩,人便一言不发的坐了下去。 李知府用眼角余光微微扫了一下身边两个全副盔甲的侍卫。面上堆出笑容,端起一盏酒对塔察尔道“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奉圣君之命。先敬将军一杯,请。” 只是他端起就来刚饮了一口,面色便突然一变,一双布满皱纹的老眼生气的看着左右仆从,皱着眉道“怎么搞的!这酒怎么是凉的!拿下去重新热过!”说罢。将酒盏狠狠往桌子上一掷。 他这一套动作做得流水行云,一副确实很生气的样子,于是仆从急忙端来暖酒的小炉,取来火折想要点火,不想原野上风甚急劲,火折一打着便被吹熄,李知府但觉在宾客前失了颜面,甚至恼怒,不禁袖子一甩,大声骂道“没用的蠢材。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话音一落,他身后一名身着盔甲的侍卫便上前一步,口中言道“大人息怒,此处风大,点火不易,还是由小人来吧。” 李知府哼了一声,手轻轻挥了一下,嘴里不再说什么,只是依然板着脸,过了片刻。才对着塔察尔,做出一副赔罪的笑脸,说道“手下这些人办事马虎,让将军见笑了。” 塔察尔面上僵硬一笑。只淡淡说道“李知府盛情,在下心领,只是我们北方人说话不喜欢绕圈子,你们有什么要说的,便直说了罢。” 他嘴里说着,目光无意中扫了一下正在点火的那个侍卫。只见他笔直的站立桌前,双手掌心握着一块小小的木炭,一缕白烟,隐约从他掌心中冒出。 这侍卫自然是萧渐漓所扮,大乘八宗第八层的功力自然非同小可,他这是货真价实的用内功点燃手中木炭,跟鄢弄影拆人大庙那日手中偷偷夹着火药点蜡烛的把戏不可同日而语,只是效果却也大同小异,那塔察尔心中微微一惊,他以前却也曾听说过,南边有一些习武之人,可以徒手燃火,只是他从未曾见过,因此想来也不过是谣传罢了,只是此刻眼见襄阳知府身边的一个侍卫都会此技,心中难免暗自纳罕。 他双手拢在一起,努力不去注意已经燃起的炉火,面上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神色,只是袖口处却可见微微摇摆。 李知府哈哈一笑,用他那略显苍老的声音答道“将军是直爽人,话说现在正是春暖花开时节,贵国窝阔台王子带领二十万铁骑南下踏青,那是再适宜不过,我们圣上热情好客,一月之前已从夔州,潼川,元兴,淮南诸府集结了数十万人马,前来襄阳相侯。” 塔察尔冷冷一笑,高声道“可是我的人三天前回报,襄阳城内并无额外兵马,据我所知,南朝国内马匹总数加起来也不超过十万匹,不知道你这个数十万人马是如何集结起来的。” 李知府又是哈哈一笑道“这有何难,我国与贵国多年未曾交往,贵国有所不知,我国士兵得海外仙人传授轻功,千里之遥半一日内便可凭脚力到达,又何须三日。” 塔察尔闻言,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李知府知其不信,便微微一笑,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对身边另一个侍卫道“窝阔台大人初次南下,恐不服南方水土,要是穿多捂到了反而不好,你去看一下大人穿的啥,速速回来告知,我好让人另行准备,话说临安一带产的绸缎,冬暖夏凉,着实不错,哈哈。” 他话音一落,那名侍卫便足尖点地,身形一晃,冲了出去。 塔察尔正欲说什么,这时便有仆从捧着刚温好的奶酒送了过来。 他此刻心中七上八下的没有底,哪有心情吃东西,对面李知府跟另外几位官员陪着笑脸说了不少恭维奉承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只一口一口喝着酒,不晓得过了多久,但觉端上来的酒入口微凉,李知府便赶紧命人重新将酒温热。 这时,那名奉命前去查探窝阔台的侍卫却赶了回来,一只手紧握着拳头,来到李知府面前,毕恭毕敬的道“不出大人所料,窝阔台王子果然穿着颇厚,这个天气穿蓝色豹皮裘袍已是多余,更何况外面还罩了件卷云坎肩,唔,他戴的那顶帽子也颇重,上面满是这样的玉石玛瑙,甚不利索,我走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颗,还请大人交由将军还于王子。”说罢,将拳头摊开,但见掌心里躺着一枚鸽蛋大小通体碧绿的珠子, 随着角度的不同发出阵阵荧光,似水波般流转。 塔察尔此刻面上已无法维持方才镇定,他清楚知道,这侍卫说的正是窝阔台王子今日的装束,而那枚珠子,也正是窝阔台头带上镶嵌的一颗玉石。 他心底一阵发凉,这里离鞑靼军队大帐约十里地路程,这名侍卫无需马匹,在一杯酒尚未彻底变凉之前便可以轻松来去,并且能在不被人知晓的情况下窃得窝阔台头带上的玉石,那该是何等的轻功,如果这人要的不是玉石,而是窝阔台的项上人头,那岂不是、岂不是。。。。 他不敢往下深想,只望着李知府身后那两名全副盔甲的侍卫,额头上开始不停冒着汗珠,倘若南朝的士兵都如李知府所说是这般身手,那这一战谁胜谁负就很难说了。 他自然不知这名侍卫姓叶名楚材,便是数年前将他们大汗马匹首级割下放在大汗卧榻之侧的那位。李知府身后这两名年轻侍卫,本就是中原武林罕见的高手,哪有可能人人如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塔察尔的思路被片刻岔开,循着声音望去,但见一匹骏马载着一男子,身着南人常穿的普通布衣,匆匆奔到李知府跟前,然后一勒缰绳,翻身下马,人上前两步,凑到李知府耳边,轻声说着什么,那男子一边说,一边不经意的转过头来看了塔察尔一眼。 塔察尔一见那男子面容,猛地一惊,这男子正是大金国皇叔完颜永济的第三子完颜瑄。 他虽然未曾见过完颜瑄本人,但是大家都知道,这完颜永济极有可能继承金国王位,而这完颜瑄又深受完颜永济宠爱,将来极有可能入主中都,因此他的画像早早便被送到了鞑靼国,塔察尔也是见过的。 这时他只觉如坐针毡,倘若南朝跟金朝暗中有联系,自己这边大军南下,国中空虚,金朝若趁机出兵,只怕后方难保。他越想越怕,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子,对李知府道“贵国盛情款待,只是在下尚有事在身,告辞了。” 说罢,袖子相互一拍,转身便要离去。李知府微微一笑道“既然将军要回去,在下也不挽留,唔,你去将这珠子交给将军。”说罢,将那枚绿色的玉石随手递给了方才徒手取火的那名侍卫。 但见那名侍卫接过那枚玉石,便毕恭毕敬的来到塔察尔面前,双手将玉石奉上,塔察尔一言不发地接过玉石,在手中握了片刻,突然感觉哪里不对,手一摊开,但见掌中那枚玉石外形依然如鸽蛋般完好无损,但内胆已经裂成无数道细纹。 他再也无法掩饰面上惊慌,急急翻身上马,带领着身后数百随从,飞快向北奔去。(未完待续。) ps:人越来越不方便了,走路开始喘气,还有一个多月就是预产期了,好紧张,求平安。 第一百三十四章 笼子里的鄢庄主 望着塔察尔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李知府重重喘了一口气,不知觉中,衣服竟已经湿了两层。 “他们会退兵么?”他回头向身后的萧渐漓问道。 “过一会就知道了。”萧渐漓的声音依旧平淡和缓。窝阔台是个谨慎之人,在拿捏不准的情况下贸然进兵不是他的风格。 风在荒原上呼啸而过,约两个时辰过去,探子回报道鞑靼人大军已经向西离去。 襄阳府诸君直到此刻方松了口气,李知府连声道“这番多亏了二位公子了,下官自当将此事禀报圣君,无一遗漏。。。。。”不知觉中,声音都在发颤,竟完全不见了方才的那番镇定。 “还是先将退兵的消息告诉城中百姓吧,不要混乱中生出什么是非来才好。”叶楚材说道,心中却不禁感慨,这些官员眼里,头上的乌纱帽终究还是比百姓重要。 萧渐漓却依然眉头紧锁,鞑靼人要撤军应该是向西北方向退去,怎么会向东走?难道窝阔台不愿空手而返,要去骚扰一下金国? 这个想法让他心中略感不安,因此在回去的路上,面上并无殊多喜色。 及至将近襄阳城下,远远地,却见一队人马约数十人在向他们急匆匆赶来,待得走近,却见这些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僧有道,为首的,体形消瘦,背脊微驼,一身棕色破烂袈裟,手持一根禅杖,竟是一位出家人。 一见来人,萧渐漓跟叶楚材均是面上神色变得肃然,两人急急下马,并肩快步迎上,待到来人面前,两人齐齐低头行礼,一个口中叫道“尽空师叔”,一个口中叫道“尽空长老”。 这位老僧。便是萧渐漓的师叔,尽融长老的师弟,京兆府白马寺的方丈尽空长老。 尽空朝萧渐漓跟叶楚材点了点头,又扫了一眼二人身后的襄阳府诸位官员。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只是神色又很快恢复正常,他双手合什,对萧渐漓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从北边过来么。我跟龙虎山张道长还有丐帮陈帮主,”说道这里,他停了一下,看了眼身后的一位道士跟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接着道“接到消息,说鞑靼人铁骑挥鞭南下,便急急赶来,到了襄阳城内已是一片混乱,却不见军队有任何动静,我们只好一路北上。看究竟是如何情况,不行便将江湖兄弟集结,无论如何,即便拼了性命,也是不能让南朝江山白白葬送的――” “鞑靼人已经退兵了。”萧渐漓低头对尽空道。 “已经退兵啦?”尽空及身后诸人面上均是露出惊愕之色。 “已经退兵了。”萧渐漓嘴上重复道,心中却不禁感慨:虽说江湖中人总想凭一己之力做些螳臂挡车的事情,未免有些可笑,但那舍了命也要保全国家的决心,却也让人可叹。只是不管他心中觉得可笑或可叹,面上依旧是一副恭谨之色。 “这事多亏了萧叶二位公子。”这时。李知府从人群中走出,将事情经过向众人一一道出。 事情说完,诸人心中均是暗叫好险,尽空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看了萧渐漓一眼,嘴里念道“阿弥陀佛,不想南朝黎民昌生存亡,竟是全仗了你跟叶公子,老衲多年来。竟是误会了你了,我来之前见过师兄,他说你跟你父亲不尽相同,看来他说的是有几分道理。” 萧渐漓闻言,只得一笑,鞑靼人得以退兵,不过是拿捏住了窝阔台跟塔察尔的谨慎性格,如果碰上大汗亲来,这一招便会毫无作用,更何况南朝气数将近,这次退兵,也不过是缓得几年而已,这大好江山,终究还是难保,回去后,更要面对父亲责难,他心中这难言之隐,终究还是不便与外人所道。 尽空稍停片刻,又接着道“对了渐漓,襄阳之患已去,但天下还有一危难之事,三日后江湖各门派掌门执事均汇集到西岭雪山之巅,你务必赶到,这也是你师父的意思。” 萧渐漓面色微凛,肃然道“是,襄阳这边事情一完结我就赶去。”西岭雪山之约他大半年前就收到帖子,加上师父也这样说,那是非去不可的,更何况,这事隐隐跟镇魂令有关。 只是心中有两件事尚悬疑未定,一是鞑靼人东去究竟意向如何,再有就是弄影离去已有三四天之久,他有嘱咐越小裳暗中护送,按理此刻应该已经回到夜茗山庄,可是却依然没有接到小裳的飞鸽传书,心中难免不安。鄢弄影本事不济,惹是非可是一把好手。 待尽空一行人离去,萧渐漓叶楚材伴随襄阳府诸人则继续向襄阳方向而去,到得城内,已是点灯时分,此刻前方探子回报鞑靼人大军已经向东渐行渐远,似乎南朝眼下最危难的关头已经渡过,消息传出,城中百姓奔走相告,逃离的人们也纷纷回到家中。 与城内一片喜色不同,萧渐漓叶楚材面上依旧覆着一层薄霜,二人远离了喧闹的人群,身影藏于襄阳府邸东南角一处黑暗的花影之下。 “这次的雪山之约跟那镇魂令有关,你是非去不可的,鞑靼人的事情我去追踪吧,如果他们真要对金国不利,我会想办法的。”叶楚材倚靠着一块瘦长嶙峋的湖石,对萧渐漓低声道。 萧渐漓手里托着一朵落下的白色花瓣,轻轻嗯了一声。 “鄢弄影的事情,你无需担心,她虽然管不住自己的嘴,但是有小裳在,不会有事的。”叶楚材说完,突然心里隐隐觉得不安,那日在五台山大孚灵鹫寺,就隐约听得她说起越小裳,言语之中对他颇有猜忌,萧渐漓让越小裳暗中保护弄影,若被她发现,只怕事情会遭。 这个念头在叶楚材心中一闪而过,只是不想萧渐漓担忧,终究没有说出。 萧渐漓依旧只是嗯了一声, ***%*** 第二日天尚未明,萧叶二人便在襄阳城南门外分手,各自东西。 叶楚材往东。暗中跟随鞑靼人军队,萧渐漓则往西,赴那雪山之跃。 李知府相赠的军马虽然比不上夜狮,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宝马。萧渐漓一路披星戴月,三日之后,终于赶到雪山脚下。 西岭地处巴蜀西边,山高险峻,山顶终年积雪。极难攀爬。 此时正值春季,山下林木吐出新枝,春风吹过,空气中带着微凉的清香。 萧渐漓自然无心流连美景,策马进入密林深处,直到再无路可走,便翻身下马,深提一口气,徒步向上攀爬,一路上。獐子崖,大山门,金猴峰,鹰嘴峰,到了红石堡再向西,便是西岭雪山剑派所在之处红石尖。 萧渐漓抵达此处时,已是日过正午,被白雪覆盖着的红石尖顶数十丈见方的一块狭长空地上,已是站满了人,江湖上数十帮派掌门舵主执事加上一些得意弟子。怕有数百人之众,场地中央一白发红袍老者,腰间一把佩剑,看起来便是雪山剑派的掌门朱逢秋。而自己的师叔尽空长老则在朱逢秋对面一丈远处双手合什而立,身后跟着数位佛门弟子,想是他的弟子。 再悄悄向人群中寻去,却不见同样收到请帖的陈天启跟杜若衡,心中微微诧异,却也一时无暇顾及这些。 此时场地上人虽多。却鸦雀无声,每人面上都是一脸的肃穆,萧渐漓心知自己来迟,不欲惊动众人,便悄然无息的闪到尽空身边,朝尽空微微作揖示意,便退后两步,与几位沙弥一起站身于尽空身后。 只是他还是没能逃过朱逢秋的目光,但见朱逢秋扫了萧渐漓一眼,手一抬,指着萧渐漓道“来者可是江左萧公子么?” 萧渐漓微微一愣,不明白朱逢秋为何突然点他,但依旧依照宾客及晚辈之礼,越过众人,来到朱逢秋面前,朝他作揖行礼。 朱逢秋向前一步,双手扶住萧渐漓,高声道“萧公子襄阳城外智退敌军,救我南朝百姓于危急之中,实乃我江湖中人之骄傲,还请萧公子受老夫一礼。”说罢,便要朝萧渐漓弯腰行礼,这时,人群中也发出阵阵议论跟赞叹,萧渐漓急忙双手扶住朱逢秋,嘴里说道“国之有难,匹夫有责,萧某不过正好路过那里,这事不过是运气罢了,朱掌门过誉了。”他边说,心中却不禁尴尬起来。 他因为身份及自幼所受教导,对江湖众人一向是保持一定距离,即便接管夜雨阁,也从不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出现,不想此次竟被推到了风头浪尖,实非他所愿。 “萧公子不必过谦,唔,我方才正说到天下有一危难之事,我等年事已高,只怕还是要倚靠你等年轻人了。”朱逢秋看着萧渐漓缓缓说道。 “晚辈愿尽微薄之力。”萧渐漓一边低头答道,一边将身子慢慢向后退去,再次将自己藏身于人群之中。 朱逢秋点了点头,眼光转向眼前众人,高声说道“方才我们说道,当今天下,异像频出,早在前年我云游西域各国时,便有高人向我指出妖孽将降临于东方,且不说眼下鞑靼人出兵南朝便是动乱凶兆之一,诸位想必也注意到了,去年起东方天空便出现星孛,自东向西有破阵之意,”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带着一丝悲戕,接着道“若待到妖星破阵,这天下昌生,便难逃这血光之灾了。” “你说的这妖孽,到底是何物?”人群中沉默片刻后,便听见有人发问。 萧渐漓循声望去,但见发问之人正是丐帮陈帮主。 “那妖孽,据说便是千年前曾血洗天下的邪神无相。”朱逢秋一字一句说道。 “那无相,不是早便被他的祭司杀死,分尸沉江了么?”人群中又一个带着惊讶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天下据说毒药暗器排名第一的四川唐门首席弟子唐非凡。 “唐少侠知其一不知其二,”朱逢秋轻咳一声,接着道“那无相原身被毁,但灵魂却难以销毁,据说当初无相的三位大祭司将无相杀死,灵魂封锁在一枚镇魂令中,又将这镇魂令分成三份,三位祭司各保管一份,以防无相复活,但是无相生前早预料到会有这样,便在一位女祭司体内留下自己血脉,将元神存于其体内,千年来代代相传,只待星孛破阵之日,集齐三枚镇魂令,便可利用自己的后裔复活。” “那么说,只要将镇魂令尽数销毁,便可阻止这场浩劫?”唐非凡接着问道。 “是,但是那镇魂令千年来早就不知所踪,据说唯有邪魔的后裔才有可能感应到镇魂令的位置,但是若让他接触到镇魂令,那天下便将陷于危急之中。”朱逢秋答道。 萧渐漓闻言,双拳不禁越握越紧。 “这听起来太玄乎了吧。”说话的是一位青年女子,一身道姑打扮,看身上装束像似峨嵋派的弟子。 这时底下众人也议论纷纷,似乎大有不信之意。 “这事听清来是有几分离奇,但是,便在三天之前,已经有高人找到了他的后裔,这位后裔身上种种怪象无一不说明其跟无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朱逢秋朗声道。 “既然找到,直接将他杀死,岂不是一劳永逸,又何必这般兴师动众。”陈帮主带着一丝嘲讽之意说道。 朱逢秋叹了口气,答道“千年来,这无相留下来的后裔不知有多少,其中保存了无相元神的,也不知有几个,所以,要让大家认清这等妖孽的特征,尽早将其剿灭。” “那妖孽此刻也在这雪峰之上?”众人不禁纷纷问道。 “正是。”朱逢秋说完,突然转身向身后说道“摩珂罗大师,有劳将那妖孽带上来。” 这时,只见一位骨瘦如柴,额头高拱的番僧缓缓从朱逢秋身侧的一块大石后走出。 但见那番僧也不看众人,只是做了个手势,然后低头念了几句经文,接着手一摆,众人便听到车轮轱辘之声从山峰另一侧传出。 过得片刻,见数位番僧推着一辆木制的囚车,出现在了红石尖顶狭长的通道之上,那小小的囚车上,蜷缩着一个人影,身形瘦小,披头散发,身上盖着条破烂的毡子,低着头,似乎害怕不敢抬头,又似乎在打瞌睡。 萧渐漓一见此人,再也把持不住面上镇定,那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竟是他念兹在兹,无时或忘,自云闯荡江湖经验老道,无惧任何危险的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大人鄢弄影。(未完待续。) ps:宝宝太大了,生不下来,明天要去剖了,呜呜呜,好紧张,求平安,求健康! 第一百三十五章 邪神后裔 话说那辆囚车一经推出,雪山之巅便先是一阵寂静,接着开始闻到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 妖孽的后裔怎么都应该带点妖孽的特征,笼子里的这个小妖孽似乎不过是个小女孩。 朱逢秋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笼子里的囚徒这个时候却似乎醒了过来,但见她依然蜷缩着身子,只是抬起了头,好奇的透过围栏望了眼四周。 她这么一抬头,面容这么一露,众人面上惊讶之色更浓,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小影,怎么是你,这怎么可能!” 萧渐漓循声望去,却东南处一堆积雪之后,一个身穿灰蓝色道袍的中年男子,目瞪口呆的看着笼子里的鄢弄影。 鄢弄影眼珠一转,瞅了那人一眼,急忙脖子一缩,肩膀一耸,头深深埋下,似乎极不愿意被那人发现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 “培风道长,你认识笼中这人?”朱逢秋问道。 不错,那道士正是烂柯山忘忧剑派的二号人物,培风道长。 那培风似乎仍在震惊之中,愣了好片刻,方说道“这人是安庆府夜茗山庄的鄢庄主,为人最是,最是那个,那个好心不过,且毫无功夫,连个小孩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是妖孽后人呢。” 话说这忘忧剑派,虽然因为祖训,一直不让夜茗山庄回归门下,但数百年来,夜茗山庄历任庄主着实没少给烂柯山送名贵茶叶,奇花异草,因此两家关系着实不差,更何况这任庄主更是个区区十五六岁的女孩,若说她能祸害苍生,那是打死都不信的。 “什么鄢庄主,我不认识,道长一定是认错人了。”弄影一听自己老底被揭,心中大急。自己此刻这等模样,若传了出去,毁了夜茗山庄名声不说,那鲜花茶叶的销量。势必也要大大受损,因此心下拿定主意,无论如何是要否认到底的。 “小影,你――”培风道长闻弄影此言,登时无语。 但见那摩珂罗缓缓走前一步。双手合什,双眼下垂,也不去看那众人,只沉声说道“她此刻尚未成形,所以极具迷惑之力,若等到她将来羽翼长成,那时便会生灵涂炭,为时已晚了。” 他声音不大,但内力极高,是以山顶众人均是听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眼中均是难掩诧异之色,实在难以相信这个清秀瘦弱,说话声音略显中气不足的小姑娘就是这段时间江湖上隐约纷传的邪神后裔。 萧渐漓猛然间便忆起两人在西夏国遇到的那位天竺僧人布沙迦罗曾经也说过弄影身上带着妖魔之气,那时自己当然不信,后来事情颇多,一时忘了此事,此刻见这番僧再提,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皱。 自从十年前从师父手里接过夜雨阁,才知道它表面上是一个古老的杀手组织,其实背后真正代代相传的使命就是不计代价阻止邪神无相复活。 上千年过去了。一直风平浪静,怎么偏偏此刻镇魂令要出现,又怎么偏偏要跟弄影扯上关系。 那时为了阻止弄影找到镇魂令,即便心有不忍。终究还是可以下得了手,只是此刻如果弄影真的是邪神后裔,若不阻止,终成为邪神转世的附身,那他该怎么办。念及此处,一阵寒意。悄然袭来。 “你们这群歹人,不晓得生了什么病,头发掉光了,于是就冒充那外来的和尚,到处招摇撞骗,我好心帮你们算那星孛走向,不想你们却看上了我的坐骑跟古琴,想杀人越货,便生出这么个法子――”只是弄影却依然没把对方的话当一回事,西岭雪山海拔较高,小姑娘说话一急,便有些气跟不上来,不由得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真乃可笑之至,我们要杀人越货,还用得着这样辛苦找理由么。”摩珂罗垂下眼睛,在弄影面上一扫,打断了她的话,接着道“我们师门千年来肩负使命,就是为了防止这邪魔重生,千年来封印之力减弱,又恰逢星孛破阵,我师父算到妖星要重生于中原,我师徒众人费心心血搜寻,终于将你找到,此番将你辛苦带上山,便是要告昭天下后再将你除去。” 摩珂罗这除去二字一出口,岭上众人均是吃了一惊,接着便开始了窃窃私语,培风道长不经脱口高声道“什么?这怎么可能!” 萧渐漓则一言未发,只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弄影似乎一路上来跟这摩珂罗多有交手,对他说要除掉自己一事竟然反应不大,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带着几分怨气的看着摩珂罗道“我早便说了,你要杀便杀罢,却又费那么大的劲把我弄到这冰天雪地的山顶上来吹这寒风做什么,想杀人越货又不愿意背罪名,没有这样打算盘的。” 鄢弄影那是使尽了力气在说话,只是到底中气不足,若非山顶诸人均为武林中高手,内力颇深,否则大半听不清楚她不停的在说什么。萧渐漓听这二人对话,已大抵明白这弄影似乎在路上遇到正在寻早邪神后裔的摩珂罗一行人,见对方在演算星孛走向,便忍不住前去卖弄,结果自投罗网,被捉来了此处。 只是那让一直暗中跟着弄影的越小裳,又去了哪里呢? 却又说这摩珂罗的这番话,山巅上诸人却是听得清楚的,一时之间,但闻不少窃窃私语之声,这段时间凶兆颇多,那妖星现世之事江湖上已经略有传闻,但笼子里这位略嫌狼狈的小姑娘怎么说也跟想象中的邪魔看上去相差太远,朱逢秋虽是武林泰斗,但这摩珂罗却无人认识,若要大家相信他的话却也不易,一时之间众人面上均是将信将疑,各种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培风道长实在不忍弄影落于此境地,向前走了一丈,来到摩珂罗面前,高声问道“这位大师,你口口声声说小影是妖魔,要将其除去,可有何凭证么?” 摩珂罗尚未答话,弄影这厢却已经被感动得不行,话说四百年来忘忧剑派虽一直没让夜茗山庄归列门墙,但也是因为祖训所致,两家关系着实不差,此时培风屡次为弄影说话,可见那几百年的鲜花茶叶没有白送,当下急急说道“培风师叔,你不用跟这和尚废话了,我跟他们说了两天两夜,却也没说赢他们,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你就去我庄子上跟梅笑雪说,要他们好好商量给我报仇之事,还有每年给烂柯山送茶叶的事,千万不能耽误,这清明就快到了,明后茶味道最佳,一定别给耽误了。。。”说到此处,声音竟也有些呜咽,要说她一点不怕也是假的,情急之下,也不再否认自己是夜茗山庄的鄢弄影了。(未完待续。) ps:妞崽80多天了,可爱得难以形容,尽管累得不行,可是只要她一笑,就觉得幸福得要飞起:) 第一百三十六章 鄢庄主PK天下群雄之第一回合 只是摩珂罗自然是不会去理会弄影的那一堆话的,这两天来他似乎已经受够了这个小姑娘的滔滔不绝,只是横瞅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培风,然后带着一丝冰冷的微笑,高声道“这妖女脸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还要什么凭证么?”说罢,手指向弄影左侧面庞。 弄影及时的把头一低一缩,于是她那已经凌乱的头发便及时垂下,正如她所愿的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摩珂罗冷笑一声,手掌朝弄影面上一拍,一道掌风刮去,弄影面上头发登时向后飞去,就这么一瞬间,山顶众人均看得明明白白,这个小姑娘的左侧额边,有一枚铜钱般大小的殷红印记。 鄢弄影生平最恨之事之一便是自己这个印记,此刻摩珂罗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其展示,心中无比恼怒,便一只手捂着自己额头,一边嚷道“不就是个胎记么,有什么好出奇的,话说我家庄子上看门的小童两只脚踝上都有青色胎记,我家张先生说了,那是人投胎时,阎王身边的牛头马面提着他的两只脚往人间扔,所以这个样子的。。。。。。”她这厢意犹未尽说个不停,摩珂罗已经忍无可忍,大喝一声“够了!闭嘴!”说完这句,方又想起自己犯了嗔怒,急忙双手合什,心中默念几句偈语,待心平气和之后,方又接着缓声说道“你面上这个印记,不是个普通胎记,自从星孛出现之后,每逢月圆之日,印记上便会出现文殊师利的七字梵文心咒,你自己或许不知道,但是前晚正好十五,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停了一下,面上呈现出一副广为人知的宝相庄严,“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只是若等到镇魂令复原。邪神利用你复生,那时便天下生灵涂炭,为时已晚矣。” 鄢弄影自知死到临头,只依旧缩着脖子低着头。眼珠却向上瞟着望着摩珂罗,有气无力道“我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只是我却不知道杀了我就能天下太平,要杀就杀罢,我只望在座诸位能将今日之事传颂出去。我夜茗山庄也好垂名一下青史。” 这鄢庄主到底是走了几日江湖的人,情知此际唯一的活命希望就是山顶上这帮江湖门派的掌门们能为了顾全脸面,觉得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太过无耻,进而挺身反对摩珂罗这一举动。 她这主意倒也没有拿错,这山巅之上诸人大多是一派之长,面子尊严什么的颇为要紧,此刻为难一个小姑娘,到底有点说不过去,一时之间,均面有难色。 这时。忽见一青年男子越过众人走上前来,高声道“我们江湖中人,讲的是除暴安良,宁可背负骂名,也不可犯险遗祸天下苍生,镇魂令之事我曾听家师说起,此刻若不除去这妖女,只怕到后后悔则晚矣。” 此人话一出口,竟跟弄影所预期大相径庭,不由得她大吃一惊。心中愤怒不已,便抬头望去,但见此人一身绿色长袍,手持一三十八折象牙骨扇。扇柄上坠着一个青色小布囊,上面绣着一个唐字,心中一动,斜眼瞅着那人道“这位兄弟是四川唐门的吧。” 她所料不差,这人便是四川唐门的唐非凡。 那人只哼了一声,看着弄影。并不否认。 弄影撇了撇嘴,接着道:“你们四川唐门,有没有除过暴安过良,我不清楚,话说七十年前,开封府百药门满门五十四口人一夜之间暴命,死者面色发红,身上无伤,都说是惹了厉鬼,从此之后唐门在江湖上再无克星,可有此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唐非凡面色微微一变。 话说这四川唐门以使毒著称,是以在江湖中一直挤不进一流门派行列,这唐非凡本着提升师门威望之意,才站出来慷慨激昂说方才那番话的,不想弄影突然说出一段几十年前,早已尘封已久的往事,不由得一愣。 “啊哈,我能有什么意思,”弄影看着唐非凡打了个哈哈,接着道,“这位少侠应该知道雪上红蒿这种东西吧,据说服下之后初无症状,一个时辰后全身血液突然上涌至脑,死时痛苦无比,外表却又毫无任何损伤,话说我庄子上的梅笑雪跟节华两人曾私下偷偷配这味药,不想被帐房陆先生发现发现,告诉了泽芝,泽芝又告诉了我,我狠狠的骂了他二人一顿,这种歹毒又不雅致的东西,我庄子上的人怎么能去做嘛。” 她在这里絮絮叨叨说她庄子里的家长里短,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唐非凡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就连各门派中不少人物,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这雪上红蒿是他四川唐门的不传秘宝,江湖上极少人知晓,七十年前开封百药门灭门一案是他爷爷所为,他自己也是隐约猜到一二,不想此际竟被一个小姑娘在众人面前随口说出,当下又急又怒,高声喝道“大胆妖孽,竟敢在此胡说八道!” 弄影见对方发怒,心中不由得大为高兴,一时兴起,又继续道“话说百药门号称能解天下百毒,却解不了这雪上红蒿,其实只要即刻将青黛,红信磨成粉,炒熟,配上鹤顶红,一起服下,一炷香后再灌下一两蓖麻油,即可将毒排出,可惜了五十四条人命呀。”说罢,还不忘做惋惜状摇了摇头。 “无知小儿,竟敢信口雌黄!”唐非凡心下大慌,他知道鄢弄影这一番话说出去,雪上红蒿从此便再无威胁,这可是他唐门纵横江湖的法宝之一啊。 “你们唐门的毒虽然多,但是解法都太简单,比起我们庄子的三花毒,那是差了去了,话说你眼露凶光,左手握拳,右手中的扇子不住抖动,这么个天寒地冻的雪山,你拿个扇子做什么,自然是因为扇子里的峰尾钉了,听说峰尾钉比峰尾还细,针头藏有剧毒,见血封喉,若我能事先将火秧,无患子加五步蛇脂熬成膏,含于舌下,便不怕你的峰尾钉了。” “你。。。你。。。。”唐非凡脸色越来越难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唐门功夫算不上一流,却处处让江湖人士头疼不已,靠的就是他的独门暗器毒药,不想此刻竟被一个毫无名望的小姑娘轻描淡写的抖出,还将解毒之法也一并说出,这叫他唐门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可是弄影却根本管不了那么多,睚眦必报是她一惯作风,对方越是难堪,她心中越是欢喜,忍不住又滔滔不绝道“还有那莫愁散,虽不伤人性命,但服用之后人便变得痴痴呆呆,以前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其实要解也不难,只要在白露那日,用那玉蟾蜍卵,跟那――”她说得痛快,突然见唐非凡怒喝一声“满口胡言!”说罢手一抖,手中扇子一扬,一枚无影无形的东西悄无声息的飞向弄影。(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七章 鄢庄主PK天下群雄之第二回合 弄影却没觉察到对方的动作,也压根看不到这枚几乎无形的峰尾钉,但是唐非凡那一声怒喝倒是吓了她一跳,这一吓,后半截话便噎了回去,就这么一刹那间,那枚峰尾钉已经擦着她的耳朵飞去,落入她身后的雪地中。 但是这唐非凡却也同样被吓了一跳,就在他出手的那么一瞬间,便感觉到一左一右两股力道向他袭来,他手腕稍微这么一抖,那枚毒针便失去了准头。 正当他向四周望去想看是何人出的招的时候,却见朱逢秋已经身形一闪,来到他面前,眼睛直视着他,沉着脸说道“十八年前,我师兄曾与你父亲结伴南下,回来时便变得呆滞无比,什么事情都记不起来,连我他都不认识了,你父亲说他是得了一场病,此刻看来,只怕不是如此罢! ” 唐非凡脸色变得苍白,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时,开始有些骚乱的人群中又一人走了出来,该人年约五十开外,身形健硕,一身紫色缎面锦袄,左手拇指戴着一枚碧绿的扳指,腰胯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彩色宝石跟九枚金色圆环,这一身打扮,在一干衣着简朴的江湖人士中略显突兀。 “朱掌门暂且息怒,”来人带着笑,高声对朱逢秋说道“十八年前的事情,唐少侠那时还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知道什么,看在薛某份上,暂且莫要为难唐少侠,你若觉得令师兄病得蹊跷,大可等正事了解了以后再做处理。” 此人话一说完,却见朱逢秋鼻子里微微哼了一下,袖子一甩,终于后退了两步,不再去看唐非凡。 鄢弄影此刻便又斜眼打量了来者数眼,心中知道,这人口中的大事。自然是干掉自己。 果然,那人说罢方才那番话,又转过身子来,手指着弄影。对周围众人大声道“这邪神复生我也曾听说过,并非空穴来风,唐少侠不愿拿黎民苍生性命犯险,并不为过,但是若这孩子并非邪神后裔。岂不是滥杀了无辜,这未免有违道义。” 他这话一说完,果见人群中不少人频频点头。 弄影听他这番话,似乎有了转机,心中大喜,不由得满怀感激的看着这姓薛的大汉。 朱逢秋亦带着一丝疑虑,问向这人“莫非薛掌门有何两全之策么?” 但见这人眼睛扫了弄影一眼,指了指西北方一座高耸陡峭的山峰,又接着头转向朱逢秋,微笑道“听说朱掌门此地最高之峰为苗基岭。若这孩子当真无辜,则冥冥中自有天佑,不如将她带至苗基岭,若她能活着离开,则说明她无辜,诸位也就不要再为难这孩子了。” 他这话一说完,摩珂罗跟朱逢秋均是不语。 弄影抬头望了眼那座白雪皑皑的山峰,心中真是悲愤交加。 这苗基岭比她此刻所在的红石尖还要高上许多,地势险峻,几乎无路可上。莫说她鄢弄影。就算是身强力壮的男子,也极难攀爬,更何况山顶极为严寒,若非内力极高之人。只怕到了那里便要冻死。 这人分明是想要她死,又不愿意背负那杀害弱小之罪名,便想出来的这么个法子。 此人狡诈之极,比那唐非凡还要可恨许多。 于是她满怀着悲愤,怒目打量着眼前这人,当她双眼扫到那人跨中大刀时。突然开口道“尊驾可是晋中太原府金刀门人称九鬼连环刀的薛望山薛掌门么?” 这人愣了一下,不经诧异道“你这小姑娘却也有几分见识,在下正是太原府薛望山。” 鄢弄影望着这个薛望山,由衷赞道“我说呢,这等好法子,也只有你薛掌门可以想出。”说完,点了点头又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三十年前,你与你师兄寒蝉子一起去到西域,在龟兹国获得一本刀谱,你二人各执一半,说好回去一同研习,但是走到塔里木沙漠的时候,你盗走了寒蝉子的那一半刀谱,并将他背囊里的食物跟饮水一同盗走,你既独吞了这本刀谱,又手不血刃,不必心怀愧疚,这金刀门掌门当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心安理得,在下深感钦佩矣!” 鄢弄影这话一说完,却见薛望山脸色一变,怒吼一声“你小小年纪,竟敢在这里血口喷人,坏我名声!” 他三十年前与师兄寒蝉子一道,深入西域,历尽艰辛,终于寻获一本失传已久的刀谱《九鬼连环刀》,回来时经过茫茫大漠,他心中起了贪念,可是又不敢真的像自己的师兄下手,于是就将刀谱跟寒蝉子的食物饮水一并拿走,回去后告知师父师兄暴病,然后自己终于做了掌门,靠着那本刀谱上的功夫,将原本江湖上仅属于二流门派的金刀门发展到几乎可以与丐帮,武当,西岭雪山等大门派并肩。 只是当初他盗走刀谱并将师兄遗弃在大漠深处之事已经过去了三十年,这个小姑娘怎么会知晓呢。 弄影此刻也是一副诧异的表情,瞪着眼睛道“啊,什么?我在血口喷人啊?这个我倒不清楚了,只是那本书上是这样写的,那本书上还写着,你拿走的那本刀谱其实还缺了一张,因为寒蝉子早有提防,撕下了一张藏在身上,所以你那九鬼连环刀虽然刀刀凌厉,却也是有很大的破绽的,好比你那第一招鬼迷心窍,其实右手金刀直袭心脏为虚,左手化拳为掌才是真正致命之处,只要提防着你的左手招数,这招鬼迷心窍就毫无威力,又好比那招鬼斧神工,金刀从上向下削过,凶险无比,但是力道全来自尺泽,所以只要击中你手肘的尺泽穴,金刀便非掉地不可,还有那招鬼哭狼嚎――啊,你不要这样子看我呀,”弄影正口若悬河说得兴起,但见薛望山杀气腾腾的注视着自己,吓得一个哆嗦,声音便小了下来“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那本书上写的,呃,呃,要是有什么不对,你去找写书那人说理去罢。” 写书那人是她庄子的第十四任庄主,早就化作一堆白骨,薛望山愿意去找,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八章 鄢庄主完败 薛望山此刻面色铁青,颤声道“你,你是什么人,怎么,怎么会知道我九鬼连环刀的招数的!” 弄影不太敢直视薛望山,缩着脖子,只小声道“我,我不过是个花匠罢了,呃,时不时给朝廷官爷们送点四时鲜花什么的,你们杀了我,那今年的鲜花进贡肯定是要耽误的了,话说要是宫里哪位娘娘问起这事,传到皇帝耳里,对诸位也不太好罢。” 在朝廷面前说自己是江湖野人,然后在江湖人面前说自己是朝廷的御商,这一向是她夜茗山庄四百年来游离江湖跟朝廷之间,历经风风雨雨得以生存下来的法宝之一。 “快说,你怎么知道我独门刀法的招数,又怎么知道这些、这些破绽的!?”薛望山双目圆瞪,同时刷的一声,手里的宝刀出鞘,但见金环相撞,发出叮当声响。 先前鄢弄影说出他独吞刀谱,同门相残之事,终究还是她一面之辞,空口无凭,他到底还能稳住阵脚,但是此刻将他的刀法并破绽一并抖出,那就好比方才说出四川唐门毒药的解法一样,江湖上的其余门派对他家刀法再无畏惧,更何况,这些破绽,他自己都不甚清楚,这个小姑娘又怎么知道。 他哪里晓得,这夜茗山庄到她这一任为止,历经十七任庄主,一直就是在苦心收集各门派的功夫,加以研习,想要找出一门可以克制所有人的本领,好练出个天下第一。 只是四百年来,日积月累,他们研习了中原西域各大门派的武艺,却一直没有找到一门完美的武功,而且研究时间越长,就发觉破绽越多,天下武学之浩瀚,绝非一人之力一世功夫可以完成,唯有将自己对各门派的体会记录下来。交由下一任继续去努力。 到了这第十七任庄主鄢弄影,虽然由于无法激发自身内力,毫无功夫,但就理论这一部分而言。倒已经是独步天下,海内外再无第二人能与之匹敌的了。 鄢弄影盯着薛望山手里明晃晃的大刀,心里难免发怵,只好压低了音调小小声道“这些都是我在书上看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的。至于破绽,呃,天下就没有那一门武功是没有破绽的,好比少林的金刚罩,丐帮的莲花落,还有,还有武当的天门剑法,都是有很多破绽的。。。。。。” 她说话声音虽不大,但是话里直指当今最大的几个门派,那分量可不轻。只见人群之中除却方才点名的几位,其余人等也均是微微变色。 鄢弄影九岁起就身为一庄之主,从来都是别人察她的言观她的色,她自己是从来不会去察言观色的,所以她压根没有注意众人脸色,继续说道“就说那少林的金钟罩,看似无懈可击,但是只要点中脐上七寸的鸠尾穴,便立刻瓦解,丐帮的莲花落看起来眼花缭乱。却是下盘不稳,只要――”。 她话尚未说完,朱逢秋已经忍无可忍,花白胡子一甩。指着鄢弄影大声道“闭嘴!不知天高地厚,怎可在此胡说八道!” 鄢弄影大吃一惊,看着朱逢秋,但觉万分委屈,遂辩解道:“我并不是胡说八道,书里就是这样写的。” 混迹人群中的萧渐漓。远远看着弄影,面上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这个傻姑娘自顾自的说得高兴,却不晓得自己以已经把自己逼入了绝路。 偷窃别门武功的招数心法,本来就是武林中最不可容忍的大忌,这夜茗山庄数几百年来,用了各种不光彩的手段,收集了大量的武林秘笈,倘若他们只是一直藏于庄中,仅自己庄上的人秘密研习,倒也无妨,偏生这一任庄主年幼不懂事,好为人师,生怕被人看轻,只想处处显得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根本不顾忌什么武林道义,不但抖露出自己知道不少门派招数,而且还将破解办法亦一一说出。 这些江湖中人之所以不顾路途遥远,从天南地北齐聚这雪山之巅,虽说是为了消除一场可能祸及苍生的隐患,其实一大半都是奔了那据说藏有天下武功极致秘密的镇魂令而来,至于弄影是不是邪神后裔,杀不杀这个小姑娘,都还在其次,但是此刻,不少人心中却是都藏了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个小姑娘活着离开此处,否则江湖上必将乱成一片。 摩珂罗此刻已经看出众人心思,此刻便是个大好时机,但见他垂目低头,双手合十道“诸位此刻想必已经看出,天下武功派别何其之多,她若是个普通女子,怎能尽悉知晓,还有那星孛走向,我等曾花费二十年时间去研究这天演之数,仍无法预计,她怎能轻易得出,她此刻尚未长成,已有祸乱江湖之意,待到羽翼丰满,邪神附身――到那时大祸酿成,再要除去,则为时已晚了。” 弄影大怒,便也提高了嗓门道“你才是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自己笨,又从小偷懒不努力――” 只是她的话很快被打断,只见薛望山手里金刀一挥,大声道“高僧说得极是,这妖女最擅妖言惑众,今日当需在此了断,想必诸位都无异议罢!” 他话音一落,唐非凡即刻附和道“薛掌门所言极是,这妖女今日一直血口喷人搬弄是非,可见其身上必有那邪魔之血无疑!” 一时间,山顶诸人竟纷纷点头,仅有少数几人沉默不语,唯有那培风道长头上冒出大颗汗珠,急急道“这怎么可以――” 说道这里,他望着众人咄咄目光,但觉势单力薄,竟一时不知如何去说。 薛望山看着培风,目光中透着阴冷,道“培风道长此刻还要为这妖女辩护么,你要救她,那可要问过我手中金刀跟这里的诸位英雄,她若是善类,冥冥中自有天意,你能打过我们,将她带走也未必不可说。” 这忘忧剑派曾经是江湖数一数二的门派,但几百年来逐渐衰败,在江湖上早已式微,掌门南冥道长久不出山,这二当家培风武艺一般,薛望山心里清楚,他根本不是自己对手,更不用说山顶还有这许多高手了。 朱逢秋点了点头道“正是,培风道长,你若能凭手中宝剑将这妖女带走,那我们便只有顺了天意,不再为难她了。” 朱逢秋这番话不过是说得好听,忘忧剑派百足之虫,江湖上还有一定威望,怎么样也是要给培风一个台阶的。 培风情知自己是打不过薛望山的,更何况朱逢秋等人,心中只能干着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鄢弄影此刻方觉察到自己方才那番言论是在引火烧身,她一出江湖便不停惹事,却也每每有惊无险,只是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想到自己要不明不白死在这冰天雪地的西岭之巅,心中一凉,竟闭住了眼睛,不再说话,只束手待毙。 “唉。”突然间,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传入了她的耳里。(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九章 那又如何 弄影听到这声叹息,身子僵了一下,原本就有些慌乱的心于是乎就变得更加慌乱了起来。 那声音她太过熟悉,萧渐漓。 她此刻这副狼狈样子,最不愿意的,就是被萧渐漓看到。 曾经因这个人受过伤,因此多少对他怀着戒心,一直努力的提防着他,小心翼翼的守着自己的那颗心,不让它再度因他而沦陷,但即便如此,对萧渐漓,她多少还是有一些难以言状的情愫,总希望自己在那人心中是美好的,而此刻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尘灰满面的蜷缩在笼子里等人宰割,实在离那美好相去甚远。 于是她干脆将头低下,深深埋于两臂弯之间,不让那人看到自己。 叹息声过后,便见一身披灰鼠披风的男子越过了人群,径直走向了关着弄影的那辆囚车。 这男子身形挺拔,气度高贵,面庞英俊严肃又带着一丝隐隐的无奈。 这自然便是萧渐漓。 当他走到囚车前三尺开外处,但见薛望山急急来到萧渐漓面前,面带诧异道“莫非萧公子对在下方才那番话有异义?” 薛望山心知,这萧渐漓不比培风,永宁王在朝廷位高权重,而萧渐漓跟叶楚材更是不久前设法退了鞑靼人大军,诸人对他都带着几分敬意,因此薛望山说道到底是客气了许多。 话说萧渐漓虽也混迹江湖,但他到底是永宁王世子,内心深处,对这些江湖上的草莽英雄,多少是有点不以为然的,更何况这薛望山如此积极的响应摩珂罗的主张,意欲对弄影不利,心中便更是厌恶他,更何况弄影方才那方言论,只怕这金刀门掌门的位置果然来得不甚光彩。 因此只是萧渐漓只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嗯,有异义。”便绕过了薛望山,继续向囚车走去。 当他刚迈出一步,却见朱逢秋也闪身来到面前。同样面带不解道“萧公子你这是要意欲何为?” 萧渐漓已经面无表情,极为平静的说道“我不许任何人动她。” “这是为何?”朱逢秋吃惊的问道。而山顶诸人见退了鞑靼人的永宁府世子突然现身阻拦,亦是开始议论纷纷。 “我要带她下山。”萧渐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便不再说话,继续向囚车走去。 萧渐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朱逢秋并薛望山等人一时之间立在原地,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离囚车一步之遥时,摩珂罗身形一晃,拦在了萧渐漓身前,双手合十,双目逼视着萧渐漓道“这位施主,你是要跟天下人为敌么?” 他是异域僧人,不用顾及永宁府,鞑靼人进攻的也不是他的国家,他自然不需要对萧渐漓客气。 “哦。那又如何?”萧渐漓说完这句,已经隐隐开始面露不悦。 “那我就要看这位施主凭什么带她下山了。”摩珂罗说罢,双手一推,一道真气暗暗逼向萧渐漓。 “凭我手中的剑。”萧渐漓说完,身形微晃,大乘八宗真气激荡而出,挡住对方的袭击,同时手中长剑出鞘,但见寒光一闪,囚车上的铜锁应声而落。 他这一套动作极为迅速。摩珂罗尚未反应过来,却见萧渐漓已经长剑归鞘,囚车的门也被打开。 但是更让摩珂罗吃惊的是,这年轻人身上的内力。不但如此之深,而且跟自己所学有异曲同工之妙,竟似乎是同宗同源。 “这位施主莫非也是佛门弟子?”摩珂罗问道。 萧渐漓却置若罔闻,根本没有再去看摩珂罗一眼,只弯下腰,伸手去抱囚笼里的缩成一团的少女。嘴里轻声唤了句“弄影。” 弄影依然埋着头,一边甩着胳膊意欲将萧渐漓赶开,一边闷着声音道“谁是弄影,我并不认识公子,想必是公子认错人了。” 山顶那么多人,他必然无法将自己带走,横竖都是个死,何必让他看到自己此刻这副样子。 萧渐漓却不禁哑然一笑,强行将她抱了出来,弄影刚往地上一站,就觉双腿发软,想是蜷得太久,血运不通之故,竟无法站稳,只得斜倚着萧渐漓。 萧渐漓一手揽着弄影,一手将自己披风除下,裹在弄影身上,然后低声对她说道“没事的,别怕。”说罢,抬起手,用袖子在弄影面上擦拭。 弄影急忙用手护面,边说道“使不得,使不得,一擦就碎了。”萧渐漓面上笑意更甚,但见他衣袖拂过之处,一些碎屑纷纷从弄影面上跌落。 “有什么使不得的,我喜欢看你原本的样子。”萧渐漓神色之中满是温柔,跟方才的冰冷孤傲判若两人。 随着伪装的脱落,一张明艳灵动的脸庞露了出来,话说人还是那人,但是就是哪里觉得不对,似乎鼻子小巧了些,下巴颏也尖了些,就这么些微小的变化,原本那张只能算是清秀的面孔,霎时变得难以比拟的明媚动人了起来。 这时哪怕再笨的人,也知道这二人关系非比寻常,摩珂罗冷笑一声道“不想施主这等身手,竟然也会被美色所惑。” 萧渐漓侧过头来看着摩珂罗道“哦,那又如何?” 他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只是那笑容变得冰冷又遥远。 摩珂罗同样报以冰冷的微笑,额头两侧的太阳穴隐隐显露出淡淡的红色。 他尚未开口说话,薛望山却先大步走了过来,他金刀一横,高声道“久闻萧公子大名,老夫钦佩不已,但若放了这妖女走,怕是会后患无穷,莫怪老夫无礼,这里便要向萧公子讨教几招了。” 这鄢弄影既然知道他三十年前盗走刀谱,陷害师兄一是,不晓得手里是否拿捏有什么证据,此时无论如何,是不能让她活着离开的了。 那个萧渐漓固然在江湖上享有声望,但也只是主要因为人物风流,文采拔萃,至于武功到底如何,却极少有人知道,竟谁会去和永宁王世子动手呢,永宁王世子又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自己动手的呢。虽然都说江左四子人人身手不凡,但只怕吹捧的成分多,都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武艺能好到哪里去呢。 萧渐漓看着薛望山手里的金刀,不禁又叹了一口气。(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章 鄢庄主想投身雪山剑派? 他已经知道摩珂罗所言非虚。鄢弄影就是夜雨阁千百年来要寻找并除去的那个邪神无相的后裔。 她左侧额边的那枚红色印记并不是胎记,而是一个封印,这个封印将她的能力完全封锁,所以她知道那么多东西,也所以她那么刻苦的学习武功,最后却依然手无缚鸡之力。 只是即便这样,那又如何?此刻的她对她自己一无所知,她的灵魂依旧没有被一丝污染。 更何况,这是他想要的女人,怎能让他看着她被他人杀死。 只是他也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让自己带走弄影,也知道凭一己之力无法一一战胜这里所有的人,所以那个关着弄影的囚车一被推出来,他就已经飞鸽向位于蜀地的夜雨阁杀手发了讯号,让他们尽快赶来,想办法制造一场混乱,然后趁机带走弄影。 只是这个讯号他们什么时候能收到他没有把握,收到之后何时能赶来他也没有把握。 他也不晓得自己一个人能在山顶这些各大门派高手底下撑多久,只是不管如何,他总要尽力去试一试。 他是第一次做这样没有把握的事情,看来自己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她。只是自己到底有多喜欢她,他也不确定。 总之不能让弄影死在这些人手里。如果自己无力救出弄影,那么有资格杀死她的人,只能是他。 他心意已定,面上突然变得清朗了起来,他携着弄影走了几步来到培风道长跟前,默不作声的将弄影交给了培风,然后转身走向薛望山。 “薛掌门请吧。”萧渐漓面上挂着微笑,望着薛望山,手中青锋剑再次出鞘。 薛望山亦再不多说,金刀一横,便抢了上来。 “他这一招是为鬼为蜮,破绽在左肋下――”弄影看到薛望山出招。忍不住便要出口指点,只是她话未说完,嘴便被培风道长紧紧拿手捂住。 “小影呀小影,但凡你少说两句。这江湖上就会太平许多的。”培风额头都在冒汗。 “呜,呜,呜。”弄影答道。 只是萧渐漓出手却早过鄢弄影开口。 没有去攻击薛望山的破绽,也没有去格挡这来势汹汹的一刀。 谁也没看清他身形是怎么动的,只听一声兵器相交之响。接着便是金属落地之声。 薛望山面色铁青,手里握着半截九鬼连环金刀,不可思议的盯着萧渐漓手里那柄普通的青锋剑。 只有实力旗鼓相当的两个人才需要去寻找并攻击对方的破绽,如果实力相差太远的话,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大乘八宗第六层的威力灌输于剑锋之中,萧渐漓手里的青锋剑已经堪比世间任何宝剑。 薛望山面色铁青,胜负已定,已经没有再战的必要,自己数十年耗尽心血将金刀门经营到了现在这个样子,竟这般就毁于一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见金刀落地。 山顶登时一片安静。 朱逢秋凝视着萧渐漓,过了好半晌,但见他终开口说道“萧公子为了我南朝江山,铤而走险,吓退了鞑靼人大军,老夫心中钦佩不已,此际更想不到萧公子身手如此了得,实乃后生可畏呀,只是萧公子真的要为了这个女子,毁了自己的英名么?” 朱逢秋武林泰斗。为人又极为公正,萧渐漓自然不能像对薛望山一样来一句‘那又如何’便应对过去,他微微垂下头,一字一句道“萧某有愧朱掌门抬爱。只是就算得罪了天下人,也是无论如何不能让鄢姑娘死在他人手里。” 能杀鄢弄影的,只能是他萧渐漓一人。 朱逢秋知绝无可能再让萧渐漓更改主意,只得摇了摇头,沉声道“久闻大乘八宗心法无比了得,今日便让老夫领教一翻罢。”说罢。手一摆,但见一名雪山派弟子双手捧着一把宝剑,呈递了上来。 朱逢秋接过宝剑,抽出了剑身,缓缓道“这把龙泉已经二十年未曾出鞘了,萧公子,动手吧。” 萧渐漓再不多言,手腕一抖,手里青锋剑寒光一闪,落英十九式中的一招落花非虚雨翩翩刚使了出去,突然心中大叫不好,急忙硬生生止住,手腕一偏,中途招数一变,原本的落英十九式竟化作了青莲剑法中的断水剑。 青莲剑法为李太白所创,招式颇为好看,但是并不甚致命,是以萧渐漓这一招一使出,朱逢秋便一剑格开,满怀疑惑的问道“萧公子中途换招,是瞧不起老夫么?” 此时山顶其余人亦觉得萧渐漓方才出手那半招虽不知道是什么招数,但是精妙险峻无比,不想后半招突然变得平凡无奇,亦是大为不解。 他们哪里知道,萧渐漓在挑断弄影心脉的那一晚,曾在她面前使过这套剑法,此刻若被她认出,必然会怀疑萧渐漓就是夜雨阁的人,那可大大不妙。 萧渐漓尴尬一笑,无法做解释,只得继续一套青莲剑法,使了开来。 朱逢秋龙泉剑一抖,但见点点寒光如雪花般不停飘落,但见那点点雪花越涌越烈,霎时之间,雪山之巅似乎变得昏暗了起来,萧渐漓只觉周遭云起雪飞,仿若身置饕风虐雪中一般。 这雪山剑派能成为武林中顶尖的门派,这雪山派掌门朱逢秋果然非同小可。鄢弄影在庄中书籍里并未曾见有雪山剑派的秘籍,此刻见朱逢秋一柄长剑舞得气势磅礴,威力无穷,心中不禁暗自滋生拜师之念。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便马上自感愧疚,遂将目光转向萧渐漓,但见这人一套青莲剑法,使得是认认真真但是又破绽百出,心内终究生出一丝淡淡的悲伤,自己此番要逃得此劫已无希望,又何苦连累了他呢。 只是就是这么一套平凡无奇的剑法,在朱逢秋精妙无比的雪山剑法攻击下,左支右绌,几十个回合下来,却依然能勉力支撑。 日头渐渐西斜,两人依旧缠斗得难分难舍,朱逢秋呼吸越来越急促,萧渐漓身上也被划破好几道口子。 突然间,弄影感觉眼前似乎一阵狂风刮过,几颗冰冷的雪珠砸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惊呼,缠斗中的两人陡然分了开来,萧渐漓手按着左侧肩膀,鲜血不停从指缝中汨汨渗出,朱逢秋则身形倾斜,龙泉宝剑剑尖半插入地下,支撑着身子,人不住大口喘着粗气。(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我跟萧公子不熟的 鄢弄影低低啊了一身,木立在原地,略显慌张的望着萧渐漓。 却见朱逢秋撑起了身子,努力站直,望着萧渐漓,面上挂着一丝无力的笑容“想不到萧公子内力竟如此深厚,老朽这次无话可说了,你若要带这女孩下山,老朽,唉,老朽只得作罢了。” 萧渐漓依旧手按着肩头,一边喘着气,一边道“萧某谢过朱掌门了。” 这下弄影大吃一惊,明明是萧渐漓落败,朱逢秋却怎么会要认输。 此刻周遭诸人,除了极少数顶尖高手看出了其中缘由,也都是跟弄影一样大为惊讶。 他们哪里知道,看上去萧渐漓肩头中剑,朱逢秋分毫无伤,但萧渐漓中的这一剑并非要害,而朱逢秋却已经内里耗尽,再游斗下去,势必落败,他一派掌门,自持身份,跟一个晚辈交手了这么长的时间,已经有损尊严,因此一击得手,便不再战,更何况,他心知即便他不插手阻拦,萧渐漓也无法将弄影带走的。 果然,但听身后响起了摩珂罗那略带外族口音的声音“朱掌门放过你,我却还想向这位施主讨教一翻。” 他方才已经跟萧渐漓暗自较量过内力,知道对方内力颇高,但他此刻跟朱逢秋交战已久,内力想必消耗颇多,加上肩头中剑,想必不是自己对手。 明知道这样车轮战不符合江湖规矩道义,但是为了阻止邪神后裔被救走,为了阻止天下浩劫,只能牺牲自己的颜面了。 他尚在自我感动中,萧渐漓却听得耳边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渐漓,你这大乘八宗心法,练到第几层了?” 萧渐漓面色微微一变,转过了身子,朝着说话那人的方面,微低下颌。毕恭毕敬的道“回师叔,第六层。” 但见一位体形消瘦,脊背微驼,身披棕色袈裟的老僧来到了萧渐漓身前。这正是萧渐漓的师叔尽空长老。 “很好,很好,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未参破第四层,”尽空一脸肃然的看着萧渐漓。“怪不得你师父,一直说你很好。” 萧渐漓隐隐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只得低眉垂目,一言不发。 “你知道你师父对你倾注了多少心血寄予了多大的希望么,你这次退了鞑靼人,我为你师父,也为本门能有你这样的弟子倍感骄傲,不想你今时今日竟会为了这个妖女,置天下苍生之性命不顾,你是想让你师父蒙羞么。”尽空说罢。对天长叹一声,面上尽显悲愤之色。 萧渐漓依旧垂首恭敬答道“是弟子让师门失望了。” “只是你仍然要维护她是么?”尽空面色越来越阴沉。 萧渐漓木立在原地,无言以对。 “很好,既然如此,师叔也只能按师门的规矩行事了。”尽空望着萧渐漓,目光咄咄逼人。 “是,我接师叔三掌。”萧渐漓抬起头,直视着尽空长老,一字一句说道。 “好,很好,想不到你竟然――”尽空无法再接着说下去。抬起右手,一掌向萧渐漓拍去。 这一掌附上了五成大乘八宗的内力,但见掌风呼啸而至,直袭萧渐漓丹田。但听砰的一声闷响,萧渐漓身形晃了一下,面色变得苍白。 “谢师叔手下留情。”萧渐漓慢慢的说出这几个字。 “很好。”尽空面上微微露出诧异之色,他挟五十余年大乘八宗功力,一般之人即便被掌风扫到都会伤筋动骨,他原以为这一下会将对方丹田气息完全打乱。不想萧渐漓只是晃了一下身子,竟然还能开口说话,这确实颇出他的意外。 “那就再接我第二掌罢。”尽空说完,又是一掌拍向萧渐漓胸口膻中穴。 这一掌,使上了八成的功力,掌速迅猛无比,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却见萧渐漓往后退了一步,过了好半晌,一丝暗红色的血液从嘴角缓缓溢出。 “谢师叔――”他尽力调匀了气息,费力的挤出这三个字。 “你为什么不还手呀!”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耳边急切的响起。 萧渐漓侧过头望去,但见弄影面上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他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丝微笑,却没有办法回答她。 这慈恩寺门下尊长与弟子过招时,从来都是长是要先出三招的,晚辈不许反抗,必须凭血肉之躯接了这三招,然后才能出手招架。 一般来说,这三招往往都是个仪式,表示师长教训之意,不会使上真实的功力,是以尽空第一招虽然出手已经算是凶狠,但终究只用了一半的功力。 只是尽空没想到,第二招使了八成功力的时候,萧渐漓依然还能挺住。 怪不得师兄对他寄予了那么大的希望,他开始有点羡慕师兄能收得这么好的弟子。 只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怎么竟会被美色所惑,让这个妖女迷了心窍呢。 心念之间,第三掌便朝萧渐漓心口拍了出去。 这一掌,速度极慢,且悄然无声。 大乘八宗的旨要,本就是静中思虑,以证本性。 掌力越是雍容和缓,越是暗藏波澜,到得第八层,那便是连出掌都看不到了,一切圆满无缺,圆融无碍。 是以萧渐漓知道,师叔这一掌,使了全力。 他凝聚起已经散乱的气息,护住胸口。 但见尽空一掌击出,便收住了身形,双手合什,望着萧渐漓,口中念道“阿弥陀佛。” 萧渐漓面色白得如一张纸,僵立在原地,胸口看不到任何起伏,似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般。 过了片刻,方见他吸了一口气,接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然后身子一软,再也站立不住,便单膝跪了下来,一只手撑在地上,鲜血顺着嘴角滴在洁白的雪地上,煞是艳丽。 “很好,现在你可以出手了。”尽空面无表情的说道。 他实在没想到有人能这样接他三招依然没有完全倒下。 萧渐漓跪在地上,不住的喘气,他现在这个样子,似乎一根稻草都能将他压垮。 尽空对着萧渐漓,再次举起了手。 “不要再打了,你不要再打他了,你们不就是想要我死么,那我死就好了,你不要再打他了。”一个身影跑了过来,拦在了萧渐漓跟尽空长老之间,她抬头看着尽空,目光清澈如水。 “没,没事的,师叔他,他不会杀我的。”萧渐漓每说一个字,就感觉全身被火烧过一次一样。 弄影转过头去,看了萧渐漓一眼。 两人就这么相互凝视了片刻,却也没有说一个字。 弄影终于又将头扭了回去,不去看萧渐漓,她望着尽空,带着一丝微笑道“我从小就由师父养大,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你们一定要说我是邪神的后人,那就算是吧,你杀了我罢,可是不要为难萧公子,我跟萧公子,并不熟识,只是,只是有过生意上的往来,你们不要诋毁他。” “ 你胡说什么?”萧渐漓攒尽了力气,说出这么一句。 弄影强忍着泪水,背对着萧渐漓道“还不如让他们一早把我杀了好呢,他怎么能把你伤成这个样子,”说到这里,她又抬头看着尽空道“你不要再打他了,我受死就是了。” 说完,身子竟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真的不想死,她才十五岁而已。 尽空看着这两人,高举着的手掌,竟无法拍下去。 “大师不忍心动手,那便还是让我来向萧公子讨教几招吧。”却见唐非凡摇着扇子走上了前来。 此刻萧渐漓已毫无还手之力,只差最后一击。 他知道自己做法近似无耻,但是这小姑娘是他们唐门的克星,绝对不能让她活着离开的。 至于萧渐漓,他忌惮永宁府的势力,当然不敢真的杀死他,但是只要击垮他,让他不插手此事便算目的达到了。 “还是让我来吧。”摩珂罗缓缓说道“这是我的任务。” 萧渐漓叹了一口气,他等了这许久,终于未能等到他想要的事情发生。 “弄影,过来。”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弄影呆了一下,却终于还是转过了身子,来到了萧渐漓面前,然后蹲了下来,静静的凝望着他。 她不晓得他要做什么,也不晓得自己该对他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对望了片刻。 “我不会让他们杀你的。”萧渐漓声音很微弱,但是弄影听得清清楚楚。 弄影微微一笑,他没有搞明白萧渐漓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是他此刻这个样子,又怎么能保全她呢。 她不以为然的一笑,说了句“我好冷。” 萧渐漓用尽全部力气,伸出一只手,触向弄影的颈边。 那里,是人的死穴之一。 “一会就不冷了。”他手指在她洁白光滑的颈项处滑动,直到触摸到了一根搏动的血管。(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二章 鄢庄主别来无恙? “一会就不冷了。”萧渐漓喃喃的重复道,手指附上力道,缓缓向下按去。 “萧公子,我其实不是那么讨厌你的,好多我说的我做的其实并不是我想的。”弄影望着萧渐漓,第一次这般严肃的说出这些话。 虽然她不晓得萧渐漓要做什么,可是一种本能让她感觉到了濒死的恐惧。 她总是想要逃避他并不完全是讨厌他,她方才那番话,他会明白么。 只是他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略微有些出神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有些事情好像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这不应该。 她无辜得要死,就是因为一些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些人就要置她于死地,太可笑了。 他手里的力道突然一松,眼睛暗暗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前面是尽空长老,右翼是唐非凡跟薛望山,身后是朱逢秋跟摩珂罗并四五名将弄影推出来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番僧。再外面,就是上百名江湖个门派的首领。身后的朱逢秋离自己较近,又是此地的掌门,若能制住他―― 无数个念头飞快的在萧渐漓脑海里运转,嘴角跟肩头的鲜血还在往外渗着,呼吸也似乎更加费力。 此时此刻,只能孤注一掷了。 就当他准备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发动的刹那,一首歌由远到近飘了过来。 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 歌声不大,似乎唱歌之人只是随意哼哼,只是停在萧渐漓耳里,却是如此的清晰。 他突然微微出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一丝隐隐约约的笑容。 按在弄影颈部的手指轻轻往上一抬,将她一缕凌乱的散发撩向耳后,然后只见他嘴唇微动。几乎用弱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若衡来了。” 他说罢,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地上一撑,人便站了起来。顺势将弄影也扶了起来。 弄影扭过头向歌声飘来的方向望去,但见人群中让开了一条道,一位头戴银灰色裘帽,身披白色雪貂皮披风,足踏白色水獭皮长靴的男子走了过来。 这名男子容颜如玉。神态雍容又慵懒,面上挂着一丝不好意思的微笑,似乎在为自己迟到而抱歉。 这正是江左杜若衡。 只是当他看到场中的萧渐漓跟鄢弄影时,面色突然一变,足尖一点,身子便似飞一般的跃到了萧渐漓身边,雪地上不见他任何的足迹,当真的踏雪无痕。 “渐漓,怎么回事?”他一向镇定的面孔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焦急,同时一只手伸了出去。握住了萧渐漓的手。 两只手一接触,杜若衡便感觉到了萧渐漓体内紊乱的气息,来不及多问,当下浑身真气一转,顺着自己的掌心,向萧渐漓传去。 杜若衡的功力何其深厚,只消片刻,萧渐漓只觉得体内被无尽打得散乱的气息开始归位丹田,他面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他们说弄影是邪神后裔。要杀了她。”萧渐漓说话向来简短,能一句说完的绝对不说两句,这点跟鄢弄影能两句说完非得说上十句才觉畅快淋漓的作风大不相同。 杜若衡何其聪明之人,萧渐漓这么一说。便明白了萧渐漓为何会这个样子,也明白了场上的局势。 但见萧渐漓手心转暖,他心稍稍放下,便转过了身子,对着弄影微微一笑,轻声道“鄢庄主别来无恙?” 弄影尚不知自己方才鬼门关走了一遭。只是今日却也有点吓懵,见杜若衡发问,只得嘿嘿挤出一笑,然后老老实实回答道“却也无甚大恙,就是这山顶树也没有一棵,风甚大,因此冷得很。” “哦,冷么,那我们一会就下山去。”说罢,杜若衡摘下了自己的裘帽,轻轻戴在弄影头上。 “我回不去了,他们要杀我。”鄢弄影睁大了眼睛怔怔的望着杜若衡,眼泪在眶里打转。 她也是有怕的时候的。 “谁要杀你?”杜若衡眼里带着浅浅笑意,似乎这不过是个玩笑。他说完这一句,悠悠一个转身,来到萧渐漓身侧,面上笑意退去,冷冰冰的望着众人说道“在下杜若衡,我要跟渐漓要带鄢庄主离去,有人有异义么?” 江左连璧,渐漓若衡,这两句话,即便是江湖上不甚识字的粗人,多半也是听说过的。 萧渐漓高贵冷峻,器宇逼人,即便浑身是伤,风采仍然不减半分,杜若衡俊秀飘逸,超然出尘,一笑一怒之间,既让人着迷,又让人畏惧。 此刻这两人比肩站在一起,彼此身上光辉相互映射,看着这山顶众人心中是又赞又悲。 赞的是这南朝山水,人杰地灵,竟出这样的人物,江左连璧果然名不见虚,悲的是这样的人物,怎么竟会齐齐误入歧途, 真是令人痛惜。 “你觉得凭你一己之力能将这个妖女带走么?”摩珂罗冷笑着看着杜若衡,此刻萧渐漓在他眼中已经算是一个废人。 他话音落下,接着手一挥,但见他身后那五名番僧迅速散开,形成一个圈,将萧渐漓杜若衡二人团团围住。 萧渐漓扫了一眼这六人落脚的方向,若用线连将起来,正好是一个六芒星的形状。 “冷火教的。”萧渐漓微侧过脸去,在杜若衡耳边低语。 杜若衡点了点头,手里长剑出鞘。 “倚多战少,本不合江湖规矩,但是此刻并不是江湖中的比试,二位施主,得罪了。”摩珂罗说完,口中念了一句偈语,六人同时将别在腰间的降魔杖取了出来。 这降魔杖长约两尺,精钢打造,一头锐利,一头刻着荷花法轮,法轮上是一团焰火。 萧渐漓依旧表情漠然,杜若衡则冷冷一笑,两人背贴着背,同时抬起了手里的长剑。 鄢弄影站在培风道长身旁,看着摩珂罗等六人组成的六芒星法阵越缩越小,将萧杜二人紧紧圈住。 此刻萧渐漓已经在山顶独自交战了半日,又身负重伤,功力剩下两层不到,举手投足间稍显缓滞,但他一格一挡之间,仍能准确的将对方的攻势化解。 而杜若衡的长剑则迅捷无比,招招直指对方要害。 鄢弄影除却初遇杜若衡时尝试过他的般若玄寒掌,这却是第一次见杜若衡出招,以她阅书之泛滥,竟看不出他使的是何招式,只觉得相比萧渐漓一身名门正派的大家风范,这杜若衡招式精妙之中,似乎隐隐透着一丝邪气。 只是萧渐漓从容不迫,杜若衡凌厉果断,这两人一攻一守,竟配合得天衣无缝,相互将彼此的破绽尽数遮掩,对方即便是六位高手,亦奈何不得他二人。 此刻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后,弄影只觉身上寒意更重。 突然,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了场地中央。 这人来得如此的突然,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场上的打斗之中,竟没有人注意到这人是怎么来的。 只见这个人全身包裹在黑色当中,看身形依稀是一个男子,一顶宽大的兜帽将他自己的面孔遮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摩珂罗,你们不是他二人对手,下去吧。”这人口音跟摩珂罗相似,都带着一丝异域的音调,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命令的口吻。 弄影一看这人,却不由得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自己被挑断心脉的那个暴雨之夜,她是见过这个人的。 “道长,这人是个妖怪来的,你可会什么法术捉住他么?”弄影小声的对培风说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三章 嘿嘿,嘿嘿 培风捻了捻自己的花白胡子,斜瞪了弄影一眼。 弄影没有理会,她心里正飞快上演着培风道长手持桃木剑起坛画符念咒然后打开宝葫芦将这男子收进去的潇洒动作,突然间,她注意到这被她称为妖怪的男子背后背着一个狭长的包袱。 这个包袱她是认识的,正是她用来装枯木龙吟的。 自己被摩珂罗捉住,想不到枯木龙吟竟落入了这人手里,不过他既然跟摩珂罗认识,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暴雨之夜的往事一幕幕闪现而过,这妖怪跟那夜雨阁的歹人为了不让镇魂令的下落被传出去,居然要杀了自己,如若不是老天有眼,自己此刻早就是白骨一堆了。 他们费尽了心思,就是不让这镇魂令出现,那么反过来想一想,自己会有人费尽了心思,想要找到镇魂令。 好比她鄢弄影,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自己真的是他们说的邪神后裔,将来会成为邪神转世,那也很不错呀,自己对祸害天下并没有什么兴趣,等打败了天下高手,拿到武林第一的名头,入了忘忧剑派,就仍然回庄子种茶叶去,谁要是敢欠庄子上的银子不还,我就一巴掌拍过去―― 鄢弄影这厢遐想无限,耳边却猛的听到铛铛铛几声金属声响,她一抬头,但见原本缠斗中的八个人已然停了下来,六名番僧用降魔杵将自己护住,然后快速向后跃了两步,萧渐漓跟杜若衡也就势长剑一送一收,也停在了原地,注视着来人。 这六名番僧收了武器,快步来到那来人跟前,齐齐跪了下来,口里呼道“帕西尊者,属下无能,任务受到了阻拦。” 来者正是冷火教帕西尊者。 当初无相堕入魔道。血洗天下,众教徒密谋反抗,最终他被自己手底下三位祭司合谋杀死,此后这三位祭司各自带领一部分教众离开总舵。隐姓埋名分散与世界各地,发誓彼此之间死守着这个秘密,也绝不揭穿对方的身份。 冷火教便是其中一支,夜雨阁也是。 只是那么长的岁月过去,这个秘密一直保守得很好。怎么最近这两年江湖上开始出现了镇魂令的传说了呢。 这便是帕西不远万里从西域来到中原的原因之一―除了搜寻镇魂令跟邪神后裔的下落,还有就是想要查明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此番费尽心机让朱逢秋召集江湖人士并将大张旗鼓将鄢弄影带到这雪山之巅,就是想看看能否引出那散布消息之人。 此刻看来,他的计划并没有多大成效。 帕西垂下眼帘,看了一眼匍匐在他脚下的这几个人,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微扭过身子,看了萧渐漓跟杜若衡一眼。又转头细细打量着鄢弄影。 弄影只觉得这帕西的眼光在自己面上来回扫过,跟刀子刮过似的,相当的难受,便索性也学着帕西的眼神一样凶狠的对视过去,嘴里恶恶说道“你这妖怪,我身边这忘忧派培风老道长最擅长就是画符捉鬼,降妖除魔,你若识趣,快快带着你这六个小妖速速离去。” 帕西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这多嘴的脾性竟是一点没有改,死到临头。还是要胡说八道。” 鄢弄影哈哈一笑,也学着他的神态冷冷的道“鄙人为人光明,从不把自己裹起来半夜三更到处乱跑,也不为了抢人家东西就胡乱杀人。所以上天眷顾,长剑穿胸都杀我不死,可见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 “闭嘴!”帕西实在受不了了,他在当地地位尊崇,人们见了他都战战兢兢。何曾见过这样热衷于逞口舌之快的人, 既不愿听她背书,又觉得与她争辩会显得自己得可笑之极,只得怒喝一声将她话语打断,接着恨恨道“你以为你上次死里逃生,眷顾你的真的是上天么――”说到这里,怒视了萧渐漓一眼,终将话截住。 他没有再理会弄影,而是掉过头去,径直走到萧渐漓跟杜若衡面前。 “二位公子好久不见。”他理顺了心态,于是语调又变得平静且不带丝毫情绪。 萧渐漓与杜若衡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将手中长剑归于鞘内。 “尊者此番兴师动众,就是为了杀一个小姑娘的么?”杜若衡怀抱长剑,懒洋洋的问道。 “本来我们的初衷就是为了阻止无相的复生,为了这个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萧公子不会不知道吧,再说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小不忍则乱大谋,难道不是么。”帕西说完,眼睛便停留在萧渐漓身上。 哼,望海峰下的那个暴雨之夜萧渐漓表现极不正常,那时自己就应该有所警觉才对,当时自己如果及时上去在这个小姑娘身上补一刀,哪里来的现在这么麻烦。 尽融长老竟然会将夜雨阁托付给这样的纨绔子弟,未免太失策了。 “真想不到你江左萧公子竟会被这小妖女的美色所惑,做出这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他拖长了尾音,边说还边摇摇头。 帕西因患有先天性疾病,生下来就遭父母抛弃,被寺庙收养,潜心钻研佛法,什么骷髅红颜,那是看得透透的。 萧渐漓望着他,只淡淡一笑,依旧一言不发,似乎来了个默认。 帕西还欲继续指责,突然间,身后传来哈哈哈三声干笑。 这笑声,自然是鄢大庄主发出来的。 这未免让帕西深觉莫名其妙,而这西岭红石尖上所有人自打鄢弄影出现后就没有见她笑过,此时突然一笑,所有人也都略感莫名其妙。 “你这妖女,何故发笑?”帕西情知自己一说话她就发笑,自然是在笑他,因此心中很是不爽。 “我为何就不能笑了,啊哈,真是想不到,一个爪哇国来的妖怪竟然也知道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些中原词句,由此可以看出,你还是下了些功夫的,嘿嘿,嘿嘿。” 鄢弄影此番被捉上山,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妖女的头衔,不过她此刻来不及计较这些,如何保住自己小命逃回庄子才是当务之急。 她被困在囚笼之中在这冰天雪地里折腾了一天,场上局势几番变故,她审时度势,明白如果靠萧渐漓跟杜若衡这两个只知道凭借自身功夫跟这群江湖蛮夫死磕的老实人,要从这里逃出生天那是绝无可能的了――这两个好心肠的贵公子虽然比她鄢弄影走运,能学得一身上乘功夫,但究竟是在那江左繁华之地富贵之乡里长大的,哪里晓得这江湖上的险恶――她鄢庄主才是那经历过几番生死之人,此刻要想活着离开这里,看来那什么金蝉脱壳,无中生有,挑拨离间等手段,都是必须要使的了。 想到这里,她一边东拉西扯一边打心里由衷的阴森森的嘿嘿笑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四章 弄影VS帕西 鄢弄影一边嘿嘿微笑一边看着帕西,这个总在太阳下山以后才出现的妖怪真是来的太及时了,自己就算死在这里,也要让他这辈子不能好过。 “我要是死了,那你就永远也找不到那枚镇魂令了,又或者说,你解开了那个九九宫格?”弄影歪着脑袋斜瞅着帕西,努力提高了嗓门大声问道。 她这句话话音一落,果然引得众人面色一变。 鄢弄影从帕西出现的一刻开始,就明白这个怪人这般阴魂不散的要弄死自己,可见镇魂令确实关系重大,想要得到这个东西的人只怕不少。 这就是一个诱饵,把它挂在帕西身上,不怕没有人去咬。 果见朱逢秋上前两步,满面狐疑的看了帕西一眼,都转身低下头对仍跪在地上的摩珂罗道“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们也不知道镇魂令的下落么?” 摩珂罗低着头大声道“我确实不知!” 他说的是实话,他虽是冷火教密使之一,但是地位较尊者为低,帕西自然不会将藏密筒的事情告诉他。 帕西冷冷一笑,他又如何看不穿鄢弄影的小小伎俩,她口说无凭,自己矢口否认就好。这一次绝对不会让她侥幸逃脱,哪怕得罪萧渐漓跟杜若衡。 萧渐漓因为一己私念竟然违背祖训庇护这个妖女,此事必当禀报教主跟尽融长老。 他念头在脑中几番运转,人只冷冷看着鄢弄影道“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么,那个镇魂令永远不要出现才好,我怎么会去找呢,还有那个九九宫格,真不知道你胡诌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杀死夜雨阁的那个人,不就是为了独占镇魂令么。”鄢弄影见帕西居然不上圈套,颇为着急,索性把自己的推测当作事实嚷了出来。 “胡说,我为什么要杀他。那个人明明没有死――”说道这里,看了萧渐漓一眼,猛然醒悟萧渐漓自然不会让弄影知道他就是夜雨阁的主人,他话音稍一停顿。鄢弄影又急忙质问道“既然你没有杀他,那就是你们打算合伙去找这镇魂令咯。” “谁说我跟他合伙的!”帕西开始有点生气。 “那你还是要独吞嘛。”鄢弄影做出鄙夷之色,只是心里开始暗自得意。 “也不是独吞。。。”帕西既是愤怒,又是着急,觉得根本和这小姑娘说不清。 “那你到底是合伙还是独吞?”鄢庄主开始咄咄逼人了起来。 “我――”帕西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自己此刻还是被这个小姑娘给绕了进去,不管他回答合伙还是独吞,都是错误。 “伯密淡阿斯哩,第亚唯哈――”帕西中文尽管纯熟,到底不是母语,他一着急,便吐出一堆梵语。 “阿利亚哇,罗吉帖梭啦――”弄影略微一怔,便也学着他的音调开口嚷了几句。 这下子轮到帕西怔住了,不禁脱口用梵语问道“你。你说的都是些什么?” 弄影却也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只是不住的摇头,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不行不行,你让我答应跟你一起去找镇魂令,那可不行,我不是即将变成妖魔么,为了天下太平,你还是杀了我吧。” “你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有让你跟我去找镇魂令!”帕西开始又急又怒。 “对,你是没有说让我去找镇魂令,你是说让我帮你解开那个藏密筒外面的九九宫格。好拿到里面的镇魂令地图。”鄢弄影语气开始变得义正言辞,煞有其事了起来。 “胡说,那个藏密筒上的九九宫格那么复杂,当今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能解开。你又怎么能解得开。”帕西愤怒的驳斥。 他终于不打自招――鄢弄影垂下了头,不让众人觉察到她面上的得意之色。 果然,此刻场中众人眼睛一起齐刷刷的看着帕西。 都说那镇魂令里藏有可以掌控天下的秘密,多半是武功秘籍,这一直都是天下武林众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个东西多少年来一直下落不明,这次雪山大会便是据说跟镇魂令有关联。所以才有这许多人不辞辛苦从各地赶来。 这个被称作邪神后裔的小姑娘跟这个衣着古怪的帕西尊者似乎确实知道那镇魂令的下落,如此看来,果然不虚此行。 帕西此刻终发觉不对,只是话已出口,再要辩解,就是欲盖弥彰了。 萧渐漓眼见帕西被弄影绕得越陷越深,却不由得苦笑着看了杜若衡一眼,杜若衡望着萧渐漓,亦报以同样无可奈何的苦笑。 弄影跟帕西一说话开始,萧渐漓就已经暗呼不妙,待听到帕西回答,更是觉得头痛不已。 她这一番话,确实是成功的把帕西跟夜雨阁拉下了水。 夜雨阁数百年来蛰伏于江湖,在江湖人士眼中一向低调神秘,虽杀手组织总是被名门正派所不耻,但也一直互不干扰,彼此相安无事。而且按照江湖规矩,即便门派中有人被夜雨阁的人杀了,那也总是找事主报仇,而跟收钱买命的杀手组织并无恩怨。 萧渐漓这十年来为了夜雨阁费了不少心血,如今这小姑娘几句话,只怕今后便要麻烦不断。 鄢弄影满口胡诌,自然是想把帕西拉下水,同时也捎带上夜雨阁,自己就算逃不过此劫,也绝不能让帕西跟夜雨阁的人好过。 只是更重要的是,她这样做对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而且坐实了自己跟镇魂令的关系,即便今日能逃得此劫,日后也会不断的有人想利用她去寻找那镇魂令。 他昔日辛辛苦苦,不辞万里远赴西夏除掉没藏讹庞,便是想让弄影跟镇魂令之间的关系永远成为秘密,不想此刻,她为了跟帕西跟夜雨阁拼个鱼死网破,竟自己抖弄了出来。 萧渐漓按了按自己肩头,方才一番激斗,内力进一步消耗,肩头的伤口也被牵拉,血浸湿了半边衣裳,面色白恍恍的有点吓人,可是如果鄢弄影不节外生枝的话,他跟杜若衡或许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此刻太阳已经下山,等到天完全黑了,血脸他们也应该可以到得这里了,那时趁着天黑,总有办法将弄影带走,只是此刻她这样一闹,即便这时逃脱了,将来也是麻烦不断,更何况她有那么大的一座庄子,就算跑了这个小和尚,那座庙又怎么办。 此刻也就只能将错就错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五章 他死了没有 他一手按着肩头,一边向帕西走去,一边说道“帕西尊者,这么说,那个镇魂令的下落,是藏在一个藏密筒里的啦。” “是――”帕西眉头一皱,不明白萧渐漓为何突然这样一问。 “那帕西尊者也知道那个藏密筒的下落,是不是?”萧渐漓不待他说完,继续问道。 “萧渐漓,你这是为什么?”帕西怒道。 那个藏密筒明明被萧渐漓自己带走,他此时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知故问。 “我只是问你知不知道那个藏密筒的下落而已。”萧渐漓面色苍诩,声音略显虚弱,但语气却依旧平静得出奇。 “我是知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帕西这等身份高贵的人,自然更是不会撒谎,只是‘我是知道’这几个字一出口,但觉周遭不少人的眼里开始放出异样的光芒。话、 他知道萧渐漓必定要是维护鄢弄影,只是想以他的身份,自然是只会跟杜若衡联手,拼尽身上武功,与诸人拼个你死我活罢了,不想他竟然也学那小丫头,开始在口舌上做文章,这着实让他大感意外。 都说中原人多狡黠,看来此言不假。 萧渐漓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说道“我听家师说过,无相教的后人为了阻止无相复生,已经杀了不少带有心咒印记的人了,是么。” 无相的后裔千年来到底有多少谁也说不清,只是有印记的一个时期只有一个,就好比蜂巢中的蜂后,总要一个死了,才会诞生一个新的。 那一个后裔,被称作神选者。 千百年来冷火教跟夜雨阁只要发现神选者出现就会想尽办法除去,只是,总会有新的神选者出现。 “萧渐漓,你到底想说什么?”帕西此刻又急又燥,但又迫于那个千年前的承诺。无法说出萧渐漓的秘密。 “据说只要将那三块镇魂令的碎片组合在一起,就有办法彻底销毁掉,是不是。”萧渐漓看着帕西,其实眼里也流露出一丝无奈。 若不是要为了让弄影能脱得此劫。他又何必跟帕西玩这样的心眼,又何必冒这样的风险。 他是那种宁愿自己下到寒潭深处一点点摸索那八卦珠,也不愿意按照弄影的计划,骗其他人来寻找的人。 “三块集齐,哈。集齐之后,加上这个妖女,再加上星孛的出现,你是要无相复生么?”帕西那双露在面罩之后的眼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愤怒。 “集齐之后,再由你将完整的镇魂令带至文殊师利的道场净化,在此期间,我自然会看着她,不让她接触到镇魂令。”萧渐漓这番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坚定无比,似乎这不是在商量。而是直接一道命令。 “正是这样,”但听一男子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与其无止尽的杀戮,不如彻底摧毁镇魂令,何况渐漓说不会让鄢姑娘接触到镇魂令,就一定会不会,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不愿意鄢姑娘被邪神复身了。”说话者面若冠玉,白衣胜雪,眉宇间藏着既温柔又冰冷的神色,正是方才与萧渐漓并肩而战的杜若衡。 他眼睛扫了一眼场中众人。继续道“更何况,都说这镇魂令中可能蕴藏着可以独步天下的武林秘笈,若能在摧毁之前将其中秘密参悟出来,也是武林中人一大福音。” 萧渐漓看了杜若衡一眼。眸中一道光芒一闪即灭。 他二人自幼一起长大,早就心意相通,方才杜若衡所说,正是萧渐漓想要说的。只有拿镇魂令中的所谓秘笈做文章,才能保鄢弄影不死。 “只是据说那镇魂令藏得极为隐蔽,必须通晓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人方能识破其中奥秘。夜茗山庄鄢庄主正是此道中人,所以我要带着她一起去找,我每找到一块就送到这里交给朱掌门,三块找齐后再当中一起组合。”萧渐漓接着道。 他这番话说完,场中各门派掌门都开始动起了心思,这镇魂令中的武功秘籍,是人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如果各自去争夺寻找,说不定会引来一场武林厮杀,与其这样,还不如按萧渐漓所说,找齐了然后大家各自凭悟性自行参透。 夜茗山庄的古怪大家也是有所耳闻的,都说那里的鲜花迷阵有去无回,身为庄主,自然是熟知奇门八卦的。 “只是萧公子如何向世人保证不会私藏起三枚镇魂令呢?”发问的是一直默不作声的丐帮帮主陈洪天。 萧渐漓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竟有人会质疑他,他展眼一扫周遭各色人等,只说道“你们也可自行寻找。” 此言一出,众人望着这个孑然而立的男子,竟再无言语。 鄢弄影此时此刻,方意识到自己的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她悄然望向萧渐漓,见那人面色苍白,浑身血迹斑斑,但神色益发的凝重并带着几许淡漠,只觉陌生且难以亲近,她遂将目光转向杜若衡,却见杜公子也若有所思的向她望去,两人目光一接触,杜若衡即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弄影只觉哪里不自在,急忙将脸别开。 ――――*―――― 黑暗完全笼罩了西岭,月亮稍微缺了一个小口,冰凉的照着雪山之巅,此时山顶一片寂静,点点昏黄烛光从西岭剑派门人的屋宇内透出,诸门派掌门早已在雪山派门人的安排下各自安歇,鄢弄影自然被安排在一个里间的小厢房内,外屋守着萧渐漓跟杜若衡。 自她逃得险境,萧渐漓就再没有跟她说一句话,且一直板着脸,似乎略有不悦,除了与帕西,朱逢秋说了几句话,剩下时间都与杜若衡在一起。弄影心知自己这次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难得有那么一点心里发虚,竟也巴不得不要面对萧渐漓才好,更何况她这几日来没有少吃苦头,此刻能有一张床跟一副高枕,便急急忙忙睡了去了。 萧渐漓今日失血过多,内力又消耗颇大,到了夜间,亦觉疲惫不堪,杜若衡又再为他度了一次真气后,两人亦和衣席地而卧。 萧渐漓心中有事,睡得不甚塌实,到了半夜,忽然梦中隐约闻到外院一阵噪杂声,他猛然惊醒,却见杜若衡也同时醒来,两人一起跃身而起,走到屋外,但见院外那石板铺的空坪处,站着几个人,似乎正在争辩什么。 其中一人身着宽大的长袍,头戴兜帽,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的冷光,正是帕西,他对面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手里抱着一个狭长的包裹。 “我把枯木龙吟还给你了,你那匹黑色的狮子骢在山下客栈马厩里养着,我堂堂冷火教尊者,怎么会贪图你一匹马!”帕西的语气十分的不悦。 弄影两次从他手里逃脱,已令他大为恼火,更何况今日还中了她的诡计,承认自己知道了藏密筒的下落,日后难保不会麻烦不断。 当然这一切,萧渐漓也脱不了干系,他眼角余光扫见萧渐漓跟杜若衡出来,便恨恨的道“萧渐漓,你赶紧把这小妖女领走,她竟然还想拦着我不让我下山,哼,”接着他转头望着萧渐漓道“你最好告诉她,要想活得长,就不要总是那么多的废话。” “若不是我发觉你要溜走,我这琴便被你拐走啦!”弄影紧抱着怀里的枯木龙吟大声的嚷道。 “我只不过是一时疏忽罢了,谁要你这琴,我又不会弹琴――”帕西焦急的辩解着,今日事情太多,他确实是一时忘记了背上的这枚当世名琴了。 萧渐漓见这二人争吵,眉头微微一皱,无奈的笑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帕西因患有奇症,厌恶阳光,从来都是昼伏夜出的,正欲开口,却听闻弄影音调忽然变了一下,神色似乎微微一黯,低声问道“你告诉我,你那晚杀没杀那个人,他,他死了没有。”说罢,定定的望着帕西。(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六章 执迷不悟 她此话一出,帕西,萧渐漓,杜若衡三人都微微一怔。 帕西看了萧渐漓一眼,然后低头对弄影道“我不是已经说过,我没有杀他么。” “那这个琴为什么会断?不是你砍断的么?”弄影边说边紧紧的抱了一下怀里的包裹。 “琴是他自己斩断的,你放心吧,那个人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也决计不会再来杀你了。”帕西说完,便匆匆掉头意欲离去。 “你骗人,这么贵的琴,怎么会有人自己斩断呢,哎,你不要跑――”弄影见帕西要走,竟有些着急,那个人到底是生是死,她总要弄明白。 “你回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耳边响起,弄影同时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胳膊。 “你不要管我――”弄影不耐烦的一甩胳膊,突然想起这人今日几乎以性命相拼救了自己,这种态度总是不该,只得无奈停了下来,望着帕西一行人远去的身影道“他跑了哎。” “回去睡觉,天一亮就下山。”萧渐漓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弄影抱着枯木龙吟,抬头就着月光跟地上积雪映出的荧光,看了萧渐漓片刻,终于扭头向屋内走去。 萧渐漓与杜若衡站在原地,月亮在两人面上罩上一层淡淡的光辉。 “你觉得弄影,可能是他们说的那个,那个神选者么?”杜若衡侧过头去,望了一眼即将消失在门后的那个背影,轻声道。 “不是可能,”萧渐漓望着杜若衡,压低了嗓子,缓缓道“她就是那个人。” “是啊,要不怎么会有她那样子的人。”杜若衡悠悠叹了句。 萧渐漓半晌无语,是啊,那种博闻强记,那种擅于计算,本就不是常人所能。而若非那个心咒封印,她又怎会这样毫无内力可言。 如果她不是邪神后裔,不是被选作复生躯体的那一个后裔,这一切都解释不通。 “镇魂令不好找。另外两枚毫无消息,时间久了,怕还要有人为难她的。”杜若衡眉宇间难掩一丝忧心,“若不行,带她去海外――” “我怎能让她东躲西藏。我一定要毁了镇魂令,她,还有她将来的孩子,都要永世太平。”萧渐漓望着杜若衡,一字一句道。 话说弄影闭着双眼躺在榻上,不晓得过了多久,便被萧渐漓唤醒,迷迷糊糊的用积雪所化的冰水擦了把脸,人终于清醒过来。 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鄢弄影是被摩珂罗装在囚车里抗上山的。自然更加容易,此刻轮到下山,便觉前途艰难险阻。 望着被冰雪覆盖的陡峭山峰,若此刻不论萧渐漓或杜若衡愿施以援手,不管是背是抱,她都可以表示暂且不计男女之嫌而欣然接受。反正孟子有曰,嫂溺叔援,权也。 只是萧渐漓肩头那一剑伤得着实不轻,她内心权衡数番,于是将求助的目光转向杜若衡。只是杜若衡只时不时与萧渐漓交头接耳几句,眼睛极少飘向弄影,自然也没有施以援手之意。 弄影在他二人面前总是无计可施,只得垂头跟在二人身后蹒跚而行。幸好遇到特别难行之处他二人倒也不至于袖手不理。 好不容易下得半山来,路途终见平坦,话说鄢弄影身为一庄之主,以往去哪都是有黑妞驮着,这半年更是得遇照夜白跟夜狮等当世名驹,哪里似今日这般艰辛跋涉过。只觉双腿便似要断了一般。 但求在山脚那家叫‘映雪’的客栈,找回夜狮,然后赶紧回到庄子去,歇上个三年五载,等缓过来了,再陪那萧公子去找镇魂令不迟。 想到他竟然要将好好的镇魂令销毁,鄢庄主心下难免有几分悻悻然。 正胡思乱想间,忽见前方转弯处一棵杉树下一老僧正在入定,弄影一看那僧人,她那好看的弯弯眉毛便拧了两拧。 而萧渐漓跟杜若衡一见那人,却是一脸肃然的疾步上前,然后在老僧面前站定,恭恭敬敬的一个唤了一声“师叔”,一个唤了一声“尽空长老”。 弄影心里哼了一声,不远不近的跟在二人身后,不知这老僧守在这里意欲何为。 但见尽空缓缓张开双目,望着萧渐漓与杜若衡,长长叹了口气。 “你二人――,唉!”尽空摇了摇头,双手叠于胸前,捏了个手诀,似在心下默默诵念了些什么,过了半柱香功夫,方开口道“渐漓,你下一步,要怎么走。” 萧渐漓低声道“我会带她去慈恩寺。” “很好,我在此等你,就是要指点你去那里,唉,是因缘性,心犹未明,一专为忆,一人专忘,若逢不逢,或见非见,你可知你今日这般殚心竭虑护她周全,她日后就不会辜负你今日之苦心么。” ‘是因缘性,心犹未明,一专为忆,一人专忘,若逢不逢,或见非见’这句偈语萧渐漓只觉分外熟悉,猛然间,回想起西夏承天寺前那个天竺僧人布沙迦罗亦曾说过这句话,他微微一怔,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慌张莫名袭来――难道日后她终将负他,二人会落到一忆一忘,若逢不逢,或见非见的地步么。 他低头沉默片刻,终张口说道“既然是因缘性,那日后之果,渐漓自甘愿承担。” 尽空见萧渐漓仍这般不悟,想他身为永宁王世子,又生得这般人才,自己尽融师兄二十年来苦心调教,将毕生所学尽悉传授于他,他此番退得敌军,无论朝野,都受人赞叹,这般好的一个男人,此刻竟为了一个女子,甘心堕入魔道,心中又是悲愤,又是惋惜,望了一眼弄影,长叹道“渐漓,你真的要为了这个妖女,毁了你师父的一番心血,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么!” 杜若衡见尽空发怒,急忙道“长老严重了,即便邪魔,诸佛菩萨亦是要竭力点化,助其修成正道,何况鄢姑娘一弱女子――” “弱女子!?”尽空打断了杜若衡的话,带着无尽苍凉之意道“不想你二人竟会被这妖女蛊惑,非要到无法回头才心生悔意么!” 弄影本来就对尽空殊无好感,先时在一旁听得尽空絮絮叨叨,早已心生怨恨,此刻再听他这么一说,只觉是可忍,那就不是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鄢弄影了,但听她清清脆脆的冷笑了一声,作出一副凶狠神色,努力的大声说道“你老人家用不着操心,待日后本妖女修成了邪魔,自将提拔二位公子做那左右护法,怎见得就没有大好前程――” “不得无礼!”萧渐漓与杜若衡两人几乎一齐出口打断了弄影的话,萧渐漓同时将弄影往身后一扯,呼道“师叔――” “罢了,罢了。”尽空手一摆,猛然站了起来,一个转身,挥了挥衣袖,足尖竟似未曾着地一般,飘然离去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世上只有师叔好 “你怎可对师叔这般无礼!”萧渐漓对弄影喝道,同时一脸的恼怒之色。 “我,我讨厌他,他昨日把你伤成那个样子——”弄影望着萧渐漓,只觉委屈万分,她昨日一翻惊险,死里逃生,就好似在外边受了欺负的孩子,回到家里总希望能得到父母的安抚一样,多少希望萧渐漓能软语相慰,不想这一日来他始终面若冰霜,现这老和尚左一个妖女右一个妖女的诋毁她,他不相帮也就罢了,竟还对她恶言相向——她竟越想越是委屈,眼泪竟开始在眶里打起了转来。 萧渐漓愣了一下,他不想弄影之所以生尽空的气,竟主要还是因为自己昨日所受的那三掌,胸口微微一热,不禁伸手想去触摸她发鬓,只是手抬到半空,终于换了方向,只是将落在她肩头的一小片花瓣轻轻掸去,低声道“你难道没有看出师叔其实是在帮我么。” 弄影瞪大了双目,不解的看着萧渐漓。 “他若不打我那三掌,不晓得其他人会车轮战到什么时候,他只有把我打成重伤的样子,其他门派掌门才不好意思上前与我比拼,师叔那三掌,看似凶猛,其实都是避开了要害的,否则我今日哪能动弹。”萧渐漓娓娓解释道。只是他也没有想到,摩珂罗依然不会放过他,如不是若衡及时赶到,那后面的事情就很难料了。 弄影听罢,不禁‘啊’了一声,面上隐隐一躁,她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想问题不够深远的,于是便开始想要岔开话题,吭了一声,便侃侃道“是啊,你师叔处处都是为你好,所以更巴不得我死掉,想当初琯琯的师叔那也是真好呀。竟然敢威胁老身,话说你们都有好师叔,就我没有,我师父自己死那么早也就算了。也不给我留下几个师叔来,你说怎么有这样子不负责任的师父呢。” 萧渐漓跟杜若衡早已是熟悉弄影这些小心思的,也知道不能接她话题,否则不晓得会引申出什么来,索性不予理会。就这般走了一里路,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 一条向前,一条折向南边。 但见萧渐漓与杜若衡在此停下了脚步,杜若衡将背后负着的枯木龙吟取下递与萧渐漓,口中道“渐漓,那我就先回去了,代我向尽融长老问好,唔,鄢庄主,”他将目光转向弄影。看了片刻,想说什么,又终于止住,只淡淡一笑道“后会有期。” 说罢,转过身子,头也不回的向南而去了。 杜若衡向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弄影是知道的,只是仍没料到走得这般突然。他昨日与萧渐漓联手,救了自己一次,自己却连个谢字都未曾说。心中颇感过意不去,只愣愣的望着杜若衡离去的方向,发了半晌的呆。 “看够了么,看够了就走。” 萧渐漓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是语气已经不那么友好。 弄影觉得此人从昨日帕西出现以后,就一直对自己颜色不善,想来自己确实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当下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哼了一声,便拔足就走。 两人默默无语又走了数里。此时已近山脚,绿荫浓密,风吹在身上也再无寒意。 小路蜿蜿蜒蜒,眼前出现一片竹林,远远的可以看到一条白练般的大河,穿过竹林,前方就是堤岸,一栋两层的小楼隐藏的竹丛之中,一个随风飘扬的幌子斜斜挑了,出来悬在土路上方,上面大大的写了一个酒字。 走到那幌子下方,便是小楼的四扇开的木门,门边上挂着个牌匾,但见四个字‘映雪客栈’。 弄影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指着客栈的大门道“他们捉我上来的时候,马就是留在了这里的。” 说罢,也不等萧渐漓答话,自己已一脚跨过门槛,向柜台走去。 话说此间掌柜两日前是见过弄影的,对这个装在笼子里的小姑娘印象颇深,见她进来,已经急忙迎上,口里高声说道“哎呀姑娘来了,在下一直在等姑娘呢。”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弄影。 弄影一边接过包裹,一边问道“我的马呢。” “在这包裹里。”掌柜的小声答道。 “什么?”弄影吃了一惊,打开包裹,里面一根降魔杵,一锭银子,一封信。 弄影拆开信,但见里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大意是留在客栈里看守夜狮的那个小比丘尼在给夜狮喂草的时候,突然被夜狮踹到,然后夜狮挣脱了绳索跑走了,在此表示歉意,奉上身上所有财物纹银五两,留下金刚降魔杵为证,署名是帕西。 弄影捧着这五两纹银跟这柄金刚杵,欲哭无泪道“我就说那几个番僧不是好人,五两银子就想骗走我的马。” “冷火教本就是苦行僧,五两银子已是倾其所有,走罢,一会走水路,无须骑马。”萧渐漓若无其事道。他不喜欢帕西,但是说帕西会打夜狮的主意,那也是绝无可能的。 “那我的马怎么办!”弄影大为着急。 “你的马,”萧渐漓顿了一下,不经意皱眉笑了一下,夜狮什么时候变成她的马了,“你的马识途,自然会回我的园子的。” 夜狮极难驯服,毋须担心有人打它主意。 萧渐漓这句话说完,弄影顿时醒悟自己说错话,只觉一阵尴尬,一抬头,正看见萧公子略带嘲讽的表情,再想起他一路面孔紧绷,想必是不满自己给他带来滔天麻烦, 心里这般一想,便马上开口说道“萧公子,在下有一言相告。” 萧渐漓见弄影说话突然如此严肃,不由觉得甚是好玩,于是亦严肃答道“鄢庄主请说。” 弄影颔首低眉道“在下方才仔细思量,想我此番遭遇,与公子并无半点干系,公子实在毋须因在下之事烦扰,在下这就告辞,自行回庄子就是,鄙人易容术独步海内外,他们下次再要捉到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再说了,那个镇魂令谁也没有见过,实在不行,我让我庄子上的寒剑做几个仿古的物件交差就好了,话说他家祖上,就是专门在临安河坊街摆摊卖假古董的——” 这才是鄢弄影的原本面目——萧渐漓心中感叹了一句。 话说鄢庄主看起来果真思量了好几种退路,只是她的建议似乎并没有得到萧公子的首肯,但见萧渐漓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她几眼,说道“我知道你是故意说这样好让我难过的。” 弄影不想萧渐漓居然会这样说,一丝薄霞飞上面颊,竟不晓得如何去反驳,正倍感无措间,却听萧渐漓又说道“你看江边那是谁。”说罢,下巴微微向门外前一扬。(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许叫我小影 弄影望过去,却见江堤边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个半老的道士。 鄢弄影啊了一声,急忙跑出客栈大门,一直跑到江堤边那道士面前方停下,这回轮到她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声“培风道长。” 萧渐漓亦随在其后来到了培风面前,施了一礼道“培风道长。” “你二人下山怎用了这许久时间,唉,我下山后在此小憩,久不见你踪影,心中不安,正想要不要折回去看一下怎么回事呢。”培风看着弄影,长舒了一口气。 “道长――”想到培风道长昨日那样的维护自己,弄影声音竟有些哽咽。 培风望着弄影,一双老眼里满是唏嘘“小影啊小影,你可知你昨日有多凶险,你若出了意外,我该如何向南冥道长禀报,”说到这里,又望向弄影身旁的身长玉立的男子,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昨日多亏了萧公子与杜公子,贫道实在感激不尽,夜茗山庄与我派几百年渊源,我派上下谁也不忍心小影不测,更何况小影老实善良又有孝心,那个番僧的话,不要信他,萧公子,小影就拜托给你了。” 萧渐漓微微一笑道“道长放心,在下自当竭力护得小影周全。” “有萧公子在,贫道自然就放心了,告辞。”说罢,便站起身子,转身要走。 “道长等等,我跟你一道走!”弄影拔腿就要追上去。 “小影不要胡闹。”萧渐漓突然笑了起来,顺势手臂一伸,在弄影腰间一揽,同时中指在弄影腰部悬枢穴上一碰,弄影只觉双腿麻了一下,脚步只得停了下来。 培风回过头来看了二人一眼,呵呵一笑道“小影,你这一路要听萧公子的话才是。”说罢,广袖一挥,飘飘而去了。 弄影原地待了好半晌。双腿酸麻的感觉稍稍褪去,方怒道“放开我,你不是嫌我拖累了你么,还有。不许叫我小影!” “哦?那叫你什么?”萧渐漓一副很困惑的样子。 “鄙人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是也,不管达官贵人还是江湖上的弟兄,都尊我一声鄢庄主。”弄影正色道。 “走吧,小影,江湖上的弟兄昨日差点就把那鄢庄主杀了呢。”萧渐漓将笑容深藏在淡漠的面孔下。揽在弄影腰间的手没有放松,反而用力的带了一下,弄影穴位被控,无力挣扎,只得顺着他的力道向江边码头处挪去。 “杀了就杀了,话说士可杀不可辱,”鄢弄影一向嘴硬,更何况此刻好了伤疤忘了痛,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日是如何的吓个半死了,只慷慨激昂的大声说道“我宁愿昨日被杀了。也不要这样子被你拖来拖去,我堂堂一庄之主,怎么能――喂,你放开呀,我自己能走,你这胳膊不是受伤了么,且得小心养着,使那么大劲小心以后口子长不好,话说前年开春时,我庄子上的梅君梅笑雪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处被花铲削了一块皮下来。整整养了三个月,还总说恢复不好,一到阴雨天就嚷痛,整只手都不敢动。”弄影见萧渐漓不为所动,腰间被他挟得发酸,只得又继续举例道“还有去年夏天,菊君节华修葺屋顶时摔了下来,整整喝了一个月的粥才养好。” 萧渐漓终于放缓了步伐,开口问道“为何摔坏了却要喝一个月的粥呢?” “他磕到了牙。”弄影老老实实的低声回答道。 “额。。。。。。”萧渐漓倒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鄢弄影的滔滔废话中。两人已经来到了岷江边的码头上。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宽广的江面上几只水鸟掠过,除了两艘来往江对岸的渡轮外,偌大的一个码头便只停泊着三两艘货船。 想来客船都被各大门派使走了,看来今日过不了江,弄影见萧渐漓计划受阻,心中便暗自得意了起来。 正在她得意的当口,突然觉得腰间一紧,脚下一空,人被萧渐漓带着腾空一跃而起,人瞬间就到了一艘停泊在岸边的空货船上。 正在船尾打瞌睡的船夫突然感觉船晃动了一下,他揭开盖在面上的斗笠,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前方站着一对男女。 男的高贵英俊,气宇迫人,女的韶颜稚齿,一脸天真。 这船家在这条江上漂泊了几十年,竟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对璧人。 “送我们去兴元府。”那男子说道。 该名男子语气很平淡,但足以让船家竟不知如何拒绝。 就在这当口,却见那名少女躲在该男子身后,不停的朝船家又是挤眼又是摇头的使眼色,看样子这少女并不想跟这男子走。 “这、这、这。。。我、我、我。。。”船家站起了身子,一时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他这艘是货船啊! 萧渐漓突然一转身,弄影吓得急忙停止了小动作,却也没有感觉到萧渐漓触碰到自己,然后发现原本她 自己怀中的那五两纹银竟到了萧渐漓手里。 “开船。”萧渐漓将手里的银子抛给了船家。 那船家便不再说话,解开了栓在岸边木桩上的绳索,将船划离了江岸。 鄢弄影无可奈何,打量了一下船舱,大约可以容纳四五个人的样子,虽然比客船简单多了,却也干净。当下便走到船头甲板上,坐在船舷边,呆呆望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跟偶尔掠过的飞鸟。 船驶到江中,身后传来脚步声,弄影没有回头,心里却暗暗发愁。 她想自己应该是很怕他的,如果不是怕,怎么会总是想要逃呢。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就一直再没有动静,耳边就只有江水冲刷船板的声音。 她终于按捺不住,回头扫了一眼,却见萧渐漓靠着舱门,展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江水,落日的余辉洒在他面上,阴影将他那完美的轮廓清晰的勾勒了出来。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是身形依旧挺拔,他双眉微微蹙了一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 “看够了么。”萧渐漓突然悠悠开口。 弄影吓了一跳,又羞又怒,耳根却刷的一下红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九章 板栗花开一大片 萧渐漓见状,却望着弄影,粲然一笑。 弄影一时只觉手足无措,过了好一会才挤出一句话来“萧公子居然也会笑了,不给在下脸色看了么。” 萧渐漓笑容未敛,眉头却又微微皱了起来“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脸色看了,”他略停了一下,接着道,“只不过是昨日肩头那一剑刺得颇深,内力又耗得太多,所以精神不是太好罢了。” “哦,到了这江上精神就突然好了么。”弄影嘴上这般说着,却是终于站起了身子,上前了几步来到萧渐漓面前,垂着头悄声问道“好点了么。” “你是在关心我么?”萧渐漓颇感意外。 弄影没想到萧渐漓竟会这般说,于是她定在原地半天不动,过了好一会,直到感觉面上不那么热了,方抬起头望着萧渐漓正色道“萧公子昨日舍生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又来了,萧渐漓内心叹了口气。 “小影,你昨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的话不过刚开了个头,已被萧渐漓打断。 “什么话?”弄影吃了一惊。 “昨日雪山顶上你对我说的那句话,”萧渐漓道“什么叫不是你想的,你想的又是什么” 萧公子,我其实不是那么讨厌你的,好多我说的我做的其实并不是我想的。――这是昨日弄影以为她自己必死无疑,于是对他说的那一句话。 “我有说过这句话么。”弄影眨了眨眼睛。 只是当她看到萧渐漓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觉得自己太过欲盖弥彰。 “好吧,我又想起来了,我好像是说过。”弄影决定还是承认算了。 “嗯,你那时想对我说什么呢。”萧渐漓的声音居然可以那么轻柔。 弄影木立在他胸前,他肩头伤口处还有暗红的血迹渗出,他对她好她其实是知道的。 只是受过一次挫折的人,总会把自己保护得很深,以至于若不是大限将至。她自己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思。 “我那时想,”她停了一停,眼睛盯着萧渐漓的肩头,长长吸了一口气。方接着说道“我那时想,你要是死了,他们就算不杀死我,我也不会独活的了。” 这句话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于是以至于一个浪头拍来。船身晃了一下,她便无力站稳。 然后她便被萧渐漓拥进了怀里。 这实在太臊人了,她双手一推,便想要挣脱出来,耳边却传来萧渐漓低低的声音“弄影,别动,让我抱一下,抱一下就好。” 淡淡血腥味自萧渐漓的肩头传来,于是她终于没有再使劲挣扎。 “你到底在怕什么,我到底还要怎么做。你才不会总想躲着我呢。”萧渐漓的声音带着隐隐的苦涩。 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只是还没有喜欢到足以让她放下对他的戒备。 他是名节不佳,自从楠音出嫁后,他在某些方面就开始了堕落,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世上还有一个鄢弄影,正藏在一个偏远的山庄里静静的长大,等着与他相遇。 他错过了楠音,怎么能再错过她呢,他是如此后悔以前放浪的日子。也是如此后悔竟会怀疑她会对楠音下毒,她是比他还骄傲的人,他那时怎么就会那么糊涂呢。 “萧公子说的一会,却是多久呢。”怀里传来弄影闷闷的声音。她口鼻都被捂住,只觉呼吸费力得很。 萧渐漓手稍稍一松,将她放开了一些,弄影便深吸了几口气,但见她双颊被憋得通红,只扭过头去似乎不敢看他。 这副乖巧羞涩的模样。似乎第一次在她身上出现,竟然是那般的像楠音,像十年前的楠音。 真奇怪,今日的她,比昨日竟像是长大了些。 萧渐漓叹了一口气,彻底松开了双臂,然后将背上的包裹拿下,把枯木龙吟取了出来,抱至船头,人盘膝坐了下来,将琴置于膝上,手在弦上一拂,如江涛拍浪的声音自他手底滑出,嘴中却说道“可惜没有琴几,否则在这江中能与你合奏那高唐赋,不晓得该有多美。” 这高唐赋是他因楠音所作,却只有弄影能跟他合奏,造化弄人,真是不可思议。 突然萧渐漓手指一按,琴声戛然而止,弄影望着他的背影,但听他问道“今日丑时,你为何要问帕西那个人死了没有,其实你根本毋须担心,即便他还活着,也不会再杀你了,他一次杀不死的人,就不会再杀第二次的。” “我不是完全怕他再杀我。”弄影盯着萧渐漓的背影,略微有些出神。 “哦”萧渐漓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弄影,然后回过头去,故作轻松的笑道“莫非你怕他回来找你要回这尾琴么。” 弄影怔了一怔,过了好一会子,方答道“他如果真的死了,我会觉得好遗憾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不记得他放火烧她的庄子的事,也不记得他在她心口刺的那一剑了。 她只记得在隐谷高台上,他也如萧渐漓此刻这般背对着她,然后要她上前,坐在他身侧,与他合奏高唐赋。 那是她第一次心生萌动,如果他知道她是女孩儿,如果他知道她对他有好感,如果自己不去找镇魂令,如果他们日后还可相见,又会是怎么样的一番景象呢。 萧渐漓却突然转过了头来,眼里带着不易觉察的震惊表情,急促的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如果不是那样坏的一个人的话,我其实很想再与他弹琴的。”弄影如实答道。 她以为她这句话会让萧渐漓很不开心,不想萧渐漓却突然笑了起来,双手在琴上一按一挑,铮铮几声传来,但听他说道“哼,想都不用想了,以后只许与我一人合奏。” 他的声音很轻松,听起来不像是装的。 弄影面色一红,转身就向身后走去,来到舱门前萧渐漓方才站的地方坐了下来,但听得萧渐漓手底的琴声音调一变,一首颇为熟识的曲子传了出来。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原来却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弄影一阵面红耳赤,但闻萧渐漓一曲奏毕,手指仍在琴上随意的轻抚,竟是在不停的重复‘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那一句。 果然是个轻薄的浪子,弄影轻轻哼了一声,正待起身进入舱,萧渐漓却突然止住了琴声,将枯木龙吟往船板上一搁,人转过身子看着弄影。 弄影急忙红着连闭上了眼睛,靠在舱门上装作打盹。 两人就这般默默无语,弄影再听不到一点动静,却又不敢睁开眼睛。 耳边听得哗哗的江水声,斜阳照在脸上好不舒服。 于是她开始轻轻的哼起了一首歌谣。然后她听到萧渐漓走近的脚步,接着他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这是什么歌,唱给我听听。” 弄影睁开了眼睛,注视了萧渐漓片刻,突然嫣然一笑,然后便唱了起来。 板栗子花开一大片哟,去年想你到如今,去年想你年纪小哟,今年想你正当年―― 唱到这里,已是晕生颐颊,难以继续了。 这是去年两人在襄阳分离的那天,弄影听汉水边上一个卖年画的小女孩唱的。 时间仿若在那霎凝固,两人默默相视片刻,萧渐漓便忽然伸出双臂,将弄影抱了起来。 “从慈恩寺回去后,我们就成亲吧。”萧渐漓哑着嗓子说道。 至于镇魂令什么的,慢慢找不迟。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哎。”弄影手舞足蹈的挣扎着。 萧渐漓却将她越抱越紧,声音沙哑得仿若是另外一个人“我想与你洞房,想得紧。”(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章 花妖 是夜,船在一处码头处停泊,弄影倒睡得还算踏实,只不过夜间不知何时于朦胧中睁开双眼,便发现萧渐漓就着船舱里昏黄的马灯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自己,这让她颇为不悦,于是抬起胳膊将衣袖掩于面上又继续睡也,次日醒来,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一双胳膊竟严严实实的掩于被褥之中。 她没想太多,便爬起来来到江边,就着江水拾掇自己,江水中倒映出一张与往日稍显不同的面孔,似乎双颊更为红润,眼睛也更明亮了一些,这让她很是纳闷,却又隐隐自得。 然后她便与萧渐漓并船家一起在码头用了简单的早点,又继续顺江而下。这般走了两日,第三日下了船,改行陆路,自饶风岭过了秦岭,眼前便出现了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 两人坐在马车里,行了一天,京兆府已遥遥在望。 京兆府曾经十三朝王都,即便今日亦繁华不逊临安,弄影揭起车窗的帘子一角,放眼望去,但见屋宇错落,车水马龙。 此刻正值中午,路边酒馆里已传来阵阵浓郁的酒肉香味,弄影不经垂涎道“不晓得这京兆府,有什么好吃的。” 萧渐漓笑道“关中人直爽,吃的东西也略嫌粗犷,若论精细考究,终究不及南边。” 弄影见萧渐漓不能领会自己的暗示,内心不免几分沮丧,于是悻悻然道“那倒是,话说去年被捉到你家,你们那厨子做的莼菜汤,狮子头,还有那松子鱼,味道着实不错。” “唔,你喜欢吃什么日后让他天天给你做。”萧渐漓依旧笑靥盈盈。 “萧公子你真是太客气了,那多不好意思。”弄影有气无力的道。 她今早吃的是馍,方才吃的也是馍。 于是她开始怀念跟小怀出来闯荡的日子,至少那时一切自己说了算。多威风。 萧渐漓哑然一笑,他何尝看不出弄影心里的念头。 “今日要进寺里,是要斋戒的。”他柔声解释道。 能与她这般轻松无间的相处,便是他一直期盼的事情。 弄影却无可奈何扒着窗口向外张望。心中暗自不爽这萧公子竟拜了一个和尚为师。 马车转了个弯,远远的,一座高塔现于眼前,四周绿荫环绕,几处白墙青瓦于其中隐约可见。 “那里有一个大庙。”弄影指着那高塔。 “那就是大慈恩寺了。那是大雁塔,是高宗为他母亲建的,就如我们在西夏看的承恩寺塔一般。”去年冬天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眼见她此刻便坐于自己身边,竟觉美好得有那么几分不现实。 “这么快就到了么,”弄影回过头看这萧渐漓,眼里依稀一丝忐忑“你师父就在那里呀。” 她不知道萧渐漓为何要这么老远带她来京兆府见他师父,但心里总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你害怕见我师父?”萧渐漓问道。她的表情被他尽收眼底。 “哈,我怎么可能害怕,”弄影向来极不愿意承认她的字典里有怕字的。于是接着笑着道“他不过是你师父,又不是你父亲――”话音未落,已发觉不好,双颊瞬时红得如那天际的晚霞。 难道自己什么时候起,竟怀了这份心思,认定自己日后是会要嫁给身边的这个男子么。 萧渐漓自然听出她这无心之语背后暗藏的意思,按捺不住的想要将身边的女孩揽入怀中狂啃一翻,只是他顾及可能的后果,终究不敢造次,只轻低下头。双唇稍微贴紧了她的耳边,声音沉沉的道“我父亲其实更不用怕,自我母亲去了以后,他性子变得有些孤僻。但却是很通情达理的,更何况你本身就是无可挑剔的。” 弄影大窘,结结巴巴道“萧、萧公子,你这话说的是什么,我为什么,为什么――”她尚不晓得该说什么。萧渐漓头又低了一些,双唇几乎触及弄影的耳垂“如果我母亲还在该多好,她不晓得会有多喜欢你。” 她母亲卓云出自琅琊王家,家学渊源,自幼便文采出众,遇到弄影这样旁学杂收又晶莹剔透的女子,不晓得该有多心疼。 “萧公子,你、你,我方才不过不小心,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而已。”弄影急得恨不能跳出车厢。 “什么叫说错话,”萧渐漓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双唇也终于如愿地触碰到了弄影粉红的耳垂“你总归是要嫁给我的,唔,越快越好。”她未经人事可以不解风情,却又哪里晓得他忍耐得有多辛苦呢。 弄影但觉又羞又急,面孔烫得厉害,身子软软的,心却像是要融化了一般,只是她嘴上始终是要强的,她一边别过脸去躲闪着萧渐漓的双唇,一边急促道“萧公子说什么呢,话说我可是妖魔转世,想必你师父或永宁王见了我,一定也似你师叔那般骂我妖女的――”想到此处,但觉委屈万分,嘴角微微一翘,带着几分恼怒之色道“我又哪里就是什么妖女了呢。” “你自然是妖女。”萧渐漓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鄢弄影怔了一下,一双黑玉般的眸子瞪得大大的望着萧渐漓。 “我总是在想,你一定是夜茗山庄里的一株芙蓉化作的花妖,要不哪能这般好看。”萧渐漓眼里笑意盈盈。 弄影脸色一变,胀红了脸生气道“这等调笑话,萧公子平素自然是在他人面前说惯了的,只是本庄主却是受不起这些话的,还望公子日后尊重些。” 江左四子之风流轶事连她庄子上的农人都耳熟能详,想想这些绮筵公子与那些绣幌佳人素日所说所做之事,弄影又是哼的冷笑了一声。 “唉,”萧渐漓叹了口气,然后收敛了笑意,一张俊脸果然恢复了以往的稳重与淡漠“下来吧,鄢庄主,我们到了。” 马车果然在寺院门前一株柳树下停了下来,人在车内便已经可闻到阵阵香火的气味,萧渐漓下车后伸出一只手意欲去搀扶她,弄影却从另一边自己跳下了车。 眼前果然是一座气势恢弘的庙宇,弄影跟在萧渐漓身后,默不作声的顺着宽大的台阶拾级而上,跨过一道高大的朱门,进了寺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一章 杜若衡 慈恩寺气势庞大,重楼复殿,但见僧人香客穿插往来,却井然有序,毫无人多杂乱之感。 弄影心内好奇,却又不愿意在萧渐漓面前显得自己一副没有见过大庙的样子,因此一路目不斜视,跟着萧渐漓沿着西侧一条弄道走去。 迎面一个十四五岁的小沙弥正提着一桶水匆匆走来,见到萧渐漓,急忙快走几步上前来到萧渐漓面前,放下水桶双手合什口里道“阿弥陀佛,澄观见过渐漓师兄,师父说得果真不错,他今日早课后便说师兄晌午会到,竟然真的就到了,时辰一点不差。” 弄影一脸不屑,小声道“这有什么,我也会。” 若论起这起卦占卜,故弄玄虚,她确实是一把好手。 澄观这时才注意到萧渐漓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他好奇的望着弄影道“这位施主姐姐是――” 萧渐漓微微一笑道“这位是,”他略一停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接着道“这位是夜茗山庄的鄢庄主,我带她来见师父的,你先领她去西客房,我去见过师父。” 尽融所在的内院禅房是寺庙重地,女眷是不让随意进的。 弄影便跟着澄观,拐过两道门,来到一间小小的禅室,待弄影在蒲团上坐下,澄观已经捧了杯茶盏奉上。 弄影倒也正口干,端起一饮而尽,发觉味道极淡,跟清水无异,不禁滴溜溜打量了澄观几眼,然后道“你这小和尚不厚道,为何不拿好茶来。” 澄观大吃一惊,憋红了脸道“这就是好茶,师父也是喝这茶的。” 弄影看这小和尚不像是打诳语的样子,不想萧渐漓的师父家竟如此寒酸,心下恻然,然后又道“你跟那小世子是一个师父?” 澄观又愣了半天,方反应过来这女施主口里的小世子是萧渐漓。便点头道“正是,我是尽融长老的关门弟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难掩得意之色。 弄影摆弄着手里已经掉瓷的茶杯,悄声问道“这么说。你也会那大乘八宗心法咯。”她心中艳羡,便难免开始打主意。小和尚意志通常都不坚定,何况这么穷酸的小和尚,她还真没见过贫困不能移的。 “我会大乘菩心法,千手千眼无碍大悲心陀罗尼大悲神咒。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大佛顶首楞严神咒。。。。。” “我问你会不会大乘八宗心法!”弄影将杯子往地板上重重一搁,大声问道。 她当庄主多年,最恨的就是年份不好的时候,你询问梅笑雪今冬的梅花开的如何,他必然回答水仙打了不少的苞。 澄观被吓得一哆嗦,老实答道“不会。” “那为啥你师兄会?”弄影将信将疑,盘问到底。 “萧师兄十岁起就跟师父习武了,师父说武学多杀戮,跟佛法大义相背离。因此就只有萧师兄跟傅师兄是武学弟子。”澄观倒是有问必答。 弄影见这小和尚果然没有学到什么上乘武功,于是在她眼里也顿时失去了利用价值。 眼见她等得不耐烦之际,却见萧渐漓高高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弄影,跟我去见师父。”萧渐漓的声音略微有点沉重。 弄影赶紧从蒲团上爬了起来,跟着萧渐漓向内禅院走去。 “你师父凶么?” “不凶。” “我不喜欢老和尚。” 她至五台山拆庙那日起至今,已跟圆慧、布沙耶罗、摩珂罗、尽空等众多老和尚交过手,均无甚好感,不晓得萧渐漓这个师父,又是个什么样子的。 萧渐漓只‘哦’了一声,便不作答。尽管他面上无甚特殊表情,弄影却仍能感觉身边这个男子心事重重。 两人沿着迷宫般的通道七折八拐,终于在一间小禅房前停下。 “师父。”萧渐漓隔着已经发灰的蓝色布帘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 “进来吧。”门帘内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 萧渐漓揭起门帘,让弄影走了进去。自己在她身后跟随。 屋内陈设古旧简陋,就着昏暗的光线,弄影看到一个老僧端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 他的身后,是一尊手持利剑的文殊师利雕像。 “孩子,你过来。”老僧向弄影招了招手。 弄影依言上前来到老僧面前,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跪了下来。 这老僧自然就是萧渐漓的师父尽融长老。 他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掌,将弄影左侧额际的头发拨开,露出了那枚红色印记。 尽融凝视了那枚印记良久,不做声响,过了半天,将双手举起掌心向上平摊与胸前。 “孩子,把你的手给我。” 弄影刚被尽融看得心里发毛,听他这样说,急忙将一双冰凉湿冷的小手放置与尽融掌心。 “不用害怕,孩子。”尽融微微笑道。 他说罢,弄影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尽融掌心传入自己体内,在小周天转了一圈后,又沿大周天行走一圈。 这股暖流在弄影体内行走轻松自若,只有毫无内力的人才会这样对外来真气毫无抵抗。 尽融将内力收了回来,闭上双目,过了良久,方说道“澄观,进来。” 但见不知何时守在门外的澄观揭开帘子走了进来。 “澄观,你带鄢姑娘去后院客房休歇,”后院客房在寺庙的最北边,是用来安排女香客休息的,“别忘了给鄢姑娘准备斋饭,她一路过来,想必饿了。” “斋饭就不必了,贵高徒已经请在下吃过馍馍了。”弄影一听斋饭二字,便难过得要哭。 待弄影随澄观离去后,尽融面上的神色渐渐的凝重了起来。 “渐漓,这女子,确实就是他的后裔,而且是那个神选者。”尽融语气平静的说道。 萧渐漓闻言,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不做声响。 他自然知道弄影会是那个神选者,只是多少还是残存一丝期盼,期盼最终不过是搞错了而已,她不过是个普通的江南少女罢了。 他此刻真的希望她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江南少女,哪怕丑一点,笨一点,能安安分分的呆在自己身边就好。 尽融的话将他最后一丝期盼撕碎,他只能面对现实,想下一步的走法。 “渐漓,你没有忘记十年前我把面具给你的时候,跟你说的话吧。” 尽融说的那个面具,便是那枚表示代表夜雨阁主人身份的银色面具。它象征着某种权利,也象征着某种责任。 “我不会让他复生的,”萧渐漓的声音有点虚弱,他知道他师父在等他下一句话“如果我无法阻止,那么我会杀了她。” 如果弄影的躯壳最终被邪魔占据,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邪魔彻底复生之前杀了她。 他说这话的一瞬间,脑子有些空白。 尽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一丝表情,他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道“当初无相有水木火土四位祭司,水祭司并没有参与到那一次行动,他杀死了土祭司,取走了她手里的一枚镇魂令以及腹中的孩子,他等待着他的主人的复活。” 佛像前的香即将燃烧殆尽,尽融突然起身来到佛像前,拈起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于香坛之上,口里继续说道“他等了上千年,这次星孛破阵,是最好的时机,他们不会错过的,这次雪山之巅,除了你以外,一定还有人想要保护那个女孩吧。” “是。”萧渐漓面色愈发的苍白。 “都是谁?”尽融对佛像拜了三下,然后走回蒲团上坐下。 “忘忧剑派的培风道长,还有――”萧渐漓此刻仿若觉得胸口被铅块堵住了一般,沉得他难以呼吸。 “还有谁。”尽融缓缓的问道。 萧渐漓艰难的吐出三个字“杜若衡。”(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今宵好向郎边去 “那这两人,都有非保护那女孩不可的原因么。”尽融问道。 “忘忧剑派与夜茗山庄四百年渊源,虽忘忧剑派恪守祖训不让夜茗山庄回归,但彼此联系一直紧密,似乎弄影师父死之前曾托南冥道长代为照顾。”萧渐漓答道。 “唔,杜若衡是你挚友,只是,”尽融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问道“只是仅仅如此么。” “他――”萧渐漓一时竟不知如何去说。 其实他早就开始害怕,从杜若衡在雪山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在害怕。 他来得太巧,只要再晚来一步,鄢弄影就将被自己杀死。 萧渐漓手心开始发冷。 他知道杜若衡喜欢弄影,更何况先他一步认识她。 只是杜若衡占得了先机,却未能拔得头筹,相比自己的主动,若衡一直在隐忍。 只是杜若衡为何要这般隐忍,以前萧渐漓一直不愿意去深究这个问题。 他明明那么喜欢他,却一直只做出一副远远欣赏的姿态,他原本不需要如此的,那时的鄢弄影,还未曾走进萧渐漓的世界。 回想起来,杜若衡每年九月后到清明前都要离开临安几个月,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去打理杜家的生意,此刻看来,也许并非完全如此。 “你不用说了,我知你自会小心的。”尽融不忍再追问下去了,渐漓这孩子,尽管从小被他父亲跟自己教育得任何时候都要遇事冷静要面上波澜不惊,其实他是最重情的。 “走罢,跟我去舍利塔,我把那个藏密筒给你,”尽融站起了身子,刚迈出一步,突然又停了下来,背对着萧渐漓低声道“我知道你会信守承诺的,所以在事情结束之前。你跟那个孩子之间,不能再任其发展了。” 尽管萧渐漓什么都没说,但他在雪山之上为了她甘与天下为敌,二人是何关系已经清清楚楚。他不想等这两人成亲了之后,再让萧渐漓做出弑妻的事情。 “是。”萧渐漓面无表情的答道。 ――*―― 暮鼓响起之后,偌大的寺院便寂静了下来,隐隐约约的木鱼声远远传到后院女眷的客房所在。 弄影此刻对着青灯古佛,正要睡觉。忽然听到几声叩门声响,一个婆子门外喊道“鄢姑娘,一位姓萧的公子在院外南边的槐树林求见姑娘。” 弄影原本就有些奇怪,为何今日自被支走后,便再未曾见到萧渐漓,虽说寺院戒律森严,男女食宿之处均相隔甚远,但已萧渐漓那纠缠不休的姿态,这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果闻萧渐漓求见,只虽是意料之中。但多少还是吓了一跳。 这天黑后槐树林相见,竟有几分戏文里常说的私会的滋味。 这是她十五年来从未曾有过的经历,她隔窗应了声“知道了。”心砰砰跳了起来,面上又是红了一片。 一时之间,竟有些踌躇了起来,只是她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想见到他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喜欢上这种在他身边的感觉了呢。 于是她穿好了衣裳,点亮了一盏小纸灯笼,打开了门,悄悄的向南走去。 一轮半弦月挂在天际。古寺在月光下楼影重重,夜风稍嫌冰凉,弄影便这般提着灯笼小心翼翼的来到了寺院的西边侧门,寂静的院墙边。便是一大片槐树林。 她刚出了门口,便清晰的看到了树林中一个男子的身影静静的伫立在月光下,月光将他的侧影如剪纸完美的勾勒了出来,这是一个足以让所有见到他的女子怦然心动的身影。 那男子也同时发现了门口的弄影的身影,于是他快步朝她奔了过来。 两人在相隔数步之遥的距离同时停了下来,只是目光却早就纠缠在了一起。 不过半日未见而已。彼此都在纳罕怎么竟会如此思念。 弄影悄然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副端正的颜色道“萧公子久等了,不知萧公子戌末亥初时分召见在下,却是有何要事与在下相商呢。” 月光透过树梢在她姣洁的面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双黑玉般的眸子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她再怎么努力也掩盖不住面上的盈盈笑意,他知道她也是喜欢看到他的。 白天那会师父说的话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如何能控制事态的发展。 “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能胡说八道,天底下有哪个人会蠢到跟你去相商要事。”萧渐漓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扶住了面前这个少女单薄的肩膀,双手微微一使劲,却又即刻松开。 “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他有些恼怒,恼怒她的轻松自若,恼怒自己何时竟这般在女人面前畏首畏脚。 他就是不敢在她面前太过唐突的,她不是一般的女子,这是他想要娶的人儿啊。 弄影却眉头一皱,看着萧渐漓道“我当然知道啊。” 这回轮到萧渐漓吃了一惊,他知道弄影是个最受不得情话的人,稍一过火便归根到轻薄调逗一类,他说完这句话原本是预料到她要生气的,不想竟这般坦然接受了去,这未免大吃一惊,莫非小姑娘情窦便就此被自己点开啦? 正暗自窃喜间,却见弄影提着灯笼指了一下萧渐漓方才站的位置,有板有眼的说道“萧公子方才面向着门口,从口从向便是响。” 萧渐漓怒得不行,一伸手将弄影扯近面前恨恨道“此响非彼想!” 弄影赶紧挣开,口里忙忙道“啊,我再算算,萧公子立于月下树旁,月下一人为目,木目为相,林木位于南边,南从火从心,唔,凑起来果然是一个想字。。。。。。” 萧渐漓见她此际这副煞有介事模样,实在是无可奈何,只得绷紧了面孔,再次将刚脱离他掌握的女孩捞了回来。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么。”萧渐漓恶狠狠的问道。 “这个就不那么好算了,你先放开我,容我慢慢掐一回指先――”弄影话未说完,以暗觉不妙,腰间只觉猛地被箍得紧紧的,对方身体的热度清晰的传来。 “我想掐死你。”萧渐漓手中劲道益发的增大,微微俯首,双唇便已触着弄影的发髻。(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三章 灞柳风雪 一股花草的气息沁入鼻端,他可以感觉到怀中的人在簌簌发颤,萧渐漓全身热得像似要被烧干,双唇便沿着弄影的发髻向下滑落。 突然,他眉头皱了一下,硬生生的停了下来,双唇离开了弄影的面颊,只在她耳边懊丧的低声道“有人来了。” 弄影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感觉腰间那双手的力道减弱了些,便赶紧将身子脱出了萧渐漓掌握的范围,一边举起灯笼顺着萧渐漓目光方向朝林中张望。 黑黝黝的林子静悄悄,除了虫子的叫声,便什么也没有了。 一阵清凉的夜风吹过,几根枯枝掉在了弄影脚边。 于是她随口说道“唔,一定是那个什么尊者。” 萧渐漓咦了一声,不禁问道“为何这般说。” 弄影低头用脚尖踢了一下脚旁的树枝,笑着道“槐枝别木为鬼,来者一定是那个鬼魅化成的什么尊者。” “这太过份了!”但闻一声怒喝,包裹在一袭黑袍里的帕西果然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弄影每每认定他是鬼魅,又两次从他手里逃生, 这已经让他大为恼火,如今还要心不甘情不愿的与萧渐漓联手演一出还藏密筒的戏,本就憋了一身的怨气,此刻再听弄影又在胡诌,焉能不大为恼火。 “太过份了,”帕西依然忿忿不平,指着弄影道“那些树枝掉你自己脚边,你怎不说你自己是女鬼。” “所以说鬼尊就是汉字还没学好,”弄影笑着一跺脚道“几根小木头掉在脚边那是个跺字。” 帕西只觉胸口一股气就要炸开来,眼见萧渐漓笑而不语望着自己,终醒悟到与这少女做口舌之争实在是毫无意义,他深吸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不再去看鄢弄影,而是走到萧渐漓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半尺来长的圆筒状东西。 藏密筒!弄影两眼开始放光。 这可是她辛辛苦苦找来的东西。又为这东西几乎付出性命。 萧渐漓接过藏密筒,扫了一眼,望着帕西说了句“有劳尊者了。”说罢便转身将藏密筒递与了弄影。 这是他一早与帕西安排好的一场戏,先将藏密筒交给帕西。再由帕西当着弄影的面拿来给他。 唯有这般,如何能在弄影面前隐瞒自己就是那晚刺她一剑并从她手里夺走藏密筒之人。 帕西在众人面前被弄影引诱说出自己知道这藏密筒下落之事,此刻也唯有助萧渐漓找齐镇魂令,方能避免无尽麻烦。 帕西看了弄影一眼,却见小姑娘兴奋的捧着这枚白瓷做的圆筒。眼里满是喜悦。 不晓得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难道她不明白这东西其实是件不祥之物么。 再说了,他号称西域千年不遇的奇才,但上面的九九宫格他根本难以理清头绪。 “你能解开这八十一个格子么?”帕西终忍不住问了一句。 “当然能。”弄影想都没想便答道。 她不但要解开,还要找齐镇魂令,她要在萧渐漓等人摧毁镇魂令之前参破其中的秘密,实在不行,就让邪魔复生吧,只要能让自己变得强大无比,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傻姑娘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 次日凌晨,天空中仍繁星似斗,弄影只觉刚躺下,就听到寺院里晨钟响起,过了不久,便听见婆子叫门说那萧公子已在寺门外相候。 远远的各种脚步声诵经声木鱼声已相继响起,不想当和尚竟是这般勤奋,日后得让庄子里的人也这般作息才对――弄影回想起自己每每不在家时梅笑雪等人便睡到日照高竿方起来,心下便不禁暗自恨恨计划。 她迷糊中梳洗完毕,从枕头底下将那藏密筒取出。小心翼翼的收于怀内,方出了房门,向寺院大门走去。 到了寺院门口,却见萧渐漓已经背着一个长长的包裹站在门外一株柳树下等候了。 弄影上前朝萧渐漓毕恭毕敬的唱了一个肥喏。嘴里还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萧公子早啊,公子这般早传唤在下,却不知又有何要事相商。” 萧渐漓望着弄影布满着血丝的双眼,不禁皱起眉头道“你昨夜没睡?” “唔,那个九九宫格着实不好解。”提起九九宫格,弄影人好似清醒了一点。 “实在解不开了。就算了,那个镇魂令,不找也罢,总有别的办法的。”想到日后带她一起寻镇魂令,不晓得会遇到什么险阻,萧渐漓心里便已经开始后悔,虽然当着天下人的面答应了要净化镇魂令,但是比起弄影的安危来说,那终究还是次要的。 “那怎么行,那岂不是令萧公子在天下人面前失了信誉。”鄢弄影一本正经道。 ――那怎么行,镇魂令可是我成为天下第一的最后一丝希望了。这才是鄢庄主心中所想、 萧渐漓心知信誉这种东西对鄢弄影来说是最无足轻重的了,更何况是他萧渐漓的信誉――她的那点小算盘他又如何不知。 “走罢,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去马市买两匹马,我们便先回南边。”九九宫格不晓得要多久才能解开,他离开永宁府太久了,必须回去了。 “今日不用斋戒了罢。” “不用。” 弄影腹中哀鸣了几声,人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萧渐漓迈步向南走去,大半年前离开此地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时是何等的失魂落魄呀,不想如今竟能佳人在旁。 他低头打量了一眼身旁的女子,不想弄影也正好抬头悄悄望着他。 四目一相对,弄影即刻将脸别开,只是颐颊生晕,眼中可见盈盈笑意。 突然弄影伸出了手去轻轻握住了萧渐漓的手。 一股暖流至二人掌心流出,萧渐漓的心跳得疼了起来。 两人亦曾不远千里一路携手西行,只是那时一个神智未清,一个心无芥蒂,哪似此刻这般情意绵绵。 二人一路朝城南走去,走了约莫三里地,远远的可见一条河流向东流去,河堤两岸满是绿意成荫的垂杨柳。 “这灞河两岸的杨柳最是好看不过,若早来些时日,漫天的柳花,如飞雪一般。”萧渐漓边说,边领着弄影走进路边一家客栈。这家客栈全部用竹子搭建,临河的一面几乎全是窗户,宽敞透亮,最是方便客人在此饮酒赏柳了。 弄影坐在窗边,但觉受不了萧渐漓那灼人的目光,索性扭过头去看窗外繁华的街市与随风摇曳的杨柳。 萧渐漓笑了起来,秀色可餐,这不能怪他。 “这里的太后饼最是好吃,米粉蒸肉也与别处味道不同,我与扬波以前最喜欢偷跑出来到这里大吃一顿了。”萧渐漓回想起十余年前与傅扬波一道追随尽融长老习武的时光,嘴角边又露出一丝微笑。 弄影听这话,晓得萧渐漓是这里的常客,放眼望去,但觉窗外景致与在襄阳府的醉谪仙所见相似,不由得竟想起那个叫素芸的歌妓来。 此时的弄影已非当时那个一心想摆脱萧渐漓的少女了,想起此事,但觉恼怒异常,但见她眼珠子一转,嘴角噙着若隐若现的笑,扭过头去对萧渐漓说道“唔,却也不知这里会不会也遇到萧公子的旧相识。” 萧渐漓怔了一下,双目牢牢望着弄影,眉头也蹙了起来。 “你何苦这样损我。”萧渐漓满是无奈。她怎么就这样喜欢说这样让他难堪的话呢,她明知道她这样说他心里会难受。 不过也至少说明她开始在乎他了,萧渐漓心中柔情一动,忽然双眉一展,似笑非笑的看着弄影道“现在终于不用提防你在我酒里下药,我好欣慰。” 弄影忽想起自己错喝了自己下了药的黄酒一事,面上一红,不禁恼羞成怒的瞪了萧渐漓一眼,目光方一相触,弄影便又急急将头扭了过去。 萧渐漓哪里受得了弄影这副薄嗔浅怒的模样,但觉喉咙如火烧一般又干又热。 突然听闻弄影咦了一声,接着听她吃惊的说道“你不是说天下只有一匹夜狮的么,怎么这里也有一匹黑色的狮子骢。” 萧渐漓循着弄影的目光向窗外望去,果见一匹黑色的狮子骢沿着石板路自东往西向自己这边方向奔来。 马背上驮着一个人,从身影看,似乎是一个疲惫不堪的女人。 萧渐漓面色一变,竟来不及从门走出,但见他身形一晃,人便从窗口跃了出去。 弄影似乎是第一次见萧渐漓这般乱了方寸的模样,也不由得微微一惊,急忙从门口跑了出去。 但闻萧渐漓一声长啸,那匹马突然加快了速度,闪电一般刹时就冲到了萧渐漓面前。(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四章 娇躯抱惯识轻重 弄影似乎是第一次见萧渐漓这般乱了方寸的模样,也不由得微微一惊,急忙从门口跑了出去。 但闻萧渐漓一声长啸,那匹马突然加快了速度,闪电一般刹时就冲到了萧渐漓面前。 夜狮一声长嘶抖了两下鬃毛停了下来,马背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女子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了,手里的缰绳一松,人便摔进了萧渐漓的怀里。 “渐漓,我一直在找你,到处找你。”怀里的女子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怎么回事,楠音,怎么回事?”萧渐漓紧抱着怀里的女子,急促的问道。 弄影此时亦来到了萧渐漓身后,但见这个女子一身湖绿色的绸裳,发鬓松散,面色苍白,双目半睁半闭,但仍难掩其端庄秀丽之极的容颜,正是谢氏双姝之一,死去的疏桐的姐姐,谢楠音。 夜狮一向不让生人靠近,楠音怎么可以驯服得了它?哦,弄影转念便明白了,这自然是因为楠音当年也如自己一般,曾与萧渐漓共骑过这匹夜狮,所以夜狮是认得她的。 “他,延云跟官家说永宁王要造反,你里通外敌,襄阳城外不过是你跟鞑靼人演的一出戏,好拉拢人心,还说你聚集江湖草寇。。。你不能回去,”楠音力气不够,歇了好半天,方继续说道“他们在永宁府外守候,你若被捉,他们就没有了忌惮――” 萧渐漓面上微微一凛,低声对楠音道“你先别急,我们先找个地方你休息一下。” “不行,他们在到处找我――”楠音挣扎了一下想要自己站起来,但是终于还是无力的垂下了双手。 “你何苦如此呢――”萧渐漓心里一阵酸楚。 楠音努力笑了一下,星眸半张,无力的望着萧渐漓。 一瞬间,两人的眼神都有些恍惚。 时光似乎倒流回了十余年前,彼此都还是少年时。 只是此刻人还是那人,却有很多事情不复以往。 她以成了他人妇。他亦有了新欢。 “谢姑娘好像身上有毒。”一个少女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萧渐漓这才回过神来,定睛仔细看楠音的面孔,但见那洁白如玉的肌肤上。可见数颗针孔大小的玫瑰色斑点。 “怎么样,碍事么?”萧渐漓回过头去,急切的问向弄影。 “让我仔细看看,这是――”弄影伸手托起了楠音的一只手腕,看了一眼。然后咬了咬嘴唇,眉毛紧紧皱了起来。 “我没事的,不要管我,你是――”楠音眼前少女这张美丽又天真的脸,略带点迷茫的问道。 萧渐漓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她是夜――” “我是夜茗山庄鄢弄影,”弄影匆匆打断了萧渐漓,接着道“你这是三尸毒,下毒之人是谁,他干什么要对你下毒?” 楠音没有回答弄影的问话。却似喃喃自语道“弄影啊,你就是弄影。”说罢,猛地睁大了眼睛,便想要从萧渐漓怀里挣脱出来。 疏桐对自己下毒然后嫁祸弄影一事,她自然知道,也听闻萧渐漓在疏桐死后去夜茗山庄找了弄影,此刻一见,心里竟不晓得是什么滋味。 弄影却似乎对楠音的话听若未闻,只静静的说道“萧公子,还请萧公子将谢姑娘置于阴凉之处。容我再瞧瞧,但愿是我弄错了。” 萧渐漓拔足便抱着楠音走向河堤边走去,弄影望着二人的背影,一路小跑跟在身后。待萧渐漓方在一株柳树下站定,弄影亦气喘吁吁的跟了上来。 她正想让萧渐漓将楠音放在地上靠着树干好方便她检查,转念一想,这句话终于吞了下去,只伸手按着楠音脉门,过了好久。才说道“这确实是三尸毒,到底是谁对你下的毒呢?” 楠音只摇了摇头,紧咬着双唇,似乎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能解么?”萧渐漓匆匆问向弄影。 弄影抬头看着萧渐漓,思量了好一会,终开口道“对不起,萧公子,”她摇了摇头“这毒我解不了。” “解不了?”萧渐漓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夜茗山庄使毒解毒再无出其右,这位庄主更是其中翘楚,似乎天下没有她解不了的毒,此刻怎么竟会说解不了楠音身上的毒呢。 “我是真的解不了,萧公子若是不信,那也就算了。”弄影的声音清脆却生硬。 “弄影――”萧渐漓叹了口气,她这个时候,怎么还使小孩子性子呢。 他方才心里着急,这时稍微定下来,心里倒也清楚,弄影说解不了,就是解不了的。 弄影没待萧渐漓把话说完,便又开口说道“这三尸毒跟我庄子上的三花毒有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我们是用三种花做引子,三尸毒却是用三种动物做的引子,三尸毒药引难寻,但手段并不高明,只要知道那三种毒物是什么,配制比例各是多少,我倒也能解。”但是这只有那下毒之人才清楚用的是什么毒物做的药引,所以弄影才知道除了下毒之人,便再无他人能解。 “哦,那――” 萧渐漓才开口,弄影亦知道他要问什么,便又匆匆打断道“谢姑娘暂且不碍事,因为下毒之人同时用了克制毒性之药,谢姑娘身子上会不好受,但是性命暂且无碍。” 萧渐漓稍稍放下心来,便柔声对楠音说道“我先送你去我师父那里,延云跟我父亲那边的事情我会解决,我也一定会帮你找到下毒之人,你不要担心。” “不,我必须回去――”楠音拼命的摇头,眼泪却终于掉了下来。 萧渐漓心头一热,她身中剧毒,却不辞千里四处找寻自己告知毕延云的计谋,这份恩情,又该让他如何去回报。 十一年前她嫁于毕延云,两人便已经恩断义绝,一年前她为了救毕延云,前来求他,他还趁机羞辱了她一翻,不想此刻,她竟仍这般为他甘犯如此之险。 一时间,抱着楠音的双手,竟微微颤抖。 弄影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这四目交缠中的两人,一句话也不说。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急切响起,弄影抬头望去,却见一匹白色骏马飞快的向他们奔来。 白马到了三人面前,猛地长鸣一声一个人立停了下来。 一个容貌清俊的戎装男子翻身下了马。 “你果然还是找到了萧渐漓,我早就知道你一直都没有忘记他。”这男子有着跟他容貌极不相称的阴郁眼神跟冰冷的声音。(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五章 你到底想要什么 “延云,楠音身上有毒伤。”萧渐漓对这男子的话似置若罔闻,只转过了身子,将怀里的楠音抱至毕延云面前。 来者正是楠音的丈夫,南朝前毕大将军之子毕延云。 毕延云接过谢楠音,转身便将她放下,只一只手扶着她让她勉强能站稳。 他与萧渐漓对视片刻,鼻子里哼了一声,突然冷冷一笑,扭头对谢楠音说了句“好个大家闺秀,水性杨花!”说罢一扬手,但听一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谢楠音苍白但细腻的面庞上印出一片清晰鲜红的掌痕。 萧渐漓但觉全身血液都在上涌,当年楠音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是何等的如获至宝万般呵护,指头被针扎一下他都要心疼半天,怎想到毕延云竟会这般下重手打她。 萧渐漓脚向前迈出了一步,却终又硬生生止住。 却见那毕延云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对萧渐漓说道“怎么,丈夫管教妻子,萧世子你也要横加干涉么。” 萧渐漓但觉胸口气息翻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谢姑娘身上的三尸毒,就是你下的!”萧渐漓身后的弄影忽然手指着毕延云叫了起来。 否则哪有丈夫对妻子中毒这般不闻不问还耳光相加的呢。 毕延云哼了一声,竟不予否认。楠音羞愧难当,眼泪便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掉了下来。 “你为何——”萧渐漓说道这里,却又将话止住。 毕延云给楠音下毒,自然是想引诱自己前去探视好捉拿自己,又或者用楠音来要挟自己。只是没想到楠音竟不顾身上剧毒,逃了出来,又恰巧遇到了夜狮,所以才得以找到自己。 “你是谁?你居然知道这是什么毒——”毕延云望着弄影,略感诧异道。 鄢弄影哈哈冷笑一下道“在下夜茗山庄第十七任庄主鄢弄影是也,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却是久仰你的。我小时候便听李家庄那说书的先生讲毕将军父子陷害岑大侠夫妇的故事,毕公子智勇双全,在下满心底的佩服——” 毕家父子与蕫问贤杀害岑孝松夫妇一事一直被江湖中人所不耻,那段往事至今仍在民间被说书人广为传唱。鄢弄影此刻自然是禁不住要拿来嘲讽一番的。 “哈,无知小儿,满口雌黄,”毕延云怒极反笑,他为朝廷办事。立场不同,岑氏夫妇在他心中不过草寇,他并未觉得杀他们有何不对,只是弄影的语气亦颇让他不悦,于是他打断了鄢弄影话头,斜着眼睛睨了鄢弄影一会,忽然又冷笑着道“你就是萧渐漓的新相好吧,你果然有几分谢大小姐当年的样子啊。” 鄢弄影怒极,把脸一红,正待开口。却听毕延云哼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萧渐漓,接着对弄影道“你知道萧渐漓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么,哈哈,他找的每一个女人都长得像楠音,当初的疏桐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就连扬州府大大小小那么多青楼的老鸨们都知道去各地搜寻长得像楠音的女孩,养到十三四岁,好等这位萧世子花大价钱来替她们开苞——” “延云。你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楠音见毕延云越说越难听,终忍不住流着泪低声哀求。 萧渐漓的脸色变得如纸一般白。 “难道不是么——”毕延云冷眼看着这二人。 弄影面上亦胀得发红,她对男女一事一知半解。自然不晓得毕延云那番话的意思,只是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她看了萧渐漓一眼,一种很难受的感觉从胃里蔓延上来。 “弄影——”萧渐漓见弄影面色不对,急忙伸手去拉她。 弄影将手一甩,走离萧渐漓数步。继续指着毕延云道“萧公子是何人我哪里晓得,我与他并无半点干系,只是我苦读经书这么多年,又在江湖上闯荡了这许久,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丈夫给妻子下毒的!” “妻子,哈,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子的妻子么?嫁到我们毕家十一年,连孩子都没有一个,你知道为什么么?她根本不让我碰她!”毕延云又是一阵狂笑。 弄影虽不晓得为什么不“碰”就没有孩子,但是口舌之争她是从来不甘拜下风的,于是她又指着毕延云朗声道“这正好说明谢姑娘博学多识,那周易算卜自然也是一把好手,她一早算到你十一年后要给她下毒,所以才不让你碰她的——” “满口胡言!”毕延云一生哪里遇到过鄢弄影这样的顽劣小童,竟不晓得该如何去与之应答。 “话说三尸毒这么阴险的毒,竟是阁下所为,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日后在下还要向阁下讨教一番——”她开始还是一脸怒气,说到后来,竟是带着几分不屑的神态。 虽说使毒一向入不了正道,但是也有高低之分,身为夜茗山庄的传人,自然是瞧不起使三尸毒的毕延云,这点很清楚的写在了鄢庄主脸上。 弄影还待滔滔不绝,却听萧渐漓低沉着嗓子对毕延云道“你何苦这样说楠音,你知不知道去年你毕家出事,她多为你担心,她是那个样子来,来找我——”萧渐漓嗓子梗了一下,竟有些说不下去。 去年九月楠音为了救毕延云来离园找他,那时的楠音,那样的不顾尊严那样的委曲求全,毕延云此刻怎能这样待她呢。 “哈哈,去年的事,我还要感谢萧世子你将我父子送进大牢呢,只是没想到我身边的好妻子向世子自荐枕席,我才得以脱身,真要谢谢你二位了。”毕延云又是冷笑着说道。 “你侮辱我也就罢了,你怎能这样侮辱楠音!”萧渐漓双手微微颤抖,他此刻再无法做到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如果毕延云不是楠音的丈夫,如果楠音不是就在眼前,他只怕真会一掌击毙眼前这个男子。 “受侮辱的应该是我吧,”毕延云认定了自己得以被救出,自然是因为谢楠音顺从了萧渐漓的缘故,他怎么能相信萧渐漓对谢楠音没有任何要求就设法放了自己呢,“哈哈,想你永宁府这十年权势熏天,却也有今日啊。” “你拿我父亲怎么样了?”萧渐漓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老人家很好,仍住在偌大的王府里,只是不得随意出门罢了,萧渐漓,我告诉你,你只要离了这北边,踏进南朝的地界一步,自然就会有人来捉你的,不单止边境各府的捕快,就连大内的高手也出动了,只要捉到你,自然会抄你离园,我就不信找不出你永宁府一点谋反的证据。”毕延云面上现出几分得意之色。 弄影闻言,不禁抬眉扫了萧渐漓一眼。话说她第一次去离园的时候,便从萧渐漓起居处的字画里看出这小世子对南朝不那么的忠心,又何况专门干这一行的抄家的官员们呢。 萧渐漓心里却反而稍稍安定了下来,听毕延云这话,朝廷应该是还没有找到确凿证据的,只要自己没有被捉,朝廷多少有顾忌,因此还不敢贸然抄家。 他身为永宁王世子,自然是不能公然拒捕的,那样做便是落了口实,所以楠音才会这般犯险只身前往金国找他。 萧渐漓看了一眼楠音,眼里掠过一丝苦涩。 “说吧,你到底要怎样做,才愿意收手。”萧渐漓语气以逐渐趋于平静。 “哈,我父子受的屈辱岂是你能补偿的?把你那新相好送给我几天,我倒是可以忘记你跟楠音做的苟且之事。”毕延云冷笑着指着弄影。 但听刷的一声,萧渐漓剑已出鞘,寒光一闪,剑尖已直点毕延云咽喉。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你是不是以为大内那些人真的就能捉住我?”萧渐漓目光寒冷如冰。 毕延云没有想到萧渐漓竟会因为这样一句话这般动怒,略微吃了一惊,心中一慌,便急忙道“你杀了我无妨,你就算要造反也无妨,但是你杀了我,楠音身上的毒,就没有人能解了。” 萧渐漓怔了一下,接着叹了口气,长剑一转归入剑鞘,不可置信的望着毕延云。 “延云——”楠音已经泣不成声。 天底下竟真有丈夫给自己的妻子下毒来要挟别的男人的。 弄影亦睁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这一幕。 “你到底想要什么?”萧渐漓的胸口在剧烈的起伏。 毕延云看着萧渐漓,沉默了良久,然后开口道“镇魂令。”(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六章 茶未冷 毕延云这话一出口,萧渐漓尚未说什么,弄影却先啊呀了一声。 她没想到这毕延云半路杀出来,竟是要跟她抢镇魂令的,这未免大大不好。 “其实你才是想造反的吧。”萧渐漓突然也冷笑了起来。 每个人都想拥有镇魂令中蕴藏的魔力,就好比没藏讹庞以为能让自己掌控政权,鄢弄影这个傻姑娘以为能让自己变成天下第一,毕延云自然是自然以为能让自己篡位当上皇帝。 “你什么时候把完整的镇魂令给我,我就解了楠音身上的毒,你不在乎楠音日日夜夜受三尸噬身之苦,我自然更不在乎。”毕延云眼里露出一丝冷酷的笑。 楠音在他眼里,早已不是妻子。 毕延云转过头去,看着楠音“走吧,毕夫人,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呢。”他慢条斯理的将这句话说完,然后便猛地拎起楠音,翻身上马,向南疾驰而去了。 弄影一脸愕然,站在原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好半晌方回过了神来,扭头便对萧渐漓道“萧公子,你怎么就这样让谢姑娘跟那个坏人走了呢?” “他是她丈夫,我没有资格阻拦。”萧渐漓语调似乎又回复了平静。 “那种人还能算她丈夫么?”弄影忿忿道“我知道萧公子是有顾虑的,我却没有,你夜狮借我,我有办法把谢姑娘截回来。”弄影说罢,就朝夜狮奔去。 “回来!”萧渐漓伸手握住了弄影的手腕,低声道“你难道不明白么,你带了楠音回来,依然解不了她身上的毒,还是要送回毕府去的。” “我是不明白,”鄢弄影挣开萧渐漓的掌控,面上兀自写满恨意“我要是你,我就把毕延云捉起来,拿火钳子烫他脚心。看他给不给谢姑娘解毒!” “这不是君子所为,我若这样做,与他何异。”萧渐漓淡淡道。 鄢弄影一脸诧异,不想此时萧渐漓竟还要做君子。依旧不平道“谢姑娘这般对你,这份情义,就算做次小人,那又如何。” 萧渐漓苦笑一下,她行事毫无标准可言。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走吧,”萧渐漓边说,边去携她的手,“我们先回去。” 弄影却急忙身子一侧,避开萧渐漓伸过来的手,正色道“正是,在下正想与萧公子借些银两买一匹马。” “夜狮都回来了,还要买马做什么?”萧渐漓说完这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鄢弄影那张清丽动人的面上,带着几分熟悉又陌生的神色。 “夜狮是萧公子的。我却不想走着回庄子,还劳烦公子在估些盘缠与在下,待在下回了庄子,自当遣人一并偿还。”弄影一本正经的说道。 “弄影,你这是要做什么?”萧渐漓伸手扶住弄影双肩,眼底露出几分慌张。 弄影急忙退开,皱眉道“萧公子,你也听那坏人说了,竟以为我与公子,”她卡了一下。接着道“竟、竟说什么什么新相好,想我与公子不过恰巧顺路同行而已,若再共乘一骑,惹他人误会。与你我都不好。” 萧渐漓双眼牢牢注视这弄影,但见她神色严肃,并不像是玩笑。 他心中微凉,方想起自楠音出现后,她便是这般神色,那时自己一颗心尽悉在楠音身上。且担心自己父亲,后又遇毕延云,一翻折腾下来,竟没有在意这一点。 这小姑娘,难道生气了么。 “什么叫误会,你明明知道我是一心一意要娶你的,难道你还想不嫁我不成?”萧渐漓放软了语气,低声哄道。 “呵呵在下知道娶嫁这些话对于萧公子来说不过是惯常说的玩笑话,只是在下一介花农,是受不了这些的,这种玩笑,公子以后还是莫跟在下开的好。”弄影边说边袖子一拂,朝萧渐漓作了一辑。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在娶嫁二字上说过笑,我怎么样对你的,你难道不知道么,我若只是说笑而已,我需要这样么。”萧渐漓又急又怒,他今日遭遇事情颇多,心中略燥,只是弄影终究是在他身边的,她微微一笑,那再多的烦恼也不过如此,却不想此刻弄影竟是这样态度。 弄影却别过脸去,不去看萧渐漓的双眼。 过了好半晌,方听见她带着几分犹豫之色,张口问道“萧公子,方才那个人的话,是真的么?” 萧渐漓双手微凉。 “萧公子一直都在找楠音姑娘的影子,是不是,还有那些青楼的姑娘,”弄影虽不晓得毕延云后半截话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不是好话,不愿意复述,她停了一下,终还是问道“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是不是。” 她知道萧渐漓为何对她这般好了。他有多爱楠音,就会对她多好。 她今日见楠音这般寻来,方知他二人相爱有多深。他二人看彼此的眼神,仿若这天地间再无他物,只有彼此。 她因为某个地方有几分似当年的楠音,于是被用来填补空白了,填补楠音离去之后的空白。 萧渐漓面色铁青,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无一语,对方樽,安排肠断到黄昏’,萧公子果然作得一手好词呀。”弄影嫣然一笑。 那时应该是她第一次遇见萧渐漓罢,哦,不对,应该是遇而不见,只是那时若知道这萧公子与楠音姑娘爱得这般苦,自己该不会去拿那句词恶作剧罢。 不晓得以后会不会也有某个男子为她作一首这样的词呢。 该死的!萧渐漓心中怒吼一声,却不晓得该骂谁。 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怎么毕延云一句话,就能轻易毁掉他几乎是拿性命换来的这一份依恋。 他还清楚的记得她在岷江船头唱板栗花开时的模样,也记得她今早红着脸将手递与自己时的模样。 那种混交织了少女特有的天真与羞涩的模样,是那样难以抗拒的诱惑着他。 怎么突然就变得这般疏远迷离了起来呢。 今早客栈里他为她斟的那碗茶,此刻应该还没有凉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回转意光 “弄影!”萧渐漓低喝一声,突然伸手将她抱起,便向身后河堤边走去,弄影大吃一惊,一个措手不及,待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柳树下河岸边高高的青石栏杆上。 她眼见萧渐漓不是要扔她下河,心里稍稍安定,双手便紧紧抱着栏杆上的云纹望柱,战战兢兢的望着萧渐漓。 “你听我说,”萧渐漓此刻终于可以平视弄影的双眼,“是,我跟楠音自小便相识,她十三岁那年起我就认定了我将来要娶她,”萧渐漓依稀记得自己那一年才从慈恩寺师满回家,见到了初长成为少女的童年玩伴,那样的美丽单纯,那样的温柔聪慧,那样的一见钟情“只是她最终还是嫁给了延云,我是很伤心,但那已经过去了。” 十年过去,伤了的地方已经结痂长硬了,然后在西山隐谷高台上与那个叫弄影的女孩合奏高唐赋的那刻起,那块硬痂便开始脱落,露出了软软的肉芽,萧渐漓不知如何去解释,他今日对楠音是显得过于关心了,那也只是因为她来得太震撼太突然,唉,萧渐漓看着弄影茫然的眼神,叹了口气。 “你不会懂的,你怎么会懂呢,我娶疏桐,是因为母亲的遗命,而你跟楠音,根本没有半丝相似之处,”楠音从来不自以为是,从来不废话连篇,从来不故弄玄虚,从来不惹是生非,“而那些烟尘女子,她们不过是,只不过是――”萧渐漓这时竟不晓得如何去说,他在这方面确实是有不妥当之处,彼时文人对此习以为常,而他又对那些依稀有几分似楠音当年的女孩子有些偏好,于是便自甘堕落,只是谁料到他这一生怎么会遇到一个鄢弄影。 弄影见萧渐漓这等神色,心知毕延云并非句句胡诌,更何况自楠音出现后他那几乎失了分寸的样子已经足够说明他的心意。弄影皱起双眉,然后垂下头,努力不让萧渐漓发觉自己面上的厌恶之色,只淡淡的说道“在下对萧公子的风流艳史并无兴趣。还请萧公子借在下些银两买一匹马,驴子也行,只是不要骡子。” 萧渐漓注视了她良久,终于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低声道“嗯。我们买马去。” 两人行至东街马市,萧渐漓替弄影选了匹黄色小牝马,然后配了副大小正合适的马鞍,还有那握缰绳的皮套,他也替她挑好。 弄影将皮套套在手上,大小正合适。二人曾千里携手同行,她手掌大小他再清楚不过。 他何必这般对她。楠音跟毕延云已然决裂,他二人坠欢重拾那是必然的事情。 他不应该对她这般好的,这会让她日后很难过。 她现在已经很难过了,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男子。喜欢的那个女子到底不是自己。 千里绝情方,一回转意光。 弄影这一难过,千里绝情方的护心法则便自然被触动。 话说这千里绝情方的重点,其实就是那个转字,天下怨侣,往往是因为一方负心或过错,另一方心生怨念。 心生怨念,便会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反而苦了彼此。 唯有将心意转过来。顺着对方立场去想,认为对方所作都是正确的,这样反而能放下执念。 只要放下了执念,那自然万般自在。 想萧渐漓与谢楠音当初何等恩爱。此次谢楠音以金闺花柳之弱质,不顾身中剧毒及丈夫的非议,只身千里寻来只为萧渐漓安危,这等勇敢当世哪个女子能有。萧渐漓之前固然怨恨谢楠音之背叛,可是今日之事,足见当初谢楠音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今日这番情意,他自是拼了性命不顾也要报答的。 弄影骑在马背上,翻来覆去这般思量,面上的神色便似乎轻松了起来,对萧渐漓也益发的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了起来。 萧渐漓见她这般疏远自己,却又奈何她不得。 二人这般并辔同行,第二日,已到了唐州府地界,再往前行,便是那南朝的边界了。 一座小市镇出现在眼前,萧渐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转过头去对弄影道“对了,弄影――” “萧公子有何吩咐,但请讲无妨。”萧渐漓尚未说完,弄影已侧过头来,文绉绉回应。 萧渐漓望着她,皱着眉头苦笑一下,接着道“我已是朝廷在秘密捉拿的人,这样子回去恐不妥,你帮我改一下吧。” 若论这易容之术,鄢庄主倒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第一。 原来是这回事,弄影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不说什么一回到南边去就嫁他之类的话就好。 他跟楠音的故事堪称千古佳话,倘若他为了信守承诺非娶她不可,自己岂不是就成了这段佳话的破坏者了么。 “现在做羊皮面具的话,要等上几天才能将羊皮硝制好,若用面粉鱼胶涂抹,倒是快,但是不容易固定,容易露陷――”鄢庄主果然是此中专业人才。 “等不了了,我要尽快赶回我父亲那边。”萧渐漓眼里闪过一丝忧虑之色。 “嗯,那还请萧公子随我买面粉去。”鄢庄主正色道。 “嗯,面粉。”萧渐漓低声应道。 这个市镇并不大,弄影买了面粉鱼胶等物,那颜料却不好找,最终一直寻到一个弄巷里面,方见到一家字画铺。 萧渐漓牵着马在店门外相侯,鄢庄主则走进这家铺子,但见店面虽不大,却也宽敞明亮,里面挂的字画似乎都出自一人之手,虽入不了鄢庄主之眼,却也颇有几分灵动之意。 但见这店里面只坐着一位妇人,年约三十,容貌却也端正,但面上愁云密布,竟似乎未曾觉察到弄影走进,弄影连唤了三声店家她方抬起头来。 弄影说了一遍自己要买的颜色,那女子哦了一声,竟又半天未见动静。 弄影大为苦恼,正寻思该要如何是好间,却见一个垂髫小童提了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那小童拎着食盒走到那女子面前,喊了声“婶婶,吃饭了。”然后将食盒里的碗碟一一取出。 但见那女子依旧浑浑噩噩,兀自在那出神。(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八章 齐人之忧 弄影不禁上前向那小童问道“你婶婶这是怎么回事,生意也不做,饭也不吃。” 那小童抬头看了弄影一眼,大声道“这位漂亮姐姐,是来买画的么。” 弄影摇了摇头道“我是来买颜料的。” 那小童点了点头,然后道“我去给你找,我母亲说我叔叔明日要娶个小婶婶回来,所以婶婶正不高兴呢。” 那女子闻言,似乎忽然清醒了过来一样,急忙道“我何曾有不高兴来着,你叔叔纳妾,我也等于有了左膀右臂,不用事事亲自操劳,正是再求之不得的了。” 弄影闻言大为不解,心想这女子闷闷不乐,明显心中气恼之极,却又为何要说这样的违心之论。 那小童见婶婶驳回了他的话,但觉在这位漂亮的姐姐跟前面上无光,竟又辩解道“我前日明明听见你在我母亲面前哭诉的,我母亲要你去与叔叔说,你说你不愿意被叔叔跟族人看作那悍妇妒妇――” “休得胡说,”那妇人急忙起身训斥道“这话万不可传至你叔叔耳里,快去将这位姑娘所要的颜料拿来。” 那小童嘟嘟喃喃的走了,弄影却粲然一笑道“男子生二心本就不对,你为何竟不敢与你丈夫说呢。” 那妇人哪里晓得弄影思想本就单纯至极,更何况自幼受她庄子上历任庄主影响,认定了夫妇须得一心一意,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位秀丽欲绝的少女,想是她自负美貌,固有此一说,遂叹气道“你日后嫁了人便知,再美丽的容貌,也挡不住男子心生二心的。” 弄影怔了一下,正欲说自己日后决计不会嫁人,却见萧渐漓走了进来,口中道“弄影。还好么。” 原来萧渐漓在门外久久不见弄影出来,心中难免担忧,便将马系于弄巷口一株柳树下,亦走进了这家画铺。 弄影不愿自己这一说又引得萧渐漓说出那些她不愿意听的话。于是话到口边噎了回去,却也没有理萧渐漓,只继续对那妇人说道“既然你丈夫是这等人,你当初怎么又要嫁给他呢。” 那妇人叹了口气,淆然道“他当初对我。却也是极好的,我慕他他为人慷慨仗义,又文采风流,你看这里的字画,便都是他做的,我与他夫妇多年,却也和美,却不想他终究――”说到这里,竟是无法继续。 弄影愣在了那里好一会,方又说道“那你心中这般苦闷。何不阻止你丈夫,却要背着人抹泪呢。” 那妇人略显惊慌,她抬头看着弄影道“为人妻子,怎可争风吃醋,那我岂不是成了妒妇,说出去不但我声望受损,我丈夫也是面上无光的。” 弄影内心翻江倒海,她此刻方知这民间女子嫁人后竟是这般境况,不管这夫妻是多为恩爱,丈夫最终依然还是要纳妾。妻子不能阻止,还要装作欢天喜地。 “你即便不敢明说,暗示也不行么,”她说到这里。突然想是想起了什么,眼睛扫了身后的萧渐漓一眼,一本正经道“我身后这位公子,却也是那文采风流,且最擅长写那浓诗艳词,才情堪比司马相如。莫若要他替你做上一赋,看能打动你家先生不。” 萧渐漓闻言,眉头一皱,哭笑不得,却又说不得什么,唯有心里暗念了一句“死丫头。” 那妇人看了一眼弄影身后的男子,但觉该男子英俊挺拔,卓尔不群,与这少女极为般配,且一双眼睛自始至终停留在这少女身上,料想二人应是情侣,但却没有听出弄影是在讥讽萧渐漓之意,只道“这等事岂可劳烦公子,总让二位见笑了。” 弄影只觉得该妇人可怜之极,竟连正大光明的争风吃醋都不敢,心中甚为不平。 这时,那去取颜料的小童也抱了一包颜料过来,弄影接过颜料,付了钱正欲离开,突然又停了下来,对那妇人道“在下才浅,我送你一首打油诗你拿去给你丈夫,看他明白你心意不。” 说罢,便移步至钱柜边,取过笔墨,就着一张作废了的画纸刷刷几笔一气呵成。 但见她一边写,那小童在边上一边看着念道“恭喜郎君又有她,侬今洗手不理家,开门七事都付与,柴米油盐酱与茶 。” 那小童念完,带着几分不解问道“那七件事还少了一件呀。”酱与茶中间本因是个醋才对嘛。 那妇人却也是个有几分聪慧的女子,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弄影的意思,遂破涕而笑了起来,然后对那小童道“少了的那一样自然是你婶婶吃了,唔,姑娘才思敏捷,又生得这般国色天姿,这位公子好福气,日后二人成亲,想必一世恩爱,不会负了姑娘的,说了这许久,却还不曾请教过姑娘尊姓大名。” 她原本只是赞美之意,不想弄影闻言,竟脸色微微一沉,急忙道“店家你误会了,我跟他只不过――”说道这里,她突然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我名字不便告诉你,我其实是那武功天下第一的魔教大魔王,这位公子是我的大护法。” 那妇人啊的一声,竟愣了一下。 萧渐漓哭笑不得,一手拿过弄影怀里的颜料,一手轻扯她衣袖道“走罢大王,时候不早,该是上路了。” 大王嘿嘿一笑,衣袖一拂,甩开萧渐漓的手,回头朝那妇人一笑道“告辞了。”便飘然离去。 二人走出店门,上了马一路前行,弄影想起方才那女子,心中还不禁恻然,悄然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却又笑了起来。 “却也不知她丈夫看了我的打油诗,会作何打算。”弄影骑在马上,开始遥想那女子丈夫的反应。 “还能怎样,最多笑一笑罢了。”萧渐漓淡淡道。 弄影微微吃了一惊,接着便恼怒的转过头去望着萧渐漓大声的说道“鄙人知道我那打油诗自然是入不了江左萧渐漓的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渐漓不想一句话又惹恼了弄影,急急辩解道“那相如的长门赋都打动不了汉天子,他丈夫心意变了,无论如何都是回不了头的。” “哦。”弄影听罢,面上竟浮现一丝淡淡的忧伤。(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九章 孤雁 萧渐漓发觉自己似乎又说错了什么,眉头一皱, 便又说道“其实三妻四妾的男人终究还是少数。” 弄影没有理他,继续策马直前。 “我父亲便始终只有我母亲一个妻子。”萧渐漓只得又补充了句。 “哦,那真是让人敬佩。”弄影只望着前方道路,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句。 他与弄影说自己父亲只有一个妻子,自然是向弄影暗示自己会如父亲一样,终身亦只娶一人。 不想弄影竟一副完全事不关己的样子,萧渐漓望着那张美丽清冷的面孔,突然有一种很无力的感觉。 他为什么要这样费尽心思去揣摩一个女子心思,为什么又要这样小心翼翼的去讨好一个女子。 萧渐漓望着前方,天色尚好,但南方的天空已可见一片乌云。 ――*―― 第二日天尚未亮,汉水以北的一家小客栈房间内,已亮起了一盏烛灯,此地往南,过了汉江,便是南国地界。 弄影站立在一张四方的木桌前,就着灯光,将面粉与鱼胶按不同的比例混在一起,再掺上各种颜色,然后揉成小小的团团,整齐的排列放置于一块棉布上。 夜茗山庄的易容术独步天下,她总在想,她师父当年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否则为何要她出门在外的时候一定要改变容貌,将面上的那枚胎记遮住。 他师父说那是因为那胎记太怪异,显得她太难看,然而当她长大后,她便隐隐发觉,即便有那块印记,她也不是太难看,师父一定知道点什么,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她师父死得太早,她已经不太记得清楚他什么样子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若她师父还活着。她不晓得会是个什么样子,至少比现在要快乐吧,因为师父若在,是绝对不会让她认识萧渐漓的。 只是有时想想。其实萧渐漓也没有什么不好,他也好可怜,她小时候看庄子后山下水泊里的大雁,都是成双成对的在一起嬉戏,唯有失了伴侣的孤雁。总是静静的低头看着自己水里的倒影。 萧渐漓其实就是一只孤雁。他身边的人再多,他还是一只孤雁。 萧渐漓此刻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亦出神的望着弄影,她一举一动那么的专注,只是眉尖那里还是流露出了点点忧伤。 她是那样的美丽,美丽得让人心疼。 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再次至他心底升起。 弄影将各种材料准备好,然后拿起一株细细的炭笔,来到萧渐漓面前。 她要在他面上画上格子,分好区域,再将伪装的材料一块块粘上。 只是当她的笔尖刚触及到萧渐漓鼻翼旁的肌肤时。突然眉毛皱了一下。 “劳烦萧公子把眼睛闭上吧。”弄影于是有些不悦。 萧渐漓闭上了双眼。 但觉微凉的笔触在自己面上轻轻划过。 “不要动来动去。”耳边听得弄影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情绪说道。 萧渐漓想分辨一句自己并没有动,终于还是忍住。 “你就不能屏住气么,你这样子要我怎么弄。”弄影似乎益发的不耐烦了起来。 萧渐漓屏住了呼吸,弄影的笔锋依然无法顺利画下去。 她讨厌这么近的面对他,他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子,还有那线条清晰的下颌,都让她觉得讨厌。 她讨厌他,他这么好的男子,为什么心底深处最爱的那个人不是她。 讨厌。真的很讨厌。 她握着炭笔的手微微颤抖着,重重的在萧渐漓面上画了一道,却听得咔嚓一声,手中的炭笔居然应声而断。 “讨厌!”她恼怒的将手里的半截断笔往地上一掷。转身便要去桌子那里另取一枝。 她刚走了一步,便觉胳膊便被一只手紧紧的握住,一股力道顺着手臂传来,她站立不稳,身子一晃,人接着便跌进了萧渐漓怀里。 “你要闹多久?”萧渐漓语气里同样带着明显的烦躁。他重重的呼吸传到她的面上。 “你到底还要闹多久?”萧渐漓一只手臂将弄影紧紧困住。另一只手穿过了她的长发,用力的托住了她的后脑,声音低沉又愤怒“因为毕延云一句话,你就这样厌恶我?” 弄影瞪大了眼睛,惊恐的望着萧渐漓。 他最多有点沉默寡语,不苟言笑,但是对她一直是和颜悦色的,她什么时候见他发过这样的脾气。 “我不晓得还有哪个男人对女人会比我更好,”萧渐漓双眼怒视着鄢弄影,“你怎么可以这么没良心!” 他竟会拿她没有办法,是不是她还是太小,根本无法负担他的感情。 只是他等不及她长大,那种煎熬度日如年,她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是在撩拨他,他每一寸肌肤都干渴得要命。 “我当然晓得萧公子对女人好,否则我庄子上一株三色堇也卖不了一锭金子。”弄影用力的说道,同时挤出了一丝微笑,她觉得自己手脚有些冰凉,呼吸也比以前费力。 萧渐漓为了一个青楼女子都可以挥金如土,他对她好又有什么好稀罕。 “你闭嘴!”萧渐漓声音冰冷又凶狠。 他一直对她在克制,在压抑,他恪守着君子之道,小心翼翼的讨她欢心,她要做的事情他可以拼了性命替她去做,他一直相信会有回报,他付出了那么多,总要有回报罢。 他双手一用力,弄影整个人便相似要嵌入他身体一般。 那样柔软的身体,那样不足一握的腰肢。 床就在身后一丈远的地方,可是他觉得那太过遥远。 他身子一转,自己与弄影的位置一换,接着便将弄影压在在了自己方才坐的椅子上。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弄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惊惶失措的看着萧渐漓,只是她很快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眼前黑色的阴影遮挡住了所有光线。 两片干燥灼热的唇覆盖上了她的唇,同样灼热的手在她面上游走,她脑子嗡的一响接着一片空白,待她清醒过来,才发现两人的唇齿已经胶着在一起,他的一只手已经触及自己衣裙下的肌肤。 虽然天气暖和,她穿的并不多,只是这薄薄的两三件衣裳上的扣子系带均是繁琐无比,她自己解开都要费一翻功夫,萧渐漓怎么这么轻松就搞定?熟能生巧,唔,自然是他曾经解开过很多少女的衣裳。(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章 你不要这样 那些女孩与自己一样,都被他用来在幻想中完成他的夙愿,他的楠音。 一种特别难受的感觉在胃里翻滚,她想吐出来,双唇却被封得死死的,她试着推了下他,只是着手之处却硬若纹石。 直到萧渐漓终于饱尝了她的滋味,他才稍微离开了她双唇片刻,他重重的喘息着,望着身下的少女,只是双手仍停留在她柔软光滑的肌肤上,不停的用力蹂躏。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秀美欲绝的面孔上惊慌却已退去,他以为他会看到生气,看到愤怒,但是没有。 在那一瞬间,那张脸突然变得平静得出奇,甚至还带着一丝好奇。 是的,好奇。 “萧公子,你跟那些女子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子的么。”她扬起下巴,一双寒若深潭的眸子直视着他的双眼。 萧渐漓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书上说的男欢女爱,床第之事都是要在床上做的,原来还可以这样子么。”弄影身子向后稍微靠了一下,一侧衣袖已经滑下,但见她嘴角微微一翘,像似笑了起来。 萧渐漓面上僵了一下,干裂的双唇在微颤,像是想说什么。 鄢弄影笑意却更甚。 既然他要侮辱她,那她不妨先侮辱了自己。 “萧公子方才说得也没错,我不想做个没有良心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里竟然带着一丝妩媚,有些事情不需要学,到了时候,就自然知道,好比如何在这个时候让自己显得更妩媚。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所以萧公子你要教教我。”她冰冷又妖媚的笑容从嘴角荡漾开去,然后她抬起了冰凉柔软的胳膊,扶住了萧渐漓的肩膀。 “弄影!”萧渐漓低吼了一声,声音沙哑低沉。像头愤怒的野兽。 他双手猛然一收,手指深深的嵌入了弄影腰间的肌肤,弄影只觉得呼吸不畅,身子像似要被折断了一样。 我到底是在做什么。我到底是在做什么。 萧渐漓的心开始不停的往下沉,原本灼热的双手亦开始变得冰凉。 他看到她面上妖异的笑容,开始害怕。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她生气,看到她恐惧,看到她委屈。看到她哭泣,看到她不停的反抗。也许这是他内心深处渴望看到的她的反应,但是他没有看到。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子。 “所以你要教教我。”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她是有多看不起他,多自暴自弃,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他是要毁了她,毁了他们之间的一切么。 他现在住手,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呢。 “弄影。”他艰难的又唤了她一声,他看到她依然在柔媚的微笑,只是那笑意盈盈的眼里弥漫上了一层水雾。 “弄影。你不要这个样子,”萧渐漓开始慌张了起来,“你不要这个样子,弄影,你不要这个样子。” 他双手突然离开了她的身体,然后急切地想要把她的衣裳整理好。 弄影眼里的笑意终于不见,她紧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 “嘶――”极远处,一阵马啸声从南边传来,划破这黎明前夕的黑暗。传到了萧渐漓的耳里。 他面色微微一变。 这啸声高昂,强劲有力,绝非寻常马驹可以发出。 “他们来了。”萧渐漓来不及解释更多,长剑腰间一别。一手卷起桌上的枯木龙吟背在背后,然后看了一眼衣裳凌乱,依旧呆若木鸡的弄影。 “我们走。”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他知道等不来她回应,于是他伸出双臂,轻轻将她抱起。转身出门,朝客栈后院马厩奔去。 这马嘶声,他并不陌生,南朝大内高阶侍卫的坐骑,便是这般雄壮的嘶鸣。 南朝长年积弱,以往从不敢越过疆界至金国境内捉人,此次看来,赵官家这次是下了狠心了。 自古天子,对臣子贪腐无能都能忍,唯独这谋反二字是忍不得的。 马厩里,但见弄影的那匹黄色牝马孤零零的站在食槽前嚼着草料。 “我让夜狮先回南边了。”萧渐漓看到弄影眼里的疑问,便匆匆解释道,说罢,便抱起弄影上马疾驰而去。 人可以伪装,马却不行,而夜狮太过抢眼,世人都知天下唯永宁府世子有一匹。 牝马载着两人匆匆往东边山岭奔去,行了约一个来时辰,天已经大亮,待行至密林入口处时,已闻得马蹄声渐渐逼近。 胯下这匹马终究不是夜狮,载着两人已非常吃力,此刻气喘吁吁,已是越行越慢。 萧渐漓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西边山道上尘土飞扬,四匹骏马在蜿蜒山路上疾驰而来,看装束正是南朝的带刀侍卫。 萧渐漓转回头去,驱马来到林中一处枯藤缠绕的巨树下,将弄影轻抱下马,置于树后一隐蔽的灌木丛中,然后低声道“你呆在这里,千万不要出来,我把他们引开,然后再回来。” 弄影只定定的看着他,她今日这一路上到现在,自始至终未曾出过一声。 “一定不要出来,在这里等我,知道么。”萧渐漓带着几丝苦涩将这句话说完,低头凝望她片刻,心中千回百转,终还是跨上了马匹,向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他曾满心欢喜的以为他们终于两情相悦,但不想这份感情竟是这般脆若薄冰。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抽身就抽身,毫无眷恋不舍。 现在他又对她犯了那样的大错,她清澈又失神的眸子中明明白白的写着意冷心灰。 一时间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他使尽平生力气,长啸一声,胯下马匹像是受了惊一样,疯也似的像前奔去。 这声长啸响彻林谷,弄影听到这啸声,人便似突然回过神来一般,她睁大了双眼向四周张望了片刻,便猛然起身,离开了此刻的藏身之地,向南边一个较为平坦的山谷里跑去。 萧渐漓这人果然是衣冠禽兽,她今日方看清了他,她想起他便觉心中作呕,离得越远才越好。 更何况此际自己俨然成了累赘,若不是她,想必他要躲开追捕并不难。 他虽是禽兽,她终究不想看他落难。 鄢庄主拔足狂奔,与萧渐漓离去的方向正好背道而驰。(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一章 花事尽(上) 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待跑到山谷入口,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此时已是入夏,山谷里人迹罕至,但花草正茂,山风吹过,送来浓郁芬芳,但见茑萝、海棠、丁香、蔷薇等山花相竞盛开,五颜六色团团簇簇,花树都长得如人一般高,加上灌木盛密,竟将整个山谷遮掩得严严实实。 鄢弄影执掌夜茗山庄,调教百花多年,那些花木遇到她,竟仿似臣子一般,纷纷低头垂枝,一条花路在她脚下隐现,直直通向山谷尽头。 弄影没有停留,她提起裙裾,继续狂奔,似乎唯有不停奔跑,方能不去想今日发生的事情。 待她奔出山谷,终于力竭,唯有扶住身旁一株参天巨树,不住的喘气。 这山谷之外又是另一番景象,东边一片开阔,远处隐约可见一条溪流蜿蜒东去,西边是一片丘陵,郁郁森森,南边望过去,是一大片平坦的缓坡。 两个人影,正沿着山坡向山谷方向走来。 弄影一见这两人,吓了一跳,原来这两人她竟是认得的,不但认得,还各交手一次,这真是狭路相逢。 来者正是四川唐门的少主唐非凡跟太原金刀门的薛望山。 此刻要逃,为时已晚,弄影急忙身子一缩,藏在了那株巨树身后。 好在雪山之巅弄影与他二人两次交手均占上风,想想来者也算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她心中害怕多少去了几分,于是调匀了气息,默练起龟息功。 这天下武功,弄影能学会的,便就龟息功一门,只因那世上所有的功夫都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唯有龟息功是将自己全身的状态调至最弱。 她此刻肌肤冰冷,呼吸若有若无,就像一条冬眠的蛇。即便只隔一张纸,也不会有人觉察到她的存在。 她信心满满,只待这两人从她身边经过,离得远了。她再出来。 这隘口与山谷形围了一个喇叭形地势,二人说话声音虽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弄影所在的位置。 “看来毕延云说的没错,萧渐漓一定就在左近,我们还是不要贸然进谷罢。”薛望山望着山谷这边。脚底有些踌躇。他在萧渐漓手底走不到一招,难免心有余悸。 “薛掌门无需顾虑太多,萧渐漓武功再高,带着个丫头,总不是那么方便,再说我们只需将他引到此处即可,毋须与他交手,这次大内出动了十二名高手,谷外又有重兵埋伏,他这次是插翅难飞了。”唐非凡折扇轻摇。面上带着冷笑。 “千万不可伤及那丫头,镇魂令就靠她去找了。”薛望山边说边警惕的看着四周。 “自然,我已经跟毕延云再三交代过了。”唐非凡继续摇着扇子说道。 鄢弄影听到此处,背心开始沁出丝丝冷汗。 是继续藏在这里等他二人走远后自己再接着逃么。 那萧渐漓怎么办。 ――*―― “二位大侠,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呵呵呵。” 薛望山与唐非凡刚上到坡顶,就见一位少女,手里把弄着一枝洁白如雪的荼蘼,笑嘻嘻的站在三丈开外的一株大树下向他们搭话。 那少女容颜秀美,但仍稚气未脱。身段婀娜,尚有几分青涩,只是她一脸讪笑,拱手作揖的样子。跟她的模样十分的不相称,难免显得有几分滑稽。 只是她这样突然杀将出来,还是有一定的震慑力,薛望山跟唐非凡猛然间竟收住了步伐,不敢贸然向前。 “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弄影依旧满脸堆笑“不晓得两位大侠有没有兴趣跟在下合计一桩生意呢。” “你什么意思?”薛望山伸手握住腰间的刀柄,自从他的金刀在雪山被萧渐漓削断之后,下山又打造了一把青铜大刀。 “自然是一起去找镇魂令咯,我负责找,你们负责保护本庄主,事成之后我们按人头分成。”鄢弄影依旧笑容可掬。 “萧渐漓呢,你有那么强大的情郎,还需要我们么?”薛望山低喝一声,双眼四处寻找萧渐漓的身影。 鄢弄影脸色一沉,恼怒道“薛掌门莫要胡说八道,我跟萧渐漓不过是略微熟识而已,他却也想跟我合伙找镇魂令,但是条件谈不拢,我这不正在另觅合伙人么,”她说道这里,又展颜一笑道,“话说 我早就厌烦了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二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最是合我心意。” 薛望山与唐非凡听得她这般说,已是恼羞成怒,但又见她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害怕萧渐漓或杜若衡就在附近,唐非凡略一犹豫,突然手里扇子一扬,一枚扇骨突然弹出。 弄影但觉颈侧一阵热痛,她啊的大叫一声,同时伸手一摸,但觉触手之处一片湿黏。 这伤口虽不致命,但唐非凡一身是毒,只怕这钢针之上也藏有剧毒。 弄影心中发慌,脸色霎时苍白,人跌跌跄跄退向身后山谷。 唐非凡哈哈一笑,面色瞬间变得狰狞“萧渐漓果然不在,想是已经被大内密捕捉了去,你还是束手就擒吧。”说罢,便朝弄影冲了过去。 他这枚钢针其实不过是试探一下,若萧渐漓在周围潜伏,自然不会冒险让弄影被钢针弄伤。 他要活捉鄢弄影,自然不敢上毒。 薛望山此际也放下心来,提着青铜大刀也朝山谷冲去。 眼见鄢弄影就要被手到擒来,突然她身影一遁,人便消失在几株开得正是灿烂的粉红木槿身后。 “妖女哪里逃!”薛望山大喝一声,绕过木槿,又向弄影扑去。 弄影捂着伤口,将手里的那枝荼蘼往地上一扔,继续没命的往花木丛中跑去。薛望山手一伸,指尖眼看就要触及弄影后心,她身形又是一晃,人便消失在一株蔷薇之后。 “你能跑得到哪里去!”唐非凡叫了一声,又朝弄影追去,却见那少女身形摇摆,左忽右闪在花丛之中穿梭自如,一瞬间又隐于一丛艳黄的金雀花之后。 “不对!这花有蹊跷!”唐非凡上前两步,却觉眼前花团锦簇,只觉得一片姹紫嫣红,看得他头晕眼花。 “传言夜茗山庄能号令百花,只怕有一定道理,这花木像是自己会动一般。”薛望山亦觉不对,提着大刀不再追赶。 “你我分开追。”唐非凡说罢,向左侧朝弄影方向奔去,薛望山心领神会,即刻从右翼包抄。 二人追没几步,竟然又跑到了一起,几株开得正艳的海棠将他二人紧紧围住。 “见鬼!”他二人几乎同时喝了一声,各自转身朝不同方向再次追去,眼看弄影就在前方,二人同时扑将上去,不想弄影又是消失在了一株木槿之后。 “不能再追了,你看地上。”薛望山指着地上一枝白色的花说道。 这正是弄影早先扔下的那枝荼蘼。 他二人追了半天,竟又跑回了原来的位置。(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二章 花事尽(下) “小丫头你在捣什么鬼!”薛望山指着鄢弄影怒喝了一声。 弄影站在离二人不远不近的一丈之外,一只手按着脖子,一边斜着眼打量着又惊又怒的薛唐二人。脖子上的伤口依然阵阵疼痛,但没有别的异样感觉,看来并没中毒。 “你们二位三生有幸,今日得见我庄子的百花阵,有道是朝生暮死,东景西休,你们且看好了――”她眼角挑着一丝得意神色,脚下踏着生死景休的奇门方位,一边移动着位置一边清晰的念道“东风为主,百花在下,听我号令,永世流芳。” 说罢,身形一转,但见裙裾翩飞,人来到了一株蔷薇之后,口中念道“当户种蔷薇,枝叶太葳蕤,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念罢,身形又一晃,来到一株木槿之后,又念道“风雨禅思外,应残木槿花。何年别乡土,一衲代袈裟 。”她嘴里边念身形边转,所到之处花木自行分开,待她离去,又自行合拢。 唐非凡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枝荼蘼,又抬头看了眼如蝴蝶般花间穿梭的弄影,忽然狠狠一笑,“你以为这些花花草草,就能奈何得了我们么!” 说罢手里扇子一挥,但见眼前的那株木槿,便刷的一下被削断。 薛望山登时也反应了过来,大刀一挥,将自己身侧的一株含笑劈到。 弄影素来惜花如命,看见两株花树倒地,脸色顿时变得很不看看。 这唐非凡的折扇与薛望山的大刀都是锋利无比的武器,加上二人习武多年,手上力道非同小可,手起刀落,花树一株株应声而断。 弄影咬了咬下唇,面上流露出了紧张神色。 她开始不住的往身后张望,山谷的灌树一点点倒下,不晓得自己还可以拖多久。 “她是想等到萧渐漓来好给他通风报信!”薛望山究竟是老江湖。此刻终于醒悟过来弄影为何只是不住的与他二人周旋了。 “哈哈,小妖女想得倒简单,萧渐漓此刻即便没有被大内密捕捉住,一时半会也来不了。你以为凭这点花花草草,你又能拖多久。”唐非凡也看出了弄影的意图。 这山谷本就不大,更何况无需扫尽所有花树,只消除去一小部分,将其阵形打乱即可。 没有花阵庇护。鄢弄影就是囊中之物,有这小丫头捏在手里,萧渐漓自然会要束手就擒。他二人也终可一雪雪山之耻了,想到此处,薛望山不禁放声大笑了起来。 鄢弄影冷冷一笑,隔着几株花树望着他二人道“不管他什么时候来,见了这满地的狼藉,自然晓得其中有蹊跷,不会轻易就中了你们的圈套。” “有你在手,又何愁萧渐漓不自投圈套。”唐非凡话音一落。又是一株荼蘼倒地。 这丫头冒着自己被捉的危险也要警示萧渐漓,鬼才会相他二人之间毫无瓜葛。 “他怎么会为了我自投罗网,你们当真好笑。”弄影冷冷的笑容中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哀伤。 一株夹竹桃又在弄影身前倒下,薛望山阴阴一笑道“哦,莫非萧渐漓又另有新欢啦,怪不得你一人单独在此,看来他果然不负风流之名――”他一边说,一边朝前张开一只干枯有力的大手,指尖眼看边要触及弄影的衣襟。 弄影已无处可逃,唯有束手待擒。突然,但见薛望山面上露出惊恐之色,只见他手一缩,转身便向身后跑去。唐非凡稍慢了一步。但亦扭头紧跟其后。 弄影惊魂未定,不知就里,正要回头,但听身后一人冷冷的说道“你们找死。”紧接着萧渐漓的黑色身影随着话音飘然而至。 “不要追,谷外有陷阱!”弄影见萧渐漓像是要追上去的样子,急忙叫道。 萧渐漓脚步一收。手一挥,但见两片树叶直直飞向二人,正中身后委中穴,萧渐漓这招飞花摘叶附上大乘八宗第六层功力,势道非同小可,但听扑通两声,薛望山与唐非凡两人站立不稳,相继摔倒在地。 萧渐漓没有去理会那两人,转身看着弄影,突然发现她洁白修长的颈子上一道血痕,衣领处也血迹斑斑,心里一惊,急切道“怎么回事?”人也同时上前,手伸向弄影颈子想要查看。 弄影后退一步,用手护住伤处,不让萧渐漓触及自己颈部肌肤,嘴里淡淡道“也没什么,我跟他们生意谈崩了,所以就打起来了。” 萧渐漓懒得理会她的胡说八道,一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拂开她颈部的手指,看了一眼她的伤口。 还好,只是皮肤划开了一道,伤口已经凝住,并没有伤及下面血管。 “傻孩子。”他手指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终离开了弄影的伤处。 弄影全身绷得紧紧的,如木头人一般僵立在萧渐漓怀里。 萧渐漓低头看着她,两人的心都在微微颤抖。 “不要再吓我了好么,我没有那么坚强。”萧渐漓低下了头,下巴抵着她头顶的秀发。 他其实已经知道这山谷之外有埋伏,所以回到弄影早先的藏身之处发现空无一人,便已经心慌不已。 山谷中乱成一片的样子看得出来弄影跟他二人已经纠缠了许久,她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险。 她其实是爱他的,她应该还是爱他的,是不是。 他紧紧的拥着她,呼吸有些浑浊。 身后山谷的入口方向,似乎又想起了隐约可闻的马蹄声。 “走。”萧渐漓面色一变,抱起弄影,就往西边那片丘陵跑去。 倒在地上的薛望山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萧渐漓,你以为你跑得掉么,这里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襄阳府的一万精兵正在南坡下面等着你,大内的十二名飞骑密捕也正在赶来,咳咳,你看,他们来了,哈哈哈!”薛望山说罢,竟大笑了起来。 此刻萧渐漓唯有越过溪流向西而逃。但是他没有坐骑,又带着个人,能逃多远呢。 薛望山想到此处,又是一阵狂笑。 萧渐漓无奈摇了摇头。凄然一笑。 他才救了襄阳城,赵官家竟要用襄阳城的守军捉拿他,还有比这更让人心寒的么。 他举目向东眺望,果见东边一座山包的山顶上,出现了八骑乘骑。正在向他们这边飞驰而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冷笑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又是一声长啸,便抱起弄影,向西边奔去。 “你放下我,他们不会杀我的,你带着我,谁也跑不掉。”弄影手脚轻轻舞动着想要下来。 她这话确实没错,若不是薛望山跟唐非凡想要活捉她。她又岂能用百花阵困住这两人。 野外山谷到底比不上她庄子上精心布置好的花阵。 萧渐漓没有回答弄影的话,他此刻担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至于对方是要活捉鄢弄影,他倒也知道,只是怎么能让弄影落在那些人手里呢,毕延云敢出尔反尔自然是有人指使,想起他在灞河边说过的话,萧渐漓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毕延云碰到弄影的。 他抱着弄影奔跑了约两柱香的功夫,已来到溪边,足尖一点,跃过溪流。继续飞奔。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前方地势开口,并无合适的藏身之处。 “你放我下来,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你到了南边,带个口信给我庄子――”弄影说道这里,突然面色一变。 但见前方,又是四匹骏马朝他二人飞奔而来。 马背上的人均是黑衣蒙面,刀剑在身。 萧渐漓竟似视而不见,依旧向前奔去。 “你放下我!你不要管我。前面那些坏人是来杀我的!”弄影面上露出了骇然之色。 这些人的打扮她太熟悉,更何况她认出了越小裳的身形。 她对夜雨阁的恐惧远甚于身后那些追兵。 胸前的伤口又开始剧痛,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 “没事的,没事的。”萧渐漓喃喃安慰。 “一会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好不好。”他语气之中带着隐隐哀求。 弄影没有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惊恐的不停喘气。 眼见这四名黑衣男子到得了萧渐漓跟前,突然缰绳一收,四匹骏马同时一声长鸣,停下了脚步,这四名男子一起翻身下马,来到了萧渐漓面前。 “主――”为首的那名男子看到萧渐漓怀里的鄢弄影,一时竟不晓得该不该上前见过他们的主人。 “血脸,把你的马给我,我带鄢姑娘先回去,他们一共有十二个人,北边四个,东边八个,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伤及他们性命。”萧渐漓飞快的说道,然后抱着弄影,就上了血脸的马。 弄影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前衣襟,看着萧渐漓,怖然的睁大了双眼。 萧渐漓不知道该如何去说,只双腿一夹胯下马匹,带着弄影飞快的向西奔去。 弄影依旧一动不动,双眼牢牢的盯着萧渐漓的脸。 萧渐漓见弄影这般模样,心中终是害怕了起来,低头唤了两句“弄影,弄影。” 原本失了魂魄的鄢弄影像是突然醒来了一般,猛地啊的一声,尖声大叫了起来。 “弄影,弄影。”萧渐漓心里发慌,索性停下马来,焦急的喊着她的名字。 弄影又是啊的一声,声音凄厉无比。 “弄影,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从来没有过的慌张神色出现在了萧渐漓的面上。 弄影依旧没有回答,她双拳攥得紧紧的,身子缩成一团,竭斯底里般的又大叫了起来,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叫声传到了已经走远了的越小裳血脸等人耳里,听得他们头皮一阵发麻。 萧渐漓紧抱着弄影,无奈苦笑了一下,手一伸,在她脑后玉枕穴上轻轻一点,弄影刚啊了一半,突然便没了声音,身子一歪,双眼一闭,软软的倒在萧渐漓怀里。(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 花落东君 江南的六月繁花似锦,刚下过一场大雨,水汽还在弥漫,锁住幢幢重楼。 一间布置得极为典雅明亮的书房里,一名年方及笄的美丽少女,身着一身鹅黄色菲薄春裳,倚在一位白衣男子怀里,手持一枚紫毫湖笔,照着一幅写好的字帖,将上面的字临摹到一幅仕女图上。 “花落东君,嗯,花落东君也憔悴。”她一边写,嘴里一边一字一句的念道。 画中一白裳少女,在一株干枯的树桠下,俯身去拾地上的一串白花,画中少女眉目极清秀,额边一点红,那枝落花开得那般温婉絢烂,那般残缺不全。 “唔,这次写得好多了,只是还是不够中和,笔境如心境,写的时候一定要志气和平,不激不厉——”那男子不但容颜俊美之极,就连说话的声音都特别动听,低低沉沉的,带着男性特有的磁性嗓音。 那女子回眸带着几分娇嗔之色瞟了一眼身后的男子,娇笑道“你在我身后,要我怎么志气和平嘛。”她声音软软糯糯,眼角荡着一汪春水。 不想她身后的男子突然眉头一皱,不悦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这样子看人么,把你在扬州学到的一切,都给我忘了,明白么。” 那女子面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急忙转过身去,搁下手里的笔,拿起一方墨,低眉敛目的研磨了起来。 那男子似乎有点后悔自己方才的态度,他紧抱着怀中女子,双唇在她耳后洁白的肌肤上轻轻摩挲。 “累了么,烟亭,今天就到这里罢。”他在她耳边低语,眉目间满是温柔。 烟亭低头轻声道“嗯,我把这些墨用完就好。” 身后的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烟亭心里微微一凉。叹气,就是说明心有不足,自己不管怎么努力去做。还是无法让他满意。 只是不管他怎么样对她,她都不敢有丝毫的抱怨。 她怎么敢去抱怨杜若衡呢。 他是多少江南女子的梦中情人,她不过是秦淮岸边一烟花女子。 他当初将她买走,原以为是要放在探花楼。伺候那些前来千金买笑的男子,不想竟被送到这一处别院,只伺候他一人。 他温柔,俊美,才华横溢。还很。。。强壮,只是有一点冷,即便在二人赤裸相呈,水到渠成那一刻,他的身体,依然还是冷的。 而她能做的,就是努力去让他满意,努力把自己变成他心中那个人的样子。 扬州藏香苑里妈妈姐姐们教的一切都毫无作用,他不许她风情万种的笑,也不许她柔声细气的讲。他要她学琴棋书画,他要她背四书五经,她以为他想把她培养成一个大家闺秀般的女子,他却又要她学赌博测字出千作弊等市井小人的伎俩,她努力让自己按他要求的去做,他又嫌自己太过顺从。 他每一张仕女图都是照着自己去画,但是烟亭知道,那不是自己。 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他心中那个人的样子的,是的,她知道他是在按照某一个女人的样子打造她。 而且她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弄影。 好几次情到浓时他的手指深深的嵌入她的肌肤。嘴里喃喃的唤着弄影,弄影。 奇怪,怎么还有他要不到的女人呢。 一阵笛声远远传到了房间,杜若衡听到这笛声。双眉微微一拧,猛然放开了怀里的少女,起身向外疾步走去。 这笛声带着丝丝异域的风情,烟亭在扬州学过奏笛,却听不出这是哪里的音律。 杜若衡出了房,穿过花园的假山。沿着曲径来到一处荷塘边,一名与杜若衡年纪相仿的男子手持一根竹笛,站立在一株垂柳树下。 那人不但与杜若衡年纪相似,衣着与神情都有那么几分相似。 同样的白衣若雪,同样的冰凉俊美。 “青龙侍者卫毅见过杜左使,杜左使好闲情逸致啊,这个时候竟然还这般有兴致作养脂粉。”来者说罢,朝杜若衡微微一颔首,算是行礼。 “哦,那又如何。”杜若衡两道长眉微微一挑,带着那么一丝不耐烦的神色看着来人。 “南朝的人都是废物么,出动了那么多的人都没有捉住萧渐漓。”卫毅带着一丝不屑冷冷一笑。 “我本来就没有指望他们能捉住萧渐漓。”杜若衡面无表情说道。 他费尽心思让朝廷大动干戈的去捉萧渐漓,不过是为了逼萧渐漓在鄢弄影面前暴露自己身份罢了。 否则他就不会诱使谢楠音去找萧渐漓通风报信了。 所有的目的都是一个,他知道鄢弄影不会再相信萧渐漓了。 “萧渐漓今日已将神选者送回了夜茗山庄,看样子神选者已经对萧渐漓恨之入骨。”果然卫毅接着说道。 杜若衡淡淡的哦了一声。 卫毅见杜若衡这般姿态,眉头一皱道“教主很着急——” “有些事情不是我能掌控,神选者什么时候解开藏密筒谁也不知道,”杜若衡凝望着荷塘里盛开的粉色荷花,打断了卫毅的话“教主交待的事我已经做到了,神选者已经与萧渐漓决裂,她老人家还有什么要求么。” “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萧渐漓,他实在太碍事——”卫毅低声道。 “你以为萧渐漓那么好杀么,我还需要他帮我找镇魂令,你们谁也不要插手这事!”杜若衡突然面色一沉,匆匆打断了他的话。 卫毅看了杜若衡片刻,突然哈哈一笑。 “杜左使是不忍心杀萧渐漓吧,”卫毅笑声一敛,接着道“想不到杜左使也有这妇人之仁——” “你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看来教主这几年确实把你宠坏了。”杜若衡看着卫毅,面露一丝寒意。 不想卫毅面上神色却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微微低下了头,低声道“你果然跟教里其他的人不同些,怪不得,怪不得宣右使那么喜欢你,只是你身上的寒疾——” “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杜若衡再次打断了卫毅的话“我自然会拿到那两枚镇魂令然后将神选者完好无缺的送给教主,教主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如果没有,青龙侍者还请回吧。” 卫毅哈哈一笑,朝杜若衡微一点头,说道“杜左使的性子倒跟教主挺像的,我走了。”说罢,便匆匆离了此地。(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四章 焚琴煮鹤 “疼啊,我的脖子。”弄影转了转脑袋,眨了几下眼睛,又叫了几声脖子,终于睁开了双眼。 周遭一切再熟悉不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花香,斜阳暖暖照在脸上。但见鹿韭,凌波,帘光,泽芝四大花侍环绕在她床前,耳边听得小怀那童稚的嗓音大声嚷道“庄主醒来了,庄主醒来了,小世子说得真准,两个时辰一到,庄主就真的醒来了!” 但听得门外人声嘈杂,梅笑雪等人蜂拥而上,梅笑雪眼见鄢弄影果然醒了过来,登时满脸堆笑,急忙忙推开挡在窗前的鹿韭凌波,高声喊到“臣等叩见庄主,庄主自从被掳走之后,臣等日日惊心,夜不能寐,食不能噎,终日忧心忡忡,惶惶不可终日,今日但见庄主平安归来,臣等喜不自禁,泣不能言矣!”他声音慷慨激昂如歌如泣,听得众人均是浑身一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免礼平身,”鄢弄影亦抖了一抖,便又有气无力的问道“我走这几个月庄子里生意可好。” 梅笑雪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于是又高声道“庄主此番出巡,不想在江湖上混出了万儿,现今人人皆知我夜茗山庄不是善良之辈,那金陵李公府,永嘉陈公府,还有兰陵郡王府都将欠我庄子上的银子并利钱一并还上了,所以还好!” 陈年旧账都一起加上还只是个还好,想来实在不怎么样,弄影不再理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众人见弄影这般,均不敢出声,只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 不晓得过来多久,终于听见他们庄主小小声的问了句“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小世子送你回来的,他说你被点了昏睡穴,过两个时辰自然会醒。”梅笑雪听见弄影不再追问庄上账目,心里松了口气,便急忙答道。 弄影没有做声。只是摸了一下自己颈子的伤口,指尖触及伤口,便摸到一层药粉,那气味相当熟悉。正是庄子上的不传疗伤圣药定魂散。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衣领,才发觉身上衣裳已经被替换,正待发问,鹿韭已经答道“庄主回来时的衣裳上血迹斑斑,小世子说不碍事的。我们已经替庄主将衣衫换了。” 弄影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听梅笑雪说道“小世子走得很匆忙,他说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就会回来找庄主,近日听闻永宁府倒是出了点事,唔,还有,小世子给你留下了两样东西。” 梅笑雪说罢,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张古旧的八仙桌。 弄影扭过头去看了一眼,但见桌子上静静的躺着一张古琴跟一个细长的白瓷瓶子。 他当然会回来的,他一直就在处心积虑地想要拿到镇魂令。 “那个萧渐漓不是好人。下次他要来,你们不要让他进庄子。”鄢庄主静静说道。 在场的花君花侍闻言均吓了一跳,不晓得这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只是他们倒也知道,他们庄主看问题素来主观片面,好人坏人全是她说了算,倒也当不得真,于是乎听得寒剑呐呐道“这不太好吧,我等听闻那小世子在雪山上对庄主拼死相护――” “装的,”弄影冷冷的打断了寒剑的话“那是萧渐漓跟那蒙面番僧演的戏罢了。” 那不过是一场苦肉戏罢了。萧渐漓果然是下了血本的了,只怕杜若衡也有份,要不怎么出现得那么巧。 所有一切都是假的。 那个暴雨之夜他刺了她一剑,又从她手里拿走了这枚藏密筒。他解不开那个九九宫格,于是又想到了利用她,于是他费尽心思接近她,于是从走火入魔失忆开始,都是装的。 怪不得一定要带她去寻八卦珠,怪不得会冒死潜入深潭寻八卦珠。都是为了镇魂令。 雪山上的一幕幕,岷江上的一幕幕,槐树林的一幕幕,都是假的,所有的情意绵绵,都是假的。 唯一真的只有毕延云惹下的事,他与谢楠音的出现不在萧渐漓的计划之中,幸好有他们这样一搅和,否则萧渐漓哪有那么快露陷。 嗯,必须趁萧渐漓解决了永宁府的事情之前解开这八十一个数字,她知道萧渐漓自然会解决永宁府的事情的,她现在一点不为这事担心了。 她要做的,是在萧渐漓回来找她之前拿到镇魂令。 “你们都出去吧,把所有的机关花阵都检查一遍看是不是都还完好,泽芝去把水阵布好,免得再有人来烧我们的庄子。”弄影恨恨道。 至于萧渐漓就是夜雨阁主人一事,弄影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在场诸人见弄影像是真的生气的样子,当下均不敢再做声,一个个悄无声息的离了弄影房间。 弄影待众人散去,便下了床,来到桌前,拿起那枚藏密筒。 白色的瓷筒上面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横九竖九八十一个数字。 只要排列正确,那么无论横竖斜,所有一条线上的数字加起来,所得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要能找出这个排列,这个藏密筒就能打开,若强行破坏了藏密筒,那筒里面的药水就会毁掉里面藏的文件。 哼,这么复杂的东西萧渐漓杜若衡帕西之流哪里解得开!就凭他们也想夺得镇魂令,不自量力! 弄影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却又停留在了桌上放置着的枯木龙吟上。 这是一张断了又接好的稀世名琴。那个人为什么要自己毁了这张琴?这是鄢弄影想不通的事情。 而萧渐漓又为什么要把琴留下给她? 西山隐谷高崖之上的那次相遇,应该不是假的罢,那个戴着银色面具与她共奏高唐赋的男子,原来就是萧渐漓。如果两人之间的交集,就停留在那一处,岂不是很好。 念及此处,弄影突然面上绯红,心中一阵恼怒,她一手抱起枯木龙吟,快步走出门外,但见凌波与帘光正在门外小院里摆弄着弄影的晚餐,见弄影出来,急忙迎上前来。 “找人把这个东西劈了当柴烧了。”弄影把枯木龙吟往帘光怀里一塞,转身就走回了屋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 孤意在眉,深情在睫 鄢庄主的勤奋好学,那是举庄上下人人皆知的,只是像这般勤奋,还是从未有过的。 她终日将自己关在屋内,不愿意见任何人,端进去的食盘端出来的时候几乎未见动过的痕迹。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有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她翻来覆去的默念着这句话。 这是九宫格的基础解法,横竖各添一列,难度就要翻上几番。 弄影身前偌大的书桌上,摆满了凌乱的纸张、笔墨、沙盘。 八卦珠在她红润的掌心里翻来覆去的拨弄,黑玉般的双眸却时不时的会定格在某处。 仿若梦境一般,自己又身置黑夜之中的孤亭之内,周遭是倾盆的暴雨,山洪在身边泛滥,发出阵阵雷鸣般的怒吼。 心口一阵剧痛,暗红色的血一股股自胸前涌出,她躺在一个带着银色面罩的黑衣男子怀里,她觉得全身越来越冷。 “这不公平,你见过了我,我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她听到了自己微弱的声音。 这真是很不公平,于是她用尽了力气,指尖终于触及到了他冰冷的面具。 那张面罩竟然被她揭了下来。 她终于看到了这名男子的面孔。 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那样的遥远淡漠,那样的温柔似水。 孤意在眉,却又深情在睫。 “怎么会是你呢。”她又低低的唤了句。 然后暴雨消失了,孤亭不见了,那个男子也没有了踪影。 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传来,原来以为已经痊愈的伤,却是又再复发了。 弄影皱着眉,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想是伤口痛得厉害,泪珠子便簌簌的落了下来。 ――*―― 怪不得历代庄主都告诫后辈不可轻涉情爱,特别是那等极致风流,用情不专之人。她凭什么认为萧渐漓那般人物会专对她心有所属。 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唯有拿到镇魂令,拥有天下第一的武功,回归了忘忧剑派。才是自己应做的事情。 这般一日日过去,那九九宫格虽然不曾有明显进展,鄢弄影的眉目却是终于还是舒展些了。 此时她回来已有小半月,天气渐渐炎热,小木楼外的林子里知了开始叫得欢快。这未免打搅了正在潜心演算九九宫格的鄢庄主,于是这日下午,她拿了一根长竿,一个布袋,与凌波帘光去林子中粘知了。 长竿的一头装有一个铁圈,上面结着密密的蛛丝,只要将那铁圈对准了树上的知了套去,蛛网便会将那知了牢牢黏住。 她们刚踏入林中,却见梅君笑雪与菊君节华也打着扇子摇头晃脑拖逶而来。 他们不想竟会见着庄主,大吃一惊。急忙站住,想逃也是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施礼。 果见鄢庄主怒气冲冲,手持长竿仿若权杖在握,但闻她生气道“你们这个时候不去帮泽芝疏通荷塘水道里的淤泥,竟跑来这里偷懒乘凉,若再有人放火烧我庄子,却看你们哪里乘凉去。” 梅笑雪唯唯诺诺,节华喏喏唯唯,凌波帘光侍立于弄影身后。只看着他二人幸灾乐祸的嘿嘿冷笑。 梅笑雪到底脸皮较厚,一阵尴尬之后,急中生智,上前两步来到弄影面前。恭恭敬敬的讪笑道“微臣这不是有事要向庄主禀报么。” “你是要告诉我节华屋顶的青瓦又坏了么。”鄢弄影已经颇不耐烦。 她知道只要她有一日疏忽,梅笑雪等人便是势必要趁机偷懒的。 “我今日听闻那大金国突然出动了八十万大军,现已到了徐州――”梅笑雪面上故意作出那紧张神色。 其实对于夜茗山庄的人来说,战争最多只是带来一时的不便,不管是谁当了皇帝,总是要喝好茶的。御花园里跟嫔妃的房间里,也总是要有鲜花的。 夜茗山庄四百年来,不晓得孝敬过多少不同姓氏的皇帝。 果然鄢弄影闻言,面上神色丝毫未变,只是微微哼了一下,嘴角微微一翘,过了片刻,突然淡淡道“不会打过来的。” 梅笑雪节华并凌波帘光等人这才是吃了一惊,梅笑雪不禁诧异道“主公何出此言?” “这不过是萧渐漓那厮捣的鬼罢了!”弄影突然一脸怒气。 他们萧家与金国关系本就千丝万缕,她在汉江之上见过萧渐漓与卫绍王完颜永济交头接耳。他们永宁府自然是想谋反,只不过现在时机还未到,或许,这就是他一心想要得到镇魂令的原因吧。 如今永宁府出事半个月,金国便突然南下,赵官家必然无暇顾及永宁府的事。 “等着罢,过不多久金国一定会退兵。”此后萧渐漓必然有办法让金国退兵,于是他们永宁府便可洗清谋反之嫌,还顺便邀上一功。 鄢弄影突然发觉自己益发透彻的看清了萧渐漓这个人。 在西夏挑拨李谅祚杀死没藏讹庞,在襄阳城外不费一兵一卒吓退了鞑靼人,这些国家被他玩弄于掌股之间而不自知,那自己被他骗了这么久也不算是很丢人的事情了。 他布了一张网,自己就是一只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的知了。 她恼怒的将手里的长竿塞给了梅笑雪,大声道“你去给我把树上所有的知了粘下来!” 说罢,也不让凌波帘光跟随,一个人转身头也不回便向她的木楼走去。 他怎么可以对她也这样,他怎么可以这么坏。 说了不要再哭了,怎么想起那个人还是要流泪。 ――――*―――― 鄢庄主说得果然没错,数日之后,金兵尚未抵达南朝边界,突然又鸣鼓收兵。 原因竟是鞑靼人见金国倾巢而出,便趁虚而入攻打金国,鞑靼铁骑竟已逼近中都。 赵官家龙心大悦,永宁府不但一洗谋反之嫌,更另有丰厚嘉赏。 鄢弄影闻得这些消息,更是心急如焚,她知道萧渐漓一但腾出身来,自然是要强迫自己同他去寻镇魂令的,在他眼皮底下做假难度太大,她只想先一个人悄悄的拿到镇魂令,然后再让寒剑仿制一枚假的交于萧渐漓。 只是饶是她天生精于算术,那八十一个格子数以千万计的排列依然还未理清头绪,如何能让她不发愁。(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鄢庄主吃一堑长一智 这一日,正好是满月 入夜时分,夜茗山庄最深处的木楼内,静谧得出奇。 温暖的烛光透过纱窗渲泄而出,弄影静静的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手里的白瓷圆筒,那八十一个数字不停的在她脑海里飞转,一直转到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仰起头,喘了一口气,只觉窗外一片明亮。 噢,今夜正是满月,此刻倒真是明月如霜,好风如水。 她突然想起雪山上摩珂罗说的话,便急忙起身来到镜前,撩起覆盖在额边的黑发,露出那枚殷红的印记。 那枚印记果然变得比平时更要鲜艳一些,上面隐约可见八个排成圆形的梵文。 这真是太诡异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她匆忙将头发放下,遮住自己半张面孔,然后坐回到书桌前,心脏竟砰砰跳得厉害。 眼前的八十一个数字依旧散乱无章的排成九排,弄影盯着这些数字出了一下神,突然低低的啊了一声。 这九九宫格,其实就是九个九宫格组成的一个大九宫格啊。她整个人僵住了。 ――*―― 这轮明月同样照在千里之外的金国中都府。 鞑靼人大军兵临城下,城中百姓各自逃生,店铺也都早早关门,曾经繁华喧闹的城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孤零冷清。 为数不多的几家客栈虽还在营生,却也因没有了旅客而一片黑暗。 萧渐漓与叶楚材坐在黑暗中的一座凉亭内,亭子颇有些年代,立柱上的漆都已经斑驳脱落。 两人相对屈膝坐在凉亭的扶手上,各自背靠着一根柱子。 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酒壶,壶里是这家客栈最有名的自酿米酒,西风烈。 叶楚材双眉微锁,他右手手心里似乎捏着一样小物件,黑暗之中,听得他低低的声音在对萧渐漓说道“后来我去到宫中。见到了完颜永济,还有他的七个女儿,我跟完颜永济说,只有老四岐山公主最合适。完颜永济似乎很舍不得,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就是你与弄影在五台山遇到的那一位么?”萧渐漓低声问道。 “是,宫里的人都叫她小姐姐,那么多位公主,她不是最漂亮的。但若真有人能打动鞑靼大汗,必定是她。”叶楚材说到这里,竟微微叹了口气。 萧渐漓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问道“那她自己愿意么?” 叶楚材抬起手中酒壶,仰头喝了一口,望着天上明月,无言一笑,过了半晌,接着道“自然不愿意。于是完颜永济让我去劝说,我找到了她,她开始很生气,骂了我很久,我劝了她三天,然后她终于答应了。” 叶楚材说到这里,心里竟有些微微发酸,为什么当岐山公主终于答应嫁给大汗的那一刻,他竟有些为她难过。 她花一般的年纪,却要嫁给一个有无数妻妾。年纪可以做她祖父的男子。 围魏救赵,他与萧渐漓引鞑靼人来解了南朝之急,然后又让完颜永济送一个女儿给大汗解了金国眼前之困,他们想要的结果都达到了。三方均无死伤,期间不过就是牺牲了一个女孩的幸福罢了,多么完美的连环计,可是他怎么会觉得难过呢。 “她一定是个很特别的女子罢,否则大汗怎会同意明日一早就退兵。”萧渐漓仰望着天上一轮渐渐隐于彩云之后的圆月,面上一片恬静。 叶楚材没有回答。右手轻轻紧了一下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极小的锦缎荷包,上面绣着一个满文岐字。 萧渐漓亦没有再说话,此际云破月来,花弄影。 ――*―― 两日后,两骑骏马奔驰在盛夏江南的一条林荫小径上。 小径的尽头,连着一条较为平坦的土道,远处青青丘陵,间中散落着座座村庄。 再远处,是两条自西向东的江水,其中一条汇入了另外一条,一起向东流去。 “那里就是夜茗山庄。”萧渐漓骑在夜狮上,居高临下,指着一大片庄园向身边并髻而行的叶楚材说道。 “好地方。”叶楚材赞叹一声,胯下脚力速度却丝毫不减。 “奇怪,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湖泊。”萧渐漓突然面露微微诧异。 叶楚材举目眺去,但见一条沟渠从那条较小的江河中引向夜茗山庄,快到庄子前两里地的样子被一个石坝拦住,形成了一个不算太大的湖泊,石坝下游的水蜿蜒流入山庄西北角的一处荷塘。 “哈哈,”叶楚材突然笑了起来,“鄢庄主吃一堑长一智,如果再有人来烧她庄子,她便可以开闸放水了。” “我那时也是没有别的办法,再说我那时也没有想到――”萧渐漓面露苦笑,话也没有再说下去,这世上很多事情本就想不到。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庄子门口。 雪白的墙壁,青灰色的瓦,油着绿漆的大门正敞开着,一个十岁上下的垂髫小童坐在门口数着一个簸箕里面晒干的知了。 他听到马蹄声由远至近,便抬起头来,第一眼便看到了走在前方的叶楚材。 “叶公子!”小童面露亲切之色,放下手里簸箕,便急忙迎了上去。 那小童正是小怀,话说年前在五台山,叶楚材领着他与鄢弄影转了大半日,因此他心中对这位叶公子颇怀好感。 但见叶楚材与萧渐漓一齐翻身下马,叶楚材亦笑着对那小童道“怀哥儿好。” 小怀正笑得灿烂,突然见到叶楚材身后的萧渐漓,便登时呆了一下。 “小,小世子也来了呀。。。。。。”小怀挠挠头,仰着脖子看着萧渐漓。 “去告诉你家庄主,就说江左萧渐漓与叶楚材来访。”叶楚材弯腰对小怀微笑着道。 “是,是,这个,这个。。。”他面露犹豫之色,过了好一会,终于还是拔足向院内跑去。 只是他走没三丈远,却又折返了回来,行至叶楚材跟前,低头思索了一下,又朝院内跑去。 这次比上次倒是跑多了一丈远,待行至一株新栽的石榴树前,却停下了脚步,又折返了回来。 他如此这般,来来回回跑了三趟,叶楚材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怀哥儿,你这是作甚呢。” 小怀面露难色,看了眼萧渐漓,又看了眼叶楚材,终开口道“叶公子是我们庄主的好兄弟,我自当前去禀报庄主,可是庄主又有吩咐,如果,如果小世子来,那就不许让他进门,也不要禀告庄主。” 这确实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即便江左四子中的二子也觉得这问题不好解决。(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 谁敢说鄢庄主不懂事 “这样罢,就说叶楚材一人来了,萧公子就在门口等,不进去见你家庄主,可好。”叶楚材倒是想了个折衷的办法。 只有先见到鄢大庄主再说,他总能替萧渐漓把事情解释清楚,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假设鄢庄主头脑清楚,善解人意的基础之上。 刘小怀认真思考了一下叶楚材的建议,又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我还是去问一位姐姐罢,庄主这一趟回来,脾气又比以前大了许多,很有威仪的样子。”说罢,低着头磨磨蹭蹭的向内院走去,过了好一会,方见他偕着一位白衣女子一同走来。 那白衣女子年约二十,身段纤瘦,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闪发亮。她手里拿着一个蓝布裹着的东西轻快的朝二人走来。 待她行至二人面前,已是粉面含笑,但见福了一福,随即微笑道“奴婢凌波,见过二位公子。” 这位白衣女子,便是夜茗山庄的水仙花侍凌波。 萧渐漓见到凌波手里拿的那个包袱的外形的时候,心里已微微一惊,尚未作答,耳边已听得叶楚材道“在下江左叶楚材,与萧渐漓见过姐姐,我们想见贵庄庄主,还请姐姐禀报一声。” 却听得凌波皱着眉头道“二位公子大名,奴婢是久仰了,只是再不要提见庄主了,也不晓得二位公子到底哪里惹恼了我家庄主,我方才告知庄主二位公子求见,庄主竟要我今日傍晚去给芭蕉浇水,话说我庄子里的芭蕉林里的那三十二棵芭蕉树,最是邪门,好比谁要是无聊去数吧,但凡运势不好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数多一棵出来,二位公子博闻多识,怕也不晓得是为什么吧。” 叶楚材曾与鄢弄影跟刘小怀打过交道。领教过他二人东拉西扯的本领,却想不到庄子上一个侍女也这般能扯,想她庄子上风格便是如此,心中虽着急。却又不敢得罪了她,只得做出严肃状道“在下孤陋寡闻,还请姐姐赐教。” 凌波似乎颇为满意叶楚材谦恭的态度,于是点了点头道“芭蕉极阴,最易招鬼。数多了一株出来,说明自己已是灵魂出窍,尸身化作了芭蕉树,”她说到这里,略停了一下,接着又笑了起来道“我说这些,是要告诉二位公子,这给芭蕉林浇水,是庄子里最不讨好的活计,即便小世子再守个七天七夜。都再没有人敢去向庄主禀报的,所以还望二位公子体谅我等做下人的辛苦,莫要再去滋扰庄主了。” 凌波说到这里,手微微一摆,竟是做出了个送客的姿态。 她手这么一摆,眼睛却是看到了自己手里拿的东西,突然轻轻唉呀了一声,一脸愧疚道“我居然忘了庄主交代的事情了,唔,庄主让我把这个东西给小世子。”她边说边把手里的包裹递给了萧渐漓,接着道“我们庄主说了,这个筒子她解不开,小世子还是另请高明罢。” 萧渐漓接过那个包袱。不用打开看,便知道里面裹着的是藏密筒。 “她还有说什么么。”一直未曾开口的萧渐漓终于问道。 “小世子是指我家庄主么?”凌波略作思索状,然后道“是了,你看我这记性,我们庄主还说这一年来小世子白费了不少心血,她很是遗憾。小世子雪山上中了一剑,就算扯平了。”她说罢,笑嘻嘻的看着萧渐漓。 萧渐漓依旧面无表情,指尖却微微发凉。什么白费心血,什么感到遗憾,他原以为她即便怨恨他曾做过的事,即便恨他一直隐瞒着此事,他总有解释的余地,此刻看来,她竟认定他所做一切不过是费尽心机欺骗她去寻那镇魂令罢了。 “对了,我们庄主还让泽芝去到石坝边,说情况但有不对就开闸,莫不是庄主怕二位公子不肯走想要放水冲走二位么。”凌波说罢,似乎是为庄主的这个想法感到好笑,一时顾不得失礼,竟掩嘴笑了起来。 “她怎可这般不懂事!”叶楚材却开始面露愠色。萧渐漓如何待弄影他最是清楚不过,她怎么能这般对萧渐离呢。 “我们庄主懂不懂事还轮不到外人来说,二位还是请回罢。”夜名山庄的人向来捍卫庄主形象,凌波见叶楚材这般说弄影,心中不悦,脸色也突然一沉,冷冰冰的朝二人行了一礼,转身就往里走,边走边说“小怀,关门,今日庄子不做生意了,你谁也别放进来。” 说罢,一拂袖子,人就轻飘飘的消失在重重树影之后。 小怀不敢违逆,一脸不好意思道“叶公子对不住了。”便将大门急急掩上。 叶楚材眉头一皱,望向萧渐漓,却见萧渐漓僵立在原地,一脸的失魂落魄。 “先回去罢,说不定过些日子她想通了,气消了,那时我们在来。”叶楚材江左名士,一直受人尊仰,难免有几分傲性,此番吃了这样的闭门羹,断不肯让萧渐漓如上次一样般死赖不走,他翻身上马,然后对着萧渐漓耳边大声道“走罢,我们先回去。” 萧渐漓依然如梦游一般,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藏密筒,依旧没有要上马的意思。 叶楚材无奈苦笑,正要再次催促,突然间对面树丛中一道银光一闪,一条细细的银链闪电般飞向萧渐漓,叶楚材暗叫一声不好,急忙拔剑去挡,但是那物速度实在太快,电光火石之间,已听铛的一声,萧渐漓手里的藏密筒竟被那链子缠住,紧接着脱手而出,飞向树丛。 叶楚材亦顺着银链的方向向树丛中奔去。 萧渐漓此刻方似如梦初醒,刷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反手就对着那银链一绞。 他这一招出自本能反应,出手极快,剑锋附着大乘八宗第六宗功力,非同小可,那银链乃秘银打造,本是世上最坚韧的一件器物,不想被萧渐漓手中长剑一绞,竟然应声而断。 一件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传来,萧渐漓此刻方真正清醒,暗呼一声不好。 叶楚材此际正冲向林中,听到那一声响,脚下稍一停滞,却又听得林中一男子恼怒的声音道“你们这两个蠢材!”话音未落,一白色人影从树丛后跃起,如鬼魅般飞快奔向身后树林。 叶楚材无心追他,急忙折回萧渐漓身边,但见萧渐漓蹲下了身子,手指轻触着地上的白瓷碎片。 原本包裹着碎片的蓝色棉布早就被瓷筒内的酸水烧烂。 一张貌似羊皮地图的东西藏于碎片之间,亦同样被烧得千疮百孔。 叶楚材亦蹲了下来,望着一地狼藉发呆。过了好半天,两人才抬起头看着彼此,面上均是一片苦笑。 寻找镇魂令失去了线索,冷火教的人又要孜孜不倦的追杀一代又一代的神选者。 “不对,这羊皮好像不对。”叶楚材一边拨弄着一块残留的指甲盖大小的羊皮碎片,一边皱眉说道。 萧渐漓微一敛神,注视着叶楚材掌中的那一小块碎片。 关心则乱,他方才竟未发现,这块碎片质地柔软,弹性尚好,绝不可能是数百年前的东西。 “死丫头!”萧渐漓低声骂了句。 “好家伙!”叶楚材亦低低叫了起来,“她打开了这个瓷筒!” “对,然后她替换掉了里面的地图!”萧渐漓突然觉得有点牙痒痒。(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八章 墙上君子 “你看这个。”叶楚材拾起地上的一截被削断的链子,链子的一端,连着一个小小的银色蝙蝠,份量颇沉,蝙蝠的翅膀张开,边缘非常的锐利。 “这不是中原一带的武器,而且整个链子都是秘银做的,我实在想不起江湖中哪个门派如此阔气。”萧渐漓望着叶楚材手里的银蝠,眉头微皱。 “那人轻功也不在我之下,如果这样的人也想要镇魂令,那只怕有些麻烦。”叶楚材面露一丝忧色。 “你去找小裳,让他去查这人底细,我去再找一下,”萧渐漓起身转头看了一下身后紧闭的夜茗山庄大门,做了个很无奈的表情,“找一下那位鄢大庄主。” “你保重。”叶楚材亦站起了身子,淡淡一笑,拍了一下萧渐漓的肩旁,转身上马沿着庄子门前的碎石子道向东奔去,但见他身影渐远,唯余一路烟尘。 萧渐漓再次来到夜茗山庄大门前,正要叩门,心念一动,转身来到墙外,一提气,足尖点地,身子一跃而起,从墙头翻了进去。 小怀此际正抱着个扫帚在地上瞎比划着,忽见萧渐漓从天而降,大吃一惊,他本就心虚,此刻更觉来者不善,于是乎他丢下扫帚拔腿就要跑,只是尚未迈开步子,手腕已经被萧渐漓握在掌中。 “小、小世子,这,这不关我事,都,都是庄主大人吩咐下来的,的的的――”小怀只觉手腕被捏得生疼,他望着一脸冰冷的萧渐漓,浑身哆嗦,的个没停。 此时此刻,保住自己手腕要紧,于是乎也顾不得供出他家庄主了,再说他倒也明白,这小世子再大的胆子,也是不敢去捏鄢庄主的手腕的。 “你家庄主去哪里啦?”萧渐漓把脸一黑。低声问道。 鄢弄影拿到地图,第一件事就是出发去找镇魂令,此刻断不会还在庄中。 “我不晓得庄,庄。庄主,她,她她她――”小怀一脸的惶恐,萧渐漓无奈,只得对他一笑。然后放开了他的手腕。 他此刻已摸着规律,寻常人撒谎,必然会有几分慌张神色,但夜茗山庄诸人却是与众不同,这孩子倘若口齿流利,滔滔废话,那必然是在扯谎,若是如此刻这般磕磕巴巴,那就是真的不知道了。 正在这时,已见一个年轻男子匆匆赶来。该男子皮肤白净,着一身浅黄布衫,眼里带着恭谨与不悦,他来到萧渐漓跟前,作了一揖,开口道“节华见过小世子,话说小世子不请自来也就罢了,怎可越墙而入,这实非君子所为,小世子风流儒雅。一世英名,怎可如那窃贼盗寇一般,这传出去,对小世子名声大大不利。再说――” 节华尚有很多话未说完,忽然感觉下巴被萧渐漓捏住,紧接着,一粒药丸被塞入了自己嘴里。 “我在弄影面前的名声,都是叫你们这些人给说坏了。”萧渐漓望着他狠狠的道。 节华却惊慌失措道“小世子给在下吃的是什么?” “三尸毒你听过没有?”萧渐漓眼里露着凶光。 话说萧渐漓本就长得冷峻,骨子里带着那么些不怒自威的神情。此刻故意要吓人,那看上去就是很骇人的了。 节华一听三尸毒这个词,脸色立马变得惨白。 “你若不知道什么是三尸毒,那我就告诉你,”萧渐漓停了一停,继续板着面孔的道“这三尸毒跟你庄子上的三花毒有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你们是用三种花做引子,三尸毒却是用三种动物做的引子,我知道三尸毒手段并不高明,但若不知道那三种毒物是什么,配制比例各是多少,谁也解不了,是不是,这三尸毒倘若发作起来,那三毒噬身之痛,想必菊君也是有所耳闻的罢。” 萧渐漓面上带着阴沉冷笑,复述着弄影的原话,他心里知道,这夜茗山庄上至庄主下至看门小童,都是世上顶尖的废话高手,千万不能被他们绕进去,唯有当机立断将主动权握在手里才是道理。 话说节华眼见萧渐漓说得头头是道,早吓得魂飞天外,不待萧渐漓发问,便已马上道“庄主前日卯时三刻便带着寒剑乘牛车去扬州了,具体哪里我也不知道,地图在庄主手里,别的事情我就一概不知了,若有虚假瞒报,自当天诛地灭,天打雷劈,天塌地陷,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就他们两个人去的?”萧渐漓匆匆打断节华的话。 “嗯,寒剑有一门祖传的造假好手艺,所以庄主说,”节华胆怯的看了看萧渐漓冰冷的双眼,想了想三毒噬身之苦,终于还是接着说道“所以庄主说拿到那个东西就马上先做个一模一样的假的出来――” “她怎能单独跟一个大男人出去!”萧渐漓大为恼火,他想起自己那时初遇弄影,二人千里同行,同吃同住,毫不避嫌,此刻弄影与寒剑二人,想必亦是如此,念及此处,登时如芒刺在背,浑身不安。 她那时天真无知,如璞玉未开,心中无半点男女之别,如今与自己纠缠再三,已非昔比,怎可依旧如先时行事! “我们也想跟去,但是庄主说人多了盘缠不够――”节华苦着个脸道。 萧渐漓再无心听他废话,一个转身,就向门口奔去。 “小世子,解药,解药啊!”节华伸手去够,却连萧渐漓衣襟都没碰着。 “什么解药?”萧渐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节华一眼,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不解的神色。 “三尸毒的解药啊!”节华都要哭出来了。 他为了解药,不惜出卖庄主跟寒剑,必然在庄子内名誉扫地,只怕好几个月都抬不起头来,小世子哪能这般说走就走啊。 “我哪里有什么三尸毒的解药,我方才只不过是考一下你是否知道什么是三尸毒罢了。”萧渐漓望着节华,嘴角浮现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那我刚才吃的是什么?”节华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着萧渐漓。 “那是临安府天寿堂最有名的益元鸡苏丸,最是解暑去湿,或许不如贵庄的丹药好,却也是我一片心意,唔,敬请笑纳。”说罢,又奔至墙根,纵身翻墙而出去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 静香楼 萧渐漓猜得倒也没错,鄢庄主一副男子装束,带着兰君寒剑一路同吃同行,晚上亦同处一室,这是夜茗山庄四百年来勤俭持家的传统之一,仅此而已。 他两人驾着牛车,晃晃悠悠,行至次日下午,方到的扬州城郊,弄影受不了寒剑的苦苦哀求,终于同意下车吃点东西,这两人于路边小店草草喝了两碗白粥之后,又驾着牛车向城西的通泗门驶去。 这一路风景秀丽美不胜收,待进了城门,更是繁花似锦行人如织,寒剑平素极少出门,如今第一次到此,嘴里止不住的连连惊叹,心中暗自庆幸自己会那天下无双的造假之术,否则庄主无论如何是不会带上他的。 鄢弄影见寒剑左顾右盼满面惊叹之色,十足十的乡下人样子,心中大是怨愤,于是懒得理他,只将手里的那张羊皮地图,翻来覆去的反复查看。 由于硝制与密封得好,这张数百年前的羊皮依然完好无损,上面清晰的绘制了一座城市的鸟瞰图,羊皮纸的正中心像是一片水域,水域一侧扎着一根长短约半毫,羊毛般粗细的银针,时间久远,那根银针已经变得乌黑。 话说那藏密筒打开的当天晚上,鄢庄主就纠结了庄子上的各路人马,搬来庄子上所有可找到的地图,一一比照。 图上虽无一字,但可见水网密集,房屋街市错落有致,似乎唯有江南一带方有这般景致。 这数百年过去,城市地貌必然发生巨变,但那河流大致走向却是不会有太大的改变的。地图上一道水路走向僵硬,不像似天然河流,其间又有三个转折,比来比去,唯有运河扬州段与之相合,再将余下地形一比较,便再无怀疑。那片水域,想来就是瘦西湖。 待二人行至湖畔,日头已经微落西山,弄影手指着北方湖中一座小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身边驾车的寒剑道“再走两里地,正对着岛中那山头的地方,就是那银针所指之处。” “却不晓得那里现今住着什么人,万一主人家不让我们去找那该如何是好。”寒剑倒考虑得颇为深远。 “到了地头自有办法。”鄢庄主果然威仪十足。 “嗯。庄主五台山的庙都敢拆,何在乎湖边区区一户人家。”寒剑嘴里连连附和,只是心中去不免发愁,这湖边楼台一座接一座,座座都是琼楼玉宇,金碧辉煌,只怕不是那一般的人家,如何进到人家细细搜查,只怕是个难题。 二人不再说话,沿着宽阔的街道向前直行。一炷香功夫后,到了银针所指方位,弄影示意将车停下,然后她匆忙跳下车,抬头仰望了一下眼前这栋高大华美的建筑。 这是一栋两层的楼宇,高大的朱门上方一个蓝底银边的牌匾,上书静香楼三字。 四扇朱门大开,屋内人头涌动,笑语欢声不绝,丝竹之声亦源源从内飘出。 “门面这么好。比李员外家还阔气许多,想必是户大户人家。”寒剑仰望着这座高楼广厦,心里难免生出几分自卑之感。 “这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弄影横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这里不是商铺就是食肆。看架势,与那探花楼倒有些相似。” “临安府的探花楼?庄主去过那里?”寒剑面露惊羡之色。 鄢弄影皱眉打量了寒剑一眼,然后闷声道“路过而已。” 她在探花楼豪赌,先赢后输,面上无光,因此不愿承认去过那里。 “我想也是。庄主是个喝两碗粥都嫌贵的人――”他眼见弄影脸色一黑,急忙不再说下去。 弄影哼了一声,决意不去计较寒剑的无心之过,暗下边揣忖边道“不晓得里面有无赌场,有的话就好办了。” 她当初在探花楼强记八副牌九,若非萧渐漓与杜若衡干涉,只怕她已将整栋探花楼赢下。 寒剑闻庄主竟会有此意向,不禁喜上眉梢,频频点头道“正是,我跟庄主联手,自然无往不利。”说罢,衣袖轻摆,几片花瓣飘然自袖口落下。 鄢庄主赢牌靠的是实力,寒剑却想到了他们庄子不传的秘宝―花语。话说他当初跟梅笑雪节华等人靠着这一套花语,赢了周边庄子不少农户的铜板,到得后来,名声狼藉,已经久没有人再愿与夜茗山庄的人开赌了。 他二人打定了主意,于是便踱着方步齐齐向静香楼走去,全然没发觉身后一辆马车之中,一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正在注视着他们。 他二人刚一迈过门槛,眼前就是一片缭乱,衣香人影,觥杯交错,屋内男男女女,衣着之华美,行为之亲昵,远非二人所能想。 这主仆二人登时愣在原地,一时不晓如何是好。 正为难间,却见一身着灰蓝布袍的精干男子笑容可掬的来到他二人面前,哈腰笑着道“二位公子里面请,二位面生得紧,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吧,快请快请。” 弄影与寒剑身不由己,竟跟着这男子走了进去。 那男子见这两个来客东张西望,脚步踌躇,一脸心虚胆怯的样子,晓得是新手,于是笑着道“两位要不先坐下来喝点酒,我让两个姑娘来陪你们,我们这里的姑娘,那都是扬州城最好的,觞政竞角,行歌相和,样样皆精。” 弄影与寒剑二人惊得差点双双跌足,过了好一会子,弄影方颤颤问道“你这静香楼,到底是做什么的营生?” 那男子笑了下,压低了声音道“二位既然到了这里,何必装作不知呢,这静香楼是扬州府最好的娼馆,保管叫二位公子通体舒畅,神魂颠倒。” 他这话音一落,却见这二位公子几乎同时啊的一声,然后一副瞠目结舌状。 弄影实在没想到,这金碧辉煌的大宅子竟然是一家青楼,眼前这男子,自然也是所谓的龟奴了。 “你家这馆子,开了,开了多少年了?”过了好半晌,弄影方发问道。 “这馆子少说也有上百年了,即便蒋三娘接手打点这里,也有二十年了。”那男子有点不解,青楼不比别的营生,从来不讲什么老字号,这二位公子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呢。 “才上百年么!”弄影开始发愁,看来此处几经易主变迁,不晓得他们要找的东西,还在不在。 那龟奴见这二人面皮白净,唇红齿白,不想行事却这般愣头愣脑莫名其妙,看起来不像是愿花大钱买笑的主顾,于是他满腔热情顿时消退大半,只不耐烦笑笑道“二位要不去前堂坐罢,你们今日来得巧,赶上季惜梳拢之日,不知道一会谁人会竞标得胜,你二人不妨稍待片刻,看个新鲜热闹也是好的。”说罢,就转身离去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章 勤学好问 “这下子如何是好!”寒剑少年人,只在书上看过这种场所,此刻身临其境,周遭男女亲昵之声不绝于耳,竟不由得面红耳赤,尴尬万非,手足无措。 “无妨,找就是了。”鄢庄主百毒不侵,一双眼睛已经在墙壁地板天花板上不停的搜索着。 “时间这么久了,万一那东西不在这里了怎么办。”寒剑目不斜视,一直走到墙边,伸手抚摸着墙壁,墙壁的涂料里混着香料,淡淡的香气从墙上散发出来。 “肯定在这里,我能感觉到。”鄢弄影亦一手扶墙,缓缓的向大堂后面走去。 就好像她一直在找镇魂令一样,镇魂令同样也在寻找着自己的主人。 唯有邪神的后裔能感应到这种召唤,那是一种灵魂渴望回归肉身的感觉,弄影全身一阵莫名其妙的紧张。 这静香楼的厅堂虽比别处要高大宽阔些奢华些,但布局却也大致相同,大厅是饮酒玩乐之处,摆满桌椅,明烛高照如白昼一般,两道楼梯上到二楼,走廊上偶可见三两衣着华美的妙龄女子在走动。 楼下一道大门,挂着厚厚幔帘,两个壮汉立在门口,要上楼或去后院,均要通过此处。 “我们进去看看。”弄影几乎可以确定她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道门之后。 “二位今日相好的姑娘是哪位?怎么不见一起呢?” 他二人刚行至门口,就被那两位壮汉拦住。 鄢弄影一脸愕然,过了好一会方红着小脸道“我,我们就是去看一看的。” “哈哈哈!”两个壮汉一起放声大笑了起来。 “看一看!?这全天下的男子都想来我静香楼内院看一看,我们都乐得做好人,只要你能付得起姐姐们的脂粉钱。”其中一位壮汉带着一脸的轻蔑笑容。 “这,这个脂粉钱,是多少?”弄影摸了摸怀里的碎银子,决心痛下血本,豁出去了。 “也不多。如果是跟一般的姐姐们听个曲喝个酒什么的,也就十两银子,如果要过夜,那就再加十两。当然如果是头牌花魁什么的,就不好说了。”那壮汉答道。 “十,十两啊!”弄影与寒剑齐齐惊呼。 那两位壮汉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双眼往上一翻,竟不再理会他二人。 弄影与寒剑无奈。只得退了回来,愁眉苦脸的避开喧闹人群,向墙角缩去。 只是没有想到,这墙角的位置,竟也有人先一步占领了。 只见灯影阑珊处,一个衣裳褴褛骨瘦如柴的老头,背着个破布袋子,正坐在墙角最不起眼的一张桌子前,笑眯眯的看着他二人。 这老头几缕稀疏的头发在顶部接成了一个发髻,衣服虽看不出原来颜色。但交领大袖,依稀是道袍的样式。 弄影一心要归依忘忧剑派,早就把天下道士当作自家亲戚,此刻见这老道士如此的寒酸落魄,心中竟觉一阵难受。 不想那老道士却望着二人嘿嘿一笑道“两位小哥是第一次来罢,静香楼的姑娘比别处贵不少,不过论盘子论活计,也确实比别处强不少啊。”说罢,又咧开嘴嘿嘿嘿笑了起来。 “你怎晓得我二人是第一次来?”弄影来到这里后,处处被人看低。此刻一个穷酸道士竟也不把他二人放眼里,心中便有几分不悦。 “我在这扬州府大大小小上百个馆子里卖了二十年的药,什么样的狎客没有见过,你二人一看就是个初来此地想开荤的雏子。怎么样,要不要来几粒好药,我老潘的药,这扬州城可是出名的货真价实啊。”那叫老潘的道士边说边笑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药袋子。 夜茗山庄的人向来对自己的丹药引以为傲,自视甚高,不想这老道士竟也算是同行。好奇之下,寒剑便忍不住问道“你都卖些什么药?怎生不去街头卖或开个药馆,却要在这里卖?” 老潘哈哈大笑“好嫩的小哥,我告诉你,我这药,你吃了就知道好了,你看,这叫飞燕喜春散,女子服了,满心欢喜,还有这个,旱苗喜雨露,男子用了,兴阳耐久,还有这个,”老潘又掏出个小蜡丸,“里面是惹意牵裙散,这个女子服下全身无力,任人摆布,对付那些烈性女子最好不过。” 他这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弄影与寒剑都是半懂不懂之人,只听得云里雾里又觉有点难堪,便连连摇头道“我们不要这些劳什子,我们是来找,”弄影停了一下,改口道“找人的。” “来这里谁不是来找人的呢,”老潘哈哈一笑“两位想是手头有点紧罢,没关系,待日后两位找到合意的姑娘,我老潘便宜算给你们,来,坐下,一会季惜姑娘要出来了。”说罢,拍了拍身边的凳子,然后从腰间解下个葫芦,拔出塞子,仰天喝了一口。 他二人哪有心思陪他看热闹,但这一路车马奔波,有些口渴劳累了,于是便在这老道士身边一左一右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茶水,喝了起来。 就在这当口,突然听得铜鼓铛铛的响了两下,一时间坊子里所有的乐器声都停了下来,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了那些一小会,弄影抬眼望去,但见二楼一个平台上,一个少女怀抱着一把琵琶缓缓走了出来。 该少女年纪似乎与弄影一般大,容颜秀美,眼神妩媚,样子颇为楚楚动人。 但见她于正中一把椅子上坐下,低眉一笑,然后手便在琵琶上拨弄了起来。 “这姑娘长得蛮好看嘛。”弄影伸着脖子向台上张望。 “那当然,季惜姑娘不但长得好,且能歌善舞,雅工词令,已经是静香楼新的花魁了,老鸨蒋三娘藏了她好几年,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如今都要过了摘花的时候了,今日方找人替她开苞,不晓得那家公子能拿下,也不晓得这价钱会出到多少。”他边说边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须。 “啥叫摘花的时候?”寒剑没听明白,不禁脱口问道。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他夜茗山庄的人向来主张勤学好问,更何况这摘花锄草什么的本就是他庄子的本份之事,竟不晓得这坊间也有此一说。 老潘闻言哈哈大笑两声道“小哥果然不懂啊,这说的是门户中给姑娘开苞的年纪,十三岁太早,谓之试花,皆因鸨儿爱财,不顾痛苦;十四岁谓之开花,此时天癸已至,男施女受,也算当时了。到十五谓之摘花,在平常人家,还算年小,惟有门户人,以为过时。” 寒剑大吃一惊,不想竟有这般说法,登时不好意思再问,弄影听他这般说,心里却突然动了一下,扭头看看除了另一张桌子有一个单独的男子坐在灯火阴影处外,几乎所有人都拥挤到最前面争看那季惜,于是她把脸转向了老潘,压低了声音道“那你方才说的开苞,又是什么意思啊?” 老潘没想到这两个少年人竟什么都不懂,益发得意,便笑着道“这门户里的姑娘第一次接客就叫开苞,好比民间洞房花烛夜,也算是件大事情,所以才这般热闹。” 弄影回想起毕延云说过的话,还有萧渐漓那日在客栈中的行事,依稀明白了什么,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是那面上却又强行显得平静如常。(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这样不好吧。。。 这个时候,却听那季惜姑娘似乎一曲奏毕,手里的琵琶停了下来,人娉娉婷婷站起身子,朝台下众人颔首行了一礼,接着人便又抱着琵琶款款后退了出去。 弄影寒剑正觉奇怪,却听见老潘低声道“要开始开价了。” 但见几个打扮得无比精致的少女,拥着一位一年约四十风韵犹存的妇人走出来,看样子她便是此间的鸨儿蒋三娘,但见她坐到方才季惜坐的椅子上,春风满面的对台下说了几句什么,原本安静的场子瞬间如被点燃一般,顿时又嘈杂了起来。 弄影坐得甚远,听不清她说的什么,只看见台下那些个遍体绫罗的男子,或老或幼,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个个兴奋异常,不时指指点点,又或与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一名龟奴立在蒋三娘身后,开始大声喊话“瓜洲彩衣庄钱掌柜出资五百两。” 寒剑咂了咂舌,惊叹道“这么贵!” 老潘不屑的拔出酒葫芦的塞子,倒了口酒在嘴里,不屑道“你就是没见识,这不过是个开头,肯定不止这个价。” 他话音刚落没多久,又听那龟奴高声道“广陵张修才张员外出资八百两。” 寒剑瞪大了眼,弄影心中却想着另外的事情,不管台上怎么说,她只充耳不闻,皱着双眉道“难道没有钱就没有办法进到内院去么。” “这个自然,除了客人跟这里的姐姐们,谁也进不去的,那里面龟奴打手更多呢。”老潘答道。 此刻又听闻那龟奴喊出新的价格,似乎是吏部侍郎的一位公子出到了一千五百两。 “当然了,“却闻老潘话音一转,”如果你有相好的姐姐,愿意倒贴,也是有的,俗话说鸨儿爱财。姐儿爱俏――”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眼睛望着台上,嘴里道“哎。两千五百两,两千五百两就被杨太尉的公子拿下了,可惜啊,最近边疆不稳,连带这青楼的生意也不如以往了啊。” “啊。这还不算多啊?”弄影回过神来,同样面带诧异的看着老潘。 “唉,我老潘见得多了,话说要是遇到闻太师家的二公子,永宁府的萧世子,荆国公家的六公子等人在,那即便五千一万也是常有的事情,那才叫一个爽快――” 突然听得噗的一声,寒剑刚喝了一口茶,便喷了出来。 隔壁桌的那位男子似乎也被什么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弄影轻轻哼了一声,挺直了一下身子,面上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小兄弟你莫不是不信么,”老潘见弄影这副神情,便又急忙说道“你可见到三娘身后右边那位白衣的豌儿姑娘了么,她也是这里的红人,记得去年是被永宁府的萧世子花了五千两银子买的,说也奇怪,永宁府的那位风流世子这一年多都没见到他了,不晓得最近在忙些什么。” “他呀――”寒剑方说了两个字。却又赶紧将嘴闭上。 不好讲庄主跟小世子是个什么状态,说多错多,那还是不说为好。 “这么说那个萧渐漓是这里的常客?”弄影眼睛突然忽闪了一下。 “是啊,可叹永宁王一世英名。高节清风,那位世子却只晓得声色犬马,你看台上那几个头牌姑娘,那个不是他的相好,那个穿红裙子的叫红哥,那个穿紫衫头戴金雀钗的叫令令。你看那钗子上那颗夜明珠,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据说就是萧世子送的,前些时候听说他在襄阳城外退了鞑靼人,却又听说不过是里通外敌演的一场好戏,若真是此,那真是可惜浪费了一表人材啊。” 老潘兀自在那里发表感慨,寒剑听得不停冒汗,弄影呲之以鼻,冷笑一下,心中却突然有了计较。 “潘道长,你方才说,如果有相好的姐姐,愿意倒贴,可是真的?”她头凑向老潘,眼睛却不住打量着台上穿红戴绿的几位女子。 “那自然,即便这风尘女子,也是有重情意的,”老潘提起葫芦抿了口酒,接着道“好比那前朝的段东美,关盼盼,那都是有名的坚贞的。” “那假如永宁府的萧世子来,不花一个铜子,会不会有姐姐带他进到内院啊?”弄影嘴角一翘,黑玉般的眸子放出亮晶晶的光芒。 “哈哈,小兄弟开玩笑么,这里谁敢拦着萧世子,且不说他一来必定是挥金如土,就算不出分毫,这里好几个姑娘也是日思夜盼他来的――” 老潘尚未说完,弄影却哈哈一笑站起了身子,对老潘道“潘道长,将来我若有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那么一天,一定要封你做天师,把那武当山的紫霄宫让与你坐,寒剑,我们走。”说罢,站起身子,扯了寒剑,丢下一脸茫然的准天师老潘,踏步走出了静香楼。 “方才那几个女子的名字你都记住了没有?”鄢庄主边走边发问。 “啊,庄主你说什么?”寒剑红着脸道,这个问题真难回答,记住或没记住都不对。 “你方才一直盯着台上的那几个姑娘看,不要告诉我你不记得她们名字。”弄影边说边快步的走向他们的那辆平时送花用的牛车。 寒剑不敢出声,只得老老实实跟在了弄影身后,一起钻进车子。却见弄影从座椅下面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包袱,然后将其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硝制好的人脸大小的羊皮并几枝炭笔以及一些颜料毛发之物,放置于座椅之上,接着见她嘿嘿冷笑了一下。 寒剑被她笑得毛骨悚然,看庄主这架势,似乎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寒剑果然猜得没错,弄影在那张空白的羊皮面具上,一笔笔勾勒出了萧渐漓的模样。 这是一张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的面孔,她只是稍微有点遗憾自己一直未能看清这张面孔下面的那颗心。 没料到这张皮面却能给她庄子省下十两银子,也算对得起彼此相识一场。 念及此处,弄影面上的笑容益发的灿烂,以至于看东西竟有一点点模糊。 “这样不好吧。”当弄影把那张羊皮面具贴在寒剑脸上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抖了。 他平素接近最多的女子,除了这位不能以常人论之的庄主大人外,便是那四位同样不好以常人论之的花侍。 至于偶尔遇到庄外其他的女子,他都是先未开口便先脸红的,他这个样子,如何能让他去冒充永宁府萧渐漓那样的风月高手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最怕多情累美人 “没事,只要我们混进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弄影说罢,便将一个小瓶子拿在手心,挥了一下。那瓶子里装的是他们庄子上的独门迷香吴姬酒。 “进去之后,你不要多说话,只要板着脸微笑就好了。”弄影边说,边将一副做好了的胡须贴在自己唇上。 “可是――”寒剑似乎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什么?”弄影不满的抬头看着他。 “可是要如何才能又板脸又微笑呢。”寒剑面上的肌肉不停的抽搐,只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他们庄主要的表情。 是啊,弄影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低下头,认真思索了一下萧渐漓既往的表情,心中也暗自纳罕他是如何做到那样的微笑的。 以前还会被那样的笑打动,以为那样严肃的微笑后面是暗藏的柔情,现在想来,不过是传说中的皮笑肉不笑罢了。 “你随便笑笑就好了,一切有我。”弄影从包袱里取出两把折扇,转念一想萧渐漓似乎从来不用扇子,于是又放了回去,她开始变得颇为烦躁,不停向车帘外张望,然后等了个人少的当口,拉了寒剑就悄悄下了车,再次踏入静香楼正门。 他二人这次再进入静香楼,气氛马上就不同了。 虽然季惜的梳拢开价已经完结,她人早已不见,但是大厅里衣香人影依旧。 今晚在门户里算是姑娘的洞房花烛夜,总是要热闹一翻的,平素与季惜相好的几位姑娘早早便说身子不舒服,推了客,在各自的房间里准备着贺礼,这里的客人都知道这门户里的规矩,倒也未有见怪。原先缩在大厅最角落里的老潘已经不见,另一张桌上那个孤独的男子也没有了踪迹,估计是看完季惜梳拢出价的热闹就走了,此时偌大的厅堂里。烛灯高照,酒香弥漫,除了几位陪酒作乐的姑娘外,蒋三娘也如花蝴蝶一般穿梭其间。不时与客人或饮酒或拇战,再过一个时辰不到,这里就将曲终人散,而静香楼的内院,则将开始上演无数活色生香的表演。 当她无意间瞥见门口进来的两位公子哥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哎唷,萧,萧公子啊――”蒋三娘高声招呼着,脚底下却有点踌躇。 这位萧世子似乎哪里有点不对,看上去瘦了一些,个子也矮了一些,似乎是有点驼背的缘故,总之不复以往迷死人的挺拔风采,就连身上衣裳,也嫌朴素了些。当然天空飘来五个字这都不算事(_),主要是那神情别扭得很,愣头愣脑,缩手缩脚,据说永宁府最近出了点事,莫非人一落魄,便立刻沦落到这个样子? 倒是他身边那位留着两撇胡须的小公子神态还自若些,但见他举手投足间,一副胸有沟豁的样子,搞不清是萧渐漓的扈从还是友人。 蒋三娘心中尚在盘算着。却见他二人已经迎面走来,那小公子笑容可掬,高声道“蒋鸨儿,经年未见。别来无恙乎。” 蒋三娘于是又愣了一下。 话说她做这一行,别人背后叫她声老鸨,当面都是叫她妈妈的,实在没想到会有人直接这般称呼她,心中难免不悦,但终究又是不敢得罪。只得依旧满脸堆笑道“快请进,两位公子这么久不来,竟是一点不惦记着我们这里么。” “这不就是来了么,我家公子刚从,从那爪哇国回来,都还没来得及回那永宁府,就先到你们这里来了,额,你家的姑娘们,都好么。”弄影说罢,带着几分心虚,挤出一脸笑容望着蒋三娘。 幸好是在夜间,即便烛火通明,终究不如白昼看得真切,况且弄影的羊皮面具又做得巧夺天工,惟妙惟肖,蒋三娘心中虽觉哪里不对,终究还是没有起疑。更何况像萧渐漓这样的大主顾她们一向是求之不得的,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永宁府真的遇到困难,那底子总还是在的,她望着寒剑,满面春风的道“姑娘们都好,就是日思夜念着萧公子,快,去告诉头院的姐姐们,”她扭过头去别身后的一位龟奴说道“说永宁府的萧公子到了。” 说罢,她便挽起寒剑的胳膊,走向一处空着的台位,让他二人坐下,然后亲自将二人面前的茶盏斟满,又是一把拉起寒剑的手道“萧公子这一年不见,人倒是清减了些,话说公子要是早来个把时辰就好了,你年前赞不绝口的季惜,今个儿梳拢了,两千五百两啊,白便宜了杨太尉家的大公子,我可是给你留了一年的,可是左等右等不见你来,姑娘眼见大了,不能再留,你也知道,咱们这里,每年的开销着实不小啊。” 寒剑手被蒋三娘把持着,抽不出来,窘得满头是汗,又不晓得该如何回答蒋三娘的话,只支支吾吾了半天,不住的拿眼睛看着弄影。 弄影干咳了一声,打了个哈哈道“我们这不是就来了么,我家公子,那也是时时刻刻想着你家姑娘们的。” 弄影此刻益发觉得自己这句话不假,因此不但语气上颇为肯定,声音也响亮了些。 “哎唷,这位小兄弟真会说”蒋三娘此刻已经认定弄影是永宁府的家奴,也就不再称呼他作公子了“你家公子的薄幸寡义在我们坊间是出了名的,从来都是到了这家忘了那家,没得个长性儿的,”说着,竟将脸凑上来,几乎是贴着寒剑面皮上的那层羊皮,**的道“去年豌儿被你梳拢了,回来后竟一直不肯接客,怎么劝都不听,后来――” 她说道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手里的绢儿一扬,高声道“女儿们,你们可总算把萧公子盼来了啊。” 她话音一落,弄影眼前就那么一花,但见七八个女孩儿,打扮得花枝一般,就那么娇滴滴的将寒剑围了个密不透风。 “萧公子,你怎么一走就是一年多,竟再不回来看看我们。” “萧公子,你这一年是被哪家的姐姐绊住了,就这样脱不得身子么。” “萧公子却像是瘦了些,莫非身子被那位姐姐熬干了么,哼。” 这些个女子或娇或嗔,寒剑只不停的冒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几次探向怀中,想将那吴姬酒拿出来,将这一干人统统放倒。 幸好萧渐漓平素话也不多,因此寒剑的一言不出,倒也没有太多的让人生疑。 弄影望着这干女子,也不晓得她们是真心是假意,想想萧渐漓平素在这里的光景,嘴角不经意的浮现了一个轻蔑的微笑。(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三章 雕虫小技 寒剑此刻被围攻得毫无招架之功,更别说还手之力,他眼角余光扫至他家庄主,但见鄢弄影目光带着嘲讽,嘴角噙着冷笑,就是没有丝毫替他解围之意,还说一切都有她——寒剑心中哀叹一声,顺便把萧渐漓暗中来来回回咒骂了好几遍,然后明白一切还得靠自己。 “咱们,咱们这就去内院吧。”寒剑决定直奔目的地。 他此言一出,萦绕身边的众女子连带蒋三娘却都微微吃了一惊了。 照以往萧渐漓等人的惯例,青楼买欢,势必是先要饮酒品茶,闻歌起舞,前戏上那么一翻,这般直奔主题,却是头一遭。 “既是这么着,那萧公子今夜是去哪个姑娘屋里呢。”蒋三娘笑着道。不管怎么样,永宁府萧渐漓今夜光顾她的静香楼,终究是件好事情,免去一些繁文缛节,她还正好省事。 “去,去——”寒剑此刻早就被晃得眼花缭乱,晕头转向,进门之前尚记得几个人的名字,此刻竟全然分不清了,他呆呆的看着身边这一遭的莺莺燕燕,手心里不停的冒汗。 突然他瞅到了眼前一位紫衫女子头上的一根钗子,钗头似一只小雀,雀嘴里叼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发出柔和温润的光芒。 这下他倒想起了老潘的话,于是急忙道“咱们就去,去令,令令姑娘那里——”他尚话音未落,令令已是惊喜交加,粉面生辉,喜不自胜。 其余女子未免心生失落,豌儿更是一脸委屈,低头怯生生的看着寒剑,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弄影却见他终于想起一个姑娘的名字,心里松了口气,急急附和道“我家公子说了,去令令姑娘那里。走罢,我家公子,急得很。”说罢,扯起寒剑。就往内院方向走去。 他二人说走就走,走得如此之急,竟将依然满脸愕然的众女子甩在了后头。 萧公子这次是怎么啦,竟如此火急火燎的,莫非是服了老潘的丹药? 唯有令令。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迈着莲步,紧跟在二人身后。 这次他二人到了内院入口处,守门的壮汉早换上了亲切笑脸。 “哟,萧公子啊,这好久不见了啊。” 寒剑头都不敢抬,低着头就冲了进去,倒是弄影,却忍不住对门口及门后站立着的一干龟奴打手们环视一笑道“等我家公子出来。大家统统有赏,都是夜明珠。” 说罢哈哈一笑,又赶紧跟着寒剑就走进了内院。 众女子心中尽管不解,却未曾想去深究,除了蒋三娘,其余人只亦步亦趋的跟在他二人身后进了内院。 弄影进了院门,沿着挂满了红灯笼的走廊走出去约十来丈,眼前又是一花。 想不到这扬州府的一座青楼,竟这般有气势,金碧辉煌的前厅就不必说了。这内里竟也别有天地,宽屋静宇,三厅四堂,花卉假山。怪石盆池,竟与那豪门大户相仿。 但见里边屋宇甚多,却也不晓得令令是哪一间,弄影只陪着笑对令令道“令令姑娘你先请。” 令令粉面含羞,腰肢轻摆,向东边一间屋子走去。弄影低头转念一想,又笑着对身后其余几位姑娘道“我家公子还想请你们几位姑娘都一起去,额,大家这许久不见,先聊一会。” 唯有让寒剑把这些女子都引走,她才好从容搜寻。 其余女子原本失落无比,突然闻言能分一杯羹,均喜出望外,便拥着寒剑一起进了令令的香闺。 弄影笑嘻嘻的跟在最后,不住的四下打量着周遭环境,想看看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待得他们一行人踏入了令令房间,但见室内帷幕茵榻,左经右史,摆设竟与那正经诗书人家的小姐闺房相似,更有一阵香气迎鼻扑来,寒剑到底是夜茗山庄的花君,马上辨认出了这香气的成分,他此刻终于找到了话说,大声道“你这里的香料不错,是用那了黑角沉香五分,丁香一分,腊茶末子一分,还有郁金与麝香一起烧制的,只可惜这丁香没有选用端午正午时的花朵,这蜡茶也不是清明当日的青茶,且烧制时没有用云母石与银杏叶衬之,所以还算不得上品。” 他这一番话说得高深莫测,众女子听得钦佩不已,红哥更是嬉笑着粘在寒剑身上娇笑道“萧公子想是有这样的好东西吧,也不赏我们一点。” 寒剑闻言即刻愣了一下,他只是秉承夜茗山庄传统,得空便要随口卖弄,莫说他此刻身上没有这样的东西,即便有,也不敢当着庄主的面拿庄上的东西做人情,只得不住支支吾吾,唯唯诺诺。 令令是个机灵的女子,虽觉今日的萧渐漓毫无往日的从容洒脱,但也没有细想,见寒剑面有难色,便岔开话题道“公子多日不见,且先容奴家为公子唱上一曲,算是接风洗尘罢。” 寒剑不晓得这令令的歌喉在扬州府可算得上是一绝,他只想能赶紧摆脱眼前这尴尬局面,急忙连连点头道“好好好,你慢慢唱,多唱几曲罢。” 眼见‘萧公子’发话,众人于是一时坐定,自有人给寒剑弄影捧来香茗,但见令令取来一张琵琶,清了一下嗓子,调了一下音调,方要开口唱,突然莞尔一笑道“公子可记得前年送奴家的这张琵琶么,上个月不小心磕了一下,我心疼得不行,还好音色没有受多大影响。” 弄影闻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没事,我家公子琴啊琵琶啊什么的多得很,逢人便送,回头让他再送你一张就是了。” “那就谢过萧公子了。”令令微微一笑,手指在琵琶上一拨弄,就听她婉转唱了起来。 “惓惓深情,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 令令歌声固然动听,弄影却无心欣赏。眼见此刻无人注意到自己,她瞅准了时机,便要悄然离去。只是刚走到门口,忽觉衣袖被人捉住。一回头,但见一个白衣姑娘小声问道“这位哥哥是要去哪呢,怎不听令令姐姐唱曲儿。” 弄影依旧笑着道“我头有点晕,出去透透气就回来。” 她说罢,正要离去。却瞅见这女子眉清目秀,面庞干净动人,神态较其余女子格外不同,竟依稀有点似谢楠音,心中一动,突然问道“我一年多没来,记性又不好,却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答道“奴家名唤豌儿,豌豆的豌。” “好名字,”弄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道“你今年多大啦?” “十四啦。” “哦,那你去年不是才十三么,好的很。”弄影桀然一笑,正欲离去,突然又道“话说你们这地,可有什么古董古物之类的东西流传下来么?” “妈妈房间里西晋与前朝留下的瓶子罐子倒不少,这房子虽旧,却几经修缮,哪有什么古迹,倒是花园东北角那有一口古井。据说有好几百年了,不晓得算不算古迹。”说罢,捂嘴一笑,眼波流转。神态可惜,娇俏动人。 “好得很,”弄影打量着豌儿,嘿嘿一笑道“我去去就来,你们好生陪着那位萧公子。”说罢哧溜一下走了出去,又顺手将房门掩上。便朝树影憧憧的花园走去。 她这厢将房门一掩,那意思就是将一屋子的红花绿柳交给了寒剑,寒剑晓得庄主是放任自己自生自灭了,心中哀嚎不已,眼见令令又是一曲唱毕,众女子又行将围了上来,他再无法拖延,便手伸至衣襟内,去摸他庄子里的独门迷香吴姬酒。 “萧公子可是要宽衣么,让奴家帮你罢。”令令放下手里琵琶,人行至寒剑面前,款款欺身向前。 ‘萧公子’今夜点的是令令,这一点其余女子是不得僭越的。 “我,我——”寒剑越是慌张,越是找不到他要找的东西。手指在怀里一阵乱摸,突然触及到了一包东西。 “我,我是想,想替令令姑娘刻一个雕像!”寒剑突然大大的喘了一口气,接着对一群满脸茫然的少女道“我去了趟爪哇国,苦学了一年的雕刻之术,现艺成下山,今日正好在诸位姐姐面前献丑。” 他方才在怀里那么一顿乱摸,吴姬酒没有找到,却正好摸到他那些原本打算用来复制镇魂令的一套工具。 他这下终于找到事情做了,心下松了口气,也不带待令令回应,只将那套工具至怀中取出,在桌子上摊开那裹着工具的布包,但见各种型号大大小小的刻刀凿子锤子铺了长长一条。 他这套工具一亮出来,众女子俱是看得目瞪口呆。 “令令姑娘,你坐下别动。” 令令同样一头雾水,却又不敢违逆,便依言坐在寒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 寒剑拈起了一块印章大小的石材,看了几眼令令,然后拿起一枚凿子,便凿了下去。 众女子好奇的围了上来,但见那块原本普通无比的石头,在寒剑手里来回旋转雕琢,不一会,一个少女的头像便渐渐的显露了出来,那眉目神态,一看就知是令令。 众女子发出阵阵惊呼,想不到这萧公子人长得帅,琴弹得好,床上功夫好,这手里的活计,竟也是这般绝妙。 一时间,众女纷纷撒起了娇。 “萧公子,给奴家也刻一个吧。” “萧公子,奴家也要嘛。” 寒剑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哈哈笑道“没有问题,今夜我就是刻个通宵,也是要给姐姐们人手刻一个的。” 他下定决心,慢慢细细的刻,一定要拖到鄢庄主找到她要找的宝贝。 至此后,人人皆知江左四子中的萧渐漓善于石刻,于是乎王公贵族前往永宁府求一石刻者络绎不绝,令萧渐漓头痛不已,当然这是后话,当下不表。(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关于这位葩葩姑娘。。。 世人皆知这扬州的园林,向来讲究布局巧妙,曲折幽深,一亭一阁,一草一木皆有讲究,那假山台池,更是重重复复,层层叠叠。弄影为防被人觉察,一路猫低着身子,贴着屋后的雨檐从一扇扇窗户下悄声而过。 话说此刻正是那静香楼生意进行得最火热的时候,各种动静声响不时从窗内传出,弄影少年人,终究还是好奇的,即便此刻有要紧的事情要做,还是忍不住,当她行至最东边一扇窗户底下的时候,终于还是停下脚步,直起了身子,从窗缝里向悄悄内张望了一眼。 此时正直夏天,里面的帷帐并未放下,她这一眼望去,里面的一切一览无遗,她看了一眼,登时面红耳赤,耳根发烫,于是急忙又蹲了下来,拍了拍胸口,待得慌张劲过去,方又猫着身子,继续向北折去。 她以前是隐约知道这事不干净的,却想不到竟是龌蹉到这般地步,里面的男女缠做一团,污言秽语不断,面目狰狞,丑态百出,真是让人反胃到了极点。 真不晓得怎会有人喜欢这事。 她不屑的冷笑一声,继续小心翼翼的潜行。 那东西一定就在不远处等着它的主人。 眼看就要走出这排屋宇,突然一个男子暴躁的声音从一扇窗户里传出。 “你个小贱人,我可是出了两千五百两银子的,我晓得你喜欢城南的那个穷酸秀才,你也不想想,我要的人,还有谁敢争么。” “你给我想清楚了,你们做这一勾当的,还真指望会有人对你们真情实意么,那都是戏里唱出来的,别做梦了,你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别怪我无情。” 紧接着传来一声重重的摔门声。似乎什么人走了出去,接着房门传出几声女子低低的啜泣。 弄影呆了一呆,她头顶了窗户紧闭,看不清屋内情况。但是猜也猜得到个七八分。 两千五百两,那不正好就是早先季惜姑娘的梳拢价格么。看来骂人的男子就是那位买主杨公子,哭泣的那女子应该就是季惜。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想了想方才看到的龌蹉场景,心底里哼了一声,接着继续向前行去。 只是心中。却又对那季惜有那么一丝丝同情。原以为青楼里这事都是你情我愿,看来也不尽是如此。 此刻月色正好,园子里凉风习习,白日里姹紫嫣红的花草树木奇山异石此刻只是黑乎乎的一团,显得有些鬼影重重,但是弄影向来视花妖树精如自家人一般,毫不在意,只融身于黑暗之中,向园子的东北方向而去。 越往前走,她的心脏便跳得越是厉害。她知道某样属于她的东西在同样急切的等待着她的到来。 就着月色,她已经看到前方的一口古井。 她很确切她要的东西就在前方,不会再是一条线索,而是就是镇魂令本身,她行至井旁,轻轻跪了下来,一股凉气从井中溢出,该井井身圆形,条石砌成,井壁上用鹅卵石拼出囚月二字。年代久远,石子已经磨得光滑无比,月光下映出莹莹的光芒。 弄影探头朝境内看了一眼,这口不晓得多少年前的井中。竟然依旧水色清澈。此时正直子夜,月亮倒影在井水正中,自己的影子,亦清晰的出现在月亮之下。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她低低的唤了两声,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水中捞月最是虚幻。哪有井能囚得住月的。 东西不在水里,在井外。 她的手在井壁上轻轻抚过,然后停留在囚月那两个字上。鹅卵石触手如冰,唯有一枚带着一丝暖意。那一枚正好组成了囚字最下面的一划。 弄影心跳了一下,她手僵立在那里,尚没有动,却见那一枚色泽惨白的石子竟自动脱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弄影手心。 那个东西在这里等了几百年,就在等它的主人。 弄影将那东西紧握在手,自己的灵魂似乎又完整了一些。 一阵风不晓得从哪里吹来,平静如镜的井水泛起波浪,弄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倒影竟变得狰狞了起来。 她站起了身子,竟不敢去细看手里的东西,就藏于怀中,然后深吸了两口气,待心情略平静了一些,便拔足飞快的往回走去,她要赶紧让寒剑复制一枚一模一样的,然后将真的藏好,免得被坏人拿去。 当她再次经过季惜的房间时,脚步下意识的放缓了一些。 里面再次传来那男子粗暴的声音,似乎喝了不少的酒,口齿都有些不清。 “你今天从也从,不从也从,我不是那么有耐心的人,你就算是寻死,死了也是我的人。” 但听得一阵稀里哗啦桌椅倒地的声音,然后另一人似乎在呜呜的反抗。 话说这夜茗山庄,在江湖中非正非邪,行事唯求自保不吃亏即可,从来不热衷行侠仗义,也不主张替天行道。 到了这第十七任,同样秉承了这一传统,只是做事更加凭个人喜好而已,且从来不计后果,她方才厌恶这里,便无意替季惜出头,此刻她拿到了要找的东西,心情大好,于是突然便热血沸腾了一下。 更何况,离去之前,把这静香楼闹得一番鸡飞狗跳的,也正好出一口恶气。 只是她却没有意识到,到底是因为什么,自己竟会如此的厌恶这静香楼。 但见她脚尖一转,突然离了后窗,悄声朝房间的正门走去。 话说那男子摔门出去,被蒋三娘劝了几杯酒,此刻带着满满的酒气与怒气回了房间,只是房门却并没有栓死,于是弄影轻轻一推,就将房门推了开来。 但见一身材魁梧的男子正压在床上一白衣女子身上,手脚将那女子按住,那女子嘴巴似乎被堵,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那杨太尉家的大公子半醉半醒间,猛然感觉有人走了进来,于是他回过头来恼怒的喝道“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弄影一脸笑容可掬道“在下乃西方世界文殊师利腰间佩剑,曾嗜佛祖之血,曾使生灵涂炭,如今见你本性极恶,正合我心,于是来度你一同西去,你我联手,共同为非作歹,作恶天下,想必一定是战无不胜,胜之不武,无往不利――” “你竟敢无礼――”那男子暴躁如雷,转身站起,一掌就要朝弄影面上挥去,只是他刚举起手,就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至对方手中传来。 “你――”他只觉头晕得厉害,紧接着他身子晃了一晃,就轰的一声倒了下来。 弄影不再理会地上之人,只快步来到床边,对床上的女子道“季惜姑娘,你要是不想再这里混,就跟我走。” “你,你――”床上的女子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弄影。 弄影这才发现,这女子深哞高鼻,肌肤白得出奇,便连眼眸头发,颜色都是淡淡的。 她那立体感极强的五官,配上那雪白的皮肤,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之美。 “你,你是谁呀?”她不知道这女子是谁,但这绝对不是季惜。 “我是帕、帕――”那女子似乎是被吓坏了,竟说不出话来。 “噢,葩葩姑娘,你莫惊慌,我与你一样,也是女子呢,快走,一会说不定有人来了。”弄影边说,边伸手去扯那女子。 不想那葩葩却一动不动,一脸无奈道“我动不了了。。。” 弄影愣了一下,突然眼角扫到床边一张小木几上的一个空茶杯,地上,还有一个空的小蜡丸。 “你刚才喝了这杯子里的水了?”弄影依稀记得老潘的药袋子里有这么样子的一个药丸,叫什么来着?噢,惹意牵裙散,服下之后,全身无力,任君摆布。 那女子点了点头。 弄影挠了挠耳根,想了半晌,然后一脸为难道“我身上带有一百零八种毒药的解药,但你吃的这个不能算是毒药――” 她庄子里什么解药都有,就是没有老潘卖的那些药丸的解药,莫说解药,即便是药名药方,那也是绝对不许进入庄内的。 “没事,我运运气,慢慢将药性逼出去――”那葩葩姑娘有气无力道。 “你会内功?”弄影闻言,大吃一惊。 “我,我――”葩葩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红晕,只是神态忸怩,极不自然。 “等不及了,这人一会会醒,我也马上要走,来,我扶你出去,一会咱们就说是那永宁府的萧公子要带你出去的。”弄影说罢,就去扯葩葩。 不想那葩葩体格竟比一般女子要高大许多,弄影又拖又拽,竟丝毫拉她不动。 “这静香楼伙食倒也不坏,你且稍等,我找人一起来搬你。”弄影说罢,丢开葩葩,从地上那男子身上跨过,出门便左转,去寻寒剑帮手。 她刚走到拐角处,就见寒剑也迎了过来,唔,真是巧,看来他搞定那帮女子了。 “寒剑,东西我找到了,只是现在你先跟我去救个人。”她扯起寒剑的手,就转身往季惜房间走去。 只是不想寒剑竟立在原处一动不动,且手一使劲,反将弄影的手紧紧握住。 弄影惊讶之下,抬头多看了寒剑一眼。 但见他神情严肃,目光清冷,身形挺立,一种男人特有的气息自他体内散发出来。 她心咯噔了一下,暗叫不好。 这不是寒剑,这是萧渐漓本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五章 鄢弄影VS萧渐漓 两人分别多日,不想却会在这种地方重遇。 “不好意思,在下认错人了。”弄影手一回缩,便想溜走。 她此刻对萧渐漓是又痛恨又厌恶,若在往日,必定是要狠加指责并嘲讽一番不可的,但是此刻镇魂令在身,她实在不愿意多生枝节,只想快些溜走,因此心中存着一丝侥幸,但愿这萧渐漓不过是恰巧来静香楼买欢,然后两人不过是恰巧遇上,然后萧渐漓又恰巧没有认出她来。 只是手抽了半天没有能抽出来,心下晓得自己应该是被识破了,当下嘿嘿一笑道“原来是永宁府的萧公子呀,真是巧得很啊,唔,想必公子佳人有约,我就不打扰了,就此别过。在下先行告辞,告辞,告辞啊!” 她告了半天,手依然未能抽出,于是到了后面,竟有些急了。 一阵风吹来,头顶的灯笼随风来回摇摆,在两人面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萧渐漓却也不说话,只是皱着眉打量了一下她,然后抬起另一只手,伸向弄影面庞,轻轻一揭,将她贴在唇上的胡须揭了下来。 弄影一直提防着萧渐漓会如何抢走她的镇魂令,却没想到他冷不丁竟撕去了自己的伪装,于是她难免被吓了一跳,恼怒之下,正待发作,却听萧渐漓很不高兴的说道:“你还想去哪里,为了找你,我用了一半夜雨阁的人,话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可一路与男子同行同宿!” 萧渐漓双眉紧皱,眼里露出少有的极为生气的神色。 “我什么时候与男人一路了――”弄影愣住了,顿了一下方接着道“寒剑怎么能算男人呢。” 四花君从来都是夜茗山庄的仆从,性别在庄主眼里相当模糊,一如当初她在那荒村野庙里拾到的那个扈从张三哥一样。 “这样也就罢了,话说你一个黄花大姑娘,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即便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也应该告诉我,让我来帮你寻才是!”萧渐漓越想越是生气,语气也益发的严厉了起来。 “哈,怎么萧公子竟会觉得这地方不好么?”弄影望着萧渐漓。挑眉冷笑道。 实在太可笑了,他萧渐漓不是最喜欢这地方的么,再说了,难道这萧渐漓觉得今时今后,她还会告诉他去哪里寻找那东西么。 “这种地方自然不是你能来的。”萧渐漓面色越发的严厉“即便你来了此处,就应该对那些东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才是,怎可还站在窗外张望,这岂是正经人家女孩子该有的行径!” 弄影满脸惊讶之色的望着萧渐漓。 她素来认为她与萧渐漓之间,理亏的是后面那一个,没想到甫一相见,她尚未开始指责他,他却先劈头盖脸训了她一顿,这真是太可笑了,她执掌夜茗山庄七年。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来教训她了。 “这真是太可笑了,”弄影呲牙一笑,看着萧渐漓道“你一个烟花巷的大主顾,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再说了,我不过是顺过看看罢了,怎比得萧公子你亲历亲为――” “我怎么就说不得你了,我一直认为我们是有婚约的,”萧渐漓低头看着弄影――后者面上一副又是吃惊又是好笑的神色――他皱着眉头,声音暗沉都急促的说道“再说了。我是男人,你怎么能,怎么能跟我比。” 他一急之下,说出的话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知该如何辩解,只得继续道“我遇到你之后,什么时候来过这种地方了,”再说了,往日的荒唐行径他自己亦不堪回首,只是不愿意说那后悔二字罢了。他哼了一下,方又道“好女孩子对这些事情都是避之不及的,你怎可自己寻上门来,那也罢了,你还要冲入人家房间去多管闲事,你知不知道――” 他潜意识里一直视她为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她是天上最皎洁的明月,那些肮脏的东西怎可落入她那双纯净如黑玉般的眼眸里。 萧渐漓难得一次说那么多的话,弄影起先带着还一副不可思议的嘲讽冷笑看着他,到得后来,猛然醒悟,于是即刻怒气冲冲的打断了他的话“好!萧渐漓!你跟踪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不早不晚等到她拿到东西后才出现,这种行事实在是卑劣之极! “我到此处的时候正好看到你走出去――”萧渐漓停了一下,他发现这事实在没法解释,只是他若提早现身,她又焉肯去取那镇魂令。 弄影气得浑身发抖,她猛然一甩手,挣脱了萧渐漓的掌握,然后后退了两步,瞪着萧渐漓,颤声道“萧公子心狠手辣,卑鄙狡诈,厚颜无耻也就罢了,如今我辛辛苦苦拿到的东西,你却想要坐享其成,我告诉你――”她太过生气,于是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口气,这个时候,却见寒剑从拐角的另一侧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啊,庄主,你竟在此,东西可寻着了么,我实在坚持不住了,只好用吴姬酒把她们都放倒了。” 他看到弄影,就边说边急急忙忙的迎了上来。 话说他深更半夜的在令令房间一口气为七名女子刻了石像,已经头晕眼花,累得不行,不想那般女子本就是做那越夜越有机的营生,一个个竟然依旧精力旺盛,毫无睡意,他左等右等等不来鄢庄主,实在无计可施,于是只得将众女子迷晕,然后逃出来寻他们庄主。 不想出门没几步就看到鄢弄影站在廊前灯下,他大喜迎上,到了跟前,才发现弄影身边另有一人, 待他看清那人板着脸孔的模样时,不禁狠狠吓了一跳,一惊之下,人猛然清醒,顺手一扯,就将自己面上的羊皮面具揭下,慌张道“这不关我的事,这都是我们庄主指使我的。” 弄影见寒剑这副行径,心中但觉悲愤无比,盛怒之下,突然灵台大开,她扫了一眼缩头缩脑的寒剑,冷冷一笑,接着对着他喝道“我可没有要你下迷药来着!你把萧公子的心肝宝贝都放倒了,一会谁来伺候萧公子!糊涂东西!还不赶紧去把她们都解了!” 寒剑一愣之下,却见几片花瓣,缓缓至弄影袖中飘落。(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六章 鄢弄影剪径劫单人 这夜茗山庄的花语,是他们庄子的一项不传秘笈,几片花瓣,暗藏千言万语,寒剑看罢,啊了一声,然后呆呆看了一眼弄影,又呆呆看了一眼萧渐漓,过了一小会,方呐呐道“我是糊涂了,萧公子勿要动怒,我这就去把姐姐们的迷药解了!” 说罢,赶紧转身掉头又走了回去。 鄢弄影的那番话萧渐漓听了自然是极不好受的,只是这事他辩无可辩,只得不辩,此刻他看着弄影眼里闪烁着飘忽的神色,便晓得她方才那番话,绝对不是仅仅为了让他不好受的。 他还真害怕她脾气上来,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念及此处,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手钳制住弄影腰肢,一手在弄影衣襟里一探。 他曾在她身边相伴多时,晓得她那些行走江湖必备的乱七八糟东西藏在哪里,于是手这么一探,便将弄影怀里装着各种毒药迷药的小包裹取了出来。 “你一个小孩子家,身上总带着这些东西,极是危险,还是我替你拿着的好。” 萧渐漓嘴角一弯,极难得笑了一下。 鄢弄影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望着萧渐漓大口大口的喘气。 万幸的是,那镇魂令,他还未曾拿去。 “好,既然这地方我来不得,那我走就是了。”她过了好一会,终于能怒气冲天的说出话来。 “别走前门,我们从花园出去。”萧渐漓伸手去握住弄影胳膊,他不想被静香楼的人发现,来的时候便是越墙而入。 弄影哼了一声,甩开了萧渐漓的手,略一踌躇, 便转身向花园方向走去。 此刻明月藏入厚厚云层之中,静香楼除了前厅依旧灯火辉煌外,其余地方都沉浸于黑暗之中,只是这地方素来是夜深人不静的。各种声响断断续续从各个房间传出,这本是对萧渐漓来说再平常不过的声音,此刻他竟觉得如此不堪入耳,于是更加急着想带弄影离开此地。只是弄影偏生步伐迟滞,整整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二人方远离了那些香舍,绕过一扇隐于假山之后的月门,踏入一条芳草丛生的小径。 萧渐漓见弄影走路比平常慢了许多。不禁心生担忧,于是停了脚步,悄声问道“你脚上可是受伤了么。” 说罢,便在弄影身前蹲下了身子,想去查看弄影的脚踝。 弄影吓得跳了起来,又连忙后退了两步,急忙摆手道“我好得很,我是见这园子布局精美,巧夺天工,忍不住想好好观摩一番罢了。” “这里到处都黑乎乎的你能看得清什么么?”萧渐漓站起了身子。双目幽幽的审视着弄影。一丝不易觉察的难过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她怎么会这般避他如避蛇蝎呢。 “正是看不清,那更要慢慢走才对,话说黑乎乎的看不清,萧公子都能穿梭自如,可见是熟门熟路了,”弄影由衷的赞叹了一声,接着边走边感慨道“这时要来颗夜明珠什么的照照路就好走多了,话说令令姑娘头上那根金雀钗上镶的夜明珠,个头之大。在下生平仅见,想必值不少银子罢。” 萧渐漓深知若与她做那口舌上的纠缠那势必会越说越错,便一直隐忍着默不作声由她冷嘲热讽,待闻她提及什么夜明珠。想了半天,终回想起来,于是忍不住开口辩道“那不过一位南洋来的珠宝商托我办事,在酒席上赠送与我,那令令,那令令正好看到。喜爱至极,我便随手给了她,这不过是左手进右手出的事情,并不是我有心为之,你若不说,我都想不起此事了。” 鄢弄影压根不在乎萧渐漓是有心讨好还是随意挥霍,她心中厌恶,只嗤鼻一笑,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渐渐敛住。 但见她向前缓缓走着,边低声道“小时候庄子里来了个货郎,他有一根银钗,雕的芙蓉花,我不晓得怎么就看上了,虽然那时我还用不着,可是就是喜欢,于是就缠着师父要,可是他说买来也是浪费,等我大了给我买,”弄影声音微哽,她师父却没有等到她长大便撒手人寰,“他怎么也不给我买,于是我有时会想,他一定是不喜欢我的,我是他的徒弟,可是却连――”她原想说连一个烟花女子都不如,可是又觉得这话在这静香楼的地盘当着一个青楼常客的面说出,会有矫情之嫌,于是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萧渐漓哪里不晓得她要说什么,一时说不出是心急还是心疼,情急之下,竟执起了弄影冰凉柔软的手掌,焦声道“他庄子都托付给了你,怎么会不喜欢你,喜不喜欢一个人,又哪里是钱财宝物可以衡量的,你何苦这般作践自己去跟这里的姑娘相比,你明知我为了你命都可以不在乎,你又何苦要这般作践我。” 弄影见萧渐漓此刻竟还要惺惺作态扮演一往情深,着实吃惊不小,只是既然如此,那她倒不妨顺水推舟好进行她的计划,于是她抽出自己的手,上下打量了萧渐漓一翻,然后道“照萧公子这么说,倘若我对萧公子索取财物,那你也是予取予求的咯。” 萧渐漓见她面露讥笑,心底如针刺般难受,只木然笑道“若钱财能讨你欢心,我又怎会如此辛苦。” 自相识以来他为她所作,又岂是辛苦二字能说得清的。 “那你先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给我。”不想弄影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这下轮到萧渐漓吃了一惊。 “你这是要做什么。”萧渐漓诧异道。 “哼,你拿走了我的包裹,那里面的药剂都是武林至宝,配制不易,好比那周庄梦,材料里面就有上好的黑珍珠、玉蝶翅,雪莲粉,我庄子每年配制这些药散都要花费不少银子,你岂能说拿走就拿走,你要么还我包裹,要么就拿银子来抵价。”弄影狠狠的说道。 她此刻恨不能自己亲自动手,将萧渐漓洗劫一空。 于是乎当萧渐漓带着困惑神色,将身上所有的银票金锭碎银交于弄影时,她仍然不住的周身打量着萧渐漓。 “不够,远远不够,你手指这环环,也要拿下。”弄影看着萧渐漓中指上的一枚指环道。 萧渐漓苦笑一下,便将那枚指环取下予他。 “你还是得了便宜――”她那些东西固然配制不易,但单论材料而言,顶多不过百银,而她此刻从萧渐漓身上剥来的财物,又岂止万银。 只是她丝毫不觉自己是在讹诈,继续上下打量着萧渐漓,这四周昏暗,看了半天,但见他腰间一物闪闪发光,于是又指着那东西道“这个也要拿下来。” “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萧渐漓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起来,“本来就想要给你的,只是一直没有时机,如今它是你的了,你要替我好生放着。” 说罢,他解下腰间那物,慎重其事的放在弄影手里。(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七章 鄢庄主金蝉脱壳 弄影但觉手中多了一样温润光滑的物件,想必是枚玉佩之类的东西,她这下始料不及,想要退回,又怕会破坏自己计划,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些不过俱是抵押之物,你什么时候还我包裹,我就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都给回你。”说罢,便将那物件连同指环用一张银票一裹,然后一并塞入怀中。 他全身上下都令她厌恶,若不是心中另有打算,她才决计不会去碰这些他贴身的物件。 她打点停当,心下计算着这番一磨蹭,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突然做出恍然状,低呼道“呀,我竟然忘了我家寒剑了,他从没出过门,老实憨厚,我得去救他出来。” 说罢就转身头也不回的向来路走去。 萧渐漓无奈,只得随在她身后, 弄影这次步伐倒快了起来,当她匆匆行至屋舍廊下,却见四周一切如常,心中暗骂寒剑做事磨蹭,于是只得又停下了脚步,装作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望着萧渐漓,一脸好奇道“对了,难道萧公子难道也要走么?” 萧渐漓扫了她一眼,猜到她要说什么,于是双唇紧闭,索性不去理她。 “难道萧公子还怕在下私吞了那镇魂令么,我即便有那私心,也要顾全我的庄子上的上百号人,他们个个胆子都小,经不起再被火烧一次,”弄影冷冷一笑,突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嘲弄神色道“话说萧公子像似有些日子没来这里了吧,这般急着走,于情于理都不太好吧。” 萧渐漓没有办法,只得低下头对弄影急切的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你什么也别说了。” 鬼晓得她在这里到底听到了些什么看到了些什么,当初藏镇魂令的这快地方怎么偏偏会变成这风月场所。 他几乎是在哀求她别让自己难堪,但是弄影哪里会在乎这个,更何况她一心要拖延时间。 于是她继续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话说我今日这静香楼一游,却也长了不少见识。人家都说是无情薄幸,你萧公子却是多情薄幸——” “你胡说什么!”萧渐漓恨不能点了她的哑穴。 鄢弄影依旧面带笑容不紧不慢道:“我见她们不晓得公子这一年来为了那镇魂令,杀人放火,装疯卖傻。自伤自残,忙得不可开交,着实煞费心血,因此听得这里的姐姐们抱怨公子冷落了佳人,颇替公子鸣不平。于是便遣我家兰君借公子之名着实安抚了她们一翻,替公子挽回了些声誉,也算没辜负我俩相识一场。”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萧渐漓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尽量放缓和了声调“我师命在身,是一定要阻止那东西重见天日的,我让他们放火,只是想吓一下你,可是你就是不出来,后来。后来你还是找到了藏密筒,那时我我不动手,帕西便会真的杀了你,那时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才会走火入魔,不是装疯卖傻有意骗你,至于静香楼,今夜若不是为了找你,我此生都是不会再踏足的,你何苦耿耿于怀。”他看着一脸嘲弄之色的鄢弄影。到底是开始着急了起来。 他是有不检点的地方,十年前永宁府遭赵官家猜疑,永宁王便要他收起锋芒,韬光养晦。然后楠音也离他而去,嫁做他人妇,于是他便索性放纵,只是佯狂难免假成真,他无意为自己辩白,可是他自与弄影相识以来。他已经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她,她怎么还要这样践踏他。 鄢弄影却又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话,她依旧笑容可掬道“不来静香楼,还有动香楼什么的,唔,寒剑好像许下了这里的姑娘们不少好处,所以萧公子还是留下的为好,免得被人说言而无信,坏了公子的好名声。” 萧渐漓看着弄影面上渐渐露出的诡异笑容,心中隐隐觉得不好。 他突然一手揽着弄影腰肢,将她拖入怀中,一手紧紧捏着她的肩膀,压低了嗓子逼问道“你又搞了什么鬼?” 她的身躯柔软依旧,虽然是男性的装容,但丝毫不掩其俏丽颜色,此刻面上带着几分狡黠之态,更有种说不出的诱人之处,萧渐漓此刻恼也不是,爱也不是,但觉喉头似火,烦躁不已。 “我只不过是让寒剑——”她厌恶地皱起了眉头,边说边生气的想要推开萧渐漓,突然,她停止了挣扎,眼睛望着萧渐漓身后。 萧渐漓亦听得身后有人,猛然放开了弄影,回头望去,但见蒋三娘神情慵懒,腮若桃花,似乎刚睡醒的样子,却又一脸干笑的朝他二人走来,边走边道“是我女儿们招呼不周么,怎么萧公子突然就说要走了啊。” 弄影一边扶正了头上纶巾,一边恼怒的对萧渐漓道“公子你看,我要你早点走,你偏舍不得,这下却把鸨儿给惊动了,却是如何是好呀。” 她说完,又转过头去对蒋三娘赔笑道“我家公子有些急事,先行告退,过些日子再来。” 她说罢,竟主动拉起萧渐漓的衣袖,一副要急忙退场的样子。 她步子刚那么一迈,蒋三娘便上前一步,拦在了弄影身前。 “萧公子就这么走了么?你今夜可是召了我这里七位最红的姑娘呀。”蒋三娘目光越过鄢弄影的头顶,望着萧渐漓,笑容开始有些生硬。 都说姐儿爱俏,鸨儿爱钞,这话是一点不假的,即便是皇帝老子来了,也是要付清了嫖资才能走的。 就在这个时候,弄影身后一丈远处的一扇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阵脂粉香气袭来,几位遍体绫罗珠翠满头的少女亦涌了出来。 “萧公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萧公子你方才不是答应天亮后带奴家去游瘦西湖的么。” “萧公子你方才还说要给奴家一对翡翠珰的,怎么就走了呢。” “萧公子你说要给奴家碧玉簪的,转身就忘了么。” 众女子环绕在萧渐漓身旁,莺啼燕语说个不停,人人手里均握着一枚小小石像。 萧渐漓身遭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抬眼四周一扫,果然鄢弄影已经不见了踪迹。 他望着身边这群少女以及抱臂伺立一旁的蒋三娘,苦笑了一下。这是他生平以来第二次这般狼狈。 上一次是去年的九月初十,也就是九月诗社那天的探花楼。 此时此刻唯有消财弥事才是出路,只是他这念头方起,突然便想起身上所有钱财已经被弄影搜刮一空。 “死丫头。”他心中暗骂了一句,牙根又痒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八章 鄢庄主救美。。。 且说鄢弄影如愿摆脱了萧渐漓,便急忙沿着走廊朝北飞奔而去,待到了那葩葩姑娘的房门口时,便一推门闪了进去。 葩葩依旧瘫倒在床上,那杨公子亦依旧昏倒在地上,而原本按她计划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寒剑却不知所踪。 弄影没有时间耽搁,她匆匆来到葩葩床榻之前,俯首急切问道“你现在能动了么。” 葩葩伸了下手脚,虽然还是酸软无力,但是已经可以勉强移动。 于是她朝弄影费力地点了点头,嘴里说道“鄢、鄢、眼下好像能动了,他好像要醒了,赶紧把我弄走。” 弄影望着她,突然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但听她一字一句的道“葩葩姑娘,你可晓得知恩图报这句话。” 葩葩大吃了一惊,她着实没有想到自己尚未被救,这鄢弄影竟已经开始跟她商讨报答之事了。 只是她着实害怕地上那人突然醒来然后又朝自己扑将上来,于是只得一脸殷切道“只要能赶紧带我出去,我日后自然当在菩萨坐前为你供奉上一盏大海灯,一天四十八斤香油,一斤灯草,昼夜不灭,并嘱人每日晨昏念诵那――” 弄影着实没料到此人架势如此繁复,她虽觉奇怪却来不及细想,只摆了摆手,匆匆打断了她的话,然后急忙说道“用不着那么复杂,你帮我把这东西藏好,有个坏人想要抢走它。” 弄影说罢,便将那镇魂令拿出,塞在了葩葩手里。 葩葩掌心刚触及这镇魂令,眼里便突然发出了异样的光芒。 弄影眼见这葩葩神色不对,担心这烟花女子见利起意,于是便赶紧补充道“这是我家祖传的石头,对别人来说不值钱的。” 她说完这句话,又觉得太欲盖弥彰,想了想,于是一咬牙。对着葩葩面露凶色,恶狠狠道“你要是敢把我这东西搞不见了,我回头就把你跟那人”弄影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男子,接着对葩葩道“绑一起关我庄子的地窖里。” 葩葩闻言果真像似吓了一跳。面上竟依稀露出惊恐之色。 于是弄影很满意自己这句话的震慑之力,便也不等她回答,伸手就去拖葩葩起来。 话说这葩葩姑娘,内力相当的深厚,此刻体内药性已经被她排出不少。虽手脚还不太灵便,却也能勉强动弹,经过弄影一番奋力拖拽之后,竟终于爬下了床,然后半倚半靠在弄影肩头,费力地挪动着脚步。 “我们就这样出去么,外面有守卫的。”葩葩无不担忧道。 “没事,刚才有个大客户欠了一大笔嫖资,他们都去拦他去了,我们赶紧走。这会不会被发现。”弄影肩负着葩葩,说话未免显得颇为费力。 “怎、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葩葩一副惊奇模样。 “那人说不定你也认识,他就是那永宁府的萧渐漓。”弄影说罢,突然回头打量了一眼葩葩。这女子虽衣衫零乱,披头散发,但身段高挑,皮肤比自己还白,五官稍嫌僵硬却十分的立体,算得上是一个美人。 说不定萧渐漓看腻了楠音那样的清秀佳人,突然想换一下口味。于是曾经关顾过她也未可知。 这个想法在弄影脑海里一闪而过,于是她嫌恶的看着葩葩,哼唧笑了一下。 葩葩讪讪回报一笑,神色尴尬之极。 这下等于是坐正了弄影心头的想法。弄影但觉恶心至极,全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硬起头皮,扶持着葩葩走出了房门,不出所料,静香楼里的守卫此刻都围着焦头烂额的萧渐漓团团转,弄影眼见左下无人。便急忙拖拽着葩葩,摸出了静香楼。 扬州的夜晚比别处要热闹些,不少门店牌楼上都悬挂着灯笼彩灯,笙萧之音时不时从远处飘来,弄影的牛车还系在街对面的柳树下,她无暇顾及寒剑去向,只匆忙连推带搡的将葩葩塞进了车厢里,自己却坐上了车夫的位置,也不敢回庄子,只鞭子一挥,就朝扬州府南郊驶去。 “你,你这是要去哪?”听得身后葩葩尖声细气的问道。 “送你去节华他姥姥家,就在扬州城外的傍花村。”弄影头也不回的答道。 “什,什么意思” “我反正是逃不掉的,但是只要你逃掉就行,你以为我救你是出于好心么!”弄影回头看了葩葩一眼,突然问道“对了,那个杨公子花了两千五百两银子买的不是季惜姑娘么,怎么又变成了你?” “那个该死的畜生!若不是我佛慈悲,我一定让他不得好死!”葩葩想起那人,禁不住的咬牙切齿。 她虽没有直接回答弄影的问题,但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却打动了鄢庄主,于是弄影不禁赞叹道“原来你们青楼里的姑娘也是有虔心向佛的,唔,我还一直以为你们都是无所谓那个,那个的,没有想到你葩葩姑娘竟然是个有节气的人,倒也没有辜负本庄主顺手救你一趟。” 葩葩登时满脸通红了起来,神色也变得格外的忸怩,幸好弄影未曾见到。 言语之间,两人眼见就出了扬州城,弄影的左前方出现一条小路,依稀通向一个村庄。 弄影调转了牛头,驱车朝那小路上奔去。 才走不到半里,忽然听得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弄影心中一惊,此刻天尚未明,这般急促的奔驰,想必是来追他们的。 她不指望静香楼的人能困住萧渐漓多久,却也没料到他这么快就脱身,她心中惊慌,嘴里便不住的低呼“坏了,坏了。” “不是萧渐漓,是,是来找我的。”葩葩已经吓得花容失色。 “啊!你怎么知道?”弄影大吃一惊,她努力的向后张望,只能隐约看到远处的星空下有一团黑影,似乎有四五匹快马朝他们奔来。 “夜狮沉稳有力,而这马蹄声来势汹汹,气势过于显露,只有那,那个杨太尉的儿子是这样的风格。”葩葩边说边努力的舞动着自己的手脚,徒劳的想要让自己坐正。 弄影不想这葩葩姑娘谈吐竟颇有见地,且言语之间似乎与萧渐漓颇为熟稔,于是忍不住回头再去看她一眼,这一看不打紧,却见身后那几匹快马离自己越来越近。(未完待续。) ps:祝天下人中秋快乐,合家团圆。顺便吐槽一下,自从怀孕之后,孕傻症状明显,现在崽崽虽然即将半岁,症状却毫无改善,越来越觉得行文拖沓无趣,言语贫乏枯燥,唉, 内心惭愧之极,难以言表! 第一百七十九章 义结金兰。。。。。。 弄影双眼四周一扫,目光触及几堆农夫摞好的干草堆,便不再犹豫,但见她将牛车路边一停,人跳将下车,然后来到车厢前,伸手就去要将葩葩拖下车。 “你,你要做甚么?”葩葩一脸惊慌,生怕这鄢弄影要将她弃之不顾,丢在这荒野。 “他们既然是来找你的,那就先将你藏这草垛垛里,我把他们引开,回头再来接你。”弄影说着说着,自己差点都要被自己的侠义之举感动坏了。 葩葩一脸的感激涕零,手搭在弄影肩上,费力的想要爬出车厢。 只是这葩葩姑娘面部看来来颇为消瘦,身子却颇沉,弄影费力搞了半天,才将她弄下了车,又用了好一会的功夫,才将她藏匿在路边的一堆干草垛里。 此刻马蹄声已越来越清晰,弄影转身就朝牛车上跑,却听到身后葩葩那尖尖的嗓子喊了句“算了,跑不掉了,只有跟他们拼了。” 弄影面上露出一个稍显惭愧的笑容:“我也是想跟他们拼的,如果我的百宝锦囊没有被萧渐漓拿走的话,他们人再多我都不怕,”念及此处,弄影只觉手心发痒,恨不能将萧渐漓撕成碎屑,“只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怕我不一定打得过。。。” 要鄢弄影承认自己无法胜过别人是件千难万难的事情,如今这般委婉认怂,实在是迫于无奈。 “可以的,”葩葩坐在草堆里,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你去把地上那根长一点的树枝捡起来。” 弄影看了一眼葩葩,但见她此刻面上竟出奇的镇定,那神情竟似乎有几分熟悉,像是曾在哪里见过一样。这个风尘女子全身上下都透着不寻常的地方,弄影将信将疑地弯下腰,拾起了地上一根约两尺来长的枯枝。 “你站到我面前来,背对着我。”葩葩声音亦不似以往那般尖锐。竟有些低沉了起来。 “你这身衣服太白,太容易被发现,我遮不住你的。。。”弄影虽是这般说,可是到底是大义凛然的手持枯枝站在了葩葩身前。 自己既然把她弄了出来。总不能再让那些人轻易的把她捉回去,身为一庄之主,做事须得有始有终。 “我不是要你遮住我,”葩葩眉头皱了一个,这个鄢庄主有时看起来挺聪明。有时脑子也不太好使,“那个丐帮的武功招数,你都晓得吧。” “莲花落,打狗棒,开云掌什么的我都晓得招数,就是使不出来,咦,你怎么晓得我会这些?”弄影这时终发觉哪里不太对。 果然笨得很,葩葩心里哀叹一声,没有回答她。只接着道“丐帮以前有位姓杜的长老,身患残疾,下身不能动,每于乞讨之时,难免有顽童恶狗相欺,于是自创了一套二十一路――” “二十一路归来杖法,这个我倒是晓得,”弄影不待她说完,便匆匆打断她的话“可是那位杜长老内力深厚,而我内力。不怎么,不怎么深厚。” 鄢庄主如何肯承认自己毫无半分内力呢。 “对付那些二三流的角色,已经足够了。”葩葩说完,突然伸手握住了弄影的脚踝处的昆仑穴。 这葩葩姑娘虽然不小心喝下了老潘的惹意牵裙散。手脚乏力,但是她内力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弄影但觉足底太阳经瞬间被冲开,一股真气顺着申脉向上直涌。 她大吃了一惊,心中止不住一阵激动,紧握着枯枝的那只手忍不住一抖,不想手上的劲道突然增大百倍。枯枝当空一划,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划空之声刺破夜空当真是气势如虹,弄影禁不住的又惊又喜,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马蹄声逼近,那五名男子已转瞬追到了面前。 听得一阵嘶鸣,五骑人马猛然驻立,在鄢弄影身前两丈远处呈扇形排开。 每一个人都身材魁梧,神色桀骜。 “就是你把我家公子毒晕的吧,敢问阁下是何方人士,竟如此胆大妄为,还请赶紧把解药拿出来,再把那位姑娘交出来,我们或许不会为难你,否则,呵呵。” 为首那人睥睨着弄影,语气貌似客气实则傲慢。 我们早说过弄影是个无所谓被威胁的,即便没有胜算也绝不肯在口头上落败,但见她抱拳一辑,笑眯眯的道“在下徽州人氏颜百晓,江湖人称百晓书生即是在下,平生最好抱打不平,行侠仗义,最是义薄云天,铁血丹心,今夜路见不平――”她这厢侃侃乱谈说得高兴,对方人马早就已经很不耐烦,但见最右首一名男子一个翻身下马,阔步朝弄影走来,边走边道“给老子闭嘴,什么百晓书生,哪来那么多废话,你跟我家公子一样,还不都是来静香楼找姑娘寻乐子的,却又是行哪门子的侠仗哪门子的义,还不把解药交出来,小心我――”他边说,边挥动着手里的一柄精钢长剑,剑尖堪堪指向弄影面门。 他其实不过是虚晃一招,威吓一下这看上去弱不经风偏又要夸夸其谈的百晓书生,只是弄影又哪里分得清这招的虚实,她眼见对方长剑来袭,急忙把身子一侧,手提枯枝一挡,那二十一路归来剑法中的第十一路落魄江湖载酒行便施展了开来。 但听得枯枝呼啸,那名袭击弄影的男子只觉得虎口一麻,手中长剑差点就要落地。 “不错,就是这样。”弄影身后的葩葩禁不住小声喝彩了起来。 弄影这下是惊喜万分,信心登时激增,眼见对方第二招又袭来,她即刻屏气凝神,枯枝一点,那第七路衣上征尘杂酒痕已脱手而出。她这一招出得奇怪无比,连她自己都始料不及,待得她一招使毕,对方胸口便已中招。 那人木立在原地,手按着胸口不住喘气,心中是又惊又怕,倘若这百晓书生手里拿的是一柄长剑而不是一根枯枝,那他现在就不会是呼吸费力那么简单了, “吴师弟,你怎么回事?”另一名男子也急忙下马,来到这吴姓男子身前,查看对方脉息。 “张师兄,这小子不对劲。”过了好一会,这先前这名男子终于能够开口说话。 “好小子,接我两招。”这位张师兄说罢,亦拔出长剑指向弄影。 弄影先头两招得手,真气运转已较为熟练,此刻见对方来袭,不待对方靠近,已枯枝一点,先发制人,第三路两鬓苍苍十指黑已使了出去。 那人剑尖离弄影身前已三寸不到,却忽然一阵剧痛从右手传来,他大叫一声,长剑跟着落地,星光之下隐约可见五根手指均已被枯枝划开皮肉,鲜血不断涌出。 见此状,马背上的三个人都暗自一惊,不敢再轻敌,为首一人喝了一声“这小子邪门得紧,弟兄们并肩子上!” 说罢,三人便骑着马一齐朝弄影冲来。 “先马后人,他们打不过我们。”听得身后葩葩小声说道。 弄影一点头,一招雪拥蓝关马不前,枯枝一扫,煞气透过枯枝指向前方,她出手速度如此之快,三匹马在离她两尺远时,膝盖处几乎同时被划出一道深深血痕,但听得一阵此起彼伏的凄厉嘶鸣,三匹马同时前膝一软,跪倒在地,马背上三个人被迫跳下马来,他们相互间使了一个眼色,便手持长剑,分别从左上,正中,右下三个方向攻向弄影。 弄影不暇思索,但见她身子一直站立原地不曾一动,只是腰肢轻转,手里枯枝斜斜一抖,第十二路长使英雄泪满襟使将出来。 这二十一路归来剑法本身精妙,她身后的葩葩渡给她的内力也无比深厚,以至于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对方三人已经纷纷倒地,口中不住的惨叫,同时双手紧捂着眼睛,可见缕缕鲜血从指缝里渗出。 “哈哈哈,”弄影仰天狂笑几声,接着枯枝指地,似模似样长叹一声,将这第二十一路归来倚杖自叹息比划出来,扫了一眼这地上的五个人,满心欢喜,于是扭过头来对身后葩葩道“想不到咱俩联手,竟是这般有威力,只怕将来我们称霸江湖也是指日可待,葩葩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莫若我们在此义结金兰,从此后共闯江湖,岂不是美哉,姐姐你看如何!” 她这番话是诚诚恳恳,实心实意,竟也不待葩葩表示可否,也不计较对方身份,就满腔深情的唤起对方姐姐来了。 “这不太好吧,”葩葩姐姐却似乎显得十分的为难,“你先让他们滚蛋,我待药性过去,就要离开此地――” 她话未说完,突然又低呼了一声“有人来了,这次是萧渐漓。” 他们方才打斗正酣,竟未觉察到远处传来的阵阵马蹄声响,待到此刻发觉,为时已晚。 弄影愣了一下。 萧渐漓到底还是追来了。 那东西藏在葩葩的身上,萧渐漓要在自己面前装出一副情有所钟的样子,想必不至于当着自己的面搜葩葩的身罢。 想起镇魂令至少暂时还安全,她内心稍稍安定,双目顺着道路直视着前方,但见三骑人马在快速的逼近,最前面那骑她再熟悉不过,那自然是骑着夜狮的萧渐漓。(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章 作嫁衣裳 黑暗之中但见萧渐漓一行人匆匆来到弄影对面,萧渐漓望了一眼倒在地上不住哀嚎的几个人,便匆匆下马,径直奔向弄影,嘴里同时低呼着她的名字“弄影。” 其余两名男子亦一同下马,随在萧渐漓身后一同朝前奔来。 只是萧渐漓刚奔至弄影身前一丈远时,忽见弄影将手中枯枝一甩,一道破空之声夹着一丝寒气在萧渐漓面前呼啸而过。萧渐漓诧异之下,便立时收住了脚步。 此刻天际已微微放明,但见鄢弄影手持一根树枝,迎风而立,双目灿若晨辉,她带着几丝轻蔑,逼视着萧渐漓,冷冷的笑着道“哟,想不到萧公子竟这么快就舍得离开静香楼,果然是够狠心的,向来公子是一点不在乎这青楼薄幸名咯。” “你何苦总这般与我说话,”萧渐漓眼里带着一丝疲倦,“我看杨府的人追你,于是拼了命的赶来。” “哦,这么说萧公子也是为了葩葩姐姐而来的啦?”弄影继续笑眯眯的看着萧渐漓,“葩葩姐姐可不是一般的那种女子,你长得不见得比那姓杨的帅,所以估计人家也不一定会从你。” “你闹够了没有,他又怎么会是你的姐姐。”萧渐漓终于有些不耐烦的朝弄影走了一步。 她是不是真的觉得他是没有心的,可以由着性子刺痛他。 不想弄影见萧渐漓向前走了一步,登时如临大敌一般,枯枝当前一横,冷冷道“萧公子可是要与在下较量一番的么,你是要单打独斗呢还是你们几个一起并肩子上呢。” 她方才连胜三场,难免有些气焰高涨,只遗憾她说话的声音依旧脆生生的稍嫌稚嫩,与她气势大不相符。 萧渐漓叹了一口气,她离天下第一还差了那么远,就已经这般不可一世。看来那无相选她做附身倒也不算看走眼。 这时,另外两人也来到了萧渐漓左右,但听得左边那名模样看上去平凡无奇的男子笑着对萧渐漓道“你还怕杨家的人对她不利,这般火急火燎的赶来。我就说根本毋须担心,连小裳上次都着了她的道,这五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萧渐漓右侧那名身材高挑,腰肢细长的男子轻轻哼了一声。他便是受命暗中看好弄影的越小裳,只是不想却被弄影发现后用药迷倒。尔后弄影才被摩珂罗捉走带上雪山。 萧渐漓无言一笑,头微微一侧,目光绕过一脸戒备的鄢弄影,打量着葩葩藏身的那堆草垛。 弄影见状,面色微变,但闻她带着几分紧张道“原来萧公子果然是来寻葩葩的,只是我已经与葩葩结为姐妹,你要带走她,那就先胜过我。” 镇魂令藏在葩葩身上,那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被萧渐漓带走的。 她紧盯着萧渐漓。紧握手中枯枝,全身一动不动,凝神定气,蓄势待发,但求一击必中,将萧渐漓击败。 萧渐漓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鄢弄影,苦笑了一下,接着笑容一敛,却见他望着弄影身后的那堆草垛,沉着脸道“赶紧放开鄢姑娘的脚。要不就把你手砍了。” 他语气严肃,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听萧渐漓话音一落,弄影忽然觉得脚踝处一松,跟着原本灌注全身的真气亦同时消逝得无影无踪。 她整个人身子顿时一软。便如断线的布偶一般向前一扑。 萧渐漓伸手一揽,将人揽入怀中。 弄影一脸嫌恶,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她费力的想要将他推开,只是她身上真气突然撤去,四肢即刻变得酸软又沉重。一时间竟是无法动弹。 萧渐漓望着弄影脸庞,凝视片刻,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酸楚,随即淡淡一笑,便将她轻轻放开。 但见他身形一动,人便来到那草垛旁,弯下腰伸手那么一拉,便将坐在草堆里的葩葩拉了出来。 “那个东西是在你身上吧,拿出来。”萧渐漓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看着葩葩,只是语气却极其平淡,像是在嘱咐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萧渐漓,你、你做什么!”鄢弄影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里,声音控制不住的在发颤。 她没料到萧渐漓这么快就将矛头对准了葩葩,此际唯望葩葩是个有节气的女子,宁死也不交出那东西。 只是她的希望转瞬便落空,就着黎明的微微曙光,她依稀看到葩葩满脸无奈,然后从怀里取出了她的镇魂令。 鄢弄影眼见镇魂令到了萧渐漓的手中,心中一凉,面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身子微晃,人竟摇摇欲坠。 那是她的宝贝啊,千百年之前就注定是属于她的啊。她这么久以来,耗尽心血,禅心竭虑,几经生死,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宝贝,如今,却到了那个几次欲置她于死地萧渐漓手里。 她所有的努力,到头来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一时之间,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一般。 萧渐漓见状,急忙来到弄影身边,一手托住她单薄的背脊,一手轻抚她乌黑的头发,带着几分为难与无奈,又不得不耐下心如同哄孩子一般低声软语的唤着她的名字“弄影,弄影。” 血脸见状,低头一笑,越小裳却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葩葩身边,笑着对葩葩说道“帕西尊者,你这样打扮倒也蛮俊俏的,只是不该用来骗这位鄢姑娘。” “什么!”正伤心欲绝的弄影闻此言,不禁愣了一下,接着便转过头去看着葩葩。 “我的傻姑娘。”她头顶上传来萧渐漓低声的哀叹。 但见越小裳俊脸含笑,抽剑一挥,听得一阵锦帛破裂之声,葩葩身上那件华丽的白色锦缎长裙裂成了两片,露出了里面破旧的黑色布袍。 那种布袍长襟着地,式样简单古朴,颈部还连着一个宽大的兜帽,这绝不是中原一带男子常见的服饰,她一生之中只见一个人穿过这样的衣服,那就是那位行如鬼魅同样想置她于死地的冷火教帕西尊者。 此刻天际已放明,她此际终于清楚的看清了这位葩葩的容颜,但见他神色极不自在,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凌乱披在肩后,除了皮肤白得出奇之外,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一位男子。 “你――”弄影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猫, 她手持着枯枝挣脱了萧渐漓的禁锢,冲到了帕西面前。 “我不是有意要弄成这般的。”帕西此刻只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他目光不敢望向弄影,只看着越小裳,一脸的尴尬与无奈。 “我跟着她来到静香楼,不想萧渐漓也跟来了,我怕被萧渐漓发现,于是就随便进了个房间,将里面的姑娘点了穴扔到了柜子后面,这时刚好口渴,见桌子上有杯茶,就拿起来喝掉了。”这时他苍白的脸上竟出现了一团红晕,他哪里晓得这杯茶被人下了惹意牵裙散。 “然后我听到萧渐漓的脚步声,我怕他会找到我,就随手拿起柜子里一件衣服穿上,然后躲在床上,不想萧渐漓没有进来,那姓杨的却冲了进来,我――”后面的事情,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弄影满腔悲愤,竟不晓得该如何发泄。 镇魂令被人拿走了不说,她殷殷切切一厢情愿认的这个姐姐竟然是帕西尊者。 这事若传出去,她鄢庄主如何还有脸面在江湖上厮混。 “你骗人!”她喊到最后,声嘶力竭,嗓子竟然已经哑得发不出声来。 突然,她猛地举起手中树枝就朝帕西脸上挥去,帕西只得举起手臂遮挡,他手臂一抬,才发现身上药性几基本消退,手脚已经完全恢复了力气。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站起身躲避。弄影到底是救了他一次,让他避免了更大的羞辱。 于是他只得双手抱着头,任凭树枝在自己身上抽打。 弄影就这般打了二十来下,听得啪的一声,树枝已被打折,断做两截。 她终于停了下来,麻木的立在帕西面前,眼泪却一颗颗的掉了下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一章 傻姑娘-_- “傻姑娘。”萧渐漓此刻心中不住哀叹。 这姑娘有时看起来聪明绝顶,却为何总是不住的做傻事。 要怎么样才能让她相信,那东西对她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呢。 “它不会让你成为天下第一的,而且你的灵魂会被反噬――”萧渐漓望着只顾埋头痛哭的鄢弄影,一阵无力感袭上心头。 怎么跟她解释都是多余,她其实笨到无可救药,如果一早知道她那么笨,最开始就应该另换一种策略。 帕西亦赶紧趁着弄影痛哭的当口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将兜帽戴上,接着转了下身子,背对着东方刚升起的旭日。宽大的帽檐在他苍白的面上投下大片的阴影,于是他的面目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又神秘肃穆。 他生下来就被寺院抚养,从小被当作圣童,地位一直尊崇无比,不想此番来中原,竟会遇上今日这般狼狈的遭遇。 只是他长年受佛法侵浸,讲究为人谦逊诚恳,虽身处高位,性格却倒也不高傲固执,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修炼,因此见弄影哭得这般伤心,他反倒觉得过意不去。 这真是件为难的事情。 身为冷火教尊者,他是非除去所有天选者不可的,就如夜雨阁历任的阁主一般,只是如今这境况,他又如何下这手。 正在帕西倍感为难之间,却有一人至远处气喘吁吁的奔来。 那人一身青色长袍,衣襟和袖口处露出里面洁白的绢衫,模样倒蛮斯文清俊,只是跑得太急,因此到得跟前的时候,由于气上不来而显得颇为狼狈。 那人一直跑到弄影身前方驻足,他一边双手撑着膝盖弯腰不停喘气,一边道:“庄,庄主,你怎么啦。我后来迷,迷路了,找了好久,找不到你说的那个。那个白衣姑娘――”来者正是寒剑,他将令令等人的迷香解了后,就去寻弄影与那位白衣葩葩,不想迷了路,在静香楼里乱闯乱撞了半天。待到终于溜出来,却发现牛车已经驶走。 此刻他好不容易追来,却不想看到他们庄主在痛哭流涕,地上躺着五名大汉,而萧渐漓等人则站在一旁如看戏般围观他家庄主大人。 “小剑子!”弄影依旧泣不成声,她陡然见到自己人,心中委屈更是不晓得要如何发泄,于是她上前一步,如孩子般扑到寒剑身上,埋头哭道“这下完了。这下完了,我的东西被永宁府的坏人拿走了,呜,呜呜呜――” 寒剑这时气息倒也顺过来了,他直起腰挠了挠头,方反应过来弄影说的永宁府的坏人是指萧渐漓,经过静香楼这一晚闹腾,他亦如弄影一般对萧渐漓感到无比厌恶,至于镇魂令被抢走,他倒不太放心上――他们庄子上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一任庄主无论如何是成不了大事的,唯求她一生平安就是尽了他们花君的责任。 于是他拍了拍弄影肩膀,劝慰道“抢走就抢走罢,那天下第一谁爱做谁做去。别哭了,我们回庄子,关起门来你就是土皇帝,说一不二呼风唤雨,多威风――” 他不想自己这一翻劝慰却同时惹恼了两个人,弄影自认是心怀鸿鹄大志之人。哪里甘心在庄子里做土皇帝,萧渐漓却是见不得她与别人这般亲密,隐忍良久,终于无法再忍,于是上前两步,轻拍寒剑肩头,寒剑但觉一股力道奇大无比的暗劲,将自己拉向身后,他一个趄趔,人退后了一步,却被扶住,待他站定了身子,却见这一拉一扶之间,弄影已经换到了萧渐漓怀里。 “我先前才与你说了,如今大姑娘了,总要自重些才是,你方才那般举动,以后再是不许的了。”当然,对他例外――萧渐漓边说边浮了一层愠意在面上。 鄢弄影兀自在痛哭流涕,寒剑揉了揉自己肩膀,半天才明白过来萧渐漓这句话的意思。 “小世子此言差矣,”寒剑对萧渐漓尽管厌憎万分,但终究还是忌惮的,加上他本性较梅笑雪之流要厚道得多,于是见他一脸诚恳道“且不说我们自幼看着庄主长大,若要论自重,”他犹豫了一下,心下斟词酌句一翻,就又接着道“还是小世子要慎重些,我们庄主是好人家姑娘,至今仍未找婆家,这声誉还是要紧的,所以还请小世子能体谅我等做下人的苦心,不要与我家庄主走得太近为好。”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小心翼翼,也正因为如此,萧渐漓晓得这是他内心实在话,并不是要故意暗讽他,因此心中却更是恼怒。 萧渐漓这一股怒气无处可发,他朝着寒剑微侧过头,却也不看他,只是嘴里道“我不晓得我怎么就坏了你家庄主声誉,她日后总是要嫁我的,我怎么就近她不得了。” 弄影兀自沉浸在悲切之中尚不能自拔,压根没注意周遭的状况,萧渐漓的话她一句没听进去,因此也就罢了,寒剑闻此言,心中只奇怪道为何小世子已经拿到了那东西,却依旧不肯放过他家庄主,只是他又不敢问,只得唯唯诺诺道“此事日后再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庄主我们先回庄子上去罢,话说南乐太妃订下了明年的三十亩白莲,三十亩粉荷,这须得我们庄主亲自去打理,还请小世子见谅,见谅则个。”寒剑嘴里边絮絮叨叨说着,边着急着要赶紧带弄影离开这些是非之人。 只是他话音刚落,萧渐漓还没开口,帕西却已经站了出来。 “鄢姑娘不能走,倘若镇魂令凑不齐,那么鄢姑娘就必须跟我回西域,我自当在教主座前替鄢姑娘求情,或能免一死,却是必须终身囚禁于我教秘洞之中了。”帕西说这话时,一脸的悲天悯人,宝相庄严,神秘莫测。 寒剑登时被唬的目瞪口呆,越小裳与血脸笑而不语,弄影此时抽噎声方渐止住,猛闻此言,登时又勃然大怒,新愁旧恨相叠加,全身的寒毛立即倒竖了起来 又如那炸了毛的猫一般拎着手里半截枯枝就想要朝着帕西冲将上去。 只是她衣裙方一动,便觉腰上一紧,耳边听得萧渐漓无可奈何道“傻姑娘,他不过是在说笑罢了。” 确实很可笑,这个冷火教的尊者真以为能把弄影从他身边带走么。萧渐漓一边说,一边抬起一只手擦去弄影腮边的泪迹,他这套动作做得云淡风轻娴熟无比,落在他人眼里自然会误以为这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只是鄢弄影却带着十二分的厌恶神色看着萧渐漓,她柔若无骨的身子在他臂中徒劳的挣扎了数下,接着恼羞成怒的低声道“放开我,你让我恶心死了。” 帕西见萧渐漓拦住了怒气冲冲的弄影,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依然宝相庄严道“我生平从不打诳语,这并不是玩笑话。” 他话音刚落,越小裳已经笑了起来“哦?是么,姐姐。” 帕西宽檐遮面,神色未变,他虽年纪不大,修为却颇深,因此越小裳虽出言嘲笑,他却只是微感尴尬,但丝毫不以为忤,只一本正经道“我昨晚是情势所迫,并非故意欺骗鄢姑娘,话说萧公子也知道,神选者既然出现,即便他逃到天边,当初祭司的后人们也是要一直追杀的,你又可以护得她到几时呢,所以现下要紧之事,还是赶紧去拿那第二枚镇魂令才是。” “难道你知道那第二枚在哪里?” 他话音一落,就听到弄影那清脆的嗓音在发问。 她听得帕西话中有话,精神便陡然为之一振,她转头看着帕西,方才的悲愤之意已经烟消云散,眼里也开始闪着殷切的绿光。 她一时便忘了萧渐漓的手臂依然围在自己腰间,帕西的面目也不复以往那般可憎,虽背着光看不太清,但白白的倒也可以称得上面如白玉。 所以说一个人一但有了人生追求,精神面貌便会大不相同,只是像鄢弄影这样态度说变就变的却也实属少见。(未完待续。) ps:产假已经结束,如今又要带崽崽又要上班,每天时间不够用啊!>_<所以文文只能蜗牛前进了~当妈真不容易,我强烈支持三年产假~~~~~~~ 第一百八十二章 另外两枚 “不知道――”帕西嘴里的话刚起了个头,却瞅见鄢弄影面色瞬间又黑了起来,只得急忙转口道“只是我教数百年来一直也在寻访它们的下落,你们拿到的这一枚――” “这是我自己拿到的,不是什么我们。”弄影依旧脸黑黑。 “好吧,”身为尊者,帕西自然不屑与一个孩子抠字眼,“你拿到的这一枚,上面刻有水纹,应该原本是水祭司保管的那一枚。” 帕西说道这里,弄影却心中又是一阵酸楚,那东西她千辛万苦的拿到,攥在手心里还没有被焐热,就被夺走,她哪里又晓得上面刻了些什么。 但听得帕西继续说道“另外那两枚,一枚是有木祭司保存,一枚是由金祭司保存,这木祭司掌管教中典籍,在叛乱之后,他拿了那枚镇魂令,大隐隐于朝,在你们中原的朝廷里做事,其后人亦世代为官,第八代孙竟一直做到了尚书令,只是此后突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于是就断了线索,再无从得知其后人下落。” “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鄢弄影泪痕未干,却又忍不住一脸好奇的问道。 “那是大约两百年前,中原大乱,一位姓黄的私盐贩子竟打到了长安,把原来朝廷里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人,全部都杀了――”帕西说道这里,居然也面露恻隐之色。 “这算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不过是黄巢之乱罢了。”血脸不以为然呵呵一笑。 后人读史都是反过来读,所有事情都已然发生,自然不觉得有何意料之外,而冷火教是数百年一直跟踪着木祭司后人,因此突然遇到大乱,措手不及,竟就此断了线索。 弄影闻言,倍感失望,不禁怒道“这个黄巢就是多事。好好的做什么乱,这不是有意为难我么!” “他哪有这个胆子。”越小裳低声嘀咕。 帕西没想到这鄢弄影向来是以自己的利益论他人对错,一闻此言,愣了一下。竟不晓得要如何说下去了。 血脸依旧不以为然道:“即便黄巢不生事,那时天下格局也是一片混乱,世宗死了的时候,恭帝才七岁,主政的符太后一介女流。毫无见识,什么都不懂――” 他说道这里,方发觉用词不当,急忙闭嘴,却为时已晚,果然耳边闻得鄢弄影冷笑着道“这么说阁下却是见识广博,什么都懂啦。” “不敢不敢,比起鄢庄主,在下无论见识学问,都差了许多。鄢庄主去年在五台山上硬把好好一座寺院给说成了道观,在下一直钦佩得紧的。”血脸一脸带笑,像是恭维又像是讽刺。 鄢弄影闻言果然觉得哪里不对,怒冲冲就道“胡说八道,我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你,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弄影因为一己私利拆了人家一座庙,总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因此一直不肯承认是自己所为。 她这句话前后矛盾,血脸一笑不答。萧渐漓只得道“即便那时天下大乱,却也不一定就无迹可循。” 他这句话果然成功的转移了鄢弄影的注意力,小姑娘不再追究血脸何以得知她五台山拆庙一事,而是面带狐疑之色的扫了一眼萧渐漓。接着眼睛望着别处道“你这话怎讲?” “前朝但凡三品以上官员,其子孙家眷,都是记录在册,吏部会留有备案,不管怎么乱,只要不是外敌入侵。那些东西不会摧毁,让内府书院查一下,或许能找到点什么。”萧渐漓目光却一直流连在弄影面庞之上。为什么即便身着男装,即便泪痕未干,她依旧要那样的楚楚动人呢。 帕西却愣了一下,接着便道“要去内府书院查资料,即便世子你也不一定进得去罢,就算去了,里面的书籍浩瀚如海,要找一个百余年前的官员下落,只怕也不容易。” “又没有要尊者你亲自一本本去翻,我幼年时陪太子读书,与那里的内官们也都熟悉,御书院有几百名内官,一起找不会太久的。”别人觉得很难的事情对于萧渐漓来说往往算不得什么,他此刻最大的难题就是这个无法与之理喻的鄢弄影。 鄢弄影闻得此言,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心下正转悲为喜,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珠子飞快的扫了萧渐漓一眼,眼眸里尽是警惕。 倘若萧渐漓找到了木祭司后人下落,然后他自己去寻到了那一枚镇魂令,那岂不是大大不妙。 只是若要自己跟在他身侧时时监视,那又是万万不愿意的。 这种为难的事情为何总让自己遇上。 她这厢尚在不停的左右掂量,那厢却早已洞悉了她的想法,但听得萧渐漓道“鄢庄主自然也是要与在下一道前往方能放心的罢。” 鄢弄影板着脸鼻子里轻哼了一下,接着瞟了眼缩着脖子寒剑,心中又觉凄楚,她庄子里这几个花君,平日里各种刁懒馋滑,只是一旦出了庄子,却一个个都是一副懦弱无能的姿态。 他们倘若能争点气,自己又何须事事都亲历亲为呢。 “萧公子今次不劳而获,坐享其成,还上瘾了么,”她鄢庄主这次绝对不会再让人白占了便宜去,“我庄子里的张先生常说,要想成事,须得靠自己本事,”鄢弄影冷冷的看了萧渐漓一眼,脸又转向了帕西“那东西不是有三个么,还有一个你晓不晓得在哪里。” “最后一个更加不好找,因为那一枚由掌管教中财物的金祭司保管,叛乱之后,他带着那枚镇魂令跟教中大量财宝一起消失了。” “啊,一个人消失容易,一大堆财宝要消失不太容易吧。”一直不敢做声的寒剑突然插了一句。 鄢弄影忽闻自己庄子上的人竟说出这样一句听上去颇有见地的话,倒暗暗吃了一惊。 萧渐漓微一点头,便对帕西道:“嗯,兰君说的却也在理,只是想必尊者贵教上下几百年早将中原巨富查了个遍了吧。” “是,一直在查,只是毫无发现。”帕西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 “你们怎么这么没用!”果然鄢弄影已经发作了起来,这个冷火教,除了会为难她鄢弄影这等善良软弱之辈外根本就一无用处!“几百年来,你们什么都查不到么,你们到底认真查过没有,”鄢庄主忿忿指责“好比那个、那个什么杜若衡,还有这个,这个萧渐漓什么的,你们到底都查过没有。” “额,”帕西微感诧异,想不到这鄢弄影较起真来,颇有点六亲不认,“那杜家数百年的营生,数代人的积累,财富来源并无可疑之处,萧世子身世显赫,亦算不得暴富,在加上夜雨阁的营生――” “胡说,但凡靠自己辛苦所得,好比我那庄子,是决计舍不得浪费一针一线的,”鄢庄主不待帕西把话说完,就匆匆打断,“断断不会一根发簪都用乌木化石所做,也不会逢人便送夜明珠,你们难道一点怀疑都没有么!” 她向来由己度人,只觉得天下人都应该如她一般节俭才是正常。 “正是,”寒剑频频点头,“节华住的房子屋顶漏了大半年,庄主一直要他将就着,幸好诸位半年前一把大火把我们庄子烧了大半,连我也沾光住上了新屋。”寒剑说着说着,竟忍不住的面露喜色。 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呀,住了数百年的旧屋,春夏漏雨秋冬灌风,不料轮到他们几个手里的时候竟然得以被萧渐漓烧光光,真是想不到的福气。(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三章 夏日炎炎正好眠 相较寒剑的一团喜气,鄢弄影面色就难看多了,帕西略显局促,只呐呐道“其实过了那么久,那些钱财怕早就被挥霍光了,所以,所以也不好查了。。。” 萧渐漓低头看了弄影一眼,寒剑的话他像似没有听到一般,只接着对帕西道“我也曾听师父说过那笔财宝,数量之巨可谓富可敌国,只要不赌,即便数百年也是挥霍不完的。” 越小裳闻言却笑了起来道“说到赌,七年一次的金陵斗宝像似快要到了,不晓得多少平时藏得很深的巨富会出来。” “那种事情最是无聊,不晓得多少人一夜之间暴富,也不晓得多少人一夜之间一贫如洗,”萧渐漓说道这里,突然感觉弄影两眼熠熠,似乎心有所思,即将话锋一转,只对着她道“你折腾了这么久,总该累了吧,我这就送你回去,你老老实实待庄子里,事情妥了我自然会来找你,你看哪家的大姑娘像你这样天天抛头露面的。” 萧渐漓语气略带责备,难掩心中不悦,这小姑娘为什么就不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把所有的事情交给他,末了等他来娶她。 鄢弄影面露诧异,终于舍得抬眼看了一眼萧渐漓,遂即道“萧公子这个时候毋须再装模作样说这样的话了吧,反正大家也心知肚明,唔,想是在下对公子来说还有利用价值,我自会在庄上静候公子调遣,告辞。” “我就不相信了,”萧渐漓无可奈何,“你真打算就这样一直笨下去么?” “寒剑,我们走,我胃里翻腾得厉害,不晓得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鄢弄影说罢,转过身去走向马车,不再回头看萧渐漓一眼。 萧渐漓想跟上去,只是脚步刚一挪动又终是止住。 “血脸。你送鄢姑娘回去吧。”萧渐漓淡淡说道。 知道鄢弄影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陪伴的了,只是让她与寒剑两个人同行,自己终究是不乐意的。 鄢弄影闻言,脚步略一迟滞。心中却是了然――这萧渐漓自然是要监视她一举一动的。 她哼了一声,继续向牛车走去,却听得身后血脸小声道“这五个人怎么办。” 弄影心生好奇,于是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望了一眼。 萧渐漓眉头微皱,略一踌躇。便听他轻声道“让他们回去罢。”说完眼睛看了越小裳一眼。 越小裳呵呵一笑,接着对地上躺着的那五个杨府的人道“你们运气真好,居然败在了即将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鄢庄主手里,也不算丢了脸面,赶紧滚罢。” 弄影又是哼了一声,来到牛车前,钻进了车篷。 她自然不晓得这五个人回去后突然暴病而亡,这些后话此处无需再表述。 且说寒剑亦步亦趋的跟在鄢弄影身后来到牛车前,将缰绳松开,罩好笼头。然后正想爬上车舆前驾车人的位置,忽见血脸笑呵呵的从另外一边跃了上去。 “使不得使不得,血先生还是请后面车舆上坐罢。”寒剑战战兢兢的边说边想将血脸拉下来。 “我不姓血,阁下花中君子,是个高雅人,这等粗活,还是我来做比较合适,你还是到后面陪着鄢庄主罢。”血脸笑嘻嘻的牢牢坐在驾车人位置上,双手紧把着缰绳不放。 寒剑眼里饱含心酸:“先生有所不知,庄子里的脏活累活。都是我们在做――”眼见弄影走得近了,他便急忙闭上了嘴。 血脸哈哈一笑,突然笑声一敛,正色道“实话说吧。若让兰君驾车,在下却担心这车不晓得会走到哪里去,所以还是我自己来比较保险。” 寒剑无奈,晓得自己断然是争不过他的,只好爬上车舆,却见他家庄主已经板着脸端坐在了里面。 两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却均是没有言语,弄影一脸忿忿,心中苦苦思索如何半路将这车夫甩开。 此际车外传来脚步声,接着萧渐漓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弄影。” 声音低沉暗哑,唤了这个名字后,就再无声息。 弄影禁不住扭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两人目光都有片刻迷离。 这似乎是这些日子来弄影第一次认真看他,眉眼依旧是不寻常的英俊,只是较前稍显憔悴。 弄影垂下了眼帘,然后将头转了回去,容颜冰冷又倔强。 萧渐漓双眸略一出神,却旋即又恢复了平素神色。 “走吧。”他轻拍了一下血脸的肩膀,就转身离去。 他不是个擅长解释的人,更何况他与她之间太多事情无法解释。 只是他给她的爱那么好,她怎么要一点都不知道。 ――――*―――― 天色越来越明,牛车驶入了一条青石官道,路上的行人车马也渐多了起来。 “想不到先生竟晓得我夜茗山庄的方向,这路选得一点不差。”寒剑一脸欢喜的称赞。 “这说明那次烧我们庄子有他的份。”鄢弄影冷冷的说道。 血脸呵呵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天晚上跟他一起杀我的人,是你吧,下大雨的那天晚上,望海峰脚下。”弄影盯着血脸的背影,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血脸依旧笑呵呵的道“那晚如果不是我跟主人,鄢庄主此刻怕是已经在龙王爷座下述职了罢。” “你们怕我身上的藏密筒跟我一起被冲走,当然要拼命救我啦。”弄影嘴角轻蔑一笑。 “如果不是我知道他在五台山一直跟在你身后,我也会这样认为的。”血脸说罢微微一笑。 “你说什么?他一直跟着我?”弄影瞪大了眼睛。 萧渐漓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起过这件事情,她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五台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他的眼里。 “是啊,从大孚灵鹫寺起他就跟在你与叶公子身后,后来叶公子离去,本来监视你的事情我们去办就是了,主人却一定要亲自跟着,你固然擅长惹是生非,他却也无需这般谨慎小心,直到后来,他不得已刺了你一剑。但是却故意错开一毫留了你性命,又嘱咐我送你去断情谷苏敏处,我就明白了,枯木龙吟他视若至宝。却也一剑劈断,如果你看到他那时的样子就不会不知道他的心了。”血脸一边驱使着牛车,一边一脸唏嘘道。 他身后的车厢里沉默了好半晌,方听得鄢弄影冷冷道“这些话,是他教你说的吧。” “他用得着么。他那样的人。”血脸说着,忍不住扭过身子回头看了鄢弄影一眼。 这真是个奇怪的死脑筋的姑娘。 “听先生这么一说,好像也颇有道理。”寒剑立场向来不坚定,被血脸一说,心下即刻动摇。 “可惜主人看上的不是你。”血脸摇摇头又直过身子,挥了一下缰绳。 “可是有个问题,实在是难以启齿。”寒剑怯声道。 “说。” “在下想要解手,前方树林,还请先生一停。。。” 血脸略一沉吟,随即哈哈一笑“去罢。最好莫要捣鬼,否则吃亏的绝对不是我。”说罢,就将车子向林中驶去。 行进一片树林之中,血脸方将车停稳,寒剑已经急不可耐的揭开车帘弯着腰捂着肚子跳将下去了。 等了片刻,不见寒剑回来,血脸索性将双脚搭在车辕上,伸了伸腰,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半眯着眼睛道“主人做事一向极有原则。但是为了你,几次涉险犯下大忌,若说他都是在骗你,那是不可能的。” 身后弄影沉默不语。 又过了好一会。寒剑依然未回,血脸又说道“至于那些风月女子,他本来也不放在心上,自与你相识之后也再没去过那些地方,你那样说他,他面上虽还是那般。其实很伤心的。” 身后车厢内依旧一片沉默。 这般又过了许久,寒剑依然未见返。 血脸暗叫不好,突然手一撑,跃下车头,绕到车厢前,撩起帘子。 但见寒剑穿着弄影先前穿的青袍,颇为胆怯的看着血脸,车厢内的地板上可见一地的花瓣。 “好丫头,我竟然也着了你们的道了!”血脸恨恨道,说罢,就要下车去追。 只是他身子一转,突然又停了下来,接着转过身子,仔细打量着寒剑。 “贵庄易容之术在下早有耳闻,只是你二人想在我身后毫无声息的换了衣裳,那也太小瞧我了,这招调虎离山使得巧,只怕你才是鄢庄主吧。”血脸话音一落,手便快速的向寒剑面上一拂。 听得一声惨叫“疼啊。”寒剑面上的羊皮面具已经落在了血脸手里。 鄢弄影揉着脸颊,无可奈何的朝血脸苦笑。 “我就搞不明白了,你一个姑娘家,老老实实的待在你庄子你,养养花弄弄草,凡事交给主人,然后等着出阁多好,怎么就那么喜欢到处乱跑呢。”血脸边说边摇头。 “哈,”弄影冷笑一下,“我若不抓紧时间,到时都被他拿走了,接下来就是要取我性命了,我哪有那么蠢。” 血脸闻言长叹一口气。这姑娘确实是蠢得可以。 “对了,有件事情,我忘了告诉先生了,”弄影面上突然浮现一个诡异的微笑“萧渐漓虽然拿走了我的家当,但是寒剑身上还有一瓶吴姬酒,我本不想用在先生身上的,要怪就怪你太聪明了,这夏日炎炎正好眠,你且先在这里睡上一天罢。” 血脸突然感觉哪里不对,想要运气,却觉浑身酸软。 “你个死丫头――”他话未说完,就趴在车厢地板上睡着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四章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呀弄影。。。 ( 纯文字在线阅读 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M. 这金陵城,那也是南朝一极繁华的所在,这城东北处有一湾浩瀚水泊,延绵上千亩,名曰秣陵湖,湖东有一山岭,岩石泛着紫色,日头一照,又隐现金光,因此人称作紫金丘。热门 这紫金丘西边,畔着这湖水,有一片梅林,此刻时值盛夏,枝叶繁密,这绿荫深处,有一处另不管达官贵人还是江湖中人都又爱又恨的地方,便是那闻名天下的第一赌坊——易天山庄。 这庄子论占地,那是比不上左一座山头右一片湖泊的夜茗山庄,但是说道这白墙黑瓦,雕梁刻栋,就远非夜茗山庄那数百年前的老旧木楼可及的了。 大门左边的高墙前面,立着一方告示牌,上面贴满了各种高利放贷财物抵押的信息,还夹着不少警告威胁欠债人的江湖追杀令,重重叠叠密密麻麻贴了满满一告示牌,有的纸张已经泛黄。 鄢弄影此刻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定定的看着前方两丈高的的朱漆庄门。 她在这棵树下已经有差不多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她暗中统计了一下,这一个时辰里面,有七辆马车在庄子门口停下,有一辆马车直接开进了庄子,有十一个人走进了门里,有四个人走出了大门,有两个被赶出了大门,其中一个几乎被剥得精光。 除了被赶出来的,其余进出庄门之人都是衣着华美气宇昂扬,总之比她鄢庄主看起来豪气多了。 都说这易天山庄是天下有钱人最密集的地方,看来此言不假,倘若那个携款潜逃的金祭司的后人钱多烧得慌,想来此地豪赌一翻,然后被她撞上了也未可说。 她思量再三,终于决定还是前去打探一番。 于是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扶正了一下冠帽,轻咳两声,便挺起胸膛,昂首阔步来到了门口。 “这位兄台。却不知光临敝庄有何贵干。”门口一位身着蓝缎对襟长袍的小哥热情有礼的站在了弄影身前。 只是他面上带着笑,身子却分明挡住了鄢弄影光临他们敝庄的去路。 “看看,我进。”鄢弄影望着这位穿得比她还好的看门人,难免有点底气不足。 “噢。这位兄台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地吧,却不晓得您是想去大院看看呢,还是想去中庭看看,还是,还是去内院看看呢。”看门小哥客客气气的道。 “这大院中庭。还有区别么?”弄影有点不解。 “哦,这大院,那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我一路看过去不成么?”弄影诧异道。 “当然可以,只不过敝庄有点小规矩,好比看外院,需要三千两的筹码。”小哥轻描淡写的说道这里,弄影已经一动不动的定住了。 “如果要去中庭的话,那就需要三万两的筹码。”小哥继续耐心的介绍。 “那去内院岂不是要三十万两白银的筹码?”鄢弄影以此类推,于是怒气冲冲道。 “哦。内院就不好说了,这内院大门七年一开,若是去猜宝的,只消十万两的筹码即可,若是去斗宝的——”小哥停了一下,就不再说了。 “你怎么不说了?”鄢庄主不依不饶的追问。 “这事跟你跟我都没啥关系,说他作甚。”小哥开始有点难掩不耐烦。 弄影站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又开口问道“那敢问这附近哪有公道点的当铺。” “兄台难道不知,这自古以来。赌坊附近的当铺都是最不公道的,这金陵城内最大的当铺当属慎益号当铺,那里给的价格倒还可以,不过话说回来。这当铺公不公道好像跟兄台也关系不大。”小哥边说,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鄢弄影。 “待我他日赢了大笔的银子出来,却叫你狗眼看人低!”弄影心中忿忿,嘴上却不言语,只转身要走,突然想起自己与寒剑暗中约好是在易天山庄聚头的≡己怎可贸然离去。她眼睛打量着四周,但见告示牌后方盛开着一丛丛艳红的凤仙,心中一动,便走了过去,掐下几朵花朵团于掌心中轻揉,然后又顺手在告示牌上撕下一张告示,也不去看上面写的内容,只将纸张反了过来,在背面用食指的指甲蘸着花汁汁龙飞凤舞的写下一行小字“我进城筹赌本去也,尔等城中寻我。”写罢,将纸条细细卷成一小卷,塞在告示牌的左下角缝隙里,然后又将几朵凤仙穿成一串做成一个小小的花环钉在字条上方。 若庄子上来的人来到此处,见到这个花环,自然知道是她留言。 鄢弄影这一翻鼓弄,太阳便已西斜,她急急离了此地,向金陵城中走去。 这般行了数里地,便来到了金陵城的南门下。这金陵府南国重镇,那城门楼亦是气派非凡,弄影仰望片刻,正欲进门,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大事不好。 倘若庄子上的那些笨蛋没有看到那张字条,一直傻傻的在易天赌坊门口等她那该如何是好? 念及此处,她急忙又来到城门口,从城门口贴的告示上撕下一角,又掐下几朵攀附在城墙石壁上的茑萝,如前法炮制了一翻,然后在纸上写道“你们不要找我,赶紧去易天山庄门口找纸条。” 写罢,将那纸条塞在城门边的一道青砖缝里,再寻个凸出的地方挂上个茑萝花环。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笔横财。她吁了口长气,拍了拍手上的灰,便向金陵城内走去。 幸好这次老天没有太过为难她,没费多大功夫,她便寻到了易天赌坊门口那位小哥指点的慎益号当铺。 这家当铺远比她在别处看到的要气派上了许多,里面干活的伙计也不少,以至于她跨进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心里竟有些不自在。 她穿过宽敞的厅堂,径直朝柜台走去,此时天际将黑,人倒也不多,于是她没有等待,便来到了柜台前。 这天下的当铺都一样,那柜台是做得相当的高的。以至于弄影得垫着脚尖方能将脑袋探出于柜台之上,她仰着脖子隔着厚重的木栅栏,轻咳一声,正抬起头欲开口说话。却见栅栏后面的那位身着万字花团纹褐色锦袍的朝奉已经满脸带笑的问道“这位客官,可是要押点什么么。” 弄影红着脸,费了好大的劲,方从怀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那个原本带着轻松神色的朝奉看到眼前这位样子清俊的小相公手里的纸包包时,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倒是敛了去。 那张用来包东西的纸分明就是一张面值两千两纹银的银票嘛。 但见那弄影打开纸包。将里面的物件取了出来,一把塞给了朝奉。 那银票里包着的是一枚小小的指环跟一个圆形玉佩。 那个朝奉一看那两样东西,面色顿时一变,然后看了下四周,便站起身,绕下台阶,打开栅栏的门,走到了弄影身边。 “这位客官,请随我来。”朝奉说罢,便将弄影引进了一间相对隐蔽的耳室。 “还请教这位客官。这两件物件是从何处而来?”那位朝奉不待弄影坐定,便急急问道。 “人家,人家拿了我的货,抵押给我的,怎么,有问题么?难道都是假货?”弄影一脸狐疑,她本以为从永宁府世子身上搜刮来的东西总该值几个钱,倘若是假的,那自己就亏了。 那位朝奉低头不语,沉默间。又一位老年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看了看那两件物件,又看了眼弄影,然后与朝奉低声交头接耳一翻。便又走了出去。 “这位客官,这么说吧,你这两个东西,货是不差,只是都有瑕疵,好比这个指环。你看,这里面有一个黑点,”那朝奉戴上一只薄纱手套,然后举起那枚指环,对着亮处道“所以只能算你,算你八千两纹银。” 弄影闻言,半晌不语。她原本只是想凑齐三千两,混进易天赌坊再说,不想这枚小小指环,竟然能当这许多。 “那这个,这个小荷花呢。”弄影指着那个玉佩。她也是此时才发现那个玉珮洁白如雪,光线照着的地方晶莹流转,上面雕着一支荷花的侧影。 “这是一对并蒂莲的左枝,这种质地雕工的玉佩,如果,如果是成对的话,那,那自然非同小可,但是,但是客官你只有一半,所以”朝奉咽了口唾沫,接着道“所以只能算你...十万,不能再多了。” 十鄢弄影的呼吸有那么片刻轻微的停滞,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原先见这位朝奉百般挑剔,想来不值什么,却没想到即便这般,竟可以抵到十万白银,真是天要助她,那易天赌坊内院的入门票算是拿到了。 于是这一惊之后,便暗暗一阵狂喜。 她心里这么一喜,神色便上了眉梢,那朝奉看在眼里,心下也在暗自高兴。 看样子这小哥果然嫩得很,今日当铺是要大发一笔了。 真可谓风水轮流转,想多少当年的王孙贵族,祖先攒下好大的家业,都让这样没出息的后人给败光了。 正当他心中暗喜时,却见这位小哥面色悄然一黯,低声道“我只当这个小圈圈,这个小荷花,我,我不当了。”说到后来,声音益发的细弱,眼眸也垂了下去。 “这个——客观如若觉得价格不满意,我可去请我们当家的前来商议。”朝奉嘴里这般说,心底却是生了疑惑,他做这一行多年,假装不卖以挟价的人他看多了去了,但是这位小哥的神态却不像是往常那种以退为进意欲加价之人。 “您别再说了,我就是不当了。”弄影声音不大,却略显急促。 十万白银已经是不小的诱惑,何况还能再要更高,只是,只是—— 一个男子硕长的身影若隐若现浮于眼前。 他双眸游离于她,眼神深沉又淡漠。 那人既陌生又熟悉,似乎跟自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似乎只是一个过客。 “只是我母亲的东西,本来就是要给你的。”他的声音依稀又在耳边。 万一这真是他王母遗留下的东西,那该如何是好。(未完待续。 准备填坑,人有强迫症,看到坑不填满不晓得怎么开新文 几个月下来,终于把冷雨填完,六年了,呜呜呜,其实自己都蛮激动的 《冷雨名花》准备填坑,人有强迫症,看到坑不填满不晓得怎么开新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五章 黑色明珠 弄影走出慎益号当铺,已是天近黄昏,弄影此刻腹中空空,便想找个馒头包子铺什么的以求果腹,她放眼四周望去,却见当铺西边不远处围着好一堆的人,吵吵闹闹的有叹息的有交头接耳的更隐约夹杂着一阵阵的哭嚎,弄影向来不怕事多,但觉有热闹,便是忍不住要凑上前去一看究竟,她身形瘦小,倒也没费多大的力气,便挤进了人群,但见一大群跟她一样爱看热闹的男男女女老老幼幼,围着一位身着浅褐色锦缎长袍,皮肤黝黑,身材枯瘦的中年男子。 他头上包着一方中原地区不太常见的黄色缠巾,缠巾下面,依稀露出散乱的黄褐色的卷发。 该男子双目凹陷,下巴外伸,一看便不是南朝人士。 看着他满脸泪痕,想必方才哀嚎的就是这位。 “呜呜,我报了官,可是官家说这案子破起来难得很,基本上是没有指望捉住那贼人的了,我现在是身无分文,家中兄弟修书说老母病重,可是我连回家的盘缠都没有了,剩下这颗珠子,怎么也能值个五六两银子,可是那慎益号的老板,怎么样都只肯出一千两,你们南朝人,心都这么狠么,呜呜呜”那男子边哭边骂,看起来确实是难过得很。 “大兄弟,你还是起来吧,话说在易天山庄方圆十里,丢失了钱财这样的事情衙门是肯定不管的。”人群中有一老者一遍劝解一边想要拉这蓝衣男子起身。 褐衣男子依旧坐地不起,只是嚎哭。 弄影但觉不解,不禁问道:“为何这易天山庄周围丢失了钱财衙门会不管呢?” 老者咳了一声,压低了嗓子道:“小哥,你是才来的吧,但凡赌场里出去的人,有几个不是全身精光,有的为了给家里一个交代,就去报官说钱财被偷,实则是想拿了官家的回执好回家去搪塞。” 这老者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人恰好都能听清楚,但见周围人有的已经是在掩口窃笑,那地上男子也不出口辩驳,想想自己庄子上那帮人,每次出去办事回来,也时不时会说丢失了几串铜板,心里两下验证,便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于是裂嘴嘻嘻一笑,便要退出去。 这时,却见人群中又是挤来了一个人,弄影抬眼一看,确实方才慎益铺里的那位朝奉。 但见这位朝奉怒冲冲进来,对着地上那异域男子喝道:“你要哭走远点哭去,正经生意不做,今年四月起就见你天天往易天山庄跑,南洋带来的那些货早被你挥霍光了,却来说什么被偷,再有了,你那个珠子,固然稀有,若有一对,莫说五万两,便是十万两一颗,我们慎益也收了。” 弄影听得此语,却是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措辞,真是太熟悉不过了。 这朝奉听得弄影这一声轻哼,方才发现那位携带玉佩的小哥也在这里,便忍不住分辨道:“小哥你不知道,他那珠子,若能凑成一对,做成耳?,自然价值非凡,但是那种珠子,见一次已是难得,去哪里找另一颗。” 弄影眨了眨眼,依旧将信将疑道:“什么珠子,就这么难得。” “你看,就是这颗,整个南洋,也没有比这更美丽的珠子了。”说吧,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枚墨绿色的珍珠。 珠子甫一出现,便散发出明亮耀眼的光泽。 个头约拇指头大小,圆润晶莹,在吸氧下发出五彩的光芒。 这只有南洋大海最深处的黑贝壳,才有可能长出这样的珠子,但是要这样圆润明亮的,就算开一万只贝壳,怕也找不到一颗罢。 “这样的珠子,我要五万两银子多么,怎么你们南朝的当铺,都是这么黑心的啊。”地上男子哭诉道。 这句话弄影倒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赶紧给我离开这里,再在此地污蔑我慎益号,信不信我把你扔进湖里。”这个朝奉话音落地,几个彪形大汉挤进了人群,双手抱怀,居高临下的斜眼瞅着地上那男子。 那男子从前尝过慎益号这几个打手的苦头,此刻一见这几人,不敢再闹,只得包起了珠子塞入怀里,费力的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都说南朝礼仪之邦,却竟是这般暗无天日,呜呜,我若能回得家乡,此生是绝不在踏足南朝土地半步了”。 说吧,便跌跌跄跄的向远处走去。 那一头凌乱的黄色卷发,夹着些许银发,在风中飘舞,好不凄凉。 “庄主,庄主。”这个时候,弄影身后传来梅笑雪气喘呼呼的声音。 弄影转过身子,细细的眉头却是不禁皱了起来。 但见梅笑雪与寒剑二人,慌急慌忙的赶了过来。 “你们一天到晚,慌慌张张的,成个什么样子!”弄影一脸不耐烦的看着他二人。 “庄主,我们还是赶紧家去吧,此地不宜久留,不宜久留!”梅笑雪上气不接下气道。 “我们看到庄主留言,便到此处四处找庄主,结果你知道我们看到谁了么!看到那个神经兮兮的白头发妖怪了,就是那次要杀庄主那个。”寒剑小脸煞白煞白的。 “帕西?”弄影楞了一下。 “对,就是那个帕西尊者,我们看着他进了易天山庄了,太可怕了,赶紧走吧。” 谁知道他们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见她家庄主眼睛亮了一下。 该死!两大花君此刻忽然醒悟了过来。 果然,但见他家庄主一字一句恨恨的道:“这个帕西就跟苍蝇一样围着镇魂令打转转,这个易天大赌,我一定要去看看。” “庄主,那个大赌据说要好多好多银子才进得去,我们拿什么去赌啊,赶紧回吧——”寒剑愁眉苦脸道。 “噢,让我想想。”弄影抬眼望着天空。 *** 这南洋商人好不容易回到了下榻的客栈,愁眉苦脸的刚坐下,忽见门被打开,一个少年笑嘻嘻的跟了进来。 这少年,他下午是在慎益号门口打过照面的。 “你,你要干什么,想抢我的珠子么。”这商人警惕的望向那少年身后。 这个单薄的小少年他当然不怵,他担心的是这少年后面会跟着几个彪形大汉。 “哪里哪里,开什么玩笑,我跟你一样,都是正经的生意人啦。”弄影笑眯眯的在这狭小阴暗的屋子内一张仅有的桌子前坐下。 “你,那你要做什么。。。”商人颤颤抖抖的问道。 “你听我说,你那珠子,这里所有的当铺,是不会开出高于一千两的价格的,但是你真的好好运啊,碰着了本公子,你看,我这里有一张两千两的银票,”弄影说完,拿出当初在离园得来的那张银票。 银票早已经皱皱巴巴,但是上面那四大银?岬恼伦樱?词乔逦?绯酢 这商人在南朝行走多年,自然能一眼看出真假,他见这小少年一下子拿出一张这么大面值的银票,不由得呆了一下。 “小哥,这,这是你偷来的么?”他声音依旧有点颤抖。 弄影脸一黑,怒道:“本公子向来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做那伤天害理,坑蒙拐骗之事。。。”她说完,竟是觉得有些心虚,于是赶紧话音已转,歪着头凑过去,对那商人说道:“你就说你两千两卖不卖吧,你不卖,那我就走啦,告辞。” 说罢,双手一辑,竟是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等,我们再商议,再商议。”这商人确实是要急着回家,虽然这次是血本无归,但是两千两卖给这个小少年,总好过一千两当给慎益号。 “好,那咱们就说好了,两千两,不过呢,还有两个条件。”弄影说罢,却是忍不住抿嘴一笑。 “什,什么条件?”商人略带惊恐的问道。 “嗯,第一,你把你的头发胡子还有这身衣裳都给我。”弄影依旧笑容可掬的说道。 “为,为什么。。。”这商人一脸不解,虽说南洋胡人不似汉人那般将头发视作受之父母的重要之物,但是要他都剃下来,确实有几分为难,更何况,这个要求,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不给么,那我走啦。”弄影站起身子,笑眯眯的看着他。 “给,给,我给,那第二个条件呢?”商人急急答道。 “你拿了银票,今晚就赶紧搭船回南洋,若让我明日再见到你,这就是你的下场。”说罢,弄影拿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亮闪闪的尖刀,面露凶光,双手使劲一捏,尖刀从中断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七月初二 七月初二 新月如钩挂在天际,发出暗淡的光芒,那颗暗红色的孛星,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明亮。 暗淡的月光照着京师大地,永宁王府一处二层的书阁,此刻却被烛台照得亮如明昼。 永安王站立在走廊,扶着栏杆,望着天际流星,缓缓的道:“流星陨落,只怕当今皇上真的熬不过去了。” 他这句话是对他身后的男子所说,那男子,自然就是他的儿子,萧渐漓。 这个流星自然是不祥,但萧渐漓更怕预兆的是另外一个人。 “嗯,圣上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只怕这个夏天是过不去了。”萧渐漓低声回答。 “你知道我们萧家等这个时机等了多久了么,皇上命在旦夕,前太子与二皇子争位斗得你死我活,大臣们各自心怀鬼胎,虽然皇上已经对我们生疑,一再削减我的兵权,但北方朵瀚国西边西夏国早就屯兵在国界就等我们令下,湖广云南的军队也是我们麾下,还有御林军。。。” “我早就离开御林军了。”萧渐漓语气平淡又冷漠的打断了他父亲的话。 “哈,你以为我不知道陈烟寒那一身的武艺是哪里来的么!?”永宁王转过身来,怒气冲冲的盯着萧渐漓。 “是,可是他不是我的弟子,我从来没有让他行过拜师礼,也从来没有教过他要造反。”萧渐漓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又不失冷淡。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永宁王竭力压抑住怒火:“我这么多年来,怎么教你的?” “这个时候起事,输了,自不必说,赢了,对南朝的苍生百姓来说,便是一场浩劫。”萧渐漓脸色略苍白,只是语气依旧平静如水。 “苍生百姓,哈!”永宁王冷笑了一声:“我就是放任你太久了,你才会去同情那些劣民,你要记住,你并不是汉人!”永宁王说罢,转过身去,手紧紧的捉住了栏杆。 萧渐漓双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未能出声。 “我再问你,“永宁王终于又转过身子,望着儿子:”今上一旦驾崩,你觉得这位置他会给谁?” “自然是子期。。。二皇子。”萧渐漓思绪太乱,一下子说出了对二皇子当年的称呼。 皇宫里遍布他的耳目,今上的心思,他清清楚楚。 “你曾经是大皇子的伴读,你觉得他会放过你么。” “不会。” “如果你让大皇子登上大位,你觉得他那样的皇帝,这南朝的百姓,会有好日子过么?” “不会,大皇子自私狭隘,配不上这君位。” “你要帮宇文旭明!?”永宁王面上露出一脸的不可思议。 “二皇子刚愎残暴,我又怎么会去扶持一位暴君。” “那你?”永宁王盯着萧渐漓,身为父亲,他似乎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儿子。 今上七子,皇长子是皇后所生,皇后早逝,皇长子年幼便封做太子,后来明妃吴氏入宫,深得宠爱,诞下二皇子跟六皇子。而三皇子的母亲,也是这位明妃的侍女,四子五子早夭,还有一个七子,年纪尚幼。大皇子自私阴柔,不得皇上欢心,三年前便废了太子,只是却也没有立他最宠爱的二皇子为太子。 “三皇子,心怀宽广,睿智果敢,今上诸子,唯他有帝王之相。”萧渐漓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这句话。 “哈,三皇子,宇文,宇文灏明么?”永宁王冷冷一笑:“我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太清,”永宁王顿了一下,接着道:“他两年前就迁往涂州封地,在朝廷内无文臣支持,外无军队拥护,又在今上心中毫无地位,还不如六王子得宠,就算真有你说的帝王之相,又怎么上得了这个帝王之位?” “如果非要大动干戈血流成河才能登上这个位置,那我不如自己造反好了。”萧渐漓面上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 “哈哈,”永宁王怒极反笑:“我告诉你,我萧家是绝对不会出兵帮他的,我就看你,怎么不费一兵一卒,让那个默默无闻的宇文灏明登上大位!” 萧渐漓低头敛目,默不作声,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世子,世子——”一个焦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但见一个仆从急匆匆的赶来;“世子——”抬头见永宁王也在,急忙向永宁王下跪行礼:“王爷,”紧接着却又面朝萧渐漓道:“世子,御林军统领陈烟寒求见。” “让他进来!”永宁王大声道。 “陈统领说只求见世子一人!”仆从看了一眼永宁王,神色略显尴尬。 “哈!”永宁王冷笑了一声。 “我出去见见他。”萧渐漓向父亲身子深深一鞠,便急急退了出去。 在永宁府花园南侧一间极偏僻的小屋内,正矗立着一位一身黑衣,面色凝重的青年男子,那身装扮,跟夜雨阁诸人一模一样。 “世子,”陈烟寒见萧渐漓走了进来,便急急的走上前来,不待萧渐漓开口,便急切的道:“你吩咐的那个镇魂令,有线索了。” “哦”萧渐漓淡淡的回应了一声,面上既无吃惊也无意外。 “那张地图,原来早就被皇室所藏,此刻在二皇子手中。” “哦。”萧渐漓眼中秋意更浓。 “二皇子今日却是秘密派人携带这张图纸,前往金陵紫金丘了。” “紫金丘?易天山庄?” 他此前就推测那张图纸会被皇室夺走,只是会在二皇子手里,并被送去了易天山庄,却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人?”陈烟寒忽然低声喝了一声,一把短剑已经出现在了手中。 “没事,是天启跟老傅。”萧渐漓淡淡笑了一下。 但见窗外树影晃动,两个人从窗户跃了进来。 来人身着白色?衫,眉目俊朗面带微笑,身后跟着一个灰衣凉裳男子,果然是陈天启跟傅扬波。 “天启。”陈烟寒面带笑容。 “烟寒,”陈天启笑着看了陈烟寒一眼,笑过之后,神色片刻之间严肃了下来:“二皇子的人什么时候出发的?” “今日寅时便动身了,我也是才知道的消息。”陈烟寒道。 “好奇怪,他身为皇子,要什么没有,怎么会想起去易天大赌?”傅扬波问道。 这确实是一件很费解的事情。 “他要拿下这个皇位,要很大的财力支持,拿下之后,要巩固这个位置,亦是需要大量的钱财去维持。”这点萧渐漓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当初他师门便是如此,一边吃素念佛,一边用夜雨阁收人钱财,替人杀人放火。 “只是,皇子府上那么多值钱的东西,为什么会用那张地图去赌?”老傅扬波还是没想明白。 “自然是为了引出另外两块镇魂令罢,有了一等一的财富,再有了一等一的武功,那这个天下自然又多了几分得到的把握。”陈天启冷笑着道。 “只怕,还有别的缘由,比如,”萧渐漓静默片刻,接着道:“比如可以牵制住我们。” 他行事向来慎重隐秘,与诸皇子均有交接,相处从也无厚此薄彼,在皇室眼中,不过是一介喜欢吟诗饮酒的世家子弟罢了。 只是西岭一战后,只怕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以文才而著的江左四子并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还是哪里不对,萧渐漓闹脑中思绪混乱,一时难以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 冷雨与杏花 两篇文章是有些关联的,但是关联很少,另外杏花中的杜若恒跟冷雨中的杜若蘅不是一个人哈,写杏花时随意敲的名字。 很感慨六年前康某人脑子到底是进了多少水,想要挖个武侠的坑,其实开始都写得蛮开心的,后来生孩子去了,当妈不容易啊,现在孩子大一点了才能接着写,每每想开新文,看到冷雨没有完结,就抑郁得很,又不想从天空召唤一条闪电劈死所有人物,于是只好慢慢填坑,一填填了半年,今天终于填完,终于可以摆脱太监的帽子了,真高兴。 《冷雨名花》冷雨与杏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七章 老皇 “东西进了易天山庄,那就是等于盗不出来的了啊。”天启道。 “为什么?易天山庄防守那么严实?”傅扬波却是略有不信。 他跟着萧渐漓,飞檐走壁的事情没有少做,这天下除了夜茗山庄那种鬼地方不好进,又有什么地方是他们去不了的。 “易天山庄数百年屹立不倒,守卫森严自不必说,而且非常重视他们的信誉,如果是来参加七年一次斗宝的客人,所携宝物便会放置在地库,这也没什么,最麻烦的是,如果失窃,为了赌坊信誉,会集结天下各大赌坊的刺客不休不停的追踪寻找,致死不休。”陈天启回答。 “那么即便鄢庄主那种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半仙,也是拿不到了的咯。”傅扬波忍不住话语中带着那幸灾乐祸的语气。 “弄影她——”萧渐漓皱起了眉头。 “啊,对了,鄢庄主却比二皇子的人还要早了一天到了紫金丘。”陈烟寒接着说道。 萧渐漓扶了扶额,只觉得太阳穴两侧隐隐作痛。 血脸这个笨蛋—— “她未卜先知么?”傅扬波呲牙笑道。 “那个鬼东西,好像对她总有莫名的吸引力,似乎就像是鄢庄主在找它,它也在找鄢庄主一样。”陈天启叹了口气。 “我去一趟紫金丘——”萧渐漓双眉紧皱。 “嗯,她去那里,肯定会输个精光的,不过也难讲,上次探花楼,她可是差点杀得杜若蘅片甲不留。”傅扬波干笑两声。 “七年大赌可不是什么人都去得了的,她哪有那个资本——”陈天启边说边皱了皱眉头。 “她,也许有罢。”萧渐漓只觉得头得越来越痛了 ——这块玉佩,是我亡母留下的—— 他盼她能收下珍藏,可是这个一心只想打败天下无敌手的蠢丫头,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的呢。 忽然间,门口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谁?” 说话间,却见一个黄门太监走了进来。 “康公公。” 来者正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康秋初。 “皇上有密旨,”康秋初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其他人,却见并无外人,只是仍小心翼翼的上前,来到萧渐漓耳边,低声道:“皇上传小世子即刻入宫。” 已经越门而入,然后顺手将门带上,他见屋内并无外人,便也不行礼,只瞬间漂移到了萧渐漓面前。 “世子,陈统领,”来者呼吸急促,喘着气道:“方才圣上下旨,让即刻传所有皇子进京候宣。” “这么快——”萧渐漓虽然知道皇上迟早都要召唤他,但也以为至少要再等几天。 “皇上这两日胃口很差,几乎粒米不进,就靠着一口参汤吊着,众御医均束手无策。”康秋初道。 “众皇子已经入宫,在东侧慈明殿守候。” “那老三呢——”陈烟寒急切道。 三皇子宇文灏明母亲慧妃出身卑微,是与陈烟寒的母亲一母同胞的姊妹,入宫后原本是今上宠妃明贵妃的侍女,生了三皇子后方封的妃,陈烟寒自幼在宫中伴随三皇子,彼此关系亲密,因此私底下的称呼也非常的随意。 “宣召三皇子的人也已经动身出了宫。”康公公回答。 “皇上这事连我都瞒得那么紧,事先没有半点风声,他,终究还是不信任我啊——”陈烟寒眼色微暗。 他出身卑微,因姨母生下三皇子,方得入宫,因人品相貌出众,身手不凡,得今上赏识,做了御前一品带刀侍卫,又做了御林军的统领,几乎天天伴随今上左右,可是他到底跟皇子是血脉表亲,关键时刻,皇上竟绕开他,突然下旨通知诸子入京——心中失落,可想而知。 “我跟陈烟寒入宫,天启你去涂州接老三,扬波,你过来。” 果然,二皇子这个时候派人拿着镇魂令的地图去山庄,真是一举数得。 傅扬波走到了萧渐漓身前。 “我现在入宫,不晓得皇上那边什么情况,只怕是赶不上易天山庄的赌局了——”萧渐漓这时恨不能将自己分作三份。 “嗯,我去把那小丫头片子捆回来交由你发落就是!”傅扬波面上跃跃欲试,想到可以报离园奚落之仇,便不禁的兴致勃勃。 “你捆不住她的,”连血脸都被她甩开,凭她的易容术及对江左诸子的戒心,傅扬波能找到她便算是不错了,“你想办法帮我拖住赌局,直到我回来为止。” “据说这易天山庄信字当头,几百年来开局的时辰都没有变过,这只怕做不到罢——”傅扬波面带难色。 “别人做不到,你还做不到么”萧渐漓难得露出了笑容,拍了一下他的肩头,然后便与陈烟寒双双消失在了门外。 待萧渐漓与陈烟寒赶至皇宫北面的和宁门,已是午夜时分。 平时宫里这个时候,早就再不让任何人进出的了,但此刻已有几个黄门的人守在门口守望着萧渐漓。 此刻偌大的皇宫,只有一些散落的房间里面还亮着灯光,除了巡逻的御林军在照惯例来回走动外,并无其他人。 “太平静了。”萧渐漓叹了口气。 太平静了,就连风吹落叶子掉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今晚当班是谁?” “刘杰。” “好的。”萧渐漓说完这句,二人便是一路无话,沿着西边的道路,经勤政殿,穿胭脂廊,然后便来到太清楼前。 太清楼在皇宫的最东边,离东水门不远,此刻已经可以遥遥的听到钱塘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禁宫深处,却见一人提着一只小灯笼朝二人走了过来。 “刘统领。” “见过萧世子,见过陈统领。” 来者却是今晚当值的御林军副统领刘杰。 “今上还在太清楼么?” “是。” ”那其他人呢?” “都在慈明殿,秦太师,黄埔丞相年纪太大,也守到亥时方走。” “今上情况如何?” “还算稳定。” “那皇子们呢。” “大皇子,二皇子在慈明殿,六皇子七皇子年纪尚幼,圣上让回了。” 这三人走路悄然无声却又及快,说话间,便是到了太清楼门口。 值夜的太监见有人走近,便急急迎了过来。 “皇上说今晚不见任何人,额——”值夜太监看了一眼一身黑衣的萧渐漓后,便又接着说道:“萧世子除外。” “永宁府萧世子觐见。”太监轻柔的声音在黑夜中听得清清楚楚。 殿堂深处传来一两声虚弱的咳嗽声,过了一会,便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渐漓么,来吧。” 萧渐漓听到这个声音,眼里出现了片刻的迷惘,然后便走进了内殿。 殿中弥漫着厚重的熏香,却丝毫掩盖不住浓浓的汤药味,宫灯与烛台发出明亮的灯光,相互辉映着,但依然照不亮昏黄的龙床。 龙床四周,数位太监与御医在躬着身子忙碌伺候着。 龙床上躺着一个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的老人,说不清的情绪充满了他的脑中,只是脚步却是没有迟疑。 “皇上。” 萧渐漓在榻前跪了下来。 他十五岁便入宫做此人的贴身侍卫,见证了此人的残暴与孤僻,也见证了此人的软弱与孤寂。 “皇上。”他这一声似乎动了感情,声音竟有些哽咽。 龙床上的人微微颤颤的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萧渐漓便上前轻轻握住。 第一百八十八章 同根生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看朕的。”老人声音虚弱,吐字却尚清楚。 那双手虽然已不复当年温润有力,却依然能感受到生命的气息。 看来皇上身体还不算太坏,至少,不会马上死去。 唔,那几个太医看来确实不同一般。 “圣上龙体欠佳,我本应早来,只是一直在川蜀一带游学,昨日回京,得到消息便即刻赶来了,见圣上龙体并无大恙,这边放心了。”昏暗的灯光下,但见萧渐漓依稀带着笑容说道。 “唉,油枯灯灭,我自知天数将尽。”老人叹了口气。 萧渐漓尚未接话,便又忽然听得老人说道:“渐漓,这些年来,你记恨朕么?” “圣上何出此言?渐漓如何禁得住这话?”萧渐漓急忙说道。 “你父亲说你一直浪荡不定,放纵形骸,我知道,因为我那时对你有疑心,结果导致你的谢府大小姐的婚约——” “圣上说这些做什么,”萧渐漓苦笑了一下:“渐漓那时年少——” “唉,等后来发觉是朕信了他人的谗言,却为时已晚。”他一生为皇,刚愎自负,此刻人之将死,这些平素旦旦不可说出来的话,却是终于能开口了。 “圣上——”萧渐漓跪在地上,终究是无言以对。 他在此人身边待了数年,虽说是伴君如伴虎,但今上对他却算是亦君亦父,纵对其执政有诸多不满,但内心深处,终究是有那么几分感情的。 “渐漓,你将来会造反么?”躺在床上的老人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萧渐漓怔了一下,原本心中生出的一丝温情瞬间又冷。 圣上这次召他来,先前说的那些话,原来竟是要他在这个将死之人面前许下绝不造反的誓言。 “臣心日月可表,绝无任何谋反之意。”萧渐漓一字一句说道。 “吁——”老人似乎松了口气。 “渐漓,你说的话,朕从不怀疑。” 萧渐漓心里面轻轻哼了一声。 “所以你今天,也要跟朕说实话——”老人停了一下,接着道:“你说朕的这几个孩子,将来谁最适合继承大统?” “皇上只不过龙体稍欠安而已,此刻何须顾虑这许多,”萧渐漓依旧浅笑浮于面部:“只是论才干,自然是二皇子旭明更出类拔萃,臣对二皇子一向是钦佩不已的。” 宇文旭明确实人中龙凤,又是吴贵妃所生,本就是皇上心中所属,萧渐漓何尝不知。 “哦,你陪伴老大多年,我以为你会说老大更好。”老人费力的睁开了双眼,浑浊的双瞳打量着萧渐漓,似乎想看清他是否说的是内心的想法。 “大皇子为人敦厚平和,又身为长子——”萧渐漓心中斟酌着如何组织词语,他陪伴皇长子宇文泰明多年,此人平庸自私,却想着自己是长子,皇位理所当然应该属于他,“朝中有一部分老臣也是站在他这一边——”萧渐漓略作停顿。 “我就是担心这个——”老人长叹一声“渐漓,你说该如何是好呢。” “嗯,手足相残,天下大忌,诸皇先祖天上亦会不安,是以一定要先安抚好大皇子的。” 没有丝毫的意料之外,皇上其实早就准备立二皇子为太子,这个时候召他入宫,一是要确认他确无谋反之意,再就是想让他出谋划策相帮安抚皇长子。 萧渐漓看着这个弥留之中的老人,他知道皇上此刻神智虽尚清楚,却判断力终究不如往日,外面的两个皇子身边的那些亲兵,在萧渐漓眼中形同虚设,只要控制住语文旭明,扶持大皇子上位,他便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虽然免不了几场腥风血雨,但胜算却是不小。 念及此处,手微微一颤,只是片刻,便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老皇终究没法觉察出异常,只是接着问道“你说该如何去安抚呢?” 萧渐漓一阵沉默,似乎是在思索。 待到萧渐漓走出大殿,已是丑末时分。 一轮新月已经渐渐西沉,天空中那颗暗红色的彗星已经是越来越清晰。 他与陈烟寒并肩一路前行,数名太监挑着灯笼紧随身后。 两人一路无语,待走到皇子们守候的偏殿时,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萧渐漓便先走走了进去。 “渐漓。”大皇子宇文泰明此刻见到萧渐漓,面上却是堆出了笑容。 语文旭明见到萧渐漓进来,却是一动未动,只拿那双一向阴鹜的双眼,紧紧的盯着萧渐漓。 不管这两人心中此刻如何想,有一点是共通的,便是这二人都是迫切的想要知道皇上这个当口召萧渐漓觐见,跟他说了些什么。 “父皇他,身体可好?我们守了这数日,却总不见召见。”大皇子难掩面上焦急之色。 这是出自父子之情呢,还是其他? “圣上龙体尚键,有太医精心调理,暂无大碍,二位皇子不必担忧。” 宇文家两位皇子看着萧渐漓,试图从那张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孔上看出他这句话是真是假。 “这是皇上赐给二位皇子的糕点。”萧渐漓转身面向身后跟随的太监们,手微微一摆。 太监们将糕点捧上,宇文泰明跟宇文旭明急忙跪下谢恩。 “圣上还说,大皇子进完糕点后就进殿觐见。” 萧渐漓说这句话的时候自然是平静无波澜,两位皇子却都同时僵了一下。 “我这就过去。” 宇文泰明这时哪里还咽得下那些精美的糕点。 “哦,”萧渐漓双唇微微一抿:“圣上还有几句话,让我私下跟大皇子说。” 说罢,向宇文旭明躬了一下身子,便转身来到宇文泰明身边,手朝外一摆,二人便并肩离去。 “恭喜大皇子,”萧渐漓走到了门口,便开口对宇文泰明说道。 这句话声音很小,但他知道,以宇文旭明的内力,是肯定可以清晰听到的。 “恭喜大皇子,”萧渐漓边走边面带微笑,待走出偏殿来到那条铺满了汉白玉的通道时,方对着宇文泰明说道:“皇上要封大皇子做硕亲王,加青、梁、亳等七州为封地,王位世袭罔替,另外......” 萧渐漓还待继续念下去,宇文泰明却已是面色发白:“什么?!” 他急急的打断了萧渐漓。 萧渐漓亦停止了说话,只是望着宇文泰明的双眼。 二人曾是彼此的玩伴,他太熟悉这个大皇子了。 自私,狭隘,才干比宇文旭明不晓得差到哪里去了,却一直认为大位理应他所属。 呵呵,若他真当了皇帝,即便自己不去造这个反,他也长久不了的。 “父皇他,他这是要传位给老二么?” 宇文泰明虽然也知道老二一直呼声很高,但他才是长子,朝中他的支持者不在少数,是以一旦听得父皇封了自己做亲王,那自然是大位已经旁落了。 “他,他还是给了老二,老二,他有什么好——” “他母亲是吴贵妃。”萧渐漓似在解释,似在慰藉。 “你还是进去觐见圣上罢,唔,你这身装扮太不合适,正式召封还没有下来,你让底下的人给你把正式的行头拿来。”萧渐漓言语飘忽。 “正式召封还没有下来,对,正式召封还没有下来,渐漓,你我二人一同长大,你帮我想想办法,还能让父皇改变心意么,将来我当上了皇帝,这头一份功劳,自然少不了你的。” “唉,这个时候,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萧渐漓一脸苦笑:“我自保都难,二皇子性格,你清楚的。。。他知道你我二人要好,将来我肯定要吃大苦头的,” 这句话再清楚不过,二皇子登基后,连我都不会放过,何况你。 “你让底下的人好好打点一下就去吧,我无旨无法相陪,这就告退了。”萧渐漓说罢,身子微微一躬,便退了而去。 他左拐穿过洞门,不远处站着一人,那些太监已经返还,只剩陈烟寒提着灯笼站在那里。 少年人高高瘦瘦,英俊的面庞上有着和年龄不符的风霜。 萧渐漓想对他笑,却又是没有笑出来。 “都准备好了么。”萧渐漓来到陈烟寒身边低声问道。 “好了,我只担心他不会——”陈烟寒右掌并指做了个手势。 “会的,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萧渐漓叹了口气,然后道:“现在是轮到宇文旭明了。” “他我倒不担心。”陈烟寒却是笑了起来。 “如果他知道皇上把位置给了别人,他放火烧了这里都不奇怪。” 陈烟寒说完这句,面上却是微微一黯。 萧渐漓没有言语,此刻那位风中残烛的老人,平素对他二人其实不算太坏,只是到了临了,却终究成了诸臣子及亲骨肉的算计对象了。 “我现在要去一趟二皇子那边了,”萧渐漓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天际的孛星,:“唉,若我能分身该多好。” 第一百八十九章 奇怪的要求 七月初四 易天大赌前夕 紫金丘方圆数十里,却是出现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有鲜衣烈马的豪客,也有深藏不露的巨富,还有数不清的挑夫走贩,以及前来看热闹的各色男女。 借着这次大赌,慎益号这些日的生意也连带着兴旺了许多,店里的伙计上上下下忙碌异常。 就在这当口,忽见一个小伙计急匆匆跑进来,跑到了柜台后,压低着声音对朝奉跟其他一干伙计道:“你们听说了没有,汝阳王府的仆妇跟几个公公来了咱们处,沿街寻找那个黄头发的胡人商人——” 正说着,但见四个面容洁净,身着太监服饰的年轻公公拥着一个老妇走了进来。 那老妇衣着朴素却不失精致,脸上自带颐指气使的神态,看来是王府里一位地位颇高的仆妇。 那妇人进屋后,环视了一下四周,便径直走向朝奉处,拖长了声调道:“这位先生,老身叨扰了,长话短说,我家王妃一直想寻一颗能跟这颗珠子配对的珍珠,好做成耳?给郡主陪嫁,寻了多年,总无所得,前儿听说这里有个胡商在你这卖一颗珍珠,便急急打发了我等过来,我想看一眼,如果能配上,我家王妃愿出十万两纹银收购。” “是,是什么样的珠子,我这里有许多,许多的珠子。”朝奉说话都有点发抖。 “小梅子,给这位先生看看是什么样的珠子——”那老妇人下巴朝那个为首的公公抬了一下,那个小公公便急忙将手里捧着的一个锦盒奉上,那妇人将那锦盒的盖子掀开,但见中间的绒缎上,放置着一枚拇指头大小,圆润光亮的墨绿色珍珠。 “那个珍珠,昨日那胡商,确实卖给了鄙店,”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慎益号的东家却是来到了店中,:“只是这珠子太过珍贵,因为没有放在店中,既然是王妃所求,在下这就着人去取。” “哦,那要多久取来呢?”老妇人拖长了声音问道。 “不敢让王妃就等,珠子在金陵家中,来回最多一两个,不,三四个时辰”,慎益号东家想想不妥,于是又延长了些时间。 “那岂不是天都黑了,”老妇人面露不悦,“这样罢,我们明日辰时到此,钱货两清,互不赊欠。” “遵令,遵令。”东家低着头谦顺的回答。 “那便这样罢,小梅子,回府!” 但见这厢这老妇人领着四个小公公逶迤而去,慎益号众人即刻集合在了当铺的后堂。 “你们听着,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给我找到那个黄头发的胡商,不管多少银子,——只要不高于十万两,就给我拿下!一定要抢在其他当铺前面!” 这慎益号东家怒冲冲的道。 七月初七 今日的易天山庄,一大早天还没亮,便点着灯忙开了。 因为每隔七年的七月初七,便是易天大赌的日子。 选在这个日子,便是因为赌博一切讲究一个巧字。 巧,既是运气,亦是技术。 今日的大赌,不单对这座百年赌庄来说是件大事,对这金陵方圆几百里的很多人来说,亦是一件大事。 多少人一夜暴富,从此过上醉生梦死的日子,但更多更多的人,却是从此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易天山庄百年相传,如今当家的庄主祝尚玺,正独自坐在内室,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他不晓得这样独自待了多久,身边红木茶几上那一盏狮峰龙井,早已冰凉。 自从他掌庄以来,也经历了六七次大赌了,尽管每次都如临大敌一般紧张慎重,却没有哪次似这次般为难。 先是昨日下午,便有封山多年的赌王鬼手张不喜与毕延云突然出现,手持一张图纸,以此为注,这也罢了,难办的是,这毕延云竟然还带了当今二皇子的亲笔手谕,手谕上只有一个奇怪的指示,便是明日的大赌,所有牌类项目都不许出现。 也就是说,什么牌九,四色牌等是不许有的。 “张先生,既然是当今二皇子所吩咐,老夫自然从命,“说着,祝尚玺内心却是微微的感到了不悦,话说这易天赌坊,数百年来在江湖上屹立不倒,并且越做越大,就是仗着这祖上传来下的公、信二字,公即公平,赌坊花样数十种,玩家愿意玩那样,就玩那样,都是本着自愿的原则,信,即一言九鼎,认赌服输,即便庄家输了大额的钱款,也是立即支付,此番张不喜一来便拿着二皇子的手谕要求坏了规矩,确实有违易天赌坊一贯的作风,只是大家都晓得,这二皇子深受当今皇上宠爱,既有可能便是将来的天子,因此又不得不从。 ”只是老夫十分不解,”祝尚玺接着道:“这论天下各种牌九戏法,能胜得过先生的怕是没有吧,为何要——” 张不喜只是板着脸,冷言道:“你只需按二皇子吩咐的去做就是了,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要说。” 其实张不喜自己也没清楚,他纵横赌场数十年无对手,二皇子宇文旭明既费尽心血将他逼迫出山,却又是这般不放心他,不但找来毕延云贴身监视,更秘密下帖易天赌坊直接要求取消牌类比赛,实在是让人费解。 不过牌九类赌法,往往是娱乐大于赌博,类似易天大赌这种级别的赌博,都是直奔着那赌注来的,极少人会有耐心去玩那牌九棋子等费神的赌法。 这边张不喜方离去,便又来了一个男子,这个男子自称姓傅,他要求更奇葩粗暴,就是要求本次开赌的时间延后,至于延后到什么时候,那男子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是若不答应,就要在大赌当天揭露易天赌坊违反赌界规则,私自将牌类赌法划去一事。 这事若揭露出去,那么易天山庄数百年得以屹立不倒的根基必将动摇,思来想去,延迟那数百年不变的开局时辰虽然也是不对,但两弊相较取其轻,终究那是答应了这个姓傅的男子。 第一百九十章 我就是庄主 七月初七这一日,易天山庄自内往外,均是一些焦急不安的赌客与看客,自然,还有赌场里数百名大大小小的荷官与女妓。 易天赌坊跟天下所有赌坊一样,分了好几个级别,低阶的自不必说,而最高阶的,自然是那七年一次的易天大赌。 参加大赌的赌客必须至少有一个筹码方能进入赌场,而每个筹码,都要十万两雪花银。 至于参与做注的奖品,更是非稀世珍宝不可。 也正因如此,几乎每个赌客身边,都会跟随数名江湖上的高手做保镖,是以这一日,易天山庄那个平时看起来空旷气派的广场,此刻因为挤了近一百来号人,竟显得格外的拥挤。 此时已是日近当午,不晓得为何,原本一个时辰前就要开始的赌局到此刻竟还没有动静。 广场正中那个高高祭坛上,供奉着二郎神杨戬的画像,案台上的檀香,已经燃尽了大半截。 易天山庄的东方、西门、南宫、北辰四位执事长老,身着灰蓝色道袍,并排站立在案桌之前,严肃的面孔下隐隐带着几分不安。 祭坛上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方一个一尺来高的四方青铜鼎钟,鼎钟四个面分别刻着公、道、信、义四字,象征着赌场里面一言九鼎,公正守信。 鼎旁边还放着一个青铜棒槌,往届只要时辰一到,庄主便会敲响大鼎,赌局便正式开始,只是今日这情况,却是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 夏日炎炎,众赌客已经开始是颇不耐烦了,身携巨款,大赌当前,本就令人不安,更何况迟迟不开局,只是这些豪客多少还能忍耐,唯有一位黄色头发的胡商,显得最不耐烦。 却说这位胡商,年约四十来岁,枯瘦枯瘦的个子,黝黑的脸庞,一头黄发油腻散乱,唯有一双眼睛,滴溜溜,甚是明亮。 这位胡商身后,却是跟着四个形容奇怪的男子,均是面容枯槁,愁眉不展。 这胡商眼见此地主人迟迟不来敲鼎,已隐隐感觉怕是与自己有关——一是害怕有人来搅局,一是害怕自己骗来的那十万两银子被人识破。 这位胡商,自然就是鄢弄影了。 她先是假扮成汝阳王府的人到处高价收购那颗珍珠,然后又是假扮那位胡商将那珍珠高价卖出,终于在开赌前夜,凑够了入场的赌资。 她跟四大花君再三赌咒发誓,保证只是看看,绝对不赌,赌局一结束,就把骗来的银子还给益慎号,同时还汝阳府一个清白,而此刻赌局不开,她竟比谁都要急躁。 四大花君对他们庄主的话,始终是将信将疑,更是提心吊胆她将骗来的银两挥霍一空,等益慎号反应过来,会惹来大大的麻烦。 于是这几人各自心怀鬼胎,在人群中无聊的东张西望。 “你看,那个是四川潼川府的曹老板,整个潼川一半的田地是他家的——” “喏,你看那个人,是山西太原府的什么人,四大银?嶂?谎邮俸啪褪撬?业模?菟蹈槐仁?纾?幌?谜獯位岽?词裁幢Ρ础! “你看,那个是扬州的盐商宋掌柜,啊,那个白头发的疯子一个人在那里,但愿别发现我们,噢天啊了不得,那个不是赌王鬼手张不喜吗,他已经封山多年了,怎么这次回来,“花君们一惊一乍的正看得开心,忽然又低声叫唤了起来”咦,那个不是傅扬波么。” 花君朝着弄影目光方向望去,但见一个男子,伴在帕西身后,也同样在人群中张望什么。 正是去年将弄影从庄子上带走的傅扬波。 弄影心中暗叫不好。 她倒不是害怕傅扬波,而是想到了傅扬波的师兄萧渐漓,倘若他也在这里,那她的计划就泡汤了。 只是幸好她看来看去,并不曾见得萧渐漓。 那个人,倘若也在这个场子中的话,她一定能感觉到,是的,他不在。 “坏了,一直迟迟不开局,一定是在等他!”弄影心中忽然一片雪亮。 “那就一起等等呗,反正这里的茶水干果还是不错的——”花君们巴不得萧渐漓能来,这样但凡他们庄主败起家来,总有个人能制服。 这时,场中已经有人忍不住了,听得人群中一个宏亮的嗓子大声道:“诸位执事,这个赌局要什么时候才开?为什么要我们这般久等,据老夫所知,这易天赌局一言九鼎,从不延误半刻的啊。” “额,鄙庄主此刻,此刻有要事在身,诸位稍等片刻,庄主马上就来敲鼎开局了,见谅,见谅。”东方长老面带不安道。他自十五岁入易天山庄,从一个做粗活的学徒起做到现在庄子四大执事之首,也不清楚这次到底是为何居然迟迟不敲鼎开局。 “只有庄主才能敲鼎开局么?”人群中有人发问。 “对,铜鼎一响,混天和地,公、道、信、义,泰山不移,只要庄主敲响了鼎,咱就开始了——” 他话音放落,便听得身后“咚”的一声巨响,浑厚绵长,不绝于耳。 “这!——” 案前四位执事长老均吓得面色青白。 他们急忙齐齐转身,但见一个黄发瘦小黝黑的男子,手里拿着那棒槌,站立在那铜鼎之前。 “这,这是只有庄主才有资格敲响这——”为首的执事边说头上边涔涔冒着冷汗。 “对啊,我边系那庄主,我,我系哪个爪哇国哇爪山庄的庄主,不信你们错船出海,往南久上那三阁月,就可以到我的庄子了。” 这男子饶着舌头大声的说。 一众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个摇头晃脑的南洋商人。 “这不算——” “你们不是说只要庄主一敲鼎就阔以了吗,你们寄几说铜鼎一响,泰山不移,怎么这会又说不算了呢,你们南朝的人,怎么这么欺负人呢——”胡商扯着嗓子大声的喊道。 “鄢弄影!”帕西瞬间明白了这个胡商是谁。 “师兄,我对不起你!”傅扬波表情痛苦。 只是他们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沸腾的人声中。 “是啊是啊,鼎都敲了,怎么能说不算呢——” “易天山庄一言九鼎,要这都可以不算,一会我们赢了银子,是不是也可以不算啊——” “我们都等了好一会了,就喝了些茶,你们是要把我们饿死在你们易天山庄么——” 一时间,人群中发出沸沸扬扬的吵闹声。 这时,但见广场北侧的一扇门被推开,一个红衣老者走了出来。 这位老者,正是这易天山庄的正牌庄主祝尚玺。 四大执事长老一见这老者出来,便急急迎了上去。 “庄主——”他们正要解释,却见那祝尚玺叹了口气,接着道“唉,开吧。” “这易天山庄几百年,鼎响局开,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唉,开吧,开吧。” 说罢,挥了挥手。 事已至此,倘若那个少年要揭穿他悄悄将牌类玩法划去一事,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了,看来他易天山庄,今天是注定要历一次劫难的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南洋乌卡拉拉木庄主 “还请问这位南洋庄主尊姓大名。”祝尚玺边说,边缓缓走向弄影。 “唔,老夫名唤乌卡拉拉木,翻译做你们汉人的名字,便是,便是吴此仁。”弄影说罢,咧嘴一笑。 祝尚玺此刻已经知道眼前这位胡商肯定在满口扯谎,但是但凡很多参赌的人,都是瞒着父兄妻子来的,因此赌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允许赌客用任何名头活动,绝对不会去追查赌客的真实身份,因此,祝尚玺看了弄影半晌,终于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那么,祝乌卡拉拉木庄主今日手势大顺罢。”说罢,便转过身子,对四大执事挥了挥手。 四大执事领令,便各自带领手底下的人忙开了去,但见人来人往,井然有条,转眼功夫,案桌上的杨戬像及烛台檀香便已撤去,八个盖着银色盖子的托盘被摆了上来。 一众人登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这几个盘子里的,就是这第一轮赌局要下注的宝物。 “天字号宝物甲——揭盘——《兰亭集序》原贴——宝主——无名氏——” “天字号宝物乙——揭盘——凤鸟纹玛瑙环——宝主——某某府某某大人——” “天字号宝物丙——揭盘——镇魂令藏宝图——宝主——夔州府毕延云——” “天字号宝物丁——揭盘——” 当执事念出第三个物什的名称时,弄影就再没有听后面念的是什么了。 “哈!”鄢弄影心中不住的冷笑。 “你们知道么,这个毕延云,那时为了抢我的镇魂令,竟对自己的妻子都敢下毒手。” 昔日在京兆府,她便与此人交过一次锋,内心自是无比鄙视此人。 只是不晓得他又是怎么得到的那张藏宝图,弄影一边想,一双眼睛,一边紧紧盯着那个托盘。 但见那第三个托盘之上,摆放着一张黯淡无光的羊皮,在周围各种珍宝的包围下,毫不起眼。 “以上四件宝物,为这次易天大赌第一批宝物,以上宝物,都是经过金陵城四大赌庄庄主亲自鉴定过的真物——” “那第三个呢?” 祝尚玺话未说完,便被鄢弄影打断。 “那个——那个东西老夫等人无从听过,也无从辨认真假,但是——”他顿了一下道:“这件东西,却是有皇家手谕的,所以,老夫等无资格去判断,但凭诸位自行辨别自行下注罢。” 祝尚玺这话说得明明白白,这件宝物,谁也不晓得真假,因为是皇家提供,只能说愿者上钩罢。 隐约想起萧渐漓与帕西曾经说过的话,如果其中一枚真的被前朝高官拿去,那么后来出现在皇室,似乎也不足为奇。 帕西都追踪到此,此事更是并非无迹可循。 她一颗心上上下下,反反复复思量。 若是假的,这十万两纹银换来的唯一一枚筹码,可就很有可能化为乌有了。 若是真的呢,若是真的呢—— 混乱思绪,忽然被一声高喝打断。 “第一轮庄家上台——”一位执事高声唱吆着:“各位客官或下注或观看,若无中意,可在场外休息片刻,等下一轮地字号宝物开盘——” 说话间,却见赌庄的人已在乾、震、坎、艮、坤、巽、离、兑八个方位各放好了一张沉重的乌木方桌,并将那八件宝物依次放置于桌上,后面一张太师椅,上面端坐着宝物的主人或所托付之人。 弄影二话不说,撒腿就朝坎位跑去。 四大花君紧跟其后。 “哎,庄主,你答应过我们只是看看而已的,庄主。” 弄影将将跑到桌前,忽然猛地收住了脚。 但见那张桌子身后的太师椅上,端坐着毕延云。 毕延云身后立一个枯瘦的老者,却是多年未曾出山的鬼手张不喜。 毕家早就没落,至于为什么毕延云会拿着二皇子,弄影是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的。 她只是默不作声的挤在几位看客身旁,打量起了盘中的这张羊皮纸。 这是一张古老的硝制过的羊皮,对折着封印了起来,大小约一个巴掌的样子。 那个封印的形状她是熟悉的,跟她曾经费尽心血寻来得那枚镇魂令一模一样。 “真是踏遍铁鞋无觅处啊——” “看来老天爷也体谅我一片苦心,是要成全我凑齐此物的了——” 她心中默念,手激动得微微颤抖。 至于为什么这张羊皮纸会这样就出现在她面前,她也是根本就不会去思考的。 正在自我感慨间,但见毕延云手一摆,环顾四周道:“诸位,有谁愿意下注么?” “我要下注。” 弄影尚未说话,却听得身边一男子已经开口。 伴随着这男子话音,一枚筹码被甩到了桌上。 弄影侧头一看,不出所料,却是一头银发,肤白如雪,连眸子都是淡淡白色的帕西尊者。 弄影禁不住心里哈的冷笑了起来,幸好她戴着面具,他人也看不出她的脸色。 “我也要下注!”弄影说罢,便将她那仅有的一枚筹码摆在了桌上。 “庄主!——”四大花君齐齐哀嚎。 “还有其他人要下注么,若没有,天字丙号宝物就要开局了。” 自从西岭一战后,江湖上关于镇魂令的传闻是愈演愈烈,但是谁也不曾料到其中一张图纸户出现在易天大赌当中,因此围观者虽有几位,但却再无下注者。 “天字丙号开盘——”易天山庄南宫长老高呼一声,便有穿着白色布衫套着黑色马甲的小荷官拿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个装满了竹签的竹笔筒。 “诸位要怎么个玩法,是翻牌决定还是自行商议?” 这易天的规矩,就是先由庄家与赌客商议,倘若商议不成,便掷签决定。 “随便。”张不喜不耐烦道。 “牌九。”鄢弄影自然选她最拿手的。 “骰子。”帕西意见也很鲜明。 这位冷火教不远万里从西域来到中原,唯一的任务就是阻止预言中的邪神复生,原以为只要找到那个邪神选中的替身杀掉就万事大吉,只是到后来发现要杀掉弄影实在是难以做到,思来想去,便决定另辟捷径,自己找到另外的镇魂令碎片带到西域教坛总部,于是众多教徒费尽心血,终于得知探得一张跟镇魂令相关的图纸被皇室所得,并已经被送到了易天山庄,易天山庄防备森严不亚于皇家国库,他试了几次发现均无法盗出,于是决定放手一搏,倘若他赢了,就算原主背后势力如何强大如何不情愿,易天赌坊也会确保将那物给他。 为了能赢,他认真钻研了一番中原赌局一些玩法,只是中原数千年,赌博已经被玩到花样繁多简直可用博大精深来形容,什么单双,骰子,牌九,番摊,奕棋,投壶,马吊,族鬼,胡画,已经够让人眼花缭乱了,更不用说走马斗鸡等民间玩法,思来想去,唯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练成大法的唯有骰子,于是苦练数个时辰,固然,凭借他的天赋秉异及多年修炼来的深厚内功,已经可以很有把握的掷出十八点,因此执事一问,便毫不犹豫的选出了骰子。 这十万两银子的筹码几乎用完了冷火教给他的资金,万万输不得滴。 眼见三家意见不齐,那便只有掷签决定,因为凌风代表的是庄家,荷官小弟便将笔筒递于毕延云,毕延云没有接过来,却指了指张不喜。 张不喜借过装着签子的笔筒,随意一摇,但见一枚签子掉了出来,荷官拾起来一看,便念到:“天字丙号开局——番摊——” 这个结果一出,张不喜便微微皱了一下眉。 “番摊是什么?” 夜茗山庄庄风甚严,除了正月初一十五,向来禁止庄子上的人明赌——暗赌就谁也奈何不了的了——因此对各种赌法并不甚熟悉,——除了牌九——于是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其实就是猜豆子。”梅笑雪脱口说了出来。 说完,便暗自后悔不已,只求鄢庄主不曾注意。 第一百九十二章 再来 再来 说话间,另一个同样白衣黑马甲装束的小荷官就拿来了一套道具——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盘,一个小巧精致的木匣子,一个银色的盅子。 “此匣内有三百六十枚银豆,”荷官边说边打开木匣,但见里面果然盛着数百枚绿豆大小,光滑明亮,色泽大小如一的银豆,“我将此豆倾倒在盘中,然后用银盅盖住随意一处,其余豆子撤去,开盅后盅内豆子九九拿去,然后诸位来猜剩下的粒数。” “你到清楚得很。”弄影斜眼看了梅笑雪一样。 她庄子这些人,从不好好的打理庄子,却一天到晚就知道做这些个走鸡斗狗的事情。 鬼手眉头微微皱了下。 这个玩法最是无聊——全程只动眼不动手,根本无法施展他的才能。 怎么会抽中这个的! 帕西则神情木然——只要不是掷骰子,对他来说都无区别。 那位荷官一双眼睛在三家面上一一扫过,然后便将手里的筒子往木盘上一倾,但见得银光跳动,伴着一阵噼啪声响,紧接着荷官手一晃,便又将那筒子反扣在那一尺见方的木盘上,接着又有一个小童拿着一个藏蓝色的布袋过来兜住木盘下方,木盘微斜,除了被扣子竹筒中的银豆,其余尽悉落入了袋中。 “还请诸位猜一下,开蛊之后,蛊中银豆九九去之,还剩几何。”执事长老带着面具般的微笑,望向众人,然后手一挥,便有数位小荷官捧上笔墨纸砚,鱼贯送到众人面前。 鬼手闭上双眼,黑暗中眼前依稀闪烁着那位荷官手扣下时一瞬间的影像,他气沉丹田,努力的使那个影像更加清晰一些。 帕西却拿过文案上的羊毫小笔,在纸上随意一写,便递于了身边的荷官。 反正都数不清,那就胡乱猜一个好了。 弄影吃惊的看着帕西,只觉这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接着又忐忑的望向鬼手,也觉得这人高深莫测不晓得看出来了没有,踌躇一二,终于也在纸上写上一数字,折叠好后交与身边荷官。鬼手缓缓睁开双目,同样望了一眼弄影,又望了一眼帕西,沉思再三,遂转头侧向毕延云,贴着毕延云耳边,双唇微动,于是毕延云便也提笔在纸上写上一字。 “三位再无更改?” 帕西冷笑了一声。 弄影抬了下眉毛,然后点了两下头。 鬼手依然黑着脸不作言语。 荷官见三家均无异议,便将手里纸卷交于长老。 南宫长老将三个纸卷一一展开,但见三张纸条上依次写着一、二、三,似乎是约好了一般。 小荷官面带狐疑看了三人一眼,然后揭开蛊钟,开始九个九个的数着豆子。 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终将最后九个豆子撇开,但见最后剩下两颗银豆,静静的躺在那里。 “哈哈哈。“乌卡拉拉胡商终究是爆发出了喋喋的笑声。 这些人自然不知道她曾在探花楼一战成名,若不是萧渐漓杜若蘅修改了规则,她怕是要将整个探花楼都赢了下来。 豆子照入盅中的那一瞬间,她便清楚的知道了有多少颗。 她根本不是猜出来的,她是看出来的。 她益发的掩饰不住她的笑容,帕西脸色本来就白,此时也看出来有什么不同。 鬼手也面无表情,唯有毕延云,咬着下唇,双手握得紧紧的。 “这位胡商猜对了。”长老上前再次核对了一次数目后,对弄影点了点头,手朝弄影一摆:“那么这张图纸,就是阁下的了。” 说罢,将放置着那枚筹码以及那张泛黄的羊皮图纸的托盘恭恭敬敬的举到了弄影面前。 弄影内心跟双手都止不住的颤抖,强做镇定将那羊皮纸与筹码都纳入怀中。 弄影尚在喜昏了头之间,却突然听得鬼手不急不缓的说道:“乌庄主,还赌么。” 众花君大惊,只急急的说道:“庄主,咱们赶紧家去,赶紧家去。” 鬼手默不作声的看着弄影。 但凡一个人入了赌场,那是绝没有赢了就能走的,没有人能例外。 果然见弄影挑了下眉毛,怯笑着扫了眼诸花君,旋即频频点头道:“那就再来一场罢。” “庄主——” “不用担心,老夫就再赌这么一场,只拿这个筹码来赌,赌赢了就给你们都做身新衣裳——看看你们这磕碜样——输了大不了就回庄子,反正也不损失什么,嘿嘿。” 弄影对自己赌技那是一百二十个放心,只觉得再没有比赌场上来钱来得轻松的了,这么好机会,她为什么要错过。 “好,再赌!”这次咬着牙狠狠说话的人,却是帕西。 但见他转头对身边的傅扬波悄声道“你将我身上这柄宝剑拿去,这剑鞘镶着的七星宝石都值不少钱。这可是西域雪山深处才有的珍宝,你看能换多少钱——” 所以这张不喜深知,赌场上赢家不肯走,输家也是不肯走的。 是以他最后才会勘破一切,洗手封山,如果不是二皇子拿他家人性命相挟,他无论如何都是不肯出山的。 “那三位这次是要掷签呢,还是自定?”长老问道。 “掷骰。”帕西道。 说这两个字他是连内力都用上了,声音虽不大,但是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两个字在耳朵里面回荡。 “掷骰。” 鬼手亦点了点头。 “掷骰就掷骰。”弄影把眼睛在梅兰菊竹四位花君身上一一扫过,然后望着梅笑雪道:“你来。” 她晓得她庄子上的这几位花君平时不务正业,暗地里这种吆五喝六的事情却是没有少做,其中遍数这梅笑雪玩得最炉火纯青,赢得也最多——要不怎么其他几位花君总穿得破烂不堪,唯独梅君却能时时保持身光颈靓,光彩照人呢。 “庄主——”梅笑雪一脸苦笑,心中大叫不好。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能在夜茗山庄里面打遍天下无敌手不假,但是要跟鬼手这种殿堂级高手对决,那是绝无胜算。 这次输了,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庄主是绝对不会怪她自己好赌贪胜,而只会怪他梅笑雪技不如人。 此时小荷官已经将骰子并蛊钟置于托盘之上双手奉上——他们这一方是赢家,当然轮到他们先掷——梅笑雪骑虎难下,只得接过骰子蛊钟豁出去了。 但见他将骰子置于蛊钟之内,使出其平素横行夜茗山庄之内的全部本事,闭上双眼,用力的摇了几下蛊钟,然后便停了下来。 但见小荷官上前,轻轻揭开筛盅,六六五,三颗骰子静静的躺在那里。 一时间,兰菊竹三位便已经是忍不住的喝彩了起来。 菊君节华更是喊道:“安庆府赌王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啊” 十七点,在他们庄子里面,确实已经可以横扫一大片了。 弄影哼了一声,嘴角却是隐隐带有几分得意之色。 “下一位”。 荷官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帕西便已经迫不及待的将那筛盅拿到了手里。 他自幼天赋便异于常人,无论什么都能学好,兼之内力深厚,这数日废寝忘食的苦练,那自然是有十成十的把握。 但见他紧握筛盅,运功片刻,便是一会上下,一会左右,晃动了好几次,不放心,又将耳朵贴上去边晃边听,这么捣鼓了好一阵子,终于面露满意神色,随后小心翼翼的放下了筛盅。 南宫长老上前亲自揭开蛊钟,但见三个骰子整整齐齐六点朝上。 “十八点”南宫长老朗声报数。 帕西苍白的脸上隐隐的出现了一丝红潮。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夜茗山庄诸人顿时个个一脸的气急败坏状。 弄影更是不住的跺脚。 “下一位” 小荷官依旧用那不变的音调唱到。 “还有必要么。”帕西脸上有点不以为然。 即便鬼手同样掷出十八点,按照先后顺序,也是他胜出。 但见鬼手与毕延云二人交头接耳一番,然后便亦伸手拿过了蛊钟。 “唉,十余年不曾碰此物,怕终究是生疏了啊”。 鬼手说完,轻摇了数下,便将蛊钟轻轻放下。 “开吧。” 小荷官轻轻揭开蛊钟,面上竟是微微露出了诧异之色。 长老上前一步,盯了盘中片刻,终于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朽自入此行来三十余年,这是第三次见到三花聚顶。”边说,边感叹的摇了摇头。 弄影扯长了脖子亦看了半天,但见三颗骰子互相向内倾倒,紧紧的斜贴在一起,五点与六点均斜着朝上。 “这,这算什么么啊。”她急急的问道。 “三十三点。”长老沉声回答。 “这怎么可以!”帕西大叫了起来。 “哼,”弄影此刻终千万般后悔,却无计可施,又不甘将到手的图纸送出,哼完之后,过了好半晌,却是道:“再来!” “庄主——”四位花君已是花容失色。 “再来——”帕西亦愤愤的说道。 南宫长老使了个眼色,一众仆如流水般端上各色糕点佳肴茶水,只是这帮人此刻又哪有心思顾及吃喝。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这算是绑架么 只是这群豪客们赌得热火朝天,易天赌坊外早就已经天翻地覆。 后来江湖上对那天的事情流传了好几个版本。 一是都说今上病重,大皇子跟二皇子为争皇位,先后逼宫,先是大皇子带刀进宫,直接挟持皇上改遗召,然后二皇子直接带亲兵包围了皇宫,试图将父皇及皇兄一并拿下。最终三皇子及时赶到,带兵化解了这一切。 又有说法是大皇子事先给二皇子服了毒酒,但是二皇子大命不死,却失了心疯,在大皇子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之后,也紧接着做出了弑父弑兄的忤逆之事来。 后来官方的说法是第二个,但是到底二皇子是被大皇子毒疯还是本来就如此疯狂,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对众百姓来说这事并不太重要,结果都是一个,大皇子二皇子在这场纷乱中均被杀死,本来就奄奄一息的皇上病体雪上加霜,三皇子在座前捧药伺俸。 天下大势已无悬念,皇上这一两天看起来随时会驾崩,但也就只有这一点点空隙,萧渐漓才得以脱身,马不停蹄的赶往易天山庄。 易天山庄大赌钟声一响,庄门紧闭,是只苍蝇都不让进的,不到所有赌局结束门绝不打开,但早在萧渐漓抵达之前,易天山庄的庄主已经接到了飞鸽传来的盖有大内密印的密令,是以一见萧渐漓一行人飞驰而至,便悄悄开了偏门,将一行人引进。 傅扬波一见萧渐漓与陈天启到了,如同见到救星般扑了上去。 “师兄,陈公子,我有辱使命啊。”就差哭出声了。 “怎么回事?”萧渐漓边快步而行边问道。 “祝庄主答应尽量压住不开局,但是鄢庄主自己去敲了钟,然后她先是赢了,然后又输了,然后又赢了,然后又输了——” “那最终呢?”萧渐漓实在没有耐心听他一点点道来。 “鬼手赢得最多,鄢庄主把赢来的基本都输了,倒也勉强持平,可怜那帕西尊者,几乎把从西域带来的财宝都输光了。。。。” 萧渐漓扶了扶额,再不言语,直往西南角奔去。 陈天启亦朝那个方向定睛搜索,看到了毕延云看到了鬼手看到了帕西,却是未曾见到鄢弄影。 萧渐漓望着那个胡商,鼻子里哼了一声。 片刻间,萧渐漓一行人已是来到了鄢弄影这一桌旁。 只是人还未走近,已是听到了毕延云愤怒的吼叫。 他脚旁边,是一张打碎了的碟子跟一块看起来像被咬了一口的炖肉皮样的东西。 “鄢弄影,你不要欺人太甚!” “这件事情,这位乌,乌什么拉拉木庄主,确实是不太该啊。” 旁边围观群众有人在评价。 “哈,这是我从南洋家中带来的厨子,来你们南朝学了几个新菜式,想试一下这几百年的老羊皮炖起来是个什么味道,我又哪里知道你非要赌那张羊皮,更不知道你赌赢了过去是要吃掉的!”鄢弄影一副无赖透顶的样子。 “这,这。。。”长老一时间竟不晓得该如何评判此事。 “庄主,还敢再赌么!”鬼手已然是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次,非要她输个倾家荡产不可。 “赌就赌,哈!”鄢弄影输输赢赢,早就红了眼,全然什么都不顾了。 “你还拿什么去跟人家赌。” 萧渐漓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鄢弄影大大的吓了一跳。 “你管我,我自有赌资。”弄影定下神来,一边答话一边衣兜里摸索。 “你疯了!”萧渐漓低声怒吼。 弄影手指头碰到一个又冷又硬的物玉佩,神志似乎冷静了一下,接着仰着头说道:“我还有庄子,带上他们几个总值一个筹码。” 弄影的目光在四位花君身上一扫,四人吓得不住哆嗦。 “给我回去。”萧渐漓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只是声音还是充满了恼怒。 “萧世子,”毕延云见到宿敌,却是从怒火中冷静了下来,“这赌场规矩,既然鄢庄主说了还赌,那这一局可就由不得你说罢就罢的了。” 萧渐漓看了毕延云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面前堆得厚厚的筹码,然后走到他身边,几乎是耳语道:“我如果是你,就将这些筹码兑了,然后带着楠音远走高飞,越远越好。”说完,将握住的拳头微微一松,里面露出一枚小小的赤红龙纹印章。 毕延云一见此物,面色忽然大变,呆呆的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哎,不许走,你们中土大唐的人,怎么能赢了钱就走啊。”弄影尖着嗓子喊道。 “走。”萧渐漓没有耐心陪她周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迈开步子就往场外走。 “吾乃爪哇岛人士,你们中土官员即便查赌也是无权将我带走的,哎,痛。”弄影兀自胡乱挣扎一通。 萧渐漓烦躁不已,索性微微使力,扣住她手腕命门处,弄影但觉全身酸痛无力,除了被拖走,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花君见状,却是均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急忙尾随而去。 唯有帕西,今日输得最惨,望着毕延云位置上那一堆高高的筹码,又看了眼地下那张字迹模糊,沾满酱醋的被咬了一口的羊皮,面上难掩酸楚。 易天山庄外,已有一辆四人马车守在门口。 杜若蘅手持马鞭,坐在车夫的位置,转过头来对着鄢弄影微微一笑。 弄影此刻颇为狼狈,自然是不会回应杜若蘅的善意。待来到车前,萧渐漓依旧沉着脸将她甩上了车,然后自己坐在了她身侧。 陈天启并傅扬波亦进了车内。 四位花君倒想挤进去,但看了看塞得满满的马车,只得作罢。 傅扬波伸手刚关上车门,杜若蘅便扬了扬鞭子,马车飞快的朝东飞驰而去。 “尔等作甚,这是要绑架我爪哇国良民么!”弄影此刻终于得说出话来。 “很好玩么!”萧渐漓手一伸,便熟门熟路将弄影面上的伪装揭去。 弄影哼了一声,索性不开口。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打着汝阳王府的幌子招摇撞骗。”萧渐漓从皇宫疾驰而来,一路上却是早有人将弄影的行动调查清楚了告之。 “哈,我本来是想用永宁府的幌子的,可是贵府又没有几个女眷,我有什么办法。”鄢弄影振振有辞,却也一脸坦然。 “话说鄢庄主出道时间不长,脸皮确已经修炼到了一个不可测量的厚度了。”陈天启赞口不绝。 鄢弄影内心恼怒,却也明白自己当时为了筹得赌资不计后果,如今数万两银子打了水漂,这个坑怎么填上确实麻烦,只怪自己彼时头脑发热,此刻冷静下来,不禁暗暗后悔当初实在应该见好就收的。 “哼,君子应当就事论事,陈公子一代名儒,却出口中伤在下,实不是君子所为,”鄢弄影后悔归后悔,口头上总是不甘落败的。向来只有她人身攻击别人,哪里肯让人嘲讽自己。 “额——”陈天启哑然,只是继续与她计较确实未免失了身份,只好不语。 “我师兄要把你送到滁州叶府静养数日,到时没有人陪鄢庄主瞎扯,庄主怕是会闷死罢。”傅扬波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之情。 “什么?”弄影闻言,不禁大惊失色。 第一百九十四章 走着瞧 “这不是回我庄子么?”她吓得扒开窗子往外张望。 马车辚辚折向了东边,而安庆府在西。 “孛星将逝,你只消安生几天便好,我这些天有事无暇看着你,叶楚材在涂州有一处房子,离京城不远,又极偏僻,最适合你。”萧渐漓一脸严肃的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抓到那里去,我可是堂堂 《冷雨名花》第一百九十四章 走着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五章 越狱 两个时辰时间说长不长,对弄影来说,却也不短,期间在路边茶馆吃了一次点心,街肆一个药材店买过几味药材,杜若蘅后来换到了车内,傅扬波去到了车夫的位置,这段时间鄢弄影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过话,苦于萧渐漓等人看得紧,她竟半点出幺蛾子的机会都没有,到得淮南境内,弄影竟是混出了一堆药粉粉。 “如果 《冷雨名花》第一百九十五章 越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天意 到得密室出口,杜若蘅便又是随手一推将门打开。 外面微弱的光线泄入,弄影已经可以依稀看清外面的情景。 但见几个守卫躺倒在地上,不晓得是死是活,她面露惊色,正想要发问,却见小徒弟亦躺在地上。 “他怎么啦?”弄影声音有些发颤。 “不必担心,过一会他自然会醒来,走。 《冷雨名花》第一百九十六章 天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七月初八 “这是去哪?”太阳已经升起,弄影眼里的腥红慢慢退去,两人一马的身形清晰的投影在右前方的地面上。 他们在一路奔往西南。 “去鹿弥。” “鹿弥?”饶是弄影自诩知识渊博,博闻广记,也一时想不起来这是哪里。 “对,大理鹿弥,此去三千里,你的故乡。” “什么? 《冷雨名花》第一百九十七章 七月初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八章 最后的花瓣 两人并驾齐驱,飞快的奔向了淮南府。 前尘往事一一在萧渐漓眼前闪过。 那个即便在春暖花开的时候也要裹一件皮袍的杜若蘅,那个每年总要消失一段时间的杜若蘅,那个每次弄影出事都会及时出现的杜若蘅,明明深爱着鄢弄影,却总是不让自己感情流露出一分的杜若蘅。 “我一直在想谢疏桐怎 《冷雨名花》第一百九十八章 最后的花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九章 鹿弥之城 “小心有诈,”帕西不晓得什么时候也来到了二人身边:“小丫头也许是故意让你从这边走的,她这个人,最不可相信。” “这是去夜茗山庄的方向。”萧渐漓似自言自语的低声道。 说完,打了一个唿哨,狮子骢奔到他身边。 “走。”说罢,便朝着夜茗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天启与 《冷雨名花》第一百九十九章 鹿弥之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两百章 破令重圆 此时,一阵丝竹之声从城内飘来。 旋律单调又悲伤,这是弄影从来没有听过的音乐。 “弄影——”杜若蘅绝望的笑了一下。 伴随着音乐声响,一群白衣人从城内缓缓走了出来。一眼望去,约有数百人之多。 弄影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这些人。 这些人慢慢走到了弄影的跟前,然 《冷雨名花》第两百章 破令重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零一章 圣宗女 密闭的大厅中,忽然刮起了一阵寒风,大地似乎在颤抖,弄影只觉得脚底下在一阵阵的晃动。 她差点就摔倒,杜若蘅紧紧的扶助了她。 过了好一阵子,天地似乎归于平静,弄影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这东西,真的能让人成为天下第一?” “不是哪个人都行的,只有你,只有你 《冷雨名花》第二百零一章 圣宗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两百零二章 无敌 弄影此刻双眼通红,手脚乱舞着,想要挣脱剩下的两根锁链。 她的眼睛也看到了萧渐漓,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不住的胡乱挥舞着她的双手。 杜若蘅用身子挡在了宗母身前,面上带着僵硬的微笑。 平台上的教众朝这两人蜂拥而来,宗母口中的念词依然没有停止,声音却是越来越大。 《冷雨名花》第两百零二章 无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两百零三章 陨落 “鄢姑娘!”陈天启大声喊道。 弄影此刻又哪里听得懂他的话,也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只觉得自己忽然厉害无比,内心便欢喜无限,她体内魔神血统在翻滚,什么萧渐漓,什么陈天启,芸芸众生不过都是些低贱的下届牲畜,她此刻忘乎所以的享受着杀戮带来的欢乐,见有人冲着她大喊,于是更是一掌就扫了过去。 《冷雨名花》第两百零三章 陨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两百零四章 诗酒趁年华(全文完) “他不会死,密宗八层心法本就是为了对付你,”陈天启停了一下,他已经感受到了萧渐漓的脉搏,“对付邪神复活而生的。” 尽管弄影那一掌下手够重,终究还是没能震断萧渐漓的心脉。 涛涛的江水,开始泛起了波澜。 阳光照到了萧渐漓的脸上,他睁开了双眼,望着弄影,胸口开始有了起伏。 《冷雨名花》第两百零四章 诗酒趁年华(全文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