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的小米》 第1章 新人要来 2015年12月31日晚上12点59分,等苏浩与我联系的第730天最后一秒,在南城一家嘈杂的KTV包房里,我和朋友们举杯,他们庆祝新年。 我,庆祝新生。 730天,有525600分钟可以给我发个微信,他没有;我给自己31536000秒的时间想他,然后我将把他打入心里的冷宫,让他成为一粒疤痕,与我的生命再无相干。 我吹下一瓶啤酒,冰冷的液体随着眼角流下的咸味一起进入我的体内,大家高呼:“再来一瓶!” 我豪爽大喊,“好!”手伸向桌子,被另一只手拽起,连人带我一起被拉出门外,室内的欢呼被门关起,走廊的声音一样嘈杂。 他抱着我,不说话。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发疯的哭,我哭的像个孩子,反正噪音本就够大,来这里的都是用酒精来假装开心的,谁又会关心一个喝醉了的伤心的女疯子。 我睁开眼,看到前面有一对拥吻的男女。 我用手擦了擦哭的晕乎乎的眼睛,能看清了。此时,那个男人看到了我,没错,是我熟悉的眼睛。 我想,最帅气的办法是过去甩他一巴掌。 不过我只是淡淡的把眼睛收回,踮起脚,把嘴凑到了拥着我的男人唇边,吻他…… 第1章 张小米 我叫张小米,口齿伶俐,不善交际。是我,我知道有点矛盾,不过你说不定和我一样也是如此,废话出口成章,好话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在南城银行工作的第两年零10天,我惹麻烦了。 在此之前的两年零9天里,虽然我工作一年后叫号量就稳居第一,捎带手成功解决了35位大妈的投诉,虽然我从来没有下班轧账的时候出现长短款,虽然我上班不迟到下班不早退,但我一直是一团空气。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演讲,所以从未出现在任何场合的文艺演出中;我办业务又快又准,可是劳动竞赛的点钞、键盘录入什么的又从来进不到前十名,所以,我是一个无人知道的小草。 可我没有小草那么豁达,我也寂寞也烦恼,更重要的,别说天涯海角,连身边也没什么朋友。工作两年了,全行开会的时候,行长总是以小姑娘称呼我。偶尔蒙出来小张两个字,我会有一种被欣赏的自豪感。 所以这一次的意外,真的是实属意外。得益于一个人,顾晓曼。据说是某大领导的亲戚,入行一年零10天,已经转过3家支行。没错,我们就是第三家。 这位奇女子,去到一家支行三天以内,必和客户有一大架,10天以内,必和同事有一小架。当然了,和客户的,甭管你是天王老子也好,银行嘛,客户从来就没错。我们顾小姐并不买账,倒是苦了营业室主任了,三天两头的替她收拾烂摊子。 据说来到我们行是她主动要求的,因为离家近。当然了,午饭的时候听到的小道消息是因为一支行的奖金多,不过我想,大领导亲戚了都,还在乎钱吗? 听说顾小姐要来,营业市主任王晓梅先炸了,三天两头去找行长,让行长活动活动,趁着人还没来把这尊佛请走。行长正为了半年考核不理想焦头烂额,再加上营业室这点事他也上不了心,就没怎么搭理她。 倒是一位大姐挺敞亮,中午吃饭的时候开导她:你这上什么火啊,一个小妮能怎么滴啊。银行又不是她家开的,是她们家开的也得有人给她干活啊。 交换员老李压低声音跟主任说:你怕啥啊,要真是硬关系,谁把孩子往咱柜里塞啊。这都一年了,不早该弄上面去了。 这句话点了睛了。我看到主任那张因为常年晒不着太阳变得苍白的脸,忽然就亮堂了起来。 看着他们的亮堂,我忽然觉得寒气袭来。不知道那个女孩是否知道,面对她的到来,会有这么一个鞭辟入里的分析。三四个柜台五六个人,也可以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江湖。 后来证明,我感觉有寒气是对的,这里面第一个凉凉的人竟然是我。 所以后来,我都不敢瞎分析啥,一语成谶不只在口中,心里也是一样容易应验。这一天还是很快就来了,那个嘴唇薄薄、皮肤白皙的女孩,不知道是改变了我的命运还是这本来就是我的命运。 第2章 苏浩的难题 苏浩 这是王晓梅第三次来找我了。我必须得说,和这些中年女人、应该说中年女下属打交道自己真怵头。为了不让顾晓曼来,找出一大堆理由,还人多了平均绩效就少了,大家不愿意。行里什么时候给营业室打包发奖金了,不都是按人头算。 “没事,正好客户经理这边缺人,调一个出来就行。我看那个张小米就挺利索,回头交接完让她出来。柜员干两年了,也该出来锻炼锻炼了。” “哎呀,那可不行苏行长,我们就这么一个快手,我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王晓梅一脸的不满意,“算了,您让顾晓曼来吧。多一个少一个的,不过张小米不能走。” “行,先这样。回头再说,我这还有事。”王晓梅慢悠悠的出了办公室,我妈又打电话过来,肯定还是那件破事,我把电话挂了。 二季度考核结果不理想,好几个项目跟进速度特别慢,经理马庆春人还行,可是太面了,新人带不起来老人带不动,再不努力就很难保住去年的领先局面,跟总行要了多次人,都说编制满了自己解决。这些人,支行都是自负盈亏的,客户经理说什么编制。 所以田阿姨,顾晓曼妈妈,让安置一下她姑娘的时候,确实是有点为难,我自己还缺人,再送这么一个裹乱的,更被动了。不过可怜天下父母心吧,田阿姨是我妈妈的一个老街坊,原来在总行人事部作过几年,后来因为和老公常年分居就辞职去了外地。据说年轻时挺要强,生晓曼的时候年龄就不小了,谁知道过于娇生惯养了,孩子上大学就有点抑郁症,一上班更严重了。 只能豁上老脸找领导们一个行一个行的调,指望着能有个好点的环境让闺女能变好点,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到60的人,头花花白,实在不忍心。营业室虽然看上去清闲,真出一点差错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在她说她找了总行了,晓曼自己带编制,不影响我们。 田阿姨小心翼翼的告诉我,抑郁症这个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孩子还小,还得加人。最近一直在吃药,已经好了不少了。 老妈的电话又响了,看来我是非接不可了。 “怎么不接电话啊?”不愧是女强人,中气十足,和站在对面一样, “妈你有事不能下班说啊,我这忙着呢。” “我跟你说,你今天别来我们家啦。会自己家住去,你这个事弄不好别来了,看见你就生气。” 我行还没说出口,老太太把电话挂了。看来是真生气了,一辈子趾高气昂风光无限的,自己亲自给儿子千挑万选了儿媳妇,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关键还孝顺,动不动就带老太太做个美容,正憧憬着报了孙子把人生最后一件艺术品打造出炉呢。 没想到,就出事了。 没想到,还是自己发现的。 她这个哪哪都好的儿媳妇,就一个缺点,喜欢的不是自己儿子。 媳妇儿红杏出墙我倒是没事,老妈可是炸了锅了。我逗她那您怎么不上去立马戳穿她的假面目,把您骂我的超级能量发射到她身上让她身败名裂啊。 后来看她气的头发都快乱了,就打住了,没敢告诉她这事自己早就知道了。 第3章 小米的麻烦(上) 张小米 顾晓曼来的第三天,是发养老金的大日子。 事情是这样的,一位大妈的存折没磁了取不出钱来,我们的顾小姐一时蒙圈了,跟人说钱没发。老太太不干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主任怕出事,抓紧出来息事宁人,把大妈引导我的柜台上。也是我不长眼,一分钟就把大妈的钱取出来,让她开开心心的走了,还换了一本新存折,交代大妈放的时候别和手机啥的贴在一起,不然容易消磁。 过一会,腾讯通蹦出来一条消息,“有病!多管闲事。” 我火不打一处来,眼见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被“移送”过来的疑难杂症也越来越多。终于到了中午,可以去吃个饭消停一会,瞥了一眼关闭了消息通知的腾讯通,已经有10条消息未读,打开以后,顾晓曼正用有限的词语进行反复的发泄。我截屏后复制在对话框里,回车键发了过去,加了一个2U(给你的网络简化语)。又饿又想尿,我不想惹麻烦。 没想到,我上厕所回来,顾晓曼正哭着呢,口口声声我们欺负她,我仗着干活快挤兑她。惊奇的是,她是真哭,不过睫毛膏一般,不防水,一哭哭成了熊猫眼,我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笑,觉得这货真是个二百五。 就在我抹完护手霜要出门吃饭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大声跟王主任说:你们给我道歉,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新人。 王主任在一边和稀泥,算了算了,快洗个脸吃饭去吧。今天人多,回来还得上班。没想到这家伙不依不饶了,点名要我道歉,说我抢她客户,说主任和我合起伙来让她出丑,她已经跟客户说了办不了我转过头来就办了,不给她留面子。 主任还有老李还在劝她,我把护手霜往桌上一扔,说了句:“有病!” 然后,我们的顾小姐趴倒桌子上嚎啕大哭,边哭边说些什么,主任嗓门也大了起来,“小张你少说两句。” 我开门出去吃饭,老李从后面跟了出来。 老李嘴碎,东家长李家短的天天搅和,我跟他话不多。不过今天,那么一屋子人出来一个和我一起走的,忽然觉得很感激。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拍着我肩膀说了一句:“张儿,你太年轻了,这样要吃亏的。说两句说两句去呗,陪个不是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明明没错,明明多干了活,还要陪着不是,为了一个不吃亏。那怎么着才叫吃亏呢。 饭还没吃完,行里来电话了,顾小姐心脏病发晕倒,被救护车拉走了。王主任马上报告了行长,保卫部正赶来调查怎么回事。我蒙圈了,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快餐店到行里也就100米的距离,35度的高温,我心里冒着冷汗。 我想如果顾晓曼就这么死了,我应该不至于去坐牢,不过自己往后的升官发财之路会不会就没了啊。 明晃晃的太阳照得我快要晕过去,我有点期待自己也能中个暑晕倒就好了。可惜自己体格健壮,连感冒都很少,得感谢小时候的干的农活吧。 第4章 小米的麻烦(中) 张小米 我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我的钢笔冒拔不下来了,我又是咬又是砸就是打不开。后来,我和同桌俩人合作,一人拽一头,终于拔开了。俩人击掌相庆,哈哈大笑,我把笔拿过来翻来覆去的看,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它如此顽固。 这时候,一路之隔的孙梅梅忽然带着哭腔叫了起来,原来我的钢笔甩的太厉害了,蓝墨水甩在了她的白球鞋上,还甩了好几滴。我很害怕,赶紧跟她道歉。没想到她不依不饶,眼泪比我墨水流畅多了。 后来我说要不然你脱了鞋我帮你洗吧,反正现在是夏天,干的快,没想到她哭的更伤心了,说我欺负她。一连好多天,见到我就黑着脸,而那双鞋,再也没见她穿过。 后来不知怎么我妈知道了,背着老爸又买了双一样的鞋赔给人家。其实哪里一样,我妈一辈子连人家买鞋的商场的门都没进过。梅梅妈坚决不要,我妈坚决给。我怨我妈,不就几滴墨水吗,至于的吗。我妈说,欠人家的就得还,至于。要不然你还不长记性,今年你也别想买鞋了。 所以那年,我一年没提买新鞋的事,我的钢笔帽也不敢扣那么紧了。有时候打不开,我索性就用圆珠笔写。我想,我妈希望我能和所有人平等的相处,她不知道的是,那双鞋,人家也没穿过。 营业厅已经安静了,大爷大妈们还在排队。厅堂里的声音明显比刚才要大,是赶上大新闻的兴奋和燥动。带头张大爷正兴高采烈的给新进门的几个大妈讲着什么,一边讲,一边用手指着营业厅里面顾晓曼的位置。还做了一个倒地的假动作。 我以为已经有警察荷枪实弹的要抓我呢,没想到主任看着我只是说,下午得辛苦你和小田了,别出什么乱子。行长叫我,我先上去,你和小田、老李在柜里吧。需要授权给我打电话。 主任边说边往外走,好像事情和我无关一样。她的工装左边袖子掉了个扣子,头发有点乱,胖胖的脸上满是汗,我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主任,需要我去处理吗?” 她回头看我一眼,没事,好好办业务,别出错。砰地一声,营业室里剩下三个人,没人说话。 我点了叫号器。 每个取钱的老人都要发表一下对我们工作的看法,他们有的在说银行是不容易,太累了,姑娘你们可要注意身体啊;有的说我看那个小妮儿不大,二十出头,这是有什么病吧? 我就这样木讷的应和着,除了不敢出错外,不知道究竟和客户说了些什么,只是在心里希望顾晓曼不要死。 没想到,办了两三笔业务后,带头大爷在厅堂说话了:“我说老伙计们,要不咱赶明再来?我看着人家今天够闹心的,钱多放一天又跑不了,你们说呢。”有十来个大爷大妈说对,就跟着大爷走了,也有剩下的说不行,赶着取钱有用呢,大爷也不强求。 我看到大爷穿着背心短裤,颤悠悠的和十几个老人站起来,临走还到柜台这和我打招呼:“小姑娘,别急,慢慢办。我们这些老家伙有的是时间,不怕等。” 眼泪在打转转,我憋出个笑脸来,“谢谢大爷。”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看到总部的人来了,行长在下面迎接后急匆匆的把他们请到楼上。过一会,又叫老李拿监控室钥匙去看监控。然后又带着主任出了门。 而我,像一只待宰的鸭子,在一边又害怕下班又想尽快知道自己是被烤熟还是煲汤。一个声音在心里说:我什么也没做,她先骂我的。另一个声音告诉我:你摊上事了。 和以往一样,我又开始把最坏的可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被开除?那我就不能在银行上班了,没事,大不了卖煎饼果子。这样想着,就觉得有也没什么了。 还是很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不过可能因为我是当事人,往常无比闹腾的营业室竟然没人说话。只有柜台外大爷大妈们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进来,又吵又不真实。 为什么我就不晕倒呢。 第5章 小米的麻烦(下) 苏浩 王晓梅吓的直哭,就光会问:“行长怎么办呢,这下可麻烦了。” 我也真生气了:“你说你,跟总行说什么,多大点事啊。” “我也是慌了,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了没接。我想她要有个三长两短的得有证据不是。” “证据个屁啊,你们是打她了还是骂她了啊。行了,我已经跟老魏说了,没什么事咱们自己处理就行,先把他们送走吧。你记住,有事先找我,要不你就全解决喽。” 送走别人,给田大姐打个电话问了问情况,她说没事,医生检查了一下说一时激动,建议回家休息两天。我说那就好,我刚才不在家,一会带着营业室主任过去。她连说不用,回家休息两天就行了。 挂了电话,心里骂自己是自作自受,手机里好几个未接电话,估计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总是有些人把生活当戏看,自己看不够还指望卖票,还希望挖掘幕后新闻。 我把王晓梅拿上来的东西又看了看,决定是时候把张小米弄出来做客户经理了。这个女孩挺有意思,高鼻梁大眼睛,平常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在柜台那客户一过来立马就能笑容满面,不知道是该说虚伪呢还是该说专业。手上巴拉巴拉做着业务,还跟客户聊的不亦乐乎,真是人才,亏得吵这一架,不然还看不着这监控。做柜员可惜了。 不过看她看顾晓曼的表情,可确实够冷漠的,我忽然很想知道她这会是什么表情,跟楼下打个电话,一个人去看监控了。 王晓梅说我给您拷上去了,我可不能说我想看看这会那个小孩什么情况,只能说我再仔细看看那会别的镜头。 不得不说,总行这一批监控供应商很好,太清晰了。 柜里俩人,外面是一群大爷大妈。看着这个就生气,每个月这几天都几乎没法办业务。 为了保证能看到客户的清晰的脸,只能看到柜员的侧脸,我发现这个女孩鼻梁真高,不知道是不是回民。发型不怎么样,短的没型,笑的明显没有早上自然了,还在努力的挤,比哭还难看。 办业务还是挺快,不过来了三四个客户都没聊天,倒是那些大爷大妈小米小米的叫,各个打听怎么了。 小姑娘还挺有觉悟,“我刚才吃饭去了,不太清楚呢。” 看了一会,我笑着跟旁边的王晓梅说,顾晓曼回来,让她出来做客户经理吧。 “行长,这回这个事也不完全怨人家小米,”王晓梅赶忙说, “什么叫不完全怨,完全不怨。让你头都不抬的干一上午活还让别人骂一顿,你愿意啊,” “啊,那您为什么要调她出去,” “那照你说干客户经理就是低人一等了?行里的利润从哪里来的?”这些人,平常确实没少难为客户经理,我有点动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再说了,今天这事你还想再来一回?” 这句话好用,王晓梅不说话了,嘟哝了一句那还不如让顾晓曼走,我当没听见。跟她说先不用着急,过两天顾晓曼回来情绪稳定了再说。 想了想,又说,“顾晓曼也不是坏孩子,你是老大姐,多留心吧。” 我还是帮田阿姨保守一下秘密吧。 第6章 福祸相依(上) 张小米 万幸,顾晓曼没有死。甚至都没什么大毛病,在家休息了两天就回来了。我没有没被带走,也没有被叫去谈话。我很侥幸,又很羡慕人家。 这个感觉有点像上学的时候,天天听讲、做笔记,我不迟到不旷课不睡觉,可是学渣抽烟喝酒谈恋爱样样不耽误。同学聚会的时候一看,几乎没有人被阻挡在了美丽的象牙塔之外,甭管什么学,人家都有本本拿到手。拿着本本,在县里找个事业单位,混的也不赖。 那么,我们认真听讲做笔记,弥补的,是我老爸或者老妈不努力的亏空?现在不是有一种说法,人生就是家族接力的马拉松,就是这么长,你爹妈偷懒了,孩子就得吃苦受累补上,爹妈已经把全程跑完了,孩子就能在终点站喝着汽水、吃着西瓜等颁奖了。 这个说法挺好的,把不公平的事情拉长了看,都成了公平合理的了。这不就是和稀泥版的父债子还的道理吗? 无论如何,不知算是因祸得福还是自作自受,转岗做客户经理。此刻,我正再一次的在行门口的商业街上转悠。转岗已经1个月了,除了自己存下的一万块钱,做柜员的时候偶尔也偷一点自然增长的业绩加起来有一百来万,帮同事做了5笔个人贷款,其他新增业绩为0。这让我几乎崩溃。 这种崩溃不仅有收入上的,和柜员不同,客户经理是要吃业绩奖励的,没有业绩,也就代表了我的工资降了。而最要命的是精神上的崩溃,我终于不是透明人了。每天的业绩通报上,我都以倒数第一名的业绩赫然在列,以至于两个小组长排名战里,竟然没有人想让我做组员。 一般在年初的时候,行里会把一些存量客户分配一下给大家,而我因为是中途加入,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业务切出一块来给我,我只能靠自己。 现在,我超级后悔转岗谈话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不能坚持不受诱惑,或者自己接受做内勤综合的安排也行啊。非要不清醒的受到行长蛊惑,三言两语就被轻易说服,选了一个自己特别不擅长的岗位。 被叫去谈话的那天,是顾晓曼回来上班的第一天。我正把各种小章从抽屉里往外拿,营销经理马庆春敲敲玻璃,食指往上一比,“小张,老大找。抓紧。” 我在大家的目送中压住脚步又快速的走出了营业室,先去洗手间上了个厕所,临走在镜子前整了整睡觉压的一绺头发,早上捯饬半天没弄好。没大问题也没什么亮点,一如我的人生,得出结论后,我到了二楼。 我从进行以来第二次进行长办公室,也第一次得以和行长近距离交谈。 我不知道会接受什么样的惩罚,几天来,大家平静的好像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平常,谁家周末买了次新鲜的明虾嚼劲特别好都能成为三天的午饭谈资,我不知道这次的平静是因为在我面前的特有现象,还是真的。 第7章 福祸相依(中) 张小米 第一支行行长苏浩是个传奇,30岁的年纪已经做了三年的支行行长。客户经理出身,工作三年就成为全行的资深,每年开会都会上台领奖。 也是自带光芒加上运气好,他来的第三年,行里新换了董事长,一切都要有新变化,要给年轻人腾位置。所以全行火热的开展了机构整合、支行班子人员选拔,他在那次考试中一举成名,笔试、面试、业绩全部全行第一名,从一名普通的客户经理一跃而成支行副行长,三年后,第一支行行长退休,成功接替她成为新行长。 三年的时间,第一支行从原来的连续多年双三亿的小行(资产不到3个亿,存款不到3个亿),当年就过了3亿的生死线,现在已经是双5亿的行了。 据说,他来了以后先去找董事长借了几十万的费用,给大家发奖金。发了两个月,自己做了一套KPI考核办法,完成指标当月兑现,完不成一边看着。这样一来,原来什么关系都没有,一点存款拉不来的人,也能五百万一千万的完成任务了,天天在家扫雷的客户经理也动起来了。他又挖来一个资源型客户经理,再加上自己的关系,绑定了三四个大的信贷客户,很快就形成了一派欣欣向荣的好局势。 最实惠的是员工。用我们主任的话说,原来购物都是去南城大街的,现在能去购物中心了。当然,阳光的背面一定是阴影,原来喜欢平均吃大锅饭的几个老人也颇有微词。 虽然心灵鸡汤里经常写,本事越大的人越没脾气,不过可能是我不太认可。本领大脾气大,苏行长在行里说一不二,有时分行行长都要给他留面子。信贷经理马庆春,就经常被他从办公室骂出来。员工自然是敬佩有余、惧怕更足,能躲多远躲多远了。 当然了,这些都是每天的午餐时间零零碎碎听大家说来的,这其中又以老李为主。“要不是上面没人加上这个脾气,苏行长说不定能去总行的。” 所以,所以在如此光芒万丈的行长面前,原本就卑微的我,再加上是刚犯了错误,能不犯心脏病的平安走出来就算高手了。进门前,我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打算的。 说是谈话,其实好像啥也没说。 那天第一次能近距离看了这个让大堂经理林可儿每次都大呼好MAN的男人,终于明白她所言非虚了。 让我说长的也一般,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喜欢健身,明明是和大家一样的行服,人家穿上就很精神,不像老李身上这一片那一片的。精神的寸头,脸色微黑,或许是天生严肃,也可能是真发愁,眉毛中间鼻梁上方的位置有几条竖纹。我记得听老人说过这样的人比较倔,不撞南墙不死心。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潦草的批着意见,估计对这些每次事都解决了半个月才辗转各个部门下来的文件不太重视,可是又不能不看。背面书柜里倒是挺实在,除了行里的文件汇编啥的没什么书,但是有一张照片好像是全家福,没敢仔细看。 说是谈话,其实就五分钟。先是告诉我营业室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本来也不是我挑起来的,这个孩子确实是有些问题。不过营业室用不了那么多人,晓曼也承担不了别的工作,所以建议我出来锻炼一下,对自己的职业成长也有好处。在柜台里面已经两年了,可以出来了。 王主任说我写东西写的很好,可以考虑做综合,不过他还是建议我直接做客户经理。想法要用在实践中,在银行工作只有客户经理是金饭碗,有自己的客户才能挺直腰杆等等。 三言两语,让我对未来的成功充满了向往,我像一只小仓鼠开心的瞪着大饼,蹬起了永远都不会到达终点的小轮子。 第8章 福祸相依(下) 苏浩 “坐吧,”我尽量装的和蔼可亲一点。 她笑笑,远没有在大爷们面前放的开。 “你们王主任整天夸你动作麻利,这会看录像发现的确是啊。” 她眼睛有点亮了,“我就是干活快,就好像脑子里有个小铃铛,铃铛响之前办完一个业务心里就觉得很爽。”语速明显快了。 “对了,你发给顾晓曼的二U是什么意思?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呢。” “是tooyou的意思,聊天聊多了随手发的,我就是一时生气,当面吵架也不太擅长,就截了屏那意思你也是,”言归正传,脸刷的红了,她自己可能感觉到了,伸出手摸了摸,我看着直乐, “你这是要降温吗?” 看她很窘迫,我言归正传了。 “你想过自己的职业生涯吗?” “嗯,想过,也没怎么想过,” “什么叫也想过也没想过?” “我觉得做好自己的事最重要。我有时候想起您来,算算您就比我大5岁都当行长了,就在想说不定我五年后也当了行长了,然后又看了看王主任比您大那么多还是营业室主任,我就想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当领导的,就死心了。” 她这么坦白竟然出乎我的意料,正好来了电话,我示意他等一下。接电话的时候,我看她在往我身后的书柜看,这孩子太瘦了,目测也就九十来斤,胳膊很长,眉毛粗粗的,不过沾了眼睛和鼻子的光,属于比较好看的。要是有我们家那位的化妆技术,估计是个小美女了。 “你倒是挺会排解压力。”挂了电话,我跟她说。 “你知道咱行几十个支行行长有几个是营业室经理提拔的吗?” “不知道。” “我知道,一个都没有。” “啊,那都是什么提拔的?” “营销经理。”“” “喔。您是在为了让我出营业部做铺垫吗?” 这家伙还挺聪明,把我逗乐了。“你说话一直这么直吗?” 她脸又红了,“不好意思苏行长,我也挺郁闷。我优点是脑子挺快,缺点是嘴也快,想出来什么直接就说了。领导都是韬光养晦型的吧,我这辈子已经不指望了,所以我打算走专业路线。” “听说你写东西也挺好?” “这个真没有,我写的都是些没事找事的酸文,年年一到交年终总结的时候就比谁都痛苦。没什么用。” “那倒不一定。我已经跟王主任说了,晓曼回来你就来营销部,正好这边缺人。过来可以做综合,不过琳琳就得做客户经理了,或者你直接做客户经理。” “你考虑一下。” 看她正儿八经考虑,我怕她选了综合自己被动,决定再刺激刺激她,“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 “5000,” “你知道林晓丹一个月多少吗?”“不是秘薪制吗。我不知道,不过肯定比我多,” “她一个月一般都有一万多,还不算费用。”“喔。”小姑娘说的很平静。 “客户经理不是都靠客户,没客户连工作都没了。”“事在人为。” 好了,去考虑吧。 “好的,”出门前,忽然又站住问我,“苏行长,您是为了惩罚我还是营销室缺人?” 很认真,不过我又来电话了。 她犹豫了一下,出去了。 第9章 受挫 张小米 所以,在南城连续三天创下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最高温记录后,我穿着反热的白衬衣和吸热的西装裙,踩着3厘米的高跟鞋。抱歉,8厘米的鞋我实在穿不来,大热天穿成这样是因为尽管我没业绩就不发奖金,但是我穿的不对还是要扣钱。 喝光了一瓶冰镇可乐,我发誓,今天不拿下一单业务,我就不走了。反正回去也是丢人,在这也是丢人。 作为客户经理,我有许多项指标要去做,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存款和贷款。没错,也要存也要贷。行里的大客户经理有两种,一种是资源型的,简单地讲就是带关系入行,就吃这个关系,一年一两个亿的贷款四五千万存款,每年贷款到期一次,收集材料做做续作业务,其他时间每个季度做做贷后,开着车送个对账单啥的,一年收入几十万,林晓丹就是这种。也就是我说的苏行长挖来的那个人。 还有一种是真正自己干起来的,人机灵、会来事,靠着日积月累慢慢和客户处关系,大户小户都有,不过是真累。名下二三十个客户,每天不断地处理各种问题,王大山是第二种。 林晓丹25岁,南城一所本地学校的体育生,老爹是南城某垄断型企业的财务总监。虽然是资源客户经理,不过可能跟家教有关系,林晓丹除了不主动营销业务外,其他的工作倒是没有大小姐的毛病。有时候,行里车不凑巧,人家开着自己的宝马领着大家出门收款。和我同龄,不过看上去特像我的领导,背着LV的包,身上每天都有一种淡淡的好像茉莉花的香味,估计是香水的味道。 王大山45岁,退伍兵,本地人,个不高,不过很结实。天生的客户经理,你看他的手机通讯录上,备注信息人家自己记得还透彻,生日、职务、孩子年纪,无论是三八节、六一、重阳还是中秋春节,他总是定不同的礼物送往南城的四面八方。但他不愿将自己的业务分给别人,比如让我帮他准备一下材料自己轻松一些。表面的和气生财下面,是对自己每一份收入的坚定的完全的守护。每次聚餐都积极拥护热情参与,但是从不主动发起,因为发起人要买单。 每次发工资之前,他就能算出自己的小数点后面的精确收入,如果不对,就一定会逼着综合员琳琳重算,神奇的是,十有八九是琳琳错。她就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地在下个月再从新给他补回来。后来琳琳学聪明了,发之前就让他自己先看看,省的自己核对了。 而我,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属于哪个类别的。至少资源型的不是,来事这俩字,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多的评价好像是“木讷”更多一些。但是我有一个有点,爱做事。所有的事情,只要决定了不能改变了,我就能很快的接受现状,这个时候,其他的弱点就会被我的这个优点暂时压住。 所以,在接受现状后,我从心里真正认可自己是客户经理了,“面子”这俩字就暂时回屋睡觉了。 和往常相比,今天我为攻下客户,多带了一个工具。 第10章 偶遇 张小米 受挫多次后,我急于找到突破口。我想起做柜员的时候,就经常有人来柜台换零钱,所以晨会后,我狠狠心把自己存了定期的一份1000块钱取出来,把其中500块五毛的、一毛的和一块钱的。 我要用这件事,把我的传单留在商贩的手里,和他们套近乎。 早上替我换零钱的,就是顾晓曼。那次以后,我们一直没说话。听主任说她回来后安静多了,不爱说话不爱笑,倒是也省心。看到是她,我其实想再等一下的,不过她反而先站了起立。没问我要干什么,挺麻利的换完了,微笑再见,我说谢谢。 就这样完成了破冰对话。 不知道是不是这次破冰还挺有意义的,我的零钱探路法也取得了很好的成绩。还是那些不接我传单的人,我这次把印着存款利率和自己名片的单子用订书机盯在一起,把话术改成了:大姨,我是南城银行的小张,行里派我上门给您换零钱呢。 一时还没拉回存款来,不过我那500崭新的零钱很快就变成了20的、50的、10块回到了包里,所不同的是,这些钱已经不再光鲜、经过了无数次的辗转,他们身上布满了污垢,还散发着不同的、发酵后的味道。 今天,我和市场上三十户商贩说了话,即使不需要的人,也不再用忙着打发我。 关系真的很重要,利益也很重要,但未必都需要金钱来维护。 从小就能出汗,再加上这该死的天气,我的衬衣已经贴在了身上。看到前面一个中年妇女裹在身上的粉红色T恤,黑色内衣带子看的一清二楚,心里暗暗庆幸穿了件肉色内衣。 不过还是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个万花筒,还没撕开包装,就看到苏行长的黑色奥迪车慢慢开过去。司机探出头来喊我:“张经理,上车吧。” 我去,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不用了,我还没忙完。”我连连摆手。 “上来吧。”苏行长摇下玻璃。 我刚要走,回头把万花筒递给老板:“大哥,帮我冻起来,下午我再吃。” 我一路小跑,“行长好。”坐在司机右边,只想出来这一句话。为了给行长留出足够的空间,座位往前挪的太多,靠背也绷直了,坐起来和法官的高背椅一样不舒服。好庆幸自己是短发,不然可能还要难受。。 “姐姐调一下椅子吧,”司机在一边说。 “喔,没事没事,”我尴尬的笑笑。其实上车后我就摸了摸右边,不知道怎么调。 “怎么样,营销有收获吗?”苏行长好像心情很好,从语气里能听出来。 想起自己每天倒数第一的成绩,我感觉脸一直到脖子都是烫的。“今天还行,我用换零钱的方式,和大家都搭上话了。原来的时候过来,人家都不搭理我。” “哈哈,这么大美女都没人搭理啊。”他和司机一起笑了,我尴尬的好想下车。 正手足无措,车里陷入了新的安静。 “旁边的茶叶市场、汽车配件市场的人比农贸市场可有钱多了,你怎么没考虑去那营销呢?” “我,”我实在不敢说“我不敢”三个字。 不过我的心思好像被看穿了,“和什么人接触就产生什么结果,天天把时间浪费在农贸市场,每个人都给你开户存钱又能有多少呢。今年的任务完成了,明年呢?后年呢?” 我去,我本以为自己辛苦的工作被领导撞见,怎么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没想到我运了半天功,人家挥挥道袍就把我打发了。真是扫兴。 我心底不服,不过脑子里,又实在觉得没错。但刚有点思路,哪怕为了我那二两汗也不能放弃,我心里凑了凑胆,决定开口反击了…… 第11章 偶遇(下) 张小米 “行长,您说的没错。不过我现在没资源,也没积累,这些人原来做柜员的时候多少认识些,知道他们的需求。我想着先用他们练练手。而且这里面其实也有实力很强的,水产的那几户其实就很有实力,我都打听过了,光是别墅一家就两三套呢,他们不光在这卖,他们胶东有养殖基地的。” “今天我还跟几个卖菜的阿姨打听了,他们的菜里,“南城农科”批量配送的都要贵5毛到一块一斤的,因为是农科院的下属公司,做的是高科技养殖。我在想就这么一点点的跟踪,陆续的就打开局面了。” 我噼里啪啦说了一气,车里又重新陷入了安静。 司机小李偷偷瞥了一眼后视镜。 苏行长噗呲笑了,“没看错你,确实挺能说。” “谁愿意天天做倒数第一啊,”这句话我没说出来。 “没有,我是外地人,又一直没接触过客户,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天天做梦都是天上掉下来个神仙,一伸手就给了我一千万,有时候都能笑醒了。不过醒了一看没有,就睡不着了。” “我都恨不得去找几辆宝马碰碰瓷了,个人问题工作问题一起解决。” “这个办法好,可以试试。”说完,三个人都笑了。 气氛挺融洽,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很不想打破这种其乐融融,但是从来都不会成功。 这会也是,虽然在笑,但是我的一千万依然在头顶上悬着,我知道对行长来讲,那才是对我的客观评价。他并不需要一个相声演员,他需要一个林晓丹。 柜员上岗的时候,又是上机、又是虚拟又是师傅徒弟的,接受了几个月的培训。转身做客经理,除了经理扔在我桌上一本信贷操作手册之外,就是综合员琳琳给我的一份考核办法。我每天不断地学习什么流动比率、速动比率、存货周转率,头都大了,然而并没有一个业务用到那本册子。 除了知道自己一年要拉来1000万存款才能保住正式员工的工作还有每天下午雷打不动的业绩报告,没有任何事情是明确的。 大家都没再说话,本来离行就不远,很快就到了。 下车前,苏行长对着司机说:下午在园里定个地方,订好了跟我说。跟庆春说一声让他来找我,晚上让他带你一起去。我才知道,后面这句话是说给我的。 我跟在行长身后进门,晓丹冲我眨了眨眼,可能是因为睫毛膏用的好吧,眼睛又黑又亮。我甜甜的微笑着和行长说再见,长吁一口气,晕乎乎的坐在了工位上。 “你脸都晒黑了,”晓丹给我递过来一瓶水。我说不用,我杯子里有,她没说啥,执意放桌上了。 不好意思拒绝别人的好意,拧开喝了一口,真甜啊。 “啊,还是空调房里舒服啊。”我长吁一口气,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来,抓紧问了晓丹一句:“坏了,你闻闻我身上臭不臭。” 晓丹冲我一笑,“还好,大海的味道。” 俩人哈哈大笑。 第12章 关心(上) 苏浩 马庆春手里拿个本,轻手轻脚的开门、关门,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1米8的个子愣是给谦虚成了1米7,我就瞧不上他这一点。 “苏行长,您找我,” “那几个项目的进展太慢了,尤其是A集团。再不抓点紧别的行都批下来,机会就又过去了。”声音不自觉就提高了八度,他的背又坨下去一点。 “好,我抓紧!” “你怎么抓紧啊,安排人跟进啊。指望你自己累死也忙不过来。你得给自己定好位,你现在不是客户经理了。该放得放,要不然人家怎么服你。” 马庆春抓紧解释,“苏行长,这可没有。我们部门那些人您都知道,实在是……” 无论何时,马庆春都不说别人的不是。 “不是新给你们安排人了,俩月过去了,不让她干等什么呢?” “她刚过来什么都不懂啊,” “你干什么去了,你我刚上岗的时候不也是师傅手把手教的,光指望看文件能学会做业务啊!” “没有啊,” “行了,有没有的再说吧,A公司的项目这个月必须拿下来,没时间了。晚上你带着小张一起去,一会跟她好好交代交代情况。观察一下可以的话,让她跟,就从这个项目开始干。” “苏行长,是不是换个人,A公司业务都还没开展起来,让一个新人跟万一。” “反正放你那里也是不死不活的,换个人说不定就成了,就这么定了。” 马庆春拿着他的本子出去了,有时候我一冲动很想看看他本上写了些啥。 他也不容易,营销部那几个人确实也都不是省心的主。又是大小姐又是老滑头的,新招的俩学生太嫩了。想想我也头疼,不过如果张小米能撑起一块来,至少眼下几个事就好办了。 A公司的问题不在于项目早晚,上面领导已经暗示我好几次,三支行的行长能和对方董事长搭上关系,如果我们这个月再不报材料,对方就要上了。“妈的,就会窝里横,客户那么多老盯着我们干什么,”心里忍不住骂了两句,嘴上还是客气的说,“没问题,我们这个月准报上去。” 行里有个规定,大项目谁接触上了关键人可以先备个案占上,避免自己人轮番去同一个客户那里又浪费资源又丢脸面,这倒是挺好。不过也难免出现假占坑,就是有些人把好项目认不认识的先报上,然后一年半载的没动静。所以后来行里条整理一下方案,备案开始保护2个月,2个月拿不下来取消备案。A公司月底就是两个月的期限,这也是我跟马庆春着急的原因。 拿不下来,前面的工作就白做了。 手机嗡嗡了两声,短信: 亲爱的,晚上台里有事,不回家吃饭了。 我挺想知道我的美女老婆在打“亲爱的”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既然老妈也知道了,我得抓紧解决这个问题。想想这房子车子的就麻烦,净身出户肯定是最省心的解决方式,可是也太不值了。不过最近我妈倒是挺安静,不吵吵着要孙子了,也是好事。 第13章 关心(中) 张小米 下班的时候,颇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衣服。可今天上班我穿的是一件印着kitty图案的T恤加牛仔短裤,想了想,还是穿着工装。在洗手间悄悄闻了闻,貌似没什么味道。 还好,三人都没换衣服,不显得我突兀。 路上,马经理跟行长汇报,王总那边刚打电话说来四个人,我已经安排换了个8位的房间,也给陈海发过去了。 他看着窗外:“今天是一场恶战啊。他手下几个人,个个都是酒篓子,这家伙中午还跟我说来俩人,看来是有备而来。” “要不我叫小陈也过来?”马经理,试探着问。 “算了,都这时候了。” “今天还是398的标准?” “你看着办吧,差不多就行,五分钟就喝的找不着北了,吃啥都一样。小李,我药带了吗?” “喔,带了,一会下车前吃了就行。” “没事,咱有小张呢,是吧小张?”忽然说到我身上,大家都笑了,马经理抓紧附和:“没错没错,营业部的就小张能喝酒。” 我听的胆战心惊,连忙摆手。不知道他们在跟我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不过说实话,在营业部的娘子军队伍里,我倒确实以有酒胆著称。估计是因一个豪爽的作风让观众形成误解了,其实我那酒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是因为不会打酒官司。 李大可就说我傻,人家都是两斤的量让别人以为是能喝四两,我倒好,二两的量非得表现得像能喝2斤。喔对了,李大可是我前男友。 “开玩笑的,小张别害怕啊。你这些哥哥们不会欺负你一个小姑娘的。”苏行长说着,马经理附和着,一路就到了。 在南城连上学加上班六年了,竟然不知道来回经过无数遍的公园里还有一家饭店。外面是葱茏御翠,一进门简直就是繁花似锦了,小桥流水,香气袅袅,还环绕着古筝的背景音乐。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推门进去,屋外有个大大的露台,伸手就够的着翠绿的树叶,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蝉鸣声传进来,行长说太吵了,让关上了。 餐桌中央竟然点缀着新鲜水果装饰的桌花,推开阳台,右手边是精美的茶桌茶器,原木色,铺着长条淡花的蓝色桌旗。 进门前,司机小李把茶叶递给我,让我拿给服务员。 刚泡上茶,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带着三个人的队伍,其中有一位看上去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二十来岁,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路上堵车,来晚了,”王总的的腰带扣明晃晃的,中间一个大大的H,一进门就亮着嗓门,苏行长抓紧赢了上去,“哥哥,这次出去的够久的。早就想给你接风了。” “领导早就想让我们这帮土老帽上人家资本主义国家喝点洋墨水,嫌弃我们造的楼一个比一个丑。我们这上外国一看,怎么滴还不如咱家里好看,”俩人大笑,我们跟在后面配合着大笑。王总地道的本地话,大嗓门,笑起来肚子一颤一颤的,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平易近人。 当然,后来我会明白,这种平易近人,其实只是有些人的特征而已,和你的长相一样,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这是后话。 行长请王总入座,马经理安排其他人。王总自然坐在行长右手边,其他人由王总安排各自坐下。马经理给我一个眼神,我悄悄在三陪的地方坐下了,左边是重要的王总,右边看来是对方最不总要的小姑娘,四个人里,她在马经理的左手边,也就是四宾了。 我人生的第一次商业酒局,开始了…… 第14章 关心(下) 张小米 双方寒暄落座,大体知道了对方的角色。除了我和对方的姑娘,互相都是老熟人,只不过业务还没开展起来。王总是南城A集团地产板块的财务总监,手里掌握着几十个亿的房地产项目,身边整天围着几十号的送钱队伍。所以对于我们这种把嘴撑破了喊只能给几千万的小行,是不看在眼里的。 所以即便是苏行长,也攻击多次未果。最近他们又拿下一块地,说是要开发城中别墅,苏行长势在必得。今年,南城的房地产项目进展火热,荒山野岭的房子,开盘的时候五千多,半年再过去看,直奔上万去了,所以A集团的建设进度也是逐步加快。对资金的缺口陆续增加,我们的机会就出来了。 当然了,这是下午马经理跟我说的,不然我是不可能知道这么详细的。 男士的茅台已经满上,服务员到了我和对方女孩身边,“给两个姑娘倒上红酒吧,”苏行长说话了。 “兄弟,你这不对了啊。什么年代了,男女早就平等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不能搞特殊。”王总笑呵呵的说着大反话,身边拥护声一片。 好在身边的姑娘说话了,“王总,就照顾照顾我和这位美女吧。”语调轻柔,带着一点点的娇媚,我不禁又看了她一眼。低马尾,白衬衣、黑短裙,这装扮到行里上班都不用换衣服了。不过脸很白,好像没化妆但仔细看哪里都是精心整理过的,称得上是美女了,我有点自惭形秽。光是想到自己身上“大海的味道”就不舒服。 主陪副陪各敬三个酒,我已经喝了两杯红酒,明显的脑袋发飘,心想自己确实不能喝。谁知道,敬完酒,才到了真正难捱的时候。没有人猜拳,就是新一轮的单独厮杀,苏行长对标王总,马经理对标科长,从上到下,遵循着貌似偶然发生实际上等级森严的敬酒规则。行长一定是第一个敬王总的,我们也一定不能让领导们喝酒我们看着,只是,我身边多了一位女士,两边人员不匹配多少有点尴尬。 于是,剩下的三个小喽啰频频形成小组互敬一下。 “小张啊,你还没敬王总喝酒吧?”苏行长不时地提醒我,“哥哥,你看我给您安排的我们行最漂亮的客户经理,和你一样,也爱写文章。” “小张,你得多向王总学习,王总不光写文章还写诗呢。” 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脸红了,我只好端起酒:“您好王总,我是小张,您有事就直接交代我就行。我敬您一杯,”说着我就要喝。 王总不愿意了,“不行,小张,你看我都能当你叔叔了,你敬长辈就喝这么点啊,来,服务员,给我们这位大美女满上。” 我推拖不掉,二百五劲又犯了,“好,”我一仰头,满满一杯红酒,干了。 “哎呀,厉害。兄弟,你这个兵厉害。”边说,边抿了一口白酒。不知道是本来就二还是酒劲上来了,我不愿意了,“王总,您也太不给我们乙方面子了,我干了那么多您就喝这么点啊。” 不管我怎么说,王总就是不喝,我恨不得把酒浇在他头上,最后我说:“王总,我再敬您一个,您就杯中酒,我干了,行吧?”喝之前,我看到行长脸色已经和地毯差不多了,紫红色。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听说,我和王总一起背了一遍《满江红》,还声情并茂的。我有点不信,清醒的情况下,我都背不下来的。 不知道怎么回的家,据说是我指的路,一直到家都很清醒。苏行长交代要送到门里边,小李也确实按照要求执行了任务。这么说来,我屋里的狼狈样子都被别人看到了。 这顿酒,我整整晕了三天。他们说,这叫倒醉。 第15章 还挺可爱 苏浩 按说把人家姑娘喝的醉醺醺的应该有负罪感,可眼下看着前排这位小姑奶奶我真是又生气又想笑。 自己把自己给喝醉了,还是跟人家客户怄气,果真是嘴比脑子快。没想到就这一下还把老王给弄愣了,好嘛,干了一杯还把欠的一杯酒给补上了。这就是俗话说的王八看绿豆对眼了吧。 “行长,先送您吧,”小李在前面说话。 “不用,先送小张吧。知道家在哪吗?” “呀,我不知道,”小李挺紧张,“要不我问问马哥。” “不用不用,我家在平安路3号,平安小区,把我放门口就行。”张小米嘟囔着说。 “喝成这样还挺清醒,张小米同志看来确实酒量了得啊。”她躺在前排椅子上,自己还没忘了系安全带,看不清表情。 “那是,不过我觉得我犯错误了吧行长,我好像得罪客户了。” “没有,你们这种小姑娘,王总不怕得罪,说不定就成了。你《满江红》背的挺好啊,不愧是才女啊。” “那是,我还会背《蜀道难》呢,我给您背背吧,”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怎么不背了?” “不背了,蜀道难个屁,还是做业务难。今天这个王总,阴阳怪气的,我看就是个笑面虎。要嘛就别来,来了喝酒还老欺负人,我一个女孩,他一男的,我都干了他就呡那么一小口,太没风度了。都当那么大领导了,什么素质啊。” 我刚要安慰她,发现她好像在自言自语:“行长,我觉得您忽悠我了,我好像上当了,还是干柜员开心点。干柜员的时候,那些客户都闺女啊、小米啊的,弄得我跟亲闺女似的。现在可好,我到那市场上发发传单,立马就不是亲闺女了,好像跟我多说一句话能生病似的。我后悔了,我不该和顾晓曼吵架,这样就不会给您机会把我流放到这里了。” “喔,到了到了,前面拐个弯过去20米。” “真够清醒的。” “那是,我在宿舍喝酒的时候,号称千杯不醉。” “不过,我男朋友说我吹牛。” “你还有男朋友呢?” “那是,不过现在没有了。”我嘱咐小李送她进去,我下车抽颗烟。 她步子有点凌乱,不过小李一碰她就给推开,我掏出烟。今天净看她俩喝了,竟然不怎么上头。 小区挺旧,都是90年代初的房子了,一看就是当年规划不足,车停的乱七八糟,估计每天早晨都是一场挪车大战。住在这个小区,晚上一个人回来真是不太安全,看来以后得少让她参加这种活动。 小李很快就回来了,笑着说:“小张还真厉害,喝那么多都不醉。” “这都不叫醉,什么叫醉啊。我看她是借酒浇愁了今天,”我说。 “也是。看她这段时间天天在外面跑也没啥进展,挺不容易的。” “她一个人住吗?” “还有个合租的姑娘。” “嗯,那还好点。”我把窗户打开,也不凉快,不过吹吹风倒是挺舒服。 “行长,去您家还是老太太家?” “我家吧。” 第16章 快了 张小米 我问玲玲自己怎么回来的,她一说我知道是小李了。悄悄去问小李,他都笑抽了,把车上的情景给我描述了一遍。天哪,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我发誓,再也不能做这种蠢事了。 后来我知道,那天喝红酒的杯子,一杯盛差不多三两,也就是我敬一次酒就喝进去大半斤红酒,一战成名。我想起来《玻璃樽》里,有一段好像是舒淇扮演的女主角在喝红酒,和脑袋差不多的红酒杯,在杯底倒上一点点,又是摇又是晃又是闻的,浪漫的很。 我们倒好,一晚上喝一箱红酒,也就难怪真假难辨了,真喝那么好的酒,也是浪费。 事后我去找行长承认错误,他反倒哈哈大笑,说没看出来我还挺有酒胆。还说我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王总部队出身,就喜欢我这种一根筋的年轻人。这个项目让我主跟,他会交代马经理多教我。 我心里很高兴,脸上不敢表现的太兴奋,说了谢谢行长就要走。他说不用谢,免得以后没饭吃了说是被我骗的。 我不好意思了,说了谢谢抓紧走。 临出门,他想起来什么又交代一句:你自己,千万不要请他们喝酒。另外,喝酒不用那么实在。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摆摆手让我出去。 我刚要走,他又说:你出去准备一下,我已经让庆春约了,今天争取上门再去给你们铺铺路。不然这一肚子酒就白喝了。小李那有解酒的药,你去找他要两颗。 我激动的出门,心里禁不住算了算如果业务做下来,再把后期的按揭拿下来能拿多少奖金。笑呵呵的正碰上老王,他问我开心啥呢。我忽然觉得自己和老王一样都是个财迷,噗呲一笑,“找着婆家了,高兴呢。” 他嘿嘿一笑,“那感情好,省房租了。”边说边吹着口哨走了,手里端着个黑乎乎的白瓷杯,杯子上南城银行**会的字眼已经掉的看不大清了。 如果一场酒就能解决一个客户,就没有那么多人惧怕市场营销了吧。尽管有了行长的鼎力相助,真正工作场合接触起来,还是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 光是搜集齐了几个年度报表,就搭进去一个星期,我的对接人,就是那位淡淡的美女,每次见面都很亲切,脸上带着比柜员还标准的微笑,就始终是淡淡的。回答是:“好的亲爱的,不过王总开会去了。”“没问题,等明天王总来上班吧。” 后来,我直接在那等了三整天,才算是把所有该签字的领导都依次等到了。说实话,看到那一片长满了杂草,刚圈起来的地,很难想象有一天这里会住满开着豪车的有钱人。 原来只以为搞定客户是最难的,批业务的时候才知道,搞定上面也很难。对银行来讲,贷款就像放水浇田,而所有的水管都是从一个大池子里引出来的。水就这么多,能浇的田也是一定的,那么你有地是一回事,你家水龙头能不能开闸就不好说了。 如果总部觉得同样的水,浇在隔壁能亩产一千斤粮食,可是你们家只承诺六百斤,那从总产出来讲,势必就要向着人家。 而如果总部认定你这是盐碱地,说了交600斤没错,可实际上可能会颗粒无收,就更惨了,别说压低额度,直接把拒绝开闸放水也是很有可能的。辛苦好几个月的项目,最后被总行卡死的情况也很常见。 所以,结果是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客户经理和总行、和客户的关心都称兄道弟的,都是用酒腌出来的感情。一顿不行,那就加一顿。 一支行的张小米挺能喝,搭配上前段时间的顾晓曼事件,忽然之间,我也小有名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