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攘夷志》 第1章 通判府前三尺雪 大昭天启二十一年正月初六,山东青州府降了一场大雪,飘然而落的雪片掩盖了去岁的苦楚,面子上已经是一副“太平景象”了。 青州府治益都,一波接一波的问诊郎中前脚后脚,直踩碎了陈通判家的门槛,整座府里的丫鬟仆役亦是忙的不可开交,终于已经昏迷七日的公子陈迹,睁了眼睛。早已哭肿眼睛的老夫人又是喜极而泣,正吩咐着安排身边人准备吃食,却见陈公子腾的从床上跳起,扒拉开人群,只着亵衣亵裤,光着脚丫子并冲出了房间。 一直替孙子揪心的老夫人第一个回过神来,怒视着身旁的儿媳妇,“还不快去!” 儿媳妇听了这一声叱责,也顾不得仪态,最先追了出去,而后屋里众人陆续跟上。老夫人腿脚不便,双手握拳一个劲的捶腿,悲戚难掩,“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屋子里空出位置来,老夫人招呼人取了竹塌过来,将她抬着出门。 陈迹一口气跑到门口,寒风中渐渐回了些味来,双手环胸,搓了搓双臂,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哈了几口白气。神色清明了几分,却又多了几分疑惑。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干什么?” 亘古的人生三问,陈迹也不能免俗。大雪刚停,天色还蒙着一片灰色,偶尔有寒风卷过来些许雪粒,凭添了几分凑趣。陈迹无心欣赏,空洞浑浊的眼色渐而恢复了些清明,转而被疑惑所取代。 后方追上的众人看着门槛上瘦弱的身影,俱是悲戚难掩,有人则抄起袖子,暗暗抹眼泪…… 先前被老夫人叱责的宫装妇人上了前来,柔声喊了声:“迹哥儿?” 陈迹悠悠转过头来,审视着对方,没有说话。 “外边凉,随母亲回屋……” 陈迹依旧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母亲”,半晌才点了点头。妇人立时上前搀着陈迹起身,后方丫鬟也凑了上来,护在四周,充当着挡风的角色。 老夫人的竹塌也到了前厅院子,看着孙儿又是一场恸哭。宫装女子又安慰了几句,老夫人却是瞪了过来,倒不是怪罪或者叱责,幽怨道:“迹哥儿这档子事,都怨你这做母亲的。” 老夫人则知道眼下这地不是说话的地,招手让人带着陈迹回屋,留下儿媳妇。待陈迹绕过门往后方去了,老夫人抓住儿媳妇的手,柔柔拍了拍,“先前的话,是气话,也是真心话。当初你若不跟迹哥儿提及他那姐姐的事,他怎会找上门去,出这个本不该他出的头……” 宫装女子悲戚道,“是儿媳毁了迹哥儿前程,儿媳有罪。” 老夫人眼泪哗又下来了,“韵宜啊,这不怪你,不怪你啊,都是老婆子的错,是我老婆子的罪,牵累了你们啊。” 林韵宜安慰道,“母亲……” 却是直接被老夫人打断话头,“不说了,都不说了,去看看迹哥儿,老婆子这不用侍候了。” “嗯,那儿媳先过去了。” “去吧,去吧。” 老夫人揉了揉眼角,继而喊了人,抬着她回了屋去。 …… 还是先前那间屋子,在外面溜了一趟,回来后他才闻到那股浓郁至极的药味。 最先跟着他步子一道来的是一女两男,姑且是原本负责打理他这个屋子的使唤人,见了自家公子醒了,对他们来说当然是顶好顶好的事。于公于私,三人都是盼着陈迹好的。 进了屋,丫鬟首先去翻找了一身干净衣裳过来,侍候着陈迹穿了起来。当中一个小厮先前已经退出去,大抵是生炭火去了。 陈迹站在铜镜前,任由摆布,视线一直停留在镜面上那副模糊的面容,倒是俊秀,每个毛孔都透着一股书生气…… 就是这体质,到底还是差了很多。 “小染是吧?”陈迹举着双手,俯身看着正在自己胸前平整衣裳的小丫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味,虽不至于叫他心猿意马,倒也不可否认真的很好闻。 “是,是的,公子!”话语间有些害羞。 陈迹点点头,转过头跟一边的侍候小厮说到,“劳烦你帮我去问问,能不能换个屋子住,这里药味实在太重,这也不像是能够散味的天气……” 小厮有些懵,倒是听懂了陈迹的意思,赶忙领了任务出去,院子里撞见了跟上来的林韵宜。 外间的问答声传了进来,陈迹在小染的帮助下穿好了衣裳,转身走到门口。 母子视线交汇,陈迹作揖,没有说话。 林韵宜微点头,说到:“这几日迹哥儿就到东厢房住吧。” 陈迹思衬片刻,再又作了个揖,嗓子还不能顺畅的说话,“前厅耳房该闲着,我去那边住吧,这里晾上几天也就去了味,萱姐儿难得回一次家,就让她安心在东厢住下……也好陪着老夫人说说话。” 林韵宜话到嘴边,却见着门口的陈迹挠着后脑勺,颇是憨厚可爱。在场的人何时见过这种云作态的陈迹,林韵宜也忘了坚持。 陈迹脸皮微红,“有吃的没?有些饿来着。” 林韵宜被逗笑了,招手喊了人下去准备。 相对无话,母子间再又寒暄了几句,林韵宜并离开了。 跟在陈迹背后的小染舒了口气,像是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陈迹回头看她,小丫头低下头去,扯着衣角一个劲的搓扯。 这时,先前去准备炭火的小厮端了火盆过来,看着三人,总觉着有些怪。 陈迹率先打破安静,笑道:“我是陈迹,都过来,我们认识一下。” 说罢也不管三个小家伙的懵懂样,回屋搬了个凳子在檐下坐了,朝火盆小厮招手,“赶紧放过来,你不烫手,公子我可冷……” 于是三人“忙乱”起来。 陈迹会心一笑。 是了,他是陈迹,大昭青州府通判陈修洁的独子…… “公子,你醒了真好。” “是啊,是啊,小染都担心死了……” “……” 通判府放在他身边的三个使唤人年纪都不过十三四岁,确定他还是以前的“公子”后,也就有些没心没肺的跟他玩闹起来了。 通判府外,雪花再次落了下来,檐下这一幕,在寒风中分外温情。 陈迹视线从天际飘了出去,长长舒了口气,转过头差点就说起了荤段子…… 小姑娘的埋怨却到底已经溜出了小嘴,非常嫌弃呢…… 第2章 老爹的前程什么的,当然最重要了 嬉笑几句,陈迹瞧见了身边三人脸上的戚戚样,晓得还是在担心他的身体,嘴角莞尔,提起旁边的火钳翻着盆里的炭火,柔声道,“都宽心吧,我皮糙肉厚,不是那么容易死翘翘的,好歹你们仨也在我身边跟了这么些年,对我这点信心还是要有的啊。” 三个小家伙“痴痴”看着他,全然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陈迹因为自己起了反作用的安慰,有些赧颜。因而转了话题,“跟我说说这几天发生的事吧。” 随着脑子渐渐清明,一些东西开始在脑子里清晰起来,先前不过是对“自己”身份的一个认知,现在则多了许多关于这个身份背后的东西。诸如他“陈某人”在这座益都城名声算不上太好,虽不至于声名狼藉,逢人提及也会比个中指。 他那老爹,青州通判陈修洁,官运不好不坏,是从青州府一步步起来的官,几十年来人脉牵扯,最近又有传言极可能高升,移往别处任用,因而但凭是谁,都会卖些面子。对于通判府的公子哥,面上自然也倒讲几分情面了。 陈迹此次之所以昏睡不醒,缘由是陈家嫁出去的姑娘,他平日里称一声“萱姐姐”的,在夫家那边受了气,连肚里的孩子都未曾保住,即使后来谈家老太爷亲自领了孙子上门认错,迹哥儿却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带人将谈家姐夫套了麻袋,给人打残了一条腿。 谈家直接往益都县衙递了状纸,事涉通判府公子,县衙一边派了几班衙役上街调查事情原委,一边则往青州府递了消息。 通判陈修洁是个正直的,放下话自己不会袒护儿子,一旦查实,益都县可以随时上门锁人。 这事闹到后来并有些大了,也就在益都县一筹莫展的时候,谈家某位公子哥气不过“益都县碍于青州通判的压力,对此事压下不审”,一心想要为自家哥哥讨还公道,于是以同样的手法将醉醺醺从某座青楼楚馆出门的陈迹套了麻袋,一顿乱打,尚且来不及实施“扔进护城河”的这一步,并发现麻袋里那人没有动静了。 惊惶之下,一群人做鸟兽散,等到陈使唤小厮醒过来的时候,一边哭一边通知了人,费了一番功夫将陈公子送回通判府,之后并是络绎不绝的郎中上门。 再往后七日里,陈迹对整座益都县的事情就半分不知了。 陈迹视线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小染身上,抿嘴道,“姑娘家心细,就小染你来说吧。” 小染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愣了一下,接话道,“可是小染会被人说嚼舌根的。” 对于这个回答,陈迹摇了摇头,无奈道,“平日里我没少护着你们啊。” 小染垂着头,泫然欲泣。 陈迹可是怕了姑娘的眼泪,转头看了眼那个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套了麻袋的小奚奴,后者弱弱的偏开头,不敢瞧他。不久后实在抵不住他的“咄咄逼人”。小奚奴转过头,像是拿出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气汹汹说到,“公子,你可不能怨我,那天晚上我跟你一样给人套了袋子,也捱了揍,而且肯定在你之前就给人揍晕过去了……” 陈迹鼓着眼珠子,“没让你扯这个,要真怪你,现在你还能跟我在这扯闲话?说正事。” 陈迹“初来乍到”,却到底因为是“自己”惹下的麻烦,也容不得他不上心。尤其这件事不但坑了姐姐,说不得自家那老爹的前程也打了水漂了。既然“承接”了这个身体,总要想些补救方法。无论如何,二世祖的人生怎么看都是不应该失去的。 一切为了老爹的前程。 小奚奴抽了抽鼻子,“府里都不让说这些事的,县衙的人来了几次,只听说谈家不承认打了人,反倒咬着说是公子您平日作恶太多,得罪了江湖人,给人打了黑拳……” 陈迹点点头,似是在感叹,“这个说法倒有些意思。” 小奚奴顿了顿,等着陈迹感慨完,才继续说道,“还听说谈家已经撤了状子,还放出话来,过了十五就来接大姐姐回去。” “这不就是自相矛盾了?在这种节骨眼上撤状子,就不怕被人说心虚?” “没有呢,外面都夸谈家有容人之量……” “容我个铲铲。”陈迹往炭盆里添了炭,跟着道,“不过大抵是向陈家释放善意,先前陈家对我打人的事,坚决要公事公办,现在有了这么个借口,双方倒都有台阶下了。” 陈迹说到这里,顿了顿,笑到,“待会过去看看大姐姐,问问情况再说吧。” 肚子咕咕叫着,这时候有些压不住了。 陈迹朝小奚奴使了个眼色,“去厨房催催。” 小奚奴起身,麻利的下去了。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小奚奴似乎有些不习惯眼前的少爷,从先前一直在悠悠的打量他,这时候给陈迹“对上”眼神,于是咧着嘴笑了笑。 陈迹白了他一眼,觉着应该树立树立他公子哥的威仪了。倒是小染,一直安安静静的在着。 陈迹摸了摸肚皮,叹了一声。 小染起身跑回屋子里,很快端了茶水出来。 陈迹无奈的接过。 小染弱弱的说到,“少爷,您还是先跟老爷说说吧,不能再乱来了。” 陈迹点点头,不忍伤小姑娘的心,郑重道,“老爷回来后,我去见他,跟他老人家认个错,然后在请教请教这事怎么办……” 小染眼睛都笑了起来。 陈迹便不再多说,很快,小奚奴桂春已经折返回来,手里提着食盒,陈迹盯着那边,眼睛都开始发绿了。 三个小家伙的忙乱侍候下,陈迹美美的吃了一餐,跟着陆续有人过来,便是那位萱姐姐也一道来了。 陈迹与陈文萱相对而坐,身边几个人都打发了出去。一时间静默得有些可怕,还是陈文萱率先打破了安静。 “迹哥儿……”陈文萱已经嫁出两年,仪态端庄贤淑,话语间并无对陈迹的怨怒。 陈迹却觉得对不住眼前这位姐姐,倒不是后悔做了这件事,只是对“自己”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很是愧疚。 “迹哥儿,你没事就好。”如是说着,陈文萱眼圈一红,直落了泪来。 第3章 吊了锅乌鸡汤 世间最叫人不知所措的,莫过于姑娘的眼泪了。 陈文萱一落泪,陈迹并有些局促不安,总觉着怎么做都不恰当,心里头又总有一个声音唆使着必须做点什么。一番挣扎后,倒是陈文萱自己恢复了状态,许是见了他忙乱的样子,于心不忍。 姐弟间没有简单说了些闲话,陈迹几次都忍住了开口询问,直到陈文萱起身要走,他才撑着胆子问了出来,“大姐姐,这一次是我错了,牵累了你……” 陈文萱看着陈迹,心下是觉着有些地方不对头的,这会才恍然过来,眼前的陈迹太规矩了些,不再是以往那火急火燎,喊打喊杀的模样了。虽不知道这当中缘由,陈文萱还是觉着开心。 身为陈家独子,父亲一贯希望陈迹能够专心用功,谋取功名,撑起陈家门楣。而自打记事起,陈迹没有几天像个读书人的样子,反而不知道从哪里惹来了一身痞气。近些年挨了家里好些打,才堪堪安稳了些,在陈通判揪掉大半的头发的直接教育下,去年年初陈迹终于以最后一名的成绩,取了秀才。 陈通判老怀大慰,祭告了祖宗,又想着可以适当给些假,因而本该前往府学读书的陈迹就有在青州府大街小巷混了一年,到头混出了大事。 陈文萱是大家闺秀,从小接受的教育也是那一套,因而在出嫁了这些年里,受了夫家奚落,倒也往肚子里装了。结果谈家那位公子哥倒直接将此事在外间柳巷花丛说了,标榜自己治家如何如何。平素倒也没人敢在陈迹耳边提这些,赶巧某天就那么毫无预谋的撞见了。 陈迹先是走了人一顿,而后径直去了谈家,极不讲礼的闯了门,见了陈文萱,听了大着肚子饿姐姐一通话后,姑且将这事忍了下来。 然而小个月的功夫,就传来了姐姐孩子没了的消息,陈迹这回直接带着人上了门,将病榻上的姐姐接了回来,转而就带人断了谈家姐夫的一条腿。 再往后就是官司扯皮,自己遭了暗算,“睡”了七天。 陈文萱听着陈迹的发问,看着弟弟眼里的悔意与担忧,抿嘴道:“无碍,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休了,祖母说了,陈家三代,养得起一个陈文萱的。” 陈迹眉头一皱,“如果真到了这个地步,我会保护大姐姐争取一个和离!” 陈文萱怔了怔,不愿再让弟弟因为自己的事情有所负担,于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陈迹笑了起来,“大姐姐放心吧,这事情会有个好结果的,不过谈家,大姐姐就不要回去了。”陈迹抬眼看了过来,“大姐姐要受一些冷嘲热讽的。” 陈文萱颔首,吸了吸鼻头,道:“还有吉迹哥儿在的啊!” 陈迹愣了愣,郑重的点了头,“是的,陈迹还在的。” 陈文萱走近了些,再又说了几句“要好好养病”之类的话,跟着转身离去。 小染与桂春、申秋碎着小步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申秋手上端着个盘子,进屋后先往桌上放了,转头说到,“公子,老夫人吩咐厨房给您吊了锅乌鸡汤,让你趁热喝。” 小染桂春也同步点头,三双眼睛于是直愣愣的监督起他来。 陈迹瞪了一眼回去,“不早些拿进来,鸡汤留下一半,剩下给大姐姐送过去,眼下她才是最需要调养身体的那个。” 申秋脑袋甩得像拨浪鼓一样,“老夫人吩咐了,公子您必须喝完,萱姐姐那里已经有专人负责了,不会委屈的。” 小染与桂春再次同频点头。 陈迹嘿了一声,往桌子那边坐了过去,申秋打开罐子,小心翼翼的给他盛鸡汤。 陈迹看着冒热气的鸡汤,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下嘴,转而问到,“这屋里一直都是你们三个?” 申秋答道,“回公子的话,本来只是我跟小染,前段时间家里出了事,小的请了假,老夫人就安排了桂春过来……” 陈迹看了眼桂春,打趣道,“敢情不是身边人,难怪放任本公子给人揍成那样了。” 桂春很是委屈,倒也晓得只是打趣,于是象征性的辩解了几句。 小染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倒又抹眼泪。 陈迹立时止住了这些个问题,抿了口鸡汤,跟着吩咐道,“桂春你去前面帮着收拾收拾屋子,申秋你出去谈谈消息,老爷回来就过来告诉我。” 两个小奚奴领了差事下去,小染一时无事,于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过来。 陈迹只好补充了一句:“小染,你就在这陪我喝鸡汤吧。” …… 晚些时候,桂春从前厅过来,说是前厅已经收整好,可以着手搬过去了。于是在林韵宜的直接过问下,通判府半数的人都往这边过来,陈迹一看这架势,有些无奈,却又更加坚定了他不能放弃“二世祖生活”的决心。 有人折腾,他只是板板的过去接受新屋子,当然入住体验不可能如专门给他的这座小院那么好,而且前厅人来人往,说实话还是有些不方便。 一通忙乱,入夜。 通判府掌了灯,陈迹搬了把椅子坐在檐下,身上披了大氅,面前搁着炭火,若在以前,炭盆边缘说不得还要温一壶酒。 小染三人几次劝说都没能将他拉进去,只好站在身边陪他。 陈迹对此觉着并无必要的,只是说了几句,也没人理他。因而之后半个多时辰中,陈迹问了很多事情,三个小家伙倒也回答的不错。至少帮着陈迹了解了很多东西。 夜色彻底降下来,估摸着应该是八九点的时间了,陈修洁从外面走了进来。倒没有着官服,陈迹起身与“父亲”对视良久,这才行了个礼。 陈修洁走了过来,问了句:“有事找我?” 陈迹喉咙蠕动,到底喊不出那两个字,只是点点头。 陈修洁颔首,已经往厅里走了去,“早些老夫人差人传话,说你醒了,有些事需要处置,因而没能回来。” 陈修洁坐坐下后,陈迹从小染手里接了茶水,奉了上去,陈修洁对此愣了一下,才接过茶水,说到:“谈家老太爷前几日倒是找过我。” 第4章 陈家公子的现状 陈修洁说着话,抬手让陈迹找个地方坐下,自己先被这么个动作弄得笑了。这么些年,自家养了个什么儿子,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指望儿子“规矩些”真个是自讨没趣了。 当陈迹乖乖落了半边屁股在椅子上,而且腰背挺直时,陈修洁搁下茶杯,抬手刮了两圈额头,使劲戳了戳太阳穴。 难不成这一次,自家儿子真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审视良久,陈修洁收起这些心思,继续说起先前的话题,“谈家的意思,无非是想着就坡下驴,将此事作罢。” “我的事?还是大姐姐的事?” 陈修洁看了过来:“不是一件事?” “当然不是一件事啊。谈家告我,安的罪是下黑手,断了谈家一条腿,如今撤诉,撤的也是这个,跟大姐姐没什么关系……” 陈修洁哦了一声,顿了顿,“那你以为这是要怎么处理?” “全凭您做主。” 陈修洁乐呵起来,微嘲道,“当初我可是将你扔出去,想着大义灭亲,你就不怕我死拽着不放?” 陈迹眉头一展,身子挺拔了几分,对上陈修洁的眼神,“反正陈家就我一根独苗。” 陈明洁一听,心下莫名有几分放松,这副欠揍样子才是他儿子嘛。当下起身,指着陈迹鼻子就骂了起来,“你还知道你是陈家的独苗?瞅瞅你这些年干的事,净给老子惹事。” 陈迹也站了起来,“要不趁着您老年轻力壮,再努力努力?” 陈修洁愣了一下,甩手就是一大巴掌,倒是一个虚张声势,一个有意躲避,这巴掌落了个空,“小兔崽子,拿老子开涮是吧。” “哪敢,这还不是为了老陈家考虑。”说着给小染使了个眼色,往门外边跑了去。 陈修洁象征性的追到门口,骂咧咧了几句,眼看陈迹躲回屋子,也就不再多费口舌。 转身之际,一侧耳房里的陈迹扒拉开一道门缝,“这次的事情,您老心里得有个数,反正不能委屈了大姐姐,谈家这门亲我觉着也没理由再要了,至于我,您老可以随便丢出去顶缸……”说完刷的关上门,陈修洁已经扔了茶杯,哗啦砸在门上,也不知是真生气,还是做做样子。 小染静候一边,得了陈修洁的吩咐才退了出去收拾残局。 坐回主位的陈修洁伸手去端茶杯,抓了个空,于是又走到门口,朝着耳房骂了几声“兔崽子”。 屋子里,陈迹无奈的搓了搓因为受了“惊吓”而有些发白的脸,咕哝着“哪有这样骂自己的人。” 桂春疑惑的看着申秋,后者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多事。片刻后,门外传来小染的声音,陈迹支使人去开了门,进门后,小染肃着小脸,“公子,您可不能这样气老爷!” 陈迹忙不迭的点头,“公子以后一定做个好孩子。” …… 林韵宜听着动静,已经从后院过来,看着正坐在那里“生闷气”的陈修洁,亲自送了茶水过来。 柔声安慰了几句,场面并随着陈修洁一句“看我怎么收拾他”落下了帷幕。 —— 月明星稀。浅浅的月色照了进来,屋子里一时有些安静,陈迹骤然惊呼了一声,“今儿个才是初六的吧?” 三个小家伙点点头。 “嘿,倒是因为我的事,这个年都没好好过了。小染,你看看账上还有多少钱,明儿咱们去补补年货,还有各处理应孝敬的都记一记,桂春、申秋你们两个帮忙合计合计,送些什么物好……” 顿了顿,陈迹再又说到,“陈家划在我名下的几处店铺,咱们也得抽个时间去看看,该给的红包也不能少。” “都呆着做什么?都记下了?” 三个小家伙真的是面面相觑,小染开口道,“公子,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陈迹白了一眼,叹道,“我之前有事,现在没事了也不行?都盼着我有事呢?” 三个小家伙嘿嘿笑着齐刷刷摇头。 “那还愣着干什么,搬椅子,备纸笔,做事情啊。” “是嘞……” …… 经过一晚上的合计,熬出三双熊猫眼,陈迹对目前自己在陈家的“家业”,大致有了个了解。除了本身有了一个吊车尾的“秀才”身份,目前陈家在他名下的有两间糖果铺子,一间糕点坊,益都城外田庄一座,据说有个三百余亩,再元一些的临海地登州,也有一座超过百亩的晒盐场。而且得了“功名”后,赶来投靠他免“赋税徭役”的庄户,上述几个地方就已经超过百来户,也就意味着他名下的田产可能还要翻上好几番。 绕是他这脸皮,都有些觉着对不住当今皇帝了,转念一想,他一个小小的“秀才”就“吞没”了国家如此多的钱粮,更遑论那些进士满门的世家大族了。 哎,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啊。 陈迹感慨一句“国之蛀虫”,跟着开始计划这些产业应该怎样发展,归根结底,他还是不想跟钱过不去的,至于国家大事,眼下太平盛世,倒不用过分担忧有命赚钱没命花。 而且趁着陈修洁仕途顺畅,正是发“义财”的好时候啊。 洁身自好的事情,自有陈修洁去做,剩下的,只要不是丧尽天良的勾当,他做起来也不会有太多的芥蒂的。 一番思衬,陈迹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初七日“补过一个年”,初十以前料理下糕点铺子,糖果铺子,十五以前或许还应该去城外庄子一趟,至于登州那边的晒盐场,大抵一段时间内不可能去看了。 或者可以争取一下,让家里给他“发配”到登州去,届时才是真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了。 不管怎么说,他“二世祖”的好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小染顶着黑眼圈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拄着下巴傻笑的陈迹,惊呼一声,以为是又得了“癔症”,转过身就将趴在一边补觉的申秋拍醒,“快去请大夫。” 申秋一脸迷糊,桂春也被吵醒,正要问问发生了什么,并看到小染指了指陈迹的方向。 申秋立时醒了神,“我这就去请大夫。” 桂春小染朝宋就靠了过来,脸色担忧,伸手在陈迹眼前晃来晃去。 赶苍蝇呢! 第5章 陈家公子的日常之始 注意到自家公子的大白眼,小染歪着脑袋,一脸真诚的尬笑,桂春是个眼快的,迅速收手往自己头顶一拍,“我想起来了,老夫人吩咐每天早上都要给少爷熬鸡汤的,我先去了。” 陈迹斜了一眼过去,骂道:“赶紧将申秋拽回来。” 桂春嘿嘿着追出去。 小染眨巴着眼睛,怯生生道:“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陈迹点点头,下意识的告诉自己以后不能发呆了,至少在今后一小段时间内,他得注意力高度集中,不然天晓得什么时候回过神,身边并是一群老大夫捻着本就不多的胡须,挤眉弄眼,再说些晦涩言语。 醒的再晚些,不定一家人围在身边,哭天抹泪。 某些经历,有一次就够了。 “这么大个家?都没安排早点么?”陈迹找了个话题,而且想着今天要做的事情也多,应该早早出门才是。 小染接了话过去,“以前公子都老晚才起床,厨房都不准备早点的。” 陈迹无语,看着小姑娘那委屈样子,敢情这事是他的错了。 哼哼两声,“算了算了,带你们外面吃去。” 眼下桂春拽着申秋回来,后者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犹如见到他“诈尸”一般。一个趔趄扑了过来,哀嚎着“公子,公子,你又活过来了……” 陈迹抬脚并踢了出去,申秋麻利的躲了过去,卷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鼻子还是一抽一抽的。 “带上钱,咱们今天要去购置年货了。”陈迹吩咐一声,从椅子上起来,闻得咔嚓一声,三个小家伙虎头虎脑的看了过来。 陈迹再次瞪了回去,“听不懂我的话了?” “哪能呢,小的现在就去备钱。”申秋先接了话过去,桂春立马也踏出一小步,“小的去看看单子。” 小染是个关心公子身体的,问到:“公子,您的腰没事吧?” 这实诚孩子。 陈迹摇摇头,“公子我风华正茂,腰好的很。” “哦。”显然是不相信了,而且小丫头心里有了计较,公子可是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公子的腰可是关乎子孙后代的大事,所以一番思衬后,小丫头决定应该将这事跟老夫人说说,趁着公子现在还行,有些事情得提上日程了。 如此一想,自己先脸红起来,到底她是陈迹屋里,好几年的使唤人了。 陈迹看着小丫头的眼色变化,本能的猜到些什么。心下一惊,“乖乖,我怎会又如此禽兽的想法。” 舒了口气,转过头与说着要做事,实际上依旧待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奚奴说到,“愣着干什么?本公子以前真是对你们太客气了,以后也要学学别家府上,对你们加以棍棒鞭策了……” 两个小奚奴立时就变了眼色,麻利的做事去了。陈迹又咳了几声,这才将略显诡谲的气氛压了下去。 乖乖,真是禽兽了。 准备了一炷香功夫,陈迹甚至都没给府上任何人知会一声,再支使小染用了“没人计”,这才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街上,倒还是很热闹。 因而即使带着桂春申秋,再加一个眼神能够杀死桂春申秋的小染,陈迹仍旧没有太大的自由,给人护得严严实实。 昨天夜里已经就要补办的年货列了个清单,因此上街后基本都是直接奔了店家去,噼里啪啦买了,交代柜上稍后送到家里。跑完三页纸倒也就没花太多时间。 时值正午,陈迹好说歹说,终于被允许去吃个午饭,地方是申秋选的。作为陈迹身后的小尾巴,身前的挡风墙,他自认为对公子的“口味”甚是了解。 只是当陈迹到了地方,看着申秋前前后后张罗的一桌子菜,总觉着“对不住门外那块一品香的招牌”。 虽说他对吃没什么讲究,但眼前这一一堆,花里胡哨是要闹哪样? 于是他招呼店小二过来,“给我来碗白粥。” 申秋率先蔫了,“公子,这都是您以前常点的菜啊。” “本公子大病初愈,见不得荤腥。” “哦,那……” “别结巴了,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申秋眯着眼睛笑,抓起筷子在桌上一掇,说到,“公子,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小染嘟着嘴,“你是你,我是我。”然后也叫了店小二给她来了一碗白粥。 陈迹觉着有趣,没有打断。 桂春相对来说“认识”的时间不长,真在外面还是有些拘谨,而且因为上次的事情,他还是很愧疚,眼下大多时间都在盯着周围的“危险”,那样子有点像“非洲大草原上的负责站观察哨位置的狐獴”,正眼观八方耳听六路。 …… 离开“一品香”酒楼,申秋一边剔牙一边抱怨比上次贵了,嚷嚷着“要不是公子您拦着,小的一定要找他们掌柜算账”,如此种种,竟是比陈迹还像个富家少爷。 小染平常不怎么陪着出门,对于申秋这副样子还是第一次见,想着公子以前做的那些事,肯定都是申秋唆使的,如此一想,小眼神就燃起了两团小火焰。 桂春还在站他的观察哨,对于身边气氛的变化,也就全然不知道了。 陈迹落在最后,很是惬意的走着。 当然,气候到底还是有些冷的,即使眼下已经是大中午,太阳正盛,依旧觉着身上衣服少了。 陈家在城里的糕点铺子位于平安巷,虽说附近都是差不多的糕点铺子,但陈家这座小铺子也是有着自己的“压胜之物”,按理说不应该生意惨淡到需要家里贴银子。 往常这些小生意,陈家倒不放在心上,所以才会将它搁在陈迹名下,算是给他一点“月钱”以外的小零花。平常铺子往府里那边报账,府里对于这些“亏损”也当作是他这位少爷挥霍掉了,也就没人较真过。 当然,陈迹对于这些是不大信的,立志要过“二世祖”的生活后,他可不能容忍有人在这当中“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哪怕一个铜板,那也是他的,没有他经手,可就是不告而取视为偷了! 第6章 陈家公子的抱负 临来之前,陈迹从几个使唤小厮嘴里得了不少关于平安巷铺子的事情,总的来讲,问题应该不小,基本上他在这边的“支用银子”都给人昧下了不少。 往常跟在身边的小奚奴申秋其实提醒过他不少次,只是他向来手脚大方,并未将这点零碎放在心上。 长此以往,某些人的嘴也就刁了起来,手伸得也就长了许多。要说以前只是扣扣搜搜,占点小便宜,眼下只怕是就差将铺子倒卖出去了。 陈迹先前看过铺子报过去的账,近半年,通判府已经往铺子里追投了好些银子,名头倒是很多,有“研制新品”,也有“店面维修”,更有“税前银子”,这一条陈迹看的是不大明白的,也不知上的是哪家的“私税”。 陈迹这一次来,倒没有“清算”的意思,姑且还是先看看人,也许是人家里真的穷困,也许是生意真的清冷到需要家里补贴。 一番“善恶辩驳”间,他不会放下戒备,也不大愿意实诚的相信这些“老人”。 当然,这次巡店,首要任务还是“发红包”的。 收起心思,陈迹看了看身边的小染,笑问道:“零钱都换好了吧?” 小染点点头,先前问过换零钱的用意后,一直就有些闷闷不乐,八成是觉着这些钱花的冤枉。 申秋倒是苦口婆心的劝了几句,他是甚至这边账目有问题的,先前也数次与陈迹“提过几嘴”,然而陈迹不理会就算了,眼下又要倒贴银子,若不是日子还在过年的时间里,他都忍不住要骂几句。 陈迹摇头失笑,对三个小家伙的举动还是有些感动,至少在一点小私心外,实诚的是对他的“忠心”了。 “我这叫先礼后兵嘛,学着点,公子我可不想给人再敲黑棍了。”说完已经抬步走了进去。 这家名为“都有楼”的铺子约摸一百多平,进门后正对着一排高大的货架,跟前是连串的柜台,摆满大大小小的木质盒子,放着“糕点”的倒是只有零星几格。 进门左手边的柜台,应该是掌柜的位置,是以进门后还得转个头才能见着掌柜,往右边整个空出的空间里,搁着一张小圆桌,搭凑着两把规制不一的破旧椅子。 圆桌背后的墙上倒又挂着一副墨竹图,作为装饰,实际上不是很应景。 更叫人诧异的还是三人自打进来,都快将屋子转上一圈了,也没个喘气的出来招呼一声。 陈迹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看着屋里的“老物件”,真是忍不住想要搓手掌。 桂春是新人,又因为上回的事,几次三番被陈迹“提醒”,因此进门后并寻了门口一个恰当的位置,做起了“进可攻退可断后路”的铁塔护卫。 申秋挤眉弄眼,也学着陈迹的样子,东瞧西瞧,就是没有陈迹那么笑的纯粹。 小染压着火气,眸子里始终迷朦的水雾都快被蒸干了。 陈迹本能的觉察到气氛有些变化,立马回过味来,清了清嗓子,吼道:“有没有喘气的,出来说话。” 申秋看了过来,心道这幅趾高气扬的样子,才是我认得的公子啊。 小染欢喜公子终于正常了,又担忧着另外的事情,真个是自我纠结得快要哭出来。 没人应声,也没人影,陈迹递了个眼神过去,申秋点头后绕过柜台,往后面的院子过去,片刻后折返回来,摇了摇头。 陈迹点点头,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吩咐道:“申秋去旁边问问动静,桂春你去找壶水来,我们就在这等等。” 陈迹说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问了动静后,申秋你再去隔壁街的也都有楼……”陈迹抿着嘴笑了笑,心下无奈,这名儿起的,跟着道,“请那边的方掌柜也过来一趟。” “糖果铺子也去知会一声?” “不用了。稍后我们再过去,隔着好几条街。” “哦。” 愣了愣,两人才开始下去忙。实在也是不习惯这突然就“客气起来的使唤方式”。 申秋即使待在身边时间够久,也忍不住要多想一想,别又是公子的“戏弄把戏”。 莫名的有些怀念以前那种动不动就“申秋,你丫属乌龟的,会不会动啊,不会动老子差人给你炖了喝王八汤”,如今再回想起来,真是好亲切。 小奚奴出去后,小染在他身边站着,手里捧着两只大钱袋,也不见她搁在桌上。 “有话就说呗,我不骂人。”陈迹先开了口,这么干杵着也不是事。印象里“陈迹”对手底下的几个人都还不错,可男子汉大丈夫,圣贤书读得三分明白七分糊涂,到底还是偶尔有打骂之举。 如今他也不好一下子就谦谦君子,况且也做不来,是以还得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至于太过突兀。 当然,找一个“宿慧”的由头也说得过去,可这样一来,恐怕又要被逼着读书考功名了。 所以,还是应该选择比较稳妥的路子。 世人都相信一个人是会慢慢学好的,刚好他给人打可一记黑拳,突然明白了“恭顺长辈,体贴手下人”,也就顺理成章了。 小染垂着头,不怎么乐意搭理他。 陈迹闹了个无趣,又找了话问到:“林掌柜跟……东厢那边有些亲戚关系吧?” 东厢自然说的是陈家老夫人。 小染眼神闪躲,轻轻点点头。 “放心吧,公子我今天真是来发钱的,不惹事,跟你说的这些也只出我的口,入你的耳,不会被第三人晓得!老夫人喊你去问话,瞒着就是了,怪罪下来,我去老夫人身边蹭鼻涕去……” 小染噗嗤一声,很快意识到不好,赶忙抬手去掩嘴,手忙脚乱,抱在身前的钱袋子就掉在了地上。 陈迹弯身去帮忙捡,小染也蹲下来捡,一边出手拦着陈迹不让帮忙,往远处看了,倒像是在出手打人。 这一幕落在门口进来那人眼里,护主心切,可就直接冲了上来,抬脚踢了过来,嚷嚷着“贱婢,大胆……” 陈迹刹那回过神,离开椅子,身子上前护着小丫头,自己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好巧不巧,喉咙一甜,反应过来时,直接就呕了血。 第7章 春的气息 陈迹整个身子往前扑压下去,瞬息之间,原本被他护在身前的小染脸色变了又变,以自己的身体作为铺垫,拦住了陈迹。 即使如此,依旧往后倒了好长一段距离,因为有桌子的阻拦这才停了下来。 小染脑袋彭的撞在桌角,眼泪直接在眼眶里汪了起来。 后方申秋在那人出脚之际,已经冲了上来,到底还是慢了半拍。同样只能一脚踢出,将那人往柜台方向踢了过去,如此一来,虽然使得那一脚卸了些力,但本来就极近的距离,落在陈迹身上的还是很重。 “公子。”申秋冲上前,忙着检查伤势。 小染脖颈一热,偏头去看,胸口内衬已经被血流染红,陈迹整个人身体重量也落在了她身上。 疼痛,担忧一时宣泄无果,眼眶再诓不住热泪,滚了满脸。 陈迹遭了一脚,一时间脑袋就懵了,这会身边各种声音,缓缓醒了过来。 出脚的胖子给申秋踢了砸在柜台之上,这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都绿了。 陈迹缓缓回了些神,从小染怀里爬起来,半坐着,抬手轻轻触碰着小丫头磕碰的地方,柔声道:“揉一揉,痛痛就飞走了。” 定睛看去,小染保边脸颊血迹已经干了,心下难免有些难受。转而也颇嫌弃自己的“病体残躯”,没想到一脚就咳了这么多血。 转过头,看向一脸担忧的申秋,伸出手示意道:“搀一下?” 申秋缓过神来,扶着陈迹起身,伸出一只脚将刚刚被撞开的椅子勾过来,扶着陈迹坐下,“公子,我这就去找大夫,您这腰万万不能有事,都咳血了,我听说可能是骨头断了会戳破血肉。” 陈迹笑道:“没那么夸张,不过确实应该请个大夫,小染刚才撞的那一下可不轻。” 小染已经支着身子站了起来,满脸愧疚,陈迹看在眼里,都很是心疼。 旁边胖掌柜靠近了些,视线落在小染身上,闪过一丝怨毒。 陈迹正坐着,一只手往后撑着老腰,时而揉上一揉,安抚了两个小跟班,这才转过头看着那边,温和道:“林掌柜吧?” 林掌柜耷拉着肩膀,脖颈一缩,直接就跪了下去,“公子,小的以为……” 话未说完,陈迹已经抬手,颔首道,“林掌柜当心我受了恶仆欺负,我晓得,不过即使护我心切,林掌柜出手毕竟重了,这么大一小姑娘,纵有心欺我,我也该能护着自己了。”顿了顿,从座位上起来,上前托着林胖子起来,“林掌柜平日为店里的生意劳苦心累,不用这么拘礼的。而且老夫人那边算,你可还是长辈。” 林掌柜感受着托住自己那双手的温度,又看着近在咫尺那双柔和的眼睛,突然觉着有些陌生。 陈迹坐回座位,瞥了眼杵在旁边的申秋一眼,“不是要去找大夫?” 申秋眼里有过一丝挣扎,“桂春回来我就去。” 陈迹并不再说话,画面一时有些静谧。 不久后,桂春领着“也都有楼”的掌柜进了门来,对于这个画面两人明显有些疑惑。 陈迹打破安静,招手道:“都找个地方坐,申秋你吧。” 申秋点点头,走到桂春旁边时低声说了句什么,桂春眼神随即落在林掌柜身上,起了几分防备。 新来的掌柜是个干瘦汉子,年纪四十岁左右,看着是个有眼力劲的,听了陈迹的话靠近了些,倒没有找地方坐。 申秋离开后,桂春到了陈迹身后。小染已经将地上的东西拣了起来,脸上泪痕渐渐淡去,只是眼圈还是很红,写满担忧。 陈迹吐了一口浊气,抬手往后捶了捶有些吃痛的腰,缓缓开了口:“突然过来,事先没跟两位掌柜说,有些冒昧了。” 两掌柜余光对了对,大抵都看出对方眼里的疑惑。今天的陈公子反常得有些吓人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年前出了些不愉快的事,昨儿个才死乞白赖赖回了这条命,唯恐两位掌柜太过担心,这才过来报个平安。”说完不忘加上一句,“这事还请两位不要往家里说,今天我还是偷跑出来的。” 某一瞬抽了抽嘴角,倒吸凉气的模样。跟着拳头在腰间有规律的捶打着,“都放松啊。” 陈迹叫了小染,后者从怀里的袋子里拿出两个小袋子,递给陈迹。陈迹又给桂春使了眼色,桂春上前接过来,送到两位掌柜跟前。 “都拿着吧,往些年都有过年红包,今年也没有理由落下,倒是不多,两位掌柜也莫要嫌弃。” 两人互望一眼,恭敬的接了过来。 陈迹随之起身,“今后也请两位多帮忙,我这里用钱的时候会比往年多一些,店里也会有些变革,当然这些事过了十五后,我会专门找个机会与两位说说,现在倒不急的。” “好了,今天就先这样,我还需要再去隔壁街的糖果铺子,见见廖掌柜。这里就有劳林掌柜收拾收拾。” 言罢,已经往门口出走了去,又转过身与愣在柜台前的两人郑重道别,这才出门上街。 两位掌柜望着陈迹离去,却是心思各异,没有几句交流也各自忙事了。 走出去好长一段距离,陈迹停下脚步,盯着小染,语气肃然,“以后啊,乖乖让开就是,公子我皮糙肉厚,不要你这丫头遮挡。走吧,跟我去医馆。”转过头又问了桂春,“这附近最近的医馆在哪?我们过去,路上应该能遇上申秋。” 说着捶了捶腰,叹道:“以后都站到一起来,左右护法,也不担心公子我跟你们说话会扭了脖子。” 两个小跟班愣了愣,追了上去。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长街却有些干冷。 陈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眯了眯眼,笑到:“是个人物吧?”随即又自问自答,“是个人物嘞。” 后方两人不明所以,却没有出口询问。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遇见了申秋和他背后跟着的长胡子大夫,陈迹并让老大夫帮着看了小染头上的伤,问了几遍“真不会脑震荡”,受了老太夫几次白眼。 小片刻功夫,问诊完毕,申秋送老大夫回去,顺便取药,小染与桂春继续领他去糖果铺子。 后方两人望着一直捶腰的公子,对了几眼后,决定这事情一定要主动与家里说了。 公子的腰,可不仅仅是公子一个人的事。 前方陈迹骤然觉着背脊一凉,转过头,迎上了姑娘那纯真清澈,缀着半颊晕色的笑脸。 于是,些许感慨。 这才是春天的气息啊。 第8章 自春而始的希望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天际,也将半座益都城浸在了暖洋洋的红霞当中,从外面回来时,陈府门口围了不少人。 陈迹领着三个跟班缩在远处的拐角处看了一会,打发桂春上前去探查情况。 桂春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一脸的“为什么是我”表情。 申秋蹲在地上,陈迹支着半个身子在他肩上,四只眼珠子随着桂春一步步往前移过去。小染站在后面一些的位置,小声嘀咕着“哪有回自己家都像做贼一样的啊!” 陈迹回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染嘟着嘴,提醒道:“公子,您现在都是个举人老爷了,要注意身份啊。” 陈迹摇了摇头,“奈何陈家有个进士出生的爹,就算我顶着个上堂都不用跪的举人身份,也抵不住陈大通判的棍棒啊!” 陈迹说的委屈,小染愣了愣,辩解道:“可是……可是公子……” “嘘,桂春回来了。” 桂春在拐角不远处停了下来,招了招手,陈迹整了整衣裳,施施然走了出来。 桂春上前迎了几步,压着声音道:“小的问过了,门口有两波人,一波是公子白日里买了货的商家,他们遣人送货过来,不过因为家里没有收到消息,公子外出未归,所以家里没让他们进去。” 陈迹点点头,这事怨他,以前在外面吃花酒之类,大抵也有几次给人找上门来,自此之后,陈家对于突然造访的益都商家,都是晾着不睬,待会过去多支些银子就是。转而又问道:“另一波呢。” 桂春脸色严肃了些,“是谈家的人。” 陈迹脸色变了变,吐了口气,笑到:“谈家啊,过去瞧瞧。” 桂春没有让开,定定看着陈迹,“公子,我们从侧门进去。”旁边申秋和小染靠近了些,将他围了起来。 陈迹安抚道:“不用担心,我不会乱来的。” “公子。”桂春语气重了几分,“小的已经犯过一次错,这次就算您说破大天,我也会拦着你。” 陈迹抬着眼皮看了门口一眼,又道:“给人这样堵门也不合适嘛,而且,传出去,指不定是什么闲言碎语。公子我可是个狠人,正好过去抖抖威风,我答应你们,绝对不乱来。” 三人还想说些什么,陈迹已经从“肩缝”间挤了出去,门口两波人先前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只是没人敢过来打扰。先前影影绰绰听到些只言片语,又都晓得陈家公子不是什么善茬。 陈迹已经走了过去,三小跟班只好跟了过来,小染继而从侧门进了府,大抵是去与夫人、老夫人汇报新情况。申秋,桂春左右护法站位,妥妥的防备。 最先迎过来的是几家送货的商贩,陈迹与他们打过招呼,喊了门檐下站着的老门房,吩咐道:“老陈叔,这些都是我补置的新年礼物,你叫几个人帮我抬进去。” 几个商贩立时抱拳感谢,细碎说着:“陈少爷您若再不回来,我们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陈迹笑到:“银子我都付了,你们总不至于吃亏的。” 再又扯了几句闲话,陈迹看了眼后方畏畏缩缩的几人,与众商贩说到:“劳烦各位跑一趟了,我这还有些事,就不留你们了,改日空闲下来,我再去拜访各位。” “那陈少爷您先忙着,我们就告辞了。” 画面和谐,陈迹客客气气的送走一行人,然而在场的每个人大抵都只觉着担惊受怕,只会以为陈家公子又在酝酿什么“惨绝人寰”的捉弄把戏了。因而哪怕是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众商贩依旧小心翼翼,不时余光后瞟,对他的提防毫不隐藏。 陈迹无奈叹了一声,这名声到底很难捡起来啊。舒了口气,他朝前方走了过去,到了谈家几人跟前。 …… “本来我不想搭理谈家的人,但事关我那可怜的姐姐,有些话确实得听听你们会怎么说。家里是不可能请你们进去了,你们大概也不敢进去,毕竟我名声不好。”陈迹笑了笑,摇头道,“这事其实还是怪我冲动了。” 谈家众人吃不准陈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有接话。 陈迹继而道:“别的先不说吧,就说说你们今儿过来是个什么想法?” 谈家众人细碎的交谈了几句,一位年纪十四五岁的少年走了出来,客客气气的作揖见过:“得请陈家哥哥知道,我们这一次是来请嫂嫂回去的。” 陈迹眉头微凝,打量了少年一阵,疑惑道:“谈家小七?” 少年点点头。 陈迹嘿了一声,“他们让你来,倒真是打的好算盘,你小子挂着鼻涕的时候,就跟在我屁股后面转,香火情份确实比起其他人要多一些的。” 顿了顿,陈迹正色道:“不过这个时候不适合讲这些香火情分,谈小七你回去与你伯父说一说,如果真要我姐姐回去,怎么也还是我那争气姐夫亲自来接吧?这点要求我认为不为过啊,至于我与他之间的恩恩怨怨,找个机会,我会亲自上门请个罪,之后陈谈两家到底是个什么结局,那就看大人们怎么说了。” 陈迹说着台阶上就坐了下去,一只手很自然的往腰间扶着,抬眼看着谈小七,“很多东西也是时候摊开了说说,我那姐姐在陈家可是一家人的掌上明珠,给人家做了媳妇,该守的规矩当然要守,但规矩里里外外,倒不容给人那般欺辱的。” “在我这里,也没有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种说法,但凡想一想,一个女孩子家家嫁了出去,遇上个谈家姐夫那样的能耐人,做娘家的不帮着,难不成还眼睁睁看着给欺负得卧床不起,甚至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投了河喂了鱼虾?” 谈家众人脸色一变,谈小七僵笑着:“陈家哥哥言重了。” 陈迹抬手,摇了摇头,眼神骤然凝了起来,直勾勾的盯了过去:“我可不觉得言重。总之这件事,陈家会由我那老爹出面,私了也好,公堂上碰面也罢,万不会委屈了我姐姐的。如果非得浑着闹着,那么我陈迹倒也不怕再找谈家姐夫那条断腿谈一谈。” 陈迹招了招手,申秋过来扶着他起身,站在边上托着他。暗自腹诽了几句,也觉着不该再浪费口舌了,再不回去,这腰怕是真要落下病根了。 “断了还能接好可不容易。”陈迹捶了捶腰,嘴角一抽,疼的抽了口凉气,跟着打断想要说话的谈小七,“谈小七,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如果来的不是你,敢这样堵着我家大门,我早喊人大扫帚抽人了。回去吧,这事情不是三两句话就说的清楚,且看两家长辈是个什么意思吧。” 谈小七上前半步,叫住已经上了台阶的陈迹,“陈家哥哥,你看能不能让嫂嫂回去过个十五?” 陈迹转过身,顿时笑了:“你个小孩子掺和个屁,滚回去读书了,再多嘴,我真抽你!” 谈小七无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随意至极的拱了拱手,转身喊人离开了。 申秋望着离去的谈家人,有些生气。 陈迹不以为然,说到:“进去吧。” 刚进大门,林韵宜已经在庭院里等着他了。 “先进屋躺着吧。”林韵宜没有过多询问,大抵是看他身子疲惫,直接让他去休息了,倒又补充了一句:“还是应该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陈迹点点头,到底喊不出那两个字来。无论是从以前的陈迹,还是现在他的角度,林韵宜其实都不是他的“正牌”母亲。 林韵宜温和的笑了笑,转身与小染说了几句,领着丫鬟回了后堂正屋。 小染靠了过来,说到:“公子,您应该谢过夫人的。” 陈迹抬手佯敲了过去,“就你话多,改天瞧个好日子,给你嫁出去,看你还话多烦我。” 这一下,可又弄哭了小姑娘。 陈迹不知所措,只得扶着老腰一个劲哀嚎:“哎呦,我腰……” 这一招可好使,挂着淅淅沥沥泪痕的小姑娘跟着慌了神,倒是没有新的眼泪从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滚落出来,可是那一声声压抑着的担忧,却叫他越发觉得自己真不是个好人啊。 …… 申秋与桂春扶着他进了屋,又在小染的服侍下上了床。陈迹趴在床上,偏头看着旁边刚刚给他擦脸的小姑娘,觉得还是应该找个话题安慰安慰。 “小染,今天公子没有浑了吧?” 小染转过身来,弱弱的点点头,也不知是想到今天发生的那一层事,看起来心事很重。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小染愣了愣,乍然想到以前公子说的那些荤话,小脸一红,剧烈的摇着头,“我不听。”鼓着腮帮子的样子,还真是可爱得紧。 陈迹笑了笑,“那就不说了。” 小染看着公子笑的有些勉强,又觉着自己拒绝得那么干脆,说不定伤了公子的心了。大夫都说公子正在病中,得有个好心情才能好好养病。 立时又搬了小凳子坐到床前,认真严肃的盯着陈迹,“公子答应不说那些的话,小染就听。” 陈迹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摇了摇头,以前的自己得是个多无良的家伙,竟然连小染这种小女孩都不放过! 真是…… 算了,不能自己都骂自己嘛。 “这次一定努力讲个正经故事。”陈迹信誓旦旦的转了话题。 小染哦了一声,看着陈迹做的鬼脸,噗嗤笑了起来,“公子,你每次这么说都讲不出什么正经故事啊。” “怎么会,公子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正经人……” …… 第9章 一盘回锅肉引发的“血案” “呵,公子您又开始不正经了。” 少女甜甜的声线里,陈迹脸上的笑脸也真诚了几分。关于故事,思衬良久,随便编了个“小白兔喜欢小灰兔,小灰兔却又喜欢小蓝兔蹩脚故事”,惹来小姑娘一脸的嫌弃,咕哝着“公子又骗我”。 而后气呼呼的起身,搬着小凳子离开,出门后又探回半个脑袋进来,嘱咐陈迹不准随便下床走动。吱呀一声,屋门紧锁,片刻后,小姑娘讪笑着走了回来,指了指桌上的盆,“公子,我来端水。” 陈迹摆摆手,没见过这么忘性大的姑娘。 一切归于安静后,陈迹尝试了几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换来换去间,思绪难免有些静不下来。关于过去,再怎么去想似乎都回不去,只能说“忆往昔”,而后相对有针对的重新塑造一个新的自己。除此之外,更多的眼光还是得放在以后。 未来的日子,才是漫长而又真叫人无力的。 依着陈家通判的打算,陈迹应该尽可能的走仕途,不说在他老人家的基础上走出去多远,至少不至于使得陈家在陈迹这一代开始没落。只是在这个心思背后,看到的是陈迹的种种劣根性,并不足以托付家族重任。 陈大通判几番挣扎后,这才续了新房,迟迟没有个新的动静,倒也仅仅是因为林韵宜顾及着与陈迹的“母子关系”,想着家庭和睦。 陈迹也并非真是烂到骨子里的家伙,很多时候对于林韵宜给予的善意都能看在眼里,却始终无法接受那种方式。这大抵是对过世“母亲”的一种执念,进而不愿意从正面来看待这些善意。打心眼里,陈迹也不是那种顽固之人,不过是幼年丧母,再往后突然有个女人出现在眼前,突然扮演着“母亲”的角色,少年本能的抗拒而已。再长大一些,即使明白这当中真正的意味,也不知道该如何缓和。 所以上回与陈修洁说的那句“您老人家要不要再努力努力”,何尝不是陈迹想要缓和关系的一个信号。 林韵宜进了陈家已经五年,为了两个别人留下的孩子,一直膝下无嗣,莫说外面,并是陈家,何尝没有些闲言碎语。 纵观过去种种,陈迹对于那个女人的付出,其实一直都很愧疚。 因而促成有个弟弟妹妹,应该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了,再往后无论是真的打算考功名入仕,还是做个闲散富家翁,姑且看时局变换了。 因为有个通判爹,陈迹对于朝廷某些局面还是多了一个了解的角度,如今的大昭王朝,到处都是窟窿,靠着东拆西补过日子,天知道哪天就国祚到头了。 收起心思,陈迹喊了桂春进来,说到,“准备一下,依着先前的单子,将各房的礼物都先送过去,再去老夫人那边知会一下,明早我去陪老夫人吃个早饭。” 桂春虽然疑惑,倒没有说什么,尽管眼前的公子怎么看都有些不正常,大概是尚在病中,脑子还没有完全清明过来。 陈迹不知道桂春在想什么,跟着说到:“早饭就不给我准备了,晚饭别在忘了,早上只吃了碗白粥,所以晚上多给我准备几个肉,小炒肉,回锅肉什么的。” 桂春眼色微变,“公子,您还在恢复身体,老夫人吩咐要清淡一些,所以除了青菜豆腐白饭,只有一锅鸡汤。” 陈迹怔怔看了过去,讶然道:“怎的?虐待我啊?” “老夫人吩咐的。”桂春弱弱的答了一句。 陈迹摇了摇头,“真不知道那个庸医说的瞎话,不好好吃东西,养个屁的病啊。青菜豆腐,又不是青灯古佛念经玩。总之,刚才我说的都必须有,不然我就浑给你们看。” 陈迹趴在床上,后脑勺朝着桂春,一副“我不管,你看着办”的无赖模样。 桂春无奈,期许着申秋你快回来吧。 站了一会,陈迹没有松口的意思,桂春只好退出去,找了小染商量,一时无果,这件小事继续往里屋问了进去,最后到了东厢老夫人那边,老太太皱着眉问了一句:“那什么小炒肉,回锅肉,谁会做?” 众人面面相觑,竟然都忘了这个。于是这事又拖到申秋请大夫回来。 申秋被叫进来的时候,屋子里老夫人,夫人,大小姐,六只眼睛直勾勾盯了过来,顿时觉着腿软,想着莫不是公子将白日里跑出去的罪过都推给他了?往常没少背锅,为此挨的板子也着实不少,如何应付过去的经验当然也累积了不少。 当下脸一垮,先给跪了,伏在地上就开始淌眼泪,“老夫人,夫人,大小姐,小的只是觉得公子整天闷在家里,对养病不好,这才硬拽着公子出去散散心,透透气的……” 后面的话还来不及说,林韵宜已经出声道:“喊你过来不是问这个。” 申秋抽着鼻子,不明所以。 陈文萱笑了笑,“平常就你跟在迹哥儿身边时间最多,可知道他说的小炒肉,回锅肉是个什么?前面迹哥儿嚷着要吃,跟个三岁孩子一样,奶奶想着有趣又心疼,叫人去厨房问过,都不晓得具体做法,这就喊你来问问看了。” 申秋啊了一声,“是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 老夫人哼了一声,“平常总不见他愿意在家里吃上一顿饭,这倒好。” 申秋吞了口唾沫,擦了擦情急之中硬生生挤出来的眼泪,“回老夫人,夫人,大小姐的话,公子在外面的时候,也都是喊一声最贵的都上来,没有这么点得细致的。” 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弱了,“所以小的也不知道这些到底怎么做!要不小的出去找个酒家问问?” 这才是真正的尴尬了。 缩在房间里正与肚子做斗争的陈迹脸都绿了,嚷嚷道:“真的虐待我了啊。” …… 于是,这件事又拖到了陈修洁坐堂回来。 月明星稀,始终奉行“君子远庖厨”的陈大通判,给老妈提着拐杖撵到厨房,给不孝儿子做什么“回锅肉”。 第10章 到嘴的回锅肉突然成了“回锅家法” 站在灶台后,陈大通判眼睫毛都颤了起来,心里骂了句粗鄙之言,转头祈求的看着母亲,张嘴欲言。 老夫人直接转过头去。 林韵宜强忍着笑意,给了丈夫一个鼓励的小眼神。 陈文萱板着脸,作为晚辈,要给老爹这点面子的。 至于其他丫鬟仆从,大都不敢踏进这个门。 陈修洁无奈,仰天长叹,只看到乌漆墨黑的屋檐。 厨房头头老刘战战兢兢递了铁勺过来。 陈修洁撩起衣摆别在腰带上,开始细致的卷袖子。上有慈母手中杖,下有女儿殷殷希望,何惧做一回“官场笑话”。 “……呃,这个回锅肉,字面意思,就是要回锅嘛……”陈修洁清了清嗓子,朝老刘递了个眼色。 老刘立时领会,“老爷博学,回锅回锅可不就是回一次锅的意思。” “嗯……” …… “爹,您还没生火。”陈文萱善意提醒了一句,老夫人握了握手里的拐杖,轻轻咳了一声。 陈修洁额头锁起深井,手里铁勺虚炒了几下,心下后悔不已,“凭什么我当个官就得吃过回锅肉,就得知道怎么做?而且还得亲自给病榻上的儿子做?没天理……” 再次不经意瞥见慈母手中杖,陈大通判缩了缩肩膀,嘀咕道:“我就不信我这当爹的还不能上一份回锅家法了。” 磨磨蹭蹭,到底开始折腾起来了,于是厨房不时发出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好一通忙乱。 半个时辰后,陈通判黑着脸从厨房出来,卷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又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林韵宜从后方追上,小碎步跟在背后,亦步亦趋。 “想要就笑吧。”陈通判猛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妻子,脸色如常,毕竟黑色并不是他本来颜色。 林韵宜定定看着丈夫,眼神诚恳,没有半分打算笑的意思,只是毕竟还是憋的太认真,藏不住真实心思:“奴家是当家主母,得有威仪。” 陈修洁鼓着腮帮子,赌气道:“我还是当家主人,堂堂二甲进士,青州府第三把椅子的通判,岂不是更得有威仪了!” 林韵宜小鸡啄米点着头,样子实在有些俏皮了,“嗯嗯,老爷说的是嘞。” 陈修洁瞥嘴:“还有个屁的威仪。” 林韵宜不说话,安静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像是小孩子发现了喜爱的糖果一般,很是纯真可爱。陈修洁脸色一垮,不再板着黑脸,扯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分外惹眼,“想笑就笑吧,看看都快憋出内伤了。” 林韵宜摇着头,深吸了一口气,表示自己真没有想笑。 陈修洁顿觉得无趣,本还想着瞧瞧自家媳妇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的小儿女样子的。 “你这个狡猾的女子。” 林韵宜一愣,随即真是掩唇笑了起来,直笑的陈修洁如沐春风。 老夫老妻之间的打情骂俏,没有影响到前院陈大公子在一众关切的注视中动筷子。 几次拿起筷子再又搁下,陈迹偏着头,啧啧两声:“要不一起?” 三个脑袋一齐摇了起来。 “要不往后站几步?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我,我会以为我这是我的最后一顿饭的。” 三人往后退了退。 陈迹拿起筷子,片刻后又搁了下来,怔了片刻,转头与三个小家伙说到:“好像饿过头了,不想吃了。” 三人立时慌了,申秋率先出列,哭求道:“公子,无论如何您都得吃完,不然小的以后在这个家里都要待不下去了。” 陈迹疑惑的看了过去,“这么严重?” 小染与桂春也是一般的脸色。 要知道这可是陈修洁亲自口授,厨房头号大厨试了半个时辰才弄出来的啊。为此,陈大通判亲自点了火,眉头都给燎去了几根,更别说那触目惊心的场景了。 君子远庖厨,似乎也是有道理的。若然按陈大通判这种摔打法,再多的俸禄都不够用的,说不得为了生计,都得逼着清官变贪官了。 因此,如此心意的回锅肉,要是不吃完,那还了得。 陈迹哦了一声,转过头盯着看了看,拿起筷子扒拉了几下:“可这玩意确定能吃?哪个蠢材做的?你们把他找来,让他先吃给本公子瞧瞧,我都怀疑里面下了砒霜……” 话音刚落,房门被一脚踢开,陈修洁背着手站在门口,还是面无表情。 “……去,给我找根棍子来。”陈修洁吩咐了一句,语气平淡,火药味却飘了一屋子。 “还不快去?”三个小家伙一激灵,脸色变换都快赶上蜀地的变脸绝活了。却都不敢说话,互相望了望,倒也没人去找什么棍棒。 “……您老还没睡啊?”陈迹站了起来,他也是被吓了一跳,没办法,一半原因因为陈修洁毕竟当了半辈子官,气势抖搂出来,确实很吓人,另一半原因则是烙印在陈迹骨子里的棍棒体验,他的身体已经能够根据陈修洁的口气做出大致预判。 眼下情况有些严重,估摸着是要被揍得趟半月那种。 陈修洁没有回话,眼看没人给他找棍棒,他并折身出门,左看右瞧,折了院角那株老梅树的枝条,返回屋子,一边“剔除”梅枝上的细枝,一边淡淡阐述着:“我为什么还不睡?这不是临时客串了一个给某位少爷准备回锅肉的蠢材角色嘛,你还别说,这体验还真是不错。” 陈迹余光瞥了眼桌上的东西,尬笑道:“您老的手笔,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地间一等一的美味……” “得得得,你小子说奉承话的本事真不咋地,你爹我这么些年听的最多的就是这玩意……再者说了,现在再说这些不觉得不怎么有意思吗……” 陈迹上半身往后倾,脸上的笑连他自己都觉得肯定比哭还难看:“非得打一顿?” “嗯!” “那我能不能提个意见?” “哦豁,翅膀真硬了?” “我要真有翅膀,您老这不是在逼我做折翼的天使吗。” 陈修洁鼓着眼珠子,“都会回嘴了?” “哪敢呢。”陈迹一个劲的给三个小家伙使眼色,不料下一刻陈修洁已经开了口,“你们要是敢求情,求一句,我就多揍他一棍子。” 陈迹听到这,忍不住一句“我去”,真是亲爹啊。 第11章 良苦用心 “谁要是敢去老夫人那边报信,别怪我多揍他一柱香。” 稍后没多久,陈修洁盯着陈迹,再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陈迹嘴角差点咧到了耳根,敢情到头来,折腾的都是他。 只是话说到这个份上,三个小家伙哪里还敢有什么动作。 陈修洁斜了陈迹一眼,一副“老子有的是办法”的嘴脸,鼻孔朝天起来了。 陈迹无奈,谁让人家是爹呢。 “好吧,您要是已经决定再努力努力,给我生个弟弟妹妹撑起陈家门面的话,那就打吧,反正到时候陈家后继有人,我就是在床上趴过这一辈子,死了也能无愧列祖列宗了。”如是说着,陈迹已经从桌子后走了过来,背过身去,开始脱衣服,“刚才是想跟您老说,就让我光着被你打吧,一会皮开肉绽了,省得衣服嵌到烂肉里,那是真疼……” 陈修洁一愣,直接给气笑了,这蠢儿子,板着脸道:“依你。” 扬起梅枝,做好了出手准备。 “好了。” “老爷,不可。”说时迟那时快,林韵宜的声音随即也响了起来,如一阵风掠了进来,护在陈迹“背后”。 “老爷,迹哥儿还在病中,打不得啊。” “姨娘,您不用护着我,这次是我做错了。” 林韵偏着头看着缩在后方的三个小家伙,叱道:“还不快给你们少爷穿上衣裳!” 陈修洁眉头一皱,声音也老大,“不准。” 林韵宜急的跺脚,张开双臂:“还愣着做甚?” 一时间倒是在比谁声音大了,那样子大概也是只要陈修洁上前,她就要扑上去。 陈修洁眼皮跳了跳,这样子真是叫人打心眼里喜欢啊。不过气势还是万万不能弱的。 “夫人,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家法么?” “我也是老爷下聘作礼,八抬大轿抬进这个家的,迹哥儿也是我的孩子,老爷要兴家法打我的儿子,我也有资格说几句话吧!” 陈修洁心一软,看着妻子的着急样子,他觉着可爱的同时,也是一阵揪心,但更多的还是欢喜啊。 这么好的女子,是我陈修洁的媳妇呢。 于是板着脸,冷声道:“你说。” 林韵宜再又递了个眼色,小染畏畏缩缩的上前,给陈迹着衣。 林韵宜至始至终没有让开半步,就那样横亘在两父子之前,犹如山岳。 “迹哥儿到底是家里的独子……” 话不曾说完,后方陈迹已经打断道:“姨娘放心,老人家已经决定再努力努力了!” 陈修洁大怒:“你个兔崽子,给老子闭嘴。” 林韵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顿时脸红心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以至于都忘了拦人。 哀嚎声中,陈迹到底没能躲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教育。 …… …… 老夫人得到孙子被揍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一早,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先前守着儿子做“回锅肉”到了中途,也就回房去了。这才有了陈大通判“假人之手做自己口述之物”,间接导致了后面一连串的血淋淋现实。 如果老人家一直坚守到最后,八成是要亲自敦促着儿子给孙子送过去的。 于是,老夫人着急忙慌赶过来,陈迹趴在床上没个动弹。昨儿晚上申秋去请来的老大夫已经忙着诊治了一个通宵。 对此,老大夫腹诽不已,刚进府那会给撂着不管,一个劲的请他在花厅里吃茶,真是将他当作了闲人,几次推脱“如无要紧病痛,老朽医馆尚还有不少人等着”,最后也没能走出那个大门,陈家直接喊了两个健硕家丁在门口做了把门将军。 如此慢待于他,到了后面过来喊他前去瞧病时,却又半分不看他年老体衰,硬生生给拖了过去。一把老骨头差点给整得散了架了。 只是看着那妇人眼中的担忧,老大夫医者仁心,心念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不再计较,上前诊治。 眼下陈家老夫人过来问情况,老大夫几次强调“无大碍”,对方却都不曾听见去。 老大夫遂又说了一句,“都是些皮外伤,外加些许腰肌劳损,吃几副药,温养一阵子,并见好了。” “有劳先生开方子了。” 老人点点头。接话的还是昨儿见到的那个即使担心,也始终理智的女子,方才陈家细碎言语里,大抵晓得那人身份。离开“人群”,老大夫舒了一口气,余光轻轻一瞥,心道,“难怪医馆几个老匹夫都不愿上这陈家的门,老夫也算是真的领会了。” 林韵宜朝小染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拉了申秋出来,跟着老大夫到一边开方子了。 老人一边写着方子,一边不忘问道:“最近吃的都是什么药?” 申秋与小染都不怎么懂,于是找了先前大夫开的方子过来递给老人。 老人接了过来,却是三张不同的方子,开的都是些大同小异的温补方子,属于那种吃不死人,效果也不大那一类。想着先前坊间流传关于陈家公子的消息,即使是自己上门诊断,姑且也只是开些这样的方子了。 老人笑笑,将方子递了过去,淡然道:“并无相冲,只管按着方子先吃上一副,早中晚各一次,空腹时服……” 老人零碎又说了些注意事项,申秋与小染鼓着眼珠子,记得分外认真。 一切完毕,老人起身告辞。林韵宜已经叫人封了银子,递给老人,道谢之后,吩咐申秋送老人回去,顺带拿药。 申秋答应下来,送着老人出门。 一直出了陈府大门,老人想着先前陈公子的脉象,兀自摇了摇头,“八成是给人打了的缘故吧。” 所谓“望闻问切”,老人大抵是看出些比较晦涩的东西来,只是不好说,说不好,于是并不说了。 申秋不明所以,想要开口问一问,老人已经上前而去。 …… 陈家,当着陈迹的面,老夫人喊了儿子过来,教训了一顿,陈迹偷偷看了眼垂头挨训的陈大通判,嘴角一扯,心道“八成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陈修洁挨着训,脸上刻满深沉的悔意,附和着老太太的责问,一句句“母亲说的是”,“儿子错了”,眼里却掩藏着“奸计得逞”的笑意。 …… 第12章 父子局 说教之后,又作鸟兽散了。 直留下陈大通判一个人,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清了嗓子,余光瞥着“老夫人离去的背影”,苦口婆心,感同身受,怆然心疼:“我也是为你好,你这顽劣性子,再不扭正过来,以后如何继承家业,光大门楣……你要体会当爹的良苦用心,打在你身,疼在我心啊……” “你老人家最好再呜呜两声,可能会更真实一些……” 陈修洁抻出右手,左手开始卷袖子。 陈迹连忙补充了一句:“老太太走了。” 陈修洁道:“老太太走了,老子岂不是更好下手了。”于是卷袖子的动作麻利了好多。 陈修无辜的看着他,“可是,林姨娘回来了啊,八成是喊您回去喝粥呢!” 陈修洁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收手的意思。 “您要是因为打我误了时辰,知府大人找不到您,粮食出不了城,粥棚就会没无米下锅,那些流窜到益都的灾民吃不饱肚子可就要闹事了……”陈迹深吸了一口气,“那事情可就变得大条了。” 陈修洁愣了愣,转而收了手,“平日里倘若你多关注这些,我何苦揍你那么狠。” 这台阶给的,陈迹于是配合着演了一幕“往后我一定好好改正”的大戏,终于虎口脱险。林韵宜在门口站了一会,见了父子和睦也就没有过来打扰。 陈修洁定定看了儿子一眼,胡疑道:“要真是给人打了一顿就改了性子,可往常我揍的次数也并不少啊。” 陈迹吞了口唾沫,不敢接话,哀怨不已。 陈修洁笑了笑,继而道:“且以观后效吧,你小子要是真想换个正经活法,老子当然是高兴的。所以你姐姐的事,与谈家倒也可以谈谈了。” 陈迹插了一句:“我的事是我的事,不能跟大姐姐的事纠结到一起。您大可绑着我上谈家请罪,但不能因为我的事就给谈家捏着脖颈,给他们讨价还价的机会!” 陈修洁顿了顿:“冤家宜解不宜结……” “狗屁……” 陈修洁鼓着眼珠子看过来。 陈修立时换了套文雅的说辞:“您老应该将心比心,老陈家人丁单薄,好不容易有个外孙,就那样没了,这口气叔叔能忍,我这当舅舅的不能忍,您老当外公的,更不能忍了……” 陈修洁没有打断陈迹,只是静静看着他,到底目色不大善。 “人心难测,但几次三番,谈家那位姐夫所作所为,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大姐姐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去了。我觉着老太太说的对,陈家再衰落,我陈迹难道还养不起一个陈文萱!” 陈修洁抬手,陈迹下意识的躲了躲,“干嘛,这也要打?” 陈修洁手掌落在陈迹脸上,笑了笑:“不趁着还打得动,以后都没机会了啊。” 却是没有对陈迹刚才的发言做很任何的评价或是许诺。 看到陈修洁目光灼灼,陈迹不由想到了某句流传甚广的话。 如果生孩子不是用来玩的,那将毫无意义! 无论如何,一定要促成陈家有个弟弟妹妹啊。 “文萱的事情,我会处理,你好生养伤吧。”陈修洁起身,补充了一句,“外面的几间铺子,想做点事情是好人,不过毕竟是家里老人了,真有那一天,也得讲真凭实据。” 陈迹怔了怔,点头道:“我晓得。” 陈修洁颔首,不再说话,抬步出门。 陈迹忍了忍,还是叫了一声,“哎,要不您老再争取一下?老陈家确实有些人丁单薄……”陈修洁冷冷的转了过来,陈迹弱弱道:“就我一个,压力山大……” 陈修洁吐了口浊气,半晌道:“我会考虑。” 陈迹又给脸不要脸起来,“哎,这事容不得考虑啊,为了优秀基……品行的继承,必须要好好准备的,比方说这段时间内不能饮酒,不能吃太刺激食物,不能去……” 陈迹骤然闭嘴,不敢言语了。 “我会考虑给你先找个媳妇!另外,我是你爹,不叫哎……” 陈修洁拂袖而去,看来是生气了。 陈迹无奈,嘀咕道:“似乎套近乎套的有些神速了。”瞥了眼不能动弹的屁股,弱弱到道,“要长记性啊。” 院子里,陈修洁短暂停步,眼皮子一颤一颤的,嘀咕着“不能吃酒,不能吃刺激食物,不能什么来着?”莫名有些后悔刚才碍于老脸没听那个“不肖子”说完。 这事确实容不得他不伤心,前车之鉴摆在哪里,而且事实证明“后天教育”在他这里并不好使,当然只能寄希望于在“娘胎里的优秀继承了”。 “呃……刺激性食物?又是个什么东西?”陈修洁半转过身子,瞄了一眼屋子里,笑骂道:“兔崽子”。 再次提步,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一如当年青春正好功名在身,添香红袖如花美眷。 春风浅浅,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认真的,暖暖的笑了起来。 这是很私人的笑了。 …… 屋子里安静下来,偶尔有风轻掠过门窗,发出细微的声音来,院角老梅树昨夜被无情折了枝,似乎淡淡的梅香随着清风萦绕而来。阳光透过高高的院墙,小心翼翼的照射进来,落在青石板上,缓缓爬上雕花木窗,在屋子里映出暖暖的图案来。 陈迹没有再想什么,依着这股暖意,在被折腾了一宿后,沉沉的睡了过去。睡梦间乍然想到答应陪老太太吃早饭,差点“垂死病中惊坐起”,却已经是将近黄昏的时候了。 褪去阳光的院子有些寒意。 桂春一直守在院外,太阳躲到院墙外面的时候,檐下的炭火已经燃了起来。小家伙觉着自己真是挺笨,这辈子都不大可能做到申秋那样好了,不免莫名的有些难过,担忧着公子以后嫌弃他了,不要他跟在身边了,可怎么办才好。 陈迹敲着床,喊了几句。 桂春惊醒过来,先跑了进来,马上又折回去将炭盆端了进来。 陈迹注意到小家伙眼色落寞,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却觉着自己应该更加注意手下人的精神文明建设了。 于是伸出手招呼桂春搬小凳子过来,和蔼道:“桂春,公子给你讲个故事吧……” …… 第13章 扯皮无果的官司 正月的暖阳细碎的催促着去岁寒冬的诸多遗留,转眼,已经进了二月。 长街人流多了起来,沿街店铺渐而开始忙碌,因为短暂关闭的城门得以再次开启,只是城门洞里驻守的官军依然没有减少。靠近城墙搭建的诸多篷布已经开始拆除,剩下的零星几座也已经不再煮粥。益都县衙的人近几日开始梳理灾民信息造册,无论是发回原籍,还是择地安置,都是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又叫人无比头疼的事情了。估摸着至少忙到五月里了。 益都县衙与青州府衙相距不过几条街,这一层关系下,倒也没人敢在当中敷衍了事。而且,这事情青州府直接派了第二把椅子的同知大人负责,益都县上上下下都卯足了劲。 去岁涌过来的灾民,眼下都有了相应的处置,但与益都县不同,青州府几把椅子上的屁股,不得不开始动些脑子了。 鉴于已经发生的灾民事宜,青州府全体有理由做最坏的打算,到了六月夏汛期间,不知道又要发生多少灾民,那时才是真正的折腾官老爷们。因此早早的几位老大人除了每日往府衙坐堂,倒也喊在一起草拟了些对策,以备不时之需。 这事最后又落在了第三把椅子的通判陈修洁身上,因而二月二刚过,陈修洁已经外出,带着钱粮账册下了乡,着手巡查各地粮仓的粮食储备。整个青州府十八座粮仓走下来,恐怕也是两个多月了。 在此之前,陈家父子有过一场更深入的交谈,既有眼下必须解决的与谈家的问题,也有关于陈迹未来发展的诸多问题。陈修洁先是与儿子扯了许多大道理,后半夜则完全交由儿子来说,也许是知道自己外出后,陈迹毕竟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因而给予了儿子足够的“尊重”。 一个通宵后,两父子带着黑眼圈各自回去休息,第二天陈修亲自上了谈家的门,诚恳的道歉去了,至于结果自然是给谈家拦了回来。 第三次陈迹出现在谈家门口,谈家其实也觉着前两次已经“杀够威风”,可以让他进门了。陈迹却是在等了前两次半数时间不到的时候就已离开,谈家追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了拐角处的少年背影,已经留给门房的一句话。 “那就公堂上见吧。” 谈家众人疑惑愤恨不已,当天下午益都县的衙役已经上门问话,一转身,谈家并由原告成了被告了。 再往后扯皮官司断断续续,大有拖到年底的意味。 陈修洁临走的时候,再又交代了儿子几句,然后就专心出门公干去了。 至于谈家私下的一些小动作,陈迹也如若未见,请了益都最有名的状师递了状纸后,并带着三个小跟班去了城外的庄子,谈家人自是见不到他了。 谈家一开始倒也挺硬气,摆出一副死磕嘴脸,只是随着几次开堂问案的结果,到底开始坐不住了。 谈家偌大的家业,到底是需要过问的,而且又处在年初这种重要的时候,但益都县衙几次送了话过来,“问案期间,没有准许,谈家不准任何人私自出城。”甚至将谈家的“路引”都收了回去。这才是真正要老命的事情。 谈家人心下焦急,心疼着白花花的银子,各房受了波及的难免开始有了怨言。 骂着陈家父子欺人太甚的同时,何尝不会对得罪了陈家的二房冷嘲热讽。 不到半个月,亦可谓家宅不宁了。 谈家私下里也找过益都县令,好处也许了,却到底抵不住陈家有个当官的,一县父母也只能“为民做主”,与谈家人苦着脸道:“本县也只是依大昭律行事啊,本县也想趁早审理出一个结果,哪次开堂问案会没有这个案子……本县并无推脱。依着本县的意思,这事最好还是你们两家私下里协商最好,目前为止递上来的证据,已经证明是你谈家理亏在先……” 又一次找上门的时候,县尊脸色已经铁青一片,“……上次问案,谈家已经递了陈家打人一事,本县已依大昭律判了陈家打人者杖三十,刑拘一月,并一次赔偿谈家五千两,如今谈家又拿此事做嘘头,是在逼迫本县?” …… “……好了好了,谈家如果认为本县判案有失公允,且去府衙递状子吧,或者,直接往臬司衙门递也可,本县还有要事,自便……” …… 谈家与陈家的扯皮官司一时成了益都闲谈,有鄙薄者,也有少许支持者,毕竟在目前来看,陈家并没有以势压人。案子是在陈通判离开后才递上去,每次升堂,陈家也是亲至,反观谈家不过是遣了个旁支子弟,事主未有一次露面,傲慢如此。而且几次三番,谈家折腾出多少事?反告陈家打人,陈家迅即做了补偿,之后又说陈家姑娘无后种种,陈家终于发了一次火,怒斥了谈家“殴打致使流产”之事。风向自然转到了陈家一侧。 …… 透给世人的并是“谈家揪着不放,扯皮磨事”了。陈家也数次当堂表示“协商意愿”,却也表露“至今为止并无一个真正的谈家话事人上门协商”。 如此种种,时间拖了一阵,这事最初的“道理”也就渐渐被遗忘了。倒是“陈家公子被打昏睡七日”,“陈家公子亲上谈家们,三次不得入”,“谈家少爷留宿楚馆,恶意贬斥妻子”一类的消息开始流传起。 这些东西传到陈迹耳朵里的时候,他当下去找了陈文萱。到底是关乎“声名”的事,而且这个时代对女子有着“天经地义”一般的“苛责”。 陈文萱看着陈迹眼里的种种情绪,只是安抚了一句:“这就养不起一个陈文萱了?” 陈迹挠挠后脑勺,“担心你落下心病嘛。” 陈文萱点点头,肃然道:“那人虽然是我丈夫,但更是伤害我孩子的刽子手啊。” 陈迹怔了怔,敛了笑容:“我知道了,姐姐放心,以后我给你找一个天下第一好的姐夫……” 第14章 十七岁 陈文萱破涕为笑,眼里情绪幽幽,依旧走不出失去孩子的阴影,如果不是不愿家里担心,大概都不会是眼前这幅强撑着的样子。 “我等着了,迹哥儿你那天下第一好的姐夫,可别嫌弃我才好!” 陈迹握着拳头挥了挥,“他敢。” 陈文萱不再说话,看着弟弟眼里的真诚,心里那些淤积终究开始有些松动了。 …… 年关之后,几多波折,陈迹何尝不是在与自己如今的身份进行一种灵魂上的磨合。 除此之外,身处一个必定乱糟糟的世道,不求闻达,又岂能不真正考虑如何活着。现在的陈家在青州府是一等一的家族,但一个家族最怕的无外乎“青黄不接”。如今陈家,他这一房堪堪有他一个,登州老家,几十年了,也没能再出一个读书种子,这种局面下,一旦陈修洁稳不住,基本也就意味着陈家到了头。 往常任由陈迹怎么折腾,陈修洁在背后都是“和气为上”,为此不知放下多少回通判“脸面”,对儿子又是多少殷殷棍棒。并是说如果换在以前,陈修洁大概会与谈家坐下来,憋着口委屈跟人“和睦相处”,继续他“老好人”的形象。 不过在那一场长谈后,他并将这事交给了陈迹,他已经听过陈迹所谓的“详细作战计划”,知道了大概可能的结果,不用太过提心吊胆。再又陈迹在这份“计划”之中,所列详细,给了他一种“眼前的人还是不是我儿子”的震撼,这背后自然就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信任”了。 当然,事已至此,谈家到底也只是叫人递了一句话,并再无任何实质的表现,他也有些火气。于是在对陈迹的计划某几处做了修改,又大致划了道德线后,他也就坐着马车下乡了。 如今的陈迹也并非乱来之辈,与谈家也没有想要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但是在几次上门被拒绝后,泥菩萨还是来了火气。 毕竟大中午的顶着烈日,站在谈家门口两个时辰,谈家不让进门也就罢了,门后前院里,谈家几个“公子”竟是搬了椅子看笑话,出口皆是讽刺挖苦。 要说单说他,倒也无可厚非。认错就该有个认错的态度,可某些话头落在陈文萱身上,则是难以入耳。要知道就算现在两家僵着关系,陈文萱跟前,那几位谈家公子还是要喊一声“嫂嫂”的。 于是第三回上门,陈迹在站足两个时辰后折了回去,上了停在路口的马车,短暂回家见了陈文萱后并亲自找了益都第一状师,当天就往县衙递了状纸。 小染三人自然是劝过他几句,陈迹在谈家门口静站时,三个小家伙一直都在路口的马车跟前看着,心疼之中也是打听过谈家的口气。只是他们都没想到三次都准时出现,站到点才恹恹回来的公子,竟然会这么干脆。 后来的某一日,小染倒也提过一句:“其实只要当初公子您再待一会,谈家人就出来了。” 那阵恰是益都县第一次过堂,到了衙门口的时候。 陈迹并停了下来,挨着小染的耳朵说到:“可是我一开始就不打算进去的啊。” 小染先是红着脸,转而不解,啊了一声。 陈迹手里的青扇轻轻落在她头上,笑着进了县衙。因为旧伤未愈,走路的姿势还有些怪异。 在他身边,则是益都名状陈文季。 倒算是本家的。 …… 是日,二月走到了末尾,已是二十六了。 陈迹一早架着马车从城外回来,倒不是因为今天是陈谈两家的最后一次过堂。因而回城第一件事,陈迹先回了陈家,小染三人手上各自捧着一个精致食盒。 进了门,陈迹哗啦摇了摇青扇,吩咐道:“桂春申秋,你们各自将东西送过去,小染跟我去见老太太。” 桂春,申秋应声,寻了方向各自走去。陈迹接过了小染手里的盒子,说到:“你去厨房告诉老刘头一声,一会我有事找他。” “……” 也算是跟了陈迹一段时间,三个小家伙已经习惯了现在的陈迹,就算有些疑惑,倒也不会在追问什么,而是麻利的动手做事。 …… 盏茶功夫,陈迹飘到了老太太所在的东厢。人未至,声音并先到了。待进了屋看到还有别人,陈迹赶紧敛了玩笑,立正整衣,走了过去。 老太太笑骂了一句“吵吵闹闹,也没个样子。”并招呼他过去,介绍了屋子里另外一人,“这位是你薛奶奶,刚从登州过来,过去见礼。” 陈迹依言,很是恭敬。 薛家奶奶受了一礼,与老夫人说到:“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陈迹被晾了一会,好不容易插上话,将带过来的食盒放在桌上,端出几碟精致的糕点来,介绍了几句,问了老夫人:“奶奶叫我回来,可是谈家那边有什么变故?” 老夫人皱了皱眉,很快又展开,“好几日不见你,想得紧。” 陈迹应道:“陈迹也想奶奶的。”说完,陈迹坐回座位,听着两位老人家聊些听不懂的话,期间薛家奶奶倒是多次看向他,像是在审视什么。 实在不习惯这场合,他并起身以“病刚好,久坐不舒服”为由跑开了。 老夫人也没能留住。倒是薛家婆婆探问了一句:“病愈?” 老夫人笑到:“前些日子不听话,给他爹打了屁股。” 薛家奶奶微愣,眼里那丝担忧渐渐化了开,“迹哥儿,今年有十七了吧?” 陈老夫人点点头,“不成器的,虚长了这么些年了。” “十七岁就是秀才公了,哪是什么虚长,老姐姐谦虚了!” 陈老夫人笑道:“哪里哪里……” 东扯西扯,到底还是要落回正事上。薛家奶奶看似无意的提起了某家小辈的婚事,就着并问了陈迹的婚事。 陈老夫人眼睛笑眯了起来,而后在脸上晕了开,转而担忧道:“不瞒你说,这孩子一直顽劣,却是到如今都没能许下个婚事的。” 薛奶奶眼睛一亮,笑到:“薛陈两家多年世交,小辈们也当多走动走动!”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已经跑出去好远的陈迹,莫名的有些心悸。 第15章 在这等着呢 一时思衬无果,陈迹不再多费脑子,现今陈修洁不在家,老祖母又是疼自己的,即使真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也不会是皮肉之苦的。且宽了心,寻了去厨房的路,小染跟厨房老刘已经等他好一阵的样子了。 这段时间待在城外的庄子,陈迹大致将名下的田产都走了一遍,讲实话,多少有些小小的失望。陈家搁在他头上的三百亩田,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是真正的水田,其余的多是坡地,虽然也能出点粮食,产量却绝对高不到哪里去的。当中又有一部分是已经丛生灌木的撂荒地,再过个三五年,大抵就产不了什么粮食了。 陈迹痛心疾首,于是在对田地以及周边的佃户村子走访,翻了历年来的收成账册,心里有了计较。基于实现“恢复生产”是一个比较漫长的事情,他也只能暂时搁置下来。而且手底下的佃户似乎关系驳杂,谈家的事情还没个结果,实在也不能再分心了。 因而半个多月里,除了主持对山上庄子的维修,大多时间就是泡在田间地头,在一众怪异的眼光中帮着春播。直到城里送了消息,让他回去。 当然,期间惦念着糕点铺的生意,他也做了一些小小的尝试。这会喊了刘大厨,姑且就是做些验证。 有关操作步骤早早已经做了记录,将小册子递给刘大厨后,陈迹抱着手在旁边观望着,不时的对大厨的操作指点几句。原本是想亲自上手的,只是给拦了下来。 空隙间,陈迹想着先前在老祖母那边的待遇,与小染探问道:“登州老家,小染应该有些了解吧?” 小染摇摇头,“小染是公子到了青州才进的府,对那边不熟的。” 陈迹哦了一声,笑到:“那算了。” 小染道:“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迹吐了口浊气,无奈道:“刚才去给祖母请安,有个说是登州薛婆婆的也在,我宗觉着两个老人在酝酿什么大招,感觉怪不好的。” 小染愣了愣,没有接话,反而有些小愧疚,大抵是因为能帮着公子排忧解难。 陈迹摇摇头,笑到:“我没那么矫情的,你就别多想了,去前院找桂春,从屋里支些银子,跟他们上街玩吧,今天我都不出门了,不用在这边侍候。” 小染哦了一声,却没有动作,陈迹又补充了一句,小姑娘这才压着那点小喜悦退了出去。 正在揉面团的刘大厨提起面团使劲摔在案板上,抬手擦了擦汗,倒是接着陈迹先前的话说了起来,“公子要是问薛家老太太的事,老刘说不定知道一些的。” 陈迹卷着袖子,支走小染的意思也是他想亲自上手试一试。 这会愣了愣,卷袖的动作微滞,说到:“那可得跟我说说了,我真怕两位老人家一合计,就给我定个什么亲事了。” 这年头两家长辈互相看的顺眼,也不管小辈是个什么想法,心血来潮就给定个亲什么的,似乎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迹可不想突然就多了个未过门的妻子出来,要是真是撞上了老太太的关心,那他真就没地说理去了。 老刘翻了案板上的面团,握拳捣了两下,笑道:“公子看的明白,八成是这个了,薛家小孙女跟公子可差不多年纪!” 陈迹脸色立马黑了,“不带这么巧的吧?” “可不就是这么巧。” 陈迹当下连捣鼓面团的心思都没有了,往后退了几步,听着老刘嘿咻嘿咻的摔打音乐,想着陈修洁临走前的提过的那句话,不会真的要给他找媳妇了吧。 什么事他都能接受,唯独这个找媳妇,万万不能如此随便的。 老刘没注意看他的脸色,继续说到:“听说薛家二爷将要入京任职,特意叫人回登州接了家人入京城,这才有了薛家老夫人路过青州。” “我记得登州有船直接到天津卫的啊,走青州岂不是绕了个大弯?” “八成是薛老夫人坐不得船吧。” 陈迹眉头扬了起来,很是挫败,转而抱着些许希望道:“那位薛小姐就是这位入京二爷的女儿?” 老刘点头,而且加了一句:“嫡出的长女。” 陈迹心下忐忑,嘀咕道:“毕竟是京官的女儿,应该不会看上我这种小地方的官宦毒瘤的吧?” 说到后面,连他自己都没自信了。 毕竟陈谈两家在登州也可以说是相互守望的“过命交情”,要是再成了姻亲,对于双方都是极好的事情。 老刘听到了他的嘀咕,安慰道:“公子不该太小看自己的,老爷如今是青州通判,以后升官的机会大着哩,薛家二爷虽然入职京官,却也不会就此轻看陈家的。京城内外,都要有人,这官才做的稳嘛。” 陈迹咧着嘴,“这见识,可不像是个厨子啊,老刘,你不会是什么隐姓埋名的高人吧?” 老刘哈哈笑到:“公子说笑了,这不是在府里呆了好些年了,老爷平常也让我们多读些书嘛……” 陈迹点点头,提着嗓子道:“注意注意,唾沫都溅到面团上了……” 然后话题一转,继而沉默下来,只有面团接触案板,又给人扯离的声音了。 老刘权当说些闲散话,心里对于陈迹是否与薛家接亲大概不会有实实在在的想法,他们这些陈府老人,都不是拿主家事碎嘴的人。之所以又先前的一番话,不过是恰好说到这个点,做些实际的情况阐述。 陈迹却听了进去,再又回想到薛家老夫人看自己的眼神,这事不说实锤与否,至少这个念头应该是有了。 唯一庆幸,大抵就是薛家要入京了,一时半会儿这事不可能落在实处,依着陈家与薛家如今的身份,这种事也不可能真就是两位老太太“一面之词”就能定下来。大致还是需要薛家二爷与陈家老爹碰个面,说不得还要对他有一番考验…… 不过,这婚事要想自己做主,还是得从现在开始就上心了。 当下脑子里播放了一遍所有关于姑娘的记忆,却悲催的发现除了青楼楚馆里的莺歌燕舞,再无别的可以上心的目标了。 真是不务正业。 许是心思太重,再往后的糕点试做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几次刘大厨询问,陈迹都要愣上一阵才能回神。 刘大厨权当是公子在想“姑娘”了。 …… 陈迹看着案板上失败的作品,与刘大厨复了一次盘,随后交代收拾厨房,他并急匆匆离开。 今天本是陈家与谈家官司的最后一次过堂,原本他是打算过去看看的,现在给别的事情分了神,自然没有那个兴致。至于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其实也早已经有了定数了。虽然有“携权谋私”的嫌疑,但因为一个月以来的种种谋划,无论是民间舆论,还是大昭律上,陈文萱都是受了委屈的一方。虽然以后再嫁可能会有些麻烦,但到底不会“一纸休书”。因此,陈迹只需在家里等着自己请的状师带着结果回来,讼银也已经封好,就搁在前院屋子的圆桌上,而且比一开始说好的足足多了一倍。 话又说回来,一个家族的成长,最怕的也就是谈家姐夫这种蠢人了。大抵也是觉着陈修洁一贯老好人,于是读了半吊子书的谈家人并觉着“可以欺之以方”,再又近些年谈家在青州意外的官场上多有投资,并有些看不起陈家了,以为陈修洁还是结亲时可以随意拿捏的七品小县令。 陈修洁这些年官声不坏,落在谈家眼里其实还是有些不上进,即使后来升了个青州通判,低调的也让旁人觉得是个没前途的,不然要是有心钻研,又岂会在通判任上熬了五六年都没个动静。再又登州陈家自陈修洁后也没再出个像样的人,因而即使是最不受待见的商贾人家,也开始嫌弃陈修洁。 谈家老太爷或许还能看的远些,奈何一众儿孙都是成长在安乐窝里的,又有些好事者从旁怂恿,如此种种,与陈家的关系也就开始朝着不可挽回的地步去了。即使老太爷想要缓和,到底抵不住一家子齐心协力的“拆台”。 因此当益都县衙过来送了消息,判了陈文萱与谈宁武和离之后,老太爷整个人仿佛瘫了半身,颓然坐在方椅上,扶着拐杖的手一个劲哆嗦。在他跟前是一众义愤填膺的儿孙,嚷嚷着要往青州府递状子,也有怂恿谈宁武赶紧写“休书”的…… 老太爷着实觉着有些碍眼,喊了丫鬟扶他离开,期间有儿孙上前问他意见,老太爷呵呵笑了笑:“早前与你们说的许多,你们哪一个听进去了?如今再问又有什么意思?随你们折腾吧,老头子将死不远,还操这个心作甚……” 老人去后,有小辈忍不住出声道:“爷爷这是什么意思?” 却无人接话,看着老人背影,某几位谈家儿孙心下一慌,才想起来这些年,大事小事都是老爷子掌着的。 谈家小七谈宁溪看了眼人群中的二哥,摇了摇头,出门追上了老爷爷,搀着老人离去。 老人注意到这个孙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和道:“爷爷一直想家里能出个读书人的,哪怕姻亲里有个读书人也是好事嘛!”老人叹了一声,“过后你亲自去一趟陈家吧,算是替我老头子给人家陪个罪……” 谈宁溪点点头,说到:“我听爷爷的。” …… 陈文季到了陈家的时候,陈迹已经冲泡了好茶,早先对于被安排婚事的恐惧也已经退去,接过陈文季递过来的盖着益都县衙大印的文书,仔细浏览一遍,立时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陈文季倒不忘提醒了一句:“谈家可能还有些波折。” 陈迹却不在意,“无妨了,我一直在乎的也只是我姐姐的想法,只要她心里没芥蒂,旁的都好说。”说到这里,陈迹将文书收了起来,将红绸的银子递了过去,离开座位,抱拳敛容道:“这次有劳陈先生了。” 陈文季一愣,从座位上起来,还了一礼:“陈公子客气了。” 依着世俗对他们这些落在钱眼里状师的看法,大抵都不将他们看作什么好人,平常里或许也有人称一声“先生”,大多时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挖苦。 然而这一次与陈家公子的相处,平常也好,现在这一礼也好,他都能察觉到当中的诚心,并非作伪。最开始接下这桩案子,本也是因为陈迹几次三番的上门拜访,不然就陈迹往年那声名狼藉的样子,他也不敢接下。哪怕做状师的,不能跟银子过不去,却也得谨记几分“圣人教诲”的。 再又落座,说得几句,陈迹亲自送了陈文季出门。临告别陈迹倒像是无意的问了一句“陈先生为何不走仕途”的话。 陈文季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说“没考上”。 对方不愿意说,陈迹也就不再问。这一次事情后,应当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回了屋子,陈迹拿着文书去见了陈文萱。 眼看着陈文萱骤然就红着眼落了泪,陈迹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姐姐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啊!”言语倒是有些怨自己,依旧是操之过急了。 陈文萱顿了顿,含着泪笑了起来,“委屈小弟了。” “我有什么好委屈的,但是姐你得开心啊,你要是不开心,我做这些就没什么意思了。或者我不应该这么急,应该跟谈家好好谈一谈。” 陈文萱打断道:“小弟做的很好了,能够为别人着想,不再是那个一根筋,无法无天的迹哥儿,这就很好了,姐姐心里可高兴。” 陈迹一时半会有些吃不准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了。 陈文萱止了泪,落在陈迹眼里,却还是心疼。 却也可见以前的陈迹无论再怎么顽劣,对这位姐姐都是心疼到骨子里的。 “这段时间姐姐都在家里安心养着身子,如果觉着闷了,想出去散散心,你去前院找申秋,我会叫他找人陪着你出去!” “怕谈家要找我麻烦啊?” 陈迹摇头,“倒不是怕,不过毕竟是找人朝我下过黑手的,又在这节骨眼上。” 陈文萱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听你的。” 陈迹挠了挠头,莫名有些尴尬。 第16章 展望 离开陈文萱的院子不久,时间已至傍晚,原本计划中陪老太太吃晚饭,因为先前那一波操作,已经不是个好时候了。都知道了子弹可能过来的方向,哪还有往枪口上撞的道理。 进了二月以后,天气真正回暖过来,陈家三进的大院子里布置了很多景致,这会都在春风里苏醒过来。原本算在陈迹名下的西厢房一直荒于打理,算是整个陈家最混乱的地方。重新搬回来后,陈迹也还来不及好好领着人收拾,本想着待谈家事情落下帷幕,就开始着手。眼下老太太一闹腾,陈迹实在不敢在家里多待。估摸着五月份陈通判就能回来,到时候他再归家或许更好。 终身大事跟前,任何大事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了。某个念头也开始在心里发芽,得找个办法让家里人给他打发回登州老家才是。 陈迹悠悠一叹,看来又得恢复以前那不着调的状态了。一想到好不容易有些好转的名声又要被自己亲手葬送,真个是浑身不得劲。 回屋不久,小染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人未至声已到,冷清清的偌大院子这才有了些人气。倒是进了屋后,许是注意到陈迹脸色不大愉悦,三人立时止声,小染在桂春两人怂恿下上前,怯生生的汇报了今天的事情。 陈迹认真听了一阵,笑道:“不用算得这么清楚。都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有事情交代你们。” 三人互相望了望,没再多说什么,短短一个月,已经习惯了“凡事听指挥”,换在往常,小染大抵会上前问问关于晚饭的事情的。 陈迹无奈,有些怀念初见时那伶俐的小丫鬟了。起身自去了厨房找了吃食,略显迷蒙的月色下,莫名有些惆怅。 突然没有早九晚五,加班加点,真的很不习惯。 这段时间,他已经找了不少事情做,都碍于他这个秀才身份,只能站在旁边干瞪眼。陈迹实在不明白,自己上前帮忙,怎就还是种罪过了。 倒也明白为何当初的陈迹留恋花丛了,不做这些,确实也没个消遣啊。 再次回到西厢房,搬了椅子在院子里吹凉风,月色底下树影绰绰,院角那丛翠竹不时传来阵阵涛声,零零碎碎的或有几声猫叫,偌大地方,就再无别的声音了。 檐下灯笼里光线暗淡,陈迹不习惯早睡,也不喜院子一到太阳落山就黑不溜秋,于是叫申秋多挂了十几盏灯笼起来。 鉴于发生在身上的这些事,他其实也担心以前那位陈迹回来找他麻烦的。当初醒过来就搬离西厢,后来想想恐怕也有这方面的打算。 不过前院毕竟是待客的地方,他在那边倒真不好住的太久。最后一进院落虽然闲置,却久不打理,住起来也不怎么安全,陈迹都没提,而且最初老太太住在那边,建了一个佛堂,他不太愿意过去叨扰清净。若是给菩萨看出了他真正的跟脚,结果和“陈迹”找回来差不多了。 以前几次睡在这里边,陈迹都要喊人侍在旁边,小染本来应该是不二人选,他觉着男女毕竟有别,所以拉了申秋在屋子里打了个矮铺。后来说是睡得浑身抽搐,并又和桂春换着过来。 总之,他心里那点小心思,也不敢真说出来。 大抵是日子太过清闲,睡意表现的不是很明显,实在没个打发时间的消遣方式,陈迹就喊了三个小家伙,坐在院子里讲故事,如今他的故事已经正常而且精彩了很多。 三个小家伙听的也认真,每每直勾勾的看着他,都忘了给他剥瓜子。 也是因此,三人大抵就觉着他喜欢看些志怪小说,每每出去,若有看到都会偷偷给他买回来。在他不看的时候,还好心的将那些小书藏起来。如今他书房里,寄托着陈通判殷殷希望的仕途书籍,可能都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书多。 不过对于现在的陈迹来说,四书五经到底也是很费心思,而且他觉着自己就算苦心去钻心,大抵也不可能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一途上取得如他老爹那么伟大的成就。 而依着他如今的秀才身份,其实也该到府学读书,大抵还有所谓的月考季考,考核不合格的,责罚都是轻的,说不得还会被降级。陈迹前一年不愿意去府学,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肚子里那点墨水,到底是不够用的。 如今他也是半斤八两,实在丢不起陈通判这个人。 往深了想,并又会觉着应该读读书罢。念头又起,脑壳就开始疼了。 …… 今夜陈迹没有喊人过来听故事,重新将这段时间的事情做了一个详细的剖析,对于谈家可能的反应都做了设想已经相应的应对之策。一并列出几件目前需要解决的事情。 头等大事,自然是他的婚事,他还是想在这件事上尽可能的占据一些主动。 因此必须分散陈家的注意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最恰当的方法就是促成陈家子嗣的兴旺,届时不说他的婚事,就连他读书的事都有了很大的转圜余地…… 细细碎碎的想着,陈迹觉着有必要列出一个《关于实现陈家香火绵延长远的实施细则》。一番推敲后,首先要攻破的堡垒就是林韵宜,因而陈迹最后决定同陈文萱一起合计,这种事他到底不好出面。老太太那里也得先通个气,最好给陈修洁夫妇一个“父母命,不可违”的台阶。 在此期间,他也不能放下功课,该读的书要读,该写的文章得写,而且必须要有些许微不可查的进步,给外界一种“我真的很努力了,缘何不是吃这碗饭的命”的错觉,由此间接支持家族传承的大事。 一旦有个弟弟,他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陈迹从椅子上直起身,握拳做了个加油的动作,瞬间斗志昂扬。 结束对过去一段时间的总结,虽说不能尽善尽美,但至少已经能够有一个比较坚实的基础,陈迹觉着应该能搭起自己以后人生的大致框架了。至于当中细碎之处,哪能万事都算计全。 时辰已经不早,外面的风渐渐吹了进来,竹涛急促,应该有竹叶簌簌落了下来。月色映着院角的池塘,有轻巧的水纹晕了开,真个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陈迹起身回屋,椅子在院子里就显得有些落寞了。 …… …… 翌日一早,陈迹一早醒来,小染已经备好了洗脸的热水侯着,桂春两人不见身影,应该是去厨房帮忙。自从陈迹醒来,就改了性子,在家的每天早晨,都会过去老太太跟前请安,陪着吃个早点,说些话。林韵宜那边,倒是暂时找不到合适的由头过去,大致还得一段时间的习惯。但每日陈迹都吩咐小染往那边送些温补身子的粥食,若是有心探问一下,倒是能知道都是些“养孩子”的方子。只是林韵宜为了避免与陈迹好不容易有些缓和的关系再起涟漪,也就不问这事了。 算来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一个多月,除了穿衣服还是有些笨拙,其他事情陈迹都可以自己来了。小染对此“颇有微词”,念叨着“叫外面晓得小染没有伺候好公子,要骂小染的”。 陈迹不置可否的笑笑,“这不是公子心疼你们嘛。” 如今再说这些叫人误会的话,小姑娘倒也不脸红了,说着外间听来的些许趣事,帮着陈迹穿好衣裳,梳了头。 陈迹东磨西磨,已经过了往常过去请安的时间,小染并提醒道:“公子,你得过去了。” 陈迹悠悠一叹,哭丧着脸,跟着抬手刮了刮小染鼻尖,“真是个实诚妮子。” 小染羞着脸,“公子!” 陈迹已经迈开步子,朝门外走了去,转过身,已经绕到廊道里去了,屋里小染回国神来,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口哨声。 嘻嘻笑着:“公子今天心情也很好呢。” 阳光从院墙外调皮的弹了出来,拉长少年的影子,也带来了许许暖意。穿过九曲廊道,池子里水波徐徐,偶尔瞧着几尾金鱼窜来窜去,激起点点小水花。池面上撑着的荷叶,到底没有南边长得好。竹涛阵阵,清风萦袖。过去月亮门,少年停下脚步,微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抿嘴道:“也不差啊。” …… 中午时分,林韵宜叫人过来西厢传话,陈迹带着小染一起过去。最初的几句不像家人间的客套寒暄后,林韵宜从桌上拿了封信递过来,同时说到:“这是老爷来的信,交代迹哥儿该去府学了。” 陈迹恭敬的接了过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事一时半会儿撂不明白,拖字诀可能也不大好使。陈修洁不在家,眼前这林姨娘必然会坚定不移的支持陈修洁的决定,说不得都会绑着他送到府学去。 陈迹急的都恨不得跪下去喊娘了。 看了林韵宜笃定的神色,陈迹心下一叹,“信上说府学开学是在三月初七,倒不急的……”转而恭敬道,“一应府学用具,还请姨娘帮着准备一下。” 对面笑看了过来,像是洞穿了他的心事。 陈迹并编不下去,“有劳姨娘了。” 林韵宜道:“今儿已经是二月二十七,眼看离三月初七没有多久了,迹哥儿这些日子就在家里好好温温书,过去府学,先生该要问的。” 后面大抵还有“迹哥儿毕竟是通判府出去的,不能叫人看了笑话”之类的殷切希望。林韵宜不说,陈迹心下了然。 于是敛容端坐,恭敬应下。 林韵宜点点头,再又转达了些陈修洁的嘱托,这才算了结。临了又加了一句:“过阵子,迹哥儿去了府学,老爷也不在家,恐怕有一阵子见不到了,迹哥儿还是给老爷去封信吧。” 陈迹并又躬身应下,说到:“这就去写,明儿一早同姨娘的一起送过去。” 林韵宜微愣,也知不能在小辈面前露了“心事”,最后时刻压下心里的愠色,打发了陈迹。 不时,陈迹“这可要了老命”的哀嚎声便传了回来,林韵宜笑了笑,视线落在桌上那只汤碗上,悠悠一叹,到底没能张口问出来。要说真是所谓的温补汤药,没道理还换着样子的啊。 只是这些事,陈修洁不在家,他摊着个“后娘”的身份,并不好去问了。一并想着这次给老爷去的信里,应该将这事提一提!转而又摇了摇头,大抵觉得有“告刁状”的嫌疑。不免又几分惆怅,后娘做到她这样的也真不多见了。怎就不能学学外间那些闲言碎语里提起过的“很凶很凶很凶”的后娘呢。 真是上辈子欠了这一家子了。 …… 刚刚走出小院的陈迹,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小染落在后面看着,心里一阵阵疼。 陈家平常也注重家里仆从的教育,似小染这些也是认识几个字的,对他们来说认几个字就是很痛苦的事情了,可公子肩负着将陈家发扬光大的责任,肯定是要比他们学的多的。可是看着跟前公子的样子,小丫头也满满的感同身受。不免又有些庆幸,自己是个女儿家,不用读那么多书。 很快小丫头意识到这样的想法不合适,于是又将桂春,申秋扯了进来,怪罪着两人都不帮公子分担分担,她可听说别家的书童都很会陪自家公子读书的。再看看桂春,申秋,不陪公子读书就算了,还整天怂恿着公子玩。 一想到这里,小丫头就觉得以后都不要给那两个家伙好脸色了。 陈迹不知道小染在想什么,眼下已经从最初的惊惧中醒了过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那座荷叶蔫蔫的池塘边。乍看去,他与那入眼的荷叶可不是同病相怜么。 悠悠长叹,将手里信件随手塞给小染,提起衣摆就上了栏杆,在小染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眼睁睁的瞩目下,陈迹纵身一跃,落进了池塘里。 冒了几个大泡泡,并没了生息。 廊道上,小姑娘抱着那封信,呆呆的,无声的哭了起来。 第17章 出游 艳阳高照,春风清朗。 陈迹换过一身干净衣裳,废了好阵子功夫,总算给小染哄乖了。眼看着小丫头鼻尖抽个不停,早先已经哭到哽咽,打嗝不止。陈迹不得其法,只能安静的陪在旁边,连笑话都不敢说了,就怕噎着小姑娘。 好在确定他没事后,小丫头自己开始恢复,要真指望陈迹去哄,八成小姑娘都要气得跺脚,背过身去,压着声线吼上一句“公子你快让开啦。” 雨过天晴。 陈迹无需再陪着小姑娘静默,拉着人冲去书房,“红袖添香”去了。 古色古香的屋子里,两排齐整的书架放满了书,看其成色,大抵是自上架后就没怎么翻过了。 书案一角放着几摞应当是以往应试文章编集而成的册子,无一例外,都是最上面一册在二三页的位置有明显的折痕,可见主人对这些位置的文章还是极为喜爱的。然后有紫檀的笔架,可能是某一名窑出产的青花笔洗,一方说不得也是四大名砚某一场地的砚,儒雅深沉。规矩搭在砚边的墨条,应当也是配得上这一屋子“摆设”的佳品。 陈迹有种碰一下都是对其侮辱的挫败感。 沉了口气,陈迹走到案后,小染已经铺了信纸,着手研磨。审视片刻,陈迹视线落向边上的铜镇尺,刻着“君子三端擅一名,秋毫虽细握非轻”的句子。陈迹只觉着写的好,教人振聋发聩,也刻得好,所谓铁画银勾。 抿嘴笑了笑,就凭刚才这一句“评点”,有些配得上这座屋子了。 小染一直有在看着自家公子,注意到他丰富的表情变化,都忘了自己还处在悲伤中。 “墨好了。”小染提醒了一句。 陈迹回过神,挠了挠头,撇着头看向小染:“我要不要去洗个手?” 小染眨巴着眼睛,“公子,这是写给老爷的信,你不能跑啊。” 陈迹微滞,苦笑不已,听过各种遁术,敢情在他这里还有个“洗手遁”。 甩了甩手,顿生一种泼墨豪气,“小染,拿笔来。” 一支精致小楷湖笔递了过来。 陈迹眼皮下垂,视线压了下去,落在素净信纸上,半晌无字。遂咬笔沉吟,盏茶功夫,提笔始书:“老陈同志敬上……” 小染迷糊着,不大认得全字,却也知道“爹爹”二字的,可是公子没写啊。 不及提醒,陈迹已经吆喝一声,收笔吐气,“可以了,待会你送过去。” “啊?”小染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因为有几个实在分不清是完整的一个字还是几个字,所以数目在十五到二十个之间。 这哪里是写信嘛。 “公子,就这样了?” 陈迹搁笔,正色道:“不成么?”遂逐字念道:“老陈同志,你好,我在家一切都好,务念!” 小染手指头摊开收回,确认着最后的字数,与刚才自己数的数目对了对…… 回过味来,粉拳盈盈一握,藏在背后去了。抬头看过去,陈迹已经绕过书案,到了临窗的矮榻上,半躺着休养精神了。 小染呆了呆,放弃了挣扎。 不管怎样,这也是公子第一次给老爷写的信了呢。 老爷收到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 …… 小染带着信件出去不久,桂春从外面走了进来,到了陈迹跟前,说到:“公子吩咐的事情,申秋出去做了,可能要三五天才有结果。” 陈迹现在的心思都在怎么应付去府学的事情上,点点头表示知道。关于读书,竟然都找不到一个人念叨念叨。这也说明没个引路人,要想读好书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刚才片刻的休憩里,陈迹将过往所有关于读书的片段都回忆了一遍。除了几句青楼楚馆的歪事并再无他物,更别说些许应试文章。并是去年得了秀才身份的应试文章,这会他都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真叫人怀疑他的秀才身份来路不正。八成这背后有老陈同志的“面子”摆在里面。 大昭承平近两百年,根子里很多东西其实已经开始腐竹,当今天子虽有大决心,但天灾人祸,到头来也只能缝缝补补,拆东墙补西墙。很难杜绝干净营私舞弊的勾当,依着陈修洁的身份,给儿子走个后门也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了。只需在后面的乡试里压上一两届,也就无人会在意陈迹到底有多少墨水了。两届也不过六年,对十七岁的陈迹来着,也是一个足够的“酝酿”过程了。 何况秀才只是走上仕途的起点而已,录取要求还不是很高。陈家毕竟出过二甲进士,文运多少还是能遗留一些下来的。 陈迹挠了挠头,别过头与桂春问到:“往常我都读什么书?” 桂春鼓着眼珠子,尬笑道:“公子,我来这边时间还短。” 陈迹瞪了他一眼,转而道:“出去打听打听,最近益都城里的读书人有没有组织什么集会,踏青春游的。探听明白了,回来跟我说,再帮我想个办法打入敌人内部……” 桂春听得懵懂,挠挠头,复述了一遍后匆匆赶了出去。 陈迹莫名有些心烦,离开软榻,小心翼翼的踱步到了书架跟前,随意抽出几册书,都是四书五经,以及各种针对的集注。摊开几页,呃,都是繁体字,还没个标点符号…… 好吧,我天生不适合读书啊。陈迹将书籍都放了回去,从内里的“暗盒”里取出一本《狐言情缘》的话本小说,抻出舌头嘬了右手食指,津津有味的翻阅起来。小碎步一挪,一屁股歪在了椅子里。 …… 清风徐来,莺啼杨柳。 一早,益都城门并被一众青衫挤了满当,侯着进城的小贩让得远远的,既有畏惧,也有几分羡慕。城门司巡守士兵对于这些大爷面上讨着笑脸,心里却不知又是怎样的怨愤,倒都掩藏极好,恭送着青衫大爷们上了马车,沿着官道而去。 缩在最后的马车檐下,挂着显目的陈字。益都城里能够用这个字,自然是那位陈通判,因而城门司将官脸色都收了很多,生怕惹了这位臭大街的通判公子。 陈迹往常很少参加这种读书人之间集会,事实上真正自诩读书人的读书人,不愿意请他这半吊子都算不上的读书人,那些巴望着跟他扯上关系的读书人,大多又畏惧他背后的通判府,即使有心,却也无力。直接导致他在益都文林都没几个熟悉的面孔。这一趟,其实也是厚着脸皮过来,方才种种表露出来的,已经可以预见人家并不欢迎他。 随着过来的申秋,脸色比他这少爷还要难看:“公子,要不咱们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你这杀才。”陈迹骂到,“本公子往年读书不成样子,八成是给你拖累了,看来小染说的没错,你惯会哄着本公子吃喝玩乐!” 上了官道,马车偶尔有些颠簸,申秋缩在角落里,委屈道:“公子,你了冤枉死我了,前些年劝你读书,大棍子没少打我。” 陈迹斜了一眼过去,“……” 申秋缩了缩脖颈,笑脸道:“以后不敢了,一定好好劝公子读书。” 陈迹摇摇头,“读书是不可能读书了,不过毕竟头上顶着个进士爹,至少举人这一关得过一下。我听说考了举人,就可以捐官了,就是不捐,老陈以后爬到省部大员,按例也能恩荫一子为官,有个举人头衔,起步不会太低嘛……” 申秋哦了一声,心下五味杂陈,敢情公子也会想这些的啊,以前那些棍子也没白挨,往深了想,隐隐想落泪了。 “公子,平常咱们老爷也不怎么跟国公府那边来往,这次怎就想起来请公子过去游园了呢?” 陈迹手里折扇拍了拍手,笑道:“公子我使了些银子,要了张帖子呗。” 申秋惊坐起来,眼珠子瞪了起来,正色道:“公子,你可是要好好读书的人。” 陈迹扇子挥了过去,“过几天我就得去府学读书,认不得几个同窗还怎么混?每月交上去的文章也得找个枪手啊。这可是事关通判府面子的大事,出银子怎么就不是好好读书的人了?” 申秋哑然,缩了回去,没再说话。 陈迹又补充道:“再说了,但凡你小子肚子里有些墨水,我带着你这书童过去,上课我去签个到,需要交学业的时候,你小子泼墨一二,本公子也就能应付过去了。”陈迹无比哀怨的看了申秋一眼,俱是嫌弃。 申秋无奈,黏在车厢上,一滩烂泥状。 申秋刚回来,倒是不知道陈迹让桂春去打听的事情。 陈迹往后靠了靠,摇了摇手里青扇,说到:“旁人眼里,我陈迹可不就是个二世祖,关于这点,我倒不觉着有什么不合适,事实如此嘛。不过,该有的总要争取一下,我也想看看这个时代真正的读书人……” 陈迹眼色悠悠,申秋闻声看了过来,突然有种看不透的感觉了。转而小奚奴自己笑了笑,目色熠熠,心道“看得透就不是他认得的公子了。” 车轮滚滚,行进了近一个时辰停了下来,陈迹的马车落在最后,待他下车时,前方已经不见什么人影了。 入眼,是一座绿色草场,周边搭了不少看台,大抵是个演武场罢。 第18章 当下春光好 这一日是三月初一,青州湛国公府仿照南方诸地风俗,在城外云门山举办一场游园会。这座暂时尚未建设起来的园子,依着云门山,囊括了附近好几座小山头。靠近云门山这一侧,青山绿水点缀着数目不小的亭台楼阁,每一处都仿着南方园林,建造考究。或有假山池水处,俱引山上活水,以南方太湖石为基。前前后后花销必然是一笔惊人的银子。 但作为京城与留都外为数不多的一座国公府,湛国公府的底蕴似乎也无需在意这笔天价银子了。 国公府往青州各家的帖子早在二月留已经送出去差不多,除了官宦人家,倒也请了些文林士子。这当中大抵也是按着往年的定数,一切都紧锣密鼓的布置着。如果非得说有什么变数,并是通判府今年竟也不再“避嫌”了。只是对于国公府而言,陈家公子的声名着实也不好,所以私下里多了些防备。专门派了个国公府公子过来陪同。 陈迹见着那位自称宋清明的国公府公子,意外还是有的。双方碰了面,寒暄几句,陈迹揪起过去的记忆,大抵晓得眼前这位其实连族谱名字都没有的公子为何会被安排到自己身边。 不过他倒也乐得,而且宋清明给他的感觉还不错。 两人在最末处的亭子里坐了不久,陆续上了几盘糕点,一壶茶。 宋清明半撑着身子,倚着方椅半躺着,视线落在下方的草地上,倒是不与陈迹见外。 在此之前,两人应该是不曾见过面的,眼下倒仿若是万分熟稔的样子。 陈迹自己倒了壶茶,瞥了宋清明一眼:“小公子喝茶否?” 宋清明看了回来,身子摆正了些,笑道:“陈公子客气了,宋清明什么个身份,青州府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哪敢应你这一声小公子。” 陈迹摇头道:“小公子轻看自己了。” 宋清明顿了顿,打量起陈迹来,“都说陈家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怎地现在看来传言有假啊?” 陈迹给宋清明倒了茶,并不觉着对方是在嘲讽,说到:“传言倒是不假的。” 宋清明不再说话,目光再看向下方草场,两队人马已经开始热身。周遭的看台亭子,大都坐满了人,不时有欢声笑语传过来,比之两人独处的这座亭子,确实要热闹许多。 陈迹也能理解,两人的身份名声,倒是半斤八两,也难怪没人愿意过来叨扰。 宋清明习以为常,陈迹一时也没有腆着脸上去打招呼的意思。眼下只要露个面,好像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其余看台偶尔也有视线落在这方,些许情绪自然是有,诸如读书人向来的傲气,使得这些人都觉着陈迹的出现是对当下场合的一种亵渎。也许只是碍于国公府的面子,各自在给予一阵目光鄙夷后,也没人真正敢过来做点什么。当然指不定也是在酝酿什么大的杀招。 陈迹只是一个劲的倒茶,喝茶,偶尔往下方看看,比赛已经开始了。 宋清明的心思落在那边,不时发出几声怪异的嗤笑,脸色有些不忿。再又扫了看台一眼,对那些“指点江山”的读书人们,更是一个大大的鄙夷丢了过去。 静坐半晌,宋思明转过身子,看向陈迹:“光喝冷茶水有什么味,而且送到你我面前的这壶茶,八成是当前场上最廉价的,你喝得这么……畅快,不知只是徒给了人笑话?” 陈迹再次续了一壶,没有接这个话题,瞥了下方一眼,看似无意的说到:“小公子不忿红队放水?还是不忿这些将来的庙堂人?” 宋清明愣了愣,眉头压了下来,“呦呵,陈公子这是要拉我入伙?” “不拉就不是一伙了?” 宋清明顿了顿道:“也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刚才的话倒可以跟你说一说。” “洗耳恭听。”陈迹提壶续水,宋清明虽然有些嫌弃,但开始没有拒绝。既是一伙人,这点面子该给。 “方才陈公子说的两点,都不忿。”宋清明视线也不看背后,开启了吐槽模式,”这座围场,原本是青州城防营地的演武场,场上红方亦是城防营抽出来的老卒,不少还是刚从辽东前线下来,不说战功赫赫,也是经历过最残酷战场的老卒,如今上头一句话,他们就得在这里表演给人看……再看在座所谓读书人,哪一个不是将这些人看作了戏耍的猴子,笑过之后,哪一个又不是刻薄鄙夷?” 宋清明看了过来,眼色灼灼。 “算了,不说也罢。”宋清明定定看着陈迹,以一种认命了的无奈口吻,说了一句。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再又恢复了跟前那半躺模样。 这会功夫,下方场地,红方已经输了两球。 …… 陈迹招呼了身边的申秋过来,吩咐道:“去将马车里的好酒提来,我要请这位小公子吃酒。” 申秋哦了一声,疑惑道:“公子,马车里哪有酒啊?” 陈迹仰头看过去,“以前外出哪次不备酒了?我不管,你给我解决。” 嘿,这不是耍无赖嘛。 宋清明瞥了一眼回来没有作声。 “公子……”申秋欲哭无泪,刚刚来时的路上还嚷嚷着要好好读书的公子,怎就突然变了脸了。 陈迹并不搭理他,一股子倒茶喝茶。 申秋无奈,看向宋清明,躬身道:“小公子,您可得给小的做主啊。” 陈迹先抢了话,“你这歪才,找抽啊!” 申秋哭丧着脸,却是一直看着宋清明,真等着给做主的样子。 宋清明不清楚这队主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是有些看不下小奚奴的祈求,出声道:“一壶酒,我还是有些权限的,反正交代我看着你,这点要求也不至于回拒绝。”宋清明说着起身,抖了抖衣裳,“侯着,我去提。” 宋清明走后,陈迹摇了摇头,看着申秋,“你觉着这位小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申秋还处在刚才的情绪当中,一时没有接话。 陈迹手里折扇挥了过去,这才听到动静:“是个好人。” 陈迹被咽得无话,恶狠狠瞪了过去。 申秋悻悻然缩回脖颈,不想吱声了。 陈迹无奈摇着头,下回还是不带这“机灵鬼”出来了,桂春多好,小染更好。 宋清明去而复返,亲自提了两个土坛子,递了一坛子过去,“没有酒壶,只有酒坛,你若喝不习惯,便倒了茶水装了酒,再茶盏小酌……“ 说完自己提着坛子在对面坐下,一巴掌拍掉泥封,也不理会陈迹,自己先喝上了。 陈迹倒是没有太讲究,学着宋清明的动作,道了声谢。 宋清明偶尔看了过来,扯了扯嘴角,大抵觉着眼前这家伙没有周遭那些人可恶了些。 转而一想,陈家公子又哪里是个“读书人”了。 若非知道是个使了银子才能坐在这地方的家伙,宋清明心下隔阂可能会消解许多吧。 围场里第一回合的较量已经得出结果,红方输得体无完肤,眼下正在休息区休整。两人所在的看台落在最尾巴,与休息区但是近了许多。虽听不大清在说些什么,却能看出一些别样的东西来。 宋清明抱着酒坛子,半句不言,大抵是已经知道了结果,觉得再无关注的必要。 第二场,开始,很快结束,依然是输得惨不忍睹。 宋清明许是实在憋闷了,手里酒坛子砸在方桌上,“要不是你小子凑什么热闹,老子何苦在这陪这些家伙看笑话,还他娘的笑不出来……” 陈迹点点头,之前也确实没想过自己名声烂到这个地步。再往后想要修补,看来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境地了。 “罢了罢了,都是一丘之貉,与你说这些,平白给自己添堵。 陈迹哑然,怎就该一丘之貉了。就算真用上这么个词语,眼下也当是他两个坐在一起。哪有这种将自己撇出去的道理。 宋清明不再说话,合眼假寐。 陈迹放下酒坛子,凑近了些,压着声音道:“小公子认得那些人?” 宋清明嗤笑道:“认得怎样?认不得又怎样?” “不妨做个闲话,与我说说?对于辽东之事,我还是有些兴致的。而且小公子一看就是有志从军之人……” 宋清明哦豁一声,“与你说这些有个卵用。闲话好说,却不好听的。” 陈迹退了回去,“小公子就不想他们赢一场?就算内定了这局给他们赢,那也该赢得有些精神不是?而且我看这些老卒大多都上了年纪,隐有暗伤,再有三五年恐怕真正提刀不成了。小公子就不打算做点什么?” 宋清明微怔,笑到:“我又能做的什么?” 陈迹摇摇头不再说话。叫了申秋过来,吩咐了几句,片刻后申秋便朝休息区跑了去。 陈迹提着酒坛也随着过去。 第三场的锣声也在这时响了起来。 宋清明坐直身子,大抵也想看看这个青州最烂名声的读书人,要做什么,又能做得什么! 第19章 大家都是可爱的人呢 申秋迎了过来,小声与陈迹说到:“公子,我刚问过了,他们说上头下了命令,你说的事不好做。” 陈迹将酒坛子塞了过去,笑到:“等着公子我对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申秋捧着酒坛,眉头微蹙,提醒道:“公子,待会被打了,可别怨我没拦着你啊。” 陈迹抬手挥了挥,没有给出明确答复。申秋无奈,抱着酒坛子追了上去,不时回头看向看台那边的宋清明。 末处看台的末等热闹,很快吸引了注意力。居中看台处一位年纪约摸二十多岁的儒衫男子停下与周边人的寒暄,看了宋清明一眼又很快收了回去。跟着喊了跑腿小厮,吩咐过去弄弄清楚。 能够坐在这里的都是益都城里的勋贵子弟,或是文林排得上好的读书人。原本说些歌赋诗词,评点几句时势,专注之下,对于某碍眼处也就直接略了过去。没成想这到了最后,那边自己站出来惹眼了。 当下有士子看向场地外边,介绍道:“这位陈公子莫不是想要上场玩玩?” 旁边有应和声,“平常不见他参与集会,倒是惯在市井出现,眼下想着上场试一试,似乎也说的成……” “君子六艺,他倒是比我等学的多些。” “……” 浅浅又不失礼貌的哄笑中,刚才出去探听消息的小厮走了回来汇报情况。 儒衫公子听了后,打发了小厮,与场上人说到:“不去管他,方才文常兄提起辽东之事,不妨再好生讲讲,祖上到我这一代都是识字不全的武人,擅动手,却少有这种坐下来动脑子的时候……” “小公爷谦虚了。” …… 国公府的小厮过去的时候,宋清明已经注意到了动静,于是视线落了一小半在那处看台上,眼见无事,这才收了心思,不经意的往场上看去。 陈迹去到那边后,也只是坐在场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观其模样,只是比起在看台上看的要认真许多。 如此僵持,半场结束,所有人都退了下来,陈迹并挤着笑脸上去,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倒也有人卖他这位“陈通判儿子”一个面子,与他说了几句。 宋清明听不清都在说什么,只是隐约有笑声传过来,越发叫人一头雾水。短暂休息后,回到场上的诸位似乎终于开了点精神了。 陈迹回到看台,对宋清明说到:“大家都是可爱的人呢。”抿了一口小酒,扯起袖子抹了嘴,气定神闲的看了下去。 进攻开始了。 宋清明不言语。 陈迹便自顾自说到:“小公子也是国公府出来的,很多事情自然比我这闲散人懂得多。在下有个想法,不晓得小公子能否帮帮忙?” 宋清明自是不作声。 陈迹继而道:“当然小公子想要从军的事,作为回报,在下也会帮着想想办法。” 宋清明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陈迹又道:“登州那边,近些年听说海盗猖獗,官军几次出剿收效都不大,天津卫虽然驻着一支水师,到底也鞭长莫及。既然有求于小公子,我也就透些小道消息。我听老陈同志提过一嘴,今年之内,朝廷将在登州建一支全新的水师,专司缉盗……” 顿了顿,陈迹眼色熠熠,“小公子想去辽东,家里当然不准,可就在登州缉缉海盗,想必不太会有人阻拦……说句冒昧的话,小公子眼下的局面,大多数国公府的人巴不得看不见人,所以机会挺大。至于以后自己争了功劳,没了国公府这座大山,再使些手段何愁去不得辽东?” 陈迹缓了缓,看了眼下方突然激烈起来的比赛,笑道:“若有合适的机会,我也想去辽东走走,听说那边的雪下的着实喜人!” 宋清明冷哼一声,刚刚还有的些许好感眼下也没有了。 陈迹看得出当中的意味,倒不点破,“话且说在这,小公子后面某天要是改了注意,随时喊个人过来传话,陈迹一定再去拜访。” 宋清明听得有些迷糊了。 陈迹不再说这些闹心话,开始看起比赛来。不再放水的老卒队使起劲来,局面开始一面倒了。陈迹拿出扇子摇了摇,对上主看台那边的视线,点头致意,和煦的笑了起来。 宋清明瞥了一眼,那边视线可是半点不友善。 陈迹已经起身,朝那边居中的小公爷遥遥一礼,自言自语道:“读书人的圣洁之地,到底待得有些不自在。今儿辛苦小公爷守着一天了。” 说着无奈的叹了一声,“其实我一直是个好孩子啊,真不知道外面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传闻,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招手喊了申秋,主仆二人离开看台,朝远处的马车走了过去。 申秋觉着这样实在有些不礼貌了。 上了马车,陈迹往软榻上一躺,咕哝道:“还以为踏春出游,风景迷人,也该有几个可爱的小姑娘瞧瞧,到头却都是些酸秀才,哎,今年一整年都不要吃柠檬了……”眉头都酸得皱了起来。 申秋几次张嘴,最后都没敢说出来。陈迹也没打算给他勇气,暂且就自己诌几句罢。 “嘿,这位宋小公子,倒是个趣人,就是到底因为小娘出的,给欺负的小小年纪就心事重重……” 申秋忍不住纠正道:“公子,那也是国公府的人。” “嗯,我知道啊,不然你觉着我会说刚才那些话?不就是看着人家国公府出身,这才想要抱抱大腿?要不是那位小公爷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本公子都要往上扑了。” “至于另外那些读书人,八成在府学那边还得受些白眼……”说到这,陈迹看着申秋,眼色可怜,“我有个好爹,怎就还给人怨上了呢?” 申秋特想提醒一句,那还不是公子你自己作出来的。仗着有个好爹,就看不起读书人了。 往年给你羞辱的读书人还少么? 要不是人家有圣人训诂,恐怕都早早找了回来报仇了。 陈迹摇摇头,提着扇子敲了敲额头,“一想到读书就头疼啊。” 很没样子的在软榻上滚了两圈,脑袋撞在了车厢上,咿呀呀呀叫了两声,这才揉着额头坐起来,“没意思极了。” “为什么踏春出游,没个女孩子呢?青州府官宦人家的小姐就没有待字闺中?着急嫁的?” 申秋缩在角落里,无辜的摇着头。 陈迹又是咿呀呀呀吼了几句,像是疯了。 …… 回到陈府,陈迹已经恢复了正常,下车前敛身端坐,平整了先前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裳,发髻也重新修了修,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温柔笑意。 申秋瞪着眼珠子,忧心着突然有天一个公子就变成了两个。 进了门,桂春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小声与他说到,“宁溪少爷过来了。” 陈迹哦了一声,走到厅门口,谈宁溪已经起身朝他过来。陈迹脸色一板,施施然走了过去,打发了桂春申秋,声音有些冷。 “下帖子来了?” 谈宁溪没有落座,笼着袖子站着,像是在挨训。 “爷爷让我过来。” 陈迹点点头,说到:“坐着说吧。老爷子身体可还好?” “还行。” 陈迹颔首,“本来我也想找个机会过去见见老爷子,与你们谈家,到底也只是二房那边有怨气,以后大抵就不走动了。当然你谈小七例外,如果还愿意踏这个门,不怕遭家里闲话,只管过来便是。老爷子那里你帮我带句话,过阵子从府学回来,我一定去拜访他,这次的事情也是我做错在前……” 谈小七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说了一阵,陈迹脸色缓和过来,“这些事但凡你那二哥有些许诚意改过,即使只是与我姐做个表面和气的夫妻,我大抵都会再观后效,至少也会再谋求更恰当,对陈谈两家都好的办法!但到底没等来,我那可怜的姐姐没了孩子……罢了,过去事便不提了,老爷子还在的一天,对你们谈家,陈家不会真就形同陌路,至于你们什么个想法,我倒也不会勉强!” 零零碎碎又说了一句,谈小七说到:“早先出这档子事,爷爷身体不好,家里便不怎么与他说,到了后来闹得大了,二伯父又吩咐了一遍,直到县衙来了人,包不住了,才真正和爷爷说了一些……所以,爷爷他是真的不知情!” 陈迹点点头,“那么大家子人要老人家操心,又哪里顾得全!这个我能理解,而且日子到底是自己过的,有些话说的多了,听的人嫌烦,说的人也嫌烦……” 谈小七不再说话。 陈迹笑了笑,眼看天色不早,便留了谈小七吃晚饭,顺便请教了几篇“文章”。 依着陈迹的脑子,看过书桌上那一堆文人册子,大概的作文套路应当能看出来一些。奈何单单懂得套路,到底还是写不出什么东西来。总不能是流水账一般的白话文。恰好谈小七读书也不错,便当面请教些许了。 第二天一早,陈迹出门跑了几条街回来,出过一身汗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将书架上诸如《周礼》、《礼仪》、《文章正宗》一类的书都翻了出来。 第20章 转性 这到底是个缺乏娱乐的世界,尤其陈迹又立志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又是晨光熹微,陈迹起了床,简单的梳洗后在院子里打了几遍拳,原本打算外出跑个步,最后在丫鬟小厮的阻拦中没能成行。临近府学开学,家里都担心他借口出去便不再回来。因而对他的照顾越发“亦步亦趋”。 生活的状态渐渐有些变化,从国公府的游园会回来后,一度发奋温书,打发着百无聊赖的时光。闲暇里同小染三人下下棋说说故事,在一个比较和谐的氛围中,慢悠悠的数着过。对于外界的事情,关起大门也就半个字都不晓得了。 屋檐下,小染端着茶水,安静的侍候着。虽然看不明白公子那些花拳绣腿有什么用处,但还是信了“劳逸结合”的说辞。时辰也早,晨读还有足够的时间。 早些时候,陈迹与三个小家伙认真谈了一次,大致将以后的日子定个个调。申秋是一直得跟着他做书童的,小染需要看家,因而外面的事情就落在了桂春身上。为了磨砺桂春,陈迹决定将他打发到陈家管家手下,跟着做事,学些本事。以后陈迹名下的田庄,铺子,盐场都得交给桂春打理,小奚奴顿时觉着肩上的担子重了很多。想着与申秋换换,申秋早已经在给他说好话,里里外外夸了个遍,又一个劲捧着陈迹拍马屁,桂春开口的机会都没得。 总之,关于以后的日子,陈迹做了一个大致的框架出来,接下来的这一年,他大多数时间都会留在府学,用心读书,两年后就要奔赴考场。无论如何,一个举人头衔他一定得拿到手的。莫名有了干劲后,整个人也敞亮了很多,不再觉着日子无趣了。 入学准备已经做了好几天,只要初七一到,提着就可以直接过去。陈迹倒也有几分紧张,练练拳也是个调节的方式了。 收了拳,小染沾湿毛巾送了过来,陈迹接过来擦了把脸,问到:“今天吃个什么?还是白粥么?” 小染点点头,“依着公子先前的吩咐煮的。” 陈迹点点头,一时不知道应该能做点什么。透过半掩的门扉看过去,书案上静静躺着的书籍仿佛衍化了一个个小人,正朝他龇牙咧嘴。揉了揉太阳穴,看来今天不适宜读书啊。 小染不解,倒也没有多问。 走到院角,陈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旁边的小竹桌上放着一卷《八大家文抄》,清风些许,书页偶尔发出几声脆脆的响声,恰如提醒主人应该读书了。陈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 如今他所在的西厢,除了厕所没摆几本书,其余地方都以各种方式,或挂或放,无论他在哪,一臂之内,必然都能抓到一本书。 这样的恶补其实倒不妨说是他的一个恶趣味。真正静下心来看的时候并不多,目前他的状态,识字情况都不大好的,尤其是断句,更是没有半分心得。等同于他在继承这具身体后,一切都要重头开始了。 端了茶盏抿了一口,陈迹话题一转,说到:“收拾一下,咱们待会去逛逛书店。” “公子要买什么书?小染给你去买!”言下之意,还是担心他出去后只顾着贪玩,忘了读书。眼下在家里,气氛毕竟还在。 陈迹笑笑:“当下时文,往届考试的应试文章,诸如种种,我也不确定要买些什么,只能到了书店,遇着有用的才掏钱买。” 书桌上虽然放着不少,但毕竟是很久远的文章了,里面或有些作文要点,到底还是诸多局限,比方说考官都换了几茬,除了文章本身精彩,更是不能绕开这些出题人、阅卷人。如果可能,还得了解了解京中各部堂官大概的一个关系脉络,总之细说下来,又是一个驳杂的体系,八成几天几夜都说不尽全。 小染还是不愿意陈迹出门,便又说道:“公子,您还在休养身体,读书很辛苦的,还是小染去给你买吧,小染虽不识字,可是书店的人晓得,小染把公子的要求说给他们听,就能买着了。” 陈迹笑到:“别人见你是个小姑娘?平白欺负你怎么办?”说着站起身来,抬手揉了揉小丫头脑袋,“快去准备钱袋子,买的多着嘞。” 小染哦了一声,还是没有放弃。 陈迹噘着嘴,看着有些生气了。 “不准说话了。” 小染摇着头,眼眶里水汪汪的,也不知这眼泪是怎么做到说来就来的。 陈迹悠悠一叹,“再闷下去,脑子会发霉的,出去晒晒太阳,吹吹冷风,脑子清明,读书效果才好啊。若然,我带着这卷书,边走边读?” 小染摇摇头,抿着嘴唇,“公子,我知道了。” 陈迹捏着小丫头的脸颊,轻轻扯了扯,“一会给你买糖葫芦啦。” …… 一炷香的功夫,陈迹领着小染出门。小丫头对他关心过甚,怏怏的不肯说话,缩在他后面六七步的距离,大抵是觉着这样的距离能够既护着陈迹,又能发泄自己的“不满”。 陈迹乐呵呵的当作没看见,只是每每说话,小丫头都不理他,他便转过头,递一个灿烂笑容过去,“一会给坏人拐跑了哦。” 而后叫住了路过的糖葫芦小贩,拿了两串糖葫芦,跟小姑娘说了一句:“小染,给钱啦。”说着抻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糖葫芦,眉飞色舞起来。 小染僵着小脸过来,取出一个精致的小荷包,又从里面翻出六个铜板递给了小贩,回过神来,小脚重重在地上一跺,追了陈迹上去。 “小染,请你吃糖葫芦啦。” 小染神色古怪,陈迹嘻嘻笑着,咬了一颗下来,撑着腮帮子,含糊道:“下回我给钱就是了。” 陈迹塞了糖葫芦过来,转过身又嚷着:“走啦走啦,再晚龟苓膏就没了啊。” 小染举着追上去,望着那青衫背影。 公子,你变得叫小染越来越看不懂啦。 第21章 书坊 时间稍微往前推推,依旧是三月初一这一日。云门山国公府的游园会上,来自通判府的陈家公子“不请自来”,打乱了某些原本的安排。 单说那一场放在明面上的球赛,即使城防营的老卒最后还是输了,但在最后半场的时间里,他们奋起直追,拿回了前两场半输掉的所有球,而且最后有望超过的一球,老卒队完美体现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竞技精神,在攻门的时候恢复了前两场的臭脚。最后的结果,老卒队两负一胜,单说进球数则拿了个平分。 宋清明灌下半坛子糙酒,回味着陈迹提及的登州水师一事,计算着当中的真假,毕竟一府通判并无掌兵权利。 骤然听得下方一阵喝彩,转过头去,只见原本怏怏无力的老卒队拼杀起来,在场上顿如入无人之境,接二连三的过人破门。 想不通当中关节,一局结束,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脸上的表情变化。 再无心情看主看台那边,起身离开。回去的路上倒是想前往陈家聊些事情,最后又觉着不能如此放着身段,先前桌面上也是呛过声的。因而马车在进入陈家所在的长街时调了头,折返往国公府那边去了。 虽说名分差些,他对那座国公府并无太多的怨气,对于那位兄长,里里外外也不曾讨厌。向来只是旁人“好心”,生怕他真威胁到兄长的地位,不待见于他。当然对于那位老国公,他是真没什么情感,若非他自己作的事,何至于弄成如今这个局面? 宋清明回到国公府,从侧面回了自己那座偏僻院落,除了三间屋子,院子被开辟出一个不小的演武场,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宋清明取了长棍耍过一阵,回屋沐浴换衣,准备去见见自己那位相看两相厌的“父亲”。 …… 再说留在游园会的众人,都因为骤然的变故惊扰了。小公爷或许不知道私底下有什么龌龊,眼下脸色也有些不愉,至于陪同的读书人,以及部分官宦子弟,也大都哑着声。 小公爷清了清嗓子,笑到:“当赏。” 便有数道附和声响起,零零碎碎闹了一阵,开始了下一个节目。 国公府从青州红袖楼请了姑娘,今夜还有一座盛大的歌舞表演,一部分收了邀请的人都会在傍晚时候过来,当中并有相当数量的女眷了。陈迹极不凑巧的错了过去了。 是夜,歌舞会上,倒也有好事者提起了白天的事,几个即将入学的书生也便许了些话,诸如“定会与陈公子好好讨教学问”一类的措辞,亦有“今夜不能得见陈公子,实乃憾事”思量的人。万般思绪,陈迹声名由人人规避往一个较好的方向发展了。 沽名钓誉,大抵也比不学无术好一些吧。 些许话传到小公爷耳朵里,权且也只当作了读书人之间的“文学交流”了。 …… 陈迹央着小染,说了好些好话,说了个“大剑仙与虬髯刀客”的故事,这才得了小姑娘允许,得以去买了两碗龟苓膏润口。 小染每每见着陈迹如此孩子气的一幕,都忍不住笑,旁人眼里,八成是将陈迹当了心智不全的傻子了吧。 折腾间,想着先前那个故事,小姑娘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似曾相识又思衬无果。 陈迹抬手在小姑娘眼前挥了挥,疑惑道:“有心事?” 小染拨浪鼓一般摇着头,“没有呢。”捧着龟苓膏埋头吃,耳根子莫名的红了起来。 陈迹与掌柜的问过附近最好的书店地址,待得小染吃好,给钱离开。绕过几处拐角,便到了老店主提起的十字街。半数以上店铺都是做的读书人生意。 正走着,小染叫到:“公子,这家店很大嘞。” 陈迹抬头看去,挂着“集贤书屋”的牌子,与旁边做了个比较,确实挺大,门面就大了一个倍数。大门口竖着一块大木牌,上面贴了张大红纸,写着“新到《古今小说新编》第四卷、第五卷。” “新到甲戌年榜眼褚赫哲制艺十五篇。” “新到翰林书局青州分局《青州童生试佳文精选集》” “新到……” 凡此种种,广而告之。 陈迹抿嘴一笑,多了几分亲近。门口有书店伙计招呼着迎了过来,笑咪咪问到:“公子买书啊?小店新到……” 陈迹立时打断,指了指旁边那张大红纸,“识字的识字的。” 伙计挠了挠头,侧身让开,道了声请。陈迹颔首,带着小染走了进去。 店铺空间其实不小,但因为搁置了数个大书架,隔绝出一个又一个的小空间,乍看起来就有些拥挤了。陈迹走了几处,大致了了解了书店格局。应当分了“经、史、子、集、杂说”五个大类,在门口最显眼那排书架则专门布置了两台,陈迹扫了一眼,大都是门口红纸上提到的“各家新到”。 陈迹溜了一圈,迷糊了一阵。最后在“各家新到”这一排前站了下来,着手挑选。至于其余的,想必陈修洁这位进士爹已经给他准备齐全了。 店伙计便又凑了上来,打算推荐介绍一番,陈迹当然是抬手打发了,不然待会聊起来容易露馅。书店伙计笑着退开,心里实则有些小怨气。 一炷香功夫后,陈迹招呼伙计过来搬书。《甲戌年榜眼褚赫哲制艺十五篇》一卷,《李季卿书墨二十八题》两卷,《青州童生试佳文精选集》三卷,《八家文集》两卷,共计八卷,算银四钱二分。 柜上,店伙计一边提着银秤称银子,又说到:“公子要不再拿一卷最新的《皇明时文定》,刚好凑个五钱银?” 陈迹笑到:“倒是会做生意,我还以为是要给我免了那二分银嘞。”跟着摇头道,“《皇明时文定》家里已有,不需要了。” 书店伙计称好了银,不再说这个事,从柜台下取了捆竹柬纸一并包上:“这是小店一点小心意,早先预祝公子登榜……”这后一句倒是半唱出来,可能觉着这口气挺像“东华门前的唱名”,能讨个喜气。 第22章 收衣服啦 陈迹悠悠摇头,而后由衷赞道:“是个会做生意的,小染,数十个大钱。”便从柜上提了书,眯眼笑着,“读书太吃钱了,十年寒窗嘛,小小心意……呃,已是全部心意了!” 书店伙计愣了愣,豁然笑了起来,“公子说笑了,公子是个趣人嘞。” 陈迹复又摇头让开几步,看着小染不情不愿的给出十个大钱,这才与店家告别。 书店伙计送到了门口,又道:“欢迎公子再来。” 陈迹走出几步,闻声挥了挥手,“可不敢来了,店家技术活,赏不了哦。”言罢快了步伐,真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伙计愣了愣,与四周唱道:“本店新到……” 走出去一段距离,陈迹回过头来,看着亦步亦趋的小染,正色道:“十个大钱,小染记着以后少我三回糖葫芦吃。” 小染给逗笑了,上前打算接过陈迹手里的书卷。 陈迹摇了摇头,“分量不小,我提着吧。” 一路晃荡,半个时辰后,主仆二人回到陈家,简单的梳洗,陈迹换上一身宽袍,提着一只精致小壶到了院子,倚着竹椅,听簌簌竹涛。墙角新垒的花台里,近些日子刚刚移栽过来的不少花花草草蔫着头,与他这主人一般精神不佳。一侧的池塘中,鉴于陈迹曾经跳过,水面往下沉了不少,边缘也移了不少水生植物,做出一个简易的护栏。 檐下挂的几只新灯笼,是陈迹前些日子砍了院前翠竹,亲手织的,样子稍有些不大规整,而且看着极为笨重。 院子里大多东西是在后来重新布置了一遍,打乱了原本的格局,大抵如此一来心里就能安稳一些。几处关键节点甚至去道观佛寺里请了些符箓。原本的卧房也给他打穿了墙,重新做了功能设置。从廊道那边过来的九曲桥,他也换了个方向。 回到家后,小染给他烧了热水煮了茶,收拾了陈迹换下来的衣服端着出去浆洗。大抵也是闲的慌了,搜搜捡捡的找些事情做。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陈迹读书的时候,这院子里除了春风,再无旁物了。 合上那卷《八大家文抄》,陈迹翻了新购的那卷《童生试佳文精选》,从最基本的作文格式开始用心。也许是真的想要有所成就,也可能仅仅是打发无趣时间,陈迹看的很认真,当然第一遍的中心还是放在“识字”与“断句”上。读至第二遍,这才真正着手作文格式的分析记忆。 这卷《童生试佳文精选》在选取近些年青州府各县的童生佳文外,也有部分其余府县的文章,而且在集册后,每一篇都有专门的文坛大佬亲自评点,活脱脱就是后世“小学生新概念作文优秀范文”,对于目前作文小白的陈迹来说,精读后,大抵就可以着手拟作文章了。 最基本的格式了解后,则得上心四书五经,辅以那两卷“本地作文最佳”的猜题大佬李季卿,专门的、有针对性的“书墨考题”,大致对考试的模式有一个更为清晰的认识。然后就是真正的“把书读厚,再读薄”的漫长过程了。两年时间,应当能够拼出一个举人身份了,至于再往上的“进士”身份,陈迹打从醒过来的第一天就放弃了。 当然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不过是采取一种“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佛系态度。 倒不是陈迹妄自菲薄,实在是当下氛围就是这么一个,他这半吊子的水平,能够走到这一层已经相当吃力了。也没理由再将大把时光放在这种本就虚渺的事情上,那简直是对自己生命的极度不负责任。 清风盈盈,椅背上的少年,浅浅睡了过去。 小染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放下手里的木盆,冲进屋子里拿了毯子轻轻盖上了。 公子读书辛苦了呢。 小染搬了小凳子在旁边坐着,双手交叠放于小竹桌上,脑袋在搁在手背,眨巴着眼睛盯着眼前睡得很香甜的公子看,良久后也浅浅的,很私人的笑了起来。 春风撩拨,陈迹悠悠醒了过来,入眼并看到了小染趴在桌上的小脑袋,听着轻微的呼吸声,吐气如兰不外如是,倒是可爱得紧。 眼看天色还早,陈迹掀开毯子,起身到了小染身边,热了热身,将小染抱了起来,大抵是真的太累了,竟然都没醒。陈迹并小心翼翼的将人送回房间,掖了被角,蹑着步子离开。 抻了个懒腰,注意到院子里未曾晾晒的衣裳,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太阳偏斜,院墙遮挡了部分阳光。陈迹于是搬着椅子追着太阳到了另一处墙下,坐下后觉着不甚舒服,复又起身出门,折腾着搬了个泥炉,一捆木柴回来,再又回屋取了烧水的壶,院子里走了一圈后,乍然想着找个机会应该在院里弄个自来水了…… 待他生火煮茶,太阳便到了院墙后边,暖意渐渐退去,凉意袭来。片刻后外间有声音响了起来,嚷嚷着“走水了走水了。”陈迹抬头去看,家仆已经提了木桶冲到门口,右手抬着桶底准备泼水了。 相对无言。 陈迹提起茶壶往炉子里扔了截木柴,笑道:“都过来坐,喝杯茶。”说着起身,已经取了茶盘过来,开始动手了。 接二连三的陈家人赶过来,几乎都要追一句“哪呢哪呢?”或者问一句“愣着干嘛,救火啊!” 待反应过来,只见陈迹施施然坐在小竹凳上,跟前茶壶喷着热气,壶盖起伏,清脆的响着声音,炉子里火苗偶尔窜出来,见不着时便有阵阵青烟绕风而去。 惊慌一场,倒都不尴尬。众人谢了陈迹留茶,提着木桶回去了。 陈迹不由感慨真是忠心啊。 只是冲茶的本事,还有待磨砺啊。 呃,烫着嘴了。 清风徐徐,陈迹吐着舌尖,降着温。 至于太阳落尽余辉,桂春与申秋从外面回来,见了一院子狼藉,都以为走错了地方。 院墙下,陈迹招着手,黑着脸道:“帮忙收衣服啊……” —— 月落中庭,竹影绰绰,细细碎碎的落在石板上。围着泥炉,陈府西厢的几个人坐了下来,说起白日里的“走水”事情,小染弱弱低着头,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不愿说话。 因为她趴在桌边睡着了,这才有了后来的一股脑的事情。 先是院子里起了烟,叫外边误以为是走了水,后来则是陈迹自己动手煮茶弄得灰头土脸。最最叫她过意不去的,当然还是陈迹反过来照看她,这让她很是难过。醒来后就将自己数落了好几遍,晚饭都只是随意吃了几口。 陈迹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话,大抵是聊了些闲碎,而后叫申秋去屋里取了一副围棋,说是有一个新玩法。 桂春早前过去主房那边对了账,这会抱着账册与陈迹聊了些事情。陈迹一边指导着小染与申秋下棋,不时又跟桂春询问几句。 “庄上的事情,桂春你先别张扬出去,私下里多看多听,最好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有一点老爷说的对,大家都是认识很多年的人了,有些事情真到了非做不可的时候,人情道理都得在手上。” “我去府学后,家里的事情就不怎么管了,那些掩藏着的,你争取心里有个数。结束学业后,我会与老陈同志碰头拿个主意!” 跟着又说了些简单的查账方式,陈迹啧啧两声,“笨呦,还不快堵。” 申秋挠着头,嘿嘿笑着。 陈迹转过头,桂春一脸的认真,都有些苦大仇深了。 “宽心些,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只是见不惯本该落在自己口袋里的东西给人拿了去,不给我半分孝敬就算了,到头来我还得背着骂名。” 桂春咧着嘴,“公子,我还是担心。” 陈迹拍拍桂春肩膀,“下棋啦。”却是不再说了。 茶壶咕咚咕咚响着,偶尔有火星子窜出来,噼里啪啦的响上一阵。伴随着咿呀呀呀的吵闹声,月色都温暖了起来。 陈迹教会三个小家伙,缩到背后去了。乍看着,大抵往后的日子便是这样的家长里短了吧。 虽然有些无趣,但到底说不上讨厌的。 三个小家伙声音传了过来,陈迹摇头笑了笑,透过墙头看出去,那边的夜色下隐隐的有些灯火升起来,只是毕竟太过微弱,没入星空了。 陈迹对现在这个身份,姑且也开始真正接受了,只是这个过程,似乎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容易,以至于有些时候总给人一种人格分裂的感觉…… 话说回来,现在的生活确实很不错啊。 陈迹靠了回去,身体托在椅背上,边上三个小家伙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过来,迷迷糊糊的倒是来了一丝睡意。 心湖间,亦有春风盈盈,暖暖的拂了过去。 察觉到陈迹没了声息,三人停下手里的活,安静的守在边上,眼珠子互相看了一圈,都不确定是否应该上前将人摇醒。 夜色拉了下来,有浅浅的春雷由远及近,掠了过来。 第23章 高高兴兴上学去 一个多月的时间,陈迹除却对自己身份的“审视”,也用了相当一部分的心思“研究”了周边的大环境。 总的来讲,大概的脉络与他认知的华夏大地相差无几,只是落在某些细节处,有了许多新的解释。 比方说唐时有一位剑耍得顶尖好的白衫剑客,书读的好,诗也写的好,但最喜欢的其实是仗剑天涯,与人切磋。最后在某个名不经传的小山村,缠着一个虬髯刀客比剑,对方嫌剑客实在聒噪,先手出刀差点就劈了他脖颈。 再有承继了盛唐的新宋,也有一位姓苏的贬谪官员,舟游赤壁时翻了船,给人救起来后就痴呆了…… 凡此种种,陈迹偶尔也会想“说不得这就是一处平行空间,而他恰好到了这一时空下“他”自己的身上。” 说回世界背景的设定,宋以前基本上都是他认知里那个脉络,之后才开始真正走偏,中间差了段蒙古铁蹄峥嵘世界的内容。 宋朝承平二百余年,和平过度到了当下的周家大昭王朝。 没有草原部落在中间捣过乱,很多真正的文化得以保留下来,因而这个等同于中华大明王朝的大昭,从上至下都要温和很多。对读书人的优待虽不及前朝,却也不似大明那么苛责,也正因为继承了前朝大部分的文风,大昭读书人的等级很高,无形中便增加了竞争强度,所以陈迹在深思熟虑后也只敢说争取一个“举人”身份。 另一方面,似乎任何王朝到了一定时候,都会开始走下坡路,大昭经历八位帝王,如今已经到了“要么小小中兴再撑个几十年”,要么“彻底绝了国祚”的地步。 且不说朝廷本身存在的种种痼疾,正从内部摧毁瓦解着这座大厦,就说种种直接作用于这座帝国大厦上的外力也是不容小觑。 一者是四处可见的“流民起义”,一者关外虏丑虎视眈眈,这些可都是二百余年前,远走西亚创业的匈奴的近亲后裔,听说眼睛能有牛眼睛那么大,可凶得很。 …… 青州府所在的山东布政司,刚好是都能瞧出这些名头的地方,局势意味难明。不单流民偶尔出来升升大旗;隔着渤海遥望的隶属于山东的部分辽东地方,就是最惨烈的战场之一。 陈修洁的关系摆在那里,陈迹对那边的境况也就有了更直接的了解。 辽东,那是半个江南都在供养的兵糜之地。 按着陈迹想来,倒不如暂且丢掉,迁徙百姓,然后沿长城全力防守,每年几千万的“辽饷”银子用在关内,可疏漕运,可济流民…… 再不济也不会是当前里外不得人心,自身运转都快维持不住的局面…… 陈迹偶尔会想这些,但天下大势,他也是有心无绵薄之力啊。 只能寄希望于就大昭算真与所知的大明朝相似,那一个决定天下归属的时候能晚些,容他这一小生晃晃悠悠先过去…… —— 俗称“剪子街”的东营街,以东是青州府衙、府学所在,以西坐落着益都县衙、县学。如此相近的距离,两级官员之间亲近的同时倒也是苦了县衙众人,每每点卯坐班都要比府衙那边早上半个时辰。 平常还不觉着什么,可一旦到了冬季就有些折腾人了。 因而借着天启三年那一场地震,时任益都知县依着旧县衙的基础,将新衙又往西移了百余米,从此这条东营街并宽敞了许多。 近些年又有富商置地,依着两座“学堂”营建出一条长六百余米的崭新“学府路”。 一些有名的老字号,诸如“逢源楼”、“庆源堂”、“湖山纸坊”都过来开设了分店,甚至直接将总店都搬到了这条街上。 如今十几年过去,大街两旁店铺林立,商贾云集,商贸兴隆,俨然成了青州最为繁华的几条主要街道之一。 因而在这条街上,人流熙熙攘攘,车马辚辚。 两座衙门近几年也重新修了上衙的路。 比起陈迹早前过去买书的十字街,东营街除了书香墨气,倒也有走街串巷卖锅地瓜的、卖糖粽子、糖葫芦之类的吆喝声,只是不及十字街那边热闹,可能是怕扰了“相公们”的清净。 几座茶楼每日里还有说书可听,至于那些玩洋片的,玩撮头子戏,或是随便找个墙角、小空场就地敲锣开场的,往往刚起个头,“胸口刚放上大石”、“脖颈刚刚抵准枪头”,交叉出现的府县两级巡街衙役就过来撵人了,长此以往,也就没人会过来触这个眉头。 街道尽头,则是显赫不俗的青州商会所在地,整座院子精雕细琢,蔚为壮观。巍然屹立的一座门楼,各处或雕刻着雄看山门的松鹤、凤凰,或彩绘着精美,寓意绵长悠远的青州特色图案…… 在鳞次栉比的小瓦屋面、门搭板子门头的铺群中,彰显贵气底蕴,犹如鹤立鸡群…… …… 三月初七,陈迹领着小奚奴申秋从陈府乘马车去往东营街赶学堂,马车在拐角的青州主街云门街上就被迫停了下来,主仆二人转而步行。 申秋臂弯里挂着书箱,半歪着身子跟在陈迹背后,望着长长的人群蹙眉道:“公子,没听说今天有这么多人啊。” 好不容易挤进东营街,陈迹远眺人流,笑到:“应该是这几年青州府文风昌盛的缘故吧。” 申秋哦了一声,小眼神在人群里搜索了一圈后,悠悠道,“公子,要不我们换条小路?不然这要挤到什么时候,误了时辰,公子要被先生罚的。” 陈迹抻出大拇指,朝脑后指了指,“这样子我们也回不了头啊。” 申秋左右斜了几眼,屁股在人群**出一个小小的空间来。将书箱抱在了身前,小心翼翼的挤到陈迹身前,说到,“公子我给你开路。” 陈迹点点头,任由申秋作为。龟速行进中,偶尔看到街上的纸笔店,申秋便要问上一句:“公子,你确定纸笔都买够了吗?要是不够,我这就给你去买。到了府学,公子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零花钱都是夫人算好的,如果再添置纸笔可就不够了……” 陈迹道:“够了够了,实在不够,跟同窗借借应个急就是了。” 申秋声线压了压,“公子你忘了,你没什么同窗的。” 陈迹抬手敲了敲申秋脑袋,笑骂道:“就你知道。到时候把你卖了,本公子不就有钱了?反正你小子这模样,九成九的可能有人会喜欢的。” 这是陈迹最近在坊间听来的一些趣事,前宋才子佳人的故事流传深远,大昭士林倒是有些偏爱“***”,讲实话可真有些病态的。 陈迹先前在街上遇到过一个带着美婢的书生,因为好奇那个美婢走路的样子,不免多望了两眼,结果给人恶狠狠瞪了回来。小染晦涩的跟他解释,原来那个“美婢”是男扮女装的。 总之那之后的几天,小染看见他,到底都藏不住眼里的嫌弃。 陈迹苦哈哈感叹了几回,“特么的,我哪知道还敢这么玩啊!” 申秋眼下一听便明白了,要不是实在转不过头,肯定要转身直接跪下去哭求。 哽着脖颈,凄然说到:“公子,你可别吓我啊。” 陈迹懒得理他,肃然道:“赶紧往前走。” 申秋悻悻,板着脸嚷嚷起来,“别挤啦,踩我脚啦,让让啦……” 话音刚落,有道声音冷冷传了过来,陈迹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起来,很快又舒展开。眉毛再往上一扬,亲切得像是老子看儿子。 人群已经让开了些,留出一片小小的场地,大都退后一些,鼓着眼珠子朝这边看。陈迹敲敲申秋肩膀,说到,“书箱放地上,公子我要坐会,累了。” 申秋注意到场上气氛的变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陈迹拦下了。 陈迹目光柔和,始终落在对面几个书生身上,和和气气道:“这位公子刚才问我是个什么东西,那么宽的路不够走?瞧这话说的,多有读书人的范啊……” 陈迹一边说一边就挪了屁股落在书箱上,调整了几次屁股的放置状态,“依着几位公子看,在下会是个什么东西呢?” 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小青扇,打开摇起来,蹙眉道:“哎,本来今天高高兴兴,你们竟然说这种话,真是叫人难受……” 配合着挤了挤眼角,干涩得没有半滴泪,语重心长道:“这位公子,大家都是读书人,要讲礼貌啊。” 申秋站在陈迹背后,实在觉着这坐在大路中间有些不合适,缩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扯了扯陈迹的衣裳,打算插句话。 陈迹手里扇一扬,指向申秋,正色道:“公子我这些年确实不在乎名声,但不能连老爹都给人骂了啊。”目色渐凝,翘了二郎腿,跟着又觉着左脚叠右腿更舒服,便又换了回来。 “所以,你又是哪家的杂种?跟我拼爹?你爹够格吗?” 清了清嗓子,偏过头又交代申秋道:“待会你要拉着我啊,不然我怕一不小心打死一个读书种子,祖国痛失栋梁就是罪过了……” 说罢,又以折扇抵额,扼腕叹了口气。 第24章 典型是怎样立起来的 眼看对面几位公子哥就要上前了,人群外传来几声不合时宜的声音,人潮一下子让了开,一队挎刀衙役推搡着走了过来。 陈迹摇摇头,“城管鼻子啊。” 申秋疑惑的看了过来,小声道:“公子,是府衙的人……” 陈迹颔首,已经走了过去,就在众人以为他将要跑路的时候,却叫他将小折扇往腰带里别了进去,语气谄媚:“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自家人……”一双手很自然的抻了出去,就要抓那领班衙役的手。 那个亲切劲,申秋汗颜。 领班衙役也被吓了一跳,快速后撤半步,与陈迹擦手而过的手立时扶住刀柄,提醒道:“站那别动。” 陈迹点点头,果真站那不动。 领班衙役扫了一圈,眼皮子跳了跳,巡街最闹心的莫过于眼前这种情况,这一身身青衫纶巾都是得罪不起的大爷。 清了清嗓子,问到:“几位公子都是府学生?” 陈迹颔首,落在旁人眼里,实在是丢读书人的脸。至于另一方的几名书生,客气倒也不卑不亢。 “既然都是府学生,何故聚众阻路?”到底是府衙出来的班头,气势还是摆得出一些来,转过头,同身后的衙役说到,“将人都散了。” 其余衙役转身开始驱散人群,班头又道:“几位公子有什么不愉快的,不妨换个地方再说?” 陈迹苦哈哈道:“那可不成,刚才我当着许多人的面说了要揍人,眼下离开了没有见证,改天这几位要是给人揍了,还不得赖我?好歹是读书人,名声不能坏啊。” 这话明显是前后矛盾了。 陈迹似是看出众人的“疑惑”,迅即补充道:“脾气上来了放几句狠话,赚赚门面啊,又不见得真的要动手,都是读书人,斯文最重要了。” 碎嘴几句,班头不知道当如何接话,视线落在后方的几名书生身上,意思是出来表个态。 当下并有那当事人的朋友站出身来,“方才我这好友一时情急,并非有意冒犯……” 陈迹转过神来,缓缓道:“这是在跟我道歉?” 说话的书生微微颔首。 陈迹笑道:“你是他爹?还是他是你爹?” 申秋上前拽了陈迹,却被推开了。对面几人脸色变了又变。 说话的书生直起身子,冷声道:“公子是执意与我等过不去了?” 陈迹无辜道:“哪敢。只是既然你不是他爹,他也不是你爹,你有什么资格替他道歉?”陈迹也不给对面说话的机会,转头跟那领班衙役说到,“在下青州通判公子陈迹,现在要告官了。” 周遭嘘声顿起。对面几人脸色彻底铁青下来。 衙役无奈,抱拳见过,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陈公子要告谁?又因何告官?” “我告他们侮辱本人人格,对本人名誉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影响。” 申秋指甲盖刮着额头,心道“公子你这到底要闹哪样啊。” 领班衙役愣了愣,不知道所谓的“侮辱人格”是什么意思,至于说名誉,眼前这位陈家公子哪里还有什么名誉。若非如此,又哪里做的出跟前这种事情。 转过头,又替那位通判大人不值,那么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怎就遭了这么个儿子。 “陈公子……” 话音未落,第三波打断事情进程的人已经出现,来的一共三人,当先一位儒衫老头年纪挺大,须发皆白,精神倒挺不错,尤其一双眼睛如同鹰眼,盯得人脑壳疼。在他身后跟着两个相对年轻一些的中年大叔,脸色都有些铁青,看着陈迹的神色很是不善。 “你们都是这一期的府学生?”老者到了跟前,声线低沉,自然而然给人一种威仪。 陈迹笼着双袖,善意的笑着,没有上前接话,这时候不能“出头”的。申秋挪着小碎步,凑到陈迹身后,压着声音道:“公子,老人家可能是府学的教授。” 陈迹点点头,申秋不说,对面也有人告诉他了。那三位书生在见到老人的时候已经上前见了学生礼,应了先前的问话。 老人随即看向陈迹,冷声道:“看来陈通判忙于政事,对陈公子是真的疏于管教了。” 陈迹正身见礼,大抵想着今后两年都要在人手底下混,到底得讲讲“尊师重教”,于是一脸受教:“先生明鉴,家父平日里对学生管教甚严,只是学生顽劣,每逢父亲不在跟前并本性暴露……” 老者凝眉,大街上叫人看了闲话,着实丢府学的脸,当下与双方说到:“跟我回去。” 申秋一颗心暂且放下,脸色凄苦,“公子,以后有你罪受了。” 陈迹打了个哈哈,低声道,“都不知道老先生会不会将我赶出来,现在就担心以后可就没劲了……” “啊?” 陈迹转过身朝领班衙役歉意道:“如今有府学先生出面,告官的事情就算了,打扰几位公事实在过意不去,改天抽个空,在下请几位吃酒!” 领班衙役乐得没自己什么事,听到最后一句,则又有些哭笑不得。 青州府陈大公子的酒桌,近乎所有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当下抱拳还礼,带着衙役离去。人群这才真正散了。 临街一处酒楼三楼雅间,站在窗边的年轻书生退了回去,屋里桌上的俊逸书生抬眼看了过来,笑问到:“打起来了?” “差点。”书生回了一句落了座,眉头皱了起来,“子常,你说咱们这位陈大公子是真的呆傻?还是权权做给旁人看的?” 对面书生拧着茶杯,抿嘴道,“谁知道呢。” —— 明伦堂上,陈迹与街上对峙的三名书生各自站在一边,申秋是不可以进入这种神圣之地,因此看起来陈迹形单影只,着实有些可怜,更多的还是可恨。 街上劝架的老先生眼下站在最前方,在他背后挂着至圣先师的画像,庄严而肃穆。盏茶功夫,陆续有身着儒衫的读书人走了进来,在门口一位黑衣教谕的引导下列了队,整个场合肃穆得犹如“高考考场”。 陈迹心再大也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正身而立,双手自然下垂贴着“裤缝”,脸上所有小表情都收了起来,有点“见班主任”的样子了。 待所有人都到齐后,老教授清了嗓子,开始“上课”了。陈迹没怎么听懂,可能是这种场合上“之乎者也”的“先贤”警言太多,暂时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不过归根结底,无非也就是“仁义礼智信”这些。转换成陈迹熟悉的那一套,便是后世“班主任训话”亘古不变的“关切”了,因而大概听着老教授的“古文”,他在心里默默的跟着“翻译”了一遍白话文。毕竟是学生的职业病不那么容易消除掉。 陈迹想着这些,骤然听到被点了名,抬眼看去,老教授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戒尺,眼下直勾勾盯着他,肃然道:“出来。” 陈迹往前一步。 老教授又是一声呵斥,“跪下。” 陈迹于是面朝至圣先师,诚恳跪了下去。 老教授上前,视线扫过在场众多书生,语重心长:“尔等皆是本次新入学的,召集你们过来,是要你们能够谨守先贤教诲,刻苦用功,养性修身……” 又是一阵客套官话,陈迹膝盖处已经有些刺痛感了。 终于,老教授将心思放在了他身上。明摆着是要将他立为反面教材,警醒在场的新学生。 老教授当众宣布了陈迹的“罪过”,而后以戒尺打了二十下手心,再又吩咐了旁边侍立的一位黑衣教谕,事后将陈迹送往谨身堂思过一夜,还得抄录《孝经》十遍。 至于当事的另外三人则没人打了五下手心。 陈迹倒不觉得这种“当众奚落”有什么,权当挣回名声的第一步了,他这一代学生,哪个不是被老师揍过来的,没那么娇气,至于抄书,那也是很有经验的事情了。只是膝盖处传来的痛楚,着实难受,当下他很忧郁啊! 老教授训完了众人后朝他走来,又问到:“可有怨气?” “学生有错在前,不敢怨气!” “事后可会枉顾同窗之谊,打击报复?” “学生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会?因而还是心有怨气?” 陈迹都想赞一声“您老可真是逻辑鬼才啊”,抬眼看着堂上至圣先师的画像,“学生不敢欺瞒至圣先师。” 老教授这才没有追问,点点头道:“起身罢。” 陈迹站了起来,短暂恢复了一下才回到队列里,老教授又开始长篇大论,听着像是入学前的“誓师大会”了。陈迹正在以意念安抚受伤的膝盖,没有听进什么。 好说歹说,终究是结束了,陈迹腹中饥饿,这才知道已经到了饭点。然而刚出了明伦堂,已经有一位黑衣教谕和善的等着他。 陈迹脸色一苦,“饭都不给吃了啊?” 对方颔首,惜字如金。 “我正在长身体,不吃饭会长不高的啊?” 对面摇摇头,“吃饱了,还有心思过?圣人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陈迹立时躬身道:“请先生带路。” 第25章 这里有个老实人 青州府学借鉴京城国子监设有率性、诚心、崇志、修道、正义、广业六堂,学生分此六堂上课,倒有些类似后世学校的六个班级。 不过京师国子监每堂各有教谕、助教各一人,前四堂又各多设一位汉学正,后二堂则各有汉学录一人,共十八人分教学生。每堂再分内班、外班。内班每堂学生二十五名,六堂共一百五十名,都在国子监居住;外班每堂二十名,六堂共一百二十名,在外居住,每月赴监上课。内、外班均按学生出身之不同,又分别规定结业年限。 青州府学倒做不得如此细致全面,之所以依着这个模式办学,除了山东本地学风鼎盛,人才储备丰富,也有其余诸多方面的考虑,比方说虽说仅仅冠名为青州府学,却是接纳整座山东的学子。 这些“生员”,除了各地县(州)学的推荐生,尚且还有山东卫所,也就是山东“军学堂”的推荐生。如此一来基数并大了很多,顶得上一座“国子监”的规模了。 其中率性、诚心、崇志、修身四堂接收的是正儿八经过了“童生试”,有了秀才功名的学生,当中率性、修身二堂又是专门针对官宦子弟开设。正义堂专收军学生,广业堂则是实实在在的“敛财班”,经过几次制度改革,如今已经只收“外班”学生。 当然根据学生成分不同,入学的方式也有很大区别,尤其对于后两堂的要求,不仅仅只是一场考试,其余还有诸多细致的规矩。 当然青州府学也不像国子监那样分设有三个年级。国子监教学过程更为细致,一年级学生通过一年半的学习,考核合格后依着成绩会升入相应的年级。比如成绩上等就入崇志堂,中等的入修道、诚心两堂为二年级…… 而且国子监对学生有“毕业年限”的要求,如果达到期限考核依旧不合格的,则发回原籍处置。 大昭为了保证读书人在思想上能跟自己在一条线上,要求所有参与“乡试”的“生员必须有官学教育背景,此事落在各省学政官权宜处置,因而各省做法皆有不同。类似南方富庶,相应就开设多一些,北方贫瘠,自然只能集中办学。所以说青州府也可以等同于“山东全省教育学堂”了。而且集中办学好处也显而易见。 大昭还是出于保证参加三年一届的“乡试”的生员质量,在正式考试前,都会由一省学政组织一场甄选科考,优者推荐参加乡试。因此将一省秀才都集中起来,对于学政“大宗师”而言,省心不是一点半点。 实际办学过程中,青州府还借鉴了国子监的积分制,每年设置有八次考试,每次考试成绩优秀的积一分,成绩中等的积半分,成绩差的不给分,通常两年的官学生涯,积够十六分的才可以毕业。再经过本省学政考选,就可以参加更高一级的考试。当然如果表现实在良好,也可以由本省学政推荐入读国子监,从国子监毕业后又考选优秀者,则可以得到大昭皇帝的接见,甚至直接被授予官职了。 当然,青州府学独创“谨身”、“明理”二堂专司学生的“德行考核”。 陈迹合上手里的那卷“青州府学年考”,手掌托着肚子,果真所谓的“书中自有千钟粟”都是骗人的。 起身开门而出,来到屋檐下,抬眼望着院落大小的这片天空,就连星星仿似都给人关了起来,顿觉心心相惜,不由悲从中来,叹息道:“对饮成三人啊。” 两个时辰前,在黑衣教谕的监督下,他乖乖到了府学西北角的这座谨身堂,饿了超过两个时辰,天色早已经拉了黑幕下来,至少是临近子时了。 这期间为了打发饿意,他将谨身堂书架上的书扫了一圈,最后选了那本类似于大学学校教育背景介绍的《青州府学年考》,借着一盏昏暗的小油灯,孜孜不倦的浏览着。且不管思过如何,落在门窗上的剪影却真正给了外人一种“认真思过”的假象了。 顶着腹中饥饿,倒也不免咕哝那个黑衣教谕几句:“饿着肚子,又能思哪门子的过嘛!” “也不知申秋有没有回去了。依着那杀才性子,八成要将这事跟家里说……”陈迹眉头拧了起来,这倒不是他故作担忧,开学第一天就除了这档子事,家里晓得消息不担心才怪。 唉声叹气一阵,念道:“白昼的光,如何能够了解这乍然黑夜的深沉孤寂呢?” 撩了衣裳在檐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以手拄着下巴,遥望星空,鼓着腮帮子,又释然道:“那些没有消灭你的东西,会使你越来越强大。” 呼呼呼…… 一墙之外,“路过”谨身堂的老教授挨着墙听了听,最后却没有推门而入,而是想着明天应该交代“不准离开房间到院子里来”。 嗯,毕竟是陈迹这样的顽劣生员,思过一天怎么够呢。 老人想罢转身离去,背着的双手在空气中画着可爱的圈圈,到底是府学教授,应该注意自身言行举止,若然吹个口哨才不至于辜负这清明月色啊。 陈迹已经从檐下起身,在院子里打了一遍拳,跟着嘿咻嘿咻做了一组俯卧撑,最后小眼神落在角落里的墙砖上,抬手在空气中比划了几下,然后放弃了“劈砖”的念头,转而蹲下身背着手,从院子东边跳到西边,往复不知辛苦! …… 陈迹觉着自己已经听到了公鸡打鸣,紧跟着听了好几遍应该是上课下课的钟声。谨身堂外却至始至终没什么动静。实在忍不住骂了句“香蕉你个吧啦”。 随后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随即只见门上开了一个小门,一只粗糙大手扣着碗沿伸了进来,指甲盖戳在白米饭里,跟着甩了甩手,有声音进来:“接一下,这是今天的饭。” 陈迹悠悠接了过来,看着被人指甲盖挑走的几粒白米饭,怯生生问到:“不是说思过一夜?” 外面又递了碟小青菜进来,指甲盖戳在边缘,又沾染走了本就少了亮的几点油水,“不晓得,俺就是送饭的。对了,别浪费啊,今天就这些了。” 说完便将小门带上,陈迹便听到了嘬手指的声音。 呃……陈迹欲哭无泪,“小染,公子我想你了。” …… 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 陈迹端着一天的饭菜回了屋檐下,小心翼翼的数着吃,不时苦哈哈念叨几句:“安得广厨千万间,大庇天下饿客俱欢颜。” 再怎么细致,一碗亦很快下了肚。门外再次传来敲“小门”的声音,却是昨夜送他过来的那位黑衣教谕。 陈迹上了前来,两人隔着门就聊了起来。 “周先生说,你需在此再度过一夜,而且不能离开屋子。” “还有呢?”陈迹问到。 小门打开,递进来一本小册子,“这是府学的生员守则,先生吩咐你抄写十遍。” “我还抄着《孝经》,哪还有空抄这个?而且两天就给一顿饭吃,没力气抄了。哪有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道理嘛。” 门外笑到:“这句话意思对了,场合却错了。” 陈迹不再勉强,正色道:“有错在先,学生今日接受惩罚,但先生可不能再出尔反尔了,不然我可就翻墙了!” 门外愣了一下,疑惑道:“都说通判府的公子顽劣不堪,不服管教,没想到能这么听话……” 陈迹呵呵两声,“这不是打算做个为国为民的好人了嘛。可是先生们如此关照,总让我觉着老实人就是受欺负的,突然就又不想做这个好人了!” “……这话不对。”门外吸了口气,准备长篇大论了。 陈迹立时恳求道:“先生,学生错了。”夸张的卷起袖子,蒙住耳朵。 门外轻笑一声,“除了性格差了些,品行倒是不太差。” 门外没了声息,陈迹揉着额头,昨夜来时路上,扇子给收走了,只能抬着右手在身前虚扇了几下,又假装自己有两条长长的胡须,抿着嘴吹了又吹。 重重叹了一声,认了栽。 …… 初九,天光和煦,春风平轻柔,宜晒晒心情,美美的想上一场小娘子。 青州府学老教授周驷源的屋子里,陈迹弓着肩膀,表情严肃站在门口,垂听训话。 老人手里反复翻着几张黄纸,眉头紧蹙,半晌才道:“这真是你的手笔?” “是的。” “字还能入眼,文章嘛,狗屁不通。”老人搁下记录着陈迹入学以来第一篇文章的黄纸,眼神如电,“我看过你童生试的文章,虽不出彩,但也算规矩,以最后一名录入倒也说得过去……” 陈迹苦笑。 老人接着道:“然而一年过去,你的文章已经退步如斯,叫你留在府学,恐有议论……” 陈迹幽幽看了过来,没有接话。 老头心下叹了口气,也不是个机灵的,罢了罢了,既然有了秀才身份,府学这一关必定过不去,权当“子凭父贵”,日后给个“肄业”罢。 “今后当好生研习时文制艺,于旁人更加努力才是!”老先生提点几句,到底“为人师者”,应当“有教无类”。 陈迹躬身应下,领了自己的狗屁文章出门,长舒一口气,扯着嘴角笑了起来。 读书不辍的日子,俺又回来了。 第26章 发财第一步 日子安顿下来,“住校”这种事陈迹已经很有心得了,因而对于不能离开学舍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依着他往日斑斑劣迹,以及刚入学就受了老夫子的亲自教导,走到哪都有些不受待见了。 因而原本两人一间的学舍,最后硬是没人愿意跟他一起。 倒也乐得宽敞。 陈迹占着“官宦子弟”的身份被编入诚心堂,各种因缘际会导致他不可能在这个班上交到朋友,私底下倒是与正义堂的军学生们处得不错,而且在正义堂他还遇着了熟人,便是湛国公府的小公子。至于为何宋清明会出现在府学,陈迹随意提过一句,对方不尽细说,他也就没有多问。 想来大抵是宋清明与老国公情真意切的谈过一场,老国公觉着到底是自己的种,也就不再像往常那般打压,随手丢了一个军学生的名额,将人扔到了青州府学。 至于名字暂时还是宋清明,并没有依着国公府的“字辈”,想必是得靠更为实在的东西去挣了。 宋清明对于会遇见陈迹也不觉着意外,只是每每看着那家伙的熟稔样子,心里总有些怪异。 倒也问过:“你难道就不担心跟我混一起坏了名声?” 陈迹往往小折扇啪的一合,嬉皮笑脸的回一句:“大家半斤八两,不存在的。” 宋清明后来不想再浪费口舌,觉着对方既然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甩不掉就当没看见罢。 不久后,陈迹因为结交“下等武人”的光辉事迹,遭到了同班学生的一致敌对,宋清明几个“玩”的亲近的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陈迹还是半分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气的几人都想甩他大耳刮子。后来则有意识的开始避开陈迹。 陈迹对于班上同学的小动作,那是真的不放在心上,反正除了冷言冷语,也没谁敢真正站在他跟前“横上一眼”,对他而言只是踩了狗屎的恶心感,不是大事却有些不爽快,加之宋清明几个好不容易搭上的线约好了一样躲着他,他越发觉得应该清扫了那几坨狗屎。 时下读书日子挺无聊,找些乐子也好。 是日,已经是三月底了。 陈迹刚从门口领了陈家送过来的月钱,走到半途,好巧不巧便听到了几句冷言冷语,那柄小扇子打开又合上,往复几次后轻抵住额头,仰头笑言一句:“春光好,春色好,奈何狗屎拦路心情糟。” 抬眼看去,不远处宋清明领着两个差不多身份的人正从这边过来,看到他就要转身离去。 于是陈迹几个夸张的跳步,像是躲狗屎一样蹦了过去,喊住了人:“我说几位,某家又不是开肉包子铺的,怎地见着了就躲?” “我这几天尽管老踩狗屎,可这身上也没味嘛。”陈迹抬起大袖凑到鼻间嗅了又嗅,转而抻过去,“不信你们也闻闻。” 宋清明摇摇头,懒得说话。一个精瘦且泛黑的少年站出来,苦着脸道:“陈兄你是通判府出来的,背景深着哩,我等出身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走路当然得万分小心,踩了狗屎可没鞋换啊。” 陈迹记着这小子叫朱成虎,老爹是青州府城防营的一个世袭千户,朱成虎家里排行老四,这辈子都不可能继承老爹的“恩泽”,只能自己出来拼了。 另外一人也是这种情况,头上老子都有不错的出身,到了他们这一辈兄弟太多,老爹头上那点恩泽就分不过来! 因此送往青州屯所的军学堂就是不错的出路,以后往前线拼一拼,说不定也就能走到自家老爹那样的高度,为子孙谋个“便宜出身”。 朱成虎说罢,另一个叫做孙景冰的二小子笼着袖子站了出来,两道浓眉平展开,半斜着身子,接了话过去,“虎子说的对哩,陈兄应该君子成人之美,体谅体谅我们这些苦出身。” 陈迹摇了摇头,笑骂道:“我可不记得咱们之间垒土插香拜过兄弟,这会一个个陈兄陈兄叫的欢实,要收钱的。”折扇哗啦一下展开,摇了摇,视线落在朱成虎跟前,正色道,“改天放了假,咱领你们去做几双好鞋,可不准再躲着本公子了。” 远处路过的儒衫书生大都会眼色怪异看上一眼,然后快步离去。 宋清明定定看了过来,啧啧两声,也学着孙景冰笼了大袖,吊儿郎当的开了口,“你陈公子到底安的什么心?不好生巴结着这些将来的官老爷,倒与我们几个闲人拉扯不清,就不担心以后做了官,做成了人人厌恶的孤臣?还是压根就没打算做这个官?”宋清明拧着眉,片刻道,“就算真不做官,也该为陈通判考虑一二啊,府学不少人家里都做着或大或小的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真不担心绝了自家老爹的前程?” 陈迹见了宋清明一脸认真,倒也不打算含糊几句就应付过去,正色道:“做官那是真不打算做的,因此不用担心得罪这些可能的未来官员。至于老陈同志嘛,这些年矜矜业业,政绩不显,貌似也无甚错漏之处,而且什么苦差脏差,分内分外也没落下多少,这样的好官上头要是还装瞎子看不见,那这大昭的官又有何值得做的?” “再者说句昧良心的话,小公子觉着依着如今的官场风气,又是内忧外患,大昭能撑多久?” 陈迹说着也不理会几人脸色变化,继而道:“不然几位以为整个大昭的官敛财为了什么?总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大厦将倾捐出来与朝廷同甘共苦吧?” 宋清明正色道:“慎言。” 陈迹并不在乎,笑到:“听说朝堂上多少清流梗着脖颈,嚷嚷着施行这国策那国策,启用这人那人,不然就要亡国云云,到底不过打几个板子……说到这,我倒是不理解怎就有人会以受廷杖为荣?如此厚颜无耻之辈,竟然还被推为所谓清流……” 宋清明余光私下里看了看,提醒道:“慎言。” 朱成虎与孙景冰对望一眼,忙不迭点头。 陈迹笑笑,果真不再说了,转而说到,“这阵子有个念头,想着赚点零花,几位有无意愿来入个伙啊。” 宋清明还好,朱成虎二人立时就眼睛一亮,两人实在是手头紧,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逛那些青楼楚馆,此中爱好,家里支的钱哪里够花销。 “陈兄有什么好主意?”朱成虎先问了出来,跃跃欲试。 陈迹道:“要不到我学舍,坐下来合计合计?” 朱成虎看向宋清明,“清明哥?” 孙景冰也瞧了过来,等着宋清明拿主意。 宋清明不忍两个小伙伴失望,点点头,补充了一句,“如果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就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不认你陈大公子的身份了。” 陈迹小鸡啄米般点头,眯着眼道,“我以老陈同志的名义发誓,必须是合乎大昭律、青州民俗的好事。” 三人半信半疑,跟着陈迹一同朝学舍走了去,路上自然引来一阵注视。 偶尔也有“竟然巴结一个庶子”一类的说辞传进耳朵,陈迹余光瞥着那些人,心里记了一笔。 宋清明脸色如常,这些说辞早几年就听得不痛不痒了。 陈迹莞尔,随即仰头笑了起来,很是猖狂。 …… “……且不说你这个……这个报纸到底能不能卖出去,就算卖的出去,这么多的版……版面也得有人写啊!就你陈大公子如今在青州文人圈子里的名声,谁会乐意跟你沾上关系?” 朱成虎磕磕碰碰的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旁边孙景冰点头附和,两人听了大半天,多多少少明白了这“报纸”的意味,却觉着这哪是敛财手段,根本就是赔老本勾当。 宋清明坐在空床上,从进门后就一直不说话,眼下在朱成虎两人的求助下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陈迹扇子在桌上的“图纸”上敲了敲,笑到:“大家都是文化人,总不能去开青楼赌场,只能着手文化圈子啊。至于你刚才说的担忧,我想总不至于偌大个青州的文化人都跟钱过不去吧?” “用钱砸,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当然,所以要做内容啊。比方说咱们在京城有大官吧?人称齐党主心骨的就有两三个,我家老陈同志乃是青州土生土长的齐党储备人才啊,到时候请他出面请京里大佬每月写点齐党宣言什么的,多有凝聚力的一件好事?另外我看坊间有各种各样的小说,这些小说的作者实际上赚不了几个大钱,咱们可以给他们签契约,一本小说分期连载,比起集册出售,润笔费不就多了许多?如果卖的好,再集册出售,并承诺按一定比例的分成,我就不信会没人不动心。再又那些喜欢呛墨水的老学究,咱们可以专门给他们开一个版面评点时事,有钱拿还可以骂骂自己见不惯的人,老学究们难道不想试试?另外各种坊间八卦,茶余饭后的闲谈故事,同样也可以登上去,总有人喜欢嘛……凡此种种,立起模式后,依着咱们几个人的背景,即使有人仿制也得掂量掂量嘛。” “……” 陈迹骤然发现眼前的两个家伙有些迷糊。 宋清明起身走了过来,“可以试试!” “嘿,对了嘛,几位只管出银子,往后的事情全部交给我,日子到了我自然给你们送去分红银子,当然有闹事的你们可不能偷懒……” 朱成虎二人以宋清明马首是瞻,当下拍了板,“听明哥的。” “对头。”陈迹扇子敲了敲额头,畅快道:“除了报纸,我还有不少想法,到时要是还有兴趣,也欢迎投资哈。” 看着陈迹笑眯眯的样子,三人互望一眼,总觉着掉进坑里了。 很快陈迹并从桌上拿出三份契约,分别递给三人,“契约我已经拟好了,我们先成立一家印书馆,以此作为即将推出的报纸的背后东家,同时开书店售卖各种考试教辅资料。” 宋清明疑惑的看了过来,陈迹解释道:“也就是各种时文制艺。我在想能否请那位李先生出山,担任咱们印书馆的总裁……也就是………”陈迹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这个总裁,斟酌片刻打了个哈哈,“就是总审稿人,总编辑,总……文章大宗师的意思吧。” 宋清明知道陈迹所谓的“李先生是谁”,觉着陈迹就是异想天开,也就不在意“总裁”的意思了。 “三位且看看契约条款还有什么需要添加的,一旦签了字,以后可就得按契约办事了。”陈迹说着,从桌上取了一杯茶,润了润嗓子,“印书馆暂且没定名字,决定先凑一千股,也就是一千份的量,毕竟小本生意嘛,一股十两银子,我认一半,剩下的三位看看各认多少?到时候赚了银子,除去运营开支和投资储备金,剩下的就以这个比例分钱了。” 宋清明扫了一遍,示意朱成虎两人先认。 朱成虎一合计,说到:“我就认一百吧。” “我也一百。” 宋清明颔首道:“那剩下的三百就是我的了。” 陈迹笑到:“爽利,三位请在认股处填上比例,然后签字画押,每人签两份,一份你们拿走,一份留给我存着……” 片刻后,主客尽欢?似乎也不尽然,朱成虎签了字后开始脸现肉痛之色,算下来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一千两银子了,给人几句话就“骗”了去。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陈迹收了契约,吹了吹墨,笑到:“来得及,三位不都还没给银子的嘛。” 孙景冰道:“你倒是不担心我们毁约!” “嘿,我信得过小公子,也信得过两位。” 宋清明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很快又面无表情。 正事做完,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了。 陈迹送了三人出门,一个劲嚷嚷着“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目送三人离开后,陈迹转身回到屋子里,想着“是否拿到钱后就卷款跑路?” 春光里,三人组脑子渐渐清明,一时无话。 回到了军学生的学舍,孙景冰往床上一躺,咕哝道:“咱们怎就答应了呢?” “是啊。” 宋清明最后进门,笑到,“青州城多少年没个新鲜玩意儿了?就当打发时间了!” “明哥你倒是不心疼银子。” 宋清明眉头一垮,苦涩道:“谁说不心疼了。” 这下轮着朱成虎两人疑惑了。 第27章 将行 合股开书局的事情暂时只是一个念头,外加陈迹圈圈画画的几张纸,一时半会儿想要开起来也是不可能的。 时下要点还是放在读书一事上。因此大概的生活规律,便是每日晨练后夹着当日要讲的书赶往课堂,缩在最后角落里,如同稚子摇头读书。 其后是一堂《经传》课,府学安排了专门的先生来讲,巳时左右才结束。之后有一个多时辰休息时间,申时再有一堂制艺课,其后的时间就自行支配了。除了不准随便离开学堂,倒无具体的限制。 当然所谓“君子六艺”,这段空出来的时间,如果有意愿,生员也可以自己选择赶兴趣的“课外选修”。比起选择“结社”的大多数人,陈迹出于合理接近宋清明几人的打算,倒是选了“射”艺。 经传课讲的都是四书五经,以及与之相关的历朝历代各大名家的集注解释,诸如《四书集注》。 一段时间的官学教育后,陈迹很清楚的了解到想要走仕途,必须要读的书有《四书集注》、《孝经》、《小学》、《五经》传注、《周礼》、《仪礼》、《春秋之传》、《国语》、《成国策》、《性理》、《文选》、《八家文集》、《文章正宗》等等。按着正常步骤,读完这些书至少也得三几年时间,还不敢说真就能读得几成熟悉。 依着曾经“陈迹”的性子,关乎这些书的内容没有遗存多少,也就等同于陈迹近乎需要重新来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如今的灵魂也是经历过各种各样的考试磨砺,虽说不甚会读书,考试的心得毕竟积累了不少,两年时间,应该能争取有所成就,实在不成,那就等着再下一届。陈迹给自己的目标,也就只是一个举人身份就行。大昭的举人,已经有了做官资格,等同于“候补官”了,至于“候补”多久,就看银子使到哪一层了。 这些姑且都是后事,暂不赘述了。 陈迹眼下最为上心的还是每天两个时辰的制艺课,也就是“作文规矩讲解课”,每次课上他都认真听讲,做着详细的笔记。为了方便速记,他带了几根鹅毛,每每刷刷记录时,都要遭受一大圈白眼,甚至课后授课的先生直接叫了他去谈话,问题一度上升到比较高的程度。最后还是在周老先生跟前做了一刻钟的解释,几位授课先生这才暂且放过他,后来经过几次尝试,陈迹做了一支长长的“竹管笔”,削了鹅毛作笔尖,也不再频繁蘸墨了,看起来也就不如单纯的鹅毛笔那么显眼。念及他以往的名声,先生们也当作视而不见了。当然每次交上来的文章字迹,先生们都会认真比对。 对于这一点陈迹其实也不敢乱来,毕竟考试时一手俊逸的字也会加分不少,所以除了速记之外,他还是认真的练字的。而且简易“竹笔”吐墨严重,一不小心就污了笔记,也不适合用来写交上去的“作业”。 陈迹虽说在各种正史野史上都了解过科举取士,真正接触后才发自灵魂的认知到这种制度的变态,更加深刻明白了古人读书考进士多么的不容易。终也能明白自己所熟知的诸如柳三变,李太白这些才情大佬,为何想要谋个官职都会那么难。 因而,他是真的在认真读书了。这次赴学,那天与小染上街买得所有书都带了过来,还将陈修洁备的《皇明时文定》齐整的带着。因为童生试前陈迹选择的本经是《春秋》,相关的书籍只要家里有的他都一本不少的带着。至少从态度上,行为上,他有点读书人的样子了。至于这些书在学舍里躺尸,倒也不能怪他,毕竟是书先动的手嘛。 …… 结束一天的课业,陈迹腋下夹着小本子离开学堂。通过长长廊道,折转进了位于府学后面位置的学舍区,院墙上挖出的月亮门前,陈迹站住身形,看着围聚在自己房间的众多生员,嘴角一扯,嘀咕道:“还真是片刻不得闲啊。” 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又有不少“不对付”的面孔,用膝盖想都知道肯定是有人趁着他不在做了什么小动作,于是就有人凑上来看热闹了。 跟前这座小院住的都是率性、诚心二堂的内班学生,背后都有个当官的爹,家教倒都不怎么可观啊。 有人注意到他走过去,各自扯了旁边的好友让开一条道来,眼中满是戏谑之色的看着他。陈迹缓缓走过去,见人都给给个笑脸,还不忘问一问:“诸位同窗好兴致啊,今天的课后作业完成了,都有时间过来我这里串门了?” 偶尔也对上几个闪躲眼色,大抵是给人裹挟着来看热闹的可怜人,当然倒也不是真的出于对他的愧疚,仅仅是担心因为参与了看热闹给自家老爹带去厄运。陈修洁虽然只是掌管一府刑狱诉讼、储粮税收的通判,到底也是一府第三把椅子上的人,官声一直很好,但也没人敢保证不会因为帮儿子出气,给某些人穿穿小鞋。 陈迹唇角含笑,没几步路走完全程,只见自己学舍的门已经给人踢开,书籍散了一地,床上被褥都给糟践的乱七八糟,某些地方甚至有不可描述的污秽物,也亏得这些家伙能够围着看半天热闹了。 陈迹定定站在门口,抚额叹了一声,摇头道:“真是……干的漂亮啊。” 围观生员愣在原地,都觉着与传闻中的陈家公子对不上号啊。 陈迹转过身,看着众多同窗,“大家都是一个地方的学子,以后说不得还要在官场上碰见……真没想到这么早就能受到这等关爱,陈某真是倍感交集……”如是说着,似与众人说,又似自言自语,“真是,干的漂亮,不过既然要玩,陈某就陪着玩玩好了!上了场,可就没机会下场了哦!” 月亮门那边,宋清明带着两个小跟班走了过来,瞥了眼屋里的境况,皱了皱眉,问到:“与先生说过了?” 陈迹笑到:“干嘛要说?打架打不过就哭鼻子告老师告家长,那是大丈夫所为么?” 宋清明哼了一声,懒得说话。 陈迹笑笑,凑过去搂着宋清明肩膀,“既然来了,就帮忙打扫下了?”跟着看向朱成虎两人,笑眯眯道,“两位好人兄也一并帮个忙。” 看戏的众生员纷纷让开,大抵是碍于宋清明的身份。 “别拧着眉了,本来就丑。”陈迹放开宋清明,看着缩在后面的朱成虎。 “知道是谁做的?”宋清明蹙眉问到。 陈迹反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宋清明让开几步,冷声道:“我来看热闹。” 陈迹也不恼,看了屋里一眼,说到,“我先收拾收拾,你们先回去,明天我去找你们……” 说罢将手里的小册子,砚台,竹管笔递给了宋清明,卷着袖子进了屋。 宋清明站在原地看了看,没有进去帮忙,转身就走,朱成虎两人犹豫片刻,朝陈迹告罪一声,折身追上了宋清明。朱成虎试探道,“明哥,你可不能乱来!” 宋清明嘴角一扯,叹道:“我能怎么乱来呢?”回头看了眼亮起油灯的学舍,眉头拧了起来,这世道,读书人,呵…… 陈迹细心将弄乱的书收了起来,擦拭干净,一双儒袖已经缀上了一团团污渍,浑浊的灯火里,莫名难受起来,盯着白条上的“仪礼”二字,悠悠道:“老陈同志哦,这就是你不放弃的世道啊!” “有你这么个能耐爹,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啊。”陈迹取了书箱过来,将擦干净的《仪礼》装进去,蹲下身捡起一部《孝经》,扯着袖子擦了又擦,不忘哈两口气,“真是顶好的读书种子啊。” 昏暗的油灯里,伴随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恶臭,屋子里的身影好久都没站起来,看着有些孤独。 这一天是陈迹来到青州府学的第三十七天了。在这不长的时间里,也算是处处与人为善,谨身堂思过的几天,都还从牙缝里漏出些东西养着跃墙而来的野猫。反倒是发生在身上的事情,越来越过分了。 最先只是小打小闹,或是将他课堂上的桌椅弄坏,或是往他屋子里泼些墨,或是路上遇见啐两口唾沫,或是三五成群编排他几句有的没的……跟前这直接闯进房间破坏泼屎,倒是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陈迹想到他们不会放弃,却没想到会是如此下三滥的手段。这是当初那位劣迹斑斑的“陈迹”都不屑于的手段啊。 读书人…… 呵…… 陈迹席地而坐,双手十指交叉抱在膝前,油灯将灭,他满是玩味的笑了起来,“陈迹啊,就算以前你得罪过满青州的读书人,眼下也该还清了吧……往后,可就没道理叫人给我添堵了啊,你说,对吧?” 油灯噗的熄掉了,黑暗中,陈迹起身,拍拍屁股,提着书箱走了出来,周身萦绕着一股刺鼻臭味…… 月色散在儒袍上的污渍里,并也暗淡下去了。 第28章 教诲 府学高层听到消息赶过来,恰好在月亮门处遇到了陈迹,来人也是熟人,正好是一开始带他受罚那个黑衣教谕,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陈迹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大致生平也有所了解。 “傅先生,你怎么来了?” 傅恒科打量了陈迹一阵,见他平淡的有些异常,劝道:“这件事交给府学先生,你好生念书就好。” 陈迹抿嘴道:“先生以为我这书还能安心念啊?” 傅恒科叹了一声,“很多事不像表面这么简单,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有大好前程,不该因为这些事留下污点!” 陈迹将书箱搁在地上,直起身子,恭敬见了一礼,跟着道:“学生相信这些话先生你说不出来,现在既然说了,也是实心实意的对学生好。不过啊,先生应当体谅学生身为一个纨绔的角色,入学以来,学生也算是处处忍让了,到头来不过是助长了某些人的恶意而已!当然,学生也愿意相信同窗们只是年轻气盛,争强好胜,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不过真因如此,学生才不应该再继续忍让下去啊?这些歪风邪气,不趁着萌芽时压下去,以后可要不得啊。” 陈迹痛心疾首。 傅恒科定定看着他,半晌道:“都不能同我说句实在话?” 陈迹笑到:“实在话啊?先生你是实在人,说了铁定要传到某些人耳朵里去的。”陈迹顿了顿,说到,“用书上的话说,这叫君子欺之以方。” 傅恒科又叹了一声,眼里满是担忧,并无作伪,也有几分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悔意,“我本以为远离官场,到这教书育人之处,到底可以干净纯粹一些,现在看来,是我傅某人一厢情愿了。无论到了哪里,人心鬼蜮又何曾真能避得掉。不过,我还是想劝你一句,不可要强!” “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学生懂的。” 傅恒科点点头,再次欲言又止。 陈迹笑到:“先生放心,学生不会乱来的,至于到底要怎么做,学生暂且也还没有想好,不过既然同窗们如此心意,学生也没理由装聋作哑嘛。” “以前都说你不分青红皂白,是青州府里数一数二的纨绔……” 陈迹抬手拦住话头,蹙眉道:“八成是见不惯现今这些表里不一的家伙吧。” 月色绕到院墙那边,地上的影子换了一个方向。 陈迹提起书箱,正色道:“先生,正好我跟你请个假,回家换身衣裳,顺便取几套备用衣裳。” 傅恒科颔首:“我会帮你转告周先生。” 陈迹退后半步,躬身作揖,而后才淡淡离去。 不久后,府学明伦堂上,周教授召集了所有的夫子先生,开始拍桌子了。 傅恒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周嗣源指着一个教谕鼻子,应该是骂了好些了:“……这事就算说到府尊那边,我周嗣源也有道理要讲,偌大府学,怎就成了蛇鼠一窝的无耻之地……学堂纪律是你黄畅在管,平日里都眼睛瞎了,还是脑子昏聩了?我周老匹夫就算不要这府学职司,也要请府尊净一净府学,还要上书学政大宗师,将那些鬼蜮伎俩的无耻生员摘去纶巾,并在提举学政司备案,终生不得参加科举仕途……” “你黄畅有纵容,不察之过,事后自去请了辞,我周嗣源年老昏聩,用人不淑,也会请了辞……” 话音刚落,几位夫子起身,说着不可,便是那位一直被指着鼻子骂的黄畅黄夫子也离开座位,说到:“先生万万不可请辞,学生知错了,此事过后学生一切按着老师说的办……” 老教授喘了几口,疲惫的坐回座位,半晌无言,朝着傅恒科招招手,喊了人上前,问到:“人呢?” 傅恒科道:“学生准了他回家,换个衣裳。”后一句倒是临时加上去的。 “可查出来是谁做的了?” 傅恒科摇摇头,“暂且不知。” “课堂纪录可曾查过了?” 府学纪律摆在那里不能随意离开之外,单是上课时候要上厕所,都得领牌子才能去,而且一次只能一人,时间也有限制。 傅恒科回了一句:“查过了。” 周老教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目而视,“也是没有?” 傅恒科点头。 “呵,你们自去叫了各自班上的生员到这明伦堂来,我就不信还查不出来了。” 几位教谕各自离去,傅恒科与黄畅则留了下来。 周嗣源顿了顿,看着在场的两个同僚,也是师生,气极反笑,“事前都无半分预兆?” 两人点头。傅恒科上前道:“学生以为,可能是有人买通了外班的学生……” “呵,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心思歹毒,真让这种人做了官,这世道还哪有半分正义可言!必须查出来幕后主使,老夫一定要请大宗师削去他学籍,永不再录用……” 傅恒科点头,与苦着脸的黄畅对了个眼神,各自都有了觉悟。 不久后,所有在舍的生员都叫了过来,依着班级在明伦堂上站了。 傅恒科上前,开口道:“今天的事情,诸位想必都知道了,当着至圣先师,各位教谕先生的面,参与了的请站出来吧。” 话音之后,陷入了漫长的静默。 —— 陈府大门悠悠打开,老管家在迎面而来的恶臭里醒了神,定睛一看,发现来人是陈迹后,讶然道:“少爷,你怎么回来了?”说着已经拉开门,出门接过陈迹手里的书箱。 陈迹这一身狼狈,可不像极了翻墙回家吗?而且翻的还是靠近厕所的墙! 老管家进了门,都不敢大声嚷嚷,生怕被家里人知道陈迹是偷着回来。 陈迹笑到:“老陈叔,我是跟先生告了假的,没有偷跑。”走到院子里,又补充了一句,“府学那边出了点小事,我回来洗个澡……” 老管家意识到这背后可能的事情,当下眼圈红了。毕竟陈迹往常顽劣,向来都是他欺负人,可没见有人欺负得了他,眼下这幅样子回来,必然是在府学受了欺负了。 思衬间,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西厢,三个小家伙应该是都睡下了。老管家将书箱送回屋子,说到,“我去烧水给你洗澡。” 陈迹没有拒绝,这种时候没必要表现自己的特立独行,虽然烧热水这种事他并不觉得自己不能做。陈迹没有进屋,院子里还是他走时的陈设,亲手编制的那张竹椅褪去了青竹的翠色,有些古朴的意味了。院角里砍了编椅的竹子新长了出来,比以前茂盛了许多。沿着墙角砌起的花台,栽种的几种花都有了绽放的苗头了。 这一个月里,其实已经下过好几场春雨了。 陈迹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一路上压在心里的很多心思都散了去,呢喃着“真那样做了,老陈同学平白要受牵连的啊。” “没道理,没道理啊。” 与府学高层的几人不同,陈迹对于是谁动的手心里大致能猜到个七八分的,事实上依着陈修洁如今的官身,能够对他动手的那几家基本也是呼之欲出。青州府几位大佬的儿子嫌疑不大,铁定也是有份的。至于真正的黑手,应当是山东布政司的某几位官二代。 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原因很多,但真正的原因其实也不过是“看不惯”而已,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官二代,天生就会的本事就是“看不惯”。由此开始做的很多事情,本身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了。 而且,大抵也牵扯到谈家吧。 某些人到底还是往上边使了银子,正好又撞上了某些闲的无趣的家伙。 “哎,老陈同志,我们家的银库在哪啊?” 老管家已经烧好热水,过来叫他了。看到他仰头叹息的样子,心下很是担忧。 陈迹转过头去,笑到:“水好了啊?老陈叔你进屋帮我拿个干净衣裳,我这样子……” 老管家轻声进,很快走了回来。 “嗯,老陈叔你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来了。”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后退了出去。如此客气的少爷,也叫人很是担心的。 —— 春光和煦,院子里有些吵闹。屋子里偷懒休息的三人睡眼惺忪的醒了过来,埋怨几句才不情不愿的起床,衣衫不整的出现在院子里,看到那道身影后,立时都醒了神。申秋揉了几遍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于是狠狠掐了旁边的桂春一下,桂春脸都扭曲了,恶狠狠瞪了过来,一个劲搓着手臂,“你有病啊。” 申秋却已经跑了出去,差点就五体投地,“少爷,你可回来了!” 陈迹摇摇头,这家伙还真会给自己加戏。 小染听到动静出来时,久别重逢的三个男人就差抱在一起互诉衷肠了。 “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嗯,就是想你们了……” 小染眼里汪起一丝担忧,久久挥散不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眼泪来。 陈迹温柔的笑着,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在家里读书也没什么不好啊! 第29章 事态 阳光穿过墙角树林落在庭园里,慢慢晕了开,细碎的犹如去岁凌寒而开的数朵腊梅。 陈迹温柔的看着跟前的三个小家伙,片刻后揉了揉额头,板着脸道:“我这才离开几天,你们就疲懒起来了?小染是女孩子,又正长身体,倒是说的过去,申秋,桂春你两呢?偌大院子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申秋苦着脸道:“少爷,你可别冤枉我们了。咱们家里哪又那么多事情嘛。” 陈迹轻轻哼了一声,走到池子边的竹椅上躺了下来,咯吱咯吱的声音里,悠悠说到:“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啊?说来给我开心开心!” 桂春上前半步,而后被申秋拉了下来,申秋上前,搓了搓手,正色道:“也没什么好玩的事情啊,就是桂春前些天吃鸡蛋给噎到了,小染笑了一整天呢。” 陈迹视线落在桂春与小染身上,疑惑道:“真的?” 两人点头,那样子真个是假的不能再假了。陈迹也不点破,看着他们眼里的担忧,身子轻轻放在椅背上,扶着扶手摇了起来,“府学那边出了点事,公子我回来躲两天清净,如果有人上门,就说我不在。” 小染上前来,轻声问到:“公子发生了什么事啊?” “嗯……大概就是打打架一类的小事情,公子我都习惯了。只是这次有点麻烦,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比较恰当的办法……” 陈迹淡淡说着,转了话题,“小染去帮我煮碗粥。” 小染点点头,起身离开。申秋与桂春杵在旁边,没敢接话。 陈迹坐直身子,换了一副肃然脸色,问到:“家里也有事?别想着瞒我,我心情其实不如看起来这么好!” 申秋笑道:“我们哪敢欺瞒少爷,真的没事啊。对吧,桂春。”说着手肘拐了桂春一下,朝人眉飞色舞了一阵。 陈迹哦了一声,逼视过来,嘴角扯起笑,声线冷了下去,“真不说实话?” 申秋无辜道,“我们没敢欺瞒少爷。” 桂春生怕说错,直接闭口不言,一个劲配合着申秋点头。 陈迹笑了起来,双手枕在脑后,躺了回去,眼睛眯了起来,“这样啊。”过了片刻才又补充了一句,“那就好。” 申秋与桂春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转而问到:“公子,府学出什么事情了?” 陈迹翘着腿,淡然道:“我怕我忍不住揍人,所以回来几天。”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老管家那边陈迹已经吩咐不用跟家里说那身脏衣服他也处理掉了,弄脏的书籍这会正在院子里沐浴着阳光。 “算了,你们做事去吧,记得如果有人上门,就说我不在家。”陈迹眼皮子抬了抬,吩咐道:“如果来的人叫宋清明的话,你们领他进来。” 申秋两人刚刚做了“亏心事”,不敢再多问什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廊道那头申秋狠狠瞪了桂春一眼,后者委屈得差点哭出来。 出了院子,申秋回头看了一眼,压着声音道:“公子难得想好好念书,不要家里的什么事都跟他说。” 桂春点点头,委屈道:“可是小染……” 申秋眉头拧了起来,颔首道:“我知道,不是每次都能平平安安的。”攒起拳头,都能听见骨头脆响,“就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我们来想办法。” 桂春坚定道:“嗯,我听你的。” 申秋拍了拍桂春肩膀,随即一前一后离开。 陈迹不是睁眼瞎,怎会看不出三人的异样,尤其是小染的状态,那种乍见到他之后的惊惶,即使一闪而过,又哪里逃得掉他的眼睛。 总之,八成也是跟府学那边发生的类似的事吧,看来某些人的手伸得有些长啊。 …… 太阳西斜,觉察到身下竹椅给人狠狠踢了一下,陈迹悠悠醒转过来,宋清明一脸怨气的站在他跟前。笑着起身,亲自取了泡茶的家伙事,打算坐下来认真的喝茶聊聊天。 宋清明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在不远处坐了下来,语气不善:“老子等了你一天也不见你过来,怎么?觉得丢脸不敢见老子?” 陈迹没脸皮的笑着,提着小茶壶准备泡茶,“怎么会呢,见着了嘛。” 宋清明哼了一声,看着陈迹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老子也是闲的,瞎折腾什么,简直咸吃萝卜淡操心……” 陈迹坐下后,先问到:“翻墙出来的?练家子?” 宋清明别开头,直接起身欲走。 陈迹忙拉住人坐了回去,正色道:“有事请你帮忙……” 宋清明转过头,讥笑道:“你求我啊?” 陈迹肃然立身,“我求求你了。” 宋清明吃瘪,扯了扯被陈迹抓住的袖子,啧啧两声,狐疑道:“我说陈大公子,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真给人吓破胆了,躲到这深宅大院给人当笑话?” 陈迹颔首:“是吓破胆了,那些读书种子都好阴险,人家好怕怕。” 宋清明一阵恶寒,往后退了几步,长长舒了一口气,以此平复躁动的心情,“你他娘的就不能给老子个实话?” 陈迹叹道,“我也想有实话,可这不是敌人状况不明,我如何给你实话?再说这不是求你帮忙了嘛,求你这位大佬罩着我了吗?” 宋清明啐了一口,猛然转身,气呼呼的走开,“老子管你去死。” 陈迹身影飘忽,三两下窜到廊道上,拦住了去路,“真要见死不救?” “嘁,你这不是活的好好的?” 陈迹道:“就快死了!” 宋清明绕过陈迹,走出去几步,回头道:“古语有云人至贱则无敌,你这种贱到骨子里的,死不了!” 陈迹提着嗓子,吼道:“我就当你是夸奖我了。不过,你就不想知道林家人当年做了什么?” 宋清明没有回头。 “林青松,林青柏……”陈迹又喊了两个名字。 宋清明停步,刷的冲了回来,提着陈迹衣领,目色狠厉,质问道:“你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的,大概!” 宋清明动作一紧,两张脸都快要凑在一处,“你在威胁我?” 陈迹点点头,“是啊。” 宋清明扔开陈迹,退后半步,冷声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陈迹已经走了回去,从竹桌上取了一杯新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说到:“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我靠,你他娘的真打啊。” 宋清明看着被自己一脚扫出去老远,狠狠砸在花台跟前的人,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很多。 陈迹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叫住了忠心护主,提着棍棒就要上前的申秋桂春,示意自己没事,小染已经窜到他跟前,满脸担忧。 “以后记得说人话。”宋清明踢出一脚后,心情大好,总算明白为何自己以前一看到这家伙就莫名来火,敢情是对面欠揍。恍然之后也就没什么不能接受了。 整了整衣裳,坐回椅子,说到,“不得不说,你刚才威胁到我了,既然知道了我在想什么,那么不妨拿出点诚意?” “书局的三百股白送你,怎么样?够诚意吧!”陈迹揉着胸口,扶着老腰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着,朝宋清明龇牙咧嘴了一阵。 “生意归生意。” “这也是生意!”陈迹悠悠道,“要不是我也练过,刚才那一下真就给你踢散架了。” “说正事。” “得。”陈迹摆正身子,打发了小染三人,拉着椅子坐到了宋清明跟前,确保不会被偷听! 压着声音道:“年关之后,我在青州各处茶楼酒肆,河边棋摊听了不少闲言碎语,再亲自去过几处地方,找了些道上人,零零碎碎总能拼出一些东西来……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这也不是为了应付谈家在背后使绊子嘛!” 顿了顿,又道:“林家的事情算是意外,而且我相信你肯定也知道一些。不过这次的事情原本与你没什么关系,我跟你也算不上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可从昨天到现在你亲自出现在我跟前,我没理由不怀疑你知道这些事……” “你先别说话,等我说完。”陈迹润了润嗓子,眼里渐而戏谑起来,“说来好笑,兜兜转转,咱们之间竟然还有点莫名其妙的亲戚关系,所以谈家那几个自以为聪明的家伙找上林家的时候,之后一连串的事情大概就有了个缘由了。再往前翻翻旧账,虽然不敢弄死我,至少也要让我身败名裂啊!” “但我这人啊,一直名声就不好。他们便转了个方向,通过我搞臭老陈同志,如果我预料不差,如今扔在布政司案几上最多的就是各种揭发老陈同志的文书,他在巡粮,而粮税很大一部分是老陈同志主持……这世上哪有自己巡自己的?不出鬼才怪!” 宋清明眼珠子转了转,倒是没有再主动说话的意思了。 陈迹仰头瞅了瞅星空,吐了一口浊气,“处在你的角度,大抵是觉着肮脏,所以才会如此着急上火的来找我?想把我拽出一个泥潭?” 宋清明嗤笑道:“你在说什么?” 陈迹摇摇头也不在意,转而道:“天启十二年到天启二十年,老陈同志做了些……应该是比较好的事,当时整个青州,乃至山东布政司都牵扯了一些人……为首几位当初能处理的都处理了,但当时出于朝廷脸面的考虑,到底是有一部分轻描淡写的带了过去……八年时间做的事啊……天启二十年后,掌管中枢八年的被称为齐党的几位大佬要么致仕,要么给压被辽东的事情压的动弹不得,某些人的秋后算账不就来了?不然早在当年,老陈同志就该是升任臬司副官,去年则入京,至少能捞到一个三品侍郎……” 宋清明凝眉,默不作声。 陈迹笑道:“老陈同志原本应该是今后几年乃至几十年的齐党大佬之一,但事到如今,仍旧给死死压在了一府通判的位置上,仕途堪忧到亲家都想要悔婚的地步!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陈迹鼓着眼珠子,颔首道:“真假对半开吧。在这样一个大前提下,才有人敢对我出手,而且差点打死……对于老陈这样的人来说,官场失意并不能真正打击到他,所以这些人的着手点很不错的。你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当然是干他娘啊!” 陈迹靠了回去,却忘了不是他的躺椅,一个踉跄,实在对不起刚才那豪言壮语。 宋清明问到:“这跟林家又有什么关系?” 陈迹爬了起来,笑到:“林家有钱啊。” 宋清明皱了皱眉,“就算有钱,林家也不足以在青州官场做什么事,何况那么大座山东布政司了!” 陈迹眯起眼,叹道:“林家在南边认了个祖宗,那祖宗可了不起,往前数几十年都是大官不缺,而且后继有人……要不是天启十年经略辽东的那位大佬出了事,何有后来齐、楚、浙三党联合上位的事?” 宋清明心下一落,辩解道:“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 “如今的官场,不就是这样?宁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事情做的还少吗?” 宋清明怔道:“就算你说的对,可这跟我又有何关系?” 陈迹摇摇头,似笑非笑,两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林家难道就没找你这些个外侄?许给你一座偌大的湛国公府?” 宋清明蹙眉,“原来你也不是一无用处啊!” 陈迹颔首,“当然。”戳了戳脑袋,“这里面干货还有不少,就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而已!” “你跟我说这些,不担心我与那边通气?” “嘿,果然你知道一些事情啊!”陈迹长叹一声,起身活动了一下,刚才摔那一下竟然还是有些疼。 宋清明无语,似乎自己被诈了,别过头去,不愿说话了。 陈迹也不介意,续了杯茶,“小道消息,徐阁老已经在本月初一离开京城,估摸着现在应该到天津卫了,如果不走水路的话,一旬之内应该能到青州了!” 陈迹嘬了一小口茶,眼皮子跳了跳,“阁老这次是奉命在登州组建荡寇水师!” 宋清明看了过来,狠狠剜了一眼。 第30章 淘沙 月色依旧,深宅大院难闻动静。 屋檐下灯笼轻舞,火光摇曳,缩在门背后偷瞧的三人聊了起来。 申秋诧异问到:“桂春,你耳朵好使,听到什么了?” 桂春扶着门框,保证自己不会一下子栽出去,摇头道:“没听到。秋哥你眼神好,看到什么了?” 申秋凝眉,“看到了少爷老对着那宋小公子笑。” “这有什么?他们再说笑话呗。” 申秋摇头,吸了口气,“不像,少爷那样子就像你看东厢小葵……” 桂春一拐子拐了上来,直击申秋要害,声音高了八度,辩驳道:“再乱说我就揍你了。” 申秋抬手按住桂春脑袋,嘿嘿笑着,“这不是为了让你更容易理解一些嘛。” 小染冷不丁出声:“你们跑偏了。” 两人立时住嘴,做出“千里眼顺风耳”的模样,盯着院中情形。 有暗香萦鼻,雷声轻轻飘了过来。 “……此次组建登州水师,必定会往青州军学堂招纳人手,小公子的机会可就来了。”陈迹抬眼看了过去,耸了耸肩膀,背后有些凉意。 “你有办法?” “当然,刚才我便说过,老陈同志可是未来几年的齐党柱石。徐阁老跟前卖个面子,不是难事。” 宋清明呵呵一声:“且不说徐阁老如何想,即使真能应了陈通判,难道你忘了,贵府老陈如今正在下面巡粮。” 陈迹眼珠子转了两圈,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片刻后,说到:“老陈的印都放在家里。” 宋清明提了眉头,声线拔高,“什么?你打算伪造书信?” 陈迹颔首,不甚在意,“有什么大惊小怪?又不是伪造官府文牍,不会吃官司的。” 宋清明平复了一阵心绪,再次改变了对陈迹的观感,无奈道:“跟你这样的人合作,本公子忧心得很啊。” 陈迹没有接话,接着老早前的话题,说到:“小公子拿个决定吧,林家也好,湛国公府也好,我觉着我已经很有合作诚意了!” 宋清明定了定神,反问道:“我不认为跟你合作有什么好处,至少只要我乐意,林家那边支持我的力度不会太小,而湛国公府……我其实并不放在心上!” 陈迹频频点头,“这个说法我信。不过如果你答应了林家,届时南方的势力见缝插针涌入进来,小公子以为如何?” “干我何事?”宋清明摊手道,“我就一族谱上都没名字的庶子……” “这话我就不信了。” 宋清明偏过头,抿了口冷茶水,“管你信不信,我就是这样想的。” “得,就当你真如此想吧。” “所以我们还有谈下去的必要?” 陈迹啧啧两声,狐疑道:“好像没有了吧。” 宋清明起身,视线下压:“至少你猜对了一部分,我便卖个人情给你。” 陈迹抬头,“请说。” “这个局不小,刚才你说的最多只是个线头而已……真正的大根由,我个人以为青州是一处,辽东是一处,京城则是最重要的一处……京城各方大佬倾轧,殃及我等池鱼而已!” 陈迹抿嘴道:“这话我信。”站起身来,朝宋清明走了过去,“归根结底,不过是皇权旁落,党争激烈的具象而已。” 宋清明眼睛一亮,赞叹道:“果真脑子里有些干货的啊。” 陈迹笑到:“提醒小公子一句。如今的湛国公府可身在齐地啊!” “嘿,又特娘的威胁我?” 陈迹笑而不言。两人扯了一晚上闲碎,到底没能捅破那层窗户纸,更别说彼此之间的信任了。 陈迹亲自送了宋清明出门,临了不忘嚷嚷一句:“托你帮我带个话,叫他们洗白白脖颈等着。” 宋清明哦了一声,畅然道:“今晚最实诚的一句话了。” 陈迹不置可否。 宋清明就此离去。 返回大院的陈迹指甲盖刮着额头,怅然不已:“失策失策啊。” …… 长街上,灯火冷清,行人稀少。宋清明回头瞄了一眼陈府,吐了口浊气,由衷道:“是个浑人啊。” 另一方面,他可不相信陈迹真的只是靠那些茶楼酒肆地方听来的些许碎言碎语并能拼凑出一个大致的“猜测”。也许整座青州府都小看了这位“陈大浪子”了。 不过如他现在这种尴尬身份,每一分筹码都不容有失,因而真要下定决心与陈某人合作,到底还是得“以观后效”。如此一来,时机并显得分外重要了。宋清明脑子混沌,苦涩道:“吃不准那家伙的心思,如何掐准时机啊。是个浑人……混账!” …… 陈迹回到院里,三人从门后跑了出来。申秋眉飞色舞,挥动手里的扫帚,正色道:“刚才要不是公子你拦着,铁定大扫帚抽他……” 桂春嫌弃的让开半步,回想着刚才冲上来的那一幕,他才是提着扫帚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啊。 陈迹乐得看三个小家伙闹趣,时候差不多了,这才递了个眼色过去:“收拾一下,各自搬个椅子过来坐着,有事要说。” 三人应声,忙乱一阵,乖巧的坐了过来。陈迹喝了口水漱了口,板着脸道:“念在你们好心,本公子就不怪罪你们了。” 此言一出,奠定了接下来的谈话基调。 “谈宁武的腿看来得再断一回,而他那位爱子心切的老爹,养而不教,大抵也得找个麻袋套一套!糕点铺那边是该算账了。城外的田庄,如今已经过了农忙,看来也得请某些喝喝茶……” “吞了我的钱,还打了我的人,他们真以为陈家家教好了?”陈迹看了过去,哼了一声,“院子里那几个嘴欠的丫头,明儿我会知会老夫人,该打发的打发,该吃板子的吃板子。” 小染抬起头来,劝道:“公子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啊?” “难道还等你们跟我说?” 三人脸色讪讪。 陈迹哼了一声:“咱们这院子不欺负外人,可也容不得人欺负。这是永远放在第一位的,所以你们仨的场子,本公子明天就帮你们找回来。” “那公子你的场子呢?你在府学那边肯定是吃瘪了!” 陈迹气笑了,扬手欲打,“就你最快。那边的场子有点大,不能都明着来,还得暗着来。” “怎么暗着来?公子你会吗?” “所以本公子让你们看好咱们的家当,用得着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哈?” 陈迹点点头,一板一眼,好不害臊:“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干嘛还折腾来折腾去!” “……” 三人齐齐无语。 陈迹语气飘了过去,觉着不能再透露自己的老底了,当下开始赶人去休息。 三人起身搬着凳子回屋到了屋檐下,申秋转过头来,好奇道:“公子明天回府学吗?” 陈迹答:“不回。” “哦,那我们明天干什么?” 陈迹乍听到这句,恶趣味上来,吼道:“拯救地球,你会吗?” 三个小家伙一激灵,真是被吓到了,弱弱的哦了一声。 陈迹揉揉鼻头,打了个喷嚏,补充道:“明天我们去糕点铺,请林掌柜尝尝我最先研制的桂花糕!” 申秋转过头来,接话道:“这时候还没桂花的……” 陈迹无奈,惯会拆台啊。 申秋缩了缩脖颈,注意到身边小伙伴的“关切”,又连忙加了一句:“去年我们腌了一坛子……” 桂春抬手,直朝申秋脑袋拍了过去。 陈迹瞄了过来,笑了起来。 春光里,夜色清朗。 —— 青州府学的事情不久后传到知府侯厚琮耳朵里,差人叫了周老教授过去问话,知晓事涉通判府公子,当下要求必须严查。周嗣源跟着询问是否可以同时上报提举学政大宗师,侯厚琮思衬片刻并准了这事。稍后两人交换过府学的一些意见,聊至晚饭前,周嗣源才离开府衙。 侯厚琮年近半百,两鬓如霜,国子脸上倒还没有刻下太多岁月的痕迹。送走周嗣源后,侯知府踱了几圈,急匆匆喊人备轿,气汹汹杀回家。 一刻钟后,侯知府下了轿,进门便开始卷袖子,余光瞥着院子里可以用的棍棒状物体,冷声向迎上了的家仆问到:“侯明玉回来了?” “回老爷,少爷回来了,正在屋里温书!” 侯知府哦了一声,径直走到院角,扯下一根树枝挥了几下空气,淡淡道:“带路。” “……老爷,夫人等着用饭呢!” 侯知府冷眼一瞥,“吩咐厨房再热一遍。”而后也不手动修枝,气汹汹往后院过去。家仆暗呼一声糟了,招来人去通传夫人,自己泽跟上侯知府,大着嗓门:“老爷你慢点!少爷温书呢!” 侯厚琮无奈,这大嗓门一嚷嚷,可不就在温书了么。倒也任由喊罢,反正今晚铁了心是要揍上一顿的。 于是又挥了挥手里的树枝,找着手感。 跟在后方的家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路上揉搓着双手,焦急的看着几处廊道上有没有夫人的身影。 内院深宅,年轻的公子哥乍然起身,凝神听了片刻,赶忙将塞在婢女衣裳里的手抽出来,带着余温乳香抓起一册书,闭目摇头做冥想状。 脸颊绯红的婢女粗着鼻息,带着几分急切,酥声道:“少爷……” 侯厚琮已经进了门来。 第31章 一念错,百行皆非 侯厚琮进门后,手里树枝淘气的挥了挥,余光瞥了眼桌案后,正在温书的年轻公子手握书卷站了起来,目色严肃诚恳:“爹,你找我有事?” 侯厚琮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气到什么地步,才能对得起如此“一本正经”的儿子。身后追上来的家仆赶忙去帮了椅子过来,一个劲的给自家少爷使眼色。年轻公子哥立时反应过来,窜出来过去倒茶。 侯厚琮瞄了眼桌上倒置的书本,心下叹了一声:“在读《大学》?” 侯明玉端了茶水,恭敬奉上,垂手立在旁边,应道:“是的。” “读到哪里了?” “回父亲的话,读到第六章。所谓致知在格物者……” “嗯,背了我听听。” 侯明玉眉头微蹙,看着老爹的认真样,只得硬着头皮开背:“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侯明玉眼色飘忽,往四周寻求帮助,奈何场内有侯厚琮镇着场子,哪里敢言语半声。 “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唯……唯于理有未穷,故其……故其知又不尽也……”目色落在门边侍立的家仆身上,满是急切,对面只得硬着头皮做了个口型,侯明玉声线拔高,继续道:“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于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一口气背到此处,却无半分言语了,只得祈求老爹。 侯厚琮眯着眼,提醒道:“至于用力……” 侯明玉道:“至于用力……之久……” 思衬一阵才补了下一句:“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则……” “则众物之表里……”侯厚琮眉眼一提,声音冷了下来。 侯明玉一激灵,来了精气神,又在某中仆的提醒下,接着道:“则众无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凝神片刻,一字一顿道,“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磕磕碰碰,倒是背下来了。侯明玉送了口气,侯厚琮这时候才抿了口手中茶,而后有第二口,大抵是察觉到杯上某女子的青春气息太过明显。 “转过身去。”侯厚琮搁下茶杯,整了整衣裳,提了树枝起身,空气中比划了一阵,还在找手感。 “爹,儿子斗胆问一句,儿子所犯何错了?”嘴上说着,身子却很诚实的转了过去,缩了缩屁股,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侯厚琮卷了袖,似乎终于找着手感,抡了过去,“爹打儿子,么得理由。” 侯明玉苦着脸:“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我是你爹。”第二下已经打了过去。 “爹是怨儿子读书不用功?” “么得的事,这么些年揍你仅仅是因为想出口气,从没有指望你读书用功过。” “圣人云:父慈子孝!父亲是儒学宗师,应当明白的。”侯明玉竟是连称呼都变了。 侯厚琮哦了一声,并不在意儒学宗师的头衔,大抵因为是儿子封的,水分太大。淡淡道:“我听说通判府的陈迹给人打了一顿,整个人都聪敏了许多。” 侯明玉转过头,哀怨不已。事实上对于我来说这顿打,侯明玉早已知道逃不过了,给侯厚琮上茶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搁在桌上那本《大学》是反的。再看那刚刚才褪去两颊飞红的婢女,越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侯厚琮挥了十几下,叫了门边的家仆过来替手,回身走回座位,顺便放下袖子,提醒道:“力道要掌握好。” 侯厚琮揉了揉手腕,施施然坐下后,眼皮子都拧了起来。 “今日听到一件府学趣事,明玉你刚好也入了学,应当也听说了吧?” 侯明玉转过头来,诧异道:“爹说的是什么事?”这家伙被揍了那么久,竟然面不改色,浑然如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 侯厚琮眼色微凝,啧啧两声:“跟我打马虎眼?” 侯明玉无辜道:“我说的是真心话,信你儿子一次都不成?” 侯厚琮点头又摇头,示意棍棒教育不能停,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夫人都不见踪影,应该是不会来了。 松了口气,加之亲自动手宣泄了一番,心情也好了些许,说话也不再那么冲了:“陈通判的儿子给人泼了粪,你可晓得?” 侯明玉点点头,“我知道啊,怎么了?” “你小子参与了?” 侯明玉转过身,直接走出了棍棒教育的场子,径直走到了书桌跟前,一跃而上坐了下来,然后给老爹瞪了一眼,乖巧的站在旁边,“我可是你儿子,我不要脸,你你要的,我至于做这种没脸的事?” “……那你知道是谁做的?” 侯明玉摇头,“他仇人那么多,我又不只神仙,哪知道是谁!” 侯厚琮无语至极,一口老血差点抑不住狂喷而出,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说实话。” 侯明玉严肃了几分,学着老爹板起脸来,“我是外班学生,接触不到他们没内班,我是真的不知道。” 侯厚琮无奈道:“我与陈通判毕竟是同府为官,我不指望双方的儿子能有多深厚的友谊,但你也不要自持身份,学着那些眼高手低的家伙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侯明玉点点头,正色道:“我不会给你老人家丢脸就是了。” 侯厚琮气哼哼道:“好歹有个秀才身份,背个《大学》都支支吾吾,还敢说不给老子丢脸!逗鸟遛狗押妓,倒真是给老子长脸了!” 侯明玉梗着脖颈,竟然有几分据理力争的意味:“这不能怪我啊。你老人家出面说了这么多回亲事,最后竟然是一个愿意过门的都没有!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啊!” 侯厚琮起身,呵呵道:“你但凡知趣些,上进些,老子何至于腆着老脸到处张罗?” “嗯,是挺不要脸,但凡老爹你当官也这么不要脸,如今至少也是一部尚书了。” 听不着是实诚话,还是讽刺话了。 侯厚琮吹胡子瞪眼,气呼呼坐了回去,“回头跟你娘说去,以后老子才懒得管你的破烂事。” “……” 斗嘴间,一位宫装妇人跨门而入,红着眼睛朝侯明玉扑了过来:“我的儿……” 侯厚琮想要抬手去堵堵耳朵,却又被夫人的余光给吓了放回去,不忘揪着耳朵扯了扯,嘀咕了句什么。 “娘……”侯明玉倒是“该配合演出的时候就一心一意哭天抹泪”,侯厚琮偏开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叫什么事情嘛。 片刻后,传说中的“男女混合双打”并没有出现,倒是侯知府“唯唯诺诺”的听着夫人训话。侯明玉站在旁边,倒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帮着老爹说了几句好话,事情很快便也“平息”下来了。 临走前,侯夫人倒也问了儿子一些关于陈通判家儿子的事情,最后叹息一声,说了几句与侯厚琮大同小异的话。 侯明玉应下,搀着母亲出门,说得几句才真正长舒的口气,回身进屋,眼里冒着小星星,不知何时回到屋里的小婢红着脸躲着他的视线,双手环胸,护的那叫一个瓷实。 带上门,侯明玉抻着手,爪子捏了捏空气,笑眯眯往人身上招呼过去了,不乏一些“小甜甜”这样的话。 春宵未知,春色却满溢而出了。 —— 三月十五,陈迹收到府学那边送来的书信,大意是让他回去念书,对于发生的事情只是隐晦的表了决心,实质上没什么可观的解决。 陈迹回绝了回去读书的“好意”,借着由头和自己老爹的名声向府学打了“休学报告”,大意是“他以后都在家里读书了”。这个报告最后被送到了侯知府桌上,经过一次小范围的会议研究,卖了陈修洁这个面子。这事最终有种“渐渐淡忘”的意味了。 陈迹收到正式恢复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底,这个结果算得上是对大家都好的结果了。之后陈迹开始着手搭建自己的“商业版图”。糖果铺糕点铺经过洗牌后,收获颇丰,加上城外田庄的清查梳理,陈迹得了五千余两银,加上宋清明三人送过来的五千两,就凑足了建设书局的启动资金了。因而整个三月下旬陈迹都在“细化市场”,顺便找了益都县衙、青州府衙申请“版权保护”,总之除了读书这件事,其他的事情都紧罗密布的布置着。身边三个小家伙也跟着忙碌起来。 至于陈迹在府学的事,真正有种被人遗忘的意味了。就连陈迹这位当事人,到底都没有做出什么反应,某些人提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很多写好的“告状书”也都没了用武之地。 时间一晃,五月的第一场大雨已经蓬蓬下了七天,溜溜不见阳光的青州城都仿佛长了霉,阴气沉沉。靠近东城门的四方街上人影寥寥,偶尔跑过几道身影也都行色匆匆。某处刚开店不久的书坊早早关了门,主人家亦不知躲到哪里玩乐去了。接着书坊有一座三层的茶楼,近些日子生意惨淡,台上说书人都已经好阵子没有开口了,再这般光景下去,恐怕真要关门大吉了。造成如此光景,大部分的根由是青州城在四月里突然出现的叫做“报纸”的东西,茶楼的说书先生都差点被挖走写志怪小说去了! 第32章 当下的日子 没有娱乐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凄凄惨惨。尤其是四月下旬以来,没昼没夜的大雨噼里啪啦砸下来,压尽浮躁,却又叫人心情都跟着阴沉起来,这种天气只能困锁在家中,茶余饭后的闲谈会都组织不起来。 上层大佬乐得清净,坐堂都不如寻常那么积极,这种天气上头一般也不怎么派人下来的。当然底层挣扎求活的普通百姓,倒是比往常还要忙碌许多。比方说城外的菜农,因为大雨的缘故,各家深宅大院负责采买食物的管家都不愿意出门,他们临时就有了“送货上门”的活计,菜场到这些富贵门户的这段距离,可是能多挣十个大钱的。 陈府也有专门的菜农负责送货,只是与旁家不同,陈家都是由城外的庄子送过来,送一趟挣得倒是挣得不多。陈迹在对庄子进行一场比较彻底的清理后,如今投在陈家名下的“家奴”已经清退得差不多,转而雇了不少的“应季短工”,再有各家佃户交的租子也减了一成,加之陈迹与庄上定了许多细致规矩,叫人都有了盼头,做起活来都要上心了很多。因而往陈家这边送菜的庄户感念“恩德”倒都不会有什么怨言。 而且在不长的一段时间内,城外庄子已经变了许多。所有的田地都根据肥力、种植条件等等方面的综合考量做了细致划分,如今在种水稻外,已经有了蔬菜区,果林区。而且在陈迹的亲自过问下,挑选了庄上的庄稼老把式负责具体的管理,而很多新的种植管理理念也被陈迹写成小册子,庄上的管事的人都人手一份。 在此之外,陈迹还将庄子附近的几座小炭厂买下来,天放晴的时候就领着一伙人烧炭,明明眼下还不是烧炭的时候,平白扔了好些钱进去。 同时,庄子周围的田地,陈迹私下里也着人做了调查,最后得出的结论倒是好坏参半。好的是整座庄子周边千余亩的土地、几个村子基本都是青州达官贵人的私产,有点后世富豪聚集区的意味。坏的则是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陈迹想要将别的土地入手就不是件容易饿事情了。因此在做了一个情况调查后,拿着小本子的他开始着手游说人家参加“共同发财计划”。 借着那份暂且命名为“青州七日要闻”的报纸,陈迹也得以了解到很多花边新闻、恩怨情仇,这些也被他用作谈判的筹码。当然暂时手上条件有限,他倒也不敢真就冒天下之大不韪,乱来一气。暂时只是选择了比较熟悉的几家,比方说朱成虎、杨景冰之流。 作为新兴事物,青州七日要闻一度成了大昭二十三年上半年最吸引人球的东西,而且陈迹在发行前做了很充分的预设,诸如“青州第一家”、“青州府衙特许刊物”、“益都青少年创新型书局”的“口号背景”,而且第一期基本是以一种赠送的方式,寻常百姓打着“反正是免费的,上茅厕也用的到”的想法,一时抢购一空。 至于其他层级上的人,陈迹也为他们专门设计了相应的“需求”。诸如面对生员就设定了“精选时文制艺板块”,提供投稿渠道,并在投稿下方设有评点区;面对各级官员,则设计了权威板块“时势要闻”,以及趣味板块“大佬的一天”,前者评点当下局势、大佬的施政理念种种,给某些人提供站队的佐证,后者则给想要了解大佬爱好的后进者们提供渠道……同期也开始对青州所有人开放了“广告”业务。 因而在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里,陈迹除了没有好好念书,真是做了很多事情了。与宋清明等人合作成了“致知书局”发行“青州七日要闻”,而且在有了一定市场基数后,陈迹必然将会对报纸的方方面面进行改版,说不得还要弄出几个副刊来,当然这就得看市场怎么回应了。另外书局名下也在积极寻求和青州各方大佬合作,旨在发行一套针对各级考试的“教辅资料”,如果势头强劲,说不得还会成立学堂…… 秉持着文体不分家的理念,陈迹同时还组建了一支蹴鞠队,暂时冠名为“致知书局”。又将庄子上的所有业务归纳,成立了“大富乐农耕体验园”,虽然已经立了“耕种部”、“文创与旅游部”、“销售部”、“发展计划部”等等各种新奇怪异的机构,但到底还是个空壳子。参与事件的所有人都认为这仅仅是陈迹想要给“致知书局”球队找对手凑出来的东西。不过不得不说,这个“大富乐农耕体验园”是陈迹手下最庞大的机构了。 而后,陈迹又在庄子周围租用了朱成虎家的田地,修了一个巨大的广场,以此作为两只球队的训练场地。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还亲自上门同朱成虎的老爹拼了一晚上的酒,真正是站着进去梗着出来的。结果就是得知自家土地给儿子祸祸了的朱千户爽快的答应了陈迹的租用,称兄道弟到了硬逼着朱成虎喊陈迹叔的地步。 朱成虎郁闷不得,却又腹诽不已。就是他这种“将门弟子”都不是一点半点的嫌弃那个自诩“读书人”的陈大公子…… 不论如何,到了五月里,台面上的事情,姑且并是这些了,架起一个庞大的空壳后,陈迹每天做的只是绞尽脑汁死皮赖脸的磨着城中各大钱庄等等看着会有钱的行当,拉赞助填补自己做起来的“吞宝舟”。 —— 陈府,后院正房院,有一座陈修洁起名为“韵”的小亭子,眼下林韵宜差人叫了西厢的小染过来,听着关于她汇报陈迹近来的光辉事迹,偶尔有不确信处方才打断追问几句,倒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待得小染将所有的事情都说的七七八八,林韵宜点点头,肃然道:“你跟在少爷身边最久,你觉着自从正月里醒过来,少爷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呢?” 小染愣了愣道:“少爷……不像以前那么贪玩了。” 林韵宜笑了笑,自己问这个问题确实有些为难小丫头了,还是留待陈修洁回来后再做处置,当下转了个话题了,“再没几天,迹哥儿就十八岁了,这事还是得张罗一下,老夫人那边也需要热闹热闹……” 小染点点头,应了下来。 “喊你过来,也是问问迹哥儿平日有些什么喜好,我这里也是该备份礼物。” 小染想了想,说了些东西出来,大都是跟读书有关的。林韵宜脸色变幻,试探道:“送这些真不会被误会?” 小染抿嘴道:“少爷今年以来跟着喜欢读书的。书架上好多书都翻过一遍了。申秋都说少爷就是翻了那么多书才知道那么多东西,然后做了现在这些事。” 林韵宜思衬片刻,颔首道:“嗯,我晓得了。你下去吧。” 小染福身,转身欲走。 林韵宜深深吸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起身,叫住了小染,走近一些,似乎又是一番天人交战,这才压着声线问到:“从一月里就送过来的那些……汤药?到底是做什么的?” 小染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愣在原地。 林韵宜以为是小染误会了,跟着又解释道:“我就是觉着,补品不该是这么补的,最近都……胖了些……” 小染回过神来,抿嘴道:“夫人,少爷没跟我们说这个事啊,只吩咐我们按时送过来!” 林韵宜缓过神来,也觉着自己这么问不合适。当下不再追问,只是隐晦的交代了这事不要与陈迹说,小染自是应下退了出去。 林韵宜呼了口气,近三个月的“汤药温补”,整个人其实丰腴了很多,并是她自己都觉着似乎更有味道一些了。 哎,叫人脸红啊。 压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着陈修洁几日前来的信,归家日子不远了。 晚些时候,陈迹从外面回来,踩着微湿的地面,七日不断的大雨已经于早间停了下来,未放晴,他却不得不出门拉赞助了。因为这些事要是只能交给桂春去做,所以外出陈迹都会带上人,姑且算是“手把手教学”了。 刚回到西厢,小染问过几句提了一嘴白日里被喊过去问话的事情,陈迹不置可否,没有解释也没有询问谈话过程,只是交代后面可以减少量了。 实际上为了避免误会,陈迹也往老夫人,陈文萱那边送,只是配方略有不同,而且也不如林韵宜这里用心一些。毕竟是关乎他能不能从陈家解脱的大事,马虎不得。 一番简单的换洗过后,屋子里的人都聚到了书房,陈迹听了从书局回来的申秋汇报后,几人简单的聊了几句,陈迹并将话题说到了今天的事情上来,先是让桂春做了今日的行程总结。 屋外不时有雷声轰鸣而来,卷着丝丝冷意,陈迹起身去关了门,嘀咕着:“恐怕今晚还是会有一场大雨罢。” 转过身来,捂嘴咳嗽了起来。 第33章 风雨 小染三人看了过来,眼色担忧,陈迹止住咳嗽,到了桌边坐下,说到,“要不熬碗姜汤喝一喝?” 小染立时出去准备了。 陈迹招招手,桂春和申秋靠近了些。,三个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要酝酿什么。 “……快一个月了,谈家应该已经察觉到一些不对了,当初他们将生意做出去后,青州这边基本上就没怎么留情面,如今我们一时钻了这个空子……不过,毕竟人家是几十年的大家族了,底蕴还在,你们还得防备着,可别叫人釜底抽薪……” “另外叫你们准备的赈灾手册也抓点紧,今年的大雨看来也有些不寻常,届时老陈同志前前后后张罗,有了这些小册子只要认得字的总能看懂一些,对老陈多少是点帮助。” “……” 一连交代了不少事,越往后陈迹只觉着开始头疼了,于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疼痛仿佛从头皮窜了进去,一丝丝倒搅着天灵盖,叫人着实想要将其掀了去。而喉咙里也阵阵干涩,很是不舒服,已经是得了风寒的前兆了。 咳了两声,身上衣裳裹紧了些,小染端了姜汤过来,就着热乎劲小心心的捧着碗抿了一口。噘着嘴刚要吹两口气凉凉,小染眼色肃然的看了过来,提着声音道:“少爷,喝药不准吹的。” 陈迹颔首,好吧,姜汤也是药了。闲碎的又说得几句,陈迹喝了姜汤,打发了小染三人,早早和衣睡去了。 三人退出来后,神色各异,却都不再掩藏那丝丝担忧。这段时间就着绵延不绝的大雨,三人跟着陈迹做了很多事,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跟着,但都能感受到当中的的“惊心动魄”。一开始他们还担心陈迹从府学回来后的萎靡状态,到了眼下,则是开始担心陈迹是否“上蹿下跳”得有些过分了。 话又说回来,往年的陈迹也是如此的,只是那会到底没有“隔夜仇”的念头,眼下却能隐忍至此。碍于某些眼界,他们不可能将整个局都看透,但跟着陈迹“拜访”的一波又一波人,他们不至于会认错的。 种种迹象,如今在他们心里,越发担心陈迹掀起一场大风波,到时候可真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如今一面盼着陈迹能够稳住局势,另一方面则只能期待着陈修洁快些回来,揪一揪缰绳了。 各自回屋,阵阵疲惫袭来,西厢安静下来。 到得夜里,大雨还是落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砸在屋瓦上,扰人清梦。 陈迹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来,脑子里一阵浑噩,周身乏力,太阳穴扯着天灵盖针扎般疼,到底还是得了风寒了。 抹黑起床,披了衣服寻了蜡烛点上,咣当一声,裹挟着潮意的风卷过来,冲开屋门,陈迹一个激灵,醒了醒神。而后紧了紧衣裳,抱着胸过去关门,心下想着还是要加强身体锻炼了。 翌日,陈迹没能像往常一样老早起床,小染觉察到“异常”后才闯进门来探了个究竟,片刻后,小姑娘冲出门喊了申秋,红着眼眶让申秋去请大夫。一时间整个西厢又忙碌起来,躺在床上的陈迹已经只会大喘气了。 一张脸红彤彤的像是猴子屁股,额头烫得都能蒸鸡蛋,嘴唇也仿佛刚刚偷偷吃了几公斤桑葚,凑近一些都能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动静。 瓢泼大雨裹挟着雷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屋顶上炸响开来。 —— 四方街,新开的致知书坊关门了好些天,这一日一反往常的开了门,午间大雨转小雨的空隙,几架马车在书坊外停了,下来几个贵公子,点头寒暄后齐齐进了书坊。与店家询问了几句后,一行人到了书坊后方的院子里,沿着廊道走到了正屋。 一刻钟后,屋子里已经聚集了十余人。 坐在首位的是湛国公府的小公子宋清明,朱成虎,孙景冰在他左下首的位置,右手方也是熟人,正是知府公子侯明玉。其余几人倒是新面孔。 落座后,书坊掌柜亲自送了茶水上来,宋清明看了一圈,该到的人都到了,当下开口道:“……按着陈大少的说法,这是致知书局成立后第一次沙……沙龙。”到底有些拗口,“不过限于天公不作美,只能委屈大家在这里吃两杯苦茶了,而且陈大少府上早间叫人来传,说是昨天与兴泰号谈判后,回到家就病下了,因而根据书局成立时拟定的规章,陈大少病中,一切事务交由侯大少主持,这也是今儿让大家过来要交代的一件事……” 宋清明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视线递向侯明玉,后者笑了笑,起身接了话头过去,“宋大少这么说了,侯某也不该推脱。经过一个半月的发展,如今书局的生意渐渐做了起来,大家都是第一批参与进来的人,应该都看到好处了……目前已经有人开始仿制,所以我希望大家利用自己的关系,该交代的交代下去,具体的操作程序,陈大少的管理册子都有详细说明……” 顿了顿,侯明玉拧了拧眉,声音微沉:“按着之前的布局,那些跳出来的家伙,在我们真正掌握个青州市场的这时间内必须要压下去的,至于后面做稳当了,也就不用担心了……” “所以为了稳固这个……龙头老大的位置,我决定采用陈大少的办法,在报纸上刊登我老爹的实名文章……” 众人“面面相觑”,益都县薄家的公子蹙眉道:“这样会不会不好?” 侯明玉不以为然,“顶多给揍一顿,这个大家都有经验嘛。” 众人深以为然,在座的确实很懂“挨打”,不然也不会聚得到一起。 侯明玉坐回座位,“必须要让那些家伙晓得我们背后站的是谁。” “侯大少说的不错,不过目前来说,我们最大的靠山是宋大少,可对方很有可能是布政司的人,甚至可能牵扯到那座王府,到底还是不得不防。” “嗯,确实如此。” 附和声起,在座的都是第一批入股的人,在陈迹画了偌大的饼后,也是实实在在将书局当成了自己的钱口袋。而且在“大富乐农耕体验园”,在座的每个人都以真金白银或是土地的方式参股,加之在此之前大家有着共同的“人生履历”,倒是真的梦尿到一壶里去的。 大昭士林有结社的传统,他们如今所做的本质上也是同样的道理,只是比起那些“为了养望而结社”的,他们要实际得多。 侯明玉听着众人议论,点点头,“关于这一点,陈大少已经有了想法。三天前,归乡的徐阁老便到了青州府,如今正在青州驿馆休憩,如果陈大少没有病倒,今天应该就会过去拜访。” “徐阁老?陈大少能说服他老人家?” “……”侯明玉顿了顿,斟酌片刻道:“实际上在徐阁老抵达青州之前,陈大少已经在报纸上刊登了据他说是徐阁老心血之一的《农政要术》” 下方小声议论了几句,有人疑惑道:“还有这事?” 侯明玉按了按额头,“平常就交代你们要多关注关注一家产业!用陈大少的说法,大家要带动市场,引领潮流!你们几个在各自的小圈子都是个人物,不能浪费了这个……这个资源!” 众人汗颜,大家都是不喜读书的那种人不然也不至于对挨打有经验了。 “……”侯明玉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益都县薄公子再又开口:“侯大少误会了,我们的意思是,那什么《农政要术》真的是徐阁老的手笔?” “这个……”侯明玉看向宋清明,婆后者搁下茶杯,点点头。 众人心下放松,有这一层关系,哪怕是打马虎眼,只要徐阁老不站出来澄清,至少往外界传递的消息足够有些人掂量掂量了。而依着老人家那样的身份,断不至于与几个小孩子在意这些。 正在这时,朱成虎啧啧两声,咕哝道:“咱们成天嚷嚷着那劳什子的打击盗版,到头来自己先盗版上了……” 侯明玉咳嗽一声,浑若没听见。其余人也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聊起了闲话。 朱成虎嘿嘿两声,抖了抖肩膀:“今天天气不错啊。” 孙景冰一脚踢了过来。 小闹趣后,侯明玉招手喊了书坊掌柜,吩咐了几句,话题终于转到了“花红柳绿”的事情上来,往下的发言很是积极热烈。 只是朱成虎冷不丁的又来了一句:“陈大少病榻上生死不知,我们这么侃天侃地侃大山是不是有些嘚瑟了啊!” 于是又迎来了一阵眼神杀。 朱成虎缩了缩脖颈,再次尬笑道:“嗯,今天天气是真的不错啊。” …… 傍晚时分,骤雨初歇,乌云渐散,漏出最后一抹残阳来。青州知府侯厚琮下衙后接到了驿馆那边送过来的口信,思衬无果后提着心赶了过去。路上自是回忆着当日拜访那位老大人的种种细节,回过神来,马车已经到了驿馆门口了。 撩起车帘瞧了瞧,侯知府吐了口浊气,出了马车。在门口整了整官袍,抬步走了进去。 第34章 李逵遇李鬼 侯厚琮收拾心情,朝驿馆走了过户,驿丞已经在门口恭候着,见他马车的时候已经迎了过来,落后侯知府半步,小声提醒道:“徐阁老似乎因为青州报纸的事情有些生气。” 侯厚琮短暂停步,偏过头问到:“具体?” 驿丞摇摇头,回到:“卑职也不清楚,只是今日一早阁老瞧见后就喊了我去问话,然后又着人请府尊过来。” “问了些什么?”侯厚琮问了一句,两人一前一后已经进了院子,短暂止步,嗅了嗅雨过天晴的清新空气,眼看夜色即将落下来,侯厚琮提醒了身边的驿丞一句,”可以掌灯了。” 驿丞应了一声,喊了属官吩咐下去。 侯厚琮缓过劲来,继而问到:“拣着要紧的跟我说说看。” 驿丞想了想,做了个请的动作,跟着道:“阁老问了青州报纸背后是什么人。” “你怎么说的?” 廊下,侯厚琮放慢脚步,青州驿馆规模也大,有意拖延,倒也能积出一炷香的功夫。 “卑职拣着能说的都说了。” 侯厚琮颔首,又道:“阁老因何又差人传我?” “卑职猜测应该是因为报纸上那篇署了府尊的文章!” 侯厚琮皱眉,诧异道:“我的署名文章?” “正是!” “我不记得我有给那家报纸写过文章啊。”侯厚琮身为青州知府,对于辖境内发生的大小事自然都有了解,而且因为侯明玉几乎每期都会订上几份,他也大概知道了那所谓的报纸的运作方式。走了几步,原本背负在后的手蓦然举了起来,半晌无言,恍然道:“八成是那个逆子假借我的名了。” 驿丞没有接话,这种时候也不适合接话。 侯厚琮平复了心情,再又问到:“所以阁老以为报纸的背后是我了?” “卑职不敢猜测。” 侯厚琮没再追问,停下身转了过来,盯着驿丞肃然道:“以你们的通天手段,对于那报纸应该查得很详尽了吧?” 驿丞身子直起些许,正色道:“基本都备了案了。” “跟我说句实话,侯明玉是否已经参与进去了?” 驿丞点点头,没有隐瞒,说到:“目前掌握的情况,侯公子在里面地位不低。” 侯厚琮一拍额头,两道鼻孔一个劲的喷着粗气。 驿丞安抚道:“不过,府尊尽可放心,目前来说,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之所以报团,大抵还是为了对抗“明社”的那波读书人。” 乍说到明社,侯厚琮眼睛也眯了起来,半晌才悠悠道:“这可不是小事情了,真要局面难控,届时还指望阁下帮忙将我那逆子择一择!” 驿丞笑了笑,躬身道:“府尊言重了。” 侯厚琮心沉了下去,不再寒暄客套了,转过身去,说到:“去见徐阁老吧。” 驿丞依旧落后一步距离,恭敬万分。 只是两人都明白,各自在不同的体系,换在别的地方,哪里会有眼前这种和谐的画面。面对一个小小的七品驿丞,侯厚琮这位五品知府都不得不提着心思。毕竟整个大昭的驿丞都有着另一层身份,即天子亲军绣衣卫。整个大昭的官员,没谁会愿意跟这些家伙沾上关系。 今次若非徐阁老这尊大佬,两人之间恐怕不会有如此“深入”的交谈了。 转过几处拐角,瓦檐上偶尔有雨水落下,直勾勾的砸在地上的雨坑里,荡起一层浅浅的波纹。 …… 对于院子里的老人而言,雨水不仅扫净了呛鼻的埃尘,一并冲走的还有满身的疲累,离开京城那个泥潭后,整个人都惬意了许多,大抵都能多活个几年了。 至于被“贬谪”这种事,老人其实并不甚在意,满打满算也是历经了两朝的老人,从一县主薄到排在第一位的内个首辅,期间也曾经略辽东、布政江南,为官半辈子亦可谓穷尽心力了。如今顶着个“督师”的头衔回登州也算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至于组建水师?没有银子即便老人舍掉一辈子挣来的民声,恐怕也拉不起一个架子。因而老人真正的打算,大抵还是着手农桑诸事,如今没了那些身份负累,且为这天下百姓再挣一挣口粮罢。 檐下老人握着一卷书看的仔细,偶尔停下来凝思一阵,或是自言自语几句,捻须半晌,而后莫名笑了起来。一侧的竹桌上放着几份青州报纸,老人自从机缘巧合看了那期刊登着据说是“徐阁老手笔的《农政要术》”的报纸,之后并着人将目前为止能够找到的每一期都拿了来,认真看过一遍,大多都是些坊间闲闻,只有有幸被他看到的那一份做的有些样子。最显目位置的“时政要闻”刊登了一片“青州知府署名的施政文章”,就连趣味版的“大佬的一天”也不再叙说那些花边事件,而是有板有眼的写了“青州知府慰问青州养济院”的文章。当然老人所有的心思都落在了“徐阁老的《农政要求》第一章”上,老人不明白到底是谁露了风声…… 这事情到底是要查一查的,因而在与青州驿丞深谈之后,他又差人以私人名义请了青州知府侯厚琮。 院子对面的身影走进视野,老人搁下手里的书卷,起身叫人准备茶水。侯厚琮看到老人起身后忙加快脚步冲了上来,到了跟前忙不迭整理官袍见礼。 老人笑了笑,托住了侯厚琮,说到:“有劳侯知府过来这一趟,还没用晚饭吧?老夫途经青州,也只能借花献佛,请孙驿丞备了酒席,侯知府随老夫入席吧。”说罢看向孙驿丞,说到:“有劳孙驿丞,可以上菜了。” 侯厚琮连道数声“不敢不敢”,跟着道:“老大人真是折煞下官了。” 孙驿丞则应声下去传菜了。 老人笑到:“入席吧。” 侯厚琮只得应下,恭敬老大人先请,老人倒也先进屋入席,侯厚琮跟着进屋,走到主位背后,拉了椅子,又道:“老大人上座。” 老人笑到:“敬辞也坐吧。” 侯知府走到右下位置,拉开椅子放了半边屁股上去,正襟危坐。 因为驿丞的特殊身份,致使各处对驿馆的资金都抠唆得很,除了朝廷定数拨给的那一部分,再无别的半个铜钱,如果不是绣衣卫另外还有一笔收入,想要维持一座驿馆的正常运转恐怕都有些艰难。青州驿馆局面稍好一些,但也不敢乱花钱,因而上菜的都是爷们,就是孙驿丞自己都端着一盘菜上来。依他的官阶,也就只能站在一旁侍候,不过老人还是招手让他坐了下来,很快又起身斟满酒杯。 筷子倒是没人动了。 老人先举了酒杯,倒真像是寻常的家庭聚会,气氛不错。侯厚琮心下却不敢丝毫放松。 片刻后,老人很自然的将话题说到了青州的变化,继而说起了青州的新鲜事情,然后便询问起了有关报纸的事。 侯厚琮只能应声解释道:“正如老大人看到的,如今这报纸已经是青州茶余饭后的闲谈之一了。” 老人轻咳了一声,侯厚琮便也不好再扯皮了,说到:“不过他们已经在青州府备了案,发起人是青州通判府的公子,料来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而且自从报纸面试以来,青州的文娱生活倒也丰富了许多……”侯知府有些庆幸自己那不肖子跟自己嚷嚷的时候,自己多少听了些新名词。暗自吸了口气,余光偷偷看了老人一眼,继而道:“也算是青州教化的一个新的渠道!” “原来如此。”老人沉吟片刻,着人去门外拿了那份报纸过来,递给侯厚琮,好奇道:“这里有篇文章署了你的名字,倒不知道是你授意,还是有人仿冒?” 侯厚琮接了过来,脸上闪过一丝苦笑:“这个下官倒要看一看才能下结论。”很快扫过一遍,是他手笔无误了。 老人这会已经说到:“刚好另一处也有一篇据说是徐阁老手笔的文章,敬辞也看看。” 侯厚琮只好又往那处看了去,确实有徐阁老的字样。 “老大人,这不会是?” 老人眉毛扬了扬,拿起筷子又放下,笑问道:“敬辞以为是老夫的手笔?” “下官不敢。” 老人定定神,正色道:“署名徐阁老,便如那篇署名侯敬辞的文章一般,大抵只是这报纸的主人使的障眼法。” 侯厚琮听到这里,再看了看手里那份报纸,显目处确实是署名“徐阁老”,而非老大人的真正名讳,转而看向那篇确实是自己所作的文章,也是署名“侯敬辞”,而非侯厚琮,如此一来要说不是他们两人似乎也有道理,毕竟“徐阁老”也可能真的就只是个名字,而非尊讳,而侯敬辞也不一定就是他侯厚琮,反正只要事主不发声,谁又知道?而站在他的角度,他断然不可能站出来宣称那文章就是他所作,老大人大抵也是这个心思吧。 侯厚琮苦笑不迭,自己倒是先入为主,有点李逵见李鬼的意味了。 第35章 夜色迷迷 侯厚琮思衬间,老大人再次出声,淡淡道:“这报纸主人玩的这一手障眼法,老夫倒不至于真正在意。”话音在关键地方停了下来,预示着事情并不不会如此简单的就过去啊。而且如果真的只是过来“闲谈”几句,哪里用得着在府衙等着,刚下衙就将他拉了过来。 侯厚琮微微偏头,抬眼看去,老大人脸色肃然,那股久经官场的威严自然流露出来,摄人心魄。 紧跟着老人缓缓开口:“然而这文章,确实与老夫所作《农政全书》某些内容相似……”凝目看来,老人仿佛洞察了他所有心思,问到:“敬辞那篇也当是如此状况吧?” 侯厚琮恍惚点头,道:“老大人明察秋毫。” 老人收回视线,正色道:“因而还希望敬辞抽空查一查这件事。老夫也不是要追究什么,不过是这些年心血大部分在此,如果仅是叫人漏了出去,成了人家敛财手段,老夫心里到底有些不忿的。当然不排除真就只是一个巧合……” 说的几句,侯厚琮一一记在心上,想着回去后定要将那逆子叫来,且不管是否真有参与进去,且先打一顿再说。 老人说罢,后面倒不再说什么官面话,闲碎里真正吃起了酒席。一个多时辰后,侯厚琮离开青州驿馆,孙驿丞送了出来,两人在门口又有一场简短的对话。 面对侯厚琮的“逼视”,孙驿丞苦笑道:“不瞒府尊,卑职家里那个不肖子也牵扯进去了。” “那些花边事件?”侯厚琮表情变得丰富起来。 孙驿丞叹道:“嗯,青州绣衣卫摆在明面上的,大都与那逆子有些酒肉关系。如今并是卑职使唤起来,他们也大都敷衍了事了。” 侯厚琮笑了笑,难怪如此跟他“亲近”了。 当下再交流了一番“教儿心得”,侯厚琮上了马车,心情倒也不差。不过并不妨碍他回家将侯明玉打上一顿,解气是首要,其次才是关于“报纸”的事情。 转念一想,侯厚琮叹了一声,以前没觉着陈家那个二世祖竟然如此能整事啊。一个多月前的府学泼粪事件,阴云如今都还积在他头上挥散不去,学政大宗师都差人询问过数次,他都只能以老脸顶着。然而到底不是常法,约摸八月里,大宗师应当就会结束“巡视”,回到青州,到时候他再拿不出个结果,考评必然要抹上一个大黑点了。 “早知道,巡粮之事并不交给陈修洁了。”咕哝一句,估摸着快到家了,侯大人收了心思,捋袖子对着空气找起了手感。 …… 另一边,时间往前推上一推,雨停之前,结束第一届沙龙的致知书局众股东各自打道回府,倒也推选出由侯明玉会同宋清明三人组前往陈府探听消息。 四人在夕阳中到了陈家,为了避免某些身份带来的冗杂礼节,四人商议后以侯明玉的名义递的拜贴。陈家除了病榻上的陈迹,其余都是女眷,因而多有不便,四人得以直通陈迹所在的西厢。 忙了一天的西厢也终于平静下来,除了西厢固定的三人组,其余房里的人都各自回去了。只是床上的陈迹情况没有多少好转。侯明玉四人乍见到的时候,也都提起了心。 陈迹动弹不得,接待的事情就落在申秋身上,申秋是见过宋清明的,不过在几人进屋时,宋清明站在后面,他也就没有点破。知府公子侯明玉虽然也见过几面,但那会碍于陈迹声名太差,倒不怎么亲近过。 另外陈迹从一开始就打算将书局的事情交给桂春,致使申秋并不知道侯明玉已经是“自家人”。 房间里看了陈迹,侯明玉四人退了出来,交代不用忙碌烧茶,侯明玉开口问到:“大夫怎么说的?这情况恐怕不是寻常的风寒?” 申秋脸色凄凄,回到:“大夫只说先开几副风寒药。” 侯明玉余光与宋清明碰了碰,叹道:“会不会是什么旧疾复发?陈兄年前出了那档子事,当初大夫可说过会留下什么隐疾?” 申秋想了想,摇头道:“少爷当初醒来的第二天就恢复正常了,连药都没怎么再吃。” “嗯,好吧。你们且好生照看着,我们过几天。” 说到这里,申秋送了四人出门。 上了街,宋清明挤上侯明玉的马车,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都有些神色怏怏。 车轮碾压过青石街,听着溅起水花的声音。侯明玉打破安静,说到:“应该不会有事!当初那么重的收都活过来了。” 对于年前那件事,他们这个层级的人了解的必然要多上许多,那时大家对陈迹的观感说不上坏,却也没到能让他们出头的地步。 宋清明点点头:“祸害遗千年嘛。” 侯明玉权当是听了个不大好听的笑话,转而肃然起来,说到:“如今陈迹倒下,对方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后面的日子里,书局可能会有些麻烦。” 宋清明道:“已经可以确定,靖王府那位世子已经参与进来了。” 侯明玉摇了摇头,颇感无奈:“意料中的事,只是此等有违祖制的事情,那位做起来倒无半分不顺啊。” 大昭祖制,藩王不得结交当地官员。眼下那位世子虽说没结交官员,却与青州第一社明社的士子交往过切,甚至站在背后出资帮助明社扩大影响力。早前对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侯明玉参与了致知书局后,私底下已经让人释放了信号,无非是想将致知书局整个占过去。 说来如今青州的“乱局”,已经上升到了以宋清明为首的“致知书局”与以靖王世子为首的“明社”之间的较量。根由大抵是对方认为致知书局报纸的出现会占领某些士林声音,降低明社的声望! 对于致知书局来说,其实真是“无妄之灾”。 另外因为青州自古以来优渥的地理位置,即便是山东布政司所在的济南府,也有很多人乐意将手往这边伸。侯厚琮一个层面上的,大家或许还讲点官场规矩,到了侯明玉这些年轻人身上,则有些“无所不用其极”了。一直以来,青州本地势力大方向都能拧在一起,共同对抗青州以外的各种势力。如今这个局面到底打破了。 侯明玉有些想不通,他也就是想赚几个零花银子而已,到底碍着谁了。 “……所以徐阁老那边,必须想办法搭上线。”侯明玉回过神来,眼色奕奕,“最好便是能将那《农政要术》的后续内容继续刊印出来。 宋清明颔首:“话是这么说,但有一点别忘了,我们都不能确定已经刊印的那一篇的真假,又如何确定徐阁老真有这样一部心血之作,即使真有,又如何保证愿意交给我们书局刊印?” 侯明玉靠着车厢,忧郁起来:“陈迹病的不是时候啊。” 宋清明默然。 片刻后,侯明玉摆正身子,说到:“我争取说服我爹,先将就着他的身份撑一撑,其他的事情就等陈迹醒来再说?” 宋清明道:“与兴泰号的逃跑也要继续,只要他们入了股,届时我们就可以将青州七成以上的纸厂掌握在手里……” “哎……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啊。要不想办法参一参那座王府?” “你有证据?” 侯明玉摇摇头:“可以让孙柯想想办法啊。” 宋清明道:“真以为孙柯是他爹了?他如今的本事也就是有些市井小民的花边闲谈。” 车厢里沉默下来。 “只能希冀陈迹赶紧醒来了。” 车轮滚滚,碾压着青石,饶到街道那头了。宋清明下了马车,上了后方马车,分道而往。 —— 侯明玉马车刚在家门口停下,借着门口灰蒙蒙的灯光,看到了身着官袍的老爹,依着他十几年挨揍的经验,大抵对于当下的局面有了一个预判了。 上前恭恭敬敬的行礼,破天荒没有一上来就哭诉,正色道:“爹,等我说完,你再打不迟。” 侯厚琮抬起眼皮,哦了一声。没有出手,也没有让人进屋。 “我确实没管住自己,做了很多错事,但我已经在尽力补救了。” 侯厚琮听不明白,倒也没有打断。 侯明玉继续道:“我已经破了身了。” 侯厚琮眼珠子瞪得老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侯明玉已经收起了那正经样子,以手扶住左腰,哭丧着脸道:“其实也真没有传说中那种感觉,而且有些疼,不过真的很揪人心……我一时没忍住,这几天频繁了,今天开始腰确实有些不适。” 侯厚琮一副踩了狗屎的恶心表情,很想丢掉身为朝廷官员的仪态,扯起嗓子骂娘。 “有辱门庭……”气得嘴皮子哆嗦的侯厚琮都忘了自己的初心,转身进门了。 侯明玉抬手在额前一抹,深吸了一口气:“好险。” 刚要抬步进门,却看到侯厚琮去而复返,眨眼功夫已经换了一件长衫,手里提着棍子回来了。 侯明玉脸色瞬间落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掉头就跑…… 夜色迷迷。 第36章 开局 陈迹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之中,自从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他就一直担心着被自己占据身体的“陈迹”会不会还魂?当前的情况倒真有几分这个意味了。挣扎着,挣扎着,时光就那么虚晃掉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依稀传来深深的落雨声噼里啪啦打在人的心上,叫人觉着恍如隔世。偏过头去,床前摆了很多自己奇奇怪怪的东西,每处柱子上都贴满了各种符箓,房间空余处搁个好几面铜镜,风从门外卷进来,还有有清脆的铃音响起来。 第一感觉是浑身乏力,稍稍定了定神,便觉着腹中饥饿,艰难的掀开被子,扶着床头直起身子,缓缓将双腿搬到床下,已经花光了所有气力,想要喊一喊,喉咙蠕动,到底无半个声音。 视线看了出去,庭院里搭了个简易竹亭,雨水哗哗落成雨幕,瞧得便不甚清楚,只是看那其陈设,大胆猜测应该是“作法”的法台。 陈迹嘴角味勾,却笑不出来。以拳头砸在床架上,发出的细微声音都掩盖于雨声之下了。 …… 陈府后院,匆匆赶回家的陈修洁刚刚换下乱糟糟的衣裳,脸色苍白如在水里长时间泡过,发髻散乱,眼里也血丝密布,比之近几天出现在青州城外的水患灾民,情形的好不到哪里去。 事实上他也是跟着某批灾民一同到的青州,入城时如果不是陈家早已经有人在等着,巡城官兵都不会放他进来。 进城后急匆匆赶回陈家,脱了湿漉漉的外衣裳,套了件干爽的,再抓过头巾往头上一罩,一边擦着头上的雨渍,一路小跑赶往西厢。 注意到西厢里里外外的陈设,换在往常,必然要一通大骂,只是当看着床上已经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儿子时,陈修洁已经没有气力去管这些。再又询问过情况后,忍着悲凉回了房。 在林韵宜帮助下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 铜镜中模糊的人影看不出多少悲伤,然而在他旁边,林韵宜很清楚的感受到丈夫心下的悲凉。心疼之下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换好衣裳,陈修洁沙哑着声音,说到:“夫人帮我打盆水吧,待会还需去府衙一趟,今年秋汛已至,尚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林韵宜眼圈一红,声音哽咽起来,“老爷……” 陈修洁转过身,尝试了几次才挤出一个笑来:“我没事,去吧。”眼看着夫人眼角落泪,陈修洁心下一阵阵揪心痛楚,抬手轻轻拭了妻子颊间泪,说到:“待会还得请夫人帮着梳洗梳洗的。”罢了指了指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大抵是想问一句“这样子是不是很挫”。 林韵宜一个劲点着头:“嗯,我就去。” 待林韵宜转身出去后,陈修洁再转向铜镜,瞅着里面那个自己,再难抑制悲痛,一拳轰砸而出,落在一边的木柱上,很久后才有轻微的痛楚传来。 …… 陈修洁离开陈府的时候已经是晚间,大雨未停,反而下的更热闹了一些。林韵宜送到了门口,看着丈夫上了马车,不忘交代了随行的家仆,务必要照看好。 目送马车绕到了街道那头,林韵宜才折身回去,路上碰上了急匆匆赶来的陈文萱,说是老夫人晕过去了。 多事之秋,不外如是。整个陈家自从年后就没有一日真正的太平日子了。 陈迹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即使对于自己的状态也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不晓得是暂时性的失忆,还是在那漫长的“融合过程中”被掠夺了什么。但到底也是某种层面上的“有惊无险”。 当然陈迹并不清楚目前发生的一切根由在哪,也许是他自己思虑过深,至于起了心魔,陷入某种意义上的“人格分裂”,亦或者真的存在“还魂”之说。但目前来看,自己应该是胜了。 依着床架子静坐了许久,余光里瞥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符箓,莫名的一阵一烦。强提了一口气,拖着半麻木的身子挪到桌边,抓起桌上的茶杯,蓄势良久,然后朝门外扔了去! 砸碎所有杯子后,依旧没有人影。 陈迹苦笑不迭。 只能盯着乱蓬蓬雨,越下越糟心。 当是又过了半个时辰,门外终于响起了动静,片刻,三人组同时出现在门口,借着微弱的烛光,乍然看到了黑暗中一身白衣的陈迹。 从他们的视角看去,可不就是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了。 待得回过神来,小染才小心翼翼的问了声:“是少爷吗?” 陈迹没有回答。 片刻后,三个小家伙畏畏缩缩的靠了过来,桂春手里不知从哪里摸了东西,站到小染跟前,申秋点了火折子,燃起了门边两处被吹灭的蜡烛。 “少爷,是你吗?”屋子大半烛光亮起来的时候,小染声音再又响了起来,已经是哭腔了,不知道因为被吓到,还是心疼。 屋子就那么大,三人很快到了桌边,陈迹斜了一眼过去,很想出声骂几句,最后都无奈作罢,实在是提不上那一口气。 僵持片刻,申秋一手拽着桂春,身子往陈迹倾倒下来,并指如刀,小心翼翼的凑到他鼻间,探了几回。 如释重负,眼泪哗啦啦就落了下来,“少爷。” 小染桂春跟着哭起来。要不是担心陈迹身体不堪重负,恐怕都要扑上来了。 “快去,告诉夫人。”申秋回过神,转头对桂春说到。本来西厢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守着的,只所以陈迹醒来身边无人,却是因为听到老夫人晕过去,人手忙不过来,这才将他们三个叫了去帮忙。没想到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桂春忙不迭点头,握着棍子冲了出去。 申秋又跟小染说到:“小染,你快去熬碗粥,不要太浓。” 小染深深望了陈迹一眼,也快步跑了出去。留下申秋一个人,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少爷,我先扶你上床。” 陈迹没理,眼珠子恶狠狠的瞪向满屋子的符咒,无比嫌弃。 申秋到底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人,一下子就回过味来。从床上摸了一件长批在陈迹身上,立时去扯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咒了。一并响起的还有小奚奴碎碎叨叨的闲话。 “少爷,这半个月里每天梦里,你都说好些胡话,大夫开了几副药都不见效,我们只能以为你是中邪了,所以才做了这些,现在你就醒过来了。可是那道长说要做够七七四十九场的。”后一句明显是自言自语了。 陈迹一阵腹诽,看来有给江湖骗子骗钱了。 “少爷,你再不醒过来,夫人都要撑不下去了,在你昏迷的这段日子,夫人里里外外,我们看了都心疼。大小姐都不得不出来帮忙。”转过头来,申秋与陈迹说到,“现在的书局的事情大部分都是大小姐在管,不过因为少爷你昏迷,书局这段时间也撑得很难受。” 申秋已经转过身,撕扯另外一处的符咒,话题也回到先前,“你昏迷的事情,夫人一直都没敢跟老爷说,直到前天,外面都传决堤了可能会有很多灾民涌过来,青州要闭城……夫人这才派人去找老爷!”申秋再度转回来,悲怆道,“少爷当时的情况,我们都怕……都怕老爷见不到最后一面……” 陈迹喉咙动了动,“啊”了一声,声音浑浊。 申秋停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想要倒水才发现桌上的杯子都不见了。 “少爷你等会,我去打水。” 门外,林韵宜,陈文萱已经到了。林韵宜还能克制,陈文萱在看到陈迹后,再控制不住,眼泪如同决堤的黄河水,汹涌喷薄。一步跨了进来,冲到了陈迹跟前,将人搂在身前,一边哭一边拍打着陈迹肩膀,嘴里碎碎骂着。 林韵宜忙跟着进门,将陈文萱拉了开,转过头看向申秋。 后者上前道:“小染去熬粥了。” “大夫呢?” 申秋一拍额头,应声道:“我这就去请。” 申秋先前以为刚刚请来给老夫人看病的大夫会一同过来,却没想到人家已经回去了。 当下朝桂春递了个眼色,急匆匆掠了出去,门外差点撞到了熬粥而来的小染。 紧跟着桂春也从里面出来,与申秋一道出门,却是去府衙找陈修洁。 又是一夜无眠。 …… 青州府衙,本已是下衙时间,三大佬却紧急凑起来开会。陈修洁到的最早,侯厚琮前后脚就到,倒是青州同知邱心智来的最晚,三人碰面后没有几句寒暄,陈修洁先将近段时间以来的巡粮事情做了汇报,再提了提归途中所见到的灾民景象,而后并不再言语半声。 侯厚琮见状,心下叹了又叹,转头与邱心智讨论起来。有着侯明玉这层关系,他对陈家的事情大抵有个了解。老陈是个苦命人啊。另一头已经做了计较,府学泼粪一事务必要拿出一个说辞了。 说的一阵,门外有人来报,说是陈府来人,看样子很急。陈修洁这才回过神来,腾的起身,朝侯厚琮微一抱拳,整个人已经如风般掠了出去。甚至都未撑伞,直接冲进了大雨里。 第37章 寻常,不寻常 哗哗的雨水里,陈修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仿佛不曾出现过,屋子里,邱心智咿了一声,望着空荡荡的庭园,打趣道:“陈通判这是家里有喜事?” 偏过头去,却看到侯厚琮眼里的一丝愠怒。邱心智当下知道自己失言了。 侯厚琮对此没有说什么,转而道:“之后事情必然不少,还望邱大人多多用心,大家齐心协力,将眼前的局面撑过去才是。” 邱心智微愣,跟着恭声应道:“谨遵府尊大人吩咐。” 侯厚琮瞄了眼外面的大雨,心事重重,再无多留的意思,片刻后与邱心智告辞而去。 邱心智落在最后,眉头微蹙,先前所言倒并非他有意为之,最近他都在益都县衙蹲点,平常又是“两耳少闻窗外事”的性子,对于陈家的事情了解不多。隐约听到的一些消息也未曾用心辨别一二,只当是陈家公子又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喜乐事,等着陈修洁过去收尾。 至于陈修洁今晚种种表现,邱心智也只当是刚从“前线”回来,尚且还在劳累之中,因而才表现得如此冷淡。方才谈话中,其实已经想好了几句玩笑,如今看来倒该庆幸没有说出来。 青州府三位主事大佬,于公于私,其实关系都堪称是模范了。 邱心智独坐了会,扫了眼庭园两侧的连排建筑,那里是三班六房所在,眼下都还点着灯,各自忙碌着。这种场景,也是见惯了。每年五月到七月,整座青州府的神经都得绷紧,然后期许着“大雨下就下吧,但千万别决堤了”。只是三五年的好光景后,总会遇着一个大灾年景,他们这些算是一府上位者,荣辱大抵也一并掺了进去。 当然,很多事情只要依着前列,总不至于错太多的。因而关于接下来可能要撞上的赈济一事,他们每个人心里其实都已经有了一条底线,比方说可以接受死多少人…… 在这样一条压的很低的线上,青州府的赈济准备已经从三月里也就着手了,京师一些非正式的“事务详细”也一早发了过来! 邱心智作为青州同知,是要走到台前的。 出门,左手边是吏、户、礼三房,右手边为兵、刑、工三房,落雨声里,大抵能听到些书办胥吏的零碎言语。邱心智往左边一拐,沿着廊道来到了吏房,招呼着众人凑到了一起,询问了一些准备工作的进展。 青州府衙虽然不用亲到第一线,但居中协调各县仍旧是一件冗杂事情,因而六房事先已经各自预备了差事,与各县的对接也在紧锣密鼓的张罗。各县送上来的信息汇总都已经造册,拆析,针对可能出现的问题,也都粗拟了解决办法,留档后并会发回各县作为参考依据。 事无巨细,聊了一阵后,已是深夜,邱心智才吩咐下衙。众人整理好自己的事情,这才回后院休息。府衙三大佬在青州都有府邸,倒是不用挤在衙门,因而衙门三堂就腾出来作为三班六房的休憩之地。 虽说青州几位大佬已经有了认识,但目前的局势来说,情况还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临近的府县暂且都还没有太大的骚动,第一波到达青州灾民情况也还良好,所以就现下而言,青州应当还是作为后备之地,重心也落在了组织运输队,准备随时运粮上去。 青州距登州不远,依托着登州码头的便利,南边过来的一些小道消息其实也已经在传,大多是朝廷已经在南方数省筹集粮食,已经由海运北上了。至于那条纵贯南北的大运河,因为局部地区的不靖,用来运粮已经不合适了。 邱心智离开府衙,大雨轻柔了许多,青州大致的概况心里已经有数,想着先前陈修洁的状况,倒也不妨用几分心思,同地为官,没必要因为所谓的“爱惜羽毛”而退避太多。 夜色里,马车缓缓驶过积水的路面,绕到街道那头去了。 —— 陈修洁匆匆赶到家,路上已经听了桂春简明扼要的汇报,知道陈迹醒过来的消息后,整个人心下一松,差点就栽在了水塘里。积郁许久的浊气清去几分,状态却并之前还要差了许多。一路上碎碎念问了些要紧事,半路时已经昏睡了过去。到家都没能醒过来,桂春并进屋找了林韵宜,随后叫了人,将陈修洁抬到了房间里,又去西厢将给陈迹检查身体的看老夫请了过来,折腾了半个时辰,陈修洁才睁了眼睛。 本要起身去西厢,到底给林韵宜拦了下来。而后的时间里,基本是林韵宜在说,陈修洁一边刮着额头,听得很认真。 至于天明,这一家子才恢复了些生气。 一夜之间,差点三代人都交代了。 清晨时分,大雨已经停了,只有屋瓦上还落些昨夜的残雨,情况已有好转的陈迹早早起床,挨了小染一通关切的埋怨,又悻悻的退回屋里。身上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严实,陈迹都答应给他捂出痱子来。也许是许久不说话,又烧得厉害,一晚上的休息后,仍旧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咿呀呀呀的抗议几句。只是出了这档子事,小染三人到底将他看护的严严实实。 在小染的竭力要求下,陈迹补了个回笼觉,醒来后,陈修洁坐在床前,眼里的血丝还没有散去,嘴唇眼色鲜艳得像是咬了唇纸,细微处有些血迹,应当是撕了一层皮。 陈迹撑着坐了起来,想说些什么,最后言语无半声。只得咧着嘴温柔的笑了笑,示意已经没事了, 陈修洁定定看着儿子,亦是久久无言。 要说真是“善恶终有报”之说,也当是折腾他这当爹的才是啊,不都说“养不教父之过”么?而且陈迹虽说顽劣,但至始至终除了花天酒地,不思进取了些,又何曾仗着身份欺负良善人家,真正做成那些人神共愤的事情来?他陈修洁立身为民,难道都未曾积下半点庇护子孙的阴德来? 陈迹眉毛扬了起来,注意到老陈同志眼中含泪,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心下亦是一阵揪心,不知所措,一双手都不晓得该往哪里放了。 “好些休息,身子养好了再说。” 陈迹点点头。 陈修洁起身凑上去拍了拍儿子肩膀,退了出去,背影有些落寞。 陈家到底人丁单薄了。 陈修洁离开不久,陈文萱又过来看了一遍,拉着小染问了些情况,都是昨天后半夜她们照管陈修洁之后的事情。陈文萱问的详细,小染虽然一直陪在旁边,到底也没注意得那么详细,只好将申秋也喊了过来,两人一起查缺补漏。 陈文萱离去时,定定盯着床上的陈迹,与小染等人说到:“他醒过来的事,暂时不要对外面说。” 小染应下,申秋则表示:“大小姐放心,在少爷彻底恢复过来之前,我们一定不让他离开府门半步!” “外面的人也不准进来。” 陈迹苦笑起来。 陈文萱横了他几眼,捏着拳头挥了挥,不像是跟他开玩笑。 陈迹只得收起笑脸,郑重其事的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并且记在心中了。 估摸着今后大半年时间出不了门了。 也罢,姑且在家用功一段时间,顺便理理目前乱糟糟的产业结构。 如今的他,确实不敢再让身边人伤心了,一家人踏实过些日子吧。 另外过了这一阵,应当跟老陈同志摊摊牌,是时候为陈家香火大事努力努力了。 …… 官面上,整个青州都在为即将可能到来的灾情做着准备,私下里很多不那么见得人的事情也开始渐渐浮出水面。诸如某些投机取巧,想着发“灾难财”的家伙都忙碌起来,最浅显的就是青州的粮价已经出现波动了。青州府衙第一时间得到这个消息,便紧急传唤了城内各家米行,结果显而易见,人家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哪里会真将几位大佬的话放在心上。 侯厚琮紧急与陈修洁碰了头,询问了青州储备粮食的情况,得出的结果算不上好。依着当前的情况发展下去,不出半个月粮价并会超出控制,即使将整座青州官仓都放出去,也很难将粮价拉回来。 邱心智又是最后一个上衙,进门并看到了两人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屁股坐下后,问了情况。陈修洁简略说了情况,邱心智身子都僵硬起来。 “又是靖王府?” 侯厚琮道:“何止!” “要不往上面递消息?” “递得到哪里去?” 邱心智叹了一声,“既然如此,只能争取城中部分暂且还保持中立的商户,只要他们不涨价,总能多撑几天,届时南方的粮食到了,我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青州并非没粮,而是超过一半的粮食都得用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灾情。 陈修洁片刻后,看向侯厚琮,问到:“府尊能否出面见一见那位王爷?” 邱心智也看了过去。 侯厚琮叹道:“我何曾不想,帖子已经送了三回,依旧没有消息!” 事情,又变得大条起来了。 第38章 灾情欲来 连绵的大雨降下,阻挡了徐阁老的行程,倒是没能拦住外面各种各样的消息进来。最初只是从青州报纸上看到一些零碎,随着雨势越来越大,青州各层官员有意无意过来拜访,许多信息的渠道便正式了很多。当然老人目前已经是半隐的状态,真要站到台前做些什么,可能会受到方方面面的阻挠。尤其是当下朝堂的局面,他身在当中,看的远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贸然出面,反倒可能会给已经安排“周全”的赈济之事带来一些变故。因此他虽然也与那些过来的官员碰面,倒只说些学问上的事情了。如此一来,早先府学出的那档子事,也就被人有意无意的捅到了他面前。 老人本是南方人,做到内阁首辅的高位,自然是南方的荣耀。老人在官场几十年,可以说半数官员都是他的“门生”,因而在实兴“结社”后,无论朝堂还是士林,都会想方设法的跟老人扯上一些关系,哪怕是仅仅将他当作一种“精神信仰”。再这样一种极被动的状态下,老人深感身心俱疲,于是上书“以病请辞”。此次途经青州,也仅仅是路过。如今事情摆在跟前,倒是只得采用“拖字诀”了,厚着老脸,料来的没人敢说他闲话。 不过,时候老人倒也吩咐家仆出去探听了消息,明面上的一些信息汇总之后,老人对那个事主其实还是有些好奇了。当然,大部分的根由还是那被泼粪的生员的另一层身份,青州七日要闻报的幕后东家。敢不经他同意就刊印他的文章,料来不会是个小角色了。老人每每想到这些又不免怀疑,毕竟他的《农政全书》至今为止,都被他捂得严严实实,尚且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修整验证。也就是说由他这里漏出去的可能其实微乎其微。如此一来,自然就有了另一个猜测,便是那篇文章也只是恰巧与自己的《农政全书》在某些观念、格局上不谋而合。 如果真是这样,老人必然要对那位“徐阁老”竖个大拇指了。因此,老人一直也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见一见那报纸主人。 结果自是差强人意。 檐外的雨已经停了,瓦沟里也不再有雨渍落下来,近乎半个月的大雨冲刷,小院并无多少雨后出尘的意味,倒是潮湿得叫人待不舒服,尤其对于徐阁老这样的老人。 驿馆几天前已经送了木炭过来,只是烟味太重,老人不喜,便也没有烧起来。 屋子里,老人放下手中的书卷,锤了捶腿,起身去了门外透气。廊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片刻后,侯厚琮一身便服走了过来,在他身后是青州同知邱心智,另一人倒是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思衬间,三人已经到了近前,见过礼后,老人喊了三人进屋,各自落座,放上茶水后,老人到底轻叹一声:“敬辞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这话在门外时其实已经说过一遍,侯厚琮当时只是借着话头介绍了身后的两人。说到陈修洁的时候,老人凝目看了一眼,倒也没有过分关注。 侯厚琮正襟危坐接了话过来,“下官也是不得已,这才来叨扰老大人。” 老人轻点了点头,看了三人一圈,说到:“老夫晓得你们过来所为何事,是想老夫出面见一见那位靖王爷吧?” 侯厚琮颔首,恭声道:“老大人明鉴,如今青州粮价虚高不下,如果再涨下去,水患未至,百姓恐怕要先饿肚子了。届时,青州附近的几股流寇,必然生乱,局面一旦裹挟开,整个山东都要沦为泥潭了……” 老人眯了眯眼,问道:“除了靖王府的闭门羹,其余诸事都安排妥当了?” 侯厚琮应道:“青州各地的粮仓都已经巡查结束,情况尚好。依着往年的惯例,赈济粮足够了!通往各地的官道都进行了修整,详细的赈济规条已经制定完毕,下发各县……” 听到这里,老人起身从书案上拿了一本小册子过来,递给侯厚琮:“这几日,老夫偶然看到这么一本小册,你们先看看!” 侯厚琮疑惑的接了过来,瞄了眼,封页上写着“卫生防疫手册”几个字。 对面,老人浑厚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今儿一早,最新一期的报纸送过来时,一并夹在里面的东西,你们可以先看看。” 邱心智脖颈扬了扬,倒不好凑过来。陈修洁没有什么动作,像是没了魂一般。 侯厚琮翻阅起来,老人再又说到:“关乎赈济一事,朝廷也有详细的赈济条例,这小册子倒是侧重不同,有些别出心裁,我粗略归纳一下,当是说了这么几条。在朝廷既有的赈济办法之外,首要者便是卫生!而后有秩序,再有归属,最后是自信!” 侯厚琮抬头看了一眼,粗略的翻过之后,有些细节处确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随后将手里的册子递给邱心智,出声问到:“老大人这册子?” “着人去那家报纸看看,应该会知道是出自何人手笔,事后也研究研究,看看能否用得上!” 侯厚琮应了下来。片刻后,小册子已经递到了陈修洁手中,一时半会儿没有他说话的必要,因而他看的要仔细了许多。 老人抬手捏了捏眼角,说到:“靖王府,老夫会抽空过去一趟,至于能不能见着人,我也不敢保证!如果不行,老夫会差人跟你们说!”最后肃然道,“不论结果如何,身为一地父母官,该做的事情必须要做,粮价压不下来,强制干预也好,开放官仓也罢,万万不可生乱。” 侯厚琮颔首,应下:“下官明白了。” “嗯,该抓的也得抓,该砍头的也没道理手软,这些事也不是第一回了,只是今年情况可能不容乐观,你们要有更大的准备,更强的决心!” 侯厚琮点头,邱心智也脸色肃然看了过来,陈修洁收起小册子,与两位上官表情如出一辙。 老人不再多说,三人便也起身告辞,临行自是将小册子还了回去。 出了驿馆,侯厚琮转头与两人道:“两位以为如何?那本小册子?” 邱心智拧着眉:“至少值得认真看看,老大人方才也交代过了。” 陈修洁仿佛还未回神,侯厚琮喊了他之后,他才回道:“确实有些新颖的地方。” “嗯,既是如此,这事就交给你了。” 侯厚琮是晓得那家报纸背后就是致知书局,而书局东家就是陈修洁的儿子。可怜陈大通判,却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三人各自上了马车,侯厚琮两人往府衙那边去了,毕竟还得研究如何稳定粮价的要紧事。陈修洁则是问了地址侯,直接往那边杀了过去。 一路上思衬这背后可能的阴谋诡计,毕竟那种东西没理由平白无故出现在一位致仕阁老的面前的。 一刻钟后,马车在东城门不远处的十字街口停了下来,外面传了声音进来,说到:“老爷,前面路窄,马车过不去了。” 陈修洁于是下车,抖了抖衣裳,与家仆说到:“你将车赶到空闲处,不要拦了路,我自己进去就是了。” 十字街不繁华,倒是个文气很重的地方,整条街应该是青州最古老的一条书店聚集街,在这里的多是些老字号文化用品店。不过近些年官府有意将十字街所在的这一片区进行改造,因而这里的店铺租金其实贵得有些离谱。陈修洁印象里,十字街并没有名为“致知”的书局。走了一阵,谢绝了好些上前招揽生意的店铺小厮,街道尽头处陈修洁找到了那家致知书局。 提步而入,倒不曾想撞见了熟人。 已经忙过来招呼的桂春,见到陈修洁后,赶忙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正儿八经的行礼,然后讶然问到:“老爷,你怎么来了?” 陈修洁觉得信息量有些大。要说桂春是替他那不长进的儿子过来买书,他浑然不相信的,而且桂春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接待动作,哪里像是买书的客人! 片刻时间,陈修洁脑子里已经过了不少种可能。最后无奈叹了一声,走到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抬眼间才发现这家书局的格局有些不一样。 卖书的地方,用来搁放书籍的书架少得可怜,倒是各种各样的椅子摆了好多,占去了大部分的空间,再往深处看去,竟然还有单独隔出来的一间小屋子,卖着看起来像是豆腐脑的东西。柜台旁边又有一道楼梯延伸上去,片刻功夫已经有两三个人下来,一脸满足的到了柜前致谢。 陈修洁一头雾水,待桂春招呼完人之后,他才问到:“书局东家是你们少爷?” 桂春小鸡啄米的点头。 “也就是说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报纸的东家也是你们少爷?” 桂春再次点头。 陈修洁拍了拍额头,嘀咕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回过神来,倒是没忘记侯厚琮交代的事,当下问了桂春那册子的事情。桂春随后往后院取了来。 陈修洁接过来看了看,果真是了。心中千万个问号,也只能暂且压下去,与桂春说到:“你亲自跑一趟,送两侧到青州府衙……” 桂春应下。 陈修洁再扫了一眼那些稀奇古怪的陈设,起身离开,很多事情,确实应该跟儿子好好谈谈了。 管他天是否就要塌下来,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第39章 潇潇雨歇 陈修洁从桂春手里接过册子,认真的看了看,大致与在驿馆看到的对比了一下,果真是了。至于此时,心中千万个问号,一时间也只能压下去,抬头与桂春说到:“你亲自跑一趟,送两册到青州府衙……” 桂春重重点了点头,虽然不解,倒也没敢多问,心里又担心着回去该怎么跟少爷交代。 陈修洁再扫了一眼那些稀奇古怪的陈设,缓缓收回视线,起身离开。到了外面的街上,短暂停了停,回头瞧着门头歪歪扭扭的字迹,嘀咕道:“真是不堪入目。” 眼里渐渐多了一些别样情绪,又重重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陈修洁朝街口走了过去。很多事情,确实应该跟儿子好好谈谈了。 管他天是否就要塌下来,目下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 五月里,超过半个月的时间,陈迹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端午佳节,陈家上上下下都在一阵揪心中度过了。眼下陈迹有所好转,图个喜庆,林韵宜张罗了一个家庭聚会,难得一家人能够坐在一起,安安心心的吃个饭。 这一天已经是大昭天启二十一年五月二十六了。 陈修洁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妻子应该还在厨房张罗,女儿精神状态虽然有所恢复,但近几天因为不肖儿子的事情担惊受怕,老夫人便又传了话着她好生养着。 思来想去,只有陈迹的西厢一如既往地的“无所事事”,近大半年时间,陈家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倒也都源于陈迹,陈修洁不禁开始反思自己以前的教育失败了。 正想着这些,林韵宜骤然出现,东看西瞧瞅到他之后,小心提着裙摆朝他小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说到:“老爷回来了,就过来帮个忙啦。” 陈修洁被拽着走出一段距离才反应过来,看着妻子的样子,倒也没有拒绝,与儿子的谈话姑且留在后面再说吧。 只是待他到了地方,后悔来的那么干脆已经来不及了。 —— 清晨醒来,天色放晴,和煦的阳光染着一层淡红色,切着院墙投射进来,散在微湿的石板上,水渍聚集处,又映衬出一角天空的青色。墙角花坛里被暴雨砸得乱七八糟的花草,倔强昂着头,竭力全力想要含住“一夜温存”的露珠。微湿的晨风打过来,拂掉竹叶上的水渍,渐而又浅浅的簌簌声音传来。 檐下,陈迹还是一如既往地的姿势,但凡往跟前搁上一支鱼竿,便如“独钓寒江”了。 再次醒过来也有一段时间了,这一次他对自己这具身体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认真的反思了一下,归根结底,根由还是他一直以来想的太多,精神过于紧绷了,因而导致他对自己没有太过强烈的“归属感”,潜意识里还是“我不是我”的意念占了上风。借着那一场大病,源自于精神层面的伤痛,揭开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于此,陈迹做了详细的剖析。 当然在此之外,他更多的心思还是落在外面自己挣下来的那些家当上。这段时间听着桂春“见缝插针”的透露的消息,他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奈何小染盯他过甚,他便一直没有机会与桂春好好聊聊,更别说外出跟自己的几个大股东碰面。而且也是桂春打听来的消息,侯明玉在他病下后就被他老爹关了禁闭了。 对于书局来说,这无异于“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陈迹觉着好生难过,做点事情真就那么难么? 小染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药粥,到了他跟前,眼睁睁看着他吃,一边说了晚上要一起吃个家庭团圆饭的事情。 陈迹哧溜哧溜喝着粥,竖着耳朵,也听了一些,小半碗后转头问到:“我们要不要过去帮个忙?” 小染看向他,摇了摇头:“夫人说少爷好好养着就好了。” 陈迹哦了一声,吃了剩下的小半碗后,递过碗来,又道:“真不用帮忙么?” 小染摇摇头:“真不用啊。” 陈迹提醒道:“小染,你看我现在也能吃能睡能走动,你不用随时跟着我了,家里人手本也不多,你可以过去帮帮忙的。” 小姑娘猛烈摇着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水来,坚决道:“少爷你别想支开我,这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陈迹悻悻收回视线,好嘛。当下又道:“那你去屋子里搬个椅子来,陪我下棋了。” 小染哦了一声,转身进去,片刻后拿了东西出来,不知是又想起什么,骤然严肃了起来,“少爷,小染真不是偷懒……” 陈迹抿嘴笑笑,示意小姑娘先坐下。 小染却较真起来了。 陈迹只好也收敛了玩笑脸,正色道:“小染不是偷懒,我知道了呀。”盯着小丫头看了一阵,陈迹起身靠了过去,捏住小姑娘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少爷……” 陈迹摆摆手,已经坐了回去,说道:“快坐下。” “……” 小染在学会五子棋的规则后,很快就晋升成为了九段高手,陈迹若不用些心思,都不怎么下得过了。眼下心里记挂着别的事,倒是连输了好几局。小姑娘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不时就指着棋盘,提醒道:“少爷,堵这里啦!” 陈迹哦哦两声,将已经落下的棋子收回来,放在小姑娘指的地方。两三手后,又是场景再现了。 “少爷,这里这里……” “哦……嗯!” …… 晚些时候,厨房送了午饭过来,主仆两人暂时休战。用过早饭,小染烧水煮茶,陈迹回屋拿了本小染新买回来的志怪小说,认真的看了起来。 不时,陈迹搁下书,望向蹲在泥炉边,举着蒲扇扇火的小染,好奇道:“小染,你说这世上真有狐狸精么?” 小染转过头,呆萌道:“啊?我……我不知道啊。” 陈迹笑笑,重新靠了回去。 午后清茶,棋盘上则是陈迹一路赢了。 期间有个把时辰的阴云笼了过来,小院子里便生了盆炭。 申时末,前厅来人传话,陈迹让小染收了棋与书,打了热水梳洗,又在小染的帮忙下换了身正式许多的装束,才往前厅走了过去。 …… 花厅,陈迹过来时,已经摆了桌子,桌上放了碗筷,倒不见传菜,应当是还在后面忙碌。于是带上小染折身往厨房过去,半路上就给陈文萱揪着耳朵拉回来。 陈家并无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而且如果真按着那些来,桌上吃饭的就只有父子二人了。 陈迹弓着身,尽量的挨着陈文萱的脚步,毕竟是真扯耳朵,小染见状已经缩在了最后面,后来直接跑去厨房,开开心心的帮忙去了。 走了一段路,陈文萱才放开他,陈迹揉了揉耳朵,抽了抽鼻头,说到:“姐,不待这么扯人耳朵的。” 陈文萱愣了愣,莞尔一笑,“再不扯扯,过阵子给你说了媳妇,可就扯不着了。” 陈迹立时呆了,这口气莫不是有了下手对象了? “姐,你说啥嘞?我还要养你的,不说媳妇!”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陈文萱板着脸:“说什么胡话,不说媳妇怎么成!” “嗯,也是。不过这种事不能急的嘛。” “不急怎么成,你快十八岁了!” “才十七的嘛,我还是个孩子。”陈迹跟着做了一个恍然表情,定定看着陈文萱,讶然道,“不会家里给安排了吧?” “一惊一乍,迟早都要安排的!”陈文萱往前走了去,陈迹追上,苦着脸道,“姐,这事你得帮我啊!” “怎么帮你?”陈文萱看着抓住她袖子晃荡撒娇的陈迹,不禁觉着有趣,脸上倒很是严肃。 “我不想这么早成亲嘛。” 陈文萱挑了挑眉。 陈迹压着声音,偷偷摸摸看了看四周,“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哈?”陈文萱瞪着眼珠子,恍惚一阵才稳过来,一连问到:“谁家的姑娘?你们怎么认识的?人怎么样?” 陈迹一边偷瞄着四周,一边一个劲的比噤声手势,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陈文萱哪里管这些,继续道:“你说出来,我帮你看看。” “姐,不待你这样的。”陈迹也不管后面怎么收场了,强硬道,“总之,我要自己娶媳妇,你们不能乱掺和。而且你们也得考虑考虑现实,我这名声,人家姑娘跟我过日子岂不是要平白遭受很多白眼!” 陈文萱还想再说什么,陈迹已经发现有人过来了,当下掐了陈文萱的手臂,到底下了些力气,陈文萱吃痛,恶狠狠的瞪了过来。 陈迹陪着笑脸,眼里满是祈求。 陈文萱揉了揉被掐的手臂,愠怒的又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的点头,压着声音道:“只帮你保密一段时间哦!” “……” 陈修洁已经携夫人走了过来,陈迹并不敢再多说了。 总之先这样应付着,之后的事情,呃,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陈修洁见了姐弟聊的很开心,只是简单提了几句,倒没有过多问什么。陈迹也不敢乱递眼神,只能寄希望陈文萱遵守契约精神了。 去往花厅的路上,陈文萱冷不丁的喊了声爹,随后说到:“迹哥儿快十八岁了呢!” 第40章 假设 陈迹一阵头皮发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修洁微一停步,余光落向陈文萱,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虽然未曾当场说些什么,但必然是将话听了进去,上了心了。 年关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家庭聚餐,便在一个比较怪异的气氛中开始了。 陈迹深知自己不能成为焦点,因而吃饭的时候安静得有些异常,期间陈修洁看了他几眼,他都装作不知,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陈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刚刚恢复一些,未曾参与一家人的晚饭。林韵宜与陈文萱注意着桌上的气氛,倒也专注的夹着各自跟前的菜,数着米粒往嘴巴里送。 陈迹发出的声音便显得突兀了。三两下划拉下一碗白饭,已经搁下筷子,抬头道:“我吃好了。” 陈修洁斜了一眼过来,林韵宜放下碗筷,问道:“饭菜不和口味?” 陈迹平常都跟一群狐朋狗友出去鬼混,吃惯了外面的大鱼大肉,家里的清淡小菜难免会不习惯的。 陈迹摇摇头:“合的,只是最近不大吃得下。” 林韵宜疑惑一阵,余光见着陈修洁的眼色,点点头,又道:“待会交代厨房熬碗粥吧。迹哥儿真在长身体,吃这么点可不行。” 陈迹答应下来。转而起身,准备回屋去了。 陈修洁搁下筷子,抬眼看了来,说到:“坐下。”转过头与林韵宜道:“今晚破个例,喝点酒吧。” 陈文萱轻轻咬着筷子,破天荒有些小女儿态,眨巴着眼珠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韵宜微愣,颔首道:“我去拿。” 陈迹见状,只好坐了回来。 陈修洁不再说话,递了碗,陈文萱接了过去,乘了碗饭来。 陈修洁文雅的扒完小半碗饭,林韵宜已经端着酒壶过来了,而后拿了杯子,准备倒酒,陈修洁抬手拦下来了。 “先吃饭。” …… 陈迹默然坐着,片刻后重新提起筷子,夹了面前那盘青菜。 天色渐暗下来,偶尔传来几声沉闷雷鸣,风裹挟着些湿意闯进来,横冲直撞一圈,并不晓得往哪里去了。 陈修洁扒完最后一粒米,轻轻放下小碗。接过林韵宜递上的漱口茶漱过,再从身上取出一块小帕擦了嘴。 陈迹看在眼里,真是够精致的。 “吃好了,就走吧。”陈修洁起身,看了陈迹一眼,随后与林韵宜说到,“你们慢慢吃,我跟他说些事情。” 林韵宜点点头。 陈修洁提起桌上的酒壶,拿了一只小杯,眼色示意陈迹自取。一看这架势,林韵宜忍不住劝道:“老爷,迹哥儿刚刚病愈……” 陈修洁笑道:“不碍事,我心里有数。” 陈迹无奈起身走了过去拿了酒杯,与林韵宜道:“姨娘不用担心,我心里也有数的。” 林韵宜眼色担忧,陈文萱再坐不住,起身插了句话。陈迹趁着这空档,与陈修洁离开饭桌,朝外面走去。 院子里,那株折枝梅树下,陈修洁蹲了下去,很没有一点通判的威仪了。 陈迹就着边上的空处蹲了下去,有点跟老爹“平起平坐”的意思了。陈修洁见怪不怪,提着酒壶自己倒了一杯,斜眼过来:“我给你倒?” 陈迹有些吃不准是个什么情形了,当下接了酒壶过来,斟酌片刻,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呦呵,跟你爹喝酒,如此不给面子?” 陈迹于是续满。 老陈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凑过来碰了碰杯,先干了。 陈迹闭着气,也干了。 老陈将小酒杯往跟前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抵在了梅树上,仰着头,说到:“这段时间,我也想了想,以前是太过放任你了,所以今后肯定会有些改变,你得有个心里准备。当然,今晚跟你喝酒,也是我认可了你长大了,文萱给我提了个醒,你快十八了。” 陈修洁顿了顿,看了过来:“以前想着不管你再如何不济,只要不坏成那种大奸大恶的混账,我陈修洁也都养得下,给你说门亲事,趁着我还有些精力,培养培养第三代!所以这些年也就由着你去了。” 陈迹听到这里,有些委屈了。 “但这一年来发生的太多事,老陈家这点人丁,折腾不起了。” 刹那,陈迹仿佛从老陈身上看到了一丝暮气。 “趁着今晚,跟我说说你是个什么打算?看你折腾的那些,读书怕是不可能了!” 陈迹尴尬的举着酒杯抿了一口,残留杯沿的酒渍与嘴唇接触后,传来一阵灼烧感。回过神来,倒也不再躲开陈修洁的注视:“如果可行,我还是想考个举人的。”转而则换了一副嘴脸,打趣道:“当然,老爹你要是官运亨通,某天突然就入阁办事了,恩荫做儿子的一个小官,也不差。” 陈修洁嘿了一声:“想倒挺美。”跟着却也认真想了想,正色道:“入阁办事姑且不大现实的,能做到一省臬司的高位,恐怕就到了头了。再往上,朝中无人了。” “你有这份心思也够了,接下来的两年温温书,考个举人问题应该不大。” “嗯,总归有个进士爹的,家学渊源深厚。” 陈修洁笑了笑,问到:“那么你折腾起来的那些产业?” 陈迹蹲得有些不舒服,这会没有立时回话,起身回屋里拿了两个小杌子,一人一个舒舒服服坐下后,他才接着话题,说到:“也不会放下的。” 陈修洁蹙眉道:“为何?” 陈迹脸色肃然,斟酌一阵,说到:“爹你认为如今的大昭朝廷怎么样?” “为何有此一问?” 陈迹道:“朝廷每月都从京城往各地发一份邸报。都是报喜不报忧,我虽然愚笨,也能看出一些东西来。说句难听的,如今的朝廷已经风雨飘摇了。” 陈修洁目色微凝,没有打断。 陈迹拣了些话,说到:“诸如关外辽东兵患,各省流寇作乱这等很大的事,且不乱说。但着眼山东一省,流寇、海盗、倭贼,这两年已经到了弹压不下的地步了。老陈你以为根由在哪?” 陈修洁想了想,“这里面原因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 陈迹点头又摇头,肃然道:“以我拙见,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吃不饱饭而已!” “……因而你折腾了那些东西?又能做的了什么?山东本也不是产粮要地,而且就凭你手里那点田地,于大局又有多大助意?” 陈迹回道:“百姓吃不饭,根由即在土地,且不说居高不下的田税,单说土地数量,近百年时间被那些大家士族就吞并了多少?且不说那些携田投靠大族,以此逃税的土地数量!” “就说我陈迹,不过一个小小秀才,名下田产并超过三百亩,整个陈家凹三百余户人家,无地可种的就超过二百余户……”陈迹说到兴头上,声音不由大了几分,“除此之外,陈家凹所在的青秀山,总计一千八百余亩地,都被青州十几家权贵悉数占尽,也就意味着青秀山八百多户百姓,就有超过六百户只能租种权贵土地,也就是年末在朝廷税收之外,这些人家还得再出一部分租子,一年到头能够留在口袋里的粮食,往往都不够吃上半年……而且朝廷每年又有徭役时限,这些本该种田的百姓不得不离开土地,甚至还要替那些以各种方式逃避徭役的人出工……土地是要用心种才会有粮的。” 陈迹清了清嗓子,看到陈修洁竟然认真思考起来,有些无奈,他这些话,认真推敲起来,将会是一张涉及方方面面的很大的网,而且根本理之不清。 “放眼整个大昭,这种事只会更严重。当然,我很清楚这些事情一但动手,必然会遭受极大的反弹,所以我不敢言语什么,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之下,争取些什么!”陈迹悠悠看了过去,轻叹一声,“徐阁老前些年有一部书名为《泰西水法》,我深感从农业着手,总有些盼头吧。而且我听说泰西有很多大昭没有的农作物,我想试试。” 陈修洁脸色严肃,定定盯着陈迹看了一阵,狐疑道:“你真是陈迹么?” 陈迹心一揪,脸上却没有什么慌乱,这次醒过来他已经认可了自己“陈迹”的身份,他自然就是陈迹。 “除非你要给我改名字?” 陈修洁深吸了口气,说到:“你说这些,多少有些道理,但既然已经明白个中艰难,你又在坚持什么呢?” “世家大族占据田地,本质上大部分也是要放出去收租的,如此一来,我可以做那租地之人,再招揽无地可种的百姓为长工……只要有个安稳的,哪怕压的很低的盼头,寻常百姓哪里会想着作乱?至于朝廷上的事情,那是你们这些当官的事情,我即使有心也无力!” 陈修洁顿了顿问到:“你说的轻巧,如果真这么容易,那些租种世家大族土地的百姓又怎会活不下去,朝廷法令固然是缘由,但必然也有其他原因,比方说土地产粮不多!” 陈迹看了老爹一眼,目中赞许。 第41章 展望 陈修洁撇撇嘴,反倒开始嫌弃起陈迹来,“这些年管着一府钱粮,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陈迹微愣,竖起大拇指,跟着道:“这就需要我们改进种地的方式,同时在根源上解决粮种的问题啊。” 陈修洁抬眼道:“如何改进?” “这就是我办报纸的原因之一了!” 陈修洁未作言语,递了个眼神过来。 陈迹继而道:“朝廷政策怎么搞。是你们这些官员的事,我没资格,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因此只能采取我自己的办法。当然我本身没兴趣,也没那么大本事去改变既有的许多规则,只能用比我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顾及到我周边的一部分人。” “……” “我做这些,你可以认为我只是在敛财。”陈迹给了一个很直白的答案,“我听说海的那头也有如同大昭一般的地方,所以但凡有天走到了墨绿,我想着总能将自己身边的人带过去。要实现这个目标,必然需要很多很多钱,然后才能造出可以远洋航行的大船。”说到这里,陈迹微微岔了话题,“其实我认为大昭朝廷想要真正中兴,在全力剔除既有的腐肉之外,还需要拥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关于这点,你倒是跟我说过即将在登州兴建的水师,不过大抵情况还是不容乐观吧。” 碎嘴几句,陈迹又将话题扯了回来:“所以老陈在心里也早早有个心理准备,但凡哪天大昭撑不下去了,我可不管你的忠心,就算对你下手,必然也会将你敲晕带走……” 陈修洁凝眉,正色道:“你就不曾想过将你想要做的这些事,放在为了朝廷的角度上?” 陈迹悠悠道:“爹,你在官场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出来么?几任阁臣想要做些事情,结果都不了了之,甚至因此获罪,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再说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陈修洁叹了一声,陈迹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但他身为大昭官员,地一条自然是要忠君为国。 “……太远的事情,我们姑且不要去想。且将眼下的事情料理一番。”陈迹再次将话题扯了回来,“既然你也问了我的想法,那我就跟你好好聊一聊吧。” “目前的何苦已经做了起来,我已经填进去了超过一万两银子。” 陈修洁眉头一蹙,随后又很快舒展开来,淡淡道:“你哪来如此多的银子?” “庄上的土地已经被我尽数质押给了徽州钱庄,得银七千两,不足的部分都是从那两座糖果铺子里收起来。” 陈修洁哦了一声。 陈迹继续道:“另外我将青州城中半数的勋贵都拉了入伙,这个基数就很大了。” 陈修洁不再说话,官场他还有些心得,商场则正儿八经的是个小白了。 “……” 欢了口气,陈迹抬头看了眼天色,轻柔的小雨点落了下来。 父子两于是搬到了屋子里,林韵宜着人上了茶来。 陈迹依旧在说这他“伟大的农业发展计划”,陈修洁听了半晌,倒也听出一些意味来了。只是想要追问几句,总也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八成是陈迹说的时候也不成个体系。 “……总之,之后的事情我心里有数,待你忙过了这一阵,得了空,我在给你看看我的成果,届时你再决定是否要我放弃!” 陈修缓了缓道:“听你废话了一大堆,我且问你几个问题。” “嗯。你说。” “第一,你如何确保这些土地真能落在你手里,世家大族反悔的事情也屡见不鲜,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对你来说只会是损失。” “第二,你说引进新种,这个新种你去哪里找,它又能新到什么地步?是否能适应青州生长!” “第三,假定前面两点都成功的前提下,你种出来的东西卖给谁?” 陈迹待陈修洁问完,想了想回到:“第一条确实是个大麻烦,毕竟这些世家大族的土地,超过半数都属于不曾在官府备案的黑田,一旦反悔,其实订立了契约,也约束不了他们。所以我只能保证土地里出产,好到让他们舍不得反悔。” 这个回答,其实等同于未曾回答。 “第二点,我自有我的渠道,只是成败的几率在对半之间。” “第三点,具体卖往哪里我还没想好,但我相信既然我能种出来,就没有道理让它烂在地里的道理。” 陈修洁眼色闪烁,好嘛,三个问题其实都没个确切的答案。想要劝说收手,到底又心疼那些银子。 陈迹如若未曾看到陈修洁的同心模样,说到:“至少目前的青州,我敢保证我稳赚不亏。” 陈修洁一脸不信。 陈迹当下掰着手指头道:“致知书局除了报纸外,已经将青州三分之一的造纸厂都收到了名下,原本这个数应该会更大,不过因为与兴泰号的谈判不了了之,这件事也就搁置了下来。另外我在青秀山发现了一种好东西,稍加利用,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陈修洁眼里已经变了样子,仿佛下一刻就会叫人去请大夫了。 陈迹也不在意,不过也不再“畅谈”自己的伟大计划,转而说起了实际些的事情,“等过了这阵,我想回登州去。” 陈修洁看了过来。 陈迹道:“我知道你们想要建登州水师,奈何没钱,所以我打算出这笔钱,我要这个官方的身份。” “你要了作甚?你哪来那么多钱?” “登州不是还有三百亩土地嘛,而且那座晒盐产……” 陈修洁再坐不住,接着陈迹话道:“要不那座祖屋也一并质押出去?” “儿子又不真是败家子。” 陈修洁气的,都想抬手打人。 “青州随你怎么折腾,我不过会过问,也不劝你不要做,唯独登州那边,你别想打主意。” “你这样可就没得意思了,都不是什么好地,留着又不会下崽!至于那座晒盐厂,我傻不拉几才会想要质押,我最多拿出一部分跟人合股!话语权必须要在咱们手上的。” “至于我要水师身份,自然是打击海盗了,最主要的是我目前没钱造船,这不是看上了登州港那几艘破烂货了嘛。” 陈修洁斜了一眼,又道:“然后呢?” “然后接着打击海盗的由头做买卖啊。” 陈迹也不管陈修洁惊愕表情,侃侃而谈:“高丽参,皮货珍宝,大船大船的网这边运,这些在大昭可都是奢侈品。反观大昭的瓷器,茶叶,丝绸在那边同样也是奢侈品,这当中的利润总不会小,足够养一支登州水师了。而且顺道再打打海盗,说不定还会有一笔意外之财。” 陈修洁自是晓得陈迹所谓的横财。整个山东沿海,乃至浙江,福建整一条线上,活跃的海盗其实都与岸上某些世族有不可告人的往来。这也是为何朝廷禁绝不尽的根由之一,后来朝廷并只能拿出“片板不得下海”的禁海令。 这几年才陆续放松了一些,但也必须有朝廷签发的出海令才可出海。 陈修洁骤然觉得今晚听到的信息量太大,自己一时半会都有些吃不消。当下起身道:“这些事过后再说,我且问你,你将这份小册子送到驿馆,又是何用意?”说着从身上拿出那本小册子,递了过来。 陈迹接了过来,扫了一眼,说到:“我说心系朝廷,心疼百姓……你肯定是不信的。” 陈修洁大白眼一翻。 陈迹又道:“为了搭上徐阁老的线,混个脸熟嘛。而且如果不是突然病了,我肯定要千方百计,装疯卖傻的凑到老人家跟前,就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我相信老人家会很有兴趣听的,说不定一高兴我现在的很多麻烦事情就都解决了。” 陈修洁哦了一声:“那么当中陈条又是何人所作?” 陈迹道:“是我做的……你当然还是不会信。我有天做梦,有个白胡子老爷爷……” 陈修洁眼色渐渐不善。 陈迹梗着脖子道:“程咬金尚且都能梦里学斧,我为何不能了?” 陈修洁哦豁一声,反问道:“你可知三板斧是何意思?” 陈迹无语。 陈修洁继而道:“好在多少有些用,我就不追究你了。” 陈迹苦着脸,“敢情我拿出这么有用的东西,还要被怀疑人品啊?” 陈修洁啧啧两声,“人品?你要不是有个好爹,就你那人品,早给人抻了河了。” 陈迹不再说话,感觉话题一直在偏啊。 陈修洁也听得累了,而且无论是册子的事,还是方才陈迹侃侃而谈的内容,他都有必要好好想一想,某些点子,倒可以在下次拜见徐阁老的时候,无意识的提上一提,姑且瞧瞧反应再说。 父子两骤然都有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感觉,于是各自离去,思衬自己的事情去了。 西厢,陈迹气呼呼的坐下后,叫了小染拿了棋盘过来,一连输了十几盘后,桂春从外面回来了。 陈迹于是抬头,看向桂春:“上回让你送东西去驿馆?没留我的大名?” 第42章 无形之手 桂春刚刚从青州府衙回来,这才进门,乍然被陈迹这一声吼吓得不轻。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发现只有自己之后无奈接受了现实。 小染搁在棋盘上的手指都没能收回来,抬眼看着对面的陈迹,眼色怪异。先前的晚饭他们被遣回屋了,并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陈迹回来心情也看不出好坏,一如往常的喊他拿了棋子,美其名曰“要找场子”。 眼下这一生声,着实是下着人了。 陈迹陈迹搁下棋子,已成“四星连珠”之状。 小染回过神来,无奈的看了对面一眼,没有点破。 “哈哈,我赢了。”说完这句,陈迹已经起身朝桂春走了过去。 桂春缩了缩脖颈,小心说到:“公子也当时没交代要留名字的。” 陈迹抬手拍了拍他肩膀,笑了起来:“老陈今天过去书局了?”却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桂春点点头,“老爷过去后,拿了一本册子,看了之后,叫我另外拿了两册送到府衙。” 陈迹点点头,又道:“老陈都没对我的书局发表个什么意见?” 桂春认真的想了想,说到:“没有,老爷只是看了一阵,样子有些怪!” 陈迹哦了一声,坐了回去,失望道:“都没个表扬,老陈也是个没眼力劲的。”埋怨了自家老爹几句,无奈的摇了摇头,不再说这个事情了。转而招手让桂春看过来,问到:“以前让你重点关注的几家商号有什么动静了?” 桂春一边走过来,一边说到:“少爷吩咐的事情我都记着呢。谈家还是上蹿下跳个不停,这段时间已经朝我们出手了几次,我们都没能拦住,现在已经有两家炭厂跟我们解除了契约。其他还有几家可能也有些想法,只是碍于少爷你的名声,不敢说话。” 陈迹点点头,“这个在意料之中,谈家上回吃了那么大的亏,这次必然会掺和一脚,加之我这一病不起,也算是你们没了主心骨。不过,谈家什么时候学会这么隐忍了?按着我的想法,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店铺要被他们搞走的!” 桂春没敢说话,小染听不大懂。 陈迹咕哝了两句,兀自笑了起来,“这就没意思了。” 桂春不明所以,想着“少爷这口气莫不是嫌弃墙角被挖得少了?” 真是没有经商天赋了,想到这里,小奚奴并有些想念侯公子了。 自从陈迹昏迷不醒后,侯明玉也就不出门了。 宋清明偶尔会过来一趟,但都不说什么,更别说生意场上的事情。 就是一开始参与进来的富家公子都有人有了心思,退出的也有几人。这些事情最后其实都是落在了桂春身上,他的压力其实很大很大的,短短一个月内,他都觉得自己快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了。 想着这些,细细碎碎的小雨到底飘了下来。 …… 五月二十六的小雨渐而转成大雨,到得二十九这天,已经是大暴雨了,陈修洁都出不去门,憋在家里等雨停,而在二十七那天,青州城外已经发生了灾民抢粮的事情了。 益都县衙派人往上报的时候,事情已经闹大,死了人了。紧跟着聚集而来的灾民开始冲击城门,一开始的时候防备不及,已经叫部分人入了城,紧跟着几天,城中时不时就会发生抢劫之事,府县两级的衙役都撒了出去,城门紧闭,城防营亦加派了人手。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能算是小事了。 陈修洁心里难免也着急起来。 与此同时,青州府衙大堂里,侯厚琮急得团团转,昨天夜里因为某些事情就在府衙,没想到一早起来就遇上了特大暴雨,莫说回去,就是出了门都要担心大雨打湿衣裳。两位属官迟迟不见上衙,很多东西便也一筹莫展。就在一刻钟之前,从河南府发来的加急邸报已经通过绣衣卫的隐藏渠道送到了他面前,单是采用这种“送信”手段就足以叫人忧心了。更别说是在这等特殊时候。 早前听说决堤了,但经过抢修还是稳住了,之后却一直大雨不停,到的二十七日,加上刚刚抢修好的那一段河堤,已经决堤了十余处,而且隐有改道迹象了。尽管淇河南布政司正在全力投入,但想要稳住局面其实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邸报到得青州府前,已经在山东布政司衙门转了个圈了,上面已经有了布政司的大印,一并到来的还有青州府接下去需要做的事情。 侯厚琮一个头两个大。邱心智与陈修洁未到之前,他已经喊了三班六房的差役、书吏,一切都在按着事先计划好的开始着。但这种局面说变就变,没人敢因为眼下的“平静”就真的松懈下来。 巳时左右,陈修洁终于冒着大雨赶到,身上已经没有半点干处了。侯厚琮先让他去后衙换了一身干爽衣裳,回到大堂,侯厚琮将邸报递过来,愁眉道:“到底决了,灾民已经波及山东诸地了,济南府那边的意思是在青州附近营建一处收纳处,所有逃难而至的灾民都安排到这边来……上面已经准了你我的建议,采用那本册子所记录的赈济办法!这事到底要落在你身上,山东卫会调出一营官兵给你,之后会再从各地调兵,不过即使如此,能给你用的人手也不会太多。当然,如果那本册子有用,你我监督到位,这点人手也勉强够用。”侯厚琮说到这里,抬眼看了过来,探问道:“按着我的意思,如果可行,能否让迹哥儿出来帮帮忙,这册子出自他手,很多细节处他想必更能游刃有余!” 陈修洁皱眉道:“他恐怕不大顶用,于私,我就他一个儿子,这段时间他出的事情,敬辞兄你也晓得,这种时候我不想他出来!” 侯厚琮颔首表示理解,“是我唐突了。” 陈修洁道:“没有的事,这事等我回去问问他的意思,居中协调的话,应该也不打紧。” 侯厚琮感激道:“那真是最好不过了。另外,青州粮价溢涨,这事也需要我们想个行得通的举措出来!” 陈修洁颔首:“实在不行,只能先将城外官仓打开!” “不可,城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灾民,一旦开仓,局面就难以控制了。” 陈修洁叹道:“今年的粮税本就未曾收齐,原本朝廷拨给的粮食也只到了三分之一,然而城中各米行,大户却偷偷屯粮溢价……” 两人对望一眼,苦笑了起来,眼里尽是说不尽的苦楚。 前任阁老已经叫人传了话过来,靖王府表示他们并没有参与溢家,反而叫人拿着“条子”找上青州府,提前拨给“皇粮”。 又半个多时辰后,邱心智又一次姗姗来迟。 —— 桂春湿漉漉的从外面回来,老远就嚷嚷着:“少爷,今天的粮价已经二两一了,小麦已经翻了一番!”说完这句,桂春已经冲到屋子里,陈迹还是喊了小染下棋,这时抬头瞪上一眼,“出去,换个衣服再回来。” 桂春抬手抹了把额头,哦了一声,折身出去。 陈迹再一次输掉了棋局,抬头对小染说到:“申秋已经出去好几天了吧?” 小染收着棋子,嗯了一声:“今天是第三天了。” 陈迹哦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瞥了眼外面的雨幕,心下也不免担忧。 桂春很快走了进来,再次将刚才说的事情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其实在一个月前,粮价就有些不对了,很多米行都开始高价收粮,很多人家八成都将余粮卖了干净,按着公子的说法,如果现在真起了灾,这些人就只能等着官府赈济了。” 小染起身给桂春拉了把椅子。然后走到陈迹旁边,静静的不说话。 棋盘上摆了些棋子,却不是两人熟稔的五子棋,看不懂的姑且就是围棋的下法了。 随着陈迹再摆了一些,再围棋白痴也晓得不是围棋了。 只是看着陈迹眉头紧锁,两人也就没敢多问。 好一阵后,陈迹收了手,问到:“谈家,齐家,宋家,百盛号都有进粮了?” 桂春接了话过去,“不止,另外还有吴家,薛家,不过传的最多的,其实是那座王府!” 桂春眼睛眨了眨,压着声音道:“外面都传靖王府买了半个青州的粮。” 话音刚落,陈迹已经在棋盘上又放下了一颗黑棋。 片刻后,陈迹抬头看向桂春,问到:“你猜猜,靖王府哪里买的那么多粮食呢?” 桂春愣了愣,摇头道:“我哪猜得到。” 陈迹抿嘴笑笑,也没有明说,“过几天就会知道了。” 说了这句,转而又急切道:“老爷可曾回来了?” 桂春回头看了眼外面的雨幕,说到:“应该还有一阵吧。” 陈迹点头道:“老也回来立即告诉我……算了,桂春你去套马车,我们直接过去找他。” “啊?少爷,这么大的雨……” “总比掉脑袋好。”陈迹已经起身,让小染去找了雨衣,回过身踢了桂春一脚,“赶紧去。” 桂春折身出去。 第43章 猜测 太累了,今天就没有了!明天见,应该是两更? ? 《明末攘夷志》第43章 猜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章 入局 如题,实在写不动了! 《明末攘夷志》第44章 入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章 二世祖们 三位上官施施然坐在堂上,胡练莫名有些拘束。 邱心智率先问了话:“胡捕头,窜入城中的流民可都有找到了?” 胡练于是回到:“回禀大人,城门司不确定当初入城人数,因而卑下等也不敢保证都找到了,能找的都已经找了,另外的卑下只好交代各里保长,注意最近出现的生面孔,一有情况,府县两座衙门都能立时得到消息。” 邱心智点点头,转而又道:“都怎么安排了?” 胡练眼皮子动了动,注意到侯府尊也看了过来,当下不敢隐瞒,躬身道:“暂时都安置在益都大牢。” 三位大佬有短暂沉默,片刻后再响起的是陈修洁的声音,“到底是我朝百姓,临时安置也当有所区别!” 胡练应道:“卑下明白。” 也许是察觉到气氛过于紧张,侯厚琮搁了茶杯,起身踱了几步,说到:“那些不曾找出来的,你们也要再上些心,莫要叫人利用了他们在城内生乱。巡街之事也当与益都县协同,另外可着快班征集部分民壮,辅助巡街警卫诸事。” 胡练一一点头应下,而后退了出去。 侯厚琮当下又同两位佐官说到:“如今雨势渐小,三班捕快既已安排了诸事,六房书吏也当开始动起来了。” 邱心智颔首,起身离座,说到:“各县往来府衙的灾情文书应当都在路上了,此次灾情,青州府衙的重心,当在布政司吩咐的搭建灾民聚集点,至于各县灾情之事,应当责令各县自身赈济……” “如此一来,灾民难免都要涌到青州府来。”陈修洁接了话过去。 邱心智道:“那就再责令各县必须拦下一部分。” “如何拦?即使拦下,届时依旧是要往府衙调粮。” “各县皆有数目不等的官仓,何需府衙拨粮?” “若官仓储粮不够?又当如何?” 侯厚琮抬手,示意不用争吵,说到:“具体交由各县酌情处置,但事后若查问出不尽心者,岁末考评直接列为劣等。” “如此,也成!”邱心智坐回椅子,愁眉紧皱,也不晓得忧愁个什么。 侯厚琮不经意瞥了陈修洁一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眼下的他对邱心智有些针对。这可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啊。 侯厚琮只觉着脑壳疼。 深吸了口气,侯厚琮说到:“青州在四月里并开始安置流落而来的乞丐,如今又闭城许久,城外灾民汇集必然数量巨大,昨天益都县的消息称,人数已经不下千余,短短几天数量翻了这么多,想必前方诸府县都未能妥善处置……” 顿了顿,侯厚琮忧心忡忡:“看来上面已经将要在青州府设立收拢点的消息知会各处了。” 两名佐官看了过来。 侯厚琮道:“所以这收拢点就必须尽快搭起,与此同时相应的准备工作也当即时开展!”说罢坐回座位,问到,“首要的这个选址问题,两位有什么意见?” 两佐官互望一眼,陈修洁起身道:“青州北城五里的郑家凹。” 邱心智思衬片刻,也点了头。 “好,那就决定在郑家凹了,另外关于一应所需之物,也就是册子上说的后勤保障,并交给邱大人了!至于管理层上诸事则请陈大人多多费心。” 两佐官没有什么异议,当下再磨了几处细节,邱心智率先离去,说是准备物资去了。 侯厚琮叫住了陈修洁,问到:“迹哥儿答应了?” 陈修洁点点头,“郑家凹并是他选的点。” 侯厚琮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如此便好啊。” 陈修洁没有接话,心下想着陈迹与他提及的那些事,到底没有说出来。 事实上自从布政司下发命令后,青州府已经在准备相应的工作,经过详细的计算,大致已经有了一个赈济的方案,之后一直因为大雨不停未能实际实施起来。而益都县大小官员,整个五月下旬已经忙的比灾民还灾民了,每日送到青州府衙的诉苦文书都是厚厚一摞。 青州府也只能“责令”赈济。 …… 陈修洁回到后堂,陈迹正捧着茶杯抿,样子有些幼稚。回身带上门,径直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桂春站在远处,想着上来倒个茶,却被陈迹抢了先。小奚奴只好退了回去,挨着墙角坐着,拄着下巴发呆,不时偷偷瞄上一眼,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陈迹给陈修洁倒了茶,咕哝道:“老实讲,么得家里的好喝。” 陈修洁已经喝了不少茶,这会肚子都还有些撑,没理会茶水,也不理会倒茶人的碎嘴话,直接切入主题,说到:“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当然明面上,老子给你撑着场子。现在提提你的要求!” “要求?”陈迹吧唧着嘴,眼珠子转了转,“先把侯府尊的儿子借出来用几天,另外就是最早跟着我的朱成虎、孙景冰,最好也出来帮忙,其他诸事,其实只要青州府能按着册子上的要求办个七七八八,也就足够了。余下的管理就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了。” 陈修洁皱眉道:“你小子不会又在酝酿什么坏主意吧?” 陈迹无语,“敢情在你眼里,我永远都只会干坏事了?” “不然?都惦记上老子在登州的家当了。败家子!” 陈迹无奈,没有辩驳。 插空说了几句闲话,陈修洁正色道:“人我给你找来,你收拾一下,今天晚上就要赶过去。” 陈迹放下茶杯,抬头道:“这么着急?” “已经耽搁了好几天,再不提上日程就是殆政了。” 陈迹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父子又是相对无言。 北城门,雨幕里,陈迹带着桂春赶了过来,稍后片刻,侯明玉也带着一位精壮家丁赶到,最后陆陆续续又过来的是朱成虎、孙景冰这些不情不愿的二世祖们。路上或许有些埋怨,到得眼下,倒像是认命了。 只是叫陈迹意外的是,宋清明竟然也躲在人群里跟了过来,大抵是想着帮他镇住孙景冰这些人吧。这对于陈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第46章 前瞻 如此一来,文有侯明玉,武有宋清明,头上再顶着个陈修洁,这么大一张虎皮应该足够他扯成竿头大旗了。 简单的碰面,府衙派来的专人确认所有人都到齐后,陈迹就不再过分寒暄客套,趁着夜幕未曾完全降下,带人出了城。出了门洞,山东卫紧急调拨的一千士兵已经整装待发,而远一些的地方,影影绰绰的人影正往这边过来,只是碍于士兵手中的长刀,没敢再冲撞城门了。 淅淅索索的小雨还在落着,陈迹从马车上下来,随着府衙第一师爷沈士钊到了队列跟前,余光里,后方城门洞里大门已经重新关起来了。 队列前方那人已经上了前来,抱拳道:“山东卫昌乐千户所冯雪晓,在此候命,敢问二位谁是陈修洁陈通判?” 陈迹被那洪亮的嗓门吓了一条,转过头不由腹诽,自己这年轻轻的,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能够做到一府通判的年纪嘛。 沈士钊出声道:“冯千户请了。我乃青州府衙幕客沈士钊,陈通判尚在城中料理后续诸事,着我等与冯千户属下人马先往郑家凹。” 冯千户眉头皱了皱,声音微冷:“可有凭条?”随后视线落在陈迹以及后方大大小小的马车上,疑惑道,“这些又是什么人?” 沈士钊抽出一张盖有陈修洁通判大印的条子递了过去,随即解释道:“他们是城内商行的人。” 冯雪晓接了条子过来,扫过一眼,虽然甚是疑惑,却也不再多说什么,将条子还了回来,抱拳后回到队列那边,整队开拔。 陈迹招呼着后方看热闹的人回到马车,他则拽着沈士钊上了自己那辆,车队缓缓行进,陈迹撩起车帘看了看士兵队列,若有所思。 沈士钊对于这位陈府公子算不上熟悉,往常听到的也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次参与赈济一事,在他看来也只是“小儿把戏”,大抵是陈通判想借此锤炼一二。不过与他并无太多相干,从碰面至今,对他也无甚冒犯之事,他也不会蠢到去平白招惹。 陈迹放下车帘,出声问到:“沈先生,能否为小子解惑一二?” 沈士钊闻言笑到:“陈公子请问。” 陈迹倒也不再客气,“不瞒先生,方才我看城外这昌乐千户所的队列,心中就有个疑惑,大昭军队的战斗力莫非都是如此……萎靡?” 沈士钊愣了愣:“也不尽然,辽东兵还是能打的,至于关内,大同镇袁珂,延绥镇孙尧庭几位总兵手下,亦有些能战之兵……而整个山东卫,是几支的……” 陈迹静静听着,待沈士钊说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沈士钊也闭目休息,各自思衬。 一个时辰后,车队抵达目的地。 亲临现场后,陈迹对于这个选址暂且还说不上什么感官。简单的修整后,冯千户已经领着手下兵丁开始安营扎寨。陈迹喊了一众二世祖,撑伞走了一段泥路,半个多时辰后才回转。最后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侯明玉与宋清明。 一处小山丘上,陈迹望着下方模糊的轮廓,说到:“要想玩死那些家伙,可就看这一次了。” 宋清明沉默不言。 侯明玉脸色则变了变,咕哝道:“有伤天和。” 陈迹转头,笑到:“按着他们所谓的惯例,这种大灾之年是要死很多人的。” 侯明玉又道:“但能多救一个?我们为何又不救呢?” “人力有怠,终究救不过来的。” 侯明玉也不愿再说半个字了。 陈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早前我让人递给你们的东西都看过了吧?” 两人点头。 陈迹转身,三人往下方的营地过去,“来之前,老陈已经答应帮忙去探一探那位老大人的底,这事暂且不用拿到台面上说,私底下却要开始准备。” “……目前来说,当然还是修建聚集点的事情。”陈迹很快将话题扯了回来,“明天青州府会下一份告示,所有流落到青州的灾民应该会很快聚集过来,在我们提供的帮助下,建设他们的临时家园。” “始终依靠官府赈济,到底不是长久之策,而且后面过来的人情况只会比跟前这些还要糟糕。因此我们必须先在这些人中间将该有的规矩立起来,等到真正的难民潮涌过来的时候,情况才不至于烂到无法掌控!” 顿了顿,陈迹又叹了一声:“实际上这些都只是我一厢情愿,这种牵动数省的大事,怎可能是我们几个几句话就招呼得了的。” 后面两人不明所以。 三人行,落在旁人眼里就有很多考量。 临时搭建的中枢乌棚里,陈迹将事务具体分配到每一个人身上,有些大项则安排两到三人,一直杵在旁边的沈士钊眼睛眯了又眯,也在思量陈迹的这些安排。 青州府那本册子他也看过,切入点倒是很新颖,而且是从“卫生”这样一个从未有人在意的角度出发,当中又囊括了人心、管理、约束、秩序等等诸多方面。能够做到一府师爷的也不可能真是什么蠢人,当时侯厚琮并喊了他,两人又结合当下的状况,在当中做了些修补。如今只要青州府这边做出成绩,日后必然是要作为新的赈济手册了。 只是沈士钊并不知道那册子,其实就出自眼前这嘴上没毛的小子,眼前陈迹的侃侃而谈,他只当是陈通判的功劳。 “……一开始必然会出现一些问题,所以该镇压的也不能手软,典型当立也立,千户所那边要成立几支巡护队……”说到这里,陈迹看向人群背后的冯千户,说到,“有劳千户挑几个敢杀人的出来……” 冯千户愣了愣,才应了下来。 陈迹却已经转头与负责卫生一块的孙景冰细细碎碎的说到:“到时务必要加强宣传力度。死的东西不能吃,而且一经发现必须上报,医师队也要立即上去处理,撒石灰,烧掉掩埋……要在统一的地方上茅厕。如此种种,态度一定要有,要让每个人都有这个意识……” 第47章 开局难 细碎的雨水从远处扫了过来,在乌蓬上噼里啪啦打过一阵,飘向不知何处去了。 蓬子里聚集的人都靠近了些,不管听懂与否,也都十分认真的在听了,尤其被安排了“主事”职责的孙景冰等人,目色灼灼,却也难掩当中的疑惑与茫然。 陈迹抖了抖肩膀,身前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桌板上,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建设图纸来,借着火把的晦暗光线,可以看出上面横七竖八画了一排排小方块,细看之下其实是很有规矩的。 “……咱们人手不足,到时肯定管不过来,所以很有必要在灾民中选择一部分人,组成基层管理体系,变相说就是也要给他们找点事做,让他们至少有种归属感。很大部分人心稳住后,对于那些不听话的、捣乱的、破坏规矩的,想必不用我们怎么出面,到时也会有人站出来……我们要保证建立一个从上而下的管理体系,务必精确对口到每个人,还得让他们有一个监督的意识……” 转过头,陈迹看着侯明玉,说到:“灾情之下必有大疫,这似乎是亘古的规律,因此赈灾同时,疫情防治更是重中之重。孙景冰的卫生管理是第一步,其他地方明玉你还得盯一盯,比方说一定要弄出个隔离区来,发现身体有异者都要送过去。关于这一点,可能会有些人抵触,但务必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么做的意义,切不可出现有人隐瞒不报的情况。关于这一点,我刚才说的精确到人管理体系就凸显重要了。当然送过去隔离区,也不是说撂着不管,医师队伍要很快跟进,在此过程中,要提醒医师注意保护自身……” 陈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乍抬起头十多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着实有些吓人。 “我晓得你们都没怎么听明白,实在也是我说的不清楚。现在只是让你们有个大概的轮廓,到时具体遇上事了,至少不用我再从头说。” 良久,依旧没人理他,陈迹顿觉挫败。 沈士钊最先回了神,与众人道:“方才陈公子说的,册子上都附有详细说明,事情也具体分配到各位身上,所以几位可以直接在册子上找到自己分内部分对应的内容,认真研读就,有不明白的再问便是了。” 众人这才恍然过来,陆续回神。 陈迹已经坐到火塘边,拉了个小杌子坐下,抻出手取暖,不时又对着嘴哈几口热气。 木板桌那边,小声的议论已经开始了。 至于后半夜,小雨渐停,众人并都往马车去休息。除了值守的士卒,醒着的大抵只有陈迹与少数几人。 而后天色将明,鸟鸣声中,众人陆续醒了过来。冯千户则已经在整队了。 值此时才真正看清楚郑家凹的大致轮廓,一个估摸着能够容纳万余人的盆地,四周的小山也不太高。西北方一处坳口,一条丈许宽的小河蜿蜒而出,穿过整个郑家凹。 陈迹下了马车,桂春递上一碗热水,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忧心道:“少爷,要不你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 陈迹抿了口热水,抬眼道:“脸色很差?” 桂春点点头。 陈迹试了水温后,呼噜呼噜喝了干净,将碗递回去,撩起袖子擦了擦嘴,说到:“我倒是想交给你,可你真能接得下来?关乎好多人命的!” 桂春垂着头,有些难过。 陈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上前来,笑到:“不会有事,在真正的难民潮过来前,这里应该有些样子,运转也当正常起来,到时我就可以回去了。” 抖了抖肩上的披衣,陈迹转过头道:“都起来了么?” 桂春跟上来,点头道:“都起来了。” 陈迹颔首,从半山那处临时的“指挥中心”走了过去。盏茶功夫,暂且命名为“筹备委员会”的成员就都聚拢了过来。 陈迹坐在右首第一位,在他旁边,师爷沈士钊清了清嗓子,说到:“各位,府衙已经贴出了告示,第一批身体状况良好的灾民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来到郑家凹,还望大家同心协力,做好接收工作。” 沈士钊看向陈迹,说到:“陈公子你来说吧。” 陈迹正捏着眼角,片刻功夫,已经抠了不少眼屎出来,乍然这一下,倒有些尴尬。手指在衣袖上擦了擦,起身道:“目前还没有太多要紧的事情,诸如療舍各种生活设施的位置,图上都已经标注出来,大家依着图纸做就可以了。在建筑材料运上来之前,大家先将地基整理出来。”捏了捏额头,他转过头看着沈士钊,“工具都过来没有?” 沈士钊点头,“都已经到了,不过量可能有些不足。” 陈迹道,“先对付着用,不过还得继续准备。” 沈士钊颔首道:“府衙已经交代下去了,现在城中各处的打铁铺子都在打造你图上的东西!各家竹厂也都安排到了。” 陈迹接了话过来,苦笑道:“这一次不晓得要砍秃了多少座山头的竹子,咱们北方的竹子长得再快,到底也不如南边。” 没人应话,跟着陈迹过日子的几位二世祖则脸色悠悠,如今青州附近的竹山可不就在他们的“大富乐农场”名下。这一下子砍光了,影响的何至某一个方面,而是方方面面。比方说没了竹子,造纸量就少了,致知书局的报纸生意也会受到影响,又拉低了“广告”收益…… 当然作为头头而且占据了大头分成的宋清明、侯明玉都不说话,他们也就只能期望着灾后能够“后来居上”了。 再又说了些注意事项,朱成虎带着人出去,开地去了。 乌蓬里,刹那又只剩下陈迹,转过身去,已经掩嘴咳嗽了起来。 稍后,冯雪晓提着刀冲了进来。 陈迹见了着火急火燎的昌乐千户,倒不怯场,好歹他也练了半年的伪太极,已经是个江湖高手了。 “冯千户啊,请坐。” 冯雪晓手扶战刀,如同一尊门神,杵着不动,声线拉得很粗,“陈公子,难道我手下千余士卒,在你眼里只能挥锄头?” 陈迹慢悠悠的起身,脸色肃然:“难道不是?” 第48章 一场改变冯雪晓一生的谈话 这段时间发烧,烧出个气管炎,一天到晚咳嗽不停,也不知啥时候是个头。 然后更新明天应该能恢复了!以上,明天见! 《明末攘夷志》第48章 一场改变冯雪晓一生的谈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章 艰苦朴素,自力更生 五月到六月的这段时间,至少来到青州境内的灾民还不是太多,这里面因素种种,倒也不能简略概括。 但基于此,青州府终于有了一部分反应时间。位于郑家凹的赈济点经过近万人的加急赶工,已经初步有了样子,可以安置人了。 很多功能区虽然还只是个“牌子”,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直接参与进来的这些人,心里都有了基本的管理理念,算是从速成班毕了业,可以投入实际管理工作中去了。 六月里,雨水频繁的下过几次,宋就主持开了几次大会,进行了几次详细的工作安排,更多是听取近来出现的一些问题汇报,几番折腾下来,他的身体状况有了恶化的倾向。这个消息被送到通判耳边,陈修洁亲自过来了一趟,将事情短暂接了过去,遣人将陈迹架了回去。 不及三日,陈迹并又从病榻上起来,赶到了郑家凹。 最新一波的灾民到达青州,个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真正有灾民的样子了,并是早些赶到的那一批见了,也从内心深处赶到难过,与眼前这些人相比,他们真正要幸运很多。 然而即使抱持着这样一种“同情”,两波人之间的矛盾依旧爆发开来。原因也显而易见,粮食不够了。为了安顿最新赶到的这些灾民,原本那一波人的口粮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削减。往后其他一些问题也随之显露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陈修洁因为要从各地筹措粮食,削压青州城里的粮价,其实并无太多时间留守郑家凹,因而这一次的事情到底闹出了人命。 …… 郑家凹指挥中心,陈迹捧着土碗,喝了口劣等苦茶,与身前的几人说到:“这事既然已经发生,那就拿出个态度来,该砍头就砍头,实话告诉他们,如果不想活了,可以自往别处谋生路。” “人不自救,孰能救之?”咳嗽两声,陈迹将土碗搁下,起身到了冯千户跟前,说到,“你手里的刀,难道还不如一根烧火棍?” “杀人,很大可能会激起民变,我等承担不起……” “屁话。”陈迹接了话过去,“这种事如果一开始不放任,岂会出人命?我早前已经说过,有些人自认为遭了灾,咱们这些人就得捧着他们,这种时候是任由他们做大爷的时候?真怕激起民变,难道不会找个借口?就说他们是流寇派来的奸细,是来破坏大家过好日子的……”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 陈迹掩嘴咳嗽了几声,脸色难看,说到:“死了的人,既然都死了,就应该为活着的人做些事情,这也算是一种功德了。回去后,你们召集人开个会,将有些东西传达下去,要想在这里活,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针对新过来的那些人,可以给他们一旬白吃白喝的时间养身体,之后就必须参与到基地建设的伟大事业中,要不就自己滚蛋。” 以侯明玉为首的几位主事者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由侯明玉出声道:“如此一来,恐怕真的会激起民变了。” 陈迹冷笑一声:“我提醒几位一句,在郑家凹附近,可有好几股流寇流窜。” 侯明玉眼皮子颤了颤。 陈迹继续道:“如果他们自持灾民身份,依旧想着装大爷闹事,自然要付出代价。平时让你们要给他们营造家的感觉,可我也提醒过你们,对于某些人,也该让他们感到畏惧……” “至于粮食的问题。”陈迹跟着转了话题,眉头也皱了起来,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说到,“城里粮价虚高不下,指望府衙调粮是不可能了,我们还得自己想办法。”跟着看向郑家凹大管事侯明玉,问到:“每人每天削减两成,还能坚持多久?” 候明玉想了想道:“最多七天。” 陈迹顿了顿,点了点头,说到:“这个我来想办法,这七天内,不能再出事,不然咱们就等着一起跑路吧。” 之后说的了一阵闲话,侯明玉带着人出去善后。陈迹将冯雪晓留了下来,开门见山道:“冯千户手下的一千人遇上五百左右的流寇,胜算几何?” 冯雪晓握刀的手紧了些:“我手下千人都是步卒。” 陈迹叹了一声:“事急从权,步兵也只能当作骑兵用了。”说罢也不给冯雪晓反应的机会,吩咐道:“冯千户挑出五百能战之人,换上普通商队的衣裳,带上家伙事,再备上三天干粮,明天一早随我出发。” 冯雪晓不解道:“敢问此行目的?” “买粮啊。刚才也听说了,咱们储备的粮食不够七天,灾民数量还在增多,青州府答应拨给的粮食,目前为止一粒未到,咱们再不想想办法,真的要被那的灾民吃掉了。” “敢问我们去哪里买粮?”冯雪晓是真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且行且看吧。”陈迹悠悠道。 冯千户一颗心都在打颤。 离开屋子,冯雪晓回到自己的驻地,立时召集了手下几个百户,下达了“作战”任务。 陈迹跟着叫来桂春,让他去将侯明玉和宋清明请了回来。 屏退左右,陈迹亲自给两人倒了茶,坐下后,开口道:“最先过来的那些人,基本已经认同了我们现在的管理办法,我打算从中挑一部分,观察一段时间,分批送到我在青秀山的庄园,既是安置,也是减少这边的管理压力。城里各家在那边都有不少土地,如今归置在我们名下的已经三分之一,这些地需要人种的。” “各处的造纸厂,竹炭厂需要人,并是书局的各个环节同样也需要人,你们平常多关注,能够用的人,适当的送过去。当然,以后管理这个地方的人也会需要很多,你们也要注意培养!” “在此之外,我一直在争取朝廷那支登莱水师的外包权,也就是由我们出资帮助朝廷建设水师,每年给朝廷支付一笔银子,然后水师除却日常的防护任务,其余时间都将由我们支配。届时无论是出击海盗,还是往高丽等地通商,亦或者南下争一争海上霸权,都将我们说了算。当然这事还在谈判当中,但一旦事成,还是得从这些流落郑家凹的人中挑选……” 第50章 三人小堂会 “……还有很多事,往后时机成熟我会慢慢与你们说,毕竟如今条件还不允许,说多了也只是空谈。但无论什么事,人都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两人已经大抵明白。说到底,这种局势之下,人命最不值钱,却又是最值钱。两人如今也算是上了陈迹的贼船,姑且也只能陪着往前走上一走。 当然各自都有着显赫身份,真到了不得不抽身的时候,其实倒也不是难事。 话又说回来,他们这一波人到底是怎样给人忽悠上船的啊? 真正细思极恐。 宋清明就罢了,一个庶子的身份,他想要有所成就,付出的比别人的自然要更多,而且更为凶险。陈迹“允诺”他一个登莱水师的名额,姑且说得过去。其余朱成虎之流,大家处境相差不多,打算也只是赚点零花,意识其实也真高不到哪里去。反而侯明玉,那是真正的“前程似锦”的人物,浑然没有道理与这些二世祖们混迹一窝,平白给那些御史言官送去把柄。 陈迹当初选择人的时候,也是有意的避开那些真正前程无忧的勋贵子弟。 侯明玉就是个很大的意外了。 当然,这些少年心里,到底是憋着一口气的。凭什么不是嫡子,就要遭受那么多白眼,过着与下人无异,甚至还要凄惨的日子?陈迹致知书局旗下报纸,对于这种意识其实有一种“比较积极的引导”,虽然还没有达到培养了一波“死忠粉”的地步,但种子已经埋下了。加之上回他病入膏肓又筛了一遍人,如今跟在他身边的,大部分是可以“同富贵”的存在了。 极少部分,当然是生怕已经投进来的银子拿不回来,血本无归。 …… 陈迹悠悠一叹,说到:“郑家凹的事情,明玉你多上点心,也算是作为一次锤炼的机会,以后只会有更庞大,更驳杂的事情需要你来处理……如今遇到问题,你大可与侯知府求教,老一辈到底资历摆在那里,我们不能将他们拉过来,那也应该将他们身上的好东西借鉴过来。” “至于宋小公子,湛国公府是武勋世家,练兵领兵的事情应当更容易上手,因而当下要紧的是在这些灾民当中物色能够入伍之人,即使登莱水师的外包权最后没拿到手,也要找其他的借口建立一支属于我们的队伍。” 陈迹笑了笑,“下一步,我们要将青州,乃至整个山东的土地都承包下来,建立一支专门进行农业生产的队伍,反正那些大户要的只是租子……再往后,咱们建立一支强大的海上船队,往南洋、高丽、琉球等地进行友好访问,签几个协防条约……” 陈迹说到这里,嘿然一声,“扯远了,总之眼前就交给两位了。”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 尤其对于宋清明这样渴望建功立业的人,从陈迹的话里,听出了很多东西。南洋、琉球太远,但高丽就在大海对面,他自然再熟悉不过。而且可以说只要真的与高丽达成协防约定,也就意味着朝廷将在高丽境内驻军。如此一来,并等同于在虏寇背后扎了一根钉子。 至于侯明玉想到的是另外一些事情。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有种莫名的“功德心”,所谓乱世,当兴教化。高丽、琉球、南洋这些地方,皆是蛮荒之处,若兴教化,自然是大功德,可是“圣人”之举。又岂是当一介小官可比,而且就候明玉而言,他对如今大昭朝堂早已经失望,不然也不会一直不愿参加考试。 陈迹收了话题,对于当下的困局说到:“我在五月份已经让家里小厮往登州去了一趟,应该能有点收获,至少能筹措到一部分粮食。另外某些私下里的渠道,如果逼急了,我也可能会捅一捅,这事比较危险,所以我就不跟你说详细了。另外还有一手准备,明天我就带人去探探路,宋小公子在这段时间务必在灾民当中挑出一些民壮,要是能训练一下,当然最好不过,然后随时准备接应我。” 宋清明皱着眉,疑惑道:“你打算怎么做?” 侯明玉也看了过来。 陈迹坐近了些,压着声音道:“我打算从那几支流寇入手。” 宋清明站了起来,又给陈迹拉回座位。 咬牙道:“你找死啊。” 候明玉也不赞同这个提议。 陈迹安慰道:“我当然不会蠢到跟他们硬碰,只是打算从他们手里借点东西。” “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们就晓得了。” “你若不说,我二人绝无让你以身犯险的可能,这事立时就会被捅到陈通判耳边。” 陈迹苦着脸,“我怕了你们了。”顿了顿,脸色一肃,“在我昏迷那段时间,青州城里私下可是热闹的很,我们手上店铺被瓜分了不少,这个你们也该知道了!” 候明玉点头,那会他刚好也被禁足在家。 “这跟这次的事有什么关系?” “一些东西拆解开,这里面关系就大了。” “谈家为了报仇,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再又预感到灾情将来,某些人当然就想着发一笔难财。青州府上下,某些关系一时间自然就运作了起来,眼下到了要紧时候,我想不出几日,各地就会有流寇抢粮的塘报送上来。” “官仓?”候明玉反问了一句。 “老陈在五月底就开始往各县官仓调粮,结果下面都以雨天不适合运粮为由拖下了,如今已经大晴了好几日,老陈却还在为压下青州粮价焦头烂额!” 陈迹缓了口气,笑到:“这里边能没有点猫腻。” “官商勾结?” “何止。” “流寇?” 陈迹摇摇头,“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 宋清明道:“我同你一道。” “我一个人去,郑家凹不能离开你们,没有镇场子的人,容易出事。” 两人还想再说什么,陈迹拦了下来,“我带上冯千户的五百人,再不济也能全身而退,你们不用担心。倒是我听老陈说,京里派了徐国公往山东督察赈灾诸事,必然会到郑家凹,届时也得你们两个出面应付……” 陈迹又说了一些,好嘛,每一次都给人一种在交代遗言的感觉。 宋清明忧心忡忡。 候明玉强作镇定。 第51章 有种脑子离家出走的错觉啊 宋清明与侯明玉离开后,陈迹拉了小椅子,在炭炉边坐了下来,驱着身上的寒气,炉上茶壶喷着热气,壶盖拍打着壶沿,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半年,除却在床上躺着的时间,平日里他火急火燎、上蹿下跳做了些事情,成效都不大,大多也是看在他爹陈修洁的面子上,给他几颗甜枣。但经过最初一段时间的磨合,他手上那些“生意”因为“前所未有”,一时间占据了不小的市场,某些人自然坐不住。因而借着他昏迷不醒,候明玉被禁足,宋清明对生意一窍不通的阵风,一部分人选择了出手。尤其与陈家结下梁子的谈家,应当是这一场瓜分中最大的赢家。因为“陈文萱案”受到影响的损失,大抵都已经拿了回来。而且入手了几座铺子,都是谈家早已心动,却碍于“大家都是熟人”不好下手的繁华铺子。如今过了陈迹的手,倒无这种障碍了。 陈迹醒过来后没有立时针对这些事情做什么,之前走的脚步太大,也算是扯了蛋。现在有这么个机会倒也趁机精简一下,对整个队伍建设也是好事。而且一早他打定主意要其实都是“登莱水师”的外包权,以及这个“官身”背后的庞大利益。 毕竟大昭轨迹与他所熟知的大明末期大致在一条线上,虽有偏离,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因此就他而言无论是以后真走了狗屎运成了“救世主”,还是单纯的为自己谋一条后路,拥有一支强大的船队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如果最终没办法揽来“登莱水师”外包权,他也会派出可信之人“无所不用其极的组建”一支“海盗”。 有些话,陈迹没办法与旁人说,不然恐怕要被当作“妖言惑众”的妖人给砍掉脑袋。只是心里那种紧迫感,其实已经不容他再循序渐进了。他需要很多银子,也需要很多人。如今摆在他眼前的,即是一个近乎难解的困局,何尝又不是一次机缘? 即使被扣上发“难财”的帽子,他也觉着必须尝试。何况来到郑家凹的这些人,他只是在让他们活命的前提下,给予更多的选择而已。毕竟他们当中绝大多数的人,灾后即使能回到原籍,到底也是“流民”了。朝廷如今的能力,根本顾不过来。 因而在给这些人活命选择的同时,他也需要朝廷一部分人的默许,至少山东境内要承认这些灾民身份的“合法性”。日后有可能,陈迹还会争取将这些人送往高丽、辽东等地,充实人口的同时,自然也是戍卫家园。 …… 收起一堆有的没的,陈迹起身朝屋外走去。小山包上,早前修了个俯瞰整个郑家凹的亭子,这会看过去,整个工地已经有了样子。原本荒芜的土地上新建起一排排整齐的小屋子,人影绰绰,若不是提前知晓,倒也不能跟灾民联系到一起。 眼下位于中心的大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一部分人,穿着甲胄的士兵也往那边赶过去,偶尔风向对了,零碎的也听到一些散碎字眼。 陈迹看了一会并收了视线,桂春从后方过来,手里抱着一件大裳,目色担忧的看着他。 陈迹笑笑:“明天我有事出去一趟,老爷忙完城里的事,若是问起我来,你给我打个埋伏。” 桂春皱着眉,忧心道:“少爷,我不会啊。” “嗯,不会我可以教你啊。” 桂春立时又换了说辞:“可是,我也不敢骗老爷啊。” “没让你骗,实话实说就是了。” “哦?少爷,那我应该怎么说?” “我想想……有了。”陈迹捏了捏下巴,笑到,“你就说我看上了隔壁县的小姑娘,抽空看人去了。” 桂春满脸惊骇:“这……老爷肯定不信的。” 陈迹拍拍大肩膀,笑到:“那你只能许愿城里事请多的让老陈脱不开身了。” 桂春哭丧着脸:“少爷,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去干嘛?给我当累赘?少爷我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虽然已经是半个武林高手,可也管不了你的。” “哈?少爷这次去有危险啊?” “没呢,让你留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陈迹顿了顿,轻咳了一声:“申秋这几天应该就能回来了,你得留下来帮着他做事。” 陈迹杂七杂八说了一通,最后以自己“少爷”的身份唬住了人。 …… 晚饭时间,陈迹召集了大大小小的管理人员,一起到粥棚,与最新一批到来的灾民一起吃晚饭,期间问了些情况,自然也有关于中午“砍头”的内容,好在效果应该在掌控之中,而且毕竟更多人对于现状其实是很满意了。 饭后,陈迹与从灾民当中挑选出来的“管理”人员进行了一段时间的长谈,勉励的同时不忘交代要想“前辈们”学习,每一条规定都要严格的执行下去,同时也不忘交代已经“脱离”灾民身份的第一批前辈们尊尊请求,在继续努力做的更好的同时,也要关心帮助新人。最后则是针对所有人说了“大家要同心同德,共渡难关”之类殷殷希望。 赢得了一阵经久不衰的掌声。 第二天,关于今夜的谈话就会被以一种“报纸”的形式刊印出来,免费送到每一个人手里,也有相关的宣传队伍将会深入到每一个人跟前,详细解释。而在脱离基础的温饱线后,一些“谋生方式”也会慢慢的加入宣传内容当中…… 回到小山包的陈迹,喝过药后倒是直接睡下了。期间宋清明、侯明玉先后过来,最后都没有进屋打扰。 翌日一早,陈迹悠悠醒来,喊来桂春帮忙打理了一番,出门并碰到了已经换上寻常商队护卫服装的冯雪晓。 陈迹朝他点点头,两人走下小山包,朱成虎带着几个人已经等着了。 眼看人都到齐了,陈迹也不再浪费口舌,说了声出发,带着人并朝谷外走去,没多会,先行出发的五百人陆续从林子里走出来,浩浩荡荡,哪里像是经商人家。 第52章 关于女主一直觉着要不就叫张槐花算了 郑家凹往西五十余里,有一座名为参宿的连绵山脉,主峰即参宿,虽不甚高,险峻程度却是青州附近排得上号的地方。据可靠消息,这里其实就是青州境内某支流寇的大本营。陈迹专门翻阅过关于参宿山的种种文字记录,往前数个几十年,都是文人士子登高赋诗的好去处,近些年才少有诗篇传出来。而从那些有记载的文字里,陈迹读出来的东西也不少。比方山上那些多到数不清的岩洞,用来藏粮食真是再好不过了。 因为有流寇拦路的传闻,原本往参宿山下通过的官路已经呈现荒废之象,往来客商若非不是第一次出商,大都不会选择此路。如果真有一伙流寇在此为恶,在这种“行情”不好的年景,恐怕日子也不大好过。 过了午时,冯雪晓大抵已经猜出了此行目的地,脸上自然忧心忡忡。他也听过那座参宿山的传闻,如果遇上了,他并无自信自己手下这五百人真能够全身而退。 朱成虎也慢慢回过味来,趁着休憩时凑了上来,低声与陈迹询问道:“陈少,这一趟真不会有危险?” 陈迹咬了口大饼,兑着水咽了下去,脸色肃然:“当然不会有危险,又不是喊你们去打打杀杀。” 朱成虎还是心下忐忑,忍不住追问到:“你就别瞒我了,哪有银子都不带就去买粮食的,就算邻县灾情不重,粮价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陈迹盯着朱成虎看了一会,赞许道:“脑子会想事了啊?” “我爹说了,既然想要做事情,就要多想多看多做。” 陈迹哦了一声,压着声音道:“那我就不瞒你了,早前我得到小道消息,今晚坪山镇有一支商队借宿,他们携带着大量粮食。” 左右看了看,陈迹声音再压低了许多,说到:“我又得到个小道消息,子时前会有一支流寇流窜到坪山镇附近。我们这是当兵保民,替老百姓做事去了。” 朱成虎呀了一声,很快捂住嘴巴坐了回来,惊恐万分:“这……这!” 陈迹不紧不慢的啃着大饼,配着大葱暂且他还接受不了,因而只能就着冷水吞咽,味道虽好,却也有些腹胀。 起身拍了拍屁股,悠悠道:“咱们见机行事,可能要按客串一下商队的身份,也可能要做一回流寇。” 朱成虎跟着起身,声音近乎从嗓子里压出来:“给上头知道,会出大事的。” “嘿,放心,一切有我。我再给你个小道消息,差不多也是今晚,坪山镇会有一支朝廷来的队伍,没猜错应该是徐国公的探路前锋。乱不起来的,咱们只为粮食而来。” 朱成虎久久不能言语,叹道:“你哪来这些小道消息啊,可靠不可靠啊。” “可靠那就不叫小道消息了。” 朱成虎苦着脸:“你还真是实诚。” “当然,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必须要实诚才行啊。” “……” 回到队伍,陈迹见大家都已经吃好,招呼朱成虎拿了地图出来,与冯雪晓几人一同看过后,在地图上一点。当下说到:“晚饭前必须赶到牛家村。” 冯雪晓心思还在那张地图上,暗暗思衬,牛家村那可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啊。 队伍再出发,车轮碾着坑洼,伴随着推车的号子声,好一支穷商队。往前又走了个多时辰,前方是一处岔路口,陈迹特意停了下来,盯着地上看了一阵,随后召来朱成虎与冯雪晓,指着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印,似乎也松了口气,“看来不全是小道消息了。” 朱成虎叹了一声,心里有些慌张。 陈迹拍拍他的肩膀,说到:“咱们要加快脚步了。所有小推车全部舍弃,只带上干粮家伙事,加紧行军。” “没车,我们怎么运粮?” “别人有啊。” 回过身,冯雪晓将刚才的话做了传达,随行这五百人中,临时拉来凑人数的只是少数,倒能勉强做到令行禁止。 跑步前进了不到半个时辰,天上蒙蒙小雨落了下来。脚下的路越发泥泞难行,行军速度也慢了下来。天色将晚,前方视野终于看到了一支车队,大抵是听到了后面的动静,竟是在官道上停了下来。 两波人擦肩而过。 前方再不远并是牛家村,村西头就是伏击胜地“一线天”了。 …… 雨在不停的下,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猫在石头背后的陈迹又在啃大饼,经过雨水的淋泡,倒是省了他兑水吞咽的步骤。于是从朱成虎手里取了一根大葱,闭着眼嚼了起来。 朱成虎见他睁眼,悠悠问到:“还不错吧。” 陈迹点点头。 朱成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头枕在石头上,忧心道:“他们会不会转头回去了?或是在牛家村停下来了?” 陈迹道:“不会,只要坐实了我所有小道消息中的一条,他们都会出现的。” “但愿吧。不过,你到底哪来那么都小道消息。” 陈迹愣了片刻,“我贿赂了青州驿站的驿丞。” 朱成虎明显不信,却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也就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持久的沉默后,下方观哨的人出了声。陈迹坐了起来,招呼人随时准备出击。 一线天两侧山崖,只要进来了,基本就意味着被包了饺子。雨声里,后方响起了一阵鞭炮声,陈迹并带着人冲了下去,堵住了出口,不忘往脸上蒙块黑布。 早前擦肩而过的时候,大抵已经知道了商队中负责护卫的应当在五十人左右,不过加上运粮的车夫,人数比他们其实少不了太多。 前后截住路后,陈迹并也让人上前喊话,不外乎“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云云。 第一波的交涉继而展开。 陈迹缩在人堆后,估摸着时间,倒也交代负责喊话的朱成虎不要太多“繁文缛节”。 对面车队里有人出来,抱拳哭求:“各位爷,我们这才打算进京行商,身上无银……” 朱成虎粗着嗓子:“老子带着兄弟们出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把你身后的马车全都留下来,带着你的人滚蛋。” 第53章 好像被了不得的家伙盯上了 以黑布罩面的朱成虎说罢,余光往后看了一眼,下巴一顶,大致意思是“气势还不赖吧”。陈迹给了他个赞许的眼神,咳了一声,提醒他注意主题。 朱成虎抢在对方之前,再又说到:“老子来者不拒,有什么要什么,留下东西,赶紧滚蛋。” 对面收起讨好,正色道:“我等奉命调粮赈灾,尔等这是要与青州府为敌?就不怕事后官兵出剿,尔等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朱成虎恨恨道:“少他娘的废话,真当爷爷我分不清南北西东,真是官府调粮,岂会走这条破烂路,而且都不打出旗号?再要啰嗦,先让你脑袋搬家。” 陈迹见状,从后方上来,从某人手里拔出抽出长刀,到了朱成虎身侧,“啰嗦什么,弟兄们,拔刀……” 锵锵之声不绝,堵住两头道路的“弟兄们”碾压上来。 事先已经交代过,眼下倒也不担心被看出根角,何况即使看出来,事后不承认又如何?眼前这些不开眼的家伙,总要杀光的。当然临时被请来运粮的民夫,倒得将人放回去的。 话已至此,哪里还有商量的余地,而且这种事不就是抢个时间,毕竟靠的就是信息滞后,才能打个措手不及,一旦后方坪山镇那支真正的流寇反应过来,他们这些人可真打不过。 谁让人家有“骑兵”呢! 陈迹已经提刀上前,朱成虎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身后追随他上来的都是家里养的家丁,忠诚度还是可以信任的。只是没料到“这就打起来了”,于是有片刻的呆滞。 截住退路的冯雪晓则安排了自己的亲卫顶在最前面,提刀杀来。 商队见状,民夫抱头鼠窜,或是躲于马车两侧,那些藏于当中的“护卫”则从马车上抽出长刀,朝主事之人围拢过去。 混战迭起。 一炷香功夫,战局结束,包括商队主事在内的四十六人全部被砍死,另外有三名民夫受到波及,成了无辜刀下之鬼。陈迹对此询问过,倒不是他们的人下的手,而是那个主事见己方不敌,为逼迫民夫参与战局而做的“震慑”。效果当然有一些,不然单方面的砍杀不会花那么长时间。 朱成虎颤着手从远处走过来,眼色坚定而兴奋,片刻后转过头,掀起遮脸布,蹲在地上呕了起来。 冯雪晓算是见过世面,脸色也有些难看。 只是见到了若无其事的陈迹,这位冯千户还真是吓了一跳。 “我手下这五百人,当中有一百多人是临时拼凑的,这种事很难封他们口。” “千户的意思是全杀了?” 冯雪晓不免怀疑眼前这家伙的身份,那可是一百多条人命,如此轻而易举就能说出“都杀了”这种话? 当下摇摇头,却也没有给出妥当的解决方式。 陈迹长吐可一口浊气,说到:“待会会有人带我们去这附近的据点,这些人暂时都会待在那边。” 冯千户看了过来。 陈迹挤出个苦笑:“现在回去,可不就是自寻死路。” “这些民夫?” “找绳子绑了,再让朱成虎带几个人看着,等我们走远了再放掉。” 冯千户有些不明白,却不再多问。 盏茶功夫,后方浓雾间出来一个同样遮着黑布的人,冯雪晓抽刀护住陈迹。陈迹摆摆手,示意无事,走上前去,试探道:“千山鸟飞绝?” 对面答:“万径人踪灭!” 陈迹笑了笑,接着道:“接下来的事情就有劳你了。” 对面那人走近了些,朝陈迹点点头,走到那堆死尸处查看了一阵,转头说到:“一部分确实是张栾的人,剩下的应该是幕后那些人的死士。” “只要都是死有余辜之人,晚上我都能睡安稳了。” 那人愣了愣,认真打量了陈迹一阵。 而后陈迹催促,他才说到:“跟我走。” 陈迹并招呼人赶着马车离开,朱成虎自然是留下处理那些尸体、民夫,自然又是干呕不止。 一面又不得不“驱赶”着民夫就近挖坑。 离开一线天不久,马车停了下来,领路的黑面人学了几声鸟鸣,很快从山林里涌出一波人,破有种黑吃黑的意味。 陈迹也有些紧张。 那人转过头解释道:“你们的人都是生面孔,往前走肯定会穿帮,我会让人带你们前往据点,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陈迹思衬片刻,颔首道:“如此也好,这种事你比我们擅长,不过张栾毕竟不是一般流寇,你当注意。” 那人颔首。 陈迹也不再纠结,与冯雪晓打过招呼,片刻后从对面队伍里走出一人,姑且是他们的向导。 陈迹也干脆的带着人,与那人一道前往据点。 而后不久,那人扯掉遮面黑布,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来。后方有人上来,低声道:“我这带人做了他?” “怎么做?” “……” “这种事自有张栾出头,咱们只要看好戏就是了。不过在此之前,张栾那条线,还是要搭上的。将血迹都处理了,咱们去会一会那位张爷……” …… 陈迹路上认真思衬了一片,倒也没能想清楚当中的关节,眼下且过去那处新据点,看看情况再说。路上自然已经做了记号,后面追上来的朱成虎只要不是蠢到没边,他们这一伙人都不算全军覆没。 当然,之所以选择这次以身涉险的合作,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不打开这隐藏在背后的关节,他就很难将某些家伙挖出来。老陈在青州会撑得很难受。 而且,绣衣卫的牌子摆在那里,值得他冒一次险了。顺畅了,他或许还可能就此在青州黑道上冒个头,经营妥当,必然是一份不错的战力。 冯千户一路上都有些提心吊胆,始终握住刀柄,小眼睛四处打量,忧愁得叫人见了不忍,倒也能体会为何而立之年就已经秃头严重。 陈迹倒是如同游山玩水般,与那领路之人说起了关于参宿山的种种传说。 半个时辰后,一伙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是一处废弃的营寨。据顺曾经也一度盘踞着一股悍匪,后来因为绣衣卫成功打入内部,联合官军才剿灭殆尽。 只是都是老黄历了。 第54章 有点意思 陈迹交代冯雪晓做好防卫工作,带着人将营寨做了一番简易的“巡视”,结果还很满意,当然前提是不去想这里曾经死过很多人。 营寨本身占据地利,易守难攻,寨子主体可以分外上下两个部分,上部是一群天然的岩洞,后又以人力雕琢过,是个极好的在处。下部则是一个可以容纳几百人的斜坡,稍作平整,基本可以作为日常练兵之处,外围又是一片毛竹林,有着很好的掩藏效果。 回到岩洞的陈迹已经打定主意,日后确实可以将这里作为一处屯兵之处,且先不管屯的是哪种意义上的兵。 布置好基本的守卫之后,冯雪晓回到山崖下的岩洞大厅,陈迹正领着几个人咕哝着什么,不时伸出手指指点点,姑且是在做什么布置。 见了冯千户进来,陈迹并往这边走了过来,率先开口道:“毕竟刚杀了人,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只能辛苦冯千户的人在这深山老林待一段时间。” 陈迹抬手揉了揉额头,又道:“事主倒不至于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实在是冯千户手下这些临时抽调充数的官兵,到底人多嘴杂。” 这话颇有几分怪罪治兵不严的意味。 冯千户倒不好反驳,事实如此,又是多事之秋,能少一个麻烦当然最好。 当下道:“还望陈公子想个法子,这么多人离开郑家凹,没有个说得过去的说法,上头追查下来,冯某也担待不起。” “是这个理。”陈迹颔首,“理由已经想好了,就是剿贼,正好郑家凹死了人,倒也就对上了。” 冯雪晓片刻后,问到:“我们需要在这呆多久?” “暂且还不清楚。不过冯千户这身份,消失太久也不大合适!当然现下人手不足,也只能委屈冯千户。山东卫,青州府下发的文书里写的明白,在赈灾期间冯千户受我爹全权调度……”说到这里,陈迹尴尬的挠了挠头,“如今我爹忙着青州粮价的事,一时半会儿倒抽不开身!不过,我在这保证,事后冯千户必然会得到应有补偿,至少在我这里,我是念千户大人的恩的。” 冯雪晓皱眉,又在灌迷魂汤了。 转而打断话题,提醒道:“我还是认为那些家伙不能尽信!” 陈迹轻轻嗯了一声,“这个我晓得。不过这次联合行动,我们选择其实不多,不从他们身上打开突破口,郑家凹会死很多人!当然这条线可能会拉得长一些,眼下不过是抛了个鱼饵,且先看着吧。话又说回来,咱们自己也得手里家伙事硬,不然可真就斗不过人家了。” 冯千户不再说话,言尽于此,自己被灌的那点迷魂汤,差不多也醒了。私心些讲,他也在考虑一旦事不可为,自己应当如何脱身了。 陈迹再又与冯千户说了些营寨建设的问题,没多久后,断后的朱成虎已经赶到了。 两人碰面后,陈迹又招呼了冯雪晓过来,三个脑袋攒了一会,便又各自离去。 …… 坪山镇,已经是晚饭时间,各家炊烟袅袅,难得的安静。偶尔有狗吠声传来,多了些许人气。位于镇子东边的驿站,早先已经接到了文书,京城派往山东负责稽查、赈灾诸事的徐国公今夜将会抵达坪山镇,是以早几天整座驿站已经忙碌起来,驿丞吃饭睡觉都搬到了镇口的老槐树下。 是日黄昏,伴随着一场小雨,一支骑队出现在视野之中,驿丞抬手揉了揉眼睛,立时正身而立,往前恭迎而去。骑队在丈许之外停了下来,当先的年轻骑将勒住缰绳,问到:“当前可是坪山驿丞?” “正是下官。” 年轻骑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后方副将,上前与驿丞回礼,道:“我等乃国公府护卫先锋,国公尚有一段时间才能赶到,有劳驿丞了。” 驿丞忙道:“哪里哪里,下官职责所在。将军要不先回驿站休整?” 年轻骑将摇摇头,招手让副将带上队伍,转头与驿丞道:“有劳找个空地,这些家伙呆在这难免吓到百姓。” 那驿丞点点头,从身后喊了一人出来,吩咐几句。年轻骑将也朝副将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老槐树下,只剩下两人翘首以盼。 与此同时,两波一看就不是好人的人正从两个不同方向往坪山镇靠了过来。 似乎空气中都弥漫起一股潮意。 …… 夜幕将临,雨水穿过槐树枝头稀疏的树叶,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的脆响声里,一阵大雾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笼罩了大半座小镇。驿丞脸色郁郁,想必是给冻的。坪山镇驿站隶属于青州府驿,因而他能早早知道徐国公到来的消息,几天折腾不轻,料来那些家伙也该看出苗头不对,暂且压下某些“交易”,然而一直以来的心神不宁,凭借着身为“谍子”的本能,自然觉着要出事了。 年轻骑将从背后槐树前拿起雨伞,撑了过去,笑到:“有心事?” 驿丞转过头来,陪笑道:“下官位卑职轻,听闻国公大人前来,唯恐伺候不周……” 年轻骑将道:“国公此行也是为朝廷办差,无需担忧……”话音未尽,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年轻骑将声线一收,继而道,“准备迎接吧。” …… 坪山镇约摸一里地处,有一座大宅院,据说主人家是青州城里某位大人物,平常倒很少见到有人在这边活动,想要一窥究竟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这会两波面罩黑布的人马在宅院前的官道相遇,一副将要火并的感觉,似乎浑然不知不远处就是热闹的坪山镇。 为首两人互望了一阵,对了几句口号。当中一人冷声道:“怎就临时改变了交易地方?” 另一人答道:“临时出了点事,青州府追查力度太大,不趁着这个时间,大家都脱不了干系。”转而声音再沉,质问道:“我家主人另有一言,需要张先生当面做解!” “什么废话?” “上月月底张先生纵容手下杀人掳掠,这有违你与我家主人定下的约定吧?” 第55章 收线 夜幕之前,一场大雾从山间各处汇集而来,将一切都隐藏了去。 稍晚时候,落在后方压阵的朱成虎等人摸了过来,背阴处与陈迹碰了面,简单交换意见之后,陈迹带着朱成虎的小队重新折返。路上难免被抱怨几句。 陈迹并也笑着解释两句:“你手下这些人都是府上家丁,用起来放心嘛。” 这话说的,本能叫人对之后的处境要多想许多了。朱成虎并有些担心,倒也不是害怕自己出事,实则是担忧陈迹这位通判府公子。如今大家都是绑在一条船上,陈迹但凡出点事,他们这些“正人君子”哪里是青州城里那些饿狼的对手,届时只怕要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当下探问了几句,陈迹支支吾吾,却不愿意再多说半句。朱成虎也只得压下心头局促,强作镇定的跟在陈迹身后。 …… 夜色渐深,淅淅沥沥的落起了一阵小雨,行走在官道上的一行人走走停停,偶尔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坪山镇外,徐国公的仪仗终于抵达,只是护送的军伍似乎少了些,即使加上早已经在坪山歇脚的先锋骑队。驿丞疑惑之余,身边骑将以手肘拐了他一下,示意他该上前迎接了。 徐国公从马车里下来,与迎过来驿丞说了几句话,并往镇子走了去,在他之后,陆陆续续从随行马车里下来些人,倒是破天荒有着女眷,这并叫坪山驿丞有些吃不准了。心下只巴望着那些家伙不要出什么幺蛾子,心思之下,也有不少埋怨,事先怎就不与他通口气,非得在这节骨眼上做买卖。 …… 离坪山镇一里地外,那座连绵庄园之前,双方剑拔弩张,交易在早些时候已经顺利结束,但买卖双方,似乎又都没能满意。对于买家而言,事先答应好的份额竟然不在了三分之一,而卖家眼里,因为“背后主家的某一句话”,自然也看对方不顺眼。 眼看就要火并,卖家似乎觉着当前局势不利于己方,冷哼一声道:“这次只是提醒,张先生要想在青州地界长久下去,有时候也必须要守一守规矩。” “规矩?”对面讥笑一声,勒住缰绳,“我张栾从来就不是个会守规矩的人。” 大眼瞪小眼,倒又无人真正拔刀上前。 卖家头子抱拳道:“再会。” 张栾也不愿再多呆,今次的交易本身就存着诸多疑点,当下也不再浪费时间,吩咐人上前接收了物资,动身返回。 目送张栾一行离去不久,留在原地的卖家众人也往旁边的林子里撤去,临走自然忍不住看了看不远处的大宅子一眼。 进入林子,头领撤掉脸上的面罩,与身边人吩咐道:“大家先各自散去,按着上头交代下来的继续做事……” 碎碎叨叨说了一阵,有些反常。但身后众人都是处事多年的同僚,往常也见过眼前头领的几次狠辣出手,无论敬畏,都不会有人反对。于是众人各自散去,年轻头领并又离开林子,走上了官道。 …… 坪山镇,短暂的狗吠后,一切归于沉寂,路过的张栾一伙大抵是骤然来了火气,亦或者想给那位“背后大佬”点颜色瞧瞧,并拨了一支十余人的小队,从镇子掠了过去。 片刻功夫,镇子里火光点了起来。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张栾,饶有兴致的回望了一眼,重新启程,随即一串火把从前方官道延伸了过来。 张栾眼皮子一颤,当下转头与手下人吼道:“都进林子……” 长刀出鞘的声音不绝于耳,火点串联成线,一股凝实的杀意压过来了。 …… 陈迹“赶过来”的时候,战局已经结束,举着火把的持刀士兵正在打扫战场,见了他们,自然有人过来询问。陈迹倒是镇定,掏出几件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当然少不了那个读书人的秀才身份名帖。对方倒也信了,再盘问几句后已经转为提醒:“附近盗匪猖獗,读书人就不要在外面逛荡了,尤其是这种时候。” 陈迹点头,拍马几句“军爷辛苦”,朝朱成虎递了个眼色,一行人并折向那座坪山镇。 估摸着讲话已经不会让那些军卒听到,朱成虎脸色刷的一白,颤声道:“可都是边军制式,陈大少爷,会死人的啊。” 陈迹点点头,脸色肃然,也有些心有余悸。 朱成虎喘了几口,平下心绪,问到:“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陈迹停下脚步,叹道:“当然是筹粮啊。” “怎么筹?” “明天一早,我就去求那些军爷。” 朱成虎怔怔无言,喉咙动了又动,无奈道:“我能不能不认识你?” 陈迹回头看来,“你说呢?” …… 坪山驿,天还未亮,门外已经传来一阵喧闹,徐国公起的很早,正听着属官对昨晚战事的总结,不时会问上几句。一边也偶尔与打头阵的先锋骑将聊几句坪山驿的事情。闲碎之间,倒也一番惬意。 抛开身份,战功不说,眼前椅子上这位富态老人跺一跺脚,大半个大昭朝堂都要抖上一抖。这一次被委以督察赈灾诸事,也足以说明老人在当今那位眼里的分量。老人一路由北直隶入河南,再至山东,砍下的脑袋已经是两只手的数量了…… 乍听到外边的吵闹,老人眼皮子抬了抬,年轻骑将会意,恭敬退了出去,不时回来,与老人说到:“老大人,是青州通判的公子在外求见!” “哦?”老人眯了眯眼,依着他的身份,一个通判府公子可没那么大资格见到他,眼下这局面,其实有些玩味了。 “你出去看看吧,老夫就不见了。” 年轻骑将点点头,再退了出去。 老人起身,踱了几步,取出一本小册子,念叨几句,吩咐道:“半个时辰后,我们去青州府。” …… 朱成虎先前不止一次问过陈迹求见老国公的法子,陈迹神秘的留下一句“山人自有妙计”。朱成虎于是一个晚上没能睡着,今儿一大早心神不宁的醒过来,顶着个熊猫眼就被陈迹拽着来“堵门”了。 第56章 入城 驿站大门从里面打开,朱成虎仿若听到了门栓被卸下的艰涩声,瞳孔一缩,死盯着那边,吞了不知多少口水。在他跟前,陈迹耷拉着肩膀,两手交叠搁在身前,看起来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模样。这可吓坏了朱成虎,没见过这么作死的啊。有心提醒两句,门里那人已经走了出来。 身着甲胄,看制式应该是正五品的边军游击将军,再看对方年纪,可见是个狠人,或者家里有恩荫。总之,是他们惹不起的角色。 陈迹见到终于有人出来,正了正身,打起几分精神迎了过去,动作极其夸张,浑然忘记了自己好歹是“读书人”的身份。落在一旁驿站属官眼里,自然是丢脸了。 大昭虽不及前朝那般“重文抑武”,但承平日久,武将到底会受轻看,也是这些年边地不靖,沿海倭匪猖獗,武将用武之地渐多,这才有所扭转。 …… 刚刚从边地抽调回京的游击将军方景瑜,见到当前一幕,还是不经意蹙了蹙眉,暗啐一声虚伪,不愿多费口舌,说到:“陈公子有什么事,在这说吧。” 拒人千里之外。 陈迹倒不在意,说到:“实不相瞒,陈迹此次是为粮食而来。” “什么粮食?” 陈迹当下将这段时间一通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方景瑜皱眉之余,也有斟酌,对于眼前这位通判公子的印象也急剧降到冰点。于是打断道:“这些事自有官府督办,陈公子越俎代庖了吧?” 陈迹叹道:“百善孝为先,陈迹实不忍父亲奔波劳累,只想稍尽绵薄之力。” 扯起这张大旗,方景瑜却不好说什么了。 两两无言,片刻后,方景瑜出声道:“凡事待国公抵达青州府再说,陈公子自便吧。” 陈迹也不勉强,微有犹豫,很快就隐藏了去,应了下来,干脆的带着人离开。 直到出了小镇,朱成虎才松了口气,后怕道:“会死人的!” 陈迹不置可否,却没有解释什么。领了人直接往郑家凹赶了去。 这一趟,似乎一事无成了。 陈迹亦将自己管进指挥中心的小屋子里,不知在鼓捣什么。 第二日,陆续有运粮队过来,只是量都不是很大。 好在秩序还在掌控之中。 …… 时间再又过去一旬,郑家凹的气氛再次到了某个冰点,因为青州城里哄抬粮价,已经无余力支援郑家凹,真正是到了“绝粮”的地步了。眼看着一场“变故”即将发生,再又传来“决堤”的惨事。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陈迹终于从小屋子里出来,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 当下就喊了侯明玉等人,问道:“青州府来信没有?”转而又说到,“算了,立时组织一部分人,赶往决堤口。” “在这节骨眼上?” “当然。” 侯明玉不解。 陈迹不再解释,“着人先安排人手,不管怎么样,那河堤都得抢救一下。” 宋清明道:“你这样做,只会让那些人认为你是让他们送死。” 陈迹不置可否,“告诉他们,过去抢修河堤管饱之外,每人每天还有一两银子。” 闲碎之间,青州府的紧急抽掉文书也到了。 陈迹将其交给侯明玉,“照着办吧。”转过身去,叫了宋清明与朱成虎,急匆匆离开小山包,骑马赶回青州城。 侯明玉骂了声娘,也只得喊人做事。 风尘仆仆赶回青州,费了些力气这才进了城,一行人径直去了知府衙门,找到了正在公干的陈修洁。正当年的通判大人已经憔悴了很多。 陈迹进屋后抱起冷茶水灌了一口,与老爹说到:“东西好了吗?” 陈修洁转身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书过来,说到:“即使有了这个,面对目前的局势,用处也不大吧?” 陈迹接过来看过一遍,探问道:“老国公与那座王府谈过了?” 陈修洁点头。 陈迹将纸张对折又对折,往怀里揣了去,笑到:“跟您借一班衙役。” 陈修洁微微挑眉,有些担忧,陈迹已经出了门,已经在忽悠门外的“衙役”了。陈修洁压下心思,跟着出门,与那一头雾水的衙役说了几句,一支十多人的小队伍很快离开知府衙门。 朱成虎好赖已经是陈迹的嫡系,知府衙门过来的则是由捕头胡铁亲自带队,分量也是很足了。一行人冒雨赶到益都县衙,借着陈修洁的牌子,进了衙门询问了一些东西,又将县上典史大人拽着出门,提着账本走进了大户聚集的几条主街。 “府衙早在一旬之前,就号召城中大户慷慨解囊,如今这账册所载,倒是可见我青州大户其实也贫寒莫名啊。”陈迹就着先前在衙门看到的账册信息,与益都典史崔文云说起了话。 崔典史面色惨淡,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斟酌片刻道:“陈公子有所不知,城外的粥棚已经打起来二十多处了。” 陈迹笑了笑,“只是都没怎么开火?” 崔典史点点头,想着自己好歹是一县典史,怎能因为对方是通判公子就弱了身份,只是这节骨眼上,到底很难强硬起来。 陈迹不再挖苦崔文云,转头与身后众人说到:“今夜的任务并是将这些告示亲自送到各家府上,别的什么都别做,任务不重,但是时间紧……” 絮絮叨叨安排了一会,众人分做小队,各自摸进一条大街。最后留在原地的只有陈迹,崔文云,以及那位胡捕头。 陈迹抖了抖肩上的蓑衣,抬手扶了扶斗笠,跟着也走了进去。身后两人不知所以,倒也只能跟了上去。 一夜大雨不歇,忙碌的青州城里,先前闯门而入的灾民,“落网之鱼”的部分,开始上街了。 陈迹在躲开呼啸而至的闷棍后,一个趔趄摔在墙角,后方胡捕头抽刀冲上来,那人并撂下棍棒,撒开腿跑开了。 陈迹从墙角爬起来,向胡捕头道了声谢,后者眉头紧皱,提醒道:“陈公子最好还是待在胡某视线之内。” 陈迹点点头,后方崔文云追了上来,脸色郁郁。 第57章 齐登台 如今局势惨淡,如同一个深不及底的漩涡黑洞,吸扯着整座青州城。官场,商场各自倾轧扯皮,赈灾诸事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陈修洁身为负责一府漕粮的主官,更是被推在最前面炙烤,下台不得。侯厚琮居中调度,到底也抵不住那座王府经年累计的威望,上上下下,撑得都极为辛苦,不然也不至于会选择陈迹的法子,搏上一搏。 换在往年,灾情之下总要死人的,依着某些惯例,青州府做的其实已经不差了。奈何刚刚过去的这个年头,朝堂中枢换了一波大佬,青州必然是要承受一波“有理有据的打压”。陈修洁这类远离朝堂的,权且只是用以达成目的的棋子。眼下危局,除了青州顽强自救,也只能希冀朝堂某几位大佬舍得权位,暂且退居二线了。 当然自古“求人不如求己”,归根结底,还是得靠自己顽强自救。 陈修洁往各县已经派出了专门督粮队,扣扣搜搜到底还是有一部分收获,于大局虽然不过杯水车薪,却也聊胜于无。另外由侯厚琮直接出面,青州士绅也不得不卖点面子,城外得以搭起那么些冷锅冷灶的粥棚。再又碍于如今落脚青州驿站的前任阁老,也感化不少士绅慷慨解囊。当然都是治标不治本,粮价依旧虚高不下。 早前允诺的赈济粮,目前为止拨下来的还不到十分之一,郑家凹的局面可想而知了。 陈迹对于这些,大抵是晓得一些。借由在过去三五个月搭建起来的简易情报网,远在郑家凹的他对青州城也一直没有彻底切断联系。只是碍于自身太过渺小,即使找到了很多线头,也很难抽出真正有用的大幕。眼下所做的,倒像是在服软了。 私下里,真正的准备则已经开始了许久,这还是背着陈修洁做的“不怎么上的台面的勾当”。 冒雨敲了各家大户的门,回去府衙的半途,陈迹离开队伍,回了陈家。 时局动荡,陈家上下也提了心思,因而陈迹过来时没有多余耽搁,进屋后径直去了自己的小院,路上交代老管家不要将自己回来的消息告知别人。闲碎间到了院子,拍了申秋的窗户,将人叫了起来,跟着脱了蓑衣斗笠,进屋找了身干净衣裳换上。 申秋听着动静起床,随意披了件衣裳,从床前摸了根棍子,小心翼翼出门来,厅堂里见到是陈迹后,才忙过来帮忙。陈迹斜了他一眼,打发他再去披件衣裳。 折腾片刻,主仆二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坐了下来,陈迹开门见山,直接问到:“交代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申秋脸色一肃,“如今账上的银子已经用完,各家钱庄都打了好些欠条,依着他们的意思,老爷的名声,陈家经久的名声,也就值这个两了。” 陈迹点点头:“青州这边,应该没人晓得吧?” 申秋道:“应该没有,最多与登州有往来的几家钱庄会有些做不实的消息。” 陈迹道:“如此便好。现在我们手上有多少粮食?” 申秋从身上摸出一本贴身小册子,递了过来,介绍道:“登州陈家私仓里,能够匀出五千石,只要少爷需要,七天内就可以运抵。另外在登州各家钱庄共计借银十一万两,按着两个月前的粮价,又恰逢南方的粮食运抵,粮价基本保持在八两银一石,购置粮食估摸着一万四千石……” 申秋说话的时候,陈迹也在认真翻阅册子,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吃了一惊。北方对稻米需求量其实很少,因而米价其实不贵,不过近些年北方战乱频频,又多有蝗灾,收成不好,南方的稻米这才有机会大规模运过来。登州早几年为此专门建了码头,可以说是南方大部分稻米的中转之地。陈迹在四月里并着手购粮,那会的粮价还只是一石四两银,然而如今的价格,他也再买不起半颗米了。因此要考虑以手上这一万石粮食度过这场大灾,依旧是杯水车薪。 合上册子,陈迹揉了揉额头,问到:“青州粮价到多少了?” “已经过了十三两,私市里的收购价更是到了十五两。” 陈迹呼了口气,“难做啊!”随即直起身来,说到:“都等着朝廷跟他们买的吧?” 顿了顿,陈迹坐直身子,正色道:“近段时间,找个合适的机会将我们手里的粮食匀一部分出去,价格越高越好。” 申秋不解,提醒道:“公子不是说不能发国难财的嘛?” 陈迹笑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岂会做那种缺德事,不过青州这些士绅,那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总要让他们出一次血啊。” 申秋又道:“可是卖了粮食,我们吃什么?” 陈迹刮了刮额头,“我们手里如今大概将近两万石,你想办法卖掉一半,具体多少价出手你斟酌办,运气好,一波之后登州各家钱庄的银子也就还上了……剩下的一万石,暂时储备不动……” 申秋颔首:“我明白了。” 陈迹轻吁了一口,“果真难财好转啊。”转而又吩咐道,“只要坚持到七月下旬,事情应该就能有所好转了。” 申秋哦了一声,没有接话。 陈迹其实不希望自己那些下作手段真的有用上的一天,毕竟如今一位权势国公坐镇青州,南方漕运也没理由再阻塞不畅了。山东各府县那点小心思也该有所收敛,也就意味着多多少少会有些粮食往青州靠过来。到时粮价必然要塌方式下跌,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要大吐血。说到底,徐国公入驻青州已经好几日,却一改先前雷厉风行的做派,似乎是畏惧那座王府而有所隐忍,如此往外释放一个信号,那些不怕吃撑的家伙必然要多余多分的吐出来。 陈迹心下一悸,果真都是些阴险狡诈之辈啊,自己其实还是无比纯良了。 除了早先安排购粮,也就是找了找某些被隐藏起来的暗线而已。 第58章 偶有风来不见人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噼里啪啦,搅人清梦。 透过昏暗的光线,陈迹视线往外边院子扫了过去,片刻后啧啧两声,心疼道:“这一场大雨,可砸坏了我好些宝贝啊。” 申秋没有吱声,院子里这些花花草草平常除了少爷亲自动手,大多都是小染的手笔,他与桂春委实是一窍不通,着实也没那个心思。前些日子小染搬到了老夫人那屋子,这边就没人照管,雨水倾刷,已是残花乱草,颓败景象了。 申秋其实不心疼的,注意到陈迹眼里那丝意味,稍作酝酿,这才有了几分“感同身受”。 陈迹摇摇头,打发申秋回去休息,他自己也进了里屋,点了蜡烛,铺开宣纸,蘸墨疾书。 …… 翌日一早,青州几处士绅聚集的长街早早给人堵住,由学子带头,身后都是被鼓动起来的百姓,双方暂且对峙,局面倒也还在可控之间。 陈迹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午时左右。雨水短暂停了停,淅淅沥沥的洒了一阵,难得透出一小片晴天来。抻了个懒腰,陈迹叫了申秋,主仆两人简单吃了碗白粥,出门而去。 一路上见着行色匆匆的百姓,手里或提布袋,或提竹篮,脸上或多或少有几分“欢愉”。陈迹拦住一人,凑上去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啊?” 那人本有些不爽,看着陈迹一身光鲜,晓得是个身份的,也只能忍下怒气,不情不愿的回道:“笏儿街那边几个大户正在发粮,大家都赶着去呢。” 陈迹哦了一声,不再拦路,将人打发了去。视线微抬,瞅向了笏儿街方向,猛然转头与申秋道:“齐家在的那条笏儿街?” 申秋应到:“城里只有这一条笏儿街啊。” 陈迹哦了一声,呢喃道:“不会这么容易吧。”昨晚冒雨他做了些“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事情,可也不至于让这些吝啬鬼铁公鸡就这么轻易开窍了啊。 想不明白。 申秋吞了口唾沫,注意到陈迹眼色怪异,本能的移开视线,不愿对视。 陈迹思衬片刻,回过神来,“走吧,先卖粮食去了。” …… 青州城里的“骚动”很快传到知府衙门,侯老爷惊讶半晌才稍稍回神,随后将屁股网椅子上挪了挪,算是得了片刻的喘息。不久后,邱同知也拿着消息闯进来,脸上喜悦难隐。 陈修洁接到侯知府传讯后姗姗来迟,将目前青州的筹粮情况做了个大概的汇报,堂中三人脸色再又阴沉下去。 “……各家这点心思,只是担忧百姓饿极了上门抢粮的权宜之计,我们很难抱有太大的希望。”陈修洁看着两位同僚,一字一句道,“黑市上的粮价,今天已经到了十七两。” “他们还不打算收手?” “目前只是青州地界,依着今年这天气,雨水不知何时才会过去,再又加上朝廷派了位国公亲临督办,某些人自以为看到了事态严重,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最近尽管青州四门紧闭,外面的消息可没少进来,城里的也没少出去,待天气好转些许,临近几个州府,恐怕也是如今青州的局面了。” 邱同知顿了顿,促狭道:“倒是也让那些同僚尝尝苦头。” 青州如今局面不好,周边各州府“搭台看戏”当然也是一部分原因。只是眼下这话,权且也只是几人之间的一句调侃罢了。 侯厚琮捻着下巴,说到:“黑市上的粮食,能不能想个法子搞一搞?” 邱同知先接了话过去:“机会很小。除了价格,我们再难知道别的任何东西,交易的双方,交易的地点,走的哪条线,都未可知。” 陈修洁点头道:“何况现在我们根本抽不出人手查这些事情。如果非要动手,恐怕只能请国公府的卫队了。” 侯厚琮刮了刮眼皮,苦笑道:“只能如此了。” 说了半天,对于局势没什么明显的进展。侯厚琮又问了问郑家凹的事情,陈修洁捡了些要紧的回答了,三人脸色越发阴沉。 侯厚琮起身,“没死人,暂且就是好事了。” 对于郑家凹,目前为止青州府都没怎么敢过问,毕竟除了最初给了几千石粮食,之后再没有半分帮扶了。然而对于青州城而言,大量的灾民被安置过去,尽管城里粮价虚高,到底还都因为是“一座城里的熟人”,没有生出太大的变动来。 在此之前,侯厚琮真没敢抱有太大希望,如今却只能希冀那些小家伙们真能闯出一条路来。 …… 徐国公到达青州的第一天,最先拜访了那座王府,谈了一宿,只是之后各自都没什么放出什么话来。再后来,徐国公又拜访了城里的湛国公府,滞留青州的徐阁老。往后几天则是城里各家士绅联袂拜访,终于有了当下这么个全城慷慨的模样。 …… 走至半途,陈迹撇下申秋,自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不知去向。申秋无奈的捏了捏脸,想着公子交代的那些事,真觉着好生辛苦。于是碎碎道:“我这弱小的身体背负着不该这个年龄的责任啊。” 陈迹钻进小巷,尽头是一条不知发源何处的小河。也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莫名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意味。陈迹在河堤某颗大柳树下站了会,视线在水面上扫荡一阵,啧啧两声,呢喃道:“看花眼了?还是水性真就那么好,跑水底下了?” 只是看着那绿油油的小河,应该不足以容纳一个人吧。 看来是看花眼了。 不远处有一座石桥,小河在那边打了个弯,在桥底下积了一个水塘,偶尔有风卷过来,并也有阵阵波纹蔓延出去。陈迹收回心思,视线又落在桥头。 不远处有一座石桥,小河在那边打了个弯,在桥底下积了一个水塘,偶尔有风卷过来,并也有阵阵波纹蔓延出去。陈迹收回心思,视线又落在桥头,定睛一看,竟是给人拆了一个镇桥神兽。在陈迹这强迫症眼里,并有些不自在了。 长舒一口气,陈迹转过身,朝石桥走了过去。 第59章 局与势(上) 至少目前为止,陈迹对这个陌生的世界谈不上喜欢。 方才不过是余光里瞥见的一点小动静,眼下证明是看花了眼,他也不再过分纠结,离开的很是干脆。穿过石桥的时候,倒也稍有停步,往四周看了一阵,此处风景着实不错,若有若无的那丝小惬意,叫人打心眼里觉着舒心。 下方人为围堵起来的水塘里,偶尔也有几尾小鱼跃出身迹,飘摇着又藏回水面之下。想必在天色晴朗的日子里,会是一副不差的水墨倒映。陈迹挠了挠头,对这座小城还是了解太少啊。 …… 时间晃晃悠悠,无比艰难的往前推着。随着朝廷钦差徐国公的到来,青州明面上的局面有所好转。迟到将近一个月的赈济粮也有部分抵达了郑家凹,在拨出一部分人赶往大堤后,郑家凹的局势也渐渐稳定下来。当然这些只是寻常升斗小民眼里的境况,处在陈修洁这些人眼里,形势一如既往地艰难。 青州城里士绅在慷慨了一部分粮食后,私底下依旧不遗余力的屯粮,附近州府也参与了进来,而且已经蔓延了大半个山东布政司的地界。对于朝廷而言,吃饱饭那可是民生根本,然而眼下各级衙门手上竟然只掌握着极小一部分粮食,一旦那丝微妙的平衡被打破,那就是翻车的局面了。因此就青州而言,几位主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艰难维系,只盼着徐国公的钦差仪仗早日离开,多少能给他们减少点心理压力。 …… 陈迹在登州屯积的一万石粮,短短三天内并尽数出手,手里瞬间攒了超过十八万两的银子。申秋高兴的差点都忍不住将剩下的几千石也一并出手。好在到底不敢耽搁陈迹的大事,强行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到的七月中旬,陈迹偷偷从郑家凹回到青州陈家,期间撞上了谈价小七谈宁溪,并有几句闲话说了起来。 谈宁溪目前是谈家老太爷跟前的读书种子,即使两家出了那档子事,倒也没有刻意断了往来。只是当下这种时候,谈宁溪过来,似乎也不仅仅是单纯的读书人之间的拜访。 至少陈迹这半吊子的水平,真不像个读书人。 谈宁溪倒也不见外,没几句寒暄,已经进了正题,说到到:“这段时间家里屯了不少粮,叔伯们或有打算,我却有些忧心。迹哥,我也不是非要从你这里探听什么消息,只是不找你一趟,心里总慌。” 两人坐在屋檐下,陈迹叫申秋准备了茶水。看着谈宁溪灼灼目色,抿了抿嘴,说到:“这个跟我说,我也没什么好法子啊。今年这行情,我手上要是也有谈家那么多的银子,肯定也会掺和一下的。” 谈宁溪苦笑:“这总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陈迹哦了一声,严肃了几分:“谈小七,这都晓得忧国忧民了啊?”随后竖起喝大拇指,“这是好事。按着你的想法,青州的粮价以后会是个什么走势?” “肯定不可能一直虚高,而且一旦下跌,必然跌得飞快。” “就算是这么个结果,也不会是这几天。” 谈宁溪道:“迹哥,爷爷他年纪大了,真是折腾不起了。” 陈迹顿了顿,叹了一声:“既然你都看出来了,老太爷肯定也跟明镜一样,你又担心什么呢?” “我……” 陈迹摆摆手,“算了。我也就说一点我自己的想法,趁着现在有时间,该出手就出手吧,那么多粮食积在手里,又是这么个天气,迟早是要出事的。真以为城里各家都能同仇敌忾,一直不降这个价?到头来,吃亏的只会是谈家在内的这些二级市场,背后那座王府,齐家这些顶尖大户,总能变着法的减少损失的!说句难听的,谈家这种小门小户,向来都是背锅的……” 陈迹叫了一遍煮茶的申秋,催促他赶紧上茶,转过头来,又与谈宁溪说到,“要不谈家也真正慷慨一回?给我家老陈捐点粮?在这个节骨眼上,买官府一个面子?” 谈宁溪苦笑,“真这么做了,谈家以后还不得给那些商户排挤打压到落败。而且,那些叔伯兄弟,肯定不会同意的。” 陈迹叹息一声:“那我也没法子了。” “……” 申秋端了茶上来,谈宁溪吃了一杯,也就忧心忡忡的离开了。 申秋似乎有些不忍,嘴皮子动了动,也没敢劝。 陈迹自顾自吃了一杯,笑道:“放心吧,谈家这次肯定要吃大亏,不过老爷子还在呢,不至于会伤筋动骨。” 申秋在柱子前蹲了下来,撑着下巴道:“哦。” 明显兴致不高。 陈迹笑笑,转而道:“孙家的船队这几天应该到了吧?” 申秋鼓着眼珠子算了算,点头道:“应该快到了。” 陈迹靠回椅子,摇了起来,“那就好。” 申秋欲言又止,心里阵阵肉疼。 …… 七月二十,难得的一个晴天。青州东门外的官道上,一支绵延不知尽头的车队一早等着进城,拂晓时候,陈通判家的公子急匆匆赶来,与守城的官兵说了一阵,车队缓缓的入了城,引来一阵关注,却没人晓得都运的是什么。 致知书局所在的十方街,周边大多都已经成了书局的产业,为了这一次“入库”,陈迹又花了一笔银子,将先前因为钱不到位始终没买下来的产业都入了手,自然没少了申秋的一阵埋怨。 眼下虽说是拆东墙补西墙,但书局的产业其实已经不小了。 书局主厅,陈迹与商队主事各自落座,难隐脸上喜色,小心探问道:“这一次运了多少?” “保守五万石吧。路上遇到风暴,损失了一部分。”那人说到这里笑了笑,“事先说好的,这一部分损失,也是需要陈公子出钱的。” 陈迹刮了刮额头,应道:“当然,做生意,契约精神是必须放在第一位的。”说着眼睛已经眯了起来,小心道:“损失不严重吧?” 对面呦呦一叹,“超过一万石。不过零头就不跟陈公子算了,加之这一次合作愉快,我可以做主给陈公子打个折扣。” 陈迹苦笑,“大概是多少?” 第60章 局与势(下) 孙家主事稍作思量,捧着茶杯道:“按着先前谈好的粮价是五两一石,加上运费,也就是一石粮运抵青州则是六两,所以这笔损耗总数六万两,再打个折扣,陈公子就给个五万两吧。” 陈迹手指头掰了掰,“算上五万石平安运抵的,我这里一共要给你三十五万两……”陈迹自己先倒吸一口凉气,总觉着事情大条了。 “嗯,除去已经付了的定金七万,陈公子还需再给我二十八万。” 陈迹看着对面笑眯眯的模样,一阵心绞痛。 对面随即严肃了几分,“如果陈公子一时拿不出这么多,也可以给我打个欠条,盖上陈通判的大印就行了,利钱可以再商量。” 陈迹叹了一声,“孙主事还真是替我考虑良多啊。” “毕竟跟陈公子这样的爽快人做生意,斤斤计较可就不好了。”孙主事顿了顿,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不过,这么多粮食,一时之间很难投入市场吧?” 陈迹点点头,“只能试试了,只要卖出一石七两的价格,我这一趟也不算亏的太惨。” 对面不再说话,抿了口茶。 陈迹也不再多言,许多事情姑且没有说的必要,眼下双方不过是账面上的生意往来,背后的某些道道也就没有点破的必要了。 安顿好孙主事后,陈迹拉了申秋,开起了小会。 “还是走先前的路子,将一部分往黑市上抛过去,短时间内应该还能吃下。过后我去找老陈商量,最好府衙放点购粮的内幕来,稍微再迷惑迷惑如今的青州商场。得了消息,姑且周边州府的投机家伙都会过来,如此一来,这五万石粮食出个一半,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陈迹说了一阵,申秋在旁边点头附和,这时加了一句:“早前少爷你买过来的几家商户,是不是也可以放一部分粮给他们出手?” 陈迹颔首:“这种事能够化整为零当然最好。” “……” 两人合计了一会,陈迹交代申秋在计划之外可以便宜行事,立时赶去青州府找陈修洁了。如今的青州市场其实已经将近饱和,各家商户一时间也不敢再大规模囤积,不过是响应青州府的号召,慷慨过后空出的那一部分额度,倒也不大了。 当然在陈迹的计划里,手上大半的粮食都不会以这种方式出手,他还等着到时候以大两的粮食填进市场,将青州的粮价平下来。本来这事应该是当前即开始着手,只是一想到自己投了那么多银子进去,有些气不顺。那些屯粮大户反正都要亏一大笔,倒不如亏在他手里。如今他眼里,没有什么比银子更重要了。 急匆匆赶到衙门找到陈修洁,旁敲侧击的询问了一些关于赈灾后续的事情,再又劝慰了老陈几句,表达了自己一番心疼后,便也离开了。 陈修洁懵然不解,却也没心力去计较这些。本想着问问郑家凹的情况,到底也没来得及。 陈迹离开府衙,找了几个闲人,倒也开始散布谣言了,到的第二天,名下报纸也在“花边新闻”的版面上透了些消息。 做完这些,陈迹偷偷离开青州,赶去城外的郑家凹。 …… 小山包上的临时指挥中心,依旧是那几个身影忙碌着,主事侯明玉已经彻底瘦了一圈,一双眼睛血丝密布,肿得都有些瘆人。陈迹翻看桌上的册子时,他并在边上汇报:“现在郑家凹造册共一千一百三十户,人口五千八百六十七人。不过十八岁至四十岁的青壮一千四百多人……” 陈迹听到这里,大抵对郑家凹的人口层次有了些认识,点点头道:“这些人对这里应该还有点归属感吧?” 之所以有此一问,也是因为先前被安置过来的百姓,很大一部分在解决了最初的温饱后选择继续逃难,不然这个聚集点最初可是按照容纳两万人的标准搞起来的。 侯明玉点头:“这段时间的磨合,宣讲队挨家挨户的做工作,大部分人已经没有离去的打算了。” 陈迹满意的点点头,再在某些细节上与侯明玉等人交换过意见,也就不再费口舌。目前的局势,姑且都还在按着他的预想进展。 侯明玉离去前才又说起另外一件事,“不过最近原本离开的一部分人又回来了。” “当然是接收了。给他们的福利要有所区别,但不准在吃住上做文章。给青秀山那边的庄园挑选的人,也得是在先前那些人里挑。” “这个我晓得。” “嗯。今年这灾情恐怕要到八月里,这段时间注意自己的安全。另外,冯雪晓可曾回来过?” “没有,只是定期运粮过来,还不定量。” 陈迹点点头,黑吃黑这种事,能定期就不错了,哪还敢奢望定量。 宋清明一直缩在火塘背后,这会搁下火钳,拍了拍手,起身靠过来。说到,“登州水师的事情我已经问过了,可能要等灾情结束后才会搞。” 陈迹疑惑道:“你见过徐阁老了?” “没有。这事虽然要徐阁老点头,具体的事情还是要交代到下面,舍得出钱,总能弄到些消息。” “那这事正好趁热打铁啊。这事最后会下放到哪一级?” “青州府并同登莱处置吧。不过据小道消息,登莱二州可能会因此合并。” 三双眼睛盯着看了一阵,陈迹起身道:“再探探消息。小道消息一旦成真,咱们想要有所动作可就更难了。” “嗯。” 侯明玉作为狗头军师又开始了一番细致的谋划。 小屋里不时传来几声贱笑,若非山风急促,不定要吓到别人了。 临了,三人亦各自指着对方,眼色复杂的骂几句“太奸了。” 总的来讲,如今几个人搭建起来的架构,用心填补,三五年内基本就是青州新崛起的“庞然大物”了,因而笑骂声里,并也有很厚重的一份希冀掺杂当中了。 对于侯明玉与宋清明而言,不过半年时间,当初风雨飘摇的小船已经大变样,顿觉恍然隔世。 当然,一切的前提,还是当下能够顺利度过这个难关。若然,账面上那几十万两银子的缺额就足够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了。 第61章 好大一本账 《明末攘夷志》第61章 好大一本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2章 起风了 陈迹计较着自家的账,青州城里自然也有几本账要清算。就在他抛出那几万石粮食的时候,因为灾情短暂结盟的青州部分士绅已经聚到一起喝了几波茶。虽说局势有变,但碍于齐家、蔡家手里的优渥的资源,倒也玩得起。之所以聚起来吃茶,根源还是为了将往日面和心不和的众多商户都拉拢起来。有了陈迹这个敌人后,倒是容易了许多。 之后的发展也如众人预料的那般,几番运作后,打出致知书局牌子的陈迹在青州混得还是有些惨。紧跟着一瞬间压过来灾情,众人并也等着看陈迹的笑话了。至少因为陈修洁的缘故,他们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只是想着对打破格局的陈迹略施惩处,叫他以后不敢再轻易踏足商场就是了。 当然,到了六月里,已经掌握了青州大部分粮食的商户,多少还有些慈悲。侯厚琮的拜访,致仕老阁老的面子,再加上从京城出来的徐国公,大家也就乐于卖个好,因而有了一部分“良善之举”。 然而,变故说来也就来了。要说私市上突然冒出近三万石的粮食只是给了众人一个预兆,那么紧跟着致知书局名下粮铺出粮,就真是点了一把火。 青州由此开始忙碌起来。 谈家这种处在中下游的商户,心忧之下不得不走动起来了。 与此同时,青州驿的徐国公也拿到手了第一波比较详实的消息了。 入驻青州后,除了表面上的拜访,私下里收集消息的人已经撒了出去,这次得了上意,可以直接调用青州绣衣卫,因而递过来的消息也就不单单是某一家之言了。 方景瑜从外面回来,一身便装,倒是脱下了那领战甲,路上碰见了青州驿丞,短暂交流几句,他才走了过去。 徐国公正在檐下看书,一侧的小桌上搁着一摞厚厚的纸张,风打过去,顶上的几页哗哗翻转。 “来了啊。”徐国公抬了抬眼皮,“都安顿好了?” 方景瑜恭声应了,“安顿好了,福安街那边找了一处安静民宅,派了人看着了。” 徐国公颔首,转而道:“这是青州驿递上来的消息,你小看看。” 方景瑜走了过去。 徐国公继而说到:“本公这一趟,除了监察赈灾诸事,还有一件事。打年前开始,登莱诸沿海府县都有奏报贼寇猖獗,朝廷议了议,打算在登莱建一支水师,这事前期已经有徐雾那老呆子权益处置,先前与他碰面,结果叫人意外。” 方景瑜继续翻着那些消息,尽可能的消化。当然耳朵还是认真听着徐国公言语,下一刻,老人已经开口:“我属意你做这个水师总兵,稍后可以说说有些什么想法。” 方景瑜停下手里的动作,眼色怪异。 徐国公骂道:“军功不只是边军能挣。这些年朝廷大部分可战之兵都拉到了关内镇压民变,趁着如今辽东还能撑些日子,挑一部分将领入关筹备训练新军也是当务之急……” 这说起的倒是另外一桩准备了。方景瑜事前多少知道点消息,眼下乍听到较为确切的验证,一时间略显恍惚。关于徐国公的发问,也没有立时做出什么答复。 老人抬眼看了他片刻,“算了,待这事过后再与你详说了。”视线落在案卷上,话题扯了回来。 “看出什么了?” 方景瑜放下手里那叠纸,摇摇头:“都是些正常不过的事情记录,真没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徐国公揉了揉鼻梁,叹道:“你们几个兄弟里,就你小子最聪明,却又是最懒动脑子的。” 方景瑜陪笑。 老人离开座位,踱了几步,负手而立:“算了,这事就不让你掺和了。” 方景瑜有些尴尬,倒不再说什么。 老人之后再说起的又是另外的一些散碎话,偶尔有关于青州局面的种种说辞,方景瑜有意无意也就都记下了。 …… 到了七月底,青州粮价彻底跌破十两大关,处于底层的小商户到底再坚持不止,打算跟随“潮流”抛粮止损,而且青州府直接出面与这些人购粮,乍一看,似乎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齐家,蔡家这种大户自然坐不住,但也抵不住下边众多小商户约好了一般抛售。就在这样一种状态下,粮价哗哗往下掉,再如此下去,不定要跌到什么地步。 齐家,蔡家并联袂拜访了那座王府。 致知书局隔着一条街,有福酒楼,打南边过来做生意的孙家主事孙嘉宇听着伙计汇报打听来的消息,瞥了眼桌上的报纸,一瞬恍惚。 “……照这个趋势跌下去,短时间内跌到二三两也不是不可能啊。”说罢了抬眼看着面前的伙计,嘱咐道,“假使真跌到三两,那么我们也入手,这次同陈大公子做的这次生意赚的,都可以投进去。反正咱们回去的车队空着也是空着。” 伙计点了点头,躬身应下。 孙嘉宇舒了口气,“这买卖做的。” 孙家在登州有一座大仓库,本也是北方生意的一个中转,同陈迹做的买卖清空了整个仓库,眼下真要再购置一部分粮食回去,算是意外之喜。而且孙家黑白道上的关系,本身不愁销路的。不然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从南边运粮过来了。 想着这一茬,孙嘉宇倒也觉着有必要再拜访一番陈迹了,譬如单说这报纸,就是个不小的商机啊。而且另一方面,孙家在北方的生意场,每年为了“通路子”送出去的银子都不下百万,如果与陈迹这本地人合作,这笔冤枉钱怎么也可以剩下大半了…… …… 七月下旬以来,陈迹并是在郑家凹与青州城之间两头跑。没办法,侯明玉临时进城了,荒郊野岭的也得有人看着。眼看着灾情渐渐平稳下来,后续的处置工作也有必要提上日程了。期间在外发展的冯雪晓回来了一趟,将外面的情况大致做了个汇报,之后陆续的,当初带出去那波人也都回到了郑家凹。 第63章 暗流 陈迹麾下另一名猛将朱成虎,却彻底成了野人,只让冯雪晓带了一封书信,写了几句“如今发展了几百人的队伍,没个信得过的人带着,你也不会放心……” 如此种种,陈迹也不好说什么。再者都不晓得人在哪里,对着空气浪费口水实在也不是明智之举。 当前赞许了几句,落实了包括冯雪晓在内的几人的功劳。其实对于冯雪晓这位实权千户,从一开始他也真心是下了大力气拉拢,晓之以钱动之以理,即使最后双方不能走到一起,姑且也让对方暂且处在一个相对中立的角度。 总之,零零碎碎一大堆事情骤然压过来,陈迹才觉得当家难啊。 …… 青州城内,伴随着粮价跌回灾前,官府终于抽出人手料理赈灾过程中出现的种种弊端。最先出手的更是徐国公这位钦差,其实早在抵达青州至少,老人已经命人接手了青州各地的粮仓,后续粮食的调度一部分也有赖于此。相对的,关乎粮实的前因后果也渐渐扯出了一条线,随后织就起来的那张大网,也在这个时候开始起底。各县分管粮食的主薄大都被看了起来,布政司接到文书后已经派出了专业人员,紧急赶往各地负责对账。 因此一层更厚重的阴云,没给太多人反应时间,压了过来了。 城里各家士绅这才真正慌了神。 靖王府一时间也被推了出来。 徐国公再次拜访靖王府后,倒是得了个准信,当然本身晓得这座王府的底蕴,人家愿意让一步,已经算是给了他面子。由此而来,往下的事情也就好做了。 回到驿站,两个徐老头凑在一起,相互挖苦了一阵,话题转了回来。致仕阁老徐雾悠悠叹了口气,慨然道:“古语讲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了老了,倒是看的更透彻了些。其实哪里是不谋其政,诚然是不受待见。老夫到这青州快两月,期间撑着这张老脸几处拜访,到头来倒像是给人当叫花子打发了。国公爷不愧是我大昭一等一的勋贵,到哪都响亮……” 徐国公哼了一声,眼色一挑:“你这老家伙不上心并直说,老夫难道还会笑话不成?净扯些鬼话。” 徐阁老啧啧两声:“见人说人话,习惯了。” 徐国公瞪了过来。 徐阁老定了定神,肃然道:“都有谱了?” “差不多吧,总是要砍几个脑袋。” 徐阁老眼色微沉,略有些心塞,怅然道:“没想到弄虚作假到这等地步。青州府一州十三县,就有大半出了问题,若放眼整个山东,恐怕也是半数了吧。” 徐国公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官商勾结,倒卖官仓,这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成天嚷嚷的修身治国平天下?” 徐雾没有在意对面老头的嘲讽,这些年入阁做事,对于这些鬼蜮伎俩其实早已经见怪不怪。数次想要推动改革,最后也都因为朝堂上的倾轧不了了之,积弊良久,却下不了重药,只得缝补吊命。这些何尝不是他退下来的理由? 老人到底是很痛心的。 “这里面不少也算是你们……齐党未来的中流砥柱,你就不求个情?保举几人?”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徐阁老举着杯盖扒拉了几下,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嘴皮子抖了抖,许是烫到了。 “青州通判陈修洁驭下不力,而且在水患之前他也是一一检查过各处粮仓,递上来的卷宗却无半个字提及官仓弊端,往大了说,弄虚作假,欺上瞒下,大狱是要走一遭了,这个官也做到头了……” 徐雾不为所动,又抿了一口茶。 “真不保保?” 徐阁老抬头看了过去,“保了作甚?于公,他是有你说的这些罪过,于私,老夫在青州已停留将近两月,他却无一次主动拜访!” 徐国公“呵”了一声,竟直接起身离去了。 徐国公离去后,徐阁老又吃了两杯茶,方才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圈,于屋檐下看出去时,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多了些意味南明意味难明的东西。 …… 陈家,陈迹刚刚吃过晚饭,就听到申秋急匆匆进来汇报,说是老陈给拘起来了。猛然惊起,咆哮了一声“什么”后,陈迹强行冷静下来,问到:“谁拘的?以什么理由?” 申秋答道:“京里来的钦差拘的,说是老爷欺上瞒下,弄虚作假。” “狗屁啊。”陈迹一巴掌落在桌子上,“就算老陈真有了什么错,这一次赈灾劳心劳力,也算是功过相抵了吧。这些当官的,又在找替罪羊……”骂了两句,陈迹站起身来,问到:“这事先不要跟老夫人说,夫人那里也能瞒一会是一会。” 申秋点头。 陈迹挠了挠头发,搞成了鸡窝头,“知不道被拘在哪里?” “侯公子叫来传话的人没说。” “得,你这就去找侯明玉。” 说罢,急匆匆又冲出了门,真个是忙得很。 …… 福兴街一座偏僻宅院,陈修洁送走给自己送了晚饭来的家伙,转身回到屋内。状况还不错,虽然处境堪忧。 早前给人从办公地带走,路上乘了车七拐八拐的到了这处地方,也没说什么事,大半天了也没个过来问话的人。倒像是被软禁了。当然陈修洁并不知道,对外,钦差徐国公已经宣布了他已经被下狱问罪的事实,一是惊起千层浪。 坊间,官场,也终于明白为何到了青州的徐国公一改在直隶、河南的强硬做派,原来是现在才开始。 很快,这些并都落到了实处,到处都在抓人了。官员、商贾,听说整个青州大狱都塞满了。 陈迹再次在侯府吃了闭门羹,就连侯明玉都不见他了,处处碰壁,已经让他很难将这件事往好处想,要不是深知老陈那寡淡性格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情,他都要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一瞬间,陈迹有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挫败感,“走吧。” 申秋看着落魄的公子,心里着急,到了嘴边的安慰话到底还是吞了回去,轻轻哦了一声。 第64章 银子好使不? 侯府后院,侯明玉再次被老爹禁足,眼下扯着嗓子“指责”老爹对同僚落井下石。 侯厚琮坐着一个劲你抿茶,也不接话,任由儿子在那大嗓门。妻子听到动静赶过来,见了那角色相反的父子两,又想笑丈夫,又心疼儿子,有些哭笑不得。 侯明玉吼了几句也安静了些,他眼睛一直盯着老爹手里的茶杯,换在平常,早不知摔了多少回了。心下不由会想“也许老爹也是真的没法子。” 不过,就算如此,那也不能拦着他不见陈迹啊,这么搞,以后还混不混了。 母亲的柔声劝慰下,侯明玉气鼓鼓的坐了下去,背过脸去,说到:“反正你老要是还想要那方鸡血石,那方竹砚,就别拦着我……” 而后是杯子碎裂的声音了。 纸包不住火,哪怕陈迹已经千防万防,一度以各种理由阻断陈家与外面的联系,消息还是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传散起来。加之陈迹本身状态,在某些他不在意的地方,过分奇怪了些。落在旁人心里,难免起了些疑心。 陈文萱最先过来,三两句话后,对方拿出姐姐的身份,陈迹掩盖几句,没能顶住陈文萱的无声眼泪,央了个不再往外说前提,大抵将可以说的都简短说了。 陈文萱心跟着沉了下来,陈迹手足无措,想要劝慰几句,亦都觉着世间言语都万分苍白。待的陈文萱稍微安定几分,他才开口道:“萱姐放心,我正在想法子打听消息。如今没有消息,其实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好消息,至少老爹还没有到那个不可挽回的地步。” 陈文萱看了过来,眼圈发红,强自按下心里的着急,点了点头。如今陈家的状况,大事小事都落在了陈迹身上,身为长姐,一时半会儿又做不得什么,也只能尽可能不让陈迹再分心为家里、为自己担心。只是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陈迹挠了挠头,咧嘴挤出一抹笑来。陈文萱心疼的伸过手,碰了碰陈迹的脸。 “家里有我们呢。” 陈迹点点头,“我晓得呢。” …… 世间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时间姑且也是一份。护城河两岸杨柳渐枯,几场淅沥沥的收尾小雨过后,这个多灾多难的夏天也到了尽头。紧闭的青州四门重新开启,往来行人匆匆,热闹之中,往前几个月的伤痛渐渐掩过去了。上层官场的血雨腥风,也就是城门口几张发黄的告示,除了排队入城时打发时间,或有人过去看几眼,寻常时候,也就是好学清风,有意无意的过去撩拨片刻。 在能够吃饱饭后,底层百姓关心的也只是下一顿能不能也吃饱。更大层面上的东西,诸如抓了多少大官,姑且也只是听到后一声“哦,这样啊”的感叹。除了某些真正好事者,并是骂上一两句,那也是得不偿失的事情了。 山东布政司的公文在九月里送到各府,加盖了知府大印再送往各县。关于这一次赈灾善后之事也终于到了揭幕的时候。 陈迹费尽心思的门路也终于打开了一条缝,他见到了方景瑜。 方景瑜最近领了份差事,一时间成了青州城里的“红人”,得了老国公“收不收银子你自己斟酌着办”的许可,想要不忙也不容易。老国公如此做的缘故,姑且是想让他提前熟悉熟悉青州的官场,有几分为以后出任登莱水师总兵打头阵的感觉。方景瑜只觉得头痛,比之在关外冰天雪地里打猎还要辛苦得多。人心鬼蜮,莫外如是。 因此在不知转了多少道弯弯绕后,陈迹很艰难的出现在方景瑜的跟前,再一次见面,方景瑜第一句话依旧是冷冰冰的一句:“银子好使么?” 陈迹诚恳道:“至少在方将军的门前,真不好使。不过,如今除了使银子,陈迹实在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可行的办法!” “为了这一个见我的机会,花出去几万两银子,真就值得?何况即使到了我跟前,难道我就会与你说些你想知道的东西?” 陈迹苦笑道:“总要争取一下啊。” 方景瑜哦了一声:“请回吧,你想知道的,刚好我都不知道。” 陈迹只得起身,竟是真就告辞。 方景瑜目送了几步,突然又出声叫住:“你打算使多少银子?” 陈迹回过神来,“就看需要多少银子。” 方景瑜看着对房子眼睛里的郑重,半晌点点头:“有机会,找找徐阁老吧。” 陈迹正身答谢:“多谢方将军。” 方景瑜呵了一声,转身进屋。他对陈迹的感官不算太坏,不过老国公种种谋划在前,他也不敢节外生枝。反正是给人做儿子的,辛苦折磨些,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过去拜访老国公的时候,倒也说起了这个事情。 老国公问了一句:“找个机会,探探口风,就说朝廷要建水师,看他愿不愿意忧国忧民,为国出力。” 方景瑜在旁边坐着,听到这句,笑到:“私下里,他还真在打这支水师的主意,不过出面办事的是湛国公那位小公子。” 老国公来了兴致,“这里面有个什么说法?” 方景瑜解释道:“大概是想凭借登莱水师打开北洋的商路吧。倒没有细致的入探这个消息。” 老国公不再多言,躺会摇椅,轻声道:“水塘子够混了,接下来该你们出手了。” 方景瑜起身,恭敬称了声“是”。 老国公看出他欲言又止,继而道:“老夫对陈修洁不会赶尽杀绝,自然也不会特意针对他儿子。不过,年轻人走的太快,总归不是好事,这次就当教他晓得天高地厚。另外既然他对登莱水师有兴趣,最后老夫允了就成。在此之前,就让他领略一番人外有人吧。当然要是走不过去,到底老夫也不亏本。” 言下之意,只要过得这关,后面也是一条坦途了。 方景瑜点点头,说道:“晓得了。” 老国公笑了笑,“你也上点心,要你到这坭坑里来,可不是玩什么出淤泥不染的。” 方景瑜汗颜,“耿直惯了,真做不来啊。” 老国公哼了一声:“跟着学。” 方景瑜哦了一声,苦不堪言。 第65章 确认过眼神 桂春从郑家凹赶回来,帮着申秋处理书局的事情。私下里两个小脑袋不止一次凑在一起,替少爷想了一大堆法子。劝慰的话是说不出来的,折腾之后两人也明白都能力有限,在这件事上帮不上什么直接的忙。折中之后,只能挖空心思料理生意上的事情,尽可能的盘算着账上银子如何才能多起来。一并探听着侯明玉等人的消息。南方过来的孙嘉宇倒也不怕惹一身麻烦,做了一回参谋掌柜。帮忙之余,还是为了探探陈迹的底子吧。 徐国公召集青州上下大小官员开了堂会,通告了赈灾后遗症的诸多处置。除了暂且下落不明的通判陈修洁,上上下下问罪的还有十余人。至于那些背后勾结的商户,已经开始抄家问罪。背后有更大背景的,推出几个替罪羊后,暗地里也各自出了一笔很大的银子。持续快半年的水患也就迎来了收尾工作。 知府衙门,公堂外的院子里,官员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徐国公絮絮叨叨已经快半个时辰了。偶有扯到几句正题,也很快转了开去。下首最前方,侯厚琮板着脸,心思倒不全在这边。在他对面,刚刚从布政司赶过来的参议邹琦一脸沉重,微含着头,一副垂听模样。侯厚琮暗自腹诽了几句。 徐国公的声音砸了过来:“这次的赈灾之事,本公已经给陛下上了十三道疏,从进入山东境内第一天,约摸一旬即是一道。”徐国公扫过下方诸人,“诸位还能在这听本公这些废话,日后当更加谨身了。五月里,本公命人赶赴各府县,递上来的消息,青州的赈灾情况令人咋舌、气愤。前后花了半个月,晓得些内幕,本想着些人,脑袋也砍个几箩筐。结果呢,青州赈灾形势严峻,杀人也解决不了的地步。反过来只得恳求那些贪赃枉法,吃国家空子的不法之辈以大局为重……”徐国公呵了一声,沉声道:“何其讽刺。” “磨破了不知多少嘴皮子,一部分拿了些实际行动出来,各地官员也都想了法子补上一部分亏空,粮食终于能够小范围运转起来,救了些命,这是诸位的功德。不过,往前再看,这些功德更应当说成诸位的赎罪之举吧?而且只是微乎其微的一部分……陈修洁掌管一府钱粮,却闹出这么个结果,本公抓了人,下了狱,你们各县也做了些亡羊补牢的处置,抓人,搜集证据等等,一部分人被推了出来,到了本公这里,大抵也是直接往上面递了,这些推出来的人恐怕都活不到秋后……” 徐国公清了清嗓子,声线再沉,“在此之外,当然还要再死一部分人的。就在今天一早,各地送上来的消息,仍旧是死了几万人了。”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起来,徐国公扫过众官员,抬手让后面送了些小册子上来,示意发下去,跟着道:“咱们也不说暗话,除了必须要杀的那一部分没良心的家伙,其余罪不至死的关联人员,可以按照这些册子上的价格,出钱赎罪。银子送上来后,四成充盈国库,余下四成交由各府作为赈灾后续处置,诸如抚恤、恩养诸事。各府需有专门负责,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好账,倘若还有昧良心的,本公到时定不饶他。” 徐国公哼哼两声,双目如电,扫过一圈,追加道:“本公赈灾之外,另管着提调山东兵备诸事,要在山东待个一年半载的。” 言尽于此,徐国公起身离去,交由知府侯厚琮处置。布政司邹参议也起身告辞。 …… 陈迹从青州驿出来,几次拜访都没能进那个门,眼下真正是走投无路的局面了。“失魂落魄”走在大街上,周遭喧嚣充耳不闻,偶尔与人撞上,也是僵硬的道个歉,对方即便不爽想要揍人,见了他这幅模样也不敢了,往往骂一句神经病,掸掸肩头也并离去了。 稍远些地方,桂春气哼哼的盯着那些骂人的家伙,恨不得扑上去咬死。又担心自家少爷一个不注意就消失在人海,当前这局面,陈家上下几个知情人都担心陈迹再出什么事。尤其是青州城那些被陈迹分了蛋糕的家伙,不定“趁人病要人命”,再对陈迹下黑手。如今的陈迹是半分防备都没有的。 说时迟,那时快,街道那头一辆马车缓缓过来,走的不快,见到的路人也都各自往边上让开了。陈迹却是直挺挺的走了过去,驾车的车夫一开始也没在意,总以为对方会避开,到了近前,见了状况不对,出声喊了几句依旧没什么动静。停下马车,车夫朝那依旧不避退的家伙吼吼几句,而后跳下马车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人肩膀上。陈迹抬头,茫然不解。 后方桂春追了上来,正要赔罪,听得一声嘶鸣,马蹄声响起。 陈迹瞳孔骤然一缩,一把推开身前那人,侧身欲躲,却发现桂春待在原地,再是一脚踢了过去。 恍惚间,掠过眼前的马车车帘撩了一角,对了个眼神。陈迹追着那阵风掠了上去,后方回过神的车夫急得跳脚,叫了几声小姐,追了几步直挺挺的栽倒,挣扎着爬起来,鼻孔流血,涂了满嘴,一瘸一拐的追着上去。 陈迹虽然一开始就追着马车,到底比不上一头健硕大马的百米加速,只在要紧时果断出手拽到了马尾巴,一个踉跄,给拖出了老远。 马车里的惊呼声已经变了。 磕磕碰碰间,陈迹头有些晕,牙齿也有耸动的迹象,至于全身骨头,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 “喂,车里的,能出来拉一下缰绳吗!”陈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身子从地上捡起来,半挂在架在马身上的木头上,手心火辣辣的痛楚叫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那一句权且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颠簸之下,一句话已经说的他满嘴吐血,狼狈不堪,又凄惨得令人心疼。 第66章 真一场惊心动魄的遇见 家务事,说不清。身心俱疲,然后去挂了号看了医生,然后拿了些 “开心药”。但我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很正常的,虽然确实有些时候想法极端了些……所以今天没有了,明天待续。 如果我能坚信自己状态是正常的,那么应该会更新的。嗯,看嘛,本来就是正常的嘛。 《明末攘夷志》第66章 真一场惊心动魄的遇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7章 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 方景瑜神色古怪,鉴于男女有别,也不好有什么过激的动作。点点头后,站在原地,待的女子上前了,他在落后半步的距离跟了上去。心下已经决定回去后说破大天也要找大夫瞧瞧了。 盏茶功夫,桂春带着大夫赶了过来,没等老大夫好好喘口气,桂春已经央求着给他家少爷看病了。老大夫扫了地上一眼,瞳孔缩了缩,他与陈家那点香火情,可不就是几次三番跟前这种状况下积起来的。上前做了检查,老大夫叹了口气:“目前看都没有伤到要紧处。”从地上捡了木板将几处关键处做了固定,老大夫再往路边喊了两人,又从街边商铺借了块门板,抬着陈迹往医馆过去。 路上,老大夫问起方才的事,桂春挑了些说了,老人家又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冷:“你这家伙,去年折腾的还不够?一天到晚就学不会安生。” 陈迹笑了笑,扯到脸上几处淤伤,表情变得怪异起来。换了口气,诚恳万分,“这次真的是无妄之灾了。”陈迹并将先前的事情说了些,老人家同情之余,恨恨补上一句,“叫你走路分神。” 倒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老人这辈子给陈迹看病都不记得多少回,自是嫌弃这家伙闹腾,加之陈通判这些年在青州的所作所为,老人家看在眼里,并巴望着陈通判没有个乖巧儿子。 年前那一场变故,他与城里几位老大夫都认为陈迹活不过来了,为此他还被外面骂了好几句庸医,结果出乎意料,陈迹活了,他们也成了神医了。这些噱头之外,老人心心念念的倒是另外的东西。后来又折腾过一段时间,眼下一切都开始变好了。 没想到再又出了陈通判那档子事,老人余光看了看门板上龇牙咧嘴的家伙,想着先前说起的事情,心下又是一声叹息。 “陈通判不知消息,你心念父亲,却也当晓得自己是陈家独苗,希望所在,怎敢如此毁伤身体。” 陈迹点点头,“老人家说的是。稍后还请再帮忙开几副安神方子。” 老大夫摇摇头不再说话,前方不远便是医馆了。 …… 福安街,一处掩藏于深巷的小院,方景瑜护送女子回来。院门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眨巴着眼睛瞧了瞧屋檐下的两人,眼皮子都拧了起来。 “方景瑜,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却是注意到女子身上衣裳上的你泥屑。 方景瑜退到台阶下,躬身道:“是卑职的错。” “哼。”眼看就要发火,那女子连忙拦下,宽心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啊。”转而与方景瑜说到,“去吧,别在这碍眼了。” “卑职告退。”方景瑜说罢,斟酌片刻还是提醒道,“徐姑娘可能受了些惊吓,还需请大夫看一看,也许要抓几副安神药。” “你?”还要发火,却是被徐姑娘拦下了。 “容音,真不关方将军的事。” “……” 方景瑜看着上方两个姑娘压着声音说着什么,一时间竟也没有离去。 叫做容音的姑娘,很快被徐姑娘说服,偏过头看到方景瑜,直接赶人了。好姐妹这里压下的火气,一股脑都丢给了方景瑜,要不是担心耽搁了好姐妹的看大夫,恐怕还要再骂上一两个时辰。 方景瑜“唯唯诺诺”的点着头,对方自是没什么恶意,那些话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怪他一个大男人竟然保护不了一个弱女子,借着对他“将军”身份又戳了几句。当然话说回来,对面真就是指着鼻子骂些更难听的话,他又能做的什么?各自身份摆在那里,听着就是。 终于解脱后,倒又得考虑徐国公那边要如何汇报了。 爆妞容音大喘几口,胸前一阵起伏,总算平复心情,拉着徐姑娘进屋,提着嗓子喊来人,吩咐去请大。 徐姑娘拗不过,只好乖巧的站在边上,趁着这个空挡将先前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忘记问方景瑜那个……家伙的情况。 怕是要在人家眼里落了个薄凉的印象了吧。 罢了,过阵子拜托方景瑜看望一下吧,即使算是共患难一场,日后倒也不可能再见了。 想着这些,姑娘莫名的有些怅然,抬手搁在胸前以作安慰,倒又想起那一巴掌来。 脸颊一红,啐了声“登徒子”。 旁边,容音姑娘听到声音看过来,啊了一声:“你说什么?什么登徒子?” 徐姑娘抿嘴笑到:“你听错啦,那有什么登徒子。” “哦?!”容音姑娘转过头再与人吩咐请大夫的事情了。 徐姑娘薄唇一抿,“登徒子……”可是一想到那人先前所做的种种,心下又是一阵担忧,以手抵心,默然道“应该还好吧?” 心思一转,一遍遍拜了路过的诸神,祈祷平安。 十七岁的少女,在这个刚刚晴开的午后,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心田种下了一颗很微小很微小的种子。 他们第一次遇见了。 当然,一颗种子的成长需要很多方方面面的巧合或静心照管。 …… 陈迹躺在医馆,任由老大夫在自己身上捏来捏去,外间桂春正在小炉子边熬住药膏,按着老大夫的说辞,医馆虽然有现成的药膏,但不必新熬的。陈迹有些转不过来,倒也没在意。 术业有专攻。 期间为了打发无聊的治疗时间,陈迹与这位明着李明珍的老人谈死了赈灾场上的事情。 羊眼下灾情工作已经到了收尾时候,却也意味着可能出现大规模的疫病。陈迹在郑家凹早有准备,一直也不敢真正放松下来。而在其余地方,依旧用的是以前的老法子,问题总是要出一些的。 因此,在接下来这些时间里,李明珍这些大夫就是随时准备出发的机动力量了。。 陈迹对此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他基于后世强大的经历,能在预防上做些事情,面对已经散播开的疫病,当然是李明珍更有话语权。 当下,老人与他说起,其实也是因为郑家凹那边,暂且还没听到什么疫病报告,老人并有些好奇。 第68章 后来更喜欢你了 方景瑜离开福安街,穿过几处巷弄,到得那条穿过小半个青州城的小河边上,驻足良久,不远处一株大柳树下,几个老头凑在一起,应该是摆了棋摊,不知是偶得妙手,还是下了一手臭棋,观战的也不再谨守什么“观棋不语”,叽叽喳喳如初春碎嘴的雀儿,吵个不停。 远些的地方,支着酒幡的酒肆生意清冷,店小二撑着眼皮坐在檐下,大概是在与过往神明频频点头示好,柜台后的掌柜偶尔停下手里的算珠,抬眼瞧瞧,而后摇头一阵,低头翻起了账册。 视线再往更远处延伸过去,穿过一片片瓦檐高墙,然后被更高的屋檐挡了回来。跟前小河水悠悠,或有鱼儿冒出水面,扑通一声落了回去,水面上泛开一阵阵水泡。 方景瑜收起心思,莫名的叹了一声世道,转身离开了。 回到驿站,徐国公还未回来,方景瑜便在院子里耍了会枪棒,用过晚饭,这才见到了徐国公。方景瑜将白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老国公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人怎么样?” 方景瑜将后续说了说,老国公坐了回去,想想还是不放心,招呼人就往福安街赶了过去。路上这才想起来要挂落方景瑜几句。 方景瑜垂着头,这个时候直觉告诉他,不接话就是了。 徐国公说了半路,车厢外都没什么回应,深感“对牛弹琴”的老国公我懒得再说了。车队穿过长街,拐进福安街,不久后到了那座小院。 徐国公进屋询问情况,方景瑜不愿意对上那个爆妞,在院子凉亭里发着呆。 屋里,老国公叫了过来看诊的大夫,认真询问过几遍,确认只是受了惊悸,安养几日就可好转。稍稍放下心来,转过头去并瞪着那个不省心的外孙女,心疼不已。 “日后出去,身边多带些人。有些事既已回转不得,那便好生在着……真闷了,要出去散心,叫人喊我一声,我会叫人陪你去。” 老人骂了几句,徐思宁杵在旁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做出一副“我真的错了”的样子。抛开那个所谓显赫的身份,老人也只是个上了年纪,疼爱孙女的老头。狠话说不出半句,到了后头,倒也怪起自己顾不住一个小女娃。 徐思宁并笑着安慰。 老人见了,心下更是揪扯。 这一趟往北方几省巡视赈灾的事,之所以选择停在青州,背后的大部分缘由并是为了徐思宁的婚事。 当朝有意将他这外孙女指给青州靖王府的世子,当中涉及到的朝堂事,最后却落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若非身为皇后的徐思宁姨母拦着,这事早已经明旨发下来了。各方“妥协”后,并有了这一趟的“顺带相亲”。 徐国公身在局中,对这件事并无太大的话语权,他在陛下那里有关徐思宁的香火情,当初为了保住这孩子的命,其实已经用尽了。因而在孩子的婚事上,他也只能求宫里的女儿出面,圆上一圆。 对此,老人一直是极愧疚的。 当初女儿不顾反对嫁给那个家伙,至于后来发生的这么些事,可真到了家破人亡的时候,老人还是义无反顾的将这外孙女保了下来,往后更是一直养在徐国公府,连姓也改了回来。 如今看着跟前已经长大的丫头,老头欣慰之下,更多还是心疼。 徐思宁陪着老头说了些话,不时有笑声传出去。院子里方景瑜偶尔回头看看,倒也跟着笑了起来。 身为最初那批勋贵之家出来的人,对于徐国公这一脉,已经是百多年香火情了。 对于那位按着辈分该喊自己一声小叔的姑娘,他也是愧疚的。 …… 陈迹吩咐桂春回去跟家里说个信,自己暂且留在医馆,理由倒是找的特高大,需同医馆李明珍大夫商议有关郑家凹防疫诸事。 小范围内,陈家已经知道陈修洁失踪的事情,各方面能够动用的关系,其实也早已经运作起来,陈迹能够掌控的其实也只是其中一部分。当然在这样一种状态下,真正有用的消息反而没有太多。陈家的重心才又转移了一部分,明里暗里将陈迹看顾了起来。 因而,对于陈迹吩咐的事情,桂春即使应下来,回去后必然也是要实打实的说,不可能有什么隐瞒。 陈迹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桂春离去不久,李明珍给他贴了膏药,先前已经将他几处错位的骨头接了回来,骨折处也做了处理。陈迹被包裹得有些严实,之后被抬到了医馆后院,李明珍专门安排了一间屋子,倒是将他当作“重要病户”照顾了。 …… 几家心思,围绕陈迹的诸多事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直到徐国公派了人过来,问过一些话后,益都县的差役过来抓人了。 陈迹下狱是七月十八,陈家得到消息则是到了二十一日。前后两个主心骨出了事,陈家再如何镇定,也失了方寸了。 陈文萱在牢里见了陈迹,当下眼泪哗的流了出来,哽咽无声。 陈迹对此亦无什么恰当的安慰,只能静静看着陈文萱自己平复,转而问了些家里的状况。最后说到因何下狱,陈迹倒也没再隐瞒,将当时街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大概是那场变故并非巧合,当是有人直接策划。我目前算是有嫌疑,事后查出结果,应该不会是什么太大的事情的。”至于心下,陈迹倒也补充了一句“这条命权且不会丢的。” 陈文萱怔怔无言。 陈迹笑了笑,不再说这些糟心的事,说了个笑话后,将话题转到了其他事情上,大都是致知书局的相关。前后交代了些,陈文萱听了后,脸色越发凝重。 陈迹叹了一声,说到:“前后出了这些人,有些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早前拿下来的各家商铺,恐怕也会有些背地里的动作。具体的,桂春他们会做,但总要给底下人一个盼头。姐姐你是要出来做这个东家的。” 第69章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求首订) 《明末攘夷志》第69章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求首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0章 谈宁溪 《明末攘夷志》第70章 谈宁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1章 女儿心思(二更求订阅) 《明末攘夷志》第71章 女儿心思(二更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2章 审讯(三更求订) 《明末攘夷志》第72章 审讯(三更求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3章 两个老徐头(四更求订) 《明末攘夷志》第73章 两个老徐头(四更求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4章 有美人兮(五更求订) 《明末攘夷志》第74章 有美人兮(五更求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5章 如春风(六更求订) 《明末攘夷志》第75章 如春风(六更求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6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一更) 《明末攘夷志》第76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一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7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二更) 《明末攘夷志》第77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二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8章 落幕(三更) 《明末攘夷志》第78章 落幕(三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9章 团圆 《明末攘夷志》第79章 团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0章 这条街最不要脸的仔 《明末攘夷志》第80章 这条街最不要脸的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1章 外来的和尚 《明末攘夷志》第81章 外来的和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2章 流贼朱成虎 《明末攘夷志》第82章 流贼朱成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3章 相亲之前 《明末攘夷志》第83章 相亲之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4章 相亲哪还没个意外 过去的这一个多月,陈家发生的种种事情,都从根源上对老夫人保密,事到如今,老夫人都还当儿孙是因为给朝廷分忧才没得时间回来与她这老婆子说说话。平常林韵宜或是陈文萱过来,老夫人还会与两人说些“要体谅”的话,两人心里装着事,听到这些也只能笑着应下。 陈迹挑捡了些能够说的与老夫人说了,临了不知怎地倒又将话题扯回了先前关于相亲的事情上来。 老夫人对于陈迹的问题做了些回答,陈迹由此将事情理了理。权且算是在他们父子“落难”期间,薛家没有“唯恐避之不及”,过来陈家看望老夫人的时候也没有说些不能说的,这份祖上延续下来的“香火情分”,没有必要刻意维系,佯作亲近,却也没必要做些“老死不相往来”的事。而且从老夫人话语里,陈迹大抵听得出来薛家那个同龄女子的一些事情,潜意识里两人应该很难碰起什么火花。 而且,说句真心话,不过十七岁年纪的小姑娘,谈个恋爱还成,真要结婚生孩子,他心里还是有个坎。毕竟这个年纪,最要紧的应该是享受青春啊。 这些心头话自然不可能同老夫人说,再又说了几句,陈迹起身离开,一道出来的还有陈文萱。 陈家这一年来发生了很多事,随着陈迹给人打了躺着几天没醒,往后就运势一路下滑,都快到了“破家”的地步了。 然而这件事再追根究底,却又落在她身上。陈文萱打心眼里觉着愧疚,尤其是当初陈迹从谈家接走她的时候,因为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陈家跟谈家闹得不可开交。再往后的官司里,她并不明确知道陈迹在当中做了多少事,但最后的结果无异是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因而当初陈迹问她“担不担心被人说闲话”时,她才会有个回答。 之后陈迹再说起“陈家养得起一个陈文萱”,眼眶里的泪水并忍不住了。 她陈文萱如今已经是二十二岁的“老姑娘”了,经过这些事,她担心的也不过是害怕因为她的缘故,拖累了父亲、弟弟而已,至于其他,暂且不会做想的。 而后父亲下落不明,弟弟入狱,她硬着头皮接手了弟弟交代的生意,一面到处托人打点,探听消息,那种无形碾压过来的压力,几度要将她压垮。 也在这时候,那个从南边过来,听说是弟弟生意伙伴的家伙,帮忙打理些生意上的事,一瞬间也叫她又某种错觉。 但也仅仅是种错觉吧。 这时,父亲突然带着弟弟出现,一家子的局面也就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当然,彼此之间也更加珍惜了。 “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走出院门,廊道尽头的桂花树下,陈迹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从未有过的严肃。 陈文萱先前想着事,没注意这一茬,给陈迹一指头戳在额头,这才“啊”的一声,惊讶回神。 “你说什么?” “跟你商量个事情。” “哦。”陈文萱定了定神,说到,“你说吧,我听着呢。” “嗯。老陈今年才四十岁,我觉着可以撺掇一下他,给咱们家里再添添人口。”陈迹眼皮子抬了起来,又弯了下去。 “以前我不懂事,在这件事上老拦着他们,林姨进门也好些年了,都顾忌着我,所以也没个亲生的孩子。” 陈迹偷偷抬头看了陈文萱一眼,似乎是要将对方脸上所有的情绪的看清楚,若非陈文萱正在想着陈迹说的话,大抵会狠狠的瞪回来。 陈迹话音微微一顿,陈文萱没有即时给出回答,他也就接着先前说到:“老陈那里我已经跟他提过几回了,林姨娘那里我不好开口,所以要请姐姐你探一探口风,看看有没有这个想法。这事若成了,我心里的愧疚也小些。姐姐和我都大了,他们身边需要个孩子,祖母身边也需要有个活络小朋友不是!” 陈文萱怔怔想着,不是抬起手掰扯起手指头来,喃喃道:“林姨娘今年也才三……”骤然瞥见陈迹投过来的视线,陈文萱果断闭了嘴,正色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找机会跟林姨娘说说。” 陈迹颔首。 陈文萱咦了一声,走近一些,瞪着陈迹,“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哪能呢?”陈迹缩着脖颈。 “我可提醒你,先不管这件事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能忘了,你是陈家长子。” 陈迹点头,再看到陈文萱似乎并不满意他这个回答,立时正身,郑重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陈文萱这才满意,“嗯。这才像话。” 姐弟俩达成协议并不再说这事,走出去一段路各自分开,陈文萱只是提醒陈迹一句“以后不能乱来”的话,顺带交代陈迹找时间去他那边将账本抱过来,她也好松一口气。 陈迹看她那放松的样子,倒挺像是终于卸下了担子的轻松。 点点头道:“回去我就让小染过去抱过来。” …… 夜色渐渐拉了下来,陈迹搬了小椅子坐在院子里,跟前又置上了小炉子,有煮茶温酒的,也有烧烤的。如此画面,叫他有种“沧海桑田”之感了。 申秋坐在一边,抱着账册念给他听。 小染负责煮茶温酒。 桂春比较辛苦,一个人在下风口烟熏火燎的摆弄烧烤炉子。 陈迹摇着椅子,不是与申秋说几句话,大都是账册上有些含糊的地方,草创家业,一个铜都不能含糊。 到得账本过了一遍,陈迹悠悠起身,叹道:“如此一来,账上能用的银子只有十八万两了。” 这段时间为了打听他们父子,花出去超过三万两的银子,陈迹不得不感慨一句,真是胆子大啊。 不过倒也不觉着有什么,虽然这些银子等同于白白丢掉了,但一家人团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银子,总能再挣回来的。 回过头,陈迹两手一拍,掌心搓了起来:“看来明天开始,得上心收账了。” 申秋脸色一苦。 陈迹笑了笑,示意将账册放下,转而问了桂春:“好了没?” 桂春都没回话,他已经走了过去,从桂春手上接了过来,说到:“去搬椅子来,给你们讲个故事。” 小染一听有故事听,也不怕烟熏了。 陈迹见三人都准备好了,并说起了市面上还不曾刊印出来的《石头记》。 于是在三双眼睛怀疑的注视下,陈迹这个“伪作者”将肚子里关于《石头记》那点东西都说了个大概。 至少故事主线走完了。 而后不吃炭烤食物的小染,一个劲的追问陈迹:“公子,石头记真是你的啊?” 陈迹都不想回答了,反正回答了也不信。 小染嘿嘿笑着,走过去端茶水了。 陈迹叹了一声,看向吃相极差的桂春,说到:“明天开始,你帮我找找青州城里有没有写文章很厉害的家伙。” “少爷,写哪种文章的家伙啊?”桂春含糊道。 陈迹提了要求:“我早前不是叫你们买过一些志怪,就是写那些文章的家伙,最好是仕途无望的,生活又落魄那种。总之就是本少爷给钱,就能乖乖按照我的意写文章的家伙了。” “哦,少爷你找他们作甚?” “写文章啊。少爷我有一大堆的故事,只说给你们听可不就是太浪费了,找人将之编写成册,然后再交给书局刊印,可不就是大把银子了。如今《石头记》之火热,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吧。” “就是《石头记》,我也打算找人重新润色,然后推出个修订版、精藏版……趁着这个热乎劲,榨个干净。” 桂春咽下烫嘴的鸡翅,瞪着眼睛,说到:“这不就跟咱们报纸上那个专栏一样了嘛。” “嗯,差不多,不过报纸的专刊不是还没什么起色嘛,咱们也要拓展一下路子。” “那我明天就去找人。” “嗯。对了,既然提起这个报纸那个专栏了,那么可以优先从那些给我们投过稿的人里挑选。” “我知道了。” 陈迹颔首,往后不再说这些,专心的摆弄烧烤,倒是没怎么吃,都是桂春和申秋不停嘴。 陈迹偶尔笑骂几句,回应他的都是两个小家伙无辜的眼神。 陈迹无奈,接着申秋“少爷你真的要成亲了么”的话头,反问了一句“你们也想成亲了?” 申秋立马摇头,“恶人先告状”道:“少爷,桂春他肯定是想了,就上回我们去收账的时候,他盯着人家铺子里的小姑娘,都不带眨眼睛的。” “申秋,明明是看着人家两个眼珠子冒绿光。” “嘿,这倒是个好事,我可忧心着你们两个要是都喜欢小染怎么办!” 回过神的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埋头吃东西了。 边上小染一跺脚,叫了声少爷,说到:“你怎么能这样说嘛。”转过身,红着脸跑掉了。 顺带将陈迹的茶也带走了。 真是祸从口出啊。 其实这件事倒是陈迹“灯下黑”了,安排在他身边的姑娘,可不还有着一个“通房丫头”的身份,刚才那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必定是伤了小姑娘的心了。 话又说回来,倒也不能怪他,毕竟他完全没这个意识嘛。 当然,因为这句无心之言,小染有一阵子不大理他,后来倒是陈文萱提起他才恍然。 姑且是后话了。 …… 夜里淅淅沥沥的下过一阵雨,陈迹久久才艰难的睡了过去。第二天一早,陈文萱亲自带着准备好的行头过来,将他叫醒后亲自给他梳头整装,这个过程里他倒是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些,然后给陈文萱捻着耳朵喊醒。 “……本来这个事要到了登州才说,你倒好,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去,所以今天父亲带你去见薛家人,也有赔礼的成分,你当注意一些,收敛一些,不要坏了礼数。” 陈迹不敢抬手揉耳朵,只好动起脸部肌肉,借此扯动耳朵,以缓解刚才的痛楚。 陈文萱是真下手。 铜镜之中,陈迹表情并有些怪了。 陈文萱忍着笑。 好不容易折腾好,陈修洁差人过来叫他,陈文萱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放他离去。 前院与陈修洁见了礼,父子一前一后出了门,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然而没走出几步,街那头过来一骑,到了跟前下马,朝陈修洁抱了抱拳,说到:“末将方景瑜,见过陈大人。国公爷差我请贵府公子过去一趟。” 陈修洁回头看了眼陈迹,陈迹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陈修洁道:“不知国公有何事?” “末将不知,只是交代陈公子务必过去。” 陈修洁心下无奈,道:“如此,陈修洁也不敢耽搁。”转过头,瞪了儿子一眼,“去吧。” 陈迹表示无辜,领了命,从身后走了出来。 方景瑜向陈修洁示意后,与陈迹低声道,“总不能你坐马车,本将骑马开道吧?” 陈迹转身,与老爹说到:“我去牵马。” 方景瑜无奈,“算了,上车吧,我跟你一起走。” “那你这马?” “送你回来时再牵。” 陈修洁点头,叫人出来。 终于上了马车,陈迹收起了样子,问到:“那件事有头绪了?” 方景瑜脸色严肃:“有些眉目,具体的到了驿站,公爷会跟你详细聊。” 一听这口气,是要兴师问罪啊。 陈迹有种想下车的冲动。 方景瑜转了话题,打量着陈迹,问到:“你这一身打扮,又是一大早出门,是要去拜会老丈人?” 陈迹哦豁一声,拍胸脯道:“可不就是拜见老丈人,给你搅了,你说怎么办吧。反正我要是丢了媳妇,你得赔一个给我。” 方景瑜面色怪异,不知陈迹言语真假,果断闭嘴不说话。 陈迹也懒得找话题,努力回想着当时街上发生的一切细节。 方景瑜背靠车厢,也不知在想什么。 马蹄阵阵,车轮滚滚。 陈修洁站在门口台阶上,久久瞩目,心思也不知落在了哪里。 这都叫什么事嘛。 真是,折腾老实人。 第85章 你可知罪? 昨夜的新雨还留着些许痕迹,比方说偶尔撩拨车帘的秋风,凉凉的,很是舒服。 陈迹的瞌睡醒了一些,身子还是懒散的倚着车厢,遇到路面颠簸处,额头与车厢轻轻碰撞,发出一阵很是愚蠢的声音。 方景瑜百无聊赖,都忘记了自己身为边军将领应该有的高傲。只要一想到以后说不定要跟这小子合作,心里气就不打一处来。 毕竟是待在老国公身边的亲近人,很多“小道消息”知道的自然要更加实锤一些。如今的朝廷养着一个天津卫水师,一个长江水师都快要支撑不住了,哪里还养得起一个登莱水师。事实上登莱水师的成立,何尝不是因为天津卫水师的没落而作的“权益之策”,这当中的考量自然也就复杂得很。 大昭在十余年前,从南往北,沿海共计有天津卫、宁台、泉州三支海战水师,再加上一支洞庭湖水师,可谓一时风光无两。之后洞庭湖水师、泉州水师组建长江水师,宁台水师并入天津卫,本是出于精简冗余、提高战斗力的目的,结果却比之以前还要不及。朝廷无钱供养,再又因为水师内部勋略势力,难以彻底的改建,因而只能采取新建水师的办法,期望能够打破原本固有的平衡。结果哪怕是当朝阁老从中斡旋,依旧迟迟办不起来。 这时候陈迹那个“承包权”的想法,通过宋清明的口递出去后,接手此事的老国公也就动了心思。当然具体的“承包比例”,还需认真的谈判过。亦或者老人仅仅是想通过陈迹,详细了解这个“承包”背后的猫腻,借此争取更大的“承包人”。 如今的陈迹,其实还是太弱小了。 方景瑜想着这些事情,心里有些怀疑。 …… 青州驿,老国公与徐雾还在下棋,徐雾偶有放水,老国公并有了一二漂亮手,一时高兴得有些不知所以,然而三两手后,徐阁老落下一子,顺便将属于老国公的棋子收走一大片,老国公脸色并又黑了下去,骂咧咧一句“阴险狡诈。” 徐雾听得多了,也不介意对面这老家伙的“碎嘴”,自从到了青州,就没个真正“对等”坐在他对面下棋的人,倒不是他刻意摆出上官的架子,诚然青州官场把他放的太高。因而哪怕徐国公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他也愿意坐下来下几盘。 “赶明儿,老夫可就回登州了,你老头就继续待在这粪坑里,继续挣扎吧。” 说了这句,算是对刚才的一个回击。 徐国公吹胡子瞪眼,横了一眼:“会不会说话?” 徐阁老指了指棋盘:“赶紧认输吧,这个点老夫得去校书了。” 徐国公抬了抬眼皮,手里攒着一把棋子,捻出一粒在指间摩挲,半晌没个反应。 徐阁老叹了一声。 盏茶功夫,外面有人进来通传。 徐国公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起身离开了。 徐阁老无奈的看着那道身影,嘀咕道:“你倒真不怕那些御史参你。” …… 徐国公居住的临时小院,陈迹直挺挺的站在院里,方景瑜在他旁边,倒很是放松,不似他这样局促紧张。 到底是个上达天听的大人物,陈迹要说不紧张,实在是自欺欺人。再者路上冷不丁的他都会旁敲侧击的想要从方景瑜那里得到些消息,结果那家伙愣是半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比方他问当时那个姑娘跟徐国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方景瑜没答,甚至递给了他和无比嫌弃的眼神。 陈迹也就不愿意在自讨没趣。 眼下这也站了有一会了,仍旧没个动静。在这种事关前途的场合,难免叫人要多想很多了。 方景瑜陪着站了一会,自己过去屋檐下,从小茶桌上取了茶,大清早的容易犯困,不找点事情做实在熬不住。自打来了南边,方景瑜都觉着自己疲懒了很多。 当然不忘问陈迹一句要不要。 陈迹摇头拒绝了。 然后廊道那头,一个略有发福的老头款款而来,换个地方,陈迹大抵只会觉着是个寻常富家老头,除了富贵一些,哪里看得出国公爷的威严。 老国公到了这边,陈迹见了礼。 老人打量了一阵,沉声道:“陈迹,是吧?你可知罪?” 陈迹猛然抬头,陷入对面投过来的审视里,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喊冤枉了。 “老大人明鉴……” “得得得,那边有个老读书已经够烦了,你这小家伙别跟着起哄了。”老人打断陈迹,方景瑜已经搬了椅子过来,老人坐下后,又道:“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月,你小子说句实话,捞了多少好处?” 陈迹无辜道:“老大人说的是什么好处?” “嘿,这小子不实诚。真要老夫说一说?跟你对个账?” 陈迹见状,到底不敢再隐瞒,将书局目前发展情况说了说。 老人不大满意,说到:“如果不是看在你将粮食投入赈灾当中,老夫必定查你个搅乱市场的罪,再扔到大狱里几个月。” 陈迹一脸不知该什么反应的表情。 老人继续道:“乱七八糟的很多事,巧合加上预谋,牵扯到一起,局中人,局外人,一个个都头大无绪。至少有几件事,你小子是受了牵连,老夫想着,也该给你个补偿,再说你到底是救了思宁,老夫若当没看见,回京后不定要被骂成什么样。所以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愿望,老夫看着能满足的也就满足了。” “至于另外的某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就是了,再翻旧账也就显得老夫气量小了。不过老夫有必要提醒你一句,有些事到底是不可以做的。” 陈迹恭敬应下。老人目前可以说是青州最大能耐的那个人,想要知道某些事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这里面的提点虽然还有些含糊,陈迹却大致能猜到了。 老人摆了摆手,说到:“没必要这么拘谨。说吧,想让老夫给你个什么好处?” 陈迹一副认真考虑的模样,一时半会儿似乎拿不出个主意来。 老人有些无奈,又不好催促。 第86章 登门 陈迹心里有好些想法却不敢说,毕竟徐国公这样的大人物,第一次见到就这么“客气”,让他觉着是不是在“钓鱼执法”。 眼珠子转了又转,终究是要给个说法,于是陈迹开口道:“老大人做主即可。” “呵。”徐国公离开座位,“是无所求?还是不敢说?” 陈迹道:“回老大人的话,实在是太多有所求,不知从何说。” 一转眼倒是突然实诚起来了。 徐国公点点头,说到:“罢了,这几日你先跟着方景瑜做事,事后想到了再跟我说也不迟。” 陈迹应下。 徐国公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还有件事,你得放在心上。” “老大人吩咐。” “湛国公府的宋清明,跟你是个什么关系?” 陈迹回到:“回老大人,我们算是盟友。” 老国公脸色不愉,跟前这小子也不晓得哪学来的套话本事,看似回答,事实上跟什么都没说一样,如此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一本正经。 当下开门见山道:“那个水师承包权是你的主意咯?” 陈迹点点头:“嗯。” 徐国公心里骂了句“多说几个字会死啊。”板着脸道:“既然是你的主意,你就拿出一个章程送过来,老夫看过,觉着可行,这事就给你做也不是不可。” 陈迹听闻这句,不再压抑自己的欢喜,脸上终于有了波动,兴奋道:“老大人说的可真?” “真不真,一要看你的章程能否立住脚,二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吃下。” 陈迹搓着手掌,忙不迭的点头:“吃得下,吃得下。”竟是连第一条要求直接给略过了。 老国公哦了一声,说到:“如此稳不住性子,我看还是不给你做了。” 陈迹哑然。 这难不成就是“兴奋过头”? 回过神来,院子里只剩下看热闹的方景瑜。 方景瑜看了屋里一眼,回过头盯着陈迹,笑到:“喜怒不形于色,懂不懂?” 陈迹摇摇头,“僵尸脸要不得。”没了老国公当面,倒也有些放松下来,继而道:“现在没什么事了吧?我家里还等着我去相亲啊。” 方景瑜哦了一声:“应该是没什么事情了。原本我以为是要跟你聊那天的事,没想到竟是聊了这些。” 陈迹心里一紧,压着声音道:“刚才老人家让我先跟着你做事,不会是将我拘押起来吧?” “谁知道呢,总之虽然很不情愿,但今后你我恐怕要有段时间共事了。” “哦。请多关照。” “……” …… 方景瑜随着陈迹一道回了陈府,眼看时辰还早,也就没有留饭,实际上方景瑜连门都没得进。陈修洁看到儿子进来,倒是去了趟门外,方景瑜已经骑马走了。回去修理了陈迹几句,父子两重新备了礼,出门拜访薛家去了。 薛家老二当前在京里做官,据坊间传言,如果徐雾徐阁老不曾致仕,薛老二很有可能入六部某一部做个侍郎,熬上几年,再往外放个布政使,回京后大抵也就是一部尚书,运气好,入阁也是有可能。然而随着徐阁老的致仕,这些姑且是不可知的结果了。 薛老二恐怕也是抵着性子熬几年,蹉跎几年京官,再找机会了。不过目前来说,薛家老二也算是“齐党”在京城的主心骨了。 在此状况之下,原本打算进京的薛家人暂且压下了行程,逗留青州,如今得了京里的准信,却是叫他们回返登州了。 路上,陈修洁提及这些事,与陈迹苦口婆心道:“登州本有直接往天津卫的船,薛家老夫人却选择绕道青州,与你祖母见上一面,这里面的情分不用我再多言了。后续发生这么多事,人家也还认着陈家的大门,你心里该有个谱。” 陈迹正襟危坐,点头道:“我记着了,即使人家看不上我,以后我也定当发自内心的与薛家亲近。” 陈修洁“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时候他这儿子还学会谦虚了。 罢了,罢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马车停了下来,陈迹先下了车,眼前是一座比陈家院子还要奢华许多的大宅院。心里赞了一声,嘀咕道:“要是成了人家女婿,不晓得能不能动些银子,这一看就顶有钱啊。” 陈修洁下车听到这句,抬手就是个板栗敲了下去,“你小子什么时候掉到钱眼里去了。” 陈迹揉着被打处,面色一苦:“这不是把登州祖产都典当得差不多了嘛。” 陈修洁长长舒了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吩咐道:“拿上东西,我去叫门。” 陈迹哦了一声,乖乖接过了长随手里的东西,跟上老爹的步子。 陈修洁上前叫了门,门打开后,倒也是认得的门房,父子两因而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在门房的带领下进了门。到了前厅并没什么人,门房安顿好两人后,进去后院叫主家了。 陈迹打量着屋子里的装饰,真心觉着薛家不是一般的有钱啊。心里打定主意,只要薛家姑娘不嫌弃他,来一场“商业联姻”也不是不可行啊。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当然要是人姑娘看不上他,这事姑且也就不用过分勉强。 陈修洁不知道儿子正在想些有碍观瞻的事情,静坐不言。 不时后方出来一年纪二十多岁的俊秀青年,老远喊了声“陈叔”。 陈家父子站起身迎了几步。 青年到了跟前,朝陈修洁见了礼,转过头看了眼陈迹,说到:“迹哥儿,我们可是有好些年没见了。” 这话倒不疏远,却也不亲近。 话又说回来,他陈迹的声名太烂,人家愿意如此说话已经是看得起他了。如此看来,两家的关系确实比较铁啊。 陈迹脑子里搜了些记忆,模糊记着眼前这公子哥,应该是薛家大房的儿子,应该是叫做薛谨吧。如今二十七岁,中了上一科的三甲进士,等着放官。 当下客客气气的见礼。 薛谨倒是因为陈迹的反应愣了愣,与印象中确实不一样了。不过也有可能是长辈当面才会有这番样子。 倒不是他薛谨有意针对陈迹,诚然是与薛家老夫人不同,他是真正见过陈迹的疯样子。又事关家里小妹的终生大事,他这做兄长的,当然要认真对待,小心求证了。 第87章 薛家谨哥儿 寒暄过后,主客落座。 薛谨着人上了茶,笑到:“陈叔稍侯,祖母过会就过来。” 陈迹点了点头,说到:“不碍。” 薛家在青州的这座宅院名义上是大房的产业,薛谨其实就可谓主人了,只是怎么说也是取了进士的年青俊彦,陈家这个时候过来,自然不会是说些寻常话了。这就需要更有身份的薛老夫人出面。实际上早前听到传报,老夫人也是在场的。不过是因为某些事,才将他先打发出来。 陈修洁抿了口茶,问了些薛家在京里的运作,算是关心关心后辈了。 薛谨没什么隐瞒,将家里的一些运作与陈修洁说了说,全程有种将陈迹排除在外的样子。 陈迹难得规矩的坐着喝茶。真要加进去说话,倒也不知当说些什么。吃了两杯茶,薛谨注意过来,并就着读书的事情提了一嘴:“迹哥儿下一科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迹见话题拉到自己身上,搁下茶盏,想了想道:“倒是没什么信心,且先中了举人再说。” 薛谨笑到:“依着陈叔的教导,迹哥儿可以放心的。” 陈迹摇头道:“过去的这些年都不曾有一天认真读书,现在想着短时间内补起来,有些难做的。” 薛谨微有诧异,心下则又在权衡这话语背后的“真心”了。如果陈迹真是发自内心,有了这“悔改”念头,纵然日后仕途走不太远,依着陈家如今的底蕴,做个寻常富家翁怎么也成了。两家结亲,至少不会委屈了妹妹了。 就在薛谨审视陈迹的同时,屏风后,薛家老太太招呼着缩在背后的年青姑娘,压着声音道:“看够了吧?快回去了。” 年青姑娘低声哦了了一声,转过头说到:“祖母,我非得嫁给他么?” 薛老夫人看着孙女,心疼道:“祖母不勉强你。” 年青姑娘这才绽放了一个开心的笑容,轻声退去了。老夫人望着背影,心下叹了叹。跟着从后面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常色。 堂上三人起身,薛谨迎了过去,扶着老人走过来。陈修洁跟着上前见礼,陈迹缩在他背后,在老爹的示意下才规矩的见了礼。 老夫人看着陈迹,慈爱道:“上回去见我那老姐姐,你倒是怕羞,没能跟你聊一聊。” 老人到了诸主位坐了下来,薛谨站在身后。 陈修洁跟着坐下,陈迹并也没有不讲礼数的跟着坐下,走到陈修洁身后站了。 薛谨并又多看了他两眼。 “本想着马上就会登州了,你我两家都在忙着收拾东西,不大有那个空闲串门了。今天你们父子倒是过来了,怕是有什么事情吧?” 陈修洁应道:“不瞒老夫人,这次登门拜访确实有事。” “嗯,你我两家之间,没必要那么拘谨,有什么事你且说就是了。” “老夫人上回与家母说起关于迹哥儿和涟姐儿的事,原本想着回了青州再叫他们见个面,只是如今事情有变,这事也就需要与老夫人当面告知一声了。” 薛老夫人看了过来,“出了什么事?” 陈修洁回头看了眼耷拉着眼皮子的儿子,叹道:“迹哥儿不能同我一道回登州。老夫人近来也当是听说了关于他的传闻。之前捣鼓的一堆生意,暂时还需他出面料理出一个结果,因而怕是要年底才能回去。早前徐国公又差了人过来传他,牵扯到早先一些事情,意思也是要把他留在青州一段时间……” 薛老夫人见状笑了笑:“你的意思是叫他们两个在青州见一见了?” 陈修洁道:“先是赔罪,而后倒也是这么个想法,不过一切还看老夫人的意愿了。” 薛老夫人叹了一声,似是怪罪,严肃道:“赔个什么罪,这些事喊人说一声就是了,如此兴师动众,可是把我老婆子当外人了?”顿了顿,老夫人又道:“赶巧就今天见一面吧。你们留下来吃早饭,孩子们的事情,交给他们自己解决并是了。” 陈修洁起身,恭敬谢过。 老夫人摆摆手:“可怜天下父母心吧。” 陈修洁身高哇偶。 老夫人转而跟薛谨说到:“你带迹哥儿去转转,顺带将早饭安排下去。” 薛谨应下,过来邀请陈迹。 陈迹看了眼老爹,得了准许,这才跟老夫人行礼,与薛谨一起离开了。 老夫人在两个小辈离开后,悠悠道:“这桩婚事,老婆子是满意的,不过涟姐儿的身份,我那老姐姐也知晓,我这做祖母的,也不能因着自己喜欢,并要她嫁谁。这事还是要交到孩子手上,老婆子也只能说帮着看看,别叫她上了当。” 陈修洁听出老人的言下之意,点头道:“晚辈心里有数,迹哥儿这些年确实做的不是很好,今年接连出了些事,这才被逼着做了些改变,倒也成长了一些了。” 这个话题或许有些沉重,双方也就点到为止了。 …… 却说薛谨,得了祖母吩咐,当下带着陈迹先去了一趟厨房,将事情认真交代下去。转过头来问道:“迹哥儿想去哪里?” 陈迹略显无奈,毕竟这不是他自己家,他哪里知道该去哪里。 薛谨见他没什么反应,脑子一灵光,“要不去书斋读书?” 陈迹心里骂了句“我去”,真不知道薛大进士刚才的机灵劲倒哪去了。只好笑着应了下来,路上薛谨问起最近在看什么书。 陈迹答了句“诸如《皇实文定考》《文章正宗》一类的备考书。” 薛谨做了几句评点,跟着道:“迹哥儿在作时文了么?” 陈迹落后一步,尴尬道:“在作了,只是作得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薛谨没有嘲笑的意思,想了想道:“我这里有些以前作的文章,我马上要回登州了,迹哥儿要是有兴趣,不妨拿去看看。” 陈迹严肃了几分:“正是求之不得。” 薛谨笑了笑,没理会这家伙的假正经。走出去几步,接着问到:“除了刚才那些,还在读什么书?” “一些评书杂记,志怪。”陈迹没什么隐瞒,而且大致是兴趣所在,回答的很认真。 前方薛谨停了脚步,回望过来。 第88章 涟姐儿 陈迹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薛谨脸色肃然,也似是在出神,半晌沉着声音问到:“你在?” 陈迹后退了半步,回到:“嗯。” “看过哪些?” 陈迹生怕刺激到薛谨,悠悠道:“早先看过一些,有《狐缘》……”倒是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最后一部《桃花签》结了尾,形形色色,姑且不下十余部了。 然后陈迹发现薛谨的脸色完全垮掉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没处哭诉。两个手掌不停的拍着空间,偶尔落空并也砸会在大腿上,一边小声嘀咕着“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啊。” 突然魔怔的薛谨,已经是陈迹看到的第三个样子了,可真是叫人怀疑是否人格分裂了。 陈迹也不敢打扰,任由薛谨自顾自埋怨了一阵。 缓过神来,薛谨再问到:“那你一定也看过最近新出的《石头记》了?”说着话的时候,两个眼珠子都冒了绿光。 陈迹心道“特喵的,原本就是我写的,怎么会没看过”。脸上摆出一副“了然”之色:“嗯,看过了。”大抵觉着不大合适明面上刺激薛谨,于是又在心底加了一句“后面半部的故事也还在脑子里装着呢。” 薛谨骤然抱头,啊呀几声,悲怆道:“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陈迹心里犯嘀咕,探问道:“世兄,你没事吧?” 薛谨看过来,眼神哀怨如被男儿辜负了的痴情小娘子。 陈迹一阵恶寒。 啐道:“真有毒。” ……薛谨自我否定了好一阵,渐渐平复下心情,再看向陈迹的眼神就变得复杂了很多,姑且以羡慕为主导,掺杂着些许的“嫉妒”。 说白了就是“我都不可以,你怎么就可以”状态下的若干不稳定情绪。 陈迹试探问到:“改天我接借你看看?” 薛谨神色越发暗淡,转过头快步走开了。 陈迹四下里张望着,提步追了上去。转过拐角的时候,视野里已经看不到薛谨的身影了。 陈迹打心眼里觉着那家伙铁定是人格分裂了。 没了领路人,似乎也不合适在人家院子里到处乱逛,迷路倒还好说,要是钻到一些不该去的地方,可不是要给人当成了贼。 因而陈迹当下就打算沿着原路返回。 刚刚转过头,迎面走来一道身影,年纪与他仿佛,一袭绿裙犹如随着春风摇曳的绿柳,走的近些,女子的面容也渐渐清晰起来。还不曾褪去青涩的瓜子脸,嘴角挂着些许莫名的怒意,仰着鼻头,一看就很有脾气的样子。如此一来,倒是将额头凸显了出来,显得有些“头大”了。 女子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手里提着一枝不晓得从哪里扯下来的树枝,之前应该是想着什么事情,因而注意到前方有人时,两人距离不是太远了。 女子愣了愣,手里的枝条举了起来,问到:“小偷?” 陈迹正要解释,女子已经收起了枝条,摆手示意他别多话,跟着道:“我认得你,陈家少爷。” 陈迹点点头。 “你就站在那别动,不然我就喊人了。” 陈迹无奈,这神展开,自己都有种想要欺身而上,说一声应景的“你叫啊,你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的”。 若所料不差,跟前这人当是薛家孙女,跟他相亲呃那位了。想着之前的“商业联姻”的打算,倒是认真打量了一阵。结果对面给了一个无比嫌弃的眼神,双手环抱,使劲揉着双臂。 “我跟你说,我不喜欢你,以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喜欢。” 陈迹一愣。 也许是觉着这话太伤人了,女子吐了口气,抬眼看着陈迹,正色道:“我不会嫁给你的,哪怕这是祖母的意愿。” “祖母很疼我。” “当然这不是说你有什么不好,是我的问题。” 陈迹心里苦笑,书里读来的女孩子应该不会如此说话才对吧。无论场合,时间,还是当事的双方,眼下都没理由有这种对话吧。 这很容易被人误会他是痴汉的啊。 姑娘,你是不是想多了? 好吧,这种话当然不合适问的。 书上说“男儿大丈夫,要有气量。” 陈迹不说话,对面却以为是被自己说的话伤了心了。毕竟家里有个“最会伤心”的哥哥,女子自认为是见多了这种反应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是个好人。” 陈迹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心里骂了声“靠”。 这特喵的竟然被发好人卡了。 这叫什么事? 想要说点什么,对面却已经敛衽一礼,抬起头再说到:“你会遇到更好的,我祝你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陈迹嘴皮子一颤,呵了一声。都想放下两家所谓的香火情,训导几句了。 话到嘴边回了一礼:“陈迹也祝姑娘。” 薛涟这下倒是愣了,同样的话要是跟他那“伤心哥哥”说个一句半句,这会都怕是抹着眼泪,说着“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结尾还要再加一句“不要离开我”一类的浑话。 再说了男人不都是自以为是的将女子视为自己的某件喜爱之物,不容反抗的么?怎就她说了这些话,对面那家伙却表现得很一般啊。 好像一点都不伤心的样子。 薛涟突然觉着一阵火大,“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啊。” 陈迹越发一头雾水,这又是开得哪个水壶? 不等他说话,绿裙女子已经快步飘走了。 陈迹平举双手,抖了抖袖子,摇头失笑。 …… 薛谨去而复返,看到了离去的背影,凑上来问到:“你怎么倭妹妹了?” 事关妹妹,他也收起了先前那扭捏的伤心,摆出一副长兄的样子来。 陈迹无辜道:“我哪敢对世妹怎么样。” “我看她气鼓鼓的离开,难不成还是自己生闷气?” “不定是呢。” 薛谨眼珠子鼓了起来。 陈迹退后几步,当下将刚才发生的一切详细说了,薛谨一脸不知所以的表情,最后也没能就此分析出个什么道道来。 “走吧,我带你去书斋。” 两人这又上路,对刚才的事情,约好了一般,只字不提。 第89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二合一) 《明末攘夷志》第89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0章 这样你就不喜欢我了?(二合一) 《明末攘夷志》第90章 这样你就不喜欢我了?(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1章 大海啊 《明末攘夷志》第91章 大海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2章 陈记 《明末攘夷志》第92章 陈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3章 各司其职 何况“陈记”如今有了方景瑜的关系,等同于短时间内,还有一位实权徐国公坐镇背后,至少在这段时间,他们可以喘一口气了。 陈迹坐在最上首,扫了一圈,说到:“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就开始吧。侯少爷,你先介绍介绍咱们目前的处境。” 侯明玉哗啦合上折扇,根据“陈记章程”,如今他算是陈记的二号人物,同时也分管着“致知书局”,眼下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写满条款的小本本,说到:“今天是陈记成立后,第二次喊大家过来了。上一次会后,各位掌柜都将陈少安排的事情汇总了过来,我整合一下,咱们的情况也就清晰了很多。大家心里应该有个准备。” 侯明玉刚刚被看老爹放出来,真是可劲的忙前忙后,四处张罗。俨然一副“陈记”大管家的定位。陈迹倒是晓得,这家伙上蹿下跳才不是因为“想要弥补先前的愧疚”,单纯的是在家里憋闷久了,需要一个发泄。 陈迹也就将事情扔了过去。 “各家商行,眼下对我们都是严密封锁的,他们背后使的那些力,成效还是立竿见影的。尤其咱们的酒楼生意,倒真像是撑不下去的局面了。掐着我们的货源不说,隔三差五就有几个闲人过来闹事。绸缎庄情况稍好,但是因为是几位掌柜带过来的残局,短时间内有所起色也不容易。最要紧的当是做到一半的农场,经过这些事,如今手上掌握的土地锐减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有一部分起了心思。这不见了我们装修总店,好些人已经拿了契约上来要债了。” 侯明玉看向老神在在的陈迹,没得到什么回应,跟着道:“我的建议,暂且放弃部分投入大的产业,争取将局面稳定下来,那些要债的,契约上大都写着年底,咱们也可以拖一拖……” 陈迹接了话过去,看了看后排明显有些紧张的新合伙人,笑到:“其实用不着太担心,刚刚洗了一次牌,各家都在消化所得,我们只要表现出很顽强就是了,只要从我们这里啃不下啦,那个本就松散的联盟自然也就瓦解了。何况那些给几家大族吃的死死的中小商户,总有撑不住的时候。咱们可以抽点空,很这些吃吃酒,喝喝茶,叫他们晓得晓得,陈记的日子有多潇洒,首先要从心理上瓦解嘛。” “我估摸了一下,当前的生意都按着侯公子列出来的计划做,先稳起来,打通上上下下的渠道,都说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其实咱们有的是事情跟他们玩。” “……不过书局的事情必须做起来,薛家那位二爷的名头也能吓住一些人了。叫你们邀请青州文坛圣手的事情也不能松懈……” 林林总总说了一些闲碎话,陈迹打发了侯明玉这一批老股东,留下来刚刚加入的十多个掌柜,说了些体己话。 过后给宋清明堵了门,拽着他问了事。 …… 平静的过了半个月,转眼九月里,重阳节这天,一早陈迹组织了一场聚会,然后拉着人去了城外的郑家凹,看望了还留在这边的一批人。 黄昏时候,几人爬上了某个小山丘,俯瞰着下方,孙景冰叹了一声:“这才多久,就变了另外一个样子了。” 陈迹笑到:“冰哥这是闲不住了?” 郑家凹的事情后来基本都是孙景冰在打理,这一下人去地方空,他确实没什么事情做。 陈迹跟着道:“成虎有没有回来看过?” “一个月前来过一封信,说是换地方了,眼下没有再消息,可能还没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陈迹折扇在手里敲了敲,扬眉道:“人不回来就算了,这银子也不见他运几车回来,咱们这些人可还等着他救急呢。” 几人笑了起来,目前来说,最辛苦的其实还是朱成虎了。 “下次来信,记得叫他回来看看,那个原本就只是一个应急的玩笑,没必要太较真的。虽然我倒真指望他能立一杆大旗来,做一做那水泊梁山上的好汉。” 演义里并无水泊梁山的故事,陈迹这会说起来,身边这些人都听不大明白,不过相处这么长时间,姑且也能正视陈迹这种偶尔犯病才会说的话,就当是一个好玩的念头。 “明年开始,家里可能会让我去南边游学,提前跟你说一声。”侯明玉想必是在找话头,打破当前的安静。 陈迹转过头,惊讶万分:“真会有这种事?” “嗯。” 陈迹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搓了一把,“能不能不去?” “你说呢?” 陈迹自讨没趣,揉着太阳穴,好一阵才缓过来:“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争取好年底前将事情了结了。难啊。” 心里那个与陈修洁的约定,倒是没说,不然现在这个小圈子立马就可能分崩离析。 “这件事,你想好怎么解决了?”侯明玉望着下方落寞的光景。当初在这里花了那么多心思,现在这样子谁见了都会心疼。 “这还得看你了。”陈迹看过来,“找个时间,我想见见你家老爷子。有些事还得他松口,我才能往更上面的地方钻。” “见他?你觉着他能帮到我们什么?” 陈迹笑到:“你对自己老爹是多大的怨念?” 侯明玉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接话。 陈迹上前一步,指着下方宽阔的场地,说到:“老实讲我也没想好要怎么做,确实想过办法,但都不是我们说了算,姑且就这样吧。这里的人,暂时不能回去的可以带到农场那边去。” 侯明玉恶狠狠的瞪了过来,陈迹忙又补充道:“我原本打算跟这些逃难的灾民签一个协议,留他们下来打打长工,不过朝廷在人口迁移上有很多规定,这就限制了我这个法子的可行性。所以得看你家老爷子愿不愿意给我们做这个保。” 陈迹没有再细说下去,转而扯起了一些闲话。孙景冰对这些不感兴趣,喊着人先下了山,留下了“三巨头”。 第94章 农政全书 侯明玉暂且没什么话想说,听着陈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冷笑话也只觉着脸皮子都会抽。 宋清明最近一直在看着那支水师的消息,早前几次跟陈迹商量过,陈迹也没有说什么实话。 总之,跟前三人,其实心里都各自有了以后的人生目标。侯明玉当然会走仕途,宋清明要当将军,他陈迹更直接了,想变得很有钱很有钱,然后收几个当官的、当将军的做小弟。 眼下再说起这个,陈迹也漏了“准”话。 “……登莱水师的承包权是我们的了,老国公给我的话也只有一句,要打仗的时候别拉不出去,所以你过去后也要在训练上用些心思。” “我?” “嗯,我从老国公嘴里抠下来的一个总教职位。你也别嫌弃。” 宋清明愣了愣:“不会嫌弃,不过你不觉得这样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了?” 宋清明摊手道:“你见过这么年轻的总教?你都不担心我压不住那些人?” 陈迹笑到:“那是你自己的事,台子我搭给你了,总不至于还要我替你登台吧?再说了,这支水师成立最初,什么千户、百户都给人家预定好了,跟你一样的官二代,不是更容易打成一片?当然,你要实在不成,咱们也不用怕嘛。关于水师日常经费,徐国公只答应每年拨二十万,还是分两回发,就这点钱,练个屁的水师。所以真正的大头就落在咱们手里了。” “不过,话说在前头。我最多东拼西凑的帮你撑半年,让你练兵,往后水师就必须实现自力更生。打海盗,以及往高句丽的商路最少都要有点样子出来了。记住,你这个登莱水师教头不仅仅是个教头,同时还是我承认的北洋通商大臣,日后要是能跟高句丽达成友好防卫条例,你还得兼任一下驻高句丽协防总兵。” 宋清明苦笑。 陈迹再补充道:“咱们不妨先做个假设,一旦你做了这个协防总兵,要怎么个协防法?” 宋清明不说话。 陈迹只好自问自答:“倭寇这几年安分了一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当然是因为我朝果断打击,打怕了他们。” 陈迹笑到:“这固然是一个原因,另外也是因为倭寇国内开始走向了统一。但是,倭寇小国弹丸之地,国内安定了必然会有往外扩张的念头,这些年屡屡侵扰我朝沿海,他们早已经看到了我朝富庶,而且再加上沿海的海盗,岸上的大族,串联起来了一张大网,我们总要有所防备。当然,如今他们或许不敢直接侵扰我朝,琉球、高句丽可不就成了一个很好的踏板?” 宋清明眼色一变,像是在认真考虑陈迹的话。 侯明玉插了话进来:“不无这个可能。” “当然了。”陈迹笑到:“所以跟高句丽通商,你也要注意收集消息,可以想办法笼络一批忧国忧民的有识之士,一旦有苗头,我们的商队就可以以保护好朋友的理由介入了。到时侯也别出什么大力,保证他们人不死就行了。反正高句丽必然会陈请我朝派兵,咱们再名正言顺的杀过去,签一个友好协防的条例。甚至有必要的话,你还可以炮制一个入侵的假象。” “你太阴了吧?” “阴么?关外建虏猖獗,一座辽东就将我大昭半数财赋拖得动弹不得,朝堂有他们的难处,咱们从小就立志修身治国,平天下,自然也该有着家国兴亡,匹夫有责的觉悟。另外只要大昭能在高句丽驻兵,对辽东建虏也是一种威慑,退一万步,建虏对高句丽的掌控就会削弱很多,局面再烂,也不至于使他们投到建虏那边去,至少也能拖一拖这个时间。” 侯明玉看了过来,家国大事,哪怕只是一种预想,他也觉着可以听一听的。 陈迹唰的打开扇子,没有再幻想了,当下道:“这些只是假设,说多了没什么意思。只是有这么一个念头放在那里,以后遇到可以做的时候就做一做,毕竟家国大事,不是几句话就能决定了的。” 宋清明点点头,“我记着了。” 侯明玉愣了愣,有些生气。 三人离开山丘回到山角,一行人乘了马车回城去了。 到了门口,倒不晓得谁家的马车堵了他的路。下车后,小染已经急匆匆跑了过来。与他说到:“家里来了个老公公。” 陈迹愣了愣,目前他在青州应该不认识什么老公公。总不可能是徐国公亲自过来,毕竟没有看到方景瑜。 陈迹往屋子里走了去,到了前院,早前放在院子桂花树下的小凳子上,一个老人家慵懒的坐着,旁边跟着一个长随,申秋桂春站在远一些的地方。 老人家文气很重。 陈迹到了跟前,老人倒是先开口了,“老夫徐雾。” 陈迹脸色一白,那是真的吓到了。 “见过老大人。”仓促的行了一礼。 老人脸色一板,“老夫得空的时候,写了一本书。” 陈迹弯着身,没敢直起来。 “这本书尚未正式成稿,并是名字还待商榷,然而在这青州城里,倒是有人刊印了两篇出来。老夫看过,九成意思是在了。” 陈迹额头都在冒汗了。 “老夫私底下问了问,知道那是你的产业。老夫有些好奇,你从哪里得来的文章?当然,老夫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世上赶巧的事情也不少见,兴许只是老夫跟你,都想到了这些罢了。” 陈迹呼了口气,回到:“老大人明鉴,陈迹实在不知道那是老大人的手笔,只是凑巧从某个西夷人手里买过来的。那阵子报纸刚刚起步,拼凑不出来内容,就用上了。若知道是老大人的人,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刊印啊。” 老人眼睛眯了眯:“是么?” “不敢欺瞒。” “罢了,老夫今日来,有两件事。” “老大人吩咐。” “第一,你对农业感兴趣?我看那篇文章里有几处解释,该是你的想法吧!第二,用了老夫的文章,润笔银子是不是该给了?” 陈迹听着一前一后两件事,楞在原地。 老人看着他,笑而不语。 第95章 人在家中坐 《明末攘夷志》第95章 人在家中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6章 蠢蠢欲动 《明末攘夷志》第96章 蠢蠢欲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7章 一份报纸能做什么? 《明末攘夷志》第97章 一份报纸能做什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8章 有些欢喜,情不自禁 哪怕如此,这些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倒戈商户,各自的小日子也活了起来。而且只要“陈记”真正的生意开始动手,他们就是第一批上位的人了,熬个几年,可不就是随便跺一跺脚都要震地三分的大掌柜了?哪里还用过以前那种小门小户,看人脸色的日子了。 陈迹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就干劲满满了。不过在正式上任以前,陈迹专门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培训,培训地点就在青秀山农场。 陈迹除了在城里搞“报纸”,大部分的力气都转到了青秀山,打着“避其锋芒,攻其不备”的口号,青秀山农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展着。依托原本他名下的几百亩土地,几十家佃户,陈迹打造了一个青秀山农场核心区,目前已经有几分“农家乐”的意思了。同时对那几十家佃户做了好长时间的培训,从根本上将他们的素质拔高了不止一筹。 至于其他租来的土地,陈迹做了些业务划分,比较牢靠的合作对象,也就是孙景冰、朱成虎这些人,他们家里的地,陈迹大多用来做了些比较长久的业务,诸如在核心区东北角,陈迹做了一个“滑草场”,紧挨着的地方则布置出了简易版的“灌溉系统”,之所以简易,自然是因为所有的管子都是“竹管”。陈迹原本是打算用“陶管”的,后来发现成本太大,哪怕是依靠当时逃难的灾民,依旧有些吃力不讨好,所以折中后,也就做到最简易了。 这一批土地,除了一部分划出来作为“石蛋子”的试验地,其他的陈迹已经在考虑应该种些什么。为此陈迹特意问过“汤尘”,除了石头蛋子,他们是否还带有其他种子。 汤尘给了个否定的答案。 陈迹并有些失望,想着找个时候应该让汤尘回老家一趟,再多弄些种子过来。除了暂时只能猜测是“土豆”的石头蛋子,陈迹最想要的还有“玉米”、“烤烟”。当然这些只能往后看了。 如今农场正儿八经做起来的,其实只有大山深处的散养业务,明年开春,估摸着就可以组织一场游园会了。 另外那些暂且不确定能合作到什么时候的土地,陈迹姑且放着没怎么动。私下里特意将大状师陈文季请了来,翻找着当初合同里可以用的条款。 要想毁约,可以啊,咱们都按章程办事。 然后陈迹指着厚厚的合约当中某一页前后两面各写着半句的条款,与陈大状阴恻恻的商量了一个通宵。 陈大状立时就觉着跟前的陈大少忒阴了。转念想着陈迹与他说的“陈记终生顾问状师”的身份,陈大状立马又换了个说辞,夸着“陈公子高瞻远瞩,真是深谋远虑”,不忘抱拳恭维几句“陈某佩服,佩服。” 陈迹就当人是真心的了。 如此,陈迹名下的陈迹就有了“法律顾问”,以后与人起冲突,翻《大昭律》的事就有专人处置了。 同一时间,针对青秀山人力严重不足的局面,陈迹成立了“青秀山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特意从青州牙行挖了一个人出任大掌柜,一时间青州各处街上都拉起了“承包业务”,以及“帮忙找活”的条幅。 之所以有这个念头,倒是陈迹在帮忙维修河堤的时候灵光一闪,打算跟官府承揽一些类似的“工程”,顺带想着能不能做出个“水泥”来,只是因为陈迹自身水平受限,这些想法也就暂且压了下来。 …… 青州驿,某处少有人来的小院子,陈迹像个囚徒,已经被看押了好几天,每天除了固定时间的吃饭问题,他等同于一瞬间散失了“自由”。放在桌案上的“承包合同”,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几版了,老国公总是鸡蛋里挑骨头,几次递上去“再也不改版”,到头来只是在前面再加些字眼,诸如“无论如何坚决不”,“说破大天老子也不”…… 结果也没逃脱。他本不该承受这些痛苦的。 这一日,陈迹实在疲惫,趁着方景瑜不在,偷偷溜出了小院,他记着前院某处有一个小花园,并也顺着那边找了去。半路上折了一根说不上名字的树枝,一路打将过去,宣泄着满心的愤懑。 花园不难找。方圆之间,一座紧靠着院墙的假山,栽了些小竹花草,一股小瀑布从半腰落下,在假山底部汇成一汪小水塘,沉于青苔之下,不知流到什么地方去了。 其余地方,或有装饰,亭台水榭,花草影映,大抵是仿的江南园林,那假山石,恐怕也是所谓的“太湖石”。 月亮门前,陈迹抻了个懒腰,哇啦啦叫了几声,全身骨头都跟着呻吟。手里小树枝比划了一阵,咻咻咻,动作潇洒如击剑,不时配音几句,倒是玩的不亦乐乎。 某一刻,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轻笑,陈迹立时收剑敛容,四下一瞄,“何人在此?莫不是想要偷袭本大侠不成?” 笑声顿了顿,之后是一连串的笑声。 陈迹寻声看去,假山遮住的屋檐下,走出一袭绿衣,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只余些许红晕。 陈迹看的一呆,想着书上看来呃那句话,好像是说“以前没有胭脂,姑娘的脸只因心上人红。” 他真想强行带入一下。 原本紧绷的脸色早已经化开,满脸的幸福抑制不住,一双眼里都是莫名的欢喜。 檐下姑娘停步,愣了愣,被看的红了脸。 陈迹回过神来,才知道书上说的太对了。 有些欢喜,情不自禁。 姑娘不知说什么好,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后,心里一阵羞意,片刻后又紧张起来。 眼下可不是姑娘会情郎,她可打不过对面那位“大侠”啊。 陈迹收了收心思,望着对面:“嘿,好久不见啊。” 姑娘愣住,也不知怎地,突然不紧张了,学着对面那个家伙的语气:“好久不见。” 说罢,姑娘并后悔了,只是局面已经不容她反悔了,小脸骤然一白,急切道:“你快走。”紧跟着又是一跺脚,小脑袋偏了偏,“呀,来不及了,你快躲起来。” 陈迹看着姑娘慌乱的样子,心里也慌乱了起来。 “你是想找个地缝给我钻下去么?” 第99章 姑娘,明天见 姑娘看过来,眨了眨眼睛。急道:“反正快躲起来啦。”说着已经朝陈迹跑了过来,陈迹差点没忍住摊开手抱过去了。 姑娘在他跟前略停,一跺脚,绕到他背后的月亮门前,探出小脑袋张望了一眼,回头来又重复着先前的话:“快躲起来啊。” 陈迹哦了一声,突然笑到:“我可是大侠,不用躲。” “啊?” “姑娘,明天见。”陈迹这会双手抱拳,转过身一个加速,踩着假山某几处突出地方,手脚并用,爬上了墙头,不忘回过头来,看一眼“惊呆了”的女子,笑到:“明天见哦。” 然后翻过墙去了。 姑娘听着墙外传来一声沉重的闷音,踩着小碎步绕到假山背后,沿着台阶上去,往墙下一看,某大侠已经摔在地上,还保持着狗啃泥的姿势。 先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没有半点人情味。转而想着不合适的时候,已经收不住了。 陈迹已经站起身,拍了拍灰尘,望着墙头,笑了笑,挥手告别,只是哪怕佯装没事,到底还是有些一瘸一拐。 陈迹想着“丢人丢大发了”。 墙头姑娘心里一揪,莫名心疼。 下方那道声音已经近了很多,姑娘瞥着那家伙还没走远,转过身扑向刚刚登上台阶的女子,撞了个满怀。 周容音被这么大的动作吓了一跳,哪里还顾得上问问题,心疼的抱着扑进怀里的徐思宁,柔声安慰道:“我在呢,宝宝不委屈啦。” 徐思宁埋在胸前的小脸一热,心里想着,“千万别被外面听见啊。” 听到周容音呃话,并轻轻应了一声。转念想着那句“姑娘,明天见”,到底是是个什么意思呢? …… 陈迹回到自家小院,门槛处,方景瑜孤零零的坐着,愁容满面,看起来心事很重。见到陈迹过来,一改往常的严谨,没什么实质动作,皱了皱眉道:“我正好要去寻你。” 陈迹到了近前,问到:“一早上不见你,出去会情人了?” 方景瑜眼里闪过一丝苦涩,掠过了这个话题,看着陈迹支着大腿,尝试了几回才在门槛处,挨着墙角坐了下来,问到:“需要找个大夫么?” 陈迹摇摇头:“没那么严重。” 方景瑜道:“怎么搞的?” “本想翻墙逃跑,结果从墙头摔回来了。”罢了转头看着方景瑜,探问道:“要不跟你学学武?” 方景瑜摇头道:“你已经过了年纪,学武恐怕不行,容易伤身。” 陈迹啐了一声,想着过后自己琢磨一套“养身”秘籍。 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在揉着伤痛之处。方景瑜并上了点心,喊人去请大夫,至于陈迹说的摔伤理由,他现在比较烦,并也懒得深究下去。 交代两句,转身离开了。 陈迹憋了半晌,叹道:“恐怕是儿女情长。忧心,忧心啊。” 方景瑜没多久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扛着药箱的老头,到了跟前交代了老人几句,自己坐到一边去了。 陈迹拗不过,倒也给老大夫看了看伤势,没什么大碍,他自己本也没怎么上心,反而是方景瑜问过一些,得了准确的答复,这才送老大夫离去。 陈迹差点感动得流眼泪。 方景瑜过来时,陈迹想要弄出一个声泪俱下的样子,只是略作尝试后果断放弃了。倒不是觉着丢人,实在世做不到而已。本也抱着几分逗逗方景瑜的意思,这家伙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 “我谢谢你啊。” 这话说的不大好听,方景瑜转过头来,“虽然水师营的承包权很大可能会交给你做,不过青州城里感兴趣的可不仅是你一个。国公之所以拖到现在,你也该明白当中的一些权衡。” 陈迹提了提神色,正经起来,“我想得到。私下里听到一些消息,某些家伙在老国公这里没走通门路,倒是找上了湛国公府,那位小公爷挺身而出,我那可怜宋清明弟弟,最近被家里挤兑得有些难受。” “既然知道,还不松口?” “嘿,莫说是一个国公世子了,只要老国公不反悔,就是那座王府出来的人,我也不会松口。看看天津卫水师,长江水师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带着这些家伙玩,我又不是脑子有问题。”陈迹正了正身子,找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坐下,说到,“就是老国公答应放进来的那些人,不识趣的话,我也会找理由请他们乖乖请辞。” “你有法子?就不担心得罪他们背后的人?” “当然怕得罪了。” “因为老国公的缘故?” “短时间,当然要靠狐假虎威,时间长了就只能玩些手段了。不过都是些娇养起来的二十祖,有的是办法搞他们。” 方景瑜顿了顿,不知是否在考虑陈迹话里有几分真实。 陈迹起身,拍了拍屁股笑到:“你就好好做你的水师总兵,一年内,我保证给你一支拉的出去的水师,当然前提是朝廷肯拨银子造船。只有一个前提,我跟二世祖集团有矛盾的时候,你两不相帮就是了。” 方景瑜没有接话,站起身来,半晌道:“你这种很容易死的。” “人固有一死……”陈迹抿了抿嘴,没有说后半句,暂时他还没有那么高的觉悟。 “按你的建议,水师营成立大会的各项准备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你心里有个准备,至少明面上三十万两的银子你要拿出来,朝廷届时会派人过来观礼。” 陈迹点头道:“我知道了。不过你们奏陈朝廷买船的银子,有消息了?” 方景瑜眉头一挑,“没有。” “嘿,这可是个变数了,这种时候,那几家大户掺和一脚,可就够我吃一壶了。”陈迹指甲在额头刮了一圈又一圈,努力想辙中。 一炷香后,陈迹欢喜道:“有了。”看了眼方景瑜,说到:“你帮我同国公请个假,我去办点事。”罢了,转过身并一瘸一拐的忙去了。 方景瑜一脸无奈。 深深担忧自己未来的前途。 再说陈迹,离开青州驿后,回到陈记总店,知道孙嘉宇已经出城了,当下就追了出去。 留下一众掌柜面面相觑。 第100章 这是人说的话么 陈迹追出城外二十多里地,终于撵上了孙嘉宇的车队。也是这家伙磨蹭,再加陈迹暂时可以借用青州驿的消息网以及优秀的驿马,不然还真不一定追得上。 远远看见车队,他已经挥着手呼喊着孙嘉宇的名字,眼看没有打理他,差点真就连“姐夫”都喊了出来。好在驿马都是顶尖的好马,喊了几声后,距离已经飞快拉近,到底是赶上了。 冲到最前面,调转马头,陈迹近乎是从马上摔下来,也不顾形象的揉着大腿内侧,着实被马鞍磨得生疼,感觉可能破掉一层皮了。 然后他这个很不雅观的动作,可不就是在掏裤裆。最叫人嫌弃的还在后头,孙嘉宇听到动静从马车里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陈迹已经冲到跟前,手已经离开裆部,朝他抓了过来。 孙嘉宇往后一让,撞在马车上,陈迹自己抓着他,拽了下来。 手都给捏得麻木了。 “孙兄,慢走啊。”陈迹一脸谄媚。 前后种种,孙嘉宇心里一阵恶心,抬起折扇拍了过去,:“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作甚。” 陈迹缩了手,又放在裆部挠了挠,刚才是被磨破了,现在倒可能是给挠破了。 孙嘉宇更加难受。 这人怎就半点不讲究。 陈迹又伸出手,想要勾搭他肩膀,孙嘉宇果断后撤,仰着头道:“好好说话。” 陈迹无奈,有些委屈。 “有什么话赶紧说。”孙嘉宇催促到。 陈迹哦了一声,开门见山道:“我听说孙家在渤海湾一带做着生意?” 孙嘉宇疑惑道:“陈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迹呵呵,转身指了指身后的高头大马。 孙嘉宇恍然,知道瞒不住了,当下压了些声音,“是做着些生意,不过只是小头,大头都在沙船帮手里。” “嗯,这个我晓得。孙家现在有多少船?” “你问这个作甚?”孙嘉宇眉头一挑,喊了陈迹钻进马车,探问道:“绣衣卫要对孙家动手了?” 陈迹摇头道:“哪能呢。” 孙嘉宇将信将疑,毕竟这种完全靠银子买来的生意,从来都不好做,上头换个人,他们就要重新孝敬一遍,加之大头都在沙船帮手里,惯常在背后使些绊子。 由不得他听风是雨。 其实于孙家来说,这条线已经到了放弃的边缘了。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买家,他们又不愿意沙船帮一家独大,这会只是在硬撑着。倒是赶上青州这一场变故,从陈迹手上赚回了一部分“孝敬”银子。 “刚才的问题,孙兄能否给个七八分的准话?” “你想知道这个做什么?” “我想要你手上的船,倒卖给我,或是租借都可以。” 孙嘉宇吃不准陈迹的心思,他在青州这段时间没少打探陈迹的动静,并没有这方面的苗头啊。 “陈兄,又能否给个七八分的准话?” “呵,我说我要拿下沙船帮在高句丽与大昭之间的两头银子,你信不信?” “你有这份野心,我信。不过,不仅仅是如此吧?” “已经七八分准话了。” 孙嘉宇叹道:“罢了,只要你是对付沙船帮,我就有理由试一试。不瞒陈兄,这些年在他们手上亏进去的银子,每年就不下五十万两,还不算各级衙门的打点银子。” 陈迹笑了笑。 孙嘉宇道:“目前有沙船十二艘,其他种类的小船没细数过。” “嗯。孙兄可有意愿出手?当然现在我最多只能给得起租借的银子,要买的话可能要分期付银了。” 孙嘉宇愣了愣,倒是爽快:“卖了吧,现在每年最多往返两趟,基本是不赚钱,若非与你合作,需要从南方运粮过来,都只能停在登州港,每天付一大笔银子。” “爽快。” “怎么也三百万两银子。” 陈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真没研究过这个船的造价。下一刻,孙嘉宇的话又让他心头凉了半截,“要是十二艘全新的,这个价更是要翻一倍。我这个已经是低价了。” 陈迹看了过去,“这些年漕运不畅,应该有不少船帮乐意卖船吧。” 孙嘉宇皱了皱眉:“漕运根本,就是船帮,船帮基石,就是沙船,怎会有人卖呢?” 陈迹笑到:“真要那么好做,也不会有渤海沙船帮,孙家更不会插手进来了。” “我估摸着这个船,二十万银子一艘姑且差不多了,孙兄那本是折旧了的,我也不亲自去看了,一口价一百五十万两,三年付清,孙兄以为如何?” 孙嘉宇心里敲了一阵算盘,“二百万两。” 陈迹坚决道:“就一百五十万。” “真这个价,三年付清,第一年不也是五十万,陈兄真拿得出来?” “我自有主张。” 孙嘉宇追问到:“就不能给个准话?咋们可以合伙,没必要非得买断啊。” 陈迹摇头道:“这里面牵扯太大,孙兄可能不愿意沾染的。” “哦?如此说来,我还需要再重新考虑一番了。” 陈迹露着牙齿,笑到:“我在绣衣卫那边有些关系,至少山东这边,我可以使银子开道了,正好他们也负责缉私之事……” 孙嘉宇脸色一沉:“威胁我不是?” “做生意,筹码很重要嘛,我哪能浪费呢。” 孙嘉宇看了过去,总觉着那家伙不像在说笑话。 “总之,要么三年拿这一百五十万,要么就等着被查封。” “……” 沉默良久,孙嘉宇叹道:“怕了你了,一百八十万,讨个吉利,如何?” 陈迹顿了顿道:“好,就这么说定了。”说着从身上掏出纸笔,递给孙嘉宇,撩开车帘,喊了一个随行的人,介绍到:“这位是青州驿百户华五哥。” 孙嘉宇心里骂了声我去。 华五点点头,说到:“陈公子请俺做这个见证,真是抬举俺了。” 孙嘉宇写着契约,心道:“听听,这是人说的话么?” 陈迹笑了笑,待孙嘉宇写好,认真看过一遍,当下接过笔签了名,戳了私印。 华五也掏出一个印,却是青州驿的驿丞火印。 孙嘉宇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根本就是有备而来啊。 根本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强买强卖了。 第101章 再开个会(二合一) 转过头去,陈迹一边将三分契约中属于自己的一份塞进怀中,不忘拍了拍胸前衣裳,缓缓说到:“后面生意做起来了,有钱了,还可以再商量价嘛,多退少补。” 孙嘉宇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已经骂了一句:我去你个大爷的多退少补。 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还是跟绣衣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机构斗?再退一步讲,整个大昭朝堂,上上下下那么多官,敢硬刚绣衣卫的又有几个?又有几个得了好下场? 他孙嘉宇可以不要命,偌大孙家还要活的。 华五已经收了驿丞火印和契约,转身走开。 孙嘉宇并压着声音,好心提醒道:“你跟他们合作,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放心吧,短期内,这条线上的合作关系会很顺畅,我跟他们各取所需,暂且没有直接的冲突。” “但愿如此。”孙嘉宇言尽于此,也算是做到了合作伙伴的义务了,没必要再再说下去。 非亲非故,完全么得必要当小舅子看待。 转过身来,孙嘉宇拐了陈迹一下,问到:“第一年的六十万两什么时候给我?” “年终吧?”陈迹一本正经道:“如今百业待兴,你就当投资嘛,刚才不跟你说了,等有钱了,可以再酌情商量咱们合作的价格的。” 孙嘉宇给呛得出不了声,“你丫这是空手套白狼?” “哪能呢?这不是绣衣卫出的手嘛。”陈迹抬手拍了拍孙嘉宇,安慰道:“孙家在南边的盐路,我会请华五个帮忙打个招呼。我这边做起来了,那边力度不就小了?你家也就自然能少了好些麻烦。”陈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哪天老陈到扬州做个知府,我铁定给你家开后门。生意是做不完的,今日之小失,谁也说不准日后会有什么大得。” 孙嘉宇大抵是真的给气到了,都忘了嫌弃那只掏裆咸猪手。哭丧着脸,心里不知道在酝酿着什么惨绝人寰的无耻念头。 陈迹听不到声音,余光瞥了瞥,心里也是一阵紧张。 丫的,这俨然看小舅子一般的慈爱眼神,要了亲命了。 回去后一定要跟谈小七好好聊聊,必要时候,完全可以放弃一部分利益,请绣衣卫的密探帮忙。 有些恶念,必须扼杀在摇篮里啊。 四目相对,各自神色复杂。 孙嘉宇越想越觉着可行,暗下决心,回了南边将事情交代一下,他就跑到登州坐镇去。 陈迹吞了口唾沫,也是一番计较。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骤然“相看相厌”的两人抱拳告别,陈迹走到路边,从华五手里接过缰绳,目送着孙嘉宇的车队离开。 临了,陈迹到底没忍住,说到:“五哥,我能不能私下里请你帮个忙?” 华五笑到:“且看你要做什么了?” “查查这个人?” “怎么个查法?” “品行如何。” 华五颔首道:“这个简单,回去后我给那边的弟兄捎句话,顺带着也就将这事做了。孙家在南方生意很大,盐务所占比例也不小,平时对他们的关注自然会多一些。孙嘉宇是孙家三代拔尖几人之一,我们的册子上有他的记录。” 陈迹猛然抬头,正色道:“五哥如此说,那么我恐怕也是册上有名了?” 华五笑而不语,陈迹已经能够体会了,当下心情怪了起来,小心探问道:“花钱能不能把你们都买通了?” 华五先是一愣,跟着放声笑了起来,“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就怕你给不了。” 陈迹却来了兴致,欣喜道:“看来是有可能了。” 华五没有点破,倒是觉着这小家伙越来越有趣了。 两人返回青州,倒不用赶路了。 陈迹说了几个笑话,华五象征性的陪着笑了笑,天色将晚,夕阳拉长了人影。 陈迹想着另外的事,倒不忧愁了。 华五笑了笑,心道:“也是个心大的”。 …… 与华五在城门口告别后,陈迹回了一趟陈家,喊来了申秋两人,交代了些事情。两人于是往外面去通知陈记的几个大掌柜过来开会。 搬了把小椅子坐到院子里,陈迹摇了一阵,又觉着有些事也许还是要往后拖一拖,至少得真正拿到水师营的承包权后再说。坐起身来,叫了小染过来,却又压下这个念头,说到:“煮碗面,今天忙活了一整天,都忘了还没有吃东西。” 小染应声,往厨房过去了。 陈迹窝在椅子里,心里细数着手上掌握的所有筹码,在避开与青州商户最直接的冲突后,陈记其实也只是在赔钱赚吆喝,真正能够赚钱的还是要放在水师营这件事上。青州虽说是目前的主场,但发展的局限已经存在了,虽说提供大后方,以后却可能成为最靠前的战场。所谓退路,还是得用心建设水师营。只是一去二来,原本的计划都被打破了。 按着以前的想法,借着朝廷的“水师官身”做些利国利己的事,事到如今,反倒是给朝廷占了自己的便宜。即使水师营拿下来,往后还是一个无底洞。这里面的缺额不是靠朱成虎那点灰色收入就能填的。 归根结底,青州是他同整个大昭朝堂的一个联系,出于给某些人安心的打算而运作而已。不然就以后他可能利用水师营做的那些事,恐怕要被退出去砍脑袋的。 至少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想闷声发财。 思虑良多,倒是头皮一阵作痛。 小染将面条端上来,申秋与桂春也赶了回来,几个大掌柜一并到来,正在前厅等着他。 陈迹哗啦了几口,抹了把嘴,将碗递给小染,起身出去。 陈家前厅,陈迹吩咐各大掌柜落座,说了声不用拘束,跟着扯起了话题:“各位掌柜都是青州城里的脸面人,也与那几家大族做过生意,眼下倒是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们的意见。我与侯少在内的几人,说到底都是不嫌事大二世祖,折腾这些本也只是打算弄几个零花,没想到会被他们盯上,反击当然是义无反顾的,但到底对我们的敌人没有详细的了解,贸然出手也不合适。今天叫大家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陈迹顿了顿,郑重道:“各家之间的联系牵扯,合作程度,哪些是可以争取的,如此种种也希望大家不要藏拙。” 陈迹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圈,说到:“我打算成立一个商业参谋小组,在座的几个掌柜以后除了手上的事情,还需要参加这个小组,负责对一些商业信息的分析,归纳,采用。至于信息来源,我想可以外包给青州驿。” 众掌柜凑近脑袋聊了起来。 负责绸缎生意的吕琦先开口道:“东家这个决定倒无可厚非,只是这外包给青州驿,恐怕有些不妥。” 陈迹道:“吕掌柜尽管说。” 吕琦起身,看过诸位同僚:“依着东家的想法,我们陈记可以争取城里一部分对几大家族不是那么死心塌地的商户,但一旦我们跟青州驿扯上了关系,可能那些游离的商户更难争取了。” 陈迹笑到:“也有可能他们更怕了。”说罢抬抬手,示意吕琦先坐,跟着道:“只要绣衣卫不承认,我们不承认,么得证据,料来也不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当然事情一旦做大了,往上面牵扯太多,这事也不好说。毕竟比起官场上的底蕴,咱们比人家确实要薄弱很多。何况据我所知,那几家都养着数量不等的御史,每天给人在背后捅刀子也是难受的事情。” 陈迹眼睛眯了起来,提了几分兴致:“这里插一句,几位掌柜可以留意留意,要是能直接搭上京里的关系,咱们也不用放弃。几位家里都有后进之辈,要是能娶个公主,嫁给皇帝什么的,也千万别放过。” 吕琦等听到这里笑了起来,这事说的怎就跟小孩子玩过家家一般了。 陈迹跟着笑了起来,转过去,倒是严肃起来,“说回先前的事,劳烦各位掌柜在我这里待几天,将青州各家商户的关系理一理。” 吕琦先出声应了下来,其余几人也就都没什么反对意见。 陈迹满意道:“就由吕掌柜负责主持,宋掌柜协同,其余陆掌柜、吴掌柜具体操刀。” 几人都起身,抱了抱拳。 “另外今年分给青州的皇商份额,你们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们吃得下的。” 吕琦眉头又经不住皱了起来,屁股已经离开座位,却被旁边的宋荣拉住了。 宋荣朝他摇摇头,吕琦见状坐了回去,身边几个掌柜都看到了这一幕,倒都没说什么,陈迹也没觉着有什么。大抵是想要劝他不要把“业务”做的太散。 毕竟如今陈记就一个“绸缎”生意,就有了很多品类,除了开设布庄,眼下又开拓了成衣店,单这个成衣店也分了很多种,用陈迹的话说就是“牌子”。总之目前世面上做的最好的已经有三个“牌子”了,私下里倒是除了他们这些陈记身边人,没几个晓得三个“牌子”之间的关系。 借着这些个消息不通,同属陈记的三个成衣牌子之间也有了“竞争”,借此可是引发了一场火爆。 吕琦这些做惯了布庄生意的,一开始都还有点拉不下脸来,毕竟有心不讲“诚信”了。 如今倒是习惯了陈迹这种“造势”方式。 陈迹不知道吕琦心里已经转过那么多弯弯。 再又说起了第三件事:“再有账上除了必要的开支,短时间内尽可能的留一部分银子。” 吕琦道:“大概多少?” 陈迹道:“不少于三十万两。当然要有更多那是最好不过。” 几个掌柜对视一眼,都从眼里看到了一丝苦笑。 吕琦这次坐不住了,趁宋荣一个不注意,起身说到:“东家,账上很难留下来,三十万真不是个小数目。这段时间投入的银子已经超负荷,目前欠在外面的账都不止三十万。” 陈迹看着吕琦苦哈哈的样子,也有几分不忍,说到:“那些抵押在陈记的铺子,可以酌情外抵押出去嘛,便宜一些也没问题。” 吕琦苦笑道:“不是这个问题,城里几家钱庄已经没那么多钱借给我们了。东家有所不知,如今陈记在各家的账都到了顶,莫说他们没那么多银子,就是有恐怕也不敢借了。” 陈迹稍微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这么个情况。当初他可是叫申秋会登州老家,抵押了祖产才拿下了十几万。 唉,这就有些头大了。 吕琦跟着道:“如今就靠着东拆西补,这才稍微稳住了局面。加之报纸、莲花炭的入账能帮补一些。那个无烟煤,暂且还没什么起色。” 陈迹颔首:“眼看深秋了,马上入冬,无烟煤的机会也就来了。大族或能购买莲花炭,寻常百姓倒没那么多选择。” 吕琦不确信,只能寄希望真如陈迹所想。 陈迹回到座位坐了下来,摩挲着下巴,片刻后说到:“陈记的事情暂且交给几位掌柜,其余的我来想办法。你们都是商场老手,看准时间做事就成,实在周转不开,农场那边可以暂且断供。今后这个冬天,姑且可以将重心放在无烟煤的业务上。” 顿了顿,陈迹揉着头,“有劳各位掌柜用心了。” 吕琦带头说道:“分内之事。” 陈迹跟着问了些家长里短,就当关心员工了。一刻钟后回了后院,交代申秋安排几个掌柜的休憩之所,接下来几天将是一场透彻的状况分析。 没待多久,陈迹就离开陈家,直接去了青州驿,找到了刚刚结束坐堂的驿丞孙若文。 孙驿丞最近日子过得逍遥,这都有赖于陈迹的帮忙,青州驿的银子终于活泛了起来,不用再扣扣索索了。 见了陈迹过来,孙驿丞倒也觉着亲切。会客厅坐下后,孙驿丞扒拉着茶碗,说到:“华五带回来的契约我看过了,你小子大手笔,竟然给了一成的份额。” 陈迹笑到:“当前不知能做到哪个地步,所以只能许一成份额,日后做起来,倒也还要多一些。毕竟生意做大了,还要靠孙大人帮衬的。” 第102章 齐钰要去打蔡确 孙驿丞瞥了过来,“在这里就不用客气,叫声孙叔就是。我可不是那些堂官老爷,爱端架子。” 陈迹颔首道:“嗯,就听孙叔的。” “你这小子,说吧,这个时候过来找我,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趁着现在登莱府还没开始办公,登州那边的驿路还归孙叔管,还请孙叔帮个忙。” “呵!说来听听。” “我想探一探沙船帮。” “沙船帮?”孙若文重新端起放在桌上的茶杯,有些出神。 “嗯。” “是不是有些早了?我也不瞒你,那边一直有孝敬。” “就冲孙叔这句话,做侄儿的不会让你为难。只是希望那边驿路上的人,能够睁只眼闭只眼。” 孙若文诧异道:“你想自己搞?” “我哪有那个能耐。我想让老陈出手,不瞒孙叔,我差钱啊。” “呵。你小子。”孙若文大抵猜到陈迹的想法。 登莱刚刚升府,沙船帮必然要探探新任知府的水了。而绣衣卫不正是负责勘察当地官员是否有不法之举。 孙若文看了陈迹一眼,叹道:“你小子胆子有些大了。” “这不是么得法的事情嘛。” 孙若文翘着小指头,刮着脑门,一时无话。 陈迹也不好着急。 …… 齐钰刚刚砸碎一只景泰蓝茶盏,碎片在指腹割出一道深痕,血流如注。身边侍候的小厮担忧着凑上来,给他呵斥一声,畏畏缩缩的退了出去。紧跟着屋子里再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齐家在青州盘踞百年,乃是首屈一指的大族,官场也好,生意也罢,明里暗里的关系早已经织就一张巨大的网,以青州为中心,朝整个大昭土地蔓延过去。 大昭立国之初,定都南方,而后有世祖迁都北上,自此朝堂上的勋贵就有了南北之分,所谓的开国老臣,与靖国功臣的区别。双方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盘,百年来衍化、铺就的关系,也有了暗地里的南北之分。能够同时在南北之间做大的,当初都不晓得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齐家如今在北边商场上,也是有些名号。但出了青州,并也容易受到好多方面的限制。 这一次借由各种机缘巧合,引过来的南方的线,齐家一直都很看重。不然也不会交给他这样的嫡孙处置。结果因为某人从中插手,这桩事虽不至于搅黄了,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已经生了很多变故。 最大的变数,当然还是湛国公府递出来的消息。这里面则涉及了另外一桩秘密。除了当年亲身经历的那批人,后人想要从支离破碎的信息里搜刮出些什么,近乎都是痴人说梦。单看那位湛国公府的小公子这些年的生活状态,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了。 齐钰即使接手家里的生意有一段时间了,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忍不出发了一通火。 再者谁都没想到,当初青州城里最垃圾的一批人,竟然会掀起那么多的问题。真正算下来,发了“难财”的还是这些当初他们都不带正眼瞧的家伙。 整件事情往前推半年,或是再往前到三月里,最初的几条线已经埋了下去。靖王府的授意,齐家、蔡家私底下的争斗,搅和在一起,各自拉了一批小商户,倾轧挑拨。倒仿若是恒古不变的市场规律了。 事后遇上灾情碾压过来,齐蔡两家合伙,倒也只是想着发一部分昧良心的财,最后硬生生给逼得一条路走下去。前任阁老,当朝权势国公,陆续出手,两家联盟崩溃,互相抛售粮食。归根结底,真正的消耗,其实是来自于两家内斗。事后正儿八经的复盘,他们一直针对某二世祖群体,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实质的东西,也不过是从他们嘴里吃到几口汤罢了。 只是在那种“引导”下,来自于他们内部某些人的“不合规矩”,拖垮了他们整个群体。 再往后徐国公清算下来,齐家付出了很大一笔代价。这还是老国公不小心透露出来的消息,齐家尝试了几回,绕了许多圈子才搭上的线。 在某一段时间内,整个青州都晓得徐国公缺钱,十分缺钱。 私下里齐钰也叫人查过,结果收获不大。 比之齐家的识时务,蔡家就要刚很多,最后抓了不少人,现在都还有人被关在大狱之中,不知何时才是出头一日。 齐家因此开始找补。 实际上,这一次的赈灾之事,既是他们自己撞到枪口上,也是因为登莱水师营组建需要银子,徐国公才会如此坚决。 不过这些内幕,目前姑且没几个人察觉到。 于青州而言,经历过一次洗牌后,陈记作为后起之秀,很快占领了一部分市场,当然这里面大多都是些新奇玩意,暂且没有更直接的冲突。 另一方面,南边林家趁着这阵东风,飘来了种子,于齐家不同,林家有个老祖宗在京里官做的很大,自是知道关于水师营的事情了。 只是碍于朝廷某些规矩,林家不好直接出手,只能假托青州当地的关系,争一争水师营的幕后。 当然林宗泽也没有愚蠢到将这些和盘推出,双方之间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有了折扣,想要走的长远,自然就难了。 而且林家一开始选择的突破口,还是那座有些姻亲关系的湛国公府。 正因如此,齐钰在听了湛国公世子的话后,才会气的摔东西。 …… 齐钰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气急败坏如此。 平复了一阵,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叫了院子里等候的小厮,吩咐道:“去备车,我要去见蔡确。” 小厮愣了愣,小声提醒道:“少爷,你刚跟蔡公子打过架。” “我就是想再去打一架。” 小厮没敢说话,转身去备车了。 齐钰捏了捏拳头,瞥了眼厚实的木柱,最后还是放弃了一拳砸过去的想法。随着握拳的动作,早前的伤口又流了血,嘴巴里嘬了一会,伤口处一股凉意,如这深秋的寒风,摄人心魄。 齐钰走到院子里,长长舒了口气,提步出门。 齐家门口,依旧如往常一般,冷冷清清。 第103章 蔡确不让齐钰打 陈迹离开青州驿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与孙孙文的谈判暂时没有一个确定的结果。赢面一时半会儿也没几分,难免有些失落。他固然能体会孙若文的担忧,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 然而,除了等待,目前的他也没有任何更好的办法。 方景瑜在门口等他,一如既往地有些生冷,问了几句话就将人给留下来了。紧跟着是没休止的改合同。至于早上驿站人员送来一碗小米粥时,陈迹才觉着自己还是个人,还需要进食,问到粥的味道还有下嘴的冲动。 最近与青州驿上上下下的人也算是熟悉了,偶尔也会有几句调侃。陈迹并借机探了探口风,大抵是想知道昨天碰巧见到的姑娘身份。 问的隐晦,回答的人大抵也就没听出来,东拉西扯的说了些,没什么结果。 坐在屋檐底下吃了粥,陈迹在院子里活动了一番,浑身筋骨都打开后,这才叫人打来水,着手洗漱。用的是自家陈记出品的护理套装,也就有了几分“我与这个世界紧密相连”的错觉。最近一直在“开发香皂”,但是还没成功。 洗漱过后,回屋看了一阵书,又将昨夜忙活的成果拿出来看过一遍,提着朱笔做了些修改,转过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应该去看看某人还在不在了。当下偷偷摸摸的离开小院,往后面摸了过去。 心里想着:“也不晓得昨天自己有没有把话说清楚。” 比之前面两回,这一次他是想来一次“有预谋的遇见了。” …… …… 宋清明近段时间很少归家,原本也没人注意这些,身边一直也没个负责他起居的长随、丫鬟,因而对于他的“失踪”,一直过了许久,这才有人问了起来。 这人倒也不是别个,正是湛国公府的世子,宋端佑。 宋端佑本身有着显赫身份,按大昭律,完全可以入某一卫所熬个几年,承接了爵位后,顺理成章也就是一卫指挥使了。但这家伙倒是个心高的,拒绝了这条恩荫之路,选择参加科考,同薛谨一道中了上一科,三甲第六十一。 虽说是在倒数了,但毕竟是考上了不是。回到青州后,自然成了青州士林的领袖级人物,与薛谨的翰社倒是有些不对付。 对于陈迹这样的浪荡子,更是不会拿正眼瞧。因而才会有几次三番的“针对”。宋端佑尽管内心对宋清明这个弟弟也不待见,但出于对家门风气的考虑,他也不愿意看到宋清明跟陈迹走的太近。 只是正如他在宋清明跟前从来没有过兄长的样子,宋清明亦然,他几次三番的“提醒”,也就没什么效果了。 这一次因为齐钰出面,他答应“管束”弟弟,其实也是废了些心思了。只不过一向对宋清明不感冒的湛国公,这一次竟是提点了几句宋端佑。如此前后反差之下,宋端佑孝字为先,将这事压了下来。 派人往齐家送了消息,大意是他将要往陕甘做官去了,青州的事有心无力。 齐钰挺难受。 却说这一日,宋端佑过去找父亲,正好赶上门房送了一道帖子来,却是林家那位小公子下的贴。 湛国公今年已经半百年纪,即使荣养的好,到底也被岁月刻下了很多痕迹。将帖子递给儿子,湛国公宋行涌说到:“这个宴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宋端佑愣了一下,疑惑道:“父亲以前……不是让孩儿不要跟林家的人来往?” “林宗泽既然来了,我就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孩儿明白了。” “嗯,带上宋清明。” 宋端佑哦了一声,心里倒不明白了。 林家是宋清明的外祖家,不过那是济南府的林家,林宗泽则是南边大族林家的嫡孙,这两处林家倒是因为某些见不得人的交易成了一家人。因此有了两层关系,宋行涌就不好直接拒绝了。 而且早前济南林家就已经试图接触宋清明,如今看来,这背后必然也有南边林家的指使了。 宋端佑顿觉压力很大。 他这世子名分,开始危险了。 宋行涌社了儿子一眼,看出来一些东西,却也不会说破。很多事情本也没有所谓的绝对,宋端佑不过是在出身名分上胜过了宋清明,而过去的日子里,两人似乎也认可了这种身份的认定,并没有谁真正尝试去改变过,他也就没有说什么。这世道,不争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不争的人也不配拥有。 如今看来,宋端佑走的太顺遂,有些眼高手低,宋清明也不是真的没有半分进取之心,既然如此,他就放任一回,各凭本事并是。他这湛国公一脉,传到他这里,没理由真就叫后辈忘了祖先奋斗之艰难。 “宋清明的心思,倒不一定就在这湛国公府。”宋行涌提了一句,隐约有几分警醒。 宋端佑应了一声,表示自己会记在心里。 宋行涌跟着道:“这次虽说是出任一县主薄,却也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当小心些。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因为你这武勋出身,这辈子倒只能给人做个副手。什么时候累了就回来。” 宋端佑起身,恭敬的叫了礼。 宋行涌摆手道:“规矩多了些,去外面倒是好事。” …… 父子两聊着天,某处院落里,宋清明打过一套拳,往屋檐下拿了茶壶,吃了一杯冷茶,想着这些日子的事情,倒是理不出一个清晰的线来。 收拾一番离开国公府,绕过街去,却是碰到了一场有趣的小闹剧。关于陈迹“有辱斯文”的议论,当中不乏“愤懑”。宋清明走近一些,听了一阵。 与此同时,笏儿街尾的蔡家,小少爷蔡确正跟齐家少爷隔着院墙骂战,一番嚷嚷着“有种你出来,我们单挑。” 一番嚷嚷着:“我就不出去,看你怎么办。” 倒像是两个稚童的日常闹剧。 两家长随都一阵头疼,各自劝解不得,急得跺脚。 蔡家人回屋找长辈,齐家人想回去找家长,又担心自家公子给人欺负。 两难时候,又是一番闲趣。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第104章 姑娘,天天见 《明末攘夷志》第104章 姑娘,天天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5章 我们所相信的爱情的原本样子 《明末攘夷志》第105章 我们所相信的爱情的原本样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6章 第一句,言不及(二合一) 《明末攘夷志》第106章 第一句,言不及(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7章 这一年 《明末攘夷志》第107章 这一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8章 又一年 《明末攘夷志》第108章 又一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9章 夕阳挂 《明末攘夷志》第109章 夕阳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10章 守岁 《明末攘夷志》第110章 守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11章 都是好主意 《明末攘夷志》第111章 都是好主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12章 桂春有喜 《明末攘夷志》第112章 桂春有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13章 有朋自远方来 《明末攘夷志》第113章 有朋自远方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14章 可人儿 《明末攘夷志》第114章 可人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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