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女驸马》 正文 001惊喜还是惊吓 《仵作女驸马》正文 001惊喜还是惊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002 杀身之祸 《仵作女驸马》正文 002 杀身之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003 突生变故 《仵作女驸马》正文 003 突生变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004 你的命不值钱 《仵作女驸马》正文 004 你的命不值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005 死因才是重点 《仵作女驸马》正文 005 死因才是重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006 端王殿下出手了 《仵作女驸马》正文 006 端王殿下出手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007 请注意你的言行 《仵作女驸马》正文 007 请注意你的言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008 疑雾重重 《仵作女驸马》正文 008 疑雾重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009 最后的物证 《仵作女驸马》正文 009 最后的物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010 如同儿戏的真相 《仵作女驸马》正文 010 如同儿戏的真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011 祸从口出 《仵作女驸马》正文 011 祸从口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012 燕京盛世 《仵作女驸马》正文 012 燕京盛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013 盘问 姜羽凡笑容有些许尴尬,挥了挥手招呼她坐下:“这个不重要。眼下我有件要紧事情得问你。你可得据实回答!” 君青蓝眨眨眼,见姜羽凡正襟而坐,连双手都规规矩矩搭在了膝盖上。右手食指却在不经意间微微一弹。 他在紧张! 紧张什么? “那个,南疆公主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君青蓝眸色一凝,再不会想到叫姜羽凡紧张询问的居然是这个事情。她眼风不着痕迹朝着四下里一扫便微勾了唇角:“公堂上不是说的很清楚?南疆公主是功德圆满,升仙去了。” “你莫要诓我。”姜羽凡皱眉:“这世上哪有人真的能升仙去?” 君青蓝不动声色瞧着他。珍宝斋是个酒楼,什么人都能进的酒楼。在这种地方谈论这般机密的事情,合适? “呵呵。”姜羽凡忽然变了脸,堆了满面的笑,伸手去搭君青蓝的肩膀:“青蓝啊,你可莫要误会,不是我不肯相信你。实在是你那一番升仙的言论太过匪夷所思,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大可能。你瞧我的眼睛。” 姜羽凡抬手朝着双目下飞快一指:“为了想清楚这件事,我都好几夜不曾睡觉了。你就行行好,赶紧的告诉我真相吧。” 君青蓝的目光在姜羽凡面庞上定了一下,见他眼底果真带了淡淡一圈乌青,眼中急切也不似作伪,便缓缓移开了去。终究定格在他身后一副松鹤延年的壁画上叹了口气。 “你怎知升仙之说不实?” “你在公堂上盘问了那么些人,各个都有见不得人的过往。最后的结论却与这些人半点关系也无,怎么可能?你君青蓝从不会在公堂上说一句废话,所以我断定,你一定隐瞒了什么。” 君青蓝瞧了他半晌,终于缓缓垂了眼眸。同一个人相处日久果真误事,姜羽凡总同她一起办案,对她的习惯熟悉的很。只怕他早就瞧出升仙之说并不真实,以他的性子能忍到现在才问,已经不容易。 “你想知道什么?” “到底是谁杀了公主?”姜羽凡的眼眸完全被即将知晓的真相的兴奋点燃了,整个人都焕发出勃勃生机出来。竟似连眼底那两块乌青都带了光。 “没有人。”君青蓝摇头:“没有人亲手杀害南疆公主。然而,她的死实际上却跟南疆所有人都有关系。” “你这话可叫人听不懂。”姜羽凡愕然:“既然你都说了没有人杀害南疆公主,怎么又都扯上关系了?” “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那人眼底的愕然也不过一瞬,顷刻间却如熊熊烈火般燃烧起来,满目光明。 君青蓝瞧着姜羽凡只觉无语。她方才那一番话的确自相矛盾,对完全听不懂的言论也能表现出这么兴奋的,全燕京也只有姜羽凡这没心没肺的主。 “你还记得那只枕头么?” “当然。”姜羽凡点头:“你特意嘱咐我将南疆公主用过的枕头带来,我哪里能忘。取了那枕头的时候,我再三同鸿胪寺的人确认过,自打公主入住后所用的始终是这个枕头。” “那么,你可还记得枕头上有好几个破损之处?” 姜羽凡想了想:“似乎有,那时我记得你指出来给翠浓云染和那和亲史瞧过。” 君青蓝眸色一闪:“这便是整件案子的关键,南疆公主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枕头上这几个破口。” 姜羽凡皱了眉,思量了半晌眼睛忽然一亮:“是有人在枕头里藏了毒,然后故意弄破了枕头让毒素发散,南疆公主实际上是中毒而亡!” 014 漠视杀人 “呵。”君青蓝冷眼瞧着姜羽凡:“枕头里若是藏了毒,鸿胪寺的人一个都活不成。南疆人能善罢甘休?何况你又凭什么能在南疆公主熟睡中刚刚好弄破了枕头,让她中毒?” “这……。”姜羽凡挠挠头:“这我就真不明白了。” “那枕头上的破口并不平整,且长短不一,大多破损处都起了毛边。我询问过翠浓和云染得知,南疆公主喜欢华丽夸张的饰物,她的耳饰大多带着尖利的钩针,而她熟睡时通常是不摘耳饰的。” “我明白了。”姜羽凡一手握拳,重重在桌面上一捣:“枕头上那些破口实际上是南疆公主耳饰上的钩针所致。” “正是。” 眼看着君青蓝点了点头,姜羽凡立刻恢复了周身的精气神。 “南疆公主自打进入燕京城后,便因为盛开的合欢花引发了哮喘痼疾。而她为了睡的舒适,摒弃了坚硬的玉石枕头选用了松软的鹅毛羽枕。枕头被她耳后钩针勾破之后,里面填充的鹅毛羽绒便飞了出来。棉絮这种东西对于哮喘病人是致命之物。南疆公主便是因为吸入大量鹅毛羽绒,以致气管堵塞不能呼吸致死。” 所以,她死的时候才会呈现出如窒息一般痛苦的姿态。 “原来如此。”姜羽凡恍然大悟:“这么说来,的确没有人亲手杀害了她。但是,我仍然不明白,为何南疆人会轻易认了公主升仙一说?” 君青蓝眸色一凝:“只因,他们所有人都要为公主的死付上责任。” 她的面色渐渐呈现出一抹淡淡的哀凉:“公主早有了心上人,却不得不为了家国荣耀背井离乡。而她身边的人却各个心怀鬼胎,言行不一。云染因爱生恨,消极怠工。和亲史因自己仕途受阻郁郁寡欢,从不曾真正在意过公主起居。至于翠浓,连日来因为公主堕胎之事奔走,早就筋疲力尽。故而,出事那一日并没有一个人守在公主身边。以至于她被鹅毛羽绒引致哮喘发作至死,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可叹好端端花一般的生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终结于他国驿馆之中,而不为人知。” 姜羽凡点头:“南疆公主的死实际上是因为他们的疏忽所致。所以你那时候故意将他们所有人的龌龊公布于世,就是为了叫他们愧疚害怕,知道任何人都不能从公主的死中脱离干系。” “是的。”君青蓝点头:“虽然公主并非他们亲手杀害,却是死于所有人的漠视。待真相传回南疆,南疆王定然不能轻饶了他们。所以,我提出公主升仙那么一个荒诞不经的说法,他们才会毫不犹豫的附和同意。毕竟,这样的说法最能顾全所有人的颜面,包括南疆王。” “你胆子可真大!”姜羽凡瞧着君青蓝赞叹着说道:“这种主意都能想得出来,你就不怕南疆王秋后算账?” “他不会。”君青蓝果断摇头:“毕竟,南疆这一位和亲公主挑选的,可并不十分出色。” 君青蓝这话说的算是相当客气。南疆选了一位怀有身孕的公主来和亲,若是深究起来,理亏的始终是南疆。所以,升仙可真真是件大好事。 姜羽凡抿了抿唇,眼底忽而浮起丝郑重:“青蓝,你办了这么漂亮一个案子。有没有想过要什么赏赐?比如,当驸马?” 君青蓝瞧他一眼,驸马两个字叫姜羽凡说的带着几分颤抖,似犹豫不决和畏惧。她在心中略一思量,眼眸却朝着松鹤延年的壁画再瞧了一眼。这画不知道出自谁的手笔,细到松针和鹤羽都画的精细巧妙,栩栩如生。振翅欲飞那一只鹤画的尤其出众。头颅高傲,眼眸明亮。鹤顶一抹鲜红如火,越发趁的鹤羽洁白如雪,尘世间丁点污垢也不曾沾染。 君青蓝微勾了唇角,缓缓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做不做驸马都是皇上的恩典。不过么,若我仍旧能在锦衣卫中效力,相信更能替皇上多分些忧愁。想来总比养尊处优来的好。” “是……吧。”姜羽凡讷讷着接口,眼眸也不由自主朝着松鹤延年瞧了去。眼底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房门外忽然起了阵骚动,动静虽然不大在如今四下俱静中却显得尤为清晰。屋中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弹,仍旧维持着与先前一般无二的姿态,似乎谁都没有听到方才的动静。也始终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那骚动起的突兀却也消失的极快,几乎眨眼的功夫四下里便又再度恢复了安静。 然而,姜羽凡却忽然焕发出了生机,眼眸晶亮猛然自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揽住君青蓝肩头笑嘻嘻说道:“太好了!青蓝,你不必当驸马了!” 015 冲动是魔鬼 “呵呵。”君青蓝将肩头一垮,姜羽凡的手臂便滑落了下去:“真是要谢谢你。” 她的话说的轻描淡写,却也真情实意。 “你居然一点都不好奇?”姜羽凡瞧着君青蓝,眼底带着几分失望:“我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替你挡下了这事,你好歹也该表示出几分感激和惊诧,才不枉费我今日这一番布局呐。” 君青蓝点头:“我的确很感激。” 姜羽凡定定瞧了她半晌,终于撇了撇嘴:“我瞧着一点都不像,你分明早就知道了。这事我倒有几分好奇,皇上至今都未曾公开表示过打消将你招为驸马的念头,你又是从何得知?” “我知道的时间并不比你早。”君青蓝一抬头,瞧见姜羽凡目光灼灼只管瞧着她,大有不给我交代清楚今日你哪里也别想去的势头,只得停了手中的筷子缓缓叹了口气:“瞧见那一副画了么?” 女子素白纤细的指尖在半空里点了点。姜羽凡顺着她指尖瞧去,是绘与屋中那硕大一副松鹤延年的壁画,不由皱了眉:“瞧见了,这与你当不当驸马又有什么关系?” “这幅画占了整整一面墙,无论松树还是仙鹤都比寻常画作大了许多,却并没有因为画幅的巨大而影响了画作本身的美感。无论从何处瞧,这一幅画都是当之无愧的杰作。可是,这样完美的画作却有个不可忽视的弱点。” “是么?”姜羽凡吃了一惊,忍不住起身离坐贴着壁画瞧了半晌,却始终没有瞧出到底有什么弱点。 “你瞧头鹤的双眼。”君青蓝说道:“这副画,旁的地方都画的细致周到,甚至连羽毛中每一个转圜线条都处理的妥当细致,瞧着便似真的仙鹤腾飞一般。但,那一双眼睛却只有漆黑两团墨点,你不觉得这样的处理手法与整幅画作风格完全不同么?” 君青蓝缓缓收了手指:“然而,方才在你询问我案情细节的时候,仙鹤的眼睛分明炯炯有神。能在一瞬间改变了画作的形态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仙鹤的眼睛原本就是个机关。该是在成画之后叫人将双目给挖空了去,又以旁的材料重新装点。必要的时候可以将机关打开,叫人站在壁画后观瞧屋中情形,成事之后再将双目移回。毕竟,那一双眼睛的绘画手法实在太过拙劣,这岂不是画作中致命的弱点?” 姜羽凡将目光落在了仙鹤双眸之上,却并没有伸手去触碰那漆黑两团墨迹以求验证。只缓缓将唇角勾了一勾,眼底浮起几分钦佩:“君青蓝就是君青蓝,这么隐蔽的事情居然也能叫你瞧出来。若是换做了我,只怕想破了脑袋也定然想不出其中的关窍。” “你可莫要夸我,我到底是个仵作。”君青蓝连连摆手。所以,细致入微的观察事物是她吃饭看家最基本的技能,与高明沾不上半点关系。 “这不重要。”姜羽凡挥挥手:“不影响我对你的崇拜。既然你这么厉害……。” 他呵呵干笑了两声朝着君青蓝凑近了去:“可能猜出方才隔壁之人是谁?” 君青蓝没有立刻回话,抬眼瞧着姜羽凡。那人将眉峰高高挑着,一双眼睛弯的几乎成了月牙,叫人瞧着……很有一拳捣上去的冲动。君青蓝吸了口气,冲动是魔鬼,人家是领导,打不得!打不得! “快说快说。”姜羽凡咧着嘴,双眸与眉峰齐飞,喜形于色。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叫嚣,你猜不出来吧!快求求我! 君青蓝飞快别开了眼,这样一副嘴脸实在叫人……不忍直视。 “头,您莫要告诉我。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呵。”姜羽凡出了一口长气,笑容立刻垮了。他哪里能不明白,君青蓝分明早就猜出隔间人的身份。自然也知道那人身份不宜张扬,所以半个字都不肯说,只推说不想知道。 “天下间的事情只要过了你君青蓝的眼,就没有能瞒得住的么?”姜羽凡哭丧着脸,恹恹说着。 然而,这般沮丧却也不过一瞬,几乎在眨眼之间,姜羽凡便再度恢复了神采飞扬,一拳重重捣在了桌案上:“我决定了!” 君青蓝正夹了一只翡翠煎饺要往碟子里放,姜羽凡这一拳突如其来又用了极重的力道,半空里嘭一声巨响,连杯盘碗碟都给震的一蹦。君青蓝便也给吓了一跳,手中夹着的煎饺当一声掉在了桌案上。 “你……。”君青蓝才要开口,却见姜羽凡骤然欺身向前,单手撑在她椅背上,将她死死逼在了椅子上不得动弹。而那人一张脸正渐渐凑近了,眉目越来越清晰,几乎鼻息相闻。 君青蓝愕然,不由吞了吞口水将身子扭一扭。这样的姿势叫她很不自在,唯有尽力将头颅朝后仰去:“你要做什么?” “君青蓝。”姜羽凡维持着自己的动作,满目郑重:“小爷看上你了,你就是我的人生目标!” 016 变故丛生 “……啊?”君青蓝心头一跳。 “我要向你挑战!我不会总生活在你的光环下,总有一日我会成为燕京第一神捕!我要叫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包括你。” “……哦。”君青蓝长长舒口气,原来是这个!说什么看上,忽然离得那么近又如此郑重其事,吓死人了! “青蓝呐。”姜羽凡站直了身子,拉了把椅子坐下,笑嘻嘻盯着君青蓝:“我还有个问题。” 君青蓝垮了脸,颇感无奈:“头,您的问题似乎有点多。” 姜羽凡立刻竖起根手指:“最后一个,真的。” 君青蓝瞟他一眼,您口中的“真”似乎没什么可信度吧。 “话说,南疆方面不许咱们触碰公主尸体。你怎么就能发觉她是哮喘病发导致气管堵塞,呼吸不畅而亡?还有,随后天火引燃停尸房,致使公主遗体损毁。这当中真的就没有关联么?” 姜羽凡眉目含笑,眼神清澈明亮,满面流光。我猜对了吧,快来夸奖我! “呵呵。”君青蓝低笑,重新夹了只煎饺吃的津津有味。 姜羽凡等了半晌,面上的肌肉笑的都僵硬了,终是不曾等到君青蓝的答复。于是,眉目中便渐渐添了几分不满:“气管堵塞窒息而死,是单凭眼睛能瞧出来的事情?燕京城旁的地方我不知道,咱门北镇抚司的房舍可是年年修葺,尤其是停尸房那般重要的地方。为了避免自然灾祸曾进行过特殊的处理,怎么就那么巧被雷暴击中还引发了天火,又那么巧将公主尸身付之一炬?” “唔。”君青蓝将细细咀嚼过的食物咽下去,又就着手边茶水喝了一大口,才缓缓开了腔:“这事可不就是凑巧了么。不过,公主的确升仙去了,这是无人辩驳的事实。你说,不是么?” 姜羽凡渐渐泄了气,他不是笨蛋,自然明白天下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于是神色瞬渐渐萎靡了,无精打采举了筷子,却将挑出来的饭菜一样样捡拾在了身侧一只大盘子中。 “你做什么?”这做法与往日身体好,胃口好的姜羽凡无半点相似之处。状若……疯癫。连君青蓝都吃了一惊,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打击有这么大? “唔。”姜羽凡淡淡应道:“本来今日请了大理寺的兄弟们,想借这个机会感谢他们这几日对你的照顾。不成想今日冯村的案子开审,他们便都来不成了。这么些菜你也吃不完,我捡些没动过筷子的给他们拎过去。” “哦。”君青蓝微一思量,便想到当日在枯井里捞出来那一具男尸,那案子瞧上去并不难办,便也并没有在意只随口问道:“凶手归案了?” “恩。”姜羽凡闷头说道:“说是在死者衣裳内侧暗袋中发现了苍术,皂角和生姜,还有些叫水给腻的成了糊状紧紧沾在衣兜中的泥灰。苗有信说证据已经非常充分,凶手跑不了。” “你说……什么?” 姜羽凡不过随口一句,君青蓝却已经停了筷子,灿若星眸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一瞬不瞬。姜羽凡吓了一跳,只觉被她那样瞧着及不自在。于是扭了扭身子,讷讷说道:“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你说在死者衣兜里发现了苍术,皂角和生姜?” 姜羽凡仔细想了想,他方才似乎是这么说的:“没错。” “还有泥灰?” 君青蓝素来沉稳,这一句话出了口手指却分明在颤抖,连面色都变的苍白。 “咦?”姜羽凡终于觉出不妥,丢了手中筷子,抬手朝着君青蓝额头探去:“你脸色这么难看,可是病了?” 然而,那一只手却什么都不曾触碰到。君青蓝似根本等不及他的回答早已起了身,就在他探出手的瞬间已经夺门而去,飞快下楼去了。 姜羽凡愕然瞧一眼那人只咬了半块丢在碟子中的豌豆黄怔了半晌:“这是……怎么了?” 017 凶手是熟人 “青蓝,你等等我!”姜羽凡不及深究,飞快抓了块烤饼子塞进口中,追着君青蓝去了。 待到姜羽凡出了门,却见君青蓝早打马而去。长街之上,只余滚滚烟尘未散。 “这么急?”姜羽凡心底也渐渐生出几分郑重。与那人相处了三年,那人时刻均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油泼不进的淡然。何曾这么焦急过? 幸而如今乃是青天白日,君青蓝所过之处又是人流如织的闹市,并不敢肆意纵马。他紧赶慢赶,终于瞧见那人在大理寺衙门前下了马。也不知同门房说了些什么,整个人便如遭了雷击,满面的死灰呆立不动。一双眼眸却始终盯着大理寺又高又宽的台阶,木雕泥塑一般。 “青蓝,你怎么……。” 噗通一声闷响,姜羽凡的话便尽数消散在了风中。他再也不会想到,君青蓝居然一声不响忽然跪在了他眼前。 “你……。”姜羽凡喉结滚动了半晌,极致的震惊叫他说不出话来。唯有呆呆瞧着眼前风尘仆仆的男子,竟有些手足无措。 此刻正是暮色四合时候,夕阳如金镀在君青蓝身上,却没有想象中灿烂热闹的缤纷,反倒显出几分繁华落尽后的孤寂凄凉。那人也不知受了什么打击,一张微微泛黄的面孔竟隐隐带了几分透明。似一块仔细打磨过的玉,细腻而光滑。越发显得那一双眼睛水汪汪亮的惊人,瞧得人心底也跟着她眼底的氤氲一颤。 姜羽凡狠狠咽了咽口水,一把攥住君青蓝双臂,将她托起:“你起来。” 这一拖竟纹丝不动,姜羽凡咬了咬牙松手。自己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了,瞧见她这般跪与眼前,竟从心底里生出难以言表的哀凉和痛惜,恨不能一把将她从地上扯起来。然而,现下境况不明,不敢大力相逼,生怕一个不小心伤了眼前易碎瓷娃娃般的人。 真美! 姜羽凡心中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眼前这人分明是个男子,又是在这般狼狈的时候,连他都觉得自己这念头来的荒诞的可笑,就是控制不住。他若是皮肤再白净一些,身材再丰润一些,只怕女子见了都得自惭形秽。 “你快起来。”姜羽凡将头颅略偏了几分,神色间带了几分不自在:“这样子叫旁人瞧见,不好。” “大人,卑职有一事相求。请大人无论如何一定要答应!”言罢,那人骤然付下了身子,郑重叩首。 姜羽凡彻底惊着了。 君青蓝虽然是北镇抚司最底层的一个仵作,骨子里却带着几分与众不同的清高。即便与他相对,要么便唤他姜小爷,要么便是头,最多的时候却只单独一个你。何曾听过她在公堂之外的地方这么郑重其事的呼唤他为大人?更不曾听她自称过卑职。 眼前一切叫姜羽凡坚信,一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这般不可控的局面叫姜羽凡心中生出了几分不祥,越发的不自在。理智告诉他现在该拒绝,偏偏瞧见那人凋零落花般的凄楚,所有的理智便都在一夕崩塌了。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纵然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君青蓝摇头:“并没有那么严重,卑职只求大人能够亲自调查枯井藏尸的案子。” “……啊?” 姜羽凡惊着了,这是……什么情况? “死者与你相熟?亲戚?朋友?”不然,能这么豁出去相求? “我与死者并不相熟。我……。” “与她相熟的是凶手!” 018 血色残阳 男子一声低喝若洪钟,与这纷纷扰扰长街之上骤然响起,立刻便与市井叫卖及风声相合。却奇异的清晰,叫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 此刻残阳如血,印红了半个天幕。大理寺洞开的朱红色大门里走出了一群穿着绛红色官衣的人,微风将众人衣袂卷起,衣角深红舒朗的经纬与微风中飞扬荡开,与日色相合,晕染出一片别样鲜红。 君青蓝下意识闭了闭眼,忽而觉得这一片红似乎沾染上了叫人并不愉快的浓郁气味,便似……鲜血。数年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她满心欢心自郊外踏青归家。才到了街角便叫人一把给按到了,眼睁睁瞧着近在咫尺的家门大开,从里面也走出了这么一群衣衫鲜红的官人。翻飞的衣袂似一只无形大掌,将血雨腥风搅动。从此,她的人生彻底崩塌了。 陡然一道冷芒袭来,如劈开混沌的利斧,瞬间叫人灵台清明。谁的目光?! 君青蓝精神一震凝眸望去,火焰般鲜红的人群之后有一人默然伫立。那人着一袭暗青常服,毫不起眼的颜色,却叫他穿出别样的光彩。微风卷起那人青丝翻滚如浪,自面庞轻抚。显得乌发更乌,肤色竟似比玉还亮。一张唇瓣却只透出些微血色,如早春枝头浅淡的桃花。她只瞧了他一眼,那人便将暗如幽瞳一双眼眸眯了一眯,似将冰霜携裹。 “本王告辞。” 暮色里,男人颀长身躯远去,旁若无人。 李从尧! 君青蓝呼吸一凝,那人是端王李从尧!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瞧见了他,是好?是坏? “君青蓝,本官素来敬你是个正义之士。却不成想,你也如市井小民一般企图徇私枉法,真真叫人失望。”大理寺卿抄手立于大理寺衙门口高高台阶上,目光灼灼居高临下瞧着面如死灰的君青蓝。唇畔渐渐溢出一抹叹息。 “可不可以有个人解释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姜羽凡内心焦急无比,一颗心肝似被猫儿挠来挠去,难耐的不能言表。 “对不起。”君青蓝缓缓垂首,将眼底情绪尽数敛与心底。幸好,众人只当她是被眼前案子迷了心窍,并不曾真的探究出她心中秘密:“卑职并无意扰乱司法公正,却也见不得人含冤受屈。若是卑职所料不差,今日抓获的凶犯,定然不曾招供。” 大理寺卿只微微撇她一眼便低低哼了一声:“大理寺的案子还轮不到你们锦衣卫插手。苗有信,给本官处理好了。叫些外人堵了大理寺的门,成何体统?” “是!” 苗有信话音未落便飞奔而出,一手扯了姜羽凡,一手扯了君青蓝,道一声快走。生拉硬扯的拖着两个人没入到一侧巷道中去了。 君青蓝垂着首,任由苗有信扯着走,众人身躯才要被巷道中暗影吞没,君青蓝却忽然回过头去。这一下不过一瞬,那无意间一个回眸快的根本叫人不易觉察。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唯有君青蓝将头颅垂的更低,巷道暗影将她眉目中的思量尽数遮了去,了然无痕。 十三岁时她曾亡命天涯,四伏的危机锻造出她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力。就在她离开的那一瞬间,曾有个人朝她投来过犀利一瞥。那一眼或许短暂,但绝非偶然。似刀剑火烛,灼的她如芒刺在背,体无完肤。 是谁? 苗有信一路走得极快,扯着两人穿过整整两条街才松了手。直到远远离了大理寺,行至内城最北边玄武区与外城天河区交汇处一家小小酒馆前才停了脚步。期间,不曾开口说过半个字。 “喝两杯?”他转过身瞧着身后同他一般沉默的二人。 这酒馆只有一间门面,摆了四张桌子。迈步进了大堂只微一侧目便能瞧见几乎占了半面墙的柜台。大堂与后院及厨房皆只有薄薄一张棉布帘子隔着。地方实在算不得大,更不高贵。 苗有信俨然对此处熟悉的很,径自走在柜台边掏了快碎银子出来,递与柜台后须发花白的瘦弱老者:“福老爹,今日便不要再做旁的生意了吧。” 福老爹哎呦一声,并未伸手去接银子:“太多了,老头子的店就这么点地方,即便苗大人要买下来也要不了这么些银子呢。” 苗有信微勾了唇角,将银子硬塞在他手中:“你且收着,吩咐厨房多做几个拿手菜来。今日,我与我两个兄弟怕是要喝好久呢。” “使得使得。”福老爹笑的眉眼弯弯:“大人只管安心坐着,待小老儿去关了店门就去后头看着做菜去。酒都在架子上,您自取便是。什么时候需要上菜,您只管吩咐一声。” 苗有信点头,回至君青蓝与姜羽凡身边坐下。待福老爹关好了店门退在后院中去以后,才狠狠皱了眉:“君青蓝,你不要命了!” “到底怎么回事!”姜羽凡抬手重重朝桌面拍去,这一下极重,咚一声闷响。便似将他满腔怒火都借着这个当口给拍了出去。 这一路,没有一个人开口,他忍的够了! “衙门里今日抓获的凶手就是……。”苗有信瞧一眼君青蓝,神色中添了几分忧虑和不忍:“君老爹!” 019 此案只能到此结束 “怎么可能?!” 姜羽凡的反应很激烈,满面惊异。耳朵里面虽然听到了些东西,大脑却完全拒绝接受。已至整个面目都扭曲了。 苗有信没有理会他,仍旧拿眼睛一瞬不瞬瞧着君青蓝:“死者身上的衣衫是你爹爹的,出事那一夜曾有人瞧见死者进入义庄,却并未有人瞧见他从里面出来。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动机?”君青蓝神色冷凝且专注:“只凭一件衣服并不能断定我爹杀人。那人死时穿着我爹的衣裳,听上去似乎匪夷所思,却也不是没有可能。近日天气闷热,死者生前曾有过一番剧烈运动,难免衣衫尽湿。若是我爹将自己衣裳借给他替换也合情合理。更何况,天下间怎会有人杀了人后,还容许死者穿着自己的衣裳?是生怕旁人不知他与死者有关系?” “这话说的在理。”姜羽凡重重点头:“天下间相似的衣裳多了去了,你们怎么就能断定那衣裳是君老爹的?” 这一次苗有信没有再说话,只专注盯着君青蓝。见那人微黄面孔上如霜雪一般的冷凝,眼眸却耀眼过夜空里最亮的星辰,不由的在心中低低赞叹。旁人遇见这么个境况,早就慌了手脚六神无主。他在大理寺当差这么多年,遇见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命案能这么冷静的,也唯有一个君青蓝。 这种时候他心中也存着几分好奇。大理寺做事情素来是有规矩的,案情并未明朗之时,从不会对外公布死者及凶犯的身份。君青蓝又是如何断定君老爹入狱,而一早守候在了大理寺门外? “那衣裳……。”君青蓝声音顿了一顿,微哑:“的确是我爹的。” “你都没有瞧见。”姜羽凡皱眉。关于枯井藏尸的案子,君青蓝知道的并不比他多。所有的证物大理寺并未公开,她怎么就断定那衣裳是君老爹的。 “你同我说过,衣裳内侧暗兜里藏了几样物件。苍术,皂角,生姜,这些物件是我爹经常携带之物。” 苗有信接口说道:“我若记得没错,你每次验尸时,若遇到陈尸多日的尸体,便会先在火盆中丢入些苍术皂角点燃,再让大家含着生姜,鼻端擦些麻油,以避尸臭。故而,在衣袋中时常装着这些物件之人定然长期与尸体接触。还有……。” “还有香灰。”君青蓝缓缓说道:“义庄里棺木众多,大多为无人认领的无主孤魂。我爹可怜他们,便日日为他们备了早晚三炷香。长此以往,他的手指甲缝中,便藏了经年难除的香灰。每当他在内袋中翻取东西的时候,香灰便会落与内袋之中。男尸衣袋中的糊状物便是香灰遇水后所化。” “正因为如此。”君青蓝仰头瞧着苗有信:“你们才排除了所有人的嫌疑,只将目标锁定在我爹一人身上?” “正是。” “原来如此。”姜羽凡恍然大悟:“难怪我才同你提起苍术皂角那些,你便急急忙忙跑了。原来在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大理寺找到的凶手就是君老爹么?” 言罢,他重重在自己额头上一敲:“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无人答言。 那一侧,君青蓝已经起了身,恭恭敬敬朝着苗有信躬了身子:“我爹爹是被冤枉的,他从没有杀人。还请苗大人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查清事情的真相。” 苗有信稳稳当当坐着,冷眼瞧着君青蓝:“看在你我往日的交情,我将你带到这里跟你说这些已经冒了极大风险。你这请求是在为难我。” 君青蓝抬头,俨然不惧他的疏离:“井中男尸的致命伤在后颈,乃是被人以锐器砍下一刀致命,伤口深可见骨。我爹爹是个体弱的老人,根本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君青蓝。”苗有信沉声说道:“或许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个案子只能到此结束。” 君青蓝浅抿了唇瓣瞧着苗有信,见那人眸光渐渐有些闪烁,心里便咯噔了一声。 莫非…… 020惹不起的人 “你可知井中男尸的真身?” 苗有信将声音顿了一顿,面色忽而凝重了几分,欲言又止:“是你惹不起的人。” “你莫要唬人。”姜羽凡不屑:“我们锦衣卫可不是给吓大的。若不是那一场大雨,烂在枯井里也没有人知道的主,能有多了不起?” “那人……。”君青蓝声音微沉,眼底半丝笑意也无:“那人手指纤长,双手肌肤没有疤痕,只在右手中指第一指节处有微微突起一个薄茧。虽身量不高,四肢却盛在均匀,不过上臂并没有结实的肌肉。由此可见,那人生前生活富足行住起居均有专人伺候。手指有茧上臂却无明显肌肉,说明他该是自幼习文,因长久握笔才能在那个位置留下茧子。然而,茧子极薄说明看来实际上并不真的喜欢读书。” “这样的人燕京城里可多了去了。”姜羽凡唏嘘着,斜着眼睛瞧着苗有信:“咱们燕京人口数十万,你们大理寺这一次可真厉害,才这么几日的功夫居然就排查出了死者身份。” “也是赶巧。”苗有信说道:“发现藏尸后不久有人来上报失踪,失踪之人恰好就是那人。” “说起来死者与你我都是熟人,你与他的关系曾经更加亲厚一些。”苗有信皱了眉,思量着该怎么开口。 “我认识?”姜羽凡大奇,抬手点了点自己鼻子:“这怎么可能?与我相熟的人忽然不见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这些日子不是忙着调查南疆公主的案子么?”苗有信叹口气,眼底浮起丝淡淡悲戚出来:“那人就是崔泰。” “……啊?是他?”姜羽凡长出口气气,猛然朝着君青蓝瞧了去:“这回还……真有些麻烦了。” 崔泰!竟然是这么一个人! 君青蓝眉峰狠狠颦了一颦。崔泰是户部员外郎崔占的庶子,除了一张好皮相浑身一无是处,在崔府里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然,也不会失踪了那么些日子才叫人发现。但,无论崔占如何嫌恶崔泰,那个到底是他儿子。不明不白死在了枯井里面,能善罢甘休?京城里当官的人,脸皮还是要的。所以,他一定会为他儿子讨回公道。 若真是的面对崔占,还没有必要让大理寺卿亲自督办此案。但,崔占是内阁首辅太师严禄的门生,有那人做他的后盾,这就麻烦了。 “今日早朝,内阁六位阁老同时上书弹劾大理寺。指责大理寺玩忽职守督办治安不利,致使燕京城命案连发。朝中大臣多有附议。皇上震怒,严厉斥责了寺卿大人,责令大理寺速速查明崔泰一案,并下令端王督察。如今,大理寺上下人人自危,举步维艰呐。” 君青蓝吃了一惊,万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到这样一个局面。她微微眯了眯眼,猛然忆起在同苗有信离开时为了探寻那犀利目光的源头回头查探时,似乎瞥见银紫色一角衣袂飘于风中,一闪而逝。只一瞬便与天地融为一色,只余日色印染下薄薄的一层金。那是……端王? 大理寺结案时的确瞧见了端王,不过她那时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大理寺卿身上,并不曾在意那人。若非苗有信提起险些便将他忘记了。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端王除了养病,素来不多管闲事。此案由他督办真是再好不过,怎么就没有转圜余地了?”姜羽凡不在意地说道:“我回去求求我娘去,只要她开了口,这么点面子寺卿大人肯定是要给的。” “呵。”苗有信斜眼瞧着他,扯了扯唇角,旁的话半个字也没有了。 “头,我劝您最好不要这么做。”君青蓝淡淡说道:“端王自打容养虽不常露面,但,只要由他出手经督办的事情,哪个不成?” 端王是个神人。 你说他办事能力强心智成熟,却日日躲在王府里面养病,每每在该出头露脸的场合就会吐血昏厥。你说他不行吧,但凡燕京城里遇见个连皇上都棘手的事情,只要他出马,总能手到擒来,圆满解决。便如上次南疆公主那案子。 世人说他运气好,君青蓝可不这么认为。运气好也是一种本事。身后那目光锐利如斯,绝不属于一个昏庸无为之人。 姜羽凡不傻,被君青蓝拿话一点立刻便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于是,忽然禁 了声。心里面觉得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终是半个字也说不出。 “这案子牵扯太广,早点结案对所有人都有好处。”苗有信轻声说着,眸色游离,俨然心虚,并不敢与君青蓝对视:“所以,这事只能到此为止。” 朝堂之上盘根错节,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危险半点不亚于疆场厮杀。崔占要为儿子报仇,严禄要借机打压大理寺,皇上要制衡百官。所以,崔泰的案子早已经不是一桩命案那么简单。凶手早一日归案,所有人便都能安心。所以,无论君老爹是不是真的凶手,他都只能是凶手。谁叫崔泰死的时候,好巧不巧穿着的是他往日里怎么都不可能会穿的君老爹的旧衣服? 想要叫君老爹认罪并不是一件难事,大理寺的手段虽然同昭狱比起来差得远。但,对付一个年迈的老人足够。 姜羽凡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却如一根鱼刺,堵在吼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气氛一时间沉闷而压抑,竟连酒馆后厨锅铲撞在铁锅上叮当的声响都异常清晰。 “我爹……。”君青蓝抬了眼,双手皆攥成了拳放在桌案上:“我爹是冤枉的,这案子有许多疑点。” 姜羽凡瞧着君青蓝,心中生出几分惊异出来。她两只拳头捏的极紧,手指的骨节都泛着青白,身躯有几分些微的颤抖。她在紧张?! 姜羽凡忽然觉得羡慕。羡慕天下间难得深厚的父子情,若是换成了他,见了自己的爹早就如老鼠见了猫一样灰溜溜的跑了,秒怂。 君青蓝缓缓将右手张开,弹出跟手指出来:“第一,崔泰身上衣衫整齐,纽扣腰带没有丁点错乱。说明,我爹的衣裳是崔泰死前自己仔仔细细穿好并整理过的。然而,崔泰与我爹并不相识,且出身不俗,为什么会穿了我爹那么一件半新不旧的破衣服?第二,崔泰脖颈后伤痕极深,一刀毙命。我能断定,凶器是一把锐利的砍刀,凶手不但力大惊人且擅下手部位精准无误,俨然惯常做这种事。然而,凭我爹的年纪和力道根本做不到。第三,崔泰出现的地点存疑。案发前夜雨大,枯井周围痕迹被雨水冲刷荡然无存,他是在枯井边遇害被人抛尸进去。还是在别处被人杀死后再遗尸入枯井并不能够断定。我爹爹有厉害的风湿,每到阴天下雨双膝疼痛至不良于行。那样的天气他从不出门。义庄离冯村枯井并不近,他根本无法在暴雨中独自走到枯井附近。” “这些。”她抬起头,眼底晶亮:“足以证明我爹不是凶手。” “然而,在如今这个局面下,这些并不重要,不是么?”苗有信拿眼睛瞄着君青蓝,倒了碗酒递在她眼前:“若你信得过我,今日就痛痛快快喝一场酒。醉了,就回去睡一觉。明日醒来后,一切便都结束了。” “明日?”君青蓝瞳孔猛然一缩,手指不可遏制的弹了弹:“你说……明日?” 明日是什么意思?今天才抓了君老爹,明日就结束了?也就是说今晚…… 苗有信自知失言,低了头再不肯开口。 “苗大人!”君青蓝用力喘着气,手指如钩紧紧抓住苗有信手腕。力道虽大,手指却分明带着几分颤抖:“请您……。” “君青蓝!”苗有信沉了脸:“没有人能帮你!” 君青蓝咬着唇,半晌未能说出半个字来。却倔强的不肯松手。 “青蓝呐。”姜羽凡叹口气:“算了吧。朝上那些人各个都精明的很。严禄势大,不会有人肯为了个微不足道的君老爹去得罪他。也得罪不起。有苗大哥在,我相信君老爹不会受什么委屈。待到后日,咱们多烧些……。” “你说的对!”君青蓝忽然起了身,动作突兀了些。眼底的沉静叫姜羽凡惊了一下,后头的话彻底给忘了。 “既然朝中没有人能惹得起严太师,那么我就去找一个能惹得起他的人!” 话音未落,高挑纤细的女子已绝然转过了身去。大踏步朝着酒馆外走去。 “你做什么去?”姜羽凡瞪着眼。这番作为就有些匪夷所思了,莫不是刺激太大,将她给刺激的疯了? “去请人帮忙。” “谁?” 女子声音清冷且清晰,一字一句合着夜风传来:“长-乐-公-主!” 021贵人驾到 “她说……谁?” 姜羽凡眨了眨眼,使劲侧过了头去,半空里有咔吧一声清晰的脆响。姜羽凡疼的呲牙却全然顾不得揉一揉脖子,只顾瞪着皂白分明的一双眼瞅着苗有信。唯有如此,才能表达出此刻心底里的震撼。 “你……没有听错。”苗有信呆了半晌,方才能开口。 姜羽凡再说不出话,只觉心底里有惊涛骇浪难以平复。君青蓝要去求长乐公主? 她才刚刚逃脱了成为驸马的命运,长乐公主只怕恨透了她。若是聪明人这时候就该老老实实躲的远远的,就这么自动送上门去了? …… 燕京盛世,歌舞升平。夜幕低垂时,华灯初上,一派热闹繁华。 若问燕京城里最叫人留恋之处在哪里,当属白虎区与青平坊交汇之处的大兴市。那一处也是主城区与平民所居住的内城区交汇之地,酒楼瓦肆林立,市集兴盛。自然便成了众人心中宵禁前最好的去处。 这一日夜色才起,如淡薄一层黑纱将天幕笼罩,星辰月光尚不及绽放光芒,大兴市上却早成了璀璨灯海。明亮的灯火之光似艳阳温暖,在夜色里为所有人指点方向,叫人瞧着便觉得通体舒泰。与灯海中有一座拔地三层的小楼与别处皆不相同,不仅仅在门庭处挂了灯笼,连楼角屋檐每一个飞檐都坠了花灯。花灯以西域琉璃打造,雕成了莲花形状,层层花瓣堆叠,点了粉嫩的彩漆,灯芯给制成了莲心模样,花盘下又垂了手掌长一串铃铛。微风过处,叮叮当当清脆婉转。别致的很。 这小楼便是燕京城赫赫有名的红酥手。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这样的名字听起来便叫人觉得骨头都酥了,恨不能醉死在这样的红尘脂粉温柔乡里。 然而,红酥手与旁的青楼又不相同。这里美人遍地却各个清高,腹有诗书琴棋书画样样俱全。若是你不能在才学上任何一道赢了她们,即便有再多的银钱也成不了她们的入幕之宾。 北夏立国之初便推崇儒学,读书人常以诗书礼乐射骑作为衡量才学高低的标准,红酥手的格调完全迎合了他们的心思。于是,燕京城的读书人便暗地里将这里给当成了比试才学的好去处。久而久之,红酥手就成了个风雅之地,也成了大兴市里最热闹之地。 与红酥手里别处的热闹喧嚣不同,二楼东北角的芙蓉阁里却静悄悄的声息皆无。屋中,一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垂首执着酒杯,另一只手慢悠悠捋着自己额下的胡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似乎极其眷恋自己的胡须,一下又一下,怎么都不肯罢休。以至于屋中如花似玉的如霜姑娘完全成了摆设,轻轻抱着怀中箜篌,到底不知该不该如往常一般弹奏。 “这位爷……。”自打那人入了芙蓉阁,她已经弹了两首曲子。那人却始终没有丁点反应,如霜的手指便渐渐有些僵硬,颇为尴尬:“不知您想听什么曲子,但凡您能说出名字来,奴家都能弹。” 如霜的声音婉转清脆,比箜篌还要悦耳。若在往日早叫屋中恩客千依百顺,如今却……没有半点用处。娇滴滴的美娘子竟抵不过稀拉拉几根黑漆漆的胡须。这样的认知叫如霜颓败,险些崩溃。 以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形,这么干坐着。 好尴尬啊! “咚咚。”叩门声成功的挽救了如霜,女子娇躯猛然自锦凳上弹起三两步奔在门边,健步如飞。 “周公……大人,快随小人回府去。”门外,一灰衣小厮风风火火冲了来,一把扯了中年男子衣袖,生拉硬扯往门口拖了去。 中年男子终于将手指自胡须上移开,瞧着面前小厮,眼底有精光一论:“你这猴崽子,着急忙慌的是要去投胎?” 男人声音冷厉,带着几分阴柔,面色如同挂了霜。 “大人您快回去吧,宫……。”他忽然住了口,手指飞快朝着正东遥遥一指:“贵人就要到了。再晚一会子,咱们可就真得投胎去了。” “那还等什么?走!”男人也不啰嗦,丢了酒杯大踏步出了门。竟也不理会寻他的小厮,一路小跑着下楼去了。 如霜的身躯彻底僵硬,抱着箜篌的手指紧缩。指端艳红的蔻丹在灯火下泛起猩红的光芒,细密的贝齿紧紧咬了唇瓣。这是什么情况?她的美色居然被人无视了?还是连续被两个人无视! 好不甘心啊!!! “阿弥陀佛,可算走了!”房门外,妈妈月娘长出口气。细长手指轻轻拍了拍胸口。 “妈妈。”如霜眼底生出几分惊异,方才妈妈一直在?姑娘们带了恩客进房后,妈妈还要守在门外听动静。这种事情在红酥手可从来没有发生过。 是不相信她? 如霜瘪了瘪嘴,只觉委屈:“您是对如霜不满意么?” “没有的事。”月娘摆摆手,瞧着如霜,眼底分明带着几分后怕:“方才那贵人,我是怕你应付不了。所以才……。” “罢了罢了。”春月娘勾了勾唇角:“好在人安安生生走了。” “咦?”瞧她这样子,如霜到有了几分好奇:“咱们红酥手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没有瞧见过?那人什么身份,也能叫妈妈顾忌成这样?” “那人不一样。”月娘缓缓敛了面颊上笑容:“他……根本就不会喜欢女子,却忽然来了这样的地方。真叫人难安。” 如霜吃了一惊:“天下间还有不喜欢女子的男人?莫非他是个……”如霜脑子里忽然闪过个恐怖的念头,猛然闭上了口。若是真的,可也……太荒唐了吧! “莫打听!”月娘沉了声音:“趁着时辰尚早,还不赶紧下去再找个中意的去?” “是。”如霜答应一声,抱着箜篌袅袅婷婷走了。 月娘眸光在她身上只一轮,便幽幽投向喧嚣的大厅。这位不同寻常的客人来的快走的更快。但愿今夜……千万不要给红酥手招来什么祸端! “周公公,您快着些。”红酥手大门外,小厮低眉顺眼做了个揖。亲自搀着男人上了马车。 马车起先走的极慢,直到转过了街角才将罩在灯笼上的轻纱给揭了去,露出灯笼上长乐公主府的家徽出来。下一刻,便听马鞭一声脆响,马车飞驰而过。 “怎么回事?”宦官周德富皱着眉,将双手撑在马车两侧来缓解颠簸:“我才出来这么不大会,你们就惹出什么了不起的祸端出来了?居然还惊动了宫里的贵人,一个个都嫌弃命长?” “这可真怨不得小人。”小厮苦了脸:“您走了不到一刻,那个叫君青蓝的小白脸就忽然闯了来,嚷嚷着要见公主。她的身份公公您也知道,小人们哪里敢揽?谁知她见了公主只片刻的功夫,从雨花阁里就忽然传出了消息说公主昏过去了,春芹姑姑便立刻进宫去寻御医。之后就来了圣旨,叫咱们准备接驾。小人这补救赶紧马不停蹄来寻您了。” “什么时候下的圣旨?” “大约半个时辰前。” “快!”周德富从马车里探出了头去:“再快一点。若是耽搁了迎接圣驾,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车马如飞,呼啸着冲向长乐公主府。大兴市这时候正在最热闹的时候,马车这么横冲直撞自然惹了不少祸事出来。然而巡街的捕快却没有一个人理会,百姓们瞧见长乐公主府的家徽也只得自认倒霉,谁还敢真的跟公主计较去? 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车便到了公主府。周德富才要吩咐人将马车赶到后门去,冷不丁便听见一声大喝震的耳膜生疼:“皇上驾到!” 周德富惊得眼皮子一跳,也顾不得叫人来扶,匆匆跳下马车冲在大门口噗通跪下。手指则藏于身后,示意车夫偷偷将车子赶去后门。 “周公公,您可算回来了。” 大门口,公主府管事金嬷嬷长长舒口气。周公公朝她丢个眼色,二人垂首抿唇跪好迎驾。 北夏帝今日出行低调的很,只坐了架金顶的马车出来,车前车后也只带了一小队御林军。司礼监总领太监赵寻先从马车里出来,吩咐小太监在车前跪好了。这才小心翼翼挑起了车帘,请北夏帝下车。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称颂,语声不曾落地,北夏帝却已经大踏步上了台阶。竟谁都不曾理会,径直朝内院去了。 “跟上!”赵寻冷声吩咐着,快步追了上去。 “赵公公。”周德富一把扯了唇上假胡须,轻手轻脚跟上:“皇上今日出宫,奴才们该如何接待?” 找寻瞧他一眼,狠狠颦了眉:“你这装扮就莫要在皇上面前走动了。” “多谢公公提点。”周德富陪着笑脸说道:“奴才立刻去换了衣裳到公主跟前伺候。若是有什么需要担待的地方,还请您一定要支会一声。” “你去吧。”赵寻瞧向金嬷嬷:“你跟着杂家一同到皇上身边伺候去。无论皇上问什么,都要仔细些回答。” 周德富低眉顺眼等着众人皆去得远了才直起了身,眼底闪过狠厉的光。瞧向身后小厮:“你说的君青蓝,可是锦衣卫那个仵作?” “可不就是她?”小厮说道:“旁人能叫她进府?” “走。”沉吟良久,周德富狠声说道:“会会她去。关键时刻这人才是我们保命的法宝!” 那一头,雨花阁外的宫人们早跪了一地,各个噤若寒蝉,不敢言语。北夏帝谁也不瞧,大踏步进了正东的水阁。 众人只觉屋中起了低低一声呜咽,下一刻便听凄厉悲惨女声哀声哭道:“皇上,您就让奴婢死了吧!” 022 昨夜星辰 《仵作女驸马》022 昨夜星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023 一个赌局 “臣不敢忘。”君青蓝眉峰不动,轻声说道:“臣会在一个月内将京中藏尸案查的水落石出。” 长乐公主将唇角略勾了勾,眼底生出几分不屑:“若是你做不到,就得心甘情愿的入府来做本公主的驸马。” 驸马两个字她低声呢喃而出,带着别样的温柔。君青蓝有瞬间的恍惚,燕京城里第一荒唐女,换驸马如换衣服。居然……真能将驸马放在心上? “君青蓝,你说的话本公主不能信,本公主要你立个字据。你若是反悔,本公主怎么能求得动皇上让锦衣卫插手大理寺的案子,就能怎么叫他收回圣命。你信么?” “臣明白。” 君青蓝乖巧的很。长乐公主咄咄逼人的气势便如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堆里,无处着力。渐渐也有些悻然,朝周德富挥挥手:“去给她准备笔墨。” 君青蓝手脚麻利的很,顷刻间便将写好的字据递给周德富。周德富将字据竖起展平,凑近长乐公主叫她观瞧。 那一头君青蓝再度施礼:“臣已经如愿立下字据,自然会信守承诺。时间紧迫,请容臣告退,尽快展开调查,早日结案。” “去吧。”长乐公主声音虚浮,似乎累的狠了。 君青蓝如盟大赦,扭头就走。才走在门边,便听见身后长乐公主幽幽说道:“君青蓝,你就不肯瞧瞧本公主么?” 君青蓝步子一顿,犹豫片刻终还是缓缓回过身去,朝着拔步床瞧了去。 奢华床榻上有一女子横卧,身材娇小腰肢纤细却妖娆多姿。脸上描着时下燕京城最盛行的梨花妆,与额心处绽放一朵鹅黄花钿,唇畔则以胭脂点了细小两个梨涡。原本甜美的妆容,却因她发髻散乱显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娇羞。 君青蓝吃了一惊,这就是长乐公主? 传说中风流成性不知廉耻又凶残无度的女子居然……柔弱的这般叫人……怦然心动。 她虽是皇上的乳母,实际上却也不过比当今皇上大了十岁。因生活困苦,她的孩子生下不久便夭折了,也不知叫谁给选上入了宫。 彼时的皇上已将近六岁,不知何故始终没有断奶。北夏帝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生母是先帝废后,在冷宫里将他生下来,不久疯癫,死的很凄惨。他自小从不曾体会过父母温柔,渐渐就同乳母建立起情同母子的感情出来。待他登基后,众人便都鸡犬升天苦尽甘来了。 瞧她的样子,这些年过的该是不错。瞧上去便如才刚刚到了花信之年,哪里像是三十多岁的女子?可惜,想想那些死了的驸马,和公主府中数之不尽的男宠,实在对这人生不出半点的欢喜。 “青蓝告退。”君青蓝微微颔首,果断转身,再不曾回头。 雨花阁凌驾于碧波荡漾的湖面上,四面通透,夏日里凉爽的很。整座水阁以曲径廊桥与陆地相连,桥面铺的是汉白玉。君青蓝走的极快,锦衣卫特有的硬底官靴与汉白玉的路面相撞,声音清脆的很。君青蓝无心倾听眼前人间胜境下美妙的声音,只一门心思要尽快逃离这人间地狱。好去将她如今最在乎的人挽救出地狱。 “君大人,等等。” 身后脚步声急促,君青蓝略顿了脚步回首。来的是方才一直守在水阁外的大宫女。 “可是公主又有什么吩咐?”君青蓝心里面咯噔了一声,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丁点。但愿长乐那妖妇莫要再弄出什么幺蛾子,这时候可真没时间跟她耗着。 “夜深了,公主吩咐奴婢来送大人出去。”大宫女半垂着头颅,谦恭的很。素白的手中提着只荷花灯,将方寸之间照的亮亮堂堂。 君青蓝微勾了唇角:“多谢。” 宫女话不多,低眉顺眼在前面引路。君青蓝心焦的很,她便也刻意加快了脚步,足见是个及通透善解人意的女子。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廊桥上了岸,渐渐走至一处院落。君青蓝本不在意,眼角余光陡然瞥见院门上落了巴掌大一把铜锁,铜锁亮晃晃,在灯火中泛着光,一眼能瞧出是把新锁。不由多瞧了两眼,脚步便渐渐落后了。 “大人?”宫女回首瞧着君青蓝。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落了锁?” “唔,那院子里的房屋年久失修塌了许多,便给锁了。免得叫人误进去受了伤。”宫女声音低柔,带着刻意训练出的谦恭。然而,君青蓝还是从她语声里听出了几分虚浮,这是在……心虚? “大人,咱们快走吧,就要宵禁了。”宫女被她瞧的不自在,脚尖不由自主聚拢了,开口催促。 “好。”君青蓝勾唇朝她做个请的手势,宫女飞快转身继续引路。这一次行走速度却比方才快了许多。君青蓝猛然回首,月光下印出院门上方匾额上清晰的赏春园三个大字。漆黑匾额上的金灿灿的字迹硕硕生辉,清晰可辩。 年久失修?呵呵 君青蓝眼底生出几分不屑。高门大户的龌龊事多了去了,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前面就是后门,大人请吧。”宫女站定,朝着五步外黑漆漆门扇指去。 “多谢宫女姐姐,还没请教姐姐芳名?” “奴婢春芹。” “有劳春芹姑姑。”君青蓝朝她拱拱手,径自开门去了。身后似有长长舒气声传来,君青蓝却并没有再回头去看。无论这奢华的宫阙当中藏了多少的无奈心酸,都与她无关! 她这一生,再不愿成为勋贵! …… 每日辰时,珍味斋准时开门迎客。今日一早,掌柜便吩咐人将大堂里的戏台打扫的干干净净,装饰一新。辰时三刻,惊堂木一声脆响,说书人的定场诗便出来了。 “浪说曾分鲍叔金,谁人辨得伯牙琴!干今交道好如鬼,湖海空悬一片心。” 说书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人长的干瘦,声音却洪亮深厚。定场诗一出了口,热闹喧嚣的珍味斋立刻便安静了。说书人来了精神,将身躯挺的笔直。 “今天呐,咱们便来说一段千古难遇的奇缘。要说当今天下最叫人羡慕的女人是谁?众位客官只怕有上千种答案,有的说是当今皇后娘娘,有的说是萧贵妃娘娘,有的会说是某位官老爷的夫人或小姐。但老夫以为,这些答案都不对。全天下最叫人羡慕的女人当属一品护国夫人,皇上亲封的长乐公主莫属。” 这话一出了口,大堂里立刻开了锅。说书人故意将声音顿了顿,眼睛朝着四下里一扫。瞧见所有人的心思都被他给牢牢吸引了,眼底便生出几分得意。 待到有人问他未什么会出此言论的时候,他才清清嗓子再度开了口。 “老夫能有这样的认知自然是有道理的。众位可知长乐公主在成为公主之前是什么出身?” 他声音又一顿,瞧一眼台下众人的欲言又止微勾了唇角:“众位不必闪烁其词。圣人常说,事无可不对人言,这原本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长乐公主从前曾是当今圣上的乳母。咱们这位圣上真真称得上忍辱负重,以德报怨的典范。他与冷宫中降生,又遭奸人陷害瞒了他的出身,以至于先帝始终不知圣上的存在。身边除了个掌灯宫女再没有旁的伺候的人。正因为如此,圣上当年吃了不少的苦。” 说书人叹口气,眼底现出一抹叹息:“幸得老天辟佑,圣上在极度恶劣的坏境中平安成长,机缘巧合下还得以与先帝重逢。那奸人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处处对人说圣上痴傻,五六岁的年纪形同乳儿。更是大张旗鼓在民间为他征选乳母。长乐公主便在这种时候入了宫。”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这位长乐公主也是个苦命的人。早早嫁了人,生了子。又赶上年景不好闹饥荒,家里只剩下她一个活着。那奸人就是瞧中了她无根无基,是个好拿捏的人,才将她给选进了宫。长乐公主聪明善良,一眼识破了奸人的计谋。假意逢迎与她,暗中关照圣上。终于在十年后得到了司礼监刘公公的帮助走出了冷宫,使得圣上的才华得以施展,最终成了九五至尊。” 说书人说的口干,伸手端了一侧茶盏来饮,待缓解了干渴方才继续说道:“要不说,咱们圣上是个知恩图报的大圣贤呢?他登基之后,并没有忘记在寒微之时对他真心相待之人。于是,将衷心服侍她的掌灯宫女纳入后宫,封了贵妃。又加封了乳母冯氏为长乐公主,领一品护国夫人俸禄。这正是品戏品人生 品善恶忠奸离和悲欢总关情!” 言罢又一声惊堂木的脆响,说书人也不理会台下众人议论纷纷,只管鞠躬下台去了。 “我这皇上表兄对那长乐公主还真是好,总想着法子给那妖妇正名。今日这说书人安排的不错,瞧这意思,她大约又要大婚了吧。这一次不晓得是哪个男人倒霉。” 二楼最里侧雅间的窗口正对着戏台,姜羽凡以单手支着头颅斜倚在窗框上,听完了方才那一段评书。方才直起身关了窗退回到桌案旁。 桌边,传说中马上要倒霉的‘男人’君青蓝,已经吃完了一碟子缕金香药,筷子上正夹了块松子穰往嘴巴里送。那人吃东西速度之快,堪称风卷残云。 姜羽凡瞧的瞠目结舌,忽然拾起桌案上的青竹筷牢牢将碟子里剩下的松子穰一把按住,怒气冲天:“你不是请我吃饭么?怎么自己都吃完了! 24端王李从尧 “我饿。” 君青蓝的回答很实在,没有半点花哨的解释。姜羽凡却被他的实在给噎的半死,半晌说不出话来。 君青蓝三两口吞了松子穰,目光灼灼,虎视眈眈等着姜羽凡的青竹筷:“你吃么?不吃麻烦让让。” “这是我的!”姜羽凡怒了,索性将碟子直接拉在自己面前。 “是就是呗。”君青蓝瞧他一眼,姜羽凡护食护的厉害,完全没有下手的可能。于是有些悻悻然:“原本就是请你吃饭,生怕被人抢了一样。” 姜羽凡不理她,捏了松子穰塞在口中。只嚼了一口便狠狠皱了眉,呸一口吐在了地上:“这么甜!” 君青蓝瞧的牙疼:“浪费啊,浪费。” “你一个大男人。”姜羽凡皱眉说道:“怎的喜欢吃这些女人家爱吃的甜腻玩意?” 君青蓝神色有片刻凝滞,却只须臾之间便恢复正常:“珍味斋的东西,只有这些早点最便宜。” 姜羽凡斜了眼睛:“你同我出来吃饭,还真能叫你出钱么?” 君青蓝微笑:“总要头您请客,怎么能好意思?” “若是如此这顿可不能算,东西都叫你自己吃完了。等中午你得好好请我吃一顿。” “这只怕不行。”君青蓝笑道:“咱们吃好了,就得尽快走了。” “去哪?” 君青蓝抹抹嘴起身:“国子监。” “国子监?”姜羽凡吃了一惊,却站着不曾动弹:“我这辈子最厌烦瞧见那些酸臭的儒生,去那地方做甚?” 君青蓝瞧他一眼,满面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死者崔泰不是前不久才入了国子监的贡生么?” “哦!”姜羽凡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崔泰的案子有眉目了?” “走,快走!”姜羽凡对于查案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痴迷,但凡听见哪里有案子顷刻间就能点燃了周身的热情。不及君青蓝出声已经快步出了门。 二人行至内城东安化坊的孔庙前停了脚步。国子监就建在孔庙旁边,此刻正是讲学的时候,整条大街静悄悄,并无多少行人来往。姜羽凡初时急切,真到了国子监门口反倒踌躇了。颦眉瞧着眼前朱红门扉呲了呲牙花子。 “要不……你先进去?瞧瞧祭酒那老头子在不在?” 君青蓝不说话,只拿洞若明火一双大眼瞧着他。 姜羽凡挠了挠头:“这种地方与我八字相克,只要入了国子监的大门我就浑身不自在。若是再见到祭酒那老头子就更倒霉了,只怕我到今夜也吃不下饭去。” 君青蓝瞧着他噗呲一笑。姜羽凡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读书。国子监是整个北夏最高等的学府,是全天下读书人梦想中的终极求学之地,却是姜羽凡的噩梦。当年他被他父兄逼着考国子监,从十二岁考到十五岁,从未合格。国子监祭酒从此成了他最不耐烦见到的人。 “您且等着吧,我先去瞧瞧。” 今日的国子监衙门居然冷清的很,除了一个监丞半个人影也瞧不见,说是旁的人都听课去了。这倒叫君青蓝生出几分好奇,不知哪个学正讲学,居然能将所有人都给吸引了去。她不愿生事,虽然递了锦衣卫的牌子,想要进内堂问话。却并不似旁人一般旁若无人的登堂入室,而是规规矩矩坐在监丞给她准备的椅子上等着。 监丞声称进内堂禀报,便不见了人影。君青蓝直直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人便似泥牛入海,全无了踪迹。姜羽凡竟也出奇的好耐性,这么久也不曾进来瞧上一眼。四下里静的针落可闻,君青蓝便起了身,走在了衙门后门处站定。出了后门便是国子监的后院学堂。此刻起了阵风,将学堂内人声卷了远远送了出去。飘进了君青蓝的耳朵。 她虽听不清那人在讲些什么,却能听出那人声音洪亮,且抑扬顿挫,与她印象中旁的学正讲学时的严肃半点不同。学堂里时有笑声传出,显然气氛非常热烈。她眸色有片刻的恍惚,哥哥当年已经成了管州府选送的贡生,凭他的才学定然能够顺利的进入国子监求学。若是没有发生当年那桩惨案,若是…… 她用力甩头,顷刻间甩掉了眸中氤氲。她已经离着自己梦想越来越近了,这种时候怎么能软弱?! 正想着忽听钟声响起,学堂里掌声雷动,课程结束,下学了。屋门开启,一前一后走出数人。凤轻言一眼瞧见国子监祭酒正同一红脸的中年汉子并肩而来。君青蓝飞快朝着那中年汉子瞧了一眼,那人长着五短的身材,脸庞又大又圆,油光发亮,瞧着与街市上卖肉的屠户差不多。便将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迎着祭酒走了过去。 “大人,锦衣卫仵作君青蓝有礼了。” “锦衣卫?!” 祭酒陡然一声尖利的大喝,立刻打破了国子监上下的祥和。君青蓝被那声音震的将身子歪一歪,锦衣卫成立也有近百年了,有这么意外? 抬眼瞧去,却见那老头正瞪着眼瞧着她,额下花白的胡须抖一抖,再抖一抖,面孔渐渐涨红。这是……怎么了?君青蓝脑子飞速转动,自己言行举止似乎并无不妥,怎么就惹怒了这人? “国子监是个清清静静做学问的地方,从来不曾有什么能够招惹鸡鸣狗盗之流的地方。你们锦衣卫来做什么?滚出去!”老头子气势非凡,声音嘹亮。 原来如此! 君青蓝曾经听她哥哥说过,儒学之士追求光明磊落,所以儒生们骨子里都带着些没来由的清高,最最瞧不起暗中行事的伎俩。锦衣卫明面上是京卫随扈,实际上却只听命于皇上一人。干的是暗中侦缉监视的伙计,刚刚好是儒生们口中那些龌龊之人。 国子监祭酒饱读诗书,骨头都读的迂腐了,清高的要命。只怕骨子里将锦衣卫讨厌的不知能成了什么样子,要不然连最基本的面子都不肯维持了呢? “大人,小人是奉命前来国子监调查崔泰身亡一案,还请您行个方便。”君青蓝不急不恼,慢条斯理规规矩矩说着。 “崔泰早就被国子监开除了,你来这里问什么案子?我们学堂里都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快走!” “大人,您这就是在为难小人了。”君青蓝有些无奈。听姜羽凡说这老头固执,若非亲眼所见还真难想象出世上有这么固执的人。比御史台那一帮人还要难缠。 “你硬要搜查我们国子监,又将我们莘莘学子国家栋梁当作贼人审问,莫非就不是在为难本官!” “郭大人,叫他们进来吧。” 陡然有淡漠如水的男子声音自人群后传来,明明仙乐般美妙,却并不曾沾染尘世中丁点的情感。叫人听着就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端王殿下。”祭酒转身瞧向了藏身与廊檐下的李从尧:“莫非,你也不相信我们国子监?” “自然不是。”李从尧缓缓说道:“清者自清,只管让锦衣卫调查。若是郭大人一味阻挠,反倒落了人口实,以为国子监心虚。” 祭酒皱了皱眉,终究无力闭了口。心中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却半个字也无法斑驳。 “郭大人若是不耐烦应付锦衣卫,便叫子瑜代劳吧。”屠户样的男子微笑着说道。 那人举头投足彬彬有礼,像是经受过长期严格的训练,已经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这般举止若是换在旁人身上,无疑是目眩神迷,引人心神荡漾的。但是……顶着那样一张屠户样红彤彤油光满面的脸,实在……很违和。 “哪里敢劳动方大师,这里的事情……。” 祭酒的话说了一半又给卡回了喉咙里,有心叫监丞来应付君青蓝。但是想到他们的身份,终究觉得不妥。 “郭大人若是不嫌疑,便由本王来带着锦衣卫在国子监走走吧。” “那真是再好不过。”祭酒喜出望外,招手唤了监丞在一旁伺候。自己则欢欢喜喜带着屠户到内堂饮茶去了。 君青蓝瞧了李从尧半晌,那人眼风沉稳淡漠,始终不曾朝她飘过来半分。只淡淡说一声:“走吧。”便径自转过身先朝着后院去了。 君青蓝一句多谢便给噎了回去,这人似乎从不在意旁人的想法态度。既如此便只管跟着便是。 李从尧并没有进入学堂,而是绕过学堂,又转过条回廊,朝着国子监深处去了。 “我们……不去学堂?”君青蓝忍不住朝着早就被甩在身后的学堂瞧了一眼。这人……是真心帮忙?话说监丞为什么还没到? 同这样的木头相处,好尴尬啊! “这个时辰,国子监的贡生会在校场上练习骑射。”李从尧缓缓答了一句,声音一如既往的淡如止水。 “哦。”君青蓝眨眨眼。贡生的命是真的好,吃食有专人提供,学堂全燕京第一,居然还给配了专门活动是校场?难怪天下读书人挤破了头也想要称为国子监的贡生。 “咦,青蓝,你怎么这么慢?” 男子欢愉的声音叫君青蓝眼皮子一跳:“头,你怎么会在这?” 025国子监 姜羽凡不是说,忍受不了国子监的酸腐气,不是见不得祭酒的严苛,所以要在呀门外等这么?居然比她到校场还早? “总是要查案的么。既然你自告奋勇去面见祭酒,我当然要承担起向旁人询问案情的重大责任来。”姜羽凡先朝李从尧拱拱手,然后站直了身躯,一本正经说着。 “……呵。”君青蓝忽然词穷,自己这十多年的见识所积累出的词汇,没有一个能表达出她此刻的心情。唯有一句脏话最合适,但是……好像不大适合说。 “我方才已经瞧过了国子监贡生名册,其中与崔泰一同入学的人有十个。而,往日里与他接触最多的是学堂中坐在他旁边的三人。”姜羽凡缓缓说道:“就是前边榕树下那三个。分别是张远,吴涛和夏侯博。其中夏侯博为首辅严太师庶出五弟府上一个庶子。与崔泰出身相似,两人关系最好。” “厉害呀。”君青蓝瞪大了眼。她同祭酒说了那么几句话也没多大会功夫吧,姜羽凡居然能知道这么多事情? “那是自然。”姜羽凡够了唇,满面自豪。抬手敲一敲自己脑壳:“若是我想记住的事情,只要过了眼睛,便再也不会忘掉。” 君青蓝闭口,深吸口气。姜羽凡的话她无法反驳,世人都说姜羽凡不学无术,蠢笨愚钝不求上进,于学问一道一窍不通。却哪里知道,他实际上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学问不精,不过是他不感兴趣罢了。若是他认真起来,整个安平侯府,哪里还能有人是他的对手? “端王,您也在呢。”姜羽凡笑眯眯瞧着李从尧:“咱们可真是有缘,最近总能见着。” 李从尧淡淡瞧他一眼:“皆是天意。” 这人俨然不愿同人攀谈,一句话便结束了话题。姜羽凡也不在意,朝君青蓝说道:“我同夏侯博他们还有些交情,咱们这就过去会会他们去。等会,叫我先开口。” 君青蓝答一声好,退后半步叫姜羽凡先行。奇怪的是李从尧居然也慢悠悠跟了上来。君青蓝疑惑中偷眼瞧了他好几次,这人不是一贯不与人亲厚交往么?最近的出场率似乎有些高了呢!但,瞧那人神色始终寡淡,眼底淡漠如霜半分情感也无,君青蓝便歇了打量的心思,这人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闲散王爷,是自己多心了。 “夏侯博,今天可真是巧呢。”君青蓝远远朝夏侯博三人打招呼,笑容满面。 “咦,姜小爷!什么风将你给吹来了国子监?”夏侯博眼睛一眨:“你不是说永远不会踏进国子监的大门么?” “这感情好。”吴涛笑嘻嘻将手臂搭在姜羽凡肩头:“以后咱们哥几个便能一同入学了,下学后也能时常去珍味斋聚聚,好得很。” 唯有张远侧着头朝姜羽凡身后瞧了一眼,眼风掠过李从尧,肃然起敬。立刻站直了身躯,将双手交叠了规规矩矩行李:“见过端王殿下。” “端王?”夏侯博与吴涛吃了一惊,立刻转了身顺着张远的目光瞧了去。也急忙整理的衣冠朝李从尧行礼。 这情景叫君青蓝吃了一惊。如今的李从尧早不同于当年边关的玉面修罗,病了许多年不问人事,早消失在众人记忆中。即便偶尔在朝廷集会中瞧见那么一眼,众人也只微微点个头,只当没有瞧见。什么时候见到人这么郑重其事的向他行礼? 何况……这里可是国子监! 天下学者聚集之地,人人眼高于顶。这一礼,包含的信息可就多了! 姜羽凡不似君青蓝谨小慎微,说话素来无所顾忌。瞧一眼端王便奇道:“端王殿下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居然能叫你们这些天子门生心甘情愿折腰?” “姜小爷有所不知。”监丞赔笑着说道:“今日一早,端王殿下请来了子瑜先生为大家讲学。咱们国子监上下蓬荜生辉,哪个不感激殿下?” “子瑜先生?”姜羽凡吸口冷气瞪大眼:“你说的是张献张子瑜么?” 夏侯博瞪眼:“怎么能直呼先生名姓!” 姜羽凡只故张大了嘴,根本没有心思反驳,心底的震惊已经叫他无暇去思考旁的事情。君青蓝的震惊不亚于姜羽凡。张献的名头在整个北夏哪个没有听说过?传闻中那人的才学无人能及,年方七岁,便在州县举行的辨合会中拔得头筹。成年后一路过关斩将金榜题名,却在入宫前潇洒离去,从此寄情于山水。那份洒脱和对功名利禄的不屑,自此成了传奇,多少人梦想中都想要叫子瑜先生指点一二。 正因为张献视功名财帛如粪土,又行踪缥缈。寻常人连见他一面都难,何况请他讲学。故而,李从尧能请他出山,来国子监讲学,对于读书人来说,得是多大的功德?足以赢得所有人对他的尊重。 君青蓝知道张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是……和印象中那一张屠户一般的面孔怎么都对上不号。当世大儒,神仙般的人物居然是……这个样子。果真,还是传说更叫人向往一些。 “端王殿下!” 夏侯博那巨大一声吼引来所有人目光,众人瞧见李从尧,纷纷弯下腰郑重行礼,场面宏大的叫人震撼。君青蓝下意识皱眉,总觉得多病的李从尧应该并不喜欢这样的局面。 “不必多礼。”李从尧束手而立,动也不动:“本王此来,只为与故友叙旧。还请众位行个方便。” “自然,自然。” 众人齐声应着,再度散开了。莫说再度聚拢了来,即便连半个藏匿偷听的人也无。 君青蓝咋舌,这真是儒学之道的精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君子有所为,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简直妙极。国子监这么可爱的地方,姜羽凡怎么就不喜欢呢? 夏侯博,张远,吴涛互相对视,齐声开口:“王爷请指教。” 李从尧瞧一眼姜羽凡和君青蓝:“可以开始了。” 姜羽凡一愣,李从尧这是在帮他?李从尧居然在帮他?!君青蓝暗暗撇嘴,自己这位一时惊,一时傻的顶头上司百户大人,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于是,她不着痕迹错开一步,正好叫夏侯博三人能瞧见她。 “请问三位,崔泰被人杀害,抛尸枯井的事情,你们可曾听过。” 三人面面相觑:“自然听过。但他遭人杀害这事情与我们可丁点关系都没有,我们许久都不曾见过他了。” “哦?”这话听的君青蓝有些意外,侧目瞧一眼姜羽凡。崔泰尸身被发现至今只有三日,他死亡时间距离起尸时间不足两日。加起来顶多五日,实在称不上许久。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姜羽凡终于回过了神,开口问道。 “我有大约半个月不曾瞧见他了。”吴涛沉吟了片刻说道。 “听说国子监治学严谨,有贡生半个月缺席,早就会上报朝廷。怎么能容许他消失那么久?”君青蓝微颦着眉头,觉得不可思议。 “你不知道,崔泰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张远说道:“我们都是凭着自己努力,经了层层筛选才能进了国子监。崔泰是他姨娘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也不知走的谁的门路进来的。他只是个记名旁听,根本就不在国子监贡生名册里。所以,他来或不来并没有人在意。” “正是如此。”吴涛说道:“他的席位就在我旁边。所以我能确定他至少有半个月不曾露面了。” “你怎么不说话?”姜羽凡瞧着夏侯博笑嘻嘻说道:“莫非,你最近见过崔泰?” 夏侯博身子一颤,眸色便有几分闪烁:“我……你可莫要胡乱攀诬我。虽然我也是庶出,但我也是凭真才实学进来的,跟崔泰一点不一样。他为什么会死我怎么会知道?” “咦?”姜羽凡奇道:“我只问你最近可有见过崔泰,谁说你知道他怎么死的了?” 夏侯博自知失言下意识抿唇,手指在宽大衣袖掩盖下攥紧了。用的力气有些大,衣袖颤抖怎么也掩饰不住。姜羽凡眯了眼,这举动,分明欲盖弥彰。 “请问夏侯公子,你最后一次见到崔泰是在什么时候?” 夏侯博依然抿着唇,索性连头都低下了,隐隐带着几分抗拒。君青蓝知道皇上看重国子监,给了这些贡生许多的特权和优待,养的他们目中无人,藐视权贵。正在考虑要不要将锦衣卫的腰牌拿出来走下程序,吓唬吓唬他们。便听到李从尧在一旁开口了。 “人命关天之事,你若是知道什么还请据实相告吧。君子当有所为。” “谨遵王爷教诲。”夏侯博终于松开了手掌,瞧向君青蓝:“崔泰离开国子监前我曾见过他一次,那一日刚刚下了骑射课。大家焦渴难耐,身体疲乏,就都回内堂休息去了。因为轮到我收拾物品,走的晚了些。大约在申时一刻前后,我将骑射物品收拾停当准备送往库房存放去。走到库房外时忽然听到里面传出女子娇笑,和男人说话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便不敢再往前,库房中男人声音洪亮能听得出是崔泰的声音。那女子却刻意压低了声音听不真切,两人之间的对话……。” 夏侯博语声一顿,面颊飞快生出两朵红云:“他们之间的对话难以入耳,之后举动更加孟浪。学生谨记恩师教诲,非礼勿听,便迅速离开了。自那日后崔泰便失了踪,我不知这两件事中是否存在关联。但……那日之事实在不妥。” 众人吸口冷气,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026 一贴狗皮膏药 国子监是教化众人之地,规矩繁多。儒家先贤认为女子是祸水,国子监历来不欢迎女子入内,居然能发生贡生与女子在库房中偷情的事情出来?简直……耸人听闻! 也难怪夏侯博羞于启齿,不愿提及。这样的事情真真有辱斯文。 君青蓝在心底沉思。国子监不同于一般的学堂,要进入内堂去必须经过衙门。衙门里日日都有监丞值守,寻常人都难以进入国子监,何况是一个女子?这女子不但能堂而皇之进入国子监,显然还对国子监作息时间了如指掌。避开了所有人耳目,行苟且之事。这人身份……只怕不简单。是谁? “在那之后,你可曾再见过崔泰?” “……有。”夏侯博犹豫了片刻说道:“大约在七日前下学后,我独自前往大兴市添置笔墨遇见了崔泰。他想找我借钱。” “是么?”君青蓝听的眼睛一亮。崔泰死于五日前,一定不会是机缘巧合撞见夏侯博,该是刻意为之。那么他借钱的举动,说不定便于本案有着莫大关联:“那么,你有没有借给他?又可否了解过他借钱的初衷?” “有。”夏侯博点头:“他说他遇见了大麻烦,需要一大笔钱好到外面去躲一躲。我问过他什么样的麻烦,他只摇头叹息不肯说。还说我知道的越少约好,知道的多了对我没有好处。他那时候瞧着很着急,面色也不好憔悴的很。只一味催促我给钱,并没有与我攀谈的欲望。再后来,我听到有人叫他,他立刻就要走。我便将我那日带着的银子都给了他。” 夏侯博叹口气:“再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瞧见过他了。直到……听说他被人杀了。” 姜羽凡飞快问道:“当时在大兴市叫他的是什么人?” “是个女子。”夏侯博说道:“我没有瞧清她的样貌。她当时离我们很远,还戴着斗笠。但看衣着该是个殷实之户,不过瞧她体态举止,似乎并不是个年轻的少女。” “那么,你认为有没有可能当日出现在库房中的女子和大兴市呼唤崔泰的女子是同一个人?” 夏侯博想了想摇头:“不大像。我虽然只听大兴市那女子说了一句话,就是她呼唤崔泰的那一句,但与库房中那人断然不是同一人。她称呼崔泰为崔公子,库房里那人却始终称呼他为……小心肝。” 最后三个字再度叫夏侯博红了脸。君青蓝瞧的无语,不知是该感叹库房中女子的生猛,还是该感叹国子监这些莘莘学子的纯情。好歹也都是京城勋贵子弟,藏污纳垢的事情还见得少?至于这么……扭扭捏捏。 “多谢。”君青蓝朝夏侯博三人点头:“感谢你们的帮助。” 三人才舒了口气,便听君青蓝又说道:“若是日后还有需要各位帮助的地方,也请不吝相助。” “啊!”三人才舒展的眉峰立刻再度颦紧了:“你们还会来?我们真不知道崔泰怎么死的。” 君青蓝面颊上浮起丝微笑,两靥上浅浅两朵梨涡轻绽,甜美无害:“凡事都说不准,不是么?” 言罢也不再解释,朝姜羽凡使个眼色朝着国子监外走去。夏侯博三人心中可不似君青蓝淡定,她方才的说不准,是说不准锦衣卫还会不会来,还是说不准崔泰的死同他们有没有关系?这般语焉不详,真要命啊! “这就走了?”姜羽凡三两步追上君青蓝:“你都问完了?” “恩。” “案子明朗了?” “没有。”君青蓝摇头:“只有些许的念头,却加了更多的谜团。需要仔细梳理。” 她忽然停下脚步朝身后看去,李从尧竟然再度跟了上来。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监丞在他身边小心翼翼跟着,生怕伺候不周。 君青蓝瞧见李从尧如此,再不似先前惊异,只淡定将视线从他身上略过,瞧着监丞说道:“麻烦监丞大人仔细想想,半月前那日申时一刻前后,国子监可有女客造访记录?” 监丞一愣:“这么远的事情,小人一时记不得。得去翻翻记录去,这事得领了祭酒大人的手谕才能去办。”监丞摊摊手,有些为难。 李从尧淡淡开口:“那便一起瞧瞧去吧,有什么干系本王担了。” 监丞原本想要推脱,见李从尧开了口连连称道不敢,立刻引着三人到了藏书阁。 “国子监里藏书众多,还请各位莫要随意乱动,将书籍放错了位置。免得小人难做。”监丞并不急着开门,而是拱着手瞧着君青蓝和姜羽凡。 “你只管放心,我对你们那些之乎者也的玩意一点兴趣都没有。”姜羽凡连连摆手。 监丞便又瞧着君青蓝,君青蓝轻声说道:“自然不会叫大人为难。” 监丞这才放心转过身去开了藏书阁大门,先将窗边一张书桌擦干净了请李从尧坐下,才走在了最里面的书架前查找半月前的外客到访记录簿。 没有人请姜羽凡坐下,他便斜倚着靠在了窗边,招手叫君青蓝到他身边站着。之后将一只胳膊肘搭在君青蓝肩头,悄声说道:“防咱们跟防贼一样,怎么就不问问他会不会弄乱了书本?” 他眼锋不着痕迹朝着李从尧瞧去,君青蓝面无表情将肩头一垮:“您可以问问端王殿下去,我怎么能知道?” 姜羽凡手肘自君青蓝肩头滑落,身子被带着一趔趄,立刻站直了。瞧一眼李从尧暗暗撇嘴:“问他?还是算了。就当我们比较惹人厌烦吧。” 君青蓝在心中自动忽略了那个们字,扭头打量一眼孤零零坐的优雅的李从尧。这人总这么跟着到底是要干什么? “王爷,半月前至一周前的记录簿都在这里了。”监丞拿了两个蓝色封皮的本子过来搁在桌上:“咱们国子监的会客出入记录每七天会做一次总结,然后存档放入藏书阁。今日是六月二十日,半月前便是六月五日。小人将从六月开始到六月十六的记录都拿了来。可是……。” 他声音一顿说道:“这半个多月来,国子监并没有女客到访。” “怎么可能?”姜羽凡瞪了眼:“拿来我看看。” 没有人同他争抢,姜羽凡拿了记录簿过来一目十行飞快翻看着,又特意在六月初五前后三日仔细流连了一番。方才皱着眉放下了册子。 君青蓝瞧着他神色:“真的没有?” “没有。”姜羽凡摇头说道:“那几日记录周全详尽,除了每日送食材来的杂役之外,根本就没有外客到访。” 没有人说话。 夏侯博才信誓旦旦的说过半月前申时一刻他听到了崔泰与女子在库房中私会的声音,怎么记录簿上却没有女客记录呢?没有人会怀疑夏侯博说谎,他并没有说谎的必要。加上李从尧就在旁边,他也没有那个胆量。 那么,到访记录有怎么解释。 “姜百户,你翻到六月二日的记录拿给本王看看。” “是。”姜羽凡找到李从尧指定的那页递了过去。李从尧低头查看册页,不再说话。 姜羽凡拍着胸脯说道:“我一定不会瞧错,莫说那几日,即便这一个月以来国子监都没有来过女客。” “君青蓝,你来看看这里。” 李从尧忽然开口,君青蓝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李从尧用指尖在册页上某处画了个圈放在桌案上。君青蓝拾起册页来,见他圈出来的是六月初六午时的记录。上面记录了午时珍味斋伙计送饭入国子监,直到下午申时末才离开。君青蓝瞧的心中一动,将前后记录再仔细翻过比对,又随手翻了前几月的记录瞧完之后便抬了眼,瞧着李从尧。 彼时,李从尧正姿态优雅却淡然的翻看着旁的记录,俨然没有同她说话的打算。 君青蓝抿了抿唇,便朝着监丞开口说道:“国子监的午饭皆是由珍味斋承办的么?” “正是。”监丞说道:“国子监的贡生一般要自早上辰时起入学,到傍晚申时末方可以离开。午饭需要在学堂里来用。儒家先贤曾有教诲,君子远庖厨。故而,国子监的午饭便交给了珍味斋承办。由他们在外做好了,再送入学堂来。” 君青蓝点头:“我瞧了你最近几月的记录,珍味斋的伙计一般都是在近午时将饭菜送来,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再收了众人食盒离开。为何独独在六月初六这一日,一直在国子监待到了申时末?整整逗留了两个时辰,这一顿午饭未免吃的长了些吧。” “是么?叫我瞧瞧。”监丞拿过了记录簿,再六月初六那一日记录上瞧了半天,一拍脑门说道:“我想起来了。” “那一日国子监的小厨房堵了,脏污臭水自下水口翻了上来,流的到处都是。学堂里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里会处理这些?大家伙原本想着去大兴市请个清淤的工人来,珍味斋的伙计阿勇说他会做这些,我们便将活交给了他。故此,时间就耽搁的有些久了,直到散了学阿勇才离开。” “在这一段时间内,国子监有没有旁人来过?” 监丞摇头斩钉截铁说道:“一定不会有,若是有旁人进来,我怎么能看不到?” 027 再生波澜 君青蓝眸色微动:“珍味斋那日送饭的伙计叫做阿勇?” “是。”监丞说道:“这几年珍味斋的饭菜都是他来送,我再不可能认错。哦对了……。” 他眼睛忽然一亮说道:“那日阿勇来的时候拉了辆极大的马车,我掀起马车帘子朝里面瞧了一眼。里头除了贡生们的食盒,还有些斧头,铲子铁镐和长竹条等物。我当时还奇怪,笑着问他怎么还让饭菜坐起马车来了?他说,国子监里都是讲究人,这样送饭来显得金贵。现在想来,他当时在马车里带着的那些东西就像……。” “就像知道那一日你们小厨房出水口会堵。”姜羽凡插嘴说了一句。 监丞连连点头:“正是,正是。铁镐竹条不正是清淤的工具么?” “那么,你瞧见他带着那些奇怪的东西进了国子监,怎么没有仔细查问?” 姜羽凡才问了一句,君青蓝便朝他使个眼色止了他的话头。之后,她飞快朝监丞拱手说道:“谢谢你给我们提供的帮助,今日暂且到此为止吧。若是再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麻烦还请前来相告。” “完了?”监丞微微一愣,不敢相信传闻中魔鬼般难缠的锦衣卫,就不咸不淡的问了这么两个问题就……完事了? “打扰许久,还请担待,就此告辞。”君青蓝微笑着瞧一眼姜羽凡,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藏书阁。 眼看着就要出了门,姜羽凡却忽然侧过了身,瞧一眼八风不动的李从尧微笑着说道:“端王殿下,可要一起来?” “好。” 眼看着淡漠如尘似雪中莲般清贵高洁的病弱男子缓缓起了身,掠过呆若木鸡的姜羽凡淡淡说道:“还不跟上?” 姜羽凡张大了嘴,半晌没有反应。君青蓝抄着手站在门外瞧着他,淡粉如樱的唇瓣轻勾着瞧向姜羽凡:“头,还不跟上?” 姜羽凡抿了唇,只觉心里呕的要死。他才不是真心邀请李从尧,不过随口一说。哪里想到……他居然真的跟了来!皇上表兄对这位闲散王爷的态度他始终瞧不清楚,总与这样人的接触……不大好吧。 姜羽凡抬头,才要责怪君青蓝不拦着他。却瞧见女子一双眼眸晶亮,似有星光熠熠,明媚耀眼。面颊上两朵浅浅梨涡里似藏了醉人的酒,叫人瞧一眼就醉了。于是,心中的懊悔瞬间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青蓝,你以后得多笑笑。你都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好看,叫人瞬间就忘了烦恼。”他说。 君青蓝深色一僵,笑容在面颊上一分分暗淡,方才的明媚便似昙花一现再也无踪迹可寻。 “走吧。”女子缓缓转过身去,只淡淡说了两个字便再不肯开口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姜羽凡微笑着说道:“青蓝,你笑起来的样子比女子还美。等君老爹沉冤得雪,是不是也该考虑你的婚事了?有喜欢的人么?我三叔父家里有个妹妹今年刚好十四,要不要我去帮你牵个线?你别走的这么快么!” 君青蓝只当听不到,加快了脚步试图逃离这聒噪的男人。 “德化坊有一家茶铺,茶点相当别致。要不要去试试?”李从尧站在阳光下。候在门口的小宦官见他出来,立刻以双手拖了细软的帕子递了过去。李从尧摆摆手并不去接。 “小人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只怕不能陪王爷用膳。”君青蓝从容回答。 “那真是可惜了,珍味斋的伙计阿勇就住在德化坊。”李从尧低低叹息,吩咐宦官将马车赶至近前来,转身便要上车去。 “王爷请留步。”君青蓝疾呼道:“百户大人说他饿了,若是能一起到德化坊用些茶点真是再好不过。” 李从尧侧首瞧着她,阳光下这人肌肤并不白皙,带着些许小麦般色泽,却细腻紧致泛着玉润般光辉,如蜜一般莹润。李从尧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的肌肤并不一定要像京城贵胄中推崇的净白如玉才好看。这般蜜色的肌肤竟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表的魅力来。她站在他面前,不言不语带着微笑瞧着他,温良无害,叫人无法拒绝。 “咦,王爷是要请客么?那真是感情好,我从今早开始就没有吃饱。” 君青蓝的笑容彻底被姜羽凡这话击垮了,这人来的……可真是时候! “那便走吧。”李从尧并不在意,转身上了马车。小宦官机灵的很,先一步奔在街口,为君青蓝和姜羽凡拦了两顶轿子。 众人一前一后赶到了德化坊。 德化坊远离了主城区,位于内城区正北偏西的位置。再往前去走过三条街就是通往外城的西德门门,故而德化坊在燕京城的地理位置并不十分重要。居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些做小生意的商贾,或者在别处上工挣钱的百姓。但,有资格在内城居住的人大多都是良籍,各个也都能自给自足。所以,德化坊地方虽小,却也酒楼茶舍皆全。 李从尧的马车在德化坊长街东头一家茶铺前停下了。此刻将近午时,街面上人群如织,茶铺中人声鼎沸,热闹的紧。 李从尧自车帘中探出头来轻声吩咐道:“容喜,去瞧瞧有没有包房。” 小宦官立刻答应一声,从车辕上跳下来三两步走进了茶铺。功夫不大便喜滋滋出来了:“有呢。周伯常年给王爷留了间包房。即便您不来的时候也是不许旁人去的。” 李从尧恩一声,似乎并不意外得到的答案:“将马车直接赶去后门吧,等安置好了,你去多给周伯些打赏。将我年前存在这里的茶叶取来泡上,只叫周伯进来,无需旁人伺候。” 容喜答应一声,掉转了马车,引着君青蓝和姜羽凡从后院进了茶铺。后院有一架楼梯直通上二层阁楼。容喜率先上了楼,将右手第一间屋门打开才躬身退开了,恭恭敬敬请众人进去。 君青蓝飞快打量一眼这茶室的包房,里面装潢器物虽都算不得名贵,却胜在干净。李从尧先捡了最里侧的椅子坐了,微一抬眼说道:“坐吧。” “端王爷与这茶铺掌柜很熟?”姜羽凡眨着眼睛瞧着李从尧。 这茶铺虽然干净,瞧上去不错,充其量却也只是平民享用的规格。李从尧好歹也是世袭的亲王,骨子里又清高的要命,居然会来这种地方?” “掌柜是我府中放出去的管事。”李从尧淡淡说着。 姜羽凡恍悟,原来如此。 “王爷,阿勇家住在哪里?”君青蓝开门见山,半点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奴才周培叩见王爷。” 屋门外骤然有男人嘹亮一声大吼传来,生生将君青蓝的声音给压了过去。房门一响,容喜引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进了门。那人还不曾站稳便噗通一声跪倒了。 君青蓝循声看去,老者一身细葛布赭色的袍子洗的干干净净。雪白的头发和胡子也打理的干干净净,身量适中,面庞红润。一瞧便是个身体相当健康之人,不然这么大年龄哪里还能拥有那般充沛的中气? “容喜,扶周伯起来。”李从尧亲自起了身,朝周培伸手虚扶一把:“你是我端王府的老人,又荣归修养多时,无需行此大礼。” “礼不可废。”周培笑着说道:“无论在哪里,您都是奴才的主子。若非主子贤德,奴才纵死也想不到能有今天这般美好的生活。” 他这话说的不假。北夏遵从古法旧礼,高门大户府邸中的奴仆均是贱籍。北夏的律法对贱籍有诸多限制,不可自由婚配,不可参加科举,不可自行择定工作。甚至被人杀了都不用被追究责任。用一句话来形容,贱籍就是不是人的人。完全没有尊严。 而李从尧不但消除了周培的贱籍,还赐给他足够的本钱,让他开了间茶铺来维持生计。对于周培来说,这真真是天大的恩德。 “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情想要请周伯帮忙。”李从尧不再同周培客气,直抒来意。 “王爷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提什么请教,不是折煞小人么?” “珍味斋的伙计阿勇你可认得?” “阿勇?!” 谁也不曾想到,李从尧的话才落了地,周培居然惊得跳了起来。 李从尧微颦了眉头:“怎么?” “王爷莫非不知道,阿勇已经死了。” “哦?”李从尧将眉梢挑了一挑,这可巧了。 “两日前,阿勇家里失了火,那时正是深夜,大家伙都睡的熟了。等到发现的时候,阿勇家早就给烧了个干干净净。白日官差到场之后,只从废墟里检出两句烧的焦黑的尸体,正是阿勇夫妻两个。” 李从尧略一沉吟,侧目瞧向君青蓝:“你们还有什么问的?” “周老爹有礼。”君青蓝朝周培抱拳说道:“在下是北镇抚司锦衣卫仵作君青蓝。” “原来是官爷。”周培忙不迭还礼,起身时眼底竟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原来王爷是带着锦衣卫的官爷来查探阿勇案子的,王爷果真是一心为民的好人。阿勇一家终于可以瞑目了!” 028 焚尸灭迹 君青蓝瞧向李从尧,来这茶铺不过一时兴起,听闻阿勇的死讯也属意外。得到这样的夸奖,莫非不觉得……心虚么? 然而,李从尧仍旧是一副高岭之花的冷然,半分不为所动。所以,这夸奖就这么受了?君青蓝忽然觉得,没表情也有没表情的好处啊。 “你说瞑目?”姜羽凡眨了眨眼:“莫非阿勇一家死的蹊跷?这案子我并没有听人提起过。若是已经报了官,却不为所知,要么便是没有受理,要么便是已经结案没能掀起风浪。莫非,你还知道什么内幕?” “内幕倒是没有。”周培说道:“只是衙门来验尸的时候,我也在旁边远远瞧着呢。阿勇家有三间房子。一间他们夫妻两人住着,一间灶房,还有个吃饭迎客的小厅堂。那日起火却只将阿勇两口子的卧房给烧了个干干净净,莫说是邻居的房屋,即便是他自己家旁的房屋也没有丁点受损的状况。官爷觉得这能算正常么?” 当然不正常! “当时验尸的仵作是谁?这案子最后定的是什么结论?”君青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将周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缓缓问道。 “应该是大理寺的人,最后定的是灶房走水引燃内室。阿勇夫妻二人不及逃出,被烧伤致死。”周培努力回忆着说道:“不过,若是小人没有记错,那位仵作年龄不小了,同小人年岁差不了多少。验尸时手指都在颤抖,来来去去均需要人搀扶。” “应该是刘仵作。”姜羽凡说道:“刘仵作是个颇有经验的老仵作,只因后继无人,虽然年事已高数次请辞却始终不得容许。直到你在燕京崭露头角之后,寺卿大人才准他荣归。” “阿勇死于两日前……。”姜羽凡略一沉吟说道:“两日前你尚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无法到达现场验尸。估计大理寺便请了刘仵作再度出山。不过么……。” 姜羽凡声音一顿说道:“按目前线索来看,阿勇一家的确死的蹊跷。刘仵作是老手,该不至于瞧不出吧。” 君青蓝眸色微闪,却始终抿着唇瓣不肯开口。 “刘仵作年事已高,难免目力体力有所不及。”李从尧说道:“如今又是六月的天气。” 君青蓝眼底生出抹愕然,悄悄瞧向李从尧。 周伯方才说刘仵作出入皆要人搀扶,验尸时手指都在颤抖,说明他的年龄真的不小了。人若上了年岁,眼神当然会变差。错漏细节的事情并不叫人意外。案发时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六月,阿勇家又是火灾现场,温度比别处要高了许多。一个老迈的老人怎么能在那样的地方待很久?只怕,他巴不得早点接了案好离开现场。所以,便有了意外至死的结论。 这想法她一早就有,却也是建立在她这么多年当仵作的经验基础上。李从尧却不过是个日日躲在家里养病的药罐子,居然也一语道破了先机? “要去瞧瞧么?”李从尧恰也在此刻瞧着她,她眼底探究来不及躲藏叫他瞧的满眼。然而,那人眸色却只一如既往的清淡,半点情绪也无,似全不在意。 “去。”君青蓝起身,心中生出感激。 阿勇的案子已经由大理寺定案,她贸然前往前场难免落人口实。如今这提议由端王提起,自然不会再有人来为难。至少,明面上不会。 “王爷不必去阿勇家了,那日大理寺查验完了以后,便将阿勇两夫妻的尸体送到了义庄。说是等通知到了他们远方的亲戚后将尸体领回安葬。” “本王暂时不瞧阿勇。”李从尧淡淡说道:“去瞧瞧房子。” 言罢再不说话,起身出门。君青蓝飞快跟上,只有姜羽凡眨着眼睛半晌没能反应过来:“你们怎么走了?刘仵作年龄大了,天气热同阿勇的死因有什么关系?君青蓝,你倒是给我解释下呢。” 哪里有人给他回应?众人早下了楼。 德化坊并不大,前后也就三条长街,中间以数条窄巷相连。阿勇家离周培的茶铺只隔了一条街道,并不算远。周培亲自领着众人找到了阿勇家。李从尧吩咐容喜送周培回去,自己则抬眼打量着眼前黑漆漆的废墟。 “烧的……真狠!”姜羽凡吸了口冷气。他心中早就明白,能将人烧成焦炭的火一定小不了。但,当他亲眼瞧见的时候还是感到了震惊。 阿勇家的房子彻底的塌了,横梁墙壁半丝不见,只剩下满地脆弱的焦炭。虽然火灾发生在两日前,但是,直到了现在,附近空气中还夹杂着刺鼻难闻的焦糊味。而,同卧房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阿勇家那小小的厅堂,以及隔壁人家的房屋。虽然被灼热气浪给熏的发黑,却奇迹般的完好无损,竟真如周培所言那般,半点没有波及 怎么可能! 君青蓝半眯着眼眸第一个踏入到废墟中。这里虽不是闹市,人口却也算得上密集。德化坊的房屋占地不大,却建的密密麻麻。这样一把火足以烧了整条街,怎么可能只烧了阿勇的卧房? 她缓缓沿着废墟的边缘行走,清眸四下里打量。这样的审视足足过了半盏茶,忽然停了脚步。姜羽凡凑上了前去,发现她眼眸只盯着地面上一处瞧着,便也顺着她目光瞧了去。然而,眼前除了黑漆漆烧的焦脆的黑灰,还有什么? “可有发现?”李从尧淡淡开了口。 君青蓝却垂了眼眸:“咱们走吧。” “走?”姜羽凡一愣:“去哪?” “义庄。”只说了那么两个字,君青蓝抓了一把地面上黑灰,又捡了只烧焦的木棍装在随身的褡裢里,径自出了门。 “去义庄?莫非你已经瞧出了这里的门道?” “恩。” “……啊?”姜羽凡瞪了眼。他们同时进入了废墟,她不过走了一圈瞧了几眼就……瞧出问题来了。 “青蓝,你方才拿走的是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快跟我说说呢。”姜羽凡嚷嚷着追上君青蓝。 “还不确定,得等我瞧了阿勇夫妻的尸体才能定论。”君青蓝颦着眉头,淡淡说着。 “本王的马车就在茶铺外,可以载你们一程。”李从尧说道。 “……多谢。”君青蓝瞧一眼李从尧,语声也如他一般的清淡。 她与李从尧不熟悉,从前也不曾有过交集。然而,只要这人出现便总能叫她震惊,震惊的次数多了,难免就成了习惯。大约李从尧什么时候不叫人震惊了,反而会不习惯吧。 容喜早将喂饱的马牵出在长街上等候,李从尧第一个上了车。君青蓝也不客气,跳了上去。姜羽凡却踌躇了,瞧着靑顶的马车犯了愁:“真……上啊?” 君青蓝瞧着他颦了眉:“时间紧迫。” 女子素手朝着他伸了出去:“快上来。” “哦。”姜羽凡抿了抿唇,一把握住君青蓝手指,借着她的力道上了马车。君青蓝没有同他说话,弯腰进去。 姜羽凡却愣在了车辕处一动不动。方才那一握……肌理细腻,柔弱无骨。姜羽凡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便似忽然触到了一块暖玉,温润的叫人……不忍放手。 好美! 骏马嘶鸣,马车狂奔而出。姜羽凡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立刻收了心神坐好。自己这几日大约是累的快疯了,怎么能对一个男子的手指生出这么多旖旎感慨出来?当真可笑! “容喜,你赶车稳当些。摔了小爷我,可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是。”容喜不与他争辩,手中马鞭甩的啪啪响。 马车外,姜羽凡安静了。马车里的李从尧和君青蓝比他更安静。 李从尧自来话不多,上了马车后便随手取了一旁架子上的书卷来读。李从尧的马车窗纱用的是软烟罗,质地薄软,透光性极好。阳光自车窗雕花的缝隙中穿过,印在男子半边面颊上。将他原本苍白面色镀上些微明亮的金,竟瞬间焕发出难以言表的光彩出来。 这样的李从尧哪里还有半点病弱之态?公子如玉,举世无双。这样的人无论从哪里看都该是人中龙凤,怎么都不应该屈居与小小一座王府里,了度残生。 君青蓝不过瞧了一眼便立刻垂了首。儒家所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自然非礼也该勿想。有些事情,不是她能探究的。 她索性闭上了眼,将今日见闻在心中默默整理。修长手指便不由自主与虚空里点划。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君青蓝立刻睁开了眼,眼底有溢彩流光闪过,神采飞扬。只朝李从尧拱了拱手便跳下马车去了,竟有些迫不及待。 待到众人进了义庄,君青蓝已经站在两具打开的新棺木旁边。 姜羽凡朝着棺材里瞧去,见是两具木炭般焦黑的尸体,烧的连个男女都瞧不出来了,连手脚四肢都与躯体粘在了一起。不由吸了口冷气:“这就是阿勇和他娘子?” “恩。”君青蓝点头。 “此处脏污,端王爷不如先在一旁歇息片刻?”君青蓝侧首瞧向李从尧。 她的确迫不及待想要检查阿勇夫妻的尸身,但她不会忘记此刻在义庄中还有一个王爷。虽然是个不怎么受宠的王爷,人家到底也是个王爷。该有的尊重一定是要给的。 “也好。”李从尧并不与她争辩,微侧身将义庄略一打量。最终落与君青蓝往日同君老爹吃饭的木桌旁。 容喜立刻上前,将桌椅板凳仔细擦了才请李从尧坐下。又去马车中取了热茶和李从尧方才瞧的那本书出来,李从尧便再度埋首与书卷里。竟真不再理会义庄中的事情。 君青蓝舒了口气,转身将双手按在棺木上。戴好了皮革的手套,系好围裙,抬手朝着其中一具焦尸肚腹按了按。飞快抬眼,瞧着姜羽凡,勾唇一笑,温良无害。 姜羽凡被她冷不防的笑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你……你要做什么?” 029 蒸骨 “也没什么,只想请您站的离我近一些。才好将我说的话记录下来。”君青蓝声音温和,微笑着说道。 “我……。”姜羽凡莫名觉得头皮发麻:“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替你记录?” “我要验尸,莫非还能自己记录么?这里一共就咱们几个人,或者让……。”君青蓝眼角不着痕迹朝着端王处挑了挑:“他来记录?” “还是我吧。”姜羽凡泄了气。他明明是个头领,为什么每次同君青蓝在一处就忽然觉得没了地位。说好的尊严呢? 更可怕的是他居然隐隐有些……乐此不疲。 君青蓝拢了灯盏,将油灯拨的更亮,放在棺木旁边。手指探入棺中仔细摸索。 “死者男性,年龄约二十有三,身体健康,没有疾病亦没有残疾。口中很干净,没有烟灰。手脚呈自然下垂之态,死因……不明。乃是死后被人焚尸,已致尸身碳化。初步断定为毁尸灭迹。”女子声音清冷,如涓涓细流娓娓道来。 “不明?”姜羽凡手指一顿,抬头瞧着君青蓝:“不是被火烧死的么?” “不是。”君青蓝斩钉截铁说道:“若是被烧死的,死者生前会挣扎,口中会有大量烟灰。但是,他口中很干净,手脚状态自然,也丝毫没有挣扎后卷曲狰狞的状态。这样的姿势可以理解为他当时正在熟睡中,死时并不痛苦。” “这就……。”姜羽凡吸口气:“奇怪了。” 这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德化坊所有人都能证明阿勇家半夜失火,将夫妻二人焚烧致死。然而,君青蓝断言他们是被人杀死后焚烧。凶手又是用的什么手段能让人在睡梦中不知不觉的死亡? “会不会是中毒?”姜羽凡试探着问道。 “尸体碳化严重,不能得知。”君青蓝摇头。 她缓缓行至另一具棺木边查探,功夫不大便收回了手,双掌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 “死者……。”君青蓝吸口气说道:“腹部坚硬如铁,却平坦如镜,孕期不超过三个月。” “孕期?阿勇的娘子是个孕妇?” “是。” 君青蓝闭了闭眼,一尸两命,好残忍的手段! 正是因为如此,她更不能相信是灶房走水引燃卧室,将二人焚烧致死。孕期的女子哪个不是小心谨慎?所以,大多的孕妇在怀孕之后夜间都睡的并不踏实,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醒来。家里起了那么大一把火,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能瞧出死因么?”姜羽凡轻声问道。 “尸体表皮肌理被烧的极严重,即便原先有伤痕也被尽数掩盖了。” 言罢,君青蓝忽然转过身去。三两步走到里间,开了床头箱笼,将压在箱底一只樟木匣子捧了出来。之后郑重其事去净了手焚了香,这才开了箱子。姜羽凡凑进了看,箱子里装着的是拿深褐色麻布层层包裹着的一套刀具。那一套刀具与姜羽凡惯常所见的刀剪都不相同,刃口极其锋利,刀身均呈柳叶形。瞧上去薄薄的泛着寒光。 “这是要……。”姜羽凡下意识离着棺木远了几分,瞧见这套玩意,莫名觉得骨头缝都是冷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头,麻烦你帮我多掌些灯火过来。” 君青蓝边说边从匣子下面拿出了几面特殊的镜子出来。姜羽凡将义庄中所有灯盏都拿了来,不由朝着君青蓝支在桌案上的镜子多瞧了几眼。那几面镜子他从不曾瞧见过,表面光滑如冰,却泛着银子一般的色泽,照出来的人影是姜羽凡不曾瞧见过的的清晰。 “这镜子不是铜的。”姜羽凡说道:“瞧着不似咱们北夏人的手艺,我曾从一本杂技上瞧见过,在比西域还要遥远的另一片大陆上,曾有人用水银和琉璃锻造出一种特别的镜子。照见的人影与真人无异。这个,莫非就是书中提到的玩意?” “这我就不知道了。”君青蓝瞧着他说道:“这几面镜子是我爹爹的藏品,说是当年遇到的奇人所赠。我们拿它来验尸。” “验……尸?”姜羽凡瞪了眼。镜子也算是样风雅之物,什么时候能跟验尸扯上了关系? 君青蓝不再开口,将所有灯火点燃,之后以一个姜羽凡完全瞧不懂的方式摆放好了。再将镜子稍事调整。 “好亮!”姜羽凡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来眼底已然生出惊喜:“原来,镜子还能用来照明?” 君青蓝利用镜子将灯火的光芒数次反射,在阿勇夫妻二人的尸身周围形成了难以想象的光明,照的纤毫毕现。竟连尸身上细小的火烧裂痕都清晰可辩。 “阳光灯火的光线都会因为某种原因变得晦暗不明,人眼却需要足够的光线才能瞧清楚物体。我现在借助镜子的光线,将周围的亮度提升到了极致。这样便能瞧见往日根本瞧不见的细节。” 君青蓝一边再度仔细探查尸体,一边缓缓说着。她将阿勇尸身上上下下再度检查了一遍,脚步终于在他头颅处站定了。 “这里有一道凹痕。”女子素手朝着阿勇头颅正中天灵处点去:“虽然尸体经过了焚烧,但这里的肌体骨骼比别处要低上一些,以手触摸能觉出凹陷感。初步怀疑阿勇是被人以钝器击中头部至死。但是,这只是我的猜测。这个伤痕也有可能是大火烧断横梁后下坠砸出的痕迹。” “所以。”她从麻布袋中取出枚柳叶刀:“我需要做进一步的验证。” 言罢,手起刀落,天地间有青雷电霜一闪,没入到阿勇勃颈处。女子素手如飞,手指灵活如游鱼,执着柳叶刀在阿勇焦黑的面部皮肤上游走。功夫不大,焦黑的肌理便如一团团黑色的棉絮从他头骨处剥离,落下,跌在棺中。 “……额。”姜羽凡万没有想到,君青蓝居然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剖尸。纵然他早就习惯了在尸山中打滚,猛然瞧见这么生猛的景象,还是有些吃不消。 君青蓝顾不得理他,专心致志剔除了阿勇面部尚不及碳化的肌肤。直到露出整个头盖骨,这才换了把大一点的刀,沿着勃颈处骨头的缝隙切下。咔吧一声,阿勇的头颅骨便给完整切了下来。 “生火。”女子陡然出声。 “什么?” 姜羽凡愣了一下。转眼便瞧见君青蓝挑眉朝着墙角处炉灶瞧了一眼:“那边地上有一口石锅,你去将石锅烧热后通知我。” “我……。”姜羽凡才要抗议,却见君青蓝已经低下了头,拿手中麻布也不知沾了什么东西,小心翼翼擦拭着手中头骨。于是他悻悻闭了口,再度将他才是头领的念头给彻底的雪藏了,乖乖去生火。 不是他怂,害怕一个小小的仵作。实在是,他真的太!好!奇!了! 君青蓝擦了半晌,终于将颅骨头顶给擦出了白色的一片,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起身走至姜羽凡身边瞧他烧火去了。待到石锅的温度升了上来,她便拿了酒和醋浇下去,将火浇灭,再将骨头放在里面,拿槁荐盖着。之后,便拍拍手寻张椅子坐下休息了。 姜羽凡盯了她半晌,那人却半点动静也无。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然后呢?” “饿么?” “什么?”姜羽凡眨眨眼,对话的节奏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天黑了。”君青蓝抬手指一指窗外:“今日跑了一天,肚子里只有早上用过的茶点。你不饿?”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你还……想着吃?”姜羽凡瞪大了眼,盯着君青蓝的双手。何况你才剖了尸,这时候即便有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吧! “我天天都在这种地方吃饭。”君青蓝摘了手套,在水盆中净了手说道:“骨头要蒸一两个时辰,早着呢。不填饱了肚子,怎么有力气干活?” “可是……。” 君青蓝不再理会他,抱了柴火进来就在蒸骨的石锅旁边的灶台上生火做饭:“我这里只有些粗茶淡饭,我想端王爷该是用不惯的。加上如今天色已晚,等到一两个时辰后,城里该是已经过了宵禁。不如端王爷现在就先回去吧,您若想知道结果,等明日我到您府上给您汇报去。” “不必。” “……恩?” “本王什么都能吃。” “……啊?”君青蓝愣了。他们同李从尧根本不是一路人,那人寸步不离的跟着,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她老早就想着赶人,如今拿宵禁这么一个借口出来,那人不得立刻走了么?谁知道他居然…… “从前在边关时,草根皆是美食。”李从尧回头瞧着容喜:“你去做饭,叫君大人歇息片刻。” 容喜答应一声走至灶台边,笑嘻嘻自呆若木鸡的君青蓝手中接过饭勺:“大人且歇着吧,等会子尝尝奴才的手艺。” “……哦。”君青蓝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你现在可以过来,将你今日的发现和决断公布出来了!”李从尧淡淡说着。 030 神乎其技 “好吧。”君青蓝决定接受命运。于是同姜羽凡一起坐在李从尧身边。 君青蓝将笔录从姜羽凡手中接过,自己执了笔,开口说道:“我们目前了解到的事实不多,而且瞧起来似乎同崔泰的死都没有太大关联。首先,咱们在国子监中得知崔泰与六月初七离开失踪。原因去处皆不明。但,夏侯博在六月初六曾瞧见崔泰与人在库房中私会。又是在那一日,国子监小厨房出水管堵塞,所以珍味斋伙计阿勇在送饭后帮忙疏通管道。用时两个时辰,与申时末离开。这当中我们有两个疑问。与崔泰私会的女人是谁,她同水管堵塞和阿勇有没有关系。” 说着话,她在笔录上三两步勾勒出一只女子发钗,又画了把铁镐,之后以线条将他们连在一起,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在旁边。 “我起初觉得这两者之间是有联系的,却并不能够确定。但是,现在我基本上已经能够断定,国子监的出水管堵塞乃是人为!阿勇因为参与了出水管堵塞的事情,而被人给杀人灭口继而毁尸灭迹。因为……。” 女子蜜色莹润的面颊上浮起丝淡淡微笑:“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证据!” 说着话,她从怀中拿出个手帕裹成的布包来。姜羽凡认得那手帕,当时在阿勇家的废墟里,她曾经抓了些灰烬和一根烧焦了的木棍拿手帕包了,装在随身的褡裢里。如今见她将手帕解开,果然便瞧见了那些废物。 “这黑灰是我在阿勇家卧房与灶房连接处得来,这木棍却是在阿勇家卧房中原本床榻处拾得。”君青蓝将两样物品分开摆放与桌案上:“一间普通民房的构成分为横梁,墙壁,家具,器物。若房屋燃烧成为灰烬,因为屋中物体体型过大,所以燃烧后的灰烬粗糙有极大颗粒感。然而,我在阿勇家卧房外找到的这种灰烬凝结成条,手感相对细腻,轻而易举便能碾碎,与屋中别处灰烬触感相差极大。” 姜羽凡抿着唇微颦了眉头,心神早已经被君青蓝牵制,忍不住捏了把黑灰在手。眼前黑灰细如线香,一条条只有婴儿半截手指长。打眼瞧上去似乎很是坚硬,但拿手指一捻便碎的成了渣。颗粒细小如灰,一吹就能散了。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 “这是草木灰。”李从尧缓缓开了口,语气斩钉截铁。 “草木?”姜羽凡错愕:“怎么可能,这里是燕京内城!德化坊人口密集,杂草或许会有几根,能烧出这么多的草木灰?” “本王,不会认错。”李从尧容色清淡,多余的话半个字也无,俨然不打算解释。 “端王殿下说的不错,这的确是草木灰。”君青蓝说道:“在阿勇家卧房废墟外有大量的草木灰。我查探过现场,发现草木灰绕着卧房正好围成一个圈。厚度有三个指节,宽度达四寸。这么多的草木灰,来源用途都非常可疑。” 姜羽凡点头,的确可疑。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想法,却始终不明所以。 “我曾听人说过,边关守将会在每年入秋草木枯黄后命人将离城门外最近的干草点燃焚烧。因焚烧后的干草永远不能被再度点燃,因此便可以成为天然防火带,防止敌人火攻偷袭。” 说这话的时候君青蓝眼眸飞快朝着李从尧瞧了一眼。他一眼断定姜羽凡手中捏着的是草木灰该就是这个原因。历代端王均在边关驻守,李从尧少年时每日里过着的,便是马革裹尸刀头舔血的日子。防火焚草的事情见的当然不少。 但,这段过往对如今的他来说该是心底里不能触碰的疤痕。他居然……就这么无所顾忌的再度提起,半点不动容。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养成了这么一副性格? “我明白了。”姜羽凡抚掌笑道:“街坊们为了救火,所以拉来了许多草木灰。所以,现场才会留了这么多的灰烬。” “……。”君青蓝抿唇,吸口气瞧着姜羽凡,只觉无语。 “若真有人拿了草木灰来救火,现场该到处都是散落的灰尘。怎么会撒的整整齐齐?” 姜羽凡挠挠头:“那是怎么回事?” “若是我猜的没错,分明是有人早就想要杀掉阿勇。于是,在睡梦中以钝器将他夫妻二人打死。再将草木灰洒在他卧房周围,之后放火。火势虽然凶猛,但因提前设了防火带,所以火势并没有蔓延。亦不曾有更多的人员伤亡。” “这我就更不明白了。”姜羽凡丢了草木灰,拍打着手上灰烬:“杀人还搞出这么多门道,放火还怕火势蔓延。这人到底是个神仙还是个恶魔?” “他不是神仙。”君青蓝说道:“这里是燕京内城,天子脚下。德化坊房屋密集,一旦火势蔓延必然伤亡惨重。皆时,皇上震怒,定会下旨另大理寺严查。我想,这一定是凶手不愿瞧见的事情。他的目的是要阿勇悄无声息的消失。然而,百密一疏,因为防火带的关系,阿勇家只焚毁了一间卧房。” 姜羽凡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一截木棍又有什么用处?” 君青蓝从现场带回的是两样东西,如今却只提到了草木灰。那烧的看不出形状的木棍绝不会是她无意中带出来的,定然是比草木灰更重要的东西。 君青蓝没有说话,转身去了灶房,取了米醋出来,不由分说一下子浇在了木棍上。不过片刻之间,方才还焦黑一片的木棍顶端便呈现出清晰的红色出来。 “这……这……。”姜羽凡瞧的瞠目结舌。 “这木棍之前沾过血,因质地坚硬,虽然被火烧过,但仍旧保持着原有的形状。沾过血的物件淋上米醋便会呈现出血色。这个,该就是击杀阿勇夫妻的凶器。” “既然是凶器便交给我吧,我将它送入证物房存起来。” 君青蓝点头,任由姜羽凡将木棍拿走。那一头便听到容喜开口说道:“一个时辰了。” “好。” 君青蓝眼睛一亮,起身走至石锅边。拿条粗布帕子对折数下叠的极厚才握在手中,垫着锅中头骨,将它取了出来。之后,缓缓走至灯火最亮处。少倾,女子唇瓣便微微勾起:“你们都来瞧瞧吧。” 众人朝她手中看去。头骨先前便已经叫她仔细刮去了表面焦黑,再蒸了这么久,已经呈现出了原本的白色。然而,在头盖骨正中天灵盖的位置,分明显露出一条两指宽不规则的血痕。 姜羽凡吃了一惊,吸了口冷气。即便淡漠如李从尧,眸色也在那一刻凝了一凝。 “死者若是生前受过伤,经过蒸骨后,在灯下照来,骨头上会出现红色血痕。若是他在死后受的伤,则骨头上没有颜色。所以……。” 她缓缓瞧向天灵处那一处凹痕:“这伤痕是阿勇在生前造成,也正是他的致命伤!” 姜羽凡眼睛眨了半晌,却终是只说了一个哦字。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此刻震惊的心情。今日所见匪夷所思,他觉得从前读过的书简直白读了。眼前这人才是最值得人探究和回味的一本书。 李从尧仍旧端正优雅是坐着,淡漠的眉眼第一次将君青蓝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个便。用时比从前哪一次都长,这却并没有让君青蓝觉出多少欣喜和光荣。反倒不自在起来,原来被一个男人这么瞧着是……一种非常不愉快的体验。 “神乎其技。”所幸,在君青蓝打算说点什么缓解尴尬气氛的时候,他忽然收回了目光。之后便是一如既往平淡的四个字。 这算夸奖?总结?生不出欢喜来。 君青蓝心中莫名沉重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李从尧在收回目光前,眼底似乎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涌动。那东西复杂的叫她不敢探究。君青蓝知道心中下意识的感觉叫做危险,这人当敬而远之! “如今,阿勇为他杀已经确凿无疑,我会立刻上报大理寺请求重新调查。你可瞧出这案子同崔泰的案子有什么关联?” 君青蓝长长舒口气,姜羽凡这番话说的真是时候。她终于可以顺理成章不着痕迹的逃离李从尧带给她的压力和尴尬。 “并没有关联。”君青蓝摇摇头无奈说道:“六月初六,阿勇带着铁镐,竹条等工具前往国子监,分明早就知晓下水管堵塞之事。而且那日以马车送饭的举动也值得深究,马车里只放了食盒和疏通工具,不会嫌弃太空荡了么?” “所以。”君青蓝沉吟着说道:“我猜,那日马车里一定还藏着最重要却也最见不得光之物。一个人!与崔泰私会的人。但是……。” 她声音一顿,叹息着说道:“但是,如今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不能让这猜测成立。阿勇死了,一切都无从查问。这条线便算暂时断了。” “可恨!”姜羽凡一拳重重捣在桌案上:“天子脚下杀人放火,戏弄官差,胆大包天!” 君青蓝抿了唇,在方才的笔录上添了只木棍。 “崔泰的案子尚没有头绪,如今又添了阿勇一笔。姑且可以将这两桩案子并案,然而我始终不明白,崔泰死前为什么要换了我爹的衣裳?”君青蓝皱眉,喃喃自语:“看来,得找机会去同我爹亲自见一面才行!” 言罢,她缓缓抬起头来,明润的眼眸瞧着姜羽凡。两朵浅浅梨涡绽放与双颊:“头,帮个忙呗。” 031 藏在衣柜中的秘密 往日里的君青蓝总是笑容浅淡,即便偶尔勾了唇瓣也只有浅浅弧度略生,笑意从不曾到达眼底。然而今日,她站在烛火银镜之前,明亮的光线在她瞳仁深处化作两点星辰,熠熠生辉。整个人似乎都鲜活起来。姜羽凡忽然就被她面颊上的笑容迷了眼,愣傻愣瞧着竟然舍不得移开。 “头,我想见见我爹。如今皇上指了你为锦衣卫的检察,你能带我一同到大理寺去么?” 女子唇瓣色泽并不明丽,如早春枝头浅淡的樱。开合间语声清冷如珠玉相击,却刻意放软,添了几分别样的柔。姜羽凡觉得脑子里忽然糊涂了,如同只提线木偶被她牵着走。讷讷点头说了一声好。 “多谢。”君青蓝似乎舒了一口气,朝他拱手作揖。 “本王给你块腰牌,随时可出入大理寺,并不需要支会任何人。” 李从尧忽然淡淡开了口。君青蓝面上一喜,恭恭敬敬朝李从尧行礼:“多谢端王殿下。” 女子眼中明润笑容大盛,姜羽凡猛然惊醒:“什么?”他不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觉得似乎发生了件了不起的事情。只片刻功夫,眼前这人瞳仁里已然印出了旁人的影子,这似乎没什么大不了,却叫姜羽凡打心眼里生出了不痛快。 “你要我做什么?”他皱着眉,沉声问道。 “不必麻烦你了。”君青蓝笑道:“有端王爷的腰牌我可自由出入大理寺,不会叫你为难。” “这不是咱们锦衣卫的事情么?何故要麻烦旁人?你想去大理寺,我带你去便是。”姜羽凡心里更不痛快。 “本王无碍。”李从尧淡然开口,云淡风轻。 姜羽凡抿了抿唇,忽然发现自己无力反驳。权大一级果真压死人,谁叫人家是王爷?谁叫人家是崔泰案的主审?他这一生从来没有如现在一般,由衷的觉得权利是个好东西。 “天色已晚,端王爷还是尽快回城去吧。再晚些时候就要宵禁了。”姜羽凡瓮声瓮气缓缓说着。 “咦?”君青蓝瞧着姜羽凡:“你们不是都该回城去么?” “我不走。”姜羽凡起身走至棺木边,将方才翻找出来的灯火蜡烛一样样收捡起来:“这里乱的很,你一个人收拾等天亮了也别想睡。我留下来帮帮你,收拾完了,随便对付一夜就行了。” “容喜,去帮忙。”李从尧说道。 “姜小爷,您且歇着,这些粗活交给奴才就行。”容喜笑嘻嘻上前,姜羽凡才一眨眼的功夫,容喜已经将桌上的蜡烛尽数归拢了抱在怀里。笑容可掬瞧着君青蓝说道:“君大人,奴才要将这些放在哪?” “……跟我来。”君青蓝眼眸飞快在屋中一扫,眼下这意思,这两人是……都不打算走了么?这怎么能行! 她匆匆给容喜指了去处,便立刻回转。姜羽凡与李从尧一个立于棺木边,一个坐在椅子上,谁都没有动弹。 “你们……。” “这里离城门远着呢,我今天又没有骑马。等好不容易走到了,城门也早就关了。今夜我就在义庄过夜呗,顺便给你做个伴。这么些死人,你一个人守着,不怕么?” “恩。”李从尧点头:“本王亦如是。” 君青蓝:“……。” 死人即便再可怕能有眼前这两个人可怕?她到底是个女子,在这小小方寸之间,要同两个男人一起过夜? 太生猛了! “不行。”君青蓝摇头:“绝对不行!” “本王明白了。”李从尧缓缓起身,开口唤容喜过来。 君青蓝舒口气,还好,走了一个!然而…… 她心中才起了一个念头,李从尧骤然付下了身去。细碎的低咳毫无征兆自他寡薄唇瓣溢出,毫无征兆。 君青蓝尚不及反应,咳声大作,连绵不绝。李从尧颀长挺拔的身躯如山崩,顷刻间弯了下去。苍白的手掌按在桌沿上,竟似无力支撑身体的重量。 君青蓝一时间没了主意。早听说端王身子不好,见着几面也没瞧出不好来。怎么……忽然就犯病了? “王爷!”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容喜骤然到了眼前。手指飞快在自己荷包里摸出个药丸塞进李从尧口中,又倒了杯水递了过去,自己则绕在李从尧身后,一下下拍打着他的后背。 李从尧服了药,喝了杯温水,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粗重的喘息声才渐渐止了,那一张面孔原本异于常人的白,此刻却透出了些异样病态的红晕出来,越发显得那一张脸苍白的近似透明。似乎连藏在皮肤下面青红的血管都能瞧见了。 “君大人,我们王爷身体不好。夜间风凉,经不起这么舟车劳顿。还请您行行好。” 君青蓝没有反对,除了答应她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回答。 “卑职这里条件简陋的很,也没有客房,还请王爷多担待。您就……。”她略一沉吟说道:“您就委屈下,暂时在卑职的房间里住一夜吧。” “容喜,走吧。” “好咧。” 那二人迅速的很,话音才落了地已经起身出了停尸间。容喜却忽然拐了弯,功夫不大便自马车里抱了床被褥出来。站在门外笑嘻嘻朝着君青蓝说道:“多谢您呐,君大人。” 容喜的年龄虽然比李从尧小不了几岁,却长了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十分讨喜。这一笑便将君青蓝才生出的几分悔意给彻底消磨光了。唯有一声叹息转回身去,乌溜溜眼眸瞧向姜羽凡,惊见那人一张面孔不知何故已然铁青了。 “你要他睡你的房间,我呢?” “我爹年纪大了,难免有些人会嫌弃老年人脏污。端王爷身份尊贵,能叫他睡我爹房间么?”她与君老爹虽以父女相称,但君老爹却始终不曾忘记过她原先的身份,她的房间是义庄最好的房间。除了那里,她实在想不出在义庄这种地方,还有哪里能叫李从尧那神仙般的人物暂居。 “我住哪?”姜羽凡抬手点着自己鼻子:“我不挑拣,君老爹的房间我不嫌弃。” “可以。”君青蓝点头:“那便早些歇息吧。” “行呐。”姜羽凡心底生出些意味不明的兴奋出来:“跑了一整日,我还真有些累了,你快带我去吧。” “这就是我爹的房间。”君青蓝瞧着姜羽凡,微笑着说道:“义庄就这么大的地方,我爹就在大堂的东间打了个隔间出来。他往日里就睡在哪里,你自己去吧,里面有床。” 君青蓝拿眼睛朝着东边套间瞟了一眼,姜羽凡面色一分分僵硬了:“睡这里?” “这么大地方不够你睡么?” 姜羽凡吞了吞口水。他住东间,外面摆着密密麻麻棺木。就这么……一起睡?睡得着么! 这么刺激真的好么!姜羽凡从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怂。 “你呢?” “你且去睡你的。”君青蓝说道:“明日去瞧我爹,我得准备些东西。” 言罢,她率先进了东间。清眸四下里一扫,打开衣柜,取了块门帘出来在桌面上展开。将能瞧见的君老爹惯常用的玩意捡了些打在包袱里。 姜羽凡哪里睡得着?坐在床上瞪着眼睛瞧着君青蓝。 那人纤细的身躯在屋中穿梭,并不曾瞧过他一眼,也不曾说过一句话。只专注于手中活计。少倾走至衣柜边,朝里面瞧一眼捡拾些换洗的里衣出来。再往里翻找的时候,姜羽凡瞧见她手指顿了一顿。忽然扭头瞧着他,眼底神色叫人心惊。 “怎么了?”姜羽凡猛然自床榻上弹起,飞快走至君青蓝身边。 那一头,君青蓝手里提这只青花粗布的包裹出来。包裹打的并不结实,自交叠的缝隙里垂下一角鲜红如绯的薄纱,与灯火中飘动如夏日黄昏天空里的火烧云。 姜羽凡瞧的眼睛一亮:“君老爹藏了什么好东西?” 君青蓝也不答话,三两下解开了包裹。里面是一套火红的衣裙,料子用的是燕京内城女眷中正盛行的香菱纱,上面以五彩绣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 “这是……。”姜羽凡吸口冷气。 “是一套嫁衣霞帔。” 君青蓝皱眉,不解。 这是嫁衣没错,但,君老爹的衣柜里怎么会出现一套女子嫁衣? 她绝对不会怀疑这是君老爹给她准备的物件。在五年前那惨案没有昭雪之前,她只能是个男子。若是叫人堪破了身份得惹出多大的祸端出来,君老爹甚至比她还清楚。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给自身招灾的蠢事出来。 “呵呵。”姜羽凡笑道:“看来君老爹是人老心不老,还想着要给你娶个后娘来呢。” “莫胡说。”君青蓝将桌案上霞帔抖开仔细观瞧,忽然皱了眉:“这衣裳是叫人穿过的。” “你看。” 女子素手朝着衣裳某处一指。姜羽凡凑近看去,那里是上襦前襟处鸳鸯戏水的花绣。对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姜羽凡来说,这件嫁衣并不能入了他的眼。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嫁衣的绣工是极精致的。尤其是鸳鸯的眼睛并不是以丝线绣制,而是用黑色的琉璃珠子坠在上头。琉璃色泽明亮,剔透晶莹,装点的水中鸳鸯都鲜活了起来。可见这衣裳绝对用了心。 可惜…… “咦,怎么少了一只眼睛?”姜羽凡眨眨眼说道。 鸳鸯织就欲双飞,嫁衣上的鸳鸯自古成双对。然而,其中一只鸳鸯的琉璃眼睛缺失了,只余一片空白。 “这衣裳。”君青蓝坚定的说道:“曾被人穿过!” 032 上下尊卑当谨 女子素手春葱一般柔软,缓缓拂过鸳鸯缺失的眼目。晶莹甲贝一勾再一挑,竟从缺失那一处牵出条寸许长的麻线来。麻线捻的很光滑,但,顶端处却毛躁参差,俨然是个断口。 “这衣裳的用料做工虽不是上上之品,也绝不是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物件。这根麻线与衣裳整体并不相称,我猜该是用来固定琉璃珠所用。棉麻结实,丝线脆弱。以它来固定琉璃珠比丝线更加的坚固耐用。然而,琉璃珠还是失了一颗。” 君青蓝沉吟着说道:“放于闺阁中的新嫁衣断然不会如此。” “我猜,该是有人穿着嫁衣出去。然后不知剐蹭在了何处,扯断了麻线,崩掉了琉璃珠。但是,因事出仓促或者旁的原因,嫁衣的主人并没有时间去找寻这颗昂贵的琉璃珠。”姜羽凡一拍手:“真相定是如此。” “又或许是她来不及寻找呢?”君青蓝半眯了眼眸。 “那又是因为什么,居然连寻找一颗珠子的时间都没有?女子出阁未及礼成时,能活动的范围很有限。” “是啊。”君青蓝呢喃着说道:“是因为什么呢?这衣裳又怎么会出现在我爹的衣柜里?” “我知道了。”姜羽凡勾了唇角:“这一定是你娘的旧物,才叫你爹珍藏了这么久。” 君青蓝瞧着姜羽凡,只觉无语:“当年我们村子里闹饥荒,一家子都给饿死了,只有我和我爹活着。若是我家里能用得起香菱纱镶嵌琉璃珠的嫁衣,能饿死?何况这衣裳是今年盛行的款式,衣料也是新的。怎么会是我娘的旧物?” 所以,你是个白痴么? 姜羽凡挠挠头:“哦。” 君青蓝别开了眼,实在瞧不懂姜羽凡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姜羽凡和君青蓝都没有再说话。夜色渐浓,夜风吹不散的暑气叫人憋闷。屋中明明灭灭灯火下灿若云霞的火红嫁衣,叫人瞧着越发憋闷难耐,似乎在心里点起了一把火。 君老爹没有不良嗜好,家中人口简单。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和设想,这件女子嫁衣都不该是出现在他衣柜中的玩意。 “你说……”姜羽凡眸色一轮,瞧一眼一墙之隔那根本看不见的地方。那里 没有人,只有黑漆漆或新或旧的棺木。姜羽凡心中莫名生出股冷意,不由打了个哆嗦:“你说,这衣裳不会是你爹从外面哪个人身上剥下来的吧。” “当然不会。”君青蓝一口否决,却并不解释。 琉璃珠丢失,麻线断裂,且断口毛躁。说明这件衣裳的主人在穿着它的时候曾经遇到过某种紧急情况,以至于被什么扯断了麻线,勾掉了琉璃珠而不自知。更没有回头去找寻。这件衣裳做工精致,用料却算不得十分讲究。浑身上下最值钱的玩意就是那两颗琉璃珠。按理,一旦发现了丢失,定会寻找,或者再以旁的替代物填补。这样任由其缺失的状态,怎么都说不通。 当中,一定有原因。 “这衣裳的来历,只能明日当面问问我爹去。”君青蓝边说着,边将桌案上的嫁衣仔细叠好,重新装回了包裹中,再放入到衣柜里。 “这回你得谢谢我。”姜羽凡笑着说道:“衣裳的案子我已经帮你破了。” 君青蓝愕然抬头,姜羽凡面上笑容盛放,眼底流光溢彩尽显骄傲:“那两颗黑色琉璃珠与旁的珠子不同,在珠子正中有一条金色竖线,瞧上去便似猫眼一线。故而,那珠子唤做猫眼琉璃,产于西域,京中女子甚是喜爱。京城里的首饰铺子只有一家总能上些新奇的西域货,便是在大兴市的多宝楼。” 君青蓝眼睛一亮:“你确定?” “当然。”姜羽凡拍着胸脯说道:“我们家里女人多的很,女人在一起能说些什么?即便我再怎么不在意,听的多了,也总能记住那么一两句。” “嗯。”君青蓝略一沉吟说道:“看来得去一趟多宝阁。衣裳的事情……你知我知便可。” “……恩?”姜羽凡初时一愣,顷刻眼底却有精光一轮:“你是说,这事情不要告诉……。” 他才要说出个李字出来,君青蓝忽然低喝一声睡觉。自己抱了床被子径自出了东屋,将被子铺在饭桌上,蜷着身子躺下了。 “你……。”姜羽凡瞧她这样子,顷刻便将心底里她对李从尧的防备而生出的欢喜,给抛去了九霄云外:“你这么嫌弃我么?君老爹的床榻虽然不怎么宽敞,睡两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我早盼着与你同塌而眠,秉烛夜谈。你这样,叫我很没有面子。” “快睡!” 君青蓝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半句不肯解释,侧过了身子并不去瞧姜羽凡。今日李从尧是给她提供了不少的帮助,但是这人的身份始终叫她觉得不安。那人在燕京城里沉寂了那么久忽然得了皇上的器重,君青蓝觉得怎么看都不像好事情。她自己身上还背着近百人的性命,自然该离着那些不安定因素远一些。 以免,殃及池鱼。 一夜无话,天光大亮时。君青蓝正在绞尽脑汁想着该用什么样的借口同李从尧分开,那人竟自己提出要回府去。君青蓝自然欢喜,并不开口挽留。 姜羽凡也喜不自胜,待李从尧的马车离开之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君青蓝则淡定的多,一言不发低头瞧着昨日整理的笔录,秀丽的双眉渐渐颦的紧了。 “你莫要忧心。”姜羽凡嘻嘻笑道:“即便端王回去了,我也不会叫你走着进城去。我已经吩咐容喜去帮我给我娘送个信,叫她派人送马过来。午时之前,咱们也许能赶到大理寺。” 君青蓝飞快瞥他一眼:“哦。” 纨绔就是纨绔,连走几步路都不耐烦,还特地叫人回府里送信去要马匹。估计整个燕京也只有他能做得出吧。 君青蓝没有同他搭话,而是走至昨日蒸骨的石锅边。捡了阿勇的头骨放回到棺木中,仔仔细细将他头颅与脖颈拼在一起,重新盖上棺木。再将昨日瞧见的嫁衣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那黑色琉璃珠果然如姜羽凡所言,在珠子正中有金色一条竖纹。 这么一耽搁便过了将近有一个时辰。忽听屋外马蹄声声有人高声叫道:“姜小爷可在么?” 姜羽凡眼睛一亮,抚掌笑道:“来了!端王府的人做事,可以。” 语声未落,人便已经飞奔出了门。 “咦,桂七,怎么是你?”门外,姜羽凡尾音高扬,如同见了鬼。 君青蓝听出姜羽凡声音中的异样,出门一瞧立刻便明白了。 来的是桂七,安平侯爷的贴身长随。姜羽凡是当今圣上亲姑姑贞容大长公主最小的嫡子,身份尊贵的很。因与前几个哥哥年龄相差的极大,自小便得了大长公主的疼爱,给宠的无法无天。若说,他在这世上还有惧怕的玩意,那便是他爹安平侯。 安平侯府诗书传家,素来家教极严。从不许门下子弟夜不归宿,姜羽凡心知昨夜不归犯了大忌,所以特意叫容喜给母亲送信。等神不知鬼不觉回了府,再由母亲护着这事就算过去了。谁知来的是桂七? 他是安平侯的长随,影子一样总跟着他。他骤然出现岂不是说……安平侯什么都知道了? “小爷。”桂七没有下马,高高的朝姜羽凡抱拳:“侯爷吩咐说时间紧迫,要奴才立刻接您回家去。耽搁不得,还请您快快上马走吧。” “我……我不能走。”姜羽凡苦了脸,眼珠子乱转瞧向君青蓝:“青蓝呐,你很需要我不是么?” 君青蓝垂首,将他求救的眼神自动忽略:“既然侯爷召唤的急,小爷还是早些回去才是。大理寺的事情,属下一人也能处理妥当。” 姜羽凡瞪眼:“你不行,你一个人……。” “小爷。”桂七大声说道:“侯爷说若是您在半个时辰内不能回去,他就亲自请您来。” 姜羽凡听了这话立刻垮了脸:“我脑子真是叫驴给踢了,居然自己将行踪送去给他。” 桂七垂首不答话。 “青蓝,我去了。”姜羽凡瞧着君青蓝,声音虚弱可怜巴巴:“咱们,来日再见。” 言罢,自桂七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君大人。”桂七朝君青蓝抱拳,之后抬手朝着树下点一点:“侯爷吩咐将那匹马留给您用,还有句话要奴才带给您。侯爷说,上下尊卑当谨记。” 君青蓝盯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只觉无语。她昨夜一早便开始赶人,姜羽凡自己赖着不走。这会子倒好,安平侯俨然将这笔账算在了她的头上。专程叫桂七来教训她要分上下尊卑。不要同自己的上司太过亲厚。 真冤枉呢! 以后若是谁再说安平侯讨厌姜羽凡她一定会嗤之以鼻,瞧瞧今日这局面,分明就是在护犊子! 她甩甩头,将这些琐事都给抛去了九霄云外,朝着树下的马瞧了去。安平侯出手真大方,树下那匹马竟是京中马市上有名的踏雪寻梅。这马浑身通红如火,四只蹄子却白的雪一般。听马贩子说这马是从大宛贩运过来,品种优良可日行千里。价格自然也不菲。她虽然瞧着喜欢,却从没有动过要买一匹的念头。 今日,居然有了? 君青蓝将唇角勾一勾,笑容微凉。为了叫她与姜羽凡疏远,可真真舍得呢! 她回身关了义庄大门,上马朝着城门去了。踏雪的教程果真如传说一般叫人满意,未及半个时辰便到了大理寺门外。 她将李从尧的腰牌递了上去,果真如愿见到了君老爹。 “爹!”在瞧见那人的一刻,君青蓝的声音忽然颤抖了。 033 活下去的代价 君老爹的境遇自然不能与君青蓝上次入狱相提并论。在不久之前,他还是大理寺企图立刻结案送出去的替罪羊。人能活着已经是万幸,哪里还敢指望太多? 君老爹虽然日日料理义庄,却是个极爱干净的人。身上的衣裳时刻都浆洗的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然而此刻,他身上灰扑扑的衣裳哪里还能瞧出原本的颜色?头发胡子因许久不曾打理,纠缠的打了结,糊的一张脸已然不能看了。 “爹,对不起。”君青蓝略垂了眼眸,不叫他瞧见自己眼中悲凉。 “阿蓝!”君老爹吃了一惊:“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是好地方,快走!” 君青蓝当然知道他另有所指。 他对自己身世来历清楚的很,每日里最担忧的就是有朝一日她的身份叫旁人知晓而丢了性命。所以,每当她出入大牢,他总会担心。 “如今皇上许锦衣卫协助调查崔泰的案子,我已经发现了一些眉目。但有些事情还需要与爹爹核实。”安慰人最好的法子不是与他一同忧虑,而是转移话题。叫他无法再考虑忧伤的事情。 “我听苗大人提起过。”君老爹扯唇一笑,忽然跪倒朝着正东之位郑重磕了头:“皇恩浩荡,草民叩谢皇上隆恩。” 君青蓝静静瞧着他,直到他叩完了首方才开了口:“爹爹什么时候结识的崔泰?” 君老爹叹口气:“这几日总有人问我这问题,我从来都不认识崔家的公子。我说了许多次,始终没有人相信。” “爹爹若是不认识他,为何他死时会穿着您的衣裳?” “这事说起来话就长了。”君老爹沉吟着说道:“那一日天气特别热,义庄也总有人来,始终不得安生。我又担心你便怎么也睡不着。大约在亥时前后有人大力锤门。我打开门一看,是个穿着嫁衣的妇人。男女授受不亲,又是在三更半夜时候,我本不愿叫她入内,她便逼的开口求我。” “她一开口我才知道,原来那穿着嫁衣的是个男子。我瞧他神色仓皇,累的将近虚脱就叫他进了义庄。他说肚子饿,向我要了些吃食。说是来京城投亲,遇到了山贼将他盘缠都给抢了。我就给了他些盘缠,并叫他换了我的衣裳,盘算着等天明送他进城投亲去。他却急得很,根本等不得天明,连夜走了。之后我就再没有瞧见过他,直到那日被大理寺的官爷们抓走,说发现他死在了井里。” 君老爹又叹了口气:“我也是到了那个时候才知道他是崔大人府上的公子。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死了呢?” 君老爹满面惋惜:“挺好的一个孩子,相貌一等的俊俏,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真真可惜。” “崔泰长的很俊俏?”君青蓝多少有些意外。 她只见过崔泰一面,那时候他整张脸都在水里泡的烂了。综合国子监中得到的消息来看,那人不学无术,又能作出在国子监苟且厮混的事情出来。还以为是个面目可憎的纨绔浪荡子呢。 “的确俊俏。”君老爹思量着说道:“他当日穿着女子嫁衣,明艳照人。若是不开口说话,我真瞧不出他是个男子。” “哦。”君青蓝淡淡答应一声,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爹爹您也算是仵作行的老手,我这一身本事都得自您的真传。崔泰当时一身嫁衣价值不菲,他说他被山贼挟持,您也能信?” “我仔细瞧过他的面容。当时他嘴唇隐隐带着黑气,面色却异于常人的白。端碗吃饭时,指甲底端也些微的发青。说话时有气无力,每说一个字都需要大力喘息。” 君青蓝眸色一动:“听起来,他这样子倒像是有过短暂窒息。” “说的不错。”君老爹点头:“他说抢他的山贼是个男女通吃的畜生,为了逼他就范,曾将他活埋了片刻。他实在受不住便答应了那山贼荒唐的请求,最后趁着众人酒酣耳热的时候偷偷逃了出来。” 君青蓝摇头:“不对。山贼何其凶猛彪悍,能叫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跑了出来?” “我并未多想,只瞧他可怜便收留了他。想着将来也未必同他再有交集,哪里想到……。” 君老爹重重叹口气,再说不出话来。 君青蓝却紧紧锁了眉头:“崔泰若是曾有过短暂窒息却并非遇到山贼,又是何人所为呢?” “阿蓝。”君老爹说道:“你莫要为了我的事情再忧心,人生一世冥冥中自有定数。我这么一大把年纪,死了没什么不甘心。倒是你,千万莫要同……抗争。保护好自己才是要紧。” 在君青蓝出现之前,大理寺卿已经提审了君老爹许多次。话不多,只要他签字画押,每次提审时大堂上都摆满了刑具。君老爹心里清楚,这案子要的不是真相,只是凶手。 而他就是那众望所归的凶手。 就在他已经坦然接受将死命运的时候,苗有信忽然告诉他,他的案子由锦衣卫协同重新审理。他不知道君青蓝为了得到这样的结果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但他明白,真相一定是他不能承受的。 “要我不抗争怕是做不到。”君青蓝微勾了唇角:“爹爹怕是不知道,您这案子我若是查办不清楚,就只能乖乖到长乐公主府上当驸马去了。” “你说……什么?”君老爹惊得瞪大了眼:“你不知道你是……你怎么能当驸马!” “我自然是不想当呢。”君青蓝叹气:“所以,还得爹爹您帮帮忙。在结案前必须健健康康活着,若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得原原本本告诉我。” 君老爹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喉结滚动了半晌却终是半个字也说不出。于是,缓缓垂了首,无力地朝她摆摆手:“大牢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早些走吧。我会活的好好的,等到你把我救出去那一日。” “这就对了。”君青蓝抚掌笑着:“你且歇着吧,过几日我再来看您。” 她神色轻松而愉悦,似卸下了心头大石。却在出了大牢后,君老爹瞧不见的角落里顷刻间垮了肩,似乎压了千斤重担在身,几乎不能承受。 “君青蓝?”苗有信怀里抱着卷宗正往外走,一眼瞧见暗影里佝偻着的女子身躯。于是停了脚步,眼底生出几分疑惑:“你怎么了?面色这么差,是病了?” “没有。”君青蓝立刻将身躯挺的笔直,不着痕迹退开几步,叫自己避开苗有信锐利探究的目光:“多谢苗大人对我爹的关照。” “不提这个。”苗有信目光殷殷瞧着她:“你真的去求了长乐公主?” “公主是个善人。”君青蓝微笑着说道:“不忍死者枉死,生者蒙冤。才求得圣恩浩荡,这是咱们北齐百姓之福,不是么?” 苗有信声音一滞,缓缓低了头:“你说的是。” “镇抚司还有许多公务,我先告辞了。” “去吧。”苗有信仍旧垂着首,虽然有一肚子疑问,却并不开口挽留。 君青蓝长长舒口气。幸好,苗有信是个清醒的人。 她与长乐公主的约定是个秘密,无论原因还是过程都是不该叫旁人探究知晓的秘密。秘密知道的多了,迟早连自己也会变成秘密。明白这道理的人,才能活的长久。 她快步出了大理寺后便放缓了脚步,并没有骑马,缓缓与长街上行走,打量着市井上人生百态。 此刻才刚刚过了辰时,天上地下尚未进入最炎热的时候。故而,这时候便成了盛夏白日里最热闹的时分。长街之上行人如织,人声鼎沸,欢笑声不绝于耳。东南方十步之遥竖了只稻草扎成的马,草马上插满了冰糖葫芦。金黄的草,红彤彤的糖葫芦皆被阳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瞧上去光亮的惹人食指大动。 君青蓝忽然停了脚步,恍惚中似乎瞧见小小稚嫩的孩童踮着脚尖自草马上取了糖葫芦。糖葫芦诱人的香甜叫他狠狠吞了吞口水,却始终忍着不肯尝上一口。反倒三两步飞奔至街角,将更加稚嫩的女童抱在自己腿上席地坐了。抬手把裹了糖衣的山楂取下一颗,小心翼翼喂给膝上的女童。 君青蓝眼底渐渐氤氲,红彤彤的糖葫芦终是成了一片模糊的鲜红。她用力闭上眼,深深吸口气,试图将情绪深埋在心底。忽觉肩头一颤,心中便咯噔了一声。 “谁?!”她猛然睁开眼,眼底犀利之光似锐利冰峰。 “你干什么?”姜羽凡手中举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愣了:“我……没得罪你吧。” “姜小爷?”君青蓝抿了唇,并不掩饰眸中思量。她方才恍惚中的情绪外泄,他瞧见了多少? “我瞧你一直盯着这个瞧,该是挺喜欢吧。所以买来请你吃,你这幅模样对我,可真是太叫人伤心了!”姜羽凡皱眉,满面愁苦似心痛至极。 君青蓝瞧着他,终勾了唇角扑哧一笑。姜羽凡素来没心没肺却待人真诚,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多好?若是有一日连他都得一直防备了,这个世道就真真的叫人彻底失望了。 “多谢。”她淡淡说着,将糖葫芦自他手中接过。翻来覆去瞧了半晌,却终是没有动口。原来,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了,与从前就再也不同了。 “六哥!你抢了我的糖葫芦去哪了!”骤然间有女子尖利声音如针,一下子便刺破了热闹长街上的纷乱。将愤怒的嗓音送入到君青蓝的耳中去了。 034 美女与猛兽 晨光里,大兴市熙熙攘攘的街头,忽然起了阵骚动。人群似秋日里被劲风吹过的麦秆,一下子便毫无章法的倒伏下去。在那折弯的麦秆之后,有犀利狗吠传来,却不及女子喝骂声高远。 “都给姑奶奶闪开,姑奶奶的狗可从不吃素!” 君青蓝循声望去,但见鸡飞狗跳的人群后,一娇俏女子红衣盛火。手中金灿灿链子牵着只齐腰高金棕色雄狮样的猛犬,猛犬爪牙雪亮如刃,鬃毛炸裂如飞,张开的巨口似血盆。仿佛顷刻间能将生人吞吃入腹。瞧一眼,便叫人丧了神魂。 而那女子只微微勾了手指,雄狮般的猛犬顷刻间安静,伏在女子脚边。探出漆黑如墨的舌,舔着前爪。乖巧如温顺的猫。 好一只河东狮! “呵。”女子一眼瞧见姜羽凡,杏核样的大眼忽然眯成了一条线:“原来你在这呢!” 君青蓝下意识将糖葫芦塞回到姜羽凡手中,再退开半步。这人不知在哪里惹了个煞神,还是离远一点好。免得……溅了一身的血。 “你可不能走。”姜羽凡眼疾手快,一把将君青蓝胳膊攥紧了:“我惹上这个煞神可都是为了你,你可不能不管我!” 君青蓝皱眉:“关我什么事?” 两人不过一问一答之间,天地间有金棕色光芒如电,霍呼而至。下一刻便听姜羽凡一声呐喊响彻云霄:“姜盈!你赶紧把这畜生给我弄走!” “呵呵呵。”女子巧笑倩兮,美目流转间神采飞扬:“你倒是跑呀?我真想瞧瞧,你跟肉包谁跑的更快。” 君青蓝猛然低头,瞧一眼龇牙咧嘴冲着姜羽凡呜呜打转的猛犬瘪了嘴。肉包?好‘别致’的名字! 女子健步如飞,将姜羽凡手中糖葫芦一把夺了去:“我的东西,你也敢抢?” “姜盈,你?”姜羽凡怒目而视:“有你这么对哥哥的么?” 姜盈翻白眼:“堂哥。” 姜羽凡眼珠子转了转,脸上忽然就挤出了几分笑意:“八妹妹,哥哥跟你商量个事行不?赶紧叫这畜生回去。” 姜盈叉着腰瞧向姜羽凡,眼底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堂堂的锦衣卫百户大人,居然害怕一条狗?” 姜羽凡只呵呵干笑,并不与她争辩。人也规规矩矩站着,连双脚都不曾挪动过分毫。可怜巴巴却乖巧的很。姜盈瞧了他半晌,紧绷的面色才渐渐缓和了。 “既然你知道错了,我就不与你计较。”姜盈瞧了眼手中红艳艳的糖葫芦撅了嘴:“明明说来给我买糖葫芦,转脸就送给别人去了。我倒要瞧瞧,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居然能迷了你的心窍。连自己妹妹都不顾了。” “我问你!”女子玉白手指半空里划过,毫无征兆指向君青蓝:“就是你迷惑了我六哥么?你……。” 君青蓝正为眼前无妄之灾烦恼,女子聒噪的斥责忽然止了。她疑惑中垂首瞧去,正对上姜盈一双杏核大眼水汪汪瞧着他。眼底坚硬锋利的梨花针陡然变作了柔肠百转的丝。 “你是谁?”女子红唇开合,吐气如兰,声音细弱蚊蝇,陡然瞧向姜羽凡:“六哥,她是谁?” 姜羽凡闷闷说道:“君青蓝。” “你就是君青蓝?”姜盈眼底陡然生出了惊喜和崇拜:“是那个破了南疆公主大案,替咱们北夏解了大危机的英雄仵作君青蓝?” “是……吧。”君青蓝讷讷开了口。姜盈说的那人听着像是她,可是英雄什么的……听着叫人有些心虚。 “给你。”姜盈猛然低了头,将手中糖葫芦递向君青蓝:“请你吃。” 君青蓝哪里敢接?姜盈举了半晌,忽然瘪了嘴,水汪汪的眼底顷刻间氤氲出迷蒙的水汽出来。一跺脚转向姜羽凡。 “六哥都怪你。”姜盈可怜巴巴说道:“你早说是要请君青蓝吃糖葫芦,我老早就答应了。这回好,君哥哥他生我的气了,你说怎么办吧!” “你别哭,你千万别哭。”姜羽凡瞧她如此,俨然慌了手脚:“我去解决还不行么?” “青蓝,你来。”姜羽凡一个箭步冲在君青蓝身侧,扯着她走在街边廊檐下:“你就行行好,将那糖葫芦吃了吧。算我求你还不行?” “解释。”君青蓝瞧着姜羽凡,只觉郁闷。今日出门是没有瞧黄历么?摊上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那个是我三叔父家的嫡亲妹妹,叫做姜盈。我们安平侯府在我这一辈也不知中了什么邪,人丁兴旺的很。只有三叔父府中得了这么一个妹妹,全家都喜欢的不得了。养的这小姑奶奶无法无天,谁也不敢惹。她既然要请你吃糖葫芦,你只管痛痛快快吃了。不然,回去叫她在我祖母跟前告一状,能有我好果子吃?” “三叔父家的妹妹?”君青蓝微颦了眉头,这话听着似乎有些耳熟。她脑中忽有灵光一闪:“你那日提起要说合给我的妹妹, 莫不就是……。” 君青蓝住了口侧目飞快瞄一眼姜盈,那人眼底水汪汪,春水一般。如玉手指缓缓抚摸着猛犬肉包的皮毛。君青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会吧?好吓人! “可不就是她么。”姜羽凡扯唇:“我爹今日将我诳回去想要禁我足,若不是拿她当挡箭牌说陪她四处逛逛,我能出的来?” 姜羽凡为了出门,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你别拿这种眼神瞧着我。”姜羽凡撇嘴:“我还不是为了你?崔泰的案子棘手的很,只靠你一个哪里能成事?我得来帮你啊。你当我愿意招惹那煞神?” 君青蓝呵呵,只觉无语。所以怪我咯? “你快着些吧。”姜羽凡皱眉催促:“一个大男人叫你吃个糖葫芦有多难?赶紧吃完了,咱们还得查案去呢。你来这里不也是为了多宝楼的猫眼琉璃?姜盈可是多宝楼的常客?” “是么?” 君青蓝终于听到些感兴趣的事情,缓缓行至姜盈身边:“多谢姜姑娘相让。圣人言,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红彤彤的糖葫芦还是与姑娘更相称一些。既然你说将它送给了我,我便再借花献佛,请姜姑娘吃吧。还望姜姑娘能给君青蓝这个机会。” “好。”姜盈喜滋滋垂了首,面颊上晕出淡淡两朵红云,如上好的胭脂晕染。与晨色里瞧着,似怒放与枝头的海棠花。 君青蓝瞧了片刻便侧过了头去。这样鲜嫩美好的女子她打心底里羡慕,曾经她也如姜盈一般有个将自己宠上了天的哥哥。然而,如今这样的生活已经彻底离她远去了。再也不可能回转。 她暗暗握拳,将指甲刺入到皮肉中,带出一抹刺痛,她却并不介意。体肤之痛总好过心中的痛。 “你小子真有手段呢。”姜羽凡咂着嘴瞧向君青蓝:“居然能叫凶猛的母老虎变成了乖顺的猫?你是不知道,我从没瞧见过我这妹妹如现在一般。居然小心翼翼将糖葫芦拿荷包装了,真傻。” 君青蓝听的一愣,拿荷包装糖葫芦?这么热的天不会化么?的确很傻。 “你到底用的什么手段?”姜羽凡拿手指头捅一捅君青蓝:“能叫姜盈臭丫头这么听话,也给我说说呗。” “走吧。” 君青蓝不愿理会姜家人神奇的脑回路,昂首大踏步朝着多宝楼去了。 “六哥,君哥哥你们等等我。”姜盈紧追不舍。身边的肉包也狂奔着跟上,惹的大兴市再度一片鸡飞狗跳。 君青蓝脚步一凝,瞧一眼横在眼前几乎挡了半个门扇的大狗。在心中思量着,若是这狗出了什么意外突然死了,姜家会不会生出什么大的波澜出来。 “君哥哥莫怕。”姜盈巧笑倩兮跟上:“肉包是南阳郡进贡来的黑舌犬,早就被驯化了。虽然长的凶猛,性子实际上温顺的紧。它凶猛的样子不过是做出来吓唬人的罢了。自打肉包来了,我还从未见它咬过人。” “咦?这话怎么同你跟我说的不一样?” “呵。”姜盈瞥一眼姜羽凡,将肉包脖颈上的金链子丢给了他。自己则快步行至君青蓝身侧:“君哥哥,我同多宝楼的掌柜熟得很。无论你想问什么,买什么都包在我的身上,定然叫你满意。” 君青蓝半眯着眼眸:“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二人进了门,肉包却被伙计拦在了门外,以免惊扰了客人。牵着肉包的姜羽凡自然也给拦在了门外。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委屈巴巴。 “八小姐来了?”小伙计喜笑颜开迎上姜盈:“正巧段掌柜得闲,小人还是领您先去里间瞧瞧?” “走吧。”姜盈朝小伙计摆摆手,眼眸未曾朝多宝楼大堂瞧过半眼。边朝里走边对君青蓝说道:“君哥哥,外间这些东西根本不用瞧,都是些不值钱的下等货。真正好的玩意都在掌柜手中私藏着呢,等会到了里间,你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我叫段掌柜都给你拿来。” 君青蓝只微勾了唇角没有言语,钱真是个好东西,有钱果然可以为所欲为呐。 她将手心里捏着的猫眼琉璃攥紧了,这玩意大约是没有资格进入小间的。等会子也不知会不会被人给嫌弃了。 所谓小间,便是建在楼上数个单独的房间,便于酒楼的包间相似。装饰的极为富丽堂皇,古玩玉器不胜枚举。小伙计请姜盈和君青蓝坐下,又奉了茶点伺候着,热情而周到。 功夫不大段掌柜便到了,一进门先向姜盈拱手做了个揖,满面都是笑容:“小人来的迟了,还请八小姐莫要见怪才是。” 姜盈玉面微寒,瞧着他淡淡说道:“今日不是我要来找你,是我君哥哥要见你。你可得伺候好了。” 段掌柜满面堆笑:“自然,自然。不知这位小爷是哪家的公子?小人记性不好,有些想不大起来。” “在下君青蓝。”君青蓝缓缓说着。 “你说……谁?”谁也不曾想到,君青蓝话音才落,段掌柜忽然变了面色。 035 肉包威武 段掌柜身量不高,是个敦实的矮胖子。六月的天气热得很,他只穿了薄薄一层纱衣,小间里还摆了降温的冰盆。他额角却还是顷刻间便渗出油腻细密的汗珠子出来。 段掌柜张着嘴,俨然震惊的狠了。连淌下来的汗珠子也顾不得擦,只呆愣愣瞧着君青蓝:“你是……谁?” “这是咱们北夏最好的仵作君青蓝君哥哥,你这么一副见了鬼的神色是什么意思?”姜盈变了脸,叉着腰瞪向段掌柜。 “哎呦。”哪里想到,她话音未曾落地,段掌柜竟噗通一声跪倒。连声音都颤抖了:“仵作大人,小人可从来没有杀过人。我们多宝楼也从来没有犯过法呀。” 君青蓝嘴角几不可见抽了抽。他只要出现就一定得死人么?这是什么样的逻辑?原来,她是这么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呐! 这认知,好心塞。 “掌柜请起。”君青蓝尽量叫自己的声音平和沉稳:“我今日来,的确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与你,却从没有说过是因为多宝楼涉案。” “您说,您说。”段掌柜颤巍巍起了身,面颊上豆大的汗珠子霹雳吧啦滚落。往日里极油滑八面玲珑的一个人,居然手足无措:“小人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掌柜莫要紧张。”君青蓝将猫眼琉璃放在桌案上:“请你仔细瞧瞧,这物件可是从多宝楼卖出去的?” 段掌柜不敢怠慢,立刻将猫眼琉璃捏在手中,翻来覆去仔细瞧了半晌。方才抬了眼:“启禀大人,这的确是我们多宝楼出品的物件。但是,却并非由多宝楼卖出。” “你这老头说话真不老实。”姜盈一拍桌子冷笑着说道:“你都说了是你们的物件,怎么还说不是你们卖出去的?莫非还能是叫人偷了不成?” “君哥哥。”她侧首瞧着君青蓝:“这人油嘴滑舌的,干脆直接抓回你们镇抚司的昭狱算了。看他到时候还老不老实。” 昭狱两个字便似一记重锤,彻底击垮了段掌柜的心神。那人再度噗通一声跌在了地上,烂泥一般只会磕头。 “大人饶命啊,小人冤枉。” “你还敢说冤枉?看来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呢。”姜盈豁然起身,扯着嗓子朝门外喊道:“来人,给我将这刁民拿下!” 姜盈的声音极具有穿透性。这一嗓子才起,立刻便听到门外嗷的一声,金棕色狮子般的黑舌犬肉包飞了进来。沉重身躯嘭一下砸向段掌柜将人扑到,前爪则一把将他死死按住了。 段掌柜吓得魂不附体,声嘶力竭的嗷嗷乱叫。屋里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君青蓝瞧的郁闷。姜羽凡是吃饱了撑得么?非用这么个祖宗来当挡箭牌,有她在,神仙也别想问出话来! “怎么了?”姜羽凡直到了这个时候才赶了来,不过瞧了一眼便愣住了。再不会想到,小间里居然是这么一副情形。 “头,你不是说要送八小姐一份礼物么?”君青蓝恶狠狠瞧向姜羽凡。你请来的神,你自己想法子给送走了! 姜羽凡眼皮子一跳,只觉头疼。 “八妹,咱们去外头瞧瞧?” “不去。”姜盈高昂着头颅,满目骄傲:“我要帮君哥哥问案。” 姜羽凡听的牙花子也跟着疼了:“说不定外面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呢?” “说的也是。”姜盈眼睛一亮:“肉包鼻子最灵敏,是该叫它到外面好好搜一搜。君哥哥,外面就交给我吧。您只管放心在这里盘问。” “多谢。”除了这两个字,君青蓝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要您能走,怎么都行! 眼看着一人一狗去了远了,君青蓝这才长长舒口气。伸手将段掌柜扶起,无奈那人已经吓傻了,身体似筛糠一般,半晌竟然扶不起。 君青蓝索性便放了手,手指用力将段掌柜肩头衣衫撕开。那薄薄一层纱衣下的男子肩头皮肉完整,白亮亮的泛着油光。莫说是血痕,连半个淤青也无。君青蓝瞧的抿了抿唇,方才肉包将他扑到,这人叫的鬼哭狼嚎。还以为受了多严重的伤,结果…… 呵呵。 “起来吧。”她缓缓起了身,居高临下瞧着段掌柜:“肉包可没有走远。你也瞧见了,八小姐不是个好像与的主。你若不想再受皮肉之苦,该知道怎么做。” “小人明白。”段掌柜的口齿忽然就伶俐了,虽然腿脚依旧发软,却并不耽误他麻利的爬了起来。但,他并不敢彻底起身,瑟缩着跪在君青蓝脚边:“大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小人绝不敢有半句隐瞒。只求您救救小人,千万莫要让八小姐和那畜……黑爷再进来了。” 一个肥硕的男人居然被一只狗给吓的险些尿了裤子,君青蓝缓缓别了眼。这样的丑态真是叫人难以忍耐。 “你且起来,好好瞧瞧桌上的猫眼琉璃。瞧完了,想想该怎么给我说。” 段掌柜连连称是,将猫眼琉璃抓在手中,不过瞧了一眼便急切说道:“小人方才说的都是实情。这琉璃珠的确出自多宝楼,但是却是个不允许上柜出卖的次品货。大人您瞧。” 说着话,他拿指甲朝着琉璃珠上某处指了指。君青蓝凝眸瞧去,他指着的是珠子上打出的孔洞。那孔洞并不大,刚刚好能穿过绣花针,便于将丝线引过,以固定在衣裳上。 “我们自西域人手中购来的一般都是大块的猫眼石,运到多宝楼以后,会有专门的师傅将猫眼石再打磨切割成不同的大小形状。若是制成了珠子的话便得打孔,方便固定。这颗珠子打孔时不够精细,孔洞有些微的歪曲,所以在查验时并没有合格。被当作次品送入废料间封存。按理早该被粉碎销毁,小人也不知怎么会出现在大人手中。” 君青蓝眯了眯眼,猫眼琉璃珠的做工堪称精妙。金色细线的位置刚刚好位于琉璃珠的正中心,光泽形状都不错。若非段掌柜指了出来,她根本就没有瞧出琉璃珠的孔洞歪曲。 “你确定这是一颗次品珠子?” “当然。”段掌柜眼中露出几分骄傲:“我们多宝楼之所以能在燕京城立足,并得到达官贵人们的认可。凭的便是一丝不苟的匠人精神和信誉。哪怕有丁点的瑕疵也绝不能流通出去,多宝楼的出品,必须是完美的精品。” 段掌柜这番话说的铿锵有力。这是他的底气,也是多宝楼的底气。 君青蓝点点头,难怪多宝楼声名大噪,卖的东西也比旁的首饰铺子贵了许多。果真有贵的道理。 “既然你断定这是一颗次品珠,也断定多宝楼不会将次品售卖。为何这珠子却能流通与世面之上?” 段掌柜皱了眉:“这……。” “我来告诉你这珠子为何会出现在我手中。”君青蓝将眸色一凝:“我最近在调查一件凶杀案。这珠子刚刚好出现在与死者生前所接触过的一件衣裳上。据我所知,除了你们多宝楼,别处根本造不出这样的猫眼琉璃。请段掌柜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已经销毁粉碎的珠子,能出现在与凶案相关的物证上呢?” “这个……。”段掌柜胖脑袋上再度被油亮的汗珠子给腻满了:“这个,小人真的不知道。” “你可千万莫要告诉我是有人偷了你们库房里的东西。毕竟多宝楼里价值连城的宝贝多了去了,若真有人存心偷窃,自然会朝那些值钱的玩意下手。断然不会去偷卖不出去的残次品,你说不是么?” 段掌柜没有立刻答言,拿了块细葛布的帕子匆匆擦拭着脸上的汗珠子。却不知为何,那汗珠子竟似怎么也擦不干净。而那人小眼睛里面却有精光连连,俨然在心里盘算什么。 君青蓝冷眼瞧着并不焦急:“还请段掌柜好好想想,你定然能有个合理的解释。比如,这些次品被查验丢弃后都有什么人接触过。若是你存心包庇什么人,只怕我就得请八小姐的肉包来帮帮忙了。据说肉包的嗅觉特别灵敏,只要叫它闻一闻这颗琉璃珠子。它定然能找出与琉璃珠相关的人出来。到时候,只怕多宝楼就不好看了。” “别!”段掌柜吸口气急切开口:“您千万莫要请那两位祖宗进来,我什么都说。您别看咱们多宝楼生意红火,实际上我们东家心眼小的很,根本就信不过旁的人。虽然小人是多宝楼明面上的掌柜,实际上掌管库房账房的都是东家的家里人。管库房的便是他最宠爱的三姨太的亲弟弟叫常贵。那人……。” 段掌柜砸了砸嘴:“心狠手辣。大人您可千万莫说是小人同您说的呐。” “好。”君青蓝微微点头:“你去将常贵找来吧。” 段掌柜立刻呲了牙花子:“大人,您才说不告诉常贵是我同您提起他。” “我的确不会告诉他,只让你叫他过来。” 段掌柜嘴角一抽,有区别么? 君青蓝瞧他一眼:“或者我让肉包陪你去?” “不用,小人这就去!”段掌柜腿脚麻利的很,眨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036 说或者死,你没有别的选择 功夫不大段掌柜便折返了来,君青蓝挑眉看去。他身后跟着个面色干黄枯瘦的男子。君青蓝不过瞧了他一眼便狠狠皱了眉。那人年纪并不大,顶多二十出头。然而,一双眼睛却精气神全无,眸色浑浊滴溜溜乱转。加上那干瘦的身子,瞧上去竟比段掌柜还显老。 这人,只怕早就被酒色给掏空了身子。 “常管事,这位就是锦衣卫的君大人。”段掌柜点头哈腰瞧着君青蓝:“大人,常管事小人已经给您带来了。您看,前头柜台也挺忙的。若是您没有旁的吩咐了,小人就先告辞?” 君青蓝瞧他一眼,微勾了唇角朝他挥一挥手:“去吧。” 段掌柜如盟大赦,忙不迭退出了小间。君青蓝缓缓收回目光。段掌柜方才只说是帮她将常贵唤来,俨然是借用这番说辞和作为将他自己给摘干净了,以免常贵秋后算账。这点子小伎俩根本逃不过她的眼睛,不过这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乐意送个人情。 “大人,您可千万莫要叫那姓段的老小子给蒙了。那老狐狸不是个好东西,瞧着我姐夫叫我来管理库房他就眼红。想方设法的到处告我的黑状。我可是个好人,修桥补路,路不拾遗,扶老携幼,净做善事呢。” 未等君青蓝开口,常贵霹雳吧啦已经说了一大堆。君青蓝只淡淡瞧了他一眼,将琉璃珠抛在他眼前:“我叫你来只为一件事。请你给我解释下,为何入了库房已经销毁的次品琉璃珠,会出现在市面上。” “这不可能。”常贵眨着眼睛说道:“我们多宝楼是百年老字号,绝对不可能有次品售卖的事情出现。您一定是瞧错了,那指定是旁人嫉妒我们多宝楼的生意,所以仿制出来的冒牌货。” “是谁这么缺德?居然作出这么龌龊的事情来诋毁我们多宝楼?大人您告诉我是谁?我常贵第一个饶不了他们!”干瘦男人挥舞着手臂,浑浊的小眼睛里面闪着光。一张面孔涨的通红,义愤填膺。 君青蓝冷眼瞧着他的表演不动声色。待他说的口干舌燥,气喘吁吁时才开了口:“我今日能来这里找你便是已经知道了很多你想不到的事情。你若觉得这个地方聊天不合适,我们可以换个地方。比如,昭狱?” 常贵尖利的嗓音戛然而止,细瘦的身躯一抖:“大人,您是在说笑吧?” 君青蓝仍旧动也不动瞧着他,却半个字也无。常贵渐渐变了脸,面颊上的气愤陡然便彻底的垮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常贵吸了吸鼻子,毫无征兆声泪俱下:“您不知道,小人我上有老下有小。日日是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为了养活一家老小不得已才拿了库房里要销毁的物件去卖。小人也是被逼的没了办法,您就高抬贵手,饶了小人吧。” 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君青蓝皱了皱眉。那人本就长的尖嘴猴腮,再做出这么一副样子来,真真的叫人……恶心。 “旁的事情我没有兴趣知道。我只问你,这样的猫眼琉璃珠你都卖给了谁?” 常贵眼珠子转了转:“这我哪记得住?” 君青蓝勾唇微笑:“我有法子能叫你记起,但我想,你并不希望我来帮忙。是么?” 常贵身子一抖,忽然泄了气,将头颅低垂了,拿一只脚在地上画圈圈:“我若是说了,你能立刻放了我么?你能替我保密么?” 君青蓝冷笑:“说或者死,你没有别的选择。” 世人贪婪,只知一味索取。未付出时便先想着回报。君青蓝愿意成全段掌柜,却绝不姑息常贵。他们不同,段掌柜是个凭头脑和信誉吃饭的手艺人。常贵不过是个吸人精血的寄生虫。 常贵盯着君青蓝瞧了半晌,眼底的光亮渐渐熄灭了,瞬间便如失了神魂的走尸:“这珠子我就卖过一回,给的是昇平坊邓记绸缎庄的邓春旺。他要给他的小闺女招一个上门女婿,所以说想给他闺女做个体面的嫁衣。切!” 常贵呲着牙,满面嫌弃:“那个铁公鸡,要面子却又舍不得银子。嫌弃我们店面里的琉璃珠子贵,就央了我给他弄两颗便宜的出来。便宜哪里能有好货?我只能给他次品。” 君青蓝心中一动。这说辞与君老爹衣柜中的嫁衣该是能对上号。 “除了卖给邓春旺,这种琉璃珠子你还卖了给谁?” “再没了。”常贵忙不迭摇头:“这珠子个头小原本也不值几个钱,若不是为了帮朋友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情。我若真想赚钱,也挑个大件的卖去。倒腾这些小珠子能有什么油水?” 常贵摇头晃脑说着,顷刻间又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大人,小人真的就犯了这么一次糊涂。小人跟您保证,小人以后定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不做偷鸡摸狗的事情。兢兢业业认认真真替我姐夫守好多宝楼。” 君青蓝不动声色瞧着他表演。这人唱念做打的戏码做得可真足。他自然不会真的只卖过一对琉璃珠。不过,他还倒卖过什么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你最好保证今日说的都是实话。”君青蓝淡淡说着:“若是叫我知道你这番说辞里面有半个字的假话,你曾倒卖过物品的清单,会半点不差的出现在你姐夫的手中。” 她勾唇一笑,温良无害:“你要相信,锦衣卫一定有这样的本事。” 女子笑容明润而灿烂,叫人瞧着心中暖融融的。常贵却瞧的半边身子都冷了,忙不迭点头:“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小人发誓,若是有半句假话就叫我……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君青蓝不愿瞧那人惹人厌烦的嘴脸,收了琉璃珠起身出了小间。外面,早已经被姜盈和肉包一人一狗给折腾的人仰马翻,人人自危。君青蓝瞧一眼缩手缩脚恨不能钻进墙壁里去的掌柜伙计们,只觉好笑。 这年头,最可怕的是人心。偏偏却要怕一只狗,真真的可笑。 “青蓝。”姜羽凡眼睛尖,一眼瞧见了君青蓝立刻扯了唇角:“都问清楚了?” 他才要踏步走近君青蓝,冷不防被火红娇俏的女子身躯斜刺里撞的一趔趄。才站稳了身躯,便瞧见姜盈已经似蝴蝶般飞在了君青蓝身侧。 “君哥哥,他们都老实么?你想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么?若是他们不老实,我就让肉包好好收拾他们去。” 君青蓝盯着眼前眼眸晶亮的娇贵小姐只觉得头疼:“多谢八小姐相助,已经都清楚了。” “真的?”姜盈喜笑颜开:“这么说,是我帮了君哥哥查案么?” 君青蓝点头:“是。” “太好了。”姜盈抚掌,蹦跳着说道:“是我帮了君哥哥。” 女子笑容清脆银铃一般,边拍手边轻快的跳跃,瞧上去天真烂漫。君青蓝心中对她的芥蒂忽然就消失了,隐隐生出了几分羡慕。她本也该是如姜盈这般与世无争,毫无烦忧天真烂漫的性子,可是…… 有父兄这般护佑,真好。 “阿盈,你别太聒噪。”姜羽凡沉了脸,自己也不明白瞧见君青蓝软语温存的冲着姜盈微笑,心中为何会生出不痛快来。这感觉叫他郁闷,烦躁。必须做些什么,来将这感觉驱散了。 “青蓝,接下来,咱们去哪?” “去昇平坊走走吧。”君青蓝想也不想开口说着。 “我也去!”姜盈将身子一横插在二人之间:“你们别想丢下我。我和肉包可是你们的得力助手。” “别胡闹。”姜羽凡彻底沉了脸:“我和君青蓝是要去办案,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成何体统?” “姑娘怎么了?”姜盈瞪了眼:“你不是姑娘家生的?谁敢说自己不是姑娘家生的?莫瞧不起女子!君哥哥你说是么?” “你说的很对。”君青蓝点头:“八小姐若想跟着,便一起吧。” 姜盈为胜利欢呼,姜羽凡却惊着了:“你……你要带着她?” 君青蓝莞尔,低声说道:“这不是你的挡箭牌?你不是靠着她才能出了门?若是你们二人不一起回去,你猜安平侯爷会怎么做?” “阿盈,咱们走吧。”姜羽凡立刻站直身躯,飞快奔至多宝楼门口,不耐烦的催促着众人。 姜盈眨着大眼睛瞧着君青蓝:“君哥哥真厉害。我从未见六哥听过什么人的话,普天之下他只服你。” “八小姐过奖了。”君青蓝微笑着说道:“不过,我同百户大人的确是要去查案。说话做事都的小心谨慎。你若是要跟着得答应我几件事情。” “你说。” “第一,不许叫肉包随便欺负人。第二,我不许你说话,你不可以说话。第三,不能随意乱跑。你能做到么?” 姜盈仔细想了想郑重点头:“我能。” “那便走吧。” 说起来姜盈也算得上个奇女子,说到做到。这一路都静悄悄跟在君青蓝身后,半个字也没有说过。肉包也耷拉了耳朵,乖巧的在她身边跟随,半点也没有方才雄狮一般的风采。 这般做派惹的姜羽凡万分好奇,一路上观望了姜盈数次。终于忍不住朝君青蓝问道:“你使了什么神通?居然能叫这个煞神这么乖巧?” 君青蓝瞧一眼姜盈,才要说话。忽觉肩头一沉,被人用力拍了下去。耳边,是男子惊奇一声低呼。 “君青蓝,怎么是你?” 037 相敬如宾 “苗少卿?”君青蓝眸色微闪,将眼底情绪收敛,只在唇畔勾出清浅的笑意出来。谦彬有礼却隐隐带着几分疏离。 她调查崔泰的案子是为了替君老爹脱罪,大理寺的目的却是为了让君老爹顶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个人的立场是敌对的。这种时候碰上苗有信,不知算好还是坏。 “嘿,苗有信。”姜羽凡从没有那么多的心思,瞧见故人眼中一片惊喜:“居然能碰见你,真巧。” 苗有信微笑:“我就住在昇平坊,可算不得巧。你们来这里是……。” “八小姐说瞧腻了大兴市的首饰布料,想到别处瞧瞧。走着走着便到了昇平坊。” 姜羽凡才要开口,却听君青蓝语速飞快铿锵,如珠落玉盘,一口气交代了缘由。他偷偷瞧一眼君青蓝,那人蜜色莹润的面颊上笑容微绽,温良无害,哪里有半点信口开河的慌乱和愧疚。他心念一动便明白了,君青蓝并不希望苗有信知道他们的来意。 可是…… 他侧目瞧向姜盈。他与君青蓝相处了那么久,能有这么点子默契不成问题。可今日却带着个极不稳定因素,万一叫姜盈不明就里给说漏了嘴可怎么得了? “燕京城真是越来越叫人失望。”姜盈撅了嘴:“走了这么半晌的路,居然连件能叫人瞧上眼的首饰衣料都没有。我走的都要累死了。” 姜羽凡瞧得瞠目结舌。原来,八妹妹这么聪明? “我瞧着前面有个茶馆,不如去歇歇再逛?”君青蓝抬眼朝四下里略一打量,指着路边与微风中飞扬的茶铺幌子微笑着说道。 “去那?”姜盈皱了眉,毫不掩饰眼中嫌弃。 “何必那么麻烦?”苗有信微笑:“我家离着这里不远,既然你们都到了家门口,不如到家里坐坐去?不是我夸口,你们嫂子做得一手的好菜。今日便由我来做东如何?” 姜羽凡瞧向君青蓝:“你看?”这种事情还得叫她来做决定才是。 “那就有劳苗大哥了。”君青蓝微笑道谢。 苗有信在路边酒馆里打了酒,引着众人到了自己家。行至街角东南处一座院落时苗有信停步开门:“到了,快请进。” 苗有信的院子有三进,迎面是一面迎客松的石头照壁,将院落内里的情形半遮半掩。转过照壁后便能瞧见青石砖甬道两遍栽种的整整齐齐的两排紫榕树。此刻,紫榕花开的正好,一串串倒吊下来如细小的铃铛摇曳,呼吸间皆是清淡的花香。 “哇,好美。”姜盈第一个瞧的直了眼,眼底亮晶晶盯着紫云般树冠挪不开眼。 “苗有信,你这院子不错呢。”姜羽凡朝苗有信肩头用力一拍:“改日给我收拾个屋子出来吧,叫我来借住几日。” “呵。”苗有信笑容憨厚却温暖:“你可莫要说笑了。这都是内人的功劳,我一个大老粗哪里懂得料理这些花花草草?” “阿茹。”说着话,苗有信绕过前厅,朝着后院喊了一嗓子:“有客人来了,赶紧出来见见。” 功夫不大便听到女子细碎脚步声响起。众人抬头瞧去,来的是个身材纤细瘦弱的妇人。那人鹅蛋脸,脸颊上薄施了些胭脂,显出几分红润的面色。穿着件玫瑰紫葵花纹素纱长衣。那衣裳做工算得上精致,可惜她太瘦了,将好好一件衣裳穿在身上便似小孩子误穿了大人衣裳。打眼瞧着似乎四面都能透风。 “这是内人阿茹。”苗有信瞧她出来,立刻放下手中的酒坛。一把扯过她的手来,微笑着向她介绍:“这些都是我在衙门里结实的朋友。那是姜羽凡姜小爷,那个就是君青蓝。这位是姜家的八小姐。” 苗有信长的粗壮,往日里说话嗓门大的惊人。此刻却将声音刻意压低了,温声细语在阿茹耳边说着。他眼中溢着笑意,唇角始终是勾着的。 众人瞧着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阿茹并不是出挑的美人,充其量算得上中上之姿,又瘦的一把骨头,似乎风都能吹的倒了。苗有信却对她呵护备至,俨然将她给当作了捧在手心里的宝。生怕说话声音大了一点会叫心上人受了惊。 这样的夫妻,真真叫人艳羡。 阿茹将手指自苗有信手中抽出来,垂首朝众人行礼:“见过各位大人。总听我夫君提起各位呢。” “阿茹,我今日要留他们在这里吃饭。你去瞧瞧厨房里有什么,捡些拿手的做来。” 阿茹答应一声才要转身离去却叫君青蓝开口留住了:“苗大嫂且留步,我们这么些人无端叨扰怎么好意思。不如,我去给你帮帮忙打个下手如何?” “那可使不得。”苗有信说道:“厨房里都是女人的活计,你一个男人去凑什么热闹?” “往日我在义庄时总帮我爹做饭,算不得什么。咱们人多,我不去帮忙可就得叫苗大嫂受累了。少卿大人肯么?” 她这话一说完苗有信立刻变了脸色,一叠声的说道:“你快去吧。” 君青蓝微笑着跟着阿茹离去。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厨房,君青蓝替阿茹将挑选出来的蔬菜禽蛋拿去清洗。那一头,阿茹开始收拾洗干净了的材料。 君青蓝在她身旁瞧着,良久开口赞道:“难怪苗大哥总对大嫂赞不绝口,您果然厉害。” 阿茹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晕红了面颊:“都是些女人的活计,哪里能当的大人的夸奖。” 君青蓝微笑着同她客气几句,忽然将话锋一转:“我瞧大嫂身上这件玫瑰紫的长衣着实好看,不知在哪里做的?临来之前,姜八小姐曾帮了在下一个大忙。我正琢磨着该送她什么礼物最合适,如今瞧见大嫂这衣裳就有了主意。我也去买块好看的衣裳料子送她便是。女人大概都是喜欢这些。” “你这话说的不错。”阿茹说道:“女人家哪个不希望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不过,我这衣裳虽瞧着好看,却也不过是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穿戴的物件。姜家小姐金尊玉贵,哪里能瞧上这个?” “大嫂有所不知,正是八小姐央了我来问您的。不然,我能这么巴巴的跟来?女孩子家眼皮子浅,面子更浅。她不好意思亲口来问你,就托了我。不然,我也不会非得跟着您到后院来?” 阿茹笑道:“我就说呢,厨房哪里是你们男人该来的地方呢?原来是这么个原因。” 君青蓝拱手说道:“还请苗大嫂帮帮忙吧,叫我立刻还了这人情才好。” “客气什么呢。”阿茹瞧一眼身上的衣裳勾了唇角,俨然她对今日这身装扮满意的很:“我这衣裳,就是在咱们昇平坊最南头那一颗大榆树下头的邓记绸缎庄做得。要说这邓记绸缎庄的料子虽及不上大兴市的大铺面,在咱们内城四坊间也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精细。” 君青蓝听的心中一亮:“这感情好,一会吃罢了饭我就去那瞧瞧去。” “这几日怕是不行呢。”阿茹瞧着她说道:“邓掌柜已经好几日没有开铺子了。听说是他生了重病,以至于邓家这几日门庭冷落。一日日只瞧着将些纸马香烛一车车的拉进去,大家伙都猜着怕是……” 阿茹止了话头,重重叹了口气。 君青蓝微微颦了眉头,邓家要办白事?谁死了?该不会是邓春旺吧! 崔泰这案子才查到阿勇,那两口便被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好不容易牵出了邓春旺这一条线,千万别再死了啊! “邓掌柜往日里身子骨如何?” “好得很。”阿茹说道:“别看他已经四十出头,精神头比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不遑多让。算账进货从不用外人插手。大约就是因为这样,冷不丁得了病便成了重病。” “听说,他要给他的女儿招赘入宅么?” “可不是呢。”阿茹说道:“邓掌柜精明能干,却只得了两个女儿。大女儿早几年便出嫁了,只留了这小的在身边。那位邓二小姐知书达理又聪明能干,邓家绸缎的成衣花样全是她想出来的。邓掌柜舍不得将她远嫁,便动了找个女婿入赘的念头。选的是他们铺子里一个父母双亡又无亲无故的伙计,早听说要成亲。不知怎么,到了现在都还没有动静。” 君青蓝沉吟着没有开口。 常贵说邓春旺是个视财如命的守财奴,听阿茹一说,果真如此。说他精神头足,算账进货不用外人,无非是不想让经济命脉外落他人之手。不肯将摇钱树一样的女儿嫁出去,则是为了不让肥水流了外人田。选个没有根基伙计,是因为那样的人才好拿捏,更不会生出什么不必要的旁的心思出来。 “若是我今日找到邓记去,能买到合适的布料成衣么?”君青蓝声音并不大,却刚刚好能叫阿茹听到。 阿茹笑道:“这可真说不准呢。” “等会便去碰碰运气吧。”君青蓝瞧向阿茹:“这事还请苗大嫂务必要保密呢。毕竟,要是叫旁的贵女知道,八小姐居然喜欢市井中的寻常物件,是要被笑话的。” “我明白。”阿茹点头说道:“放心,除了你我,再不会有旁人知道。即便是我夫君亦不会知晓。” 君青蓝道了谢,二人再没有交谈。阿茹手脚麻利的很,功夫不大便煮了一大锅的樱桃酒酿出来。淡粉晶莹的糯米丸子,落在酒香四溢的汤水中。阿茹又撒了些晒干的桃花瓣进去,将一碗酒酿点缀的叫人瞧着就食指大动。 “好了?”君青蓝瞧的欢喜:“我来送出去吧。” “且慢。” 038 邓春旺,你死了么 阿茹边说边从被棉被盖着的大缸里取了只盛满碎冰的八仙莲花白瓷碗出来。将酒酿盛在瓷碗中,刚刚烧热的酒酿浇在碗中,遇见碎冰,立刻蒸腾起稠白的烟雾出来。却极快就散了。 “成了。”阿茹将一勺子玫瑰花汁浇在汤面上微笑着示意君青蓝。 君青蓝捧着白瓷碗缓缓走到前院。 这一段路程并不遥远,却刚刚好叫碗中的碎冰化了个干干净净。而酒酿也已经变得冰凉了,在夏日里能吃这么一碗冰凉的樱桃酒酿真是再好不过。 “好吃。”姜羽凡只尝了一口便赞叹着说道:“我往日是不大喜欢吃甜食的。这酒酿却怪的很,并没有甜的腻人,还带着樱桃和玫瑰是香气。这凉意该是加了冰块,且加的不少,怎么就没有冲淡酒酿的香味呢?” “这是阿茹想出来的法子。”苗有信微笑着说道:“我们在冰窖里存的冰块并不是用水制成,而是将烧开的酒酿放冷了之后再送入冰窖制成的。” 姜羽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苗有信,你有这么个心思玲珑的娘子,可真真是有福气呢。” “冰碗虽好,多用却无异。”君青蓝瞧着苗有信说道:“我瞧嫂夫人身体单薄,面色肌肤青白,该是受了寒伤了内里。这般情况之下该仔细调养,多用些温补之物,少食寒凉才是。” “你说的是。”苗有信说道:“我数年前外出办案时在野外遇到了阿茹,她那时候病的奄,奄一息。我带她回城并找了郎中给她医治。老天可怜叫她活了下来,可是却也因此伤了根基,郎中说以后在子嗣上恐会艰难。不过……。” 他声音只略微一顿便扬起了脸来,唇齿间扯出一抹微笑,温暖耀眼:“不过那又如何?她活着比什么都好。我不会叫她再受苦,只要她喜欢的,我都给她。我知道寒凉对子嗣无异,但我并不在乎。因为她喜欢。” 众人虽羡慕他二人的感情,却觉得这话题略微沉重了些。接下来便没有人再开口了,只默默吃完了酒酿告辞。 等出了门姜盈才感叹了一声,充满希冀的瞧着苗有信院落的方向:“我从前同大伯母进宫尝过的御膳也不及苗大嫂的手艺,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再来尝尝。” 众人莞尔,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君青蓝却忽然加快了脚步,朝着正南去了。 “你走的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姜羽凡追上君青蓝,问道。 “恩。”君青蓝心中想着方才阿茹说的话,眉头便有颦的紧了:“希望邓春旺和他女儿都能活着。” “这是什么话?”姜羽凡错愕:“莫非他们还能死了?不会吧。” 姜羽凡骤然变了脸色:“咱们不会这么倒霉。” 君青蓝不答应,走得更快了些。待找到昇平坊正南处那一颗大榆树时便站定不动了。清澈的眼眸飞快在四下里一扫最终定格于一处极大的院落。 “那就是邓春旺的家。” 她心情一分分沉重起来。 阿茹说的一点没错,邓家果然要办丧事。这里是邓家的后角门,角门并没有关闭,隐约能瞧见院门里面有一角素白的薄纱飘过。白纱清透,日光下能瞧出泾渭分明,便如纵横交错不能相逢的人生。 “走。” 姜羽凡一摆手,第一个冲了出去。他的速度却根本及不上肉包。只见天地间有金棕色光芒划过,不过眨眼的功夫,雄狮样的黑舌犬已经扑进了院中。嗷一声吼。 “妈呀。” 院中立刻起了阵骚动,鸡飞狗跳的热闹。众人便在一片鬼哭狼嚎中冲进了院子。 “统统住手,锦衣卫办差!”姜羽凡一声大吼响彻云霄。 肉包竟然极通人性,在姜羽凡一声呐喊后,嗖一下回到他身边卧下。姜羽凡抬手拍一拍他硕大头颅,心中莫名满足。 “锦衣卫办差。”他将声音放缓了,慢悠悠说道:“所有人院中集合站好,一个不许少!” 天降肉包早就吓破了人胆,何况随后的锦衣卫三个字? 后院里的人吓得几乎面无人色,半晌才将姜羽凡话中精髓领会。顷刻间,院中便又成片了鸡飞狗跳的热闹。 姜羽凡瞧的不满:“这么吵?” “毕竟是普通百姓。”君青蓝好脾气的劝了一句,眼眸飞快向四下里扫去。 都说邓春旺抠门,院子装饰的倒还是不错的。比一般的大户还要更华丽了几分。只可惜,如今所有院门上都挂了白纱,日光下瞧起来有些微的刺眼。 这么大的阵仗,莫非死的真是邓春旺? 忽听前院脚步声纷至沓来,顷刻间便听见男人粗鄙的声音喝骂道:“胡扯些什么,老子是个奉公守法的好人。官差怎么会来?” “呵。原来是三个娃娃。”男人声音带了几分讥讽:“你们是谁家的娃娃,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冒充锦衣卫的官老爷?” 君青蓝抬眼瞧去,那人身量中等,穿着金灿灿一件衣裳。头发尽数竖起,拿只铜钱当装饰,以红绳系了绑在发髻正中。 邓春旺! 她并没有见过邓春旺,但是能这么爱钱还得爱在明面上的,除了他再不会有旁人。 “你们是什么人?”邓春旺拿手指点向三人,趾高气扬说道:“老子我今天心情不好,没时间跟你们胡闹。快滚快滚,莫要惹的老子不痛快。不然……。” 姜羽凡撇撇嘴,将锦衣卫的腰牌一把攥在手中,直直戳在邓春旺眼前:“不然,你打算如何?” 青铜的腰牌,镀了层明亮的金,灿烂的耀眼。邓春旺面上的肌肉忽然就僵硬了,嘴角不可遏制的抽一抽,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体谅小人老眼昏花,不要同小人计较啊!” 君青蓝侧目瞧着。这人还真是个人物,能屈能伸,说跪就跪了。变脸比翻书都快。 “你是邓春旺?”她淡淡开了口。 “是。”邓春旺垂首,规规矩矩答话。 “叫其他人散了吧,我们来只想找你。” 这话说完,邓春旺越发紧张了。忽觉身躯一软,烂泥样瘫倒在地面上。 “没听见么?”姜羽凡瞪了眼,眼风飞快朝着四下里扫去:“叫您们都散了,快走!” 众人顷刻间作鸟兽散。不过片刻功夫,后院里便只剩下邓春旺一人。 “大人。”邓春旺将唇角扯了扯:“小人可是个好人,您可千万不能冤枉小人呐。” 君青蓝在心中自动忽略这句话。这话就像恐吓别人你敢打我,你给我站住一样。完全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废话。 “听说你有个小女儿非常聪明,所以打算给她招一个上门女婿,将来好打理你的家业是么?” 哪里想到,君青蓝话音才落,邓春旺忽然瘪了嘴,惊天动地一声嚎:“我的柔柔啊,往后的日子可叫我怎么活呀。” 男人哭嚎的声音比女子还要聒噪,嗓门极大,手掌在大腿上拍的啪啪响。这一下出人意料,君青蓝半眯了眼眸盯着邓春旺一瞬不瞬。 听哭声,邓春旺无疑是极伤心的,堪称悲痛欲绝。然而,他眼角却半滴眼泪也无。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分明在偷偷观察君青蓝和姜羽凡他们的神色。 这人有问题! “闭嘴!”姜盈素来脾气暴躁,被邓春旺嚎的头疼,恶狠狠低喝了一句:“你简直比肉包还聒噪,吵死了。” “天下间哪里有这个道理?”邓春旺一边抽抽搭搭,一边扯着嗓子喊:“人家家里死了人,伤心的很,还不许人哭么?” 他声音洪亮,邓家的后门也并没有关闭。嘹亮而高亢的声音瞬间便顺着院门远远飘了出去。功夫不大,便瞧见有数条人影将头颅探了进来,指指点点。君青蓝朝姜盈使了个眼色,姜盈手指在肉包头颅上只轻轻一拍,金棕色的大狗闪电般冲了出去。只一嗓子,邓家后门处便再也瞧不见半个多余的人。 邓春旺瞬间哑了嗓子,再喊不出半个字出来了。 “瞧见了么?”姜盈微笑着将手指朝着肉包点一点:“比嗓门,你可远远不及它。” “说吧。”君青蓝瞧着他淡淡说道:“你这点子手段,同进了昭狱那些人比起来实在不够看。” 邓春旺垂首,眉眼都搭了下来,眼底彻底失了神采:“邓柔已经死了。” 他缓缓蹲下身子:“我这一辈子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就得了两个丫头片子。我这么大的家业没有男丁继承,怎么能够甘心?可惜,老天爷终是不开眼。我老了,认了。就想着找个可靠的男人入赘,我有错么?可是……。” 邓春旺声音顿了一顿,忽然咬了牙:“可是那贱丫头,居然说什么不喜欢,死活不肯嫁。她是老子生的,吃老子的穿老子的,就得听老子话!” 邓春旺瞪着眼,呼吸渐渐粗重:“女人么,等生米煮成熟饭自然也就老实了。谁知……谁知……谁知她竟然在拜堂那一日……。” 男人的声音渐渐低沉,眼底面容均升出几分悲切出来:“她竟宁愿死也不肯嫁!” 邓春旺拿双手抱了头蹲下,双手手指紧紧扣入到发丝中,悲痛欲绝:“我若早知如此,定不会逼她成亲。柔柔,你怎么就不能好好同爹说,非要用这样……用这样的方式叫爹后悔。” 039 人生一大悲 夏日的阳光毒辣如火。君青蓝站与树荫下尚觉得暑气蒸腾的人憋闷难耐。肉包早跑到青石板铺就的廊檐下卧倒了,恨不能将漆黑如墨的舌头尽数吐出去才甘心。姜盈手里攥着块手帕拼命的扇,然而那薄薄一块手帕根本不能驱散天地间热浪,反倒叫人心中更加的焦躁。姜羽凡则离着姜盈极近,试图借一丝凉。 邓春旺跪在小院正中,头顶无片瓦遮头,汗水早将身上衣衫给湿透了。他却始终维持着那姿势动也不动,哭声却越来越弱,眼看着便要气力不支晕倒。直到身躯被笼罩在一片暗影下。 “邓柔现在在哪里?”君青蓝站在邓春旺面前,居高临下瞧着邓春旺。 邓春旺老来丧女的确可怜。然而,这个天下比他可怜的人比比皆是。君青蓝这些年在镇抚司早瞧惯了人世间悲欢离合,人情却始终大不过礼法。 “带我去见她。” 邓春旺哭的久了,又被烈日艳阳炙烤了许久身体几乎虚脱,竟半晌不能动弹。君青蓝将手臂自他肋下穿过,手臂微一用力将他自地上提起。 邓春旺吸口气,垂下眼眸:“走吧。” 邓柔的棺材就停在她曾经居住院子的花厅里。邓家上下处处挂满白帆,其中尤以邓柔的院子为最。竟连树干上都给缠了白纱。君青蓝清眸在院中飞快扫过,最终落在花厅正中漆黑的棺木上。 “六哥。”姜盈忽然止了脚步,抬手扯一扯姜羽凡衣袖:“咱们就在院子里等着吧。” 姜羽凡瞧她一眼:“怕么?” “我只是……。”姜盈抿了抿唇说道:“只是觉得难受。” 姜盈半垂着头颅,将唇瓣轻咬,眼底分明带着几分氤氲。 邓春旺方才的痛苦叫她震撼,难以忘怀。她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被所有人当做宝贝一样宠着,纵着,从不知人世中的愁苦。她从不知道,原来痛苦可以让人连死都不在乎。若是没有方才君青蓝的阻止,邓春旺早被如火的骄阳给晒的虚脱了。她不能想象,当邓春旺见到邓柔棺木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情形。 姜羽凡将唇角一牵,握着她的手指行至花厅旁树荫下的暗影里:“你在这里歇着,有六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屋中,邓春旺瞧着棺木,缓缓叹口气:“大人,邓柔就在这里。” 花厅里所有色彩明丽的物件都被移了出去,只余一片素白。邓柔的棺木却是漆黑如墨。黑与白,世间最简单的两种色彩,一旦撞在一起,便成了凄冷。 “大人可是还不相信柔柔已经死了?”邓春旺瞧着君青蓝,声音里分明带着几分怨气。 人说中年丧子本为人生中一大悲。君青蓝的到来叫邓春旺再一次直面自己女儿的死因,将尚未结痂的疤痕再一度血淋淋的揭开了。他怎么可能不怨? “令嫒因何而死?可有报官?” “悬梁。”邓春旺暗暗咬了牙:“这是小人的家世。柔柔是想不开自尽,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不需要报官。” 君青蓝瞧一眼棺木,棺材盖扣的严丝合缝,钉子是定好的。观瞧露出来的棺材钉的色泽,那钉子钉进去也该有些日子了。 “邓小姐停灵尚不足七日,为何便要盖棺?” 北夏发丧时一般在头七之前并不会将棺木封死,只会死者尸体放入灌木,并请人为死者整理仪容,以便亲人吊唁。一直到发丧那一日才会盖棺。 “柔柔生前爱美,死的却……凄惨的很。我实在不能瞧见她的样子,于是便请人早早将棺木封存了。算是给她留一点体面吧。” “你发现邓小姐时,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邓春旺摇头:“并没有。柔柔的死与旁人并没有关系。大人您不必有任何的怀疑。” “麻烦邓老爷将生前伺候小姐的下人都找来,最好将你原本择定的女婿也找来。我有些问题要同他们确认。” “哪里还有什么人。”邓春旺狠狠叹口气:“柔柔会死,分明是那些人伺候不周。我哪里还能留着那些凶手?早早的都叫我打发出去了。” 君青蓝皱眉:“一个没留?” “没有。柔柔不会想要看见他们!”邓春旺语气冷淡而坚定。 君青蓝抿了抿唇,略一沉吟说道:“那便将旁的下人找来吧。另外,我需要瞧一瞧邓小姐生前所居住的房间。” “我叫管事带你去看吧。小人身子不适,就不奉陪了。小人只想在这里多陪陪柔柔。” 邓春旺唤来了管事邓安,邓安听说要去瞧邓柔的房间,便将自己娘子也一同叫了来。邓娘子便带着君青蓝进了邓柔的闺房。 君青蓝立于屋中细细打量。 邓柔闺房后是一个荷花池子,若是将后窗全部打开便能将池子上的风给引进来,算得上凉快。她的房间收拾的干净利落。君青蓝目光被墙上挂着的一副红梅傲雪图给吸引了去。那一副图画的颇有些造诣,尤其是画上提诗的字迹,工整俊秀,傲气凌然。 “这幅画可是最近新挂的?”君青蓝指着红梅傲雪瞧向邓娘子。那画的墨色尚且鲜艳干净。并不似放了长久的字画,笔迹边缘会因存放时间的长短不同而显出些微的模糊。即便是装裱也色泽明艳,一瞧便是刚刚裱好不久。 “这个小人还真不大清楚。”邓娘子瞧着画说道:“我从前并不是伺候小姐的,只偶尔来送送东西。不过,以前的确不曾瞧见小姐屋中有这字画。” “这可是你们小姐的墨迹?” 邓娘子仔细端详了红梅傲雪图半晌才摇了摇头:“瞧着不大像。我们小姐虽素来喜欢舞文弄墨,她的字却比这个秀气多了。” 君青蓝点点头没有再问。目光扫向一旁的博古架。邓柔房间的博古架并不曾放着价值连城的装饰物件,而是摆着满当当的书籍。君青蓝随手抽了一本出来,是时下市井中极盛行的一个画本,叫做《金钗记》。她随手翻了几页,见上面有蝇头小楷的批注,便仔细看了几眼。笔迹果真与红梅傲雪图半点不同。 “这上面可是你们小姐的字迹?”她抬手唤了邓娘子过去观瞧。 “正是呢。”邓娘子斩钉截铁说着。 君青蓝瞧了两眼,便将话本放回去。再往里走去,是邓柔的睡房。一眼瞧见梳妆台上摆了个绣绷子,上头是绣了半管的修竹。细长的绿色丝线自雪白绸缎上牵出尚不及剪断。吊着小小一枚绣花针落在桌案上。 君青蓝眸色一动,将绣绷子去掉,把那绣了半管修竹的绸缎连带着针线小心翼翼叠好了收起:“这东西我要带回镇抚司去。” 邓娘子哪里敢阻止?忙不迭答应着。君青蓝又各处走了一圈,没有再说话,默然退了出去。等回到花厅时,邓春旺正趴在邓柔棺木上暗自垂泪。 “你们老爷和小姐关系好么?”君青蓝微侧了头颅向邓娘子问道。 “当然好。”邓娘子说道:“若是不好,老爷怎么会将生意都交给小姐打理?还想着要给她找个入赘的女婿?还不是怕她远嫁了,将来被人欺负?” “你们那个未婚的姑爷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邓娘子撇撇嘴:“那个没良心的。一听说小姐出事了,立刻就跟老爷请辞去了。都走了这么多日,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君青蓝微微点了点头便向邓春旺告辞,离开了邓家。姜羽凡立刻领着姜盈跟上。 “怎么样?可有了眉目?” 君青蓝想了想缓缓摇头:“我得再好好想想。暑气上来了,八小姐只怕受不住。你们早些回府去吧。” “你呢?不回衙门?” “我再走走,看能不能找到原先伺候过邓柔的老人。” 姜羽凡有心要同君青蓝一起查询,却瞧见姜盈面颊通红几乎快昏倒了般。只得与她告别,先护送姜盈回府去了。君青蓝缓缓与长街上信步而行,脑中飞快将今日所见一一梳理。 她往日里并不经常来昇平坊,不知不觉便钻进条死胡同,前面再没有路了。她愣了半晌便欲转身往回走,哪知眼前去路却叫人给挡了。 “君青蓝君大人?”男人声音平缓,半分起伏也无。 君青蓝静静瞧着眼前石青色宦官衣裳的男子。那人二十岁出头,净白的面皮,一双眼睛大而黑,眨也不眨盯着她。小巷寂静空旷,只有他们二人四目相对,再无半个人影。 “容喜?”君青蓝才出了声,眸色却忽然一凝:“ 不对,你不是容喜。” 这人与李从尧身边的容喜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面皮,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容喜便如他的名字一般,面颊上时刻都挂着笑容,十分讨喜。这人脸上却并没有过多的表情,一张脸孔死板板的,似乎没有半点生气。 “奴才叫做容含,来请君大人随奴才走一趟。” “端王爷要见我?” 君青蓝挑眉。两个长的一模一样的人绝对不可能没有丁点关系,容喜?容含?连名字都这般相似,他若不是李从尧的人,她便将君字倒着写。 “走吧。”容含不答话,将身躯微微一侧,请君青蓝过去。 他的身后是一架马车,却不同于李从尧上次乘坐的那辆靑顶马车。这辆车是拿上好的水沉香打造,窗棂上贴了金箔,马车轮上还镶嵌着端王府的家徽标记。 君青蓝瞧一眼马车咽了咽口水。坐在这辆马车里面她半个字都不用说,从此刻开始全燕京城的人都会认定一件事情。君青蓝与李从尧关系匪浅。 能坐么? “君大人。”容含并没有容她过多的考虑,骤然出手,将冰冷剑鞘朝前一递,不偏不倚点在君青蓝肋下大穴上。 君青蓝只觉身子一麻立刻失了力道,毫无征兆朝着地面栽倒。 040 招谁惹谁了 容含早料到这一幕,将手臂一展接住君青蓝:“得罪了。” 口中话语客气的很,那人行动却半点不客气。忽然抬了腿,拿脚在君青蓝肚腹上一勾再一挑。君青蓝纤细身躯便如球一般,叫他一脚给踢进了马车里。 “端王府贵客出行,行人避让!”容含陡然一声轻喝,马车飞奔而起。 马车上的君青蓝不能动弹,只能将唇角扯了扯,只觉心中苦涩。就说那与世无争的病王爷忽然高调不是什么好事,这不?要拖着她一起死么? 招谁惹谁了? 容含一路上将马车赶的飞快,君青蓝便如一条鱼在马车的上下颠簸中弹来弹去,撞得筋骨生疼。这时候她无比怀念容喜,名字只差了一个字,做人的差距可真是大啊。 不知颠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君青蓝只觉眼前一亮,容含站在车前瞧着她:“君大人,请下车。” 下车?君青蓝闭了眼,她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能下车? “得罪了。” 容含声音又起,君青蓝仍旧闭着眼不予理会。却忽觉两股凌冽的气流朝着自己撞来,她被人封了穴道不能动弹。任由那气流撞在身上,又酸又麻。身体却忽然轻松了。 穴道解了? 君青蓝豁然睁开了眼。容含仍旧规规矩矩站在车下瞧着她,根本就不曾移动过分毫。但,方才的气流…… 隔空解穴?! 君青蓝心中一动,原来李从尧身边的小太监居然这么厉害么? 容含缓缓退开半步,将自己身躯脱离她目光笼罩范围,拱手说道:“大人请下车,王爷正在屋中等候。” “走吧。” 君青蓝在心中叹口气。容含有多厉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李从尧这人她得罪不起。尽管她比谁都清楚李从尧招惹不得,他的命令她却根本无法违抗。 容含在前面引路,过了三个院子,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凌空的小楼。那小楼与燕京所有房屋都不相同,以四根结实的石柱子为腿,将房屋的主体高高挑起远远离了地面。小楼四面悬空,只在一侧建了长长一条阶梯。 “王爷就在上面,大人请吧。”容含站在小楼下不肯再走了。 君青蓝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建筑,只觉得新奇。 小楼两侧除了条绳索稍稍起到点防护作用,再没有任何的接力设施。走在阶梯上,便如整个人都行走在空中一般,好似脚下那薄薄的楼板顷刻间便能踏碎了,跌的人粉身碎骨。君青蓝在楼梯上定了定神,停了数息,这才缓缓上了楼。 直到站在小楼宽阔的平台之上,她才觉出小楼的好处来。 它极高,站在上头,居然能瞧见半个燕京城。四周又并没有旁的建筑遮挡,站在这里能感觉到八面来风。即便是在炎热的夏日,竟也能觉出几分自然的凉爽。真真是个好去处呢。 “君大人,王爷等您好久了,快进来吧。” 容喜抄着拂尘站在大殿门口,笑吟吟朝着君青蓝招手。君青蓝瞧他一眼,那人笑容可掬,恭谨而谦卑。然而,盯着与容含同样的一张脸作出这样的姿态,真心难以接受。 君青蓝抬头将视线移开,不去瞧他。眸光飞快朝着殿头上的匾额瞧了一眼,上面洋洋洒洒的写了三个字揽云阁。这匾额倒是应景,在这种地方俯瞰燕京,的确有几分会当临绝顶的的凌云之态,仿若伸手便可摘星辰。 “大人快进来吧。”容喜朝她比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并不进去。只待君青蓝进殿之后,反手将殿门给关的严丝合缝。 君青蓝瞧一眼身后紧闭的门扉停了数息,今日这场面瞧着,颇有几分鸿门宴的意思。然而,她与端王李从尧又哪里来的那么深厚的交集?她摇摇头,想不明白。 进了大殿,转过屏风便是前厅。李从尧穿了身月白色的便服,仍旧是足足五层的纱衣,相互交叠着透出浓淡光晕不同的白。他正站在窗口往外看,微风在殿中拂过,掀起他衣袂翻飞如蝶。纱衣明明厚重,在此刻瞧来竟也隐隐透出几分飘然若仙的姿态出来。 君青蓝瞧着李从尧,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仔细打量着他。这人分明该是尘世中最耀眼的明珠,却偏偏蒙了尘,将周身光华尽数给遮掩了。这般情形,原本叫人扼腕痛惜。然而,此刻的李从尧却并无半分的颓然,反倒在周身都生出了出尘离世谪仙般的风采。美轮美奂,可惜终究是一现的昙花。 “你觉得本王的揽云阁如何?”李从尧并未回身,淡漠的双眸依旧盯着殿外画卷般的燕京盛世。 君青蓝想了想只说了一个好。除了这个字,她觉得再没有什么比说这个更合适。 “怎么个好法?”李从尧俨然并不打算将话题就此打住。 君青蓝略一沉吟说道:“凉快。” 李从尧豁然转身,狭长眼眸毫无征兆瞧向君青蓝。那人眸光素来淡然无波,分明半点情绪也无。君青蓝却忽觉有沉重山岳当头压了下来,憋闷的连喘息都困难。 好在,那沉重的压力一闪而逝,李从尧已经移开了目光:“坐吧。” 他缓缓行至书案边,抬手朝对面椅子一指。君青蓝也不客气,稳稳当当坐了上去。 “你今日先后去了多宝楼和邓记绸缎庄,可有什么收获?” 君青蓝呼吸一滞,心里咯噔一声。她今天与姜羽凡和姜盈跑了半日,能断定从没有遇见过端王府的人。她也不相信如她这般的小人物,会引起燕京城旁的达官显贵的注意,来特意向李从尧提起。唯一的解释便是,她的一举一动,早就在李从尧的掌控之中。 “崔泰的案子牵扯朝廷多方势力。故,本王叫容含暗中跟着你,以防不测。” 李从尧语声清淡,说的理所当然。君青蓝眨了眨眼,你这行为该是叫做偷偷监视没有错吧?怎么就能说的这么大义凛然,毫不愧疚? 但是,她能拒绝么? “多谢端王爷。”她不但不能拒绝,还得真心的道谢。真真憋屈! “说说你的发现吧。”李从尧坦然接受了她的道谢。 君青蓝声音顿了一顿。衣柜中的嫁衣本不愿向李从尧提及,然而,那人将她所有行踪都给掌握了。现在哪里还有隐瞒的必要? “卑职在我爹的衣柜中发现一件嫁衣,如今已经能够证明那衣裳是邓春旺的女儿邓柔拥有之物。原本,邓柔该穿着那件嫁衣迎娶她的入赘女婿,可是她悔婚自尽。邓春旺伤心欲绝下,迁怒于邓柔的身边人。将她生前的婢仆尽数遣散,未婚姑爷也请辞归家。邓家的事情瞧上去到了此刻便已经告一段落,然而……。” 君青蓝眸色微动,思量片刻方才继续说道:“然而事实若真是如此。邓柔的嫁衣便该留在她闺房中,或者销毁。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那衣裳都不该出现在我爹的衣柜里。所以,卑职认为,邓春旺一定在隐瞒什么。” “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李从尧缓缓开了口:“崔泰喜好女色,且形容俊美。” “您的意思是?”君青蓝眼睛一亮:“那位邓家小姐之所以悔婚是因为早有了意中人,而那人很可能就是崔泰?” 若这推断能够成立,很多事情便能够解释的通了。 夏侯博说曾瞧见人在国子监库房中与崔泰私会,那私会的女子便是邓柔。邓记绸缎庄生意不错,邓府家境殷实,与同样家境殷实的珍味斋掌柜均在昇平坊置办了家宅。邓柔不同与一般的闺阁女子,经常帮她父亲抛头露面做生意,能结识珍味斋的伙计阿勇不是不可能。她事先买通了阿勇以马车将她夹带进入国子监中与崔泰私会。之后,邓春旺逼迫邓柔招赘。崔泰离开国子监,该就是为了解决邓柔的事情。 “这猜想不能成立。”君青蓝摇摇头,缓缓说道:“崔泰虽是庶出,却也是高门大户。邓记即便富庶却终究是商贾。在咱们北夏,商贾出身低贱上不得台面。通过我今日的观察,邓春旺小气油滑,为人极其势力。他若得知邓柔攀上了崔泰根本不会横加阻拦,只怕恨不能叫邓柔赶紧入了崔府去。这样的话,断然不会出现邓柔抗婚自尽的事情。所以,崔泰的情人并不是邓柔。” 李从尧瞧她一眼,语声清淡无半分起伏:“嫁衣如何解释?” 君青蓝抿了唇,她根本不知道嫁衣该怎么解释。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崔泰与邓柔都根本没有交集。更不可能穿着邓柔的嫁衣抛头露面。 “呵。”李从尧忽然勾了唇角,眼底笑意微凉,分明带着几分讥讽:“世人皆言锦衣卫仵作君青蓝断案如神,心细如发。见面不如闻名。” 君青蓝略垂了眼眸,并没有因为李从尧的讥讽而激动难堪:“端王爷说的是,世人原本就夸大其词。” 李从尧浅抿着唇瓣瞧着她,良久方才收了目光淡淡说着:“君青蓝,崔泰的案子将你父亲牵涉其中。凡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既然你千方百计将这案子担上自己的肩,便该保持时刻清醒和冷静。” 君青蓝心中一凛,她这些日子的确急切了些。她不能忍受君老爹蒙受不白之冤,所以她不眠不休四处奔走,总想着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所有线索尽数掌握。也正因为如此,反倒叫案子越来越复杂,如同身陷迷雾,始终不得其路而出。 她缓缓垂了首,朝李从尧拱手,沉声说道:“多谢端王爷点拨。” 041 海棠锁娇娥 揽云阁似远离尘世一颗沧海遗珠,卓然屹立于天地之间。即便是盛夏燥热的风到了这里也去了急切,只余淡淡一抹清凉。 微风将君青蓝鬓发卷起在她眼眸上擦过,寸屡青丝与眼前凝成漆黑一层屏障,只有清浅几线光明凸显。然而,这漆黑不过一瞬,眨眼的功夫便在眼前消失殆尽,只余一片风清月白的光明。 李从尧瞧着君青蓝,女子眼眸明润,是他从不曾瞧见过的清澈,初见时却似总蒙了层暗暗氤氲蒙蔽了光明。在那一阵微风后,陡然间亮的惊人,便似夜空里最耀眼的星。 他缓缓移开了视线:“容喜,传膳。” “……恩?”君青蓝愣了,这是……要吃饭?可不是么,早就过了午时,都快未时了吧。人家吃饭的时候,自己还这么戳着有点不大礼貌吧。 “卑职告退。” “不必。”李从尧容色清淡:“本王早已用过午膳。” 君青蓝眨了眨眼,所以呢? “君大人。”容喜手中端着托盘笑吟吟进了大殿:“这午膳是王爷特意吩咐奴才给您留下的。奴才们从前也不曾伺候过大人,并不了解您的口味,也不知合不合适。您且多担待着,将就着用些吧。” 容喜言罢,已经将托盘中的杯盘碗碟放在了小厅的梨花木圆桌上。君青蓝飞快瞧了一眼,是四叠字小菜并一碗熬得黏稠的碧色羹汤。 “这是青梅羹。”容喜微笑着说道:“如今暑气大盛,君大人又总在四下里奔波难免燥热烦渴。奴才就命人将腌制好的青梅剁碎了,调了桂花冰糖熬了这碗青梅羹。君大人快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君青蓝瞧一眼李从尧,那人径自取了桌案上一卷书瞧着,根本就不曾理会过这边人事。瞧这样子,不吃怕是真的不行了。 于是,她道一声多谢,端了青梅羹尝了几口。但觉酸甜可口,刹那胃口大开,忽然就觉得饿了。这才想起自早上在苗有信家中吃了点樱桃酒酿后,再也不曾吃过东西,早已饥肠辘辘。 容喜瞧她神色就知这一碗羹汤是她喜欢之物,于是微笑着说道:“世人熬制青梅羹时总好拿冰镇着,图那一时舒爽。却不知贪凉只会伤了肠胃,将自己燥热食滞之症加重。故而,奴才并未将其冰镇,只早早熬好了凉着。这会子用温度刚刚好,大人可是觉出饿了?” 君青蓝认真点头。容喜便微笑着将四个盘子上的银扣碗揭开了。一道是炸的金黄酥脆的巨胜奴,一道是通花软牛肠,一道金银夹花,一道鸭花汤饼,皆是同青梅羹一般温热可口正好吃的温度。 君青蓝瞧的食指大动,再也顾不得猜度李从尧这么做的目的,将筷子抄在手中吃了起来。片刻的功夫,便将桌上吃食去了个七七八八。 容喜瞧的喜笑颜开:“这鸭花汤饼原本该是叫厨子在大人当面来做才好,又好吃又好看。可惜时间来不及,也只得如此,总少了些趣味。” “不必客气。”君青蓝咽下最后一口汤饼,满意的抹抹嘴:“已经很好了。” 容喜笑吟吟收拾残羹。 “吃好了?”李从尧到了这时才放下了书本,抬首朝着这边瞧了一眼。 君青蓝心中一凛。人在酒足饭饱时最容易松懈,自己怎么瞧见一桌子吃食就忘记了此刻身在何处?幸好李从尧声音素来冷凝如冰,一开了嗓便如将冷水兜头浇下,整个人一下子便清醒了。 “多谢端王爷款待。” “恩。”李从尧却收回了目光不再瞧她:“将她带下去交给容含。” 容喜答应一声,微笑着瞧向君青蓝:“君大人,咱们走吧?” “哦。”君青蓝讷讷应了一声。 李从尧已经再度埋首到书卷中去了。那人此刻半垂着头颅,将眼中淡漠冰冷都尽数敛了去,只余美好一抹侧影。清风将他素白纱衣卷起,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君青蓝立刻敛了眉目,朝他侧影郑重躬身一礼:“卑职告退。” “咱们揽云阁台阶多,君大人万万要小心脚下呢。”容喜微笑着将君青蓝送出大殿便不再走了,只抬手朝着台阶下某处远远一指:“容含就在那里等着大人。” “多谢。” 等瞧见容含的时候,君青蓝已经彻底的清醒了。姜羽凡总说李从尧冷的像个冰人,不通人性,但那话并不尽然。李从尧眼中只有淡漠,那是早已看透了人间世事,对这万丈红尘彻底绝望之后生出的冷然。容含才是真的冷,他的眼底没有光,便似死灰,无论多大的火焰均不能再将他点燃。 每次瞧见那人的时候,她心中便再也生不出多余的想法出来。若说在揽云阁中她还在为李从尧的款待和容喜的周到而颇为感激,这时候便再已经荡然无存了。李从尧是纵横沙场的修罗战神。即便端王府没落,父兄相继病故,他却仍旧能够以自己孱弱的力量,残破的身躯支撑着端王府不倒。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她一个小小的仵作无来由的施恩? 他做那一件事不过举手之劳,只怕接下来要付出的代价是她想都不敢想象的。 “大人走错了路。”容含抱着剑冷眼瞧着,出声阻止了君青蓝继续前行:“请跟紧奴才,端王府院落较多,莫要迷了路。” “这是出府的路。”君青蓝挑眉朝四下里瞧了去。她的记性虽不及姜羽凡,一条路还是能够记得的。 “王爷此刻并未要求大人出府。” “方便么?”君青蓝并不认为李从尧的端王府是个叫随便什么人都能自由参观的地方。 “大人只管跟着便是。”容含从不肯多说半个字,言罢便转了身。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朝君青蓝传达着一个信息,我不愿同你交谈。 君青蓝便也不再开口,只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二人远远离了揽月阁,又穿过了两进院落,渐渐偏离了主道。君青蓝不着痕迹朝四下里飞快打量,暗暗将身边一草一物皆记在心中。再走了片刻,便只能瞧见揽月阁一角飞挑的屋檐。而四周景致却与先前的院落迥然不同。 四下里忽有暗香浮动,天空里有浅淡深浓的花瓣与青天艳阳中纷飞。花瓣轻薄,在阳光中似忽然变做了透明,显出了花瓣中清晰的脉络出来。落花如雨,拂过君青蓝面颊,与她肩头停歇。 君青蓝抬手,素白指尖将花瓣捏住。湿润的触感中似能觉出它绽放与枝头的香。君青蓝心中有些微的恍惚,海棠春浓,这是女儿家的美好。这样的美好,却是与冷硬淡漠的端王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融为一体之物。 她缓缓抬首,终于瞧见身侧五尺处有一道院墙。一树海棠就种在院墙那一头,将硕大的树冠尽数探出了墙头去。院中,时有女子婉转笑声传来,银铃一般欢快而美好。 “这是……。” “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大人加快脚程。”容含抱着剑瞧向君青蓝,眼底忽然添了几分戒备。 “好。”君青蓝素来不喜欢探人隐私。 李从尧十四岁上战场,十五岁名扬天下,十八岁患了咳血症荣归,至今已经过了整整八年。算起来他至今怎么也得有二十六七岁,王府中有个女眷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并不值得人探究。 眼看着二人即将从这院子前经过,忽然从院中传出一声尖叫。这一声来的突兀,毫无征兆,又尖利而高亢。连君青蓝都吓了一跳,容含面色难得一变,脚下步子便停住了。 哪知,这一声尖叫却并没就此打住。顷刻间便成了女子歇斯底里的嘶吼,院中显然起了阵骚动。喝骂声,脚步声,哭闹声同一时间纷至沓来。 “这是……。”君青蓝觉得,这种时候不说些什么似乎有点不合适:“需要帮忙么?” 容含没有出声,只静静站在院外守着。怀中的剑却分明抱的更紧了几分,死灰般的眼底忽然一亮,似刀锋般冷冽锐利。 他在……紧张? 君青蓝立刻别开了眼,忽然觉得不安。她似乎无意中瞧见了什么不该瞧见的事情。 院中的呐喊渐渐止了,只余极力压抑的低低呜咽。容含略垂了眼眸,猛然转过身去:“走吧。” 他走的极快,怀中一直抱着的剑也放下了,只拿一只手紧紧攥着。君青蓝分明瞧见他攥着剑的那一只手青筋暴露。然而,那人却终是半个字也没有说过。她飞快回身瞧了一眼,阳光下小院的匾额上写着海棠苑三个字。字迹洋洋洒洒,俊秀大气。与李从尧揽云阁上的字迹分明出自一人之手。而海棠苑大门上则挂着明晃晃一把青铜锁,将里面情形尽数遮掩了。 她立刻回过头去,快步追上容含,同样半个字也不曾说过。有些事情看过以后要牢记,有些事情则需要立刻忘记。记性不好方能活的长久自在。 容含这会子显然心情不佳,面色更加阴沉。带着君青蓝出了王府后门,行至街对面一处宅院前停了脚步。 “到了。”他冷冷瞧着君青蓝:“王爷吩咐奴才带您来见见他们,请进去吧。” 042 冰山一角 容含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将身躯隐入到了巷道中的暗影里去了。君青蓝打量了半晌,始终不曾瞧见那人去了何处。便似这宽敞而空旷的巷道中始终只有她一人般,略微有些心塞。 自己被他莫名其妙绑来了端王府,同李从尧莫名其妙说了会话,如今又叫人莫名其妙给扔在了街上。 叫她来见个人?见谁你倒是提前给打个招呼呢,也好叫人心里有个底。这么不声不响的自己遁了,真的好么? 她深深吸口气,定了心神,抬手叩门。李从尧断然不会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既然能命令容含将她领来这里,一定有这般行事的道理。 令她没想到的是,院门并没有上锁。手指关节才在门上碰了一下,陈旧大门竟然自己开了。君青蓝推门入内,眼前是笔直一条甬道,却遍长了半人高杂草,显然久不曾有人打理。幸好杂草并不茂密,行走其间也不觉特别困难。 这院子并不大,只有甬道尽头一间正屋,再有便是东西两个厢房,一眼就能瞧了个通透。君青蓝迈过杂草与正屋前站定,屋中忽有脚步声响起。下一刻便见一条黑影蓦然从屋门中跑出,三两步冲入到杂草中不见了。 君青蓝眨了眨眼睛,才要仔细去瞧瞧屋中方才冲出去的到底是个什么。却见另一人正站在门边瞧着她。 “你是……。”那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了身灰扑扑细葛布的衣裙,头发尽数盘起,斜插了只乌木的簪子。她鬓发带着些微的白,眯着两只眼睛打量了君青蓝半晌才猛然再度开口:“您就是我的恩人吧!” “小三子快来,这就是咱们的大恩人,快来给恩人磕头。” 妇人话音才落,便听杂草中悉索作响。草丛里顷刻间飞奔出兔子样小小一条黑影,不由分说噗通一声跪在君青蓝眼前。君青蓝这才瞧清楚,那原来是个五六岁晒的黝黑的男童。 君青蓝才皱了皱眉,男童已经砰砰砰朝着她磕了三个响头。瞬间将君青蓝给磕的懵了,完全搞不清眼前是什么样的一个状况。 “小三子回屋去吧,身子才好了些,莫要到外面疯跑。”妇人故意沉了声音,催促着男童进了屋。这才瞧向君青蓝,也规规矩矩朝着她福了福身子。 “见过恩人。” “你们……。”君青蓝直到这时才开了口:“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我们从不曾见过。” 妇人微笑着说道:“恩人自然不曾见过小人。不过,恩人的大名小人可是早就如雷贯耳了呢。外头闷热的很,恩人快进屋来吧。” 妇人侧过了身子,恭恭敬敬请君青蓝进屋去。屋里,小三子将身子窝在墙角的土炕上。乌溜溜一双眼睛却分明在偷偷瞧着君青蓝。瞧见她也正看着自己,立刻收回了目光将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假装睡觉。 妇人一眼看透了他的伎俩却也并不去阻止,只笑吟吟给君青蓝倒水:“小人这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恩人将就着用些水吧。” 君青蓝接过粗瓷茶碗道了谢,眼睛则飞快将四下里打量一眼。这屋子四面墙是拿黄土掺了稻草夯筑而成,屋中并未装裱,叫人一眼能瞧出黄土原本的色泽。屋中陈设简单的很,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衣柜桌子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料打的,漆色却鲜亮的很,与房屋整体结构一点不相称。显然是刚刚添置的新玩意。 君青蓝半敛了眉目。端王府位于玄武区中,地理位置显赫,比邻也皆是勋贵。这样的地方怎么会出现这么一座破旧寒酸的宅院?完全无法想象。 “自打恩人吩咐容爷将我们祖孙两个安置在这里,我们就日夜都盼着能早点见到恩人呢。”妇人微笑着开了口。 “你们只怕真的认错了人。”君青蓝说道:“在我今日来到这里之前,我从不知道天下还有二位这样的人物。我甚至连这座宅院的存在都不知晓。” 妇人面上仍旧带着笑,似乎对君青蓝所言半点不觉意外:“这话容爷同小人说过。他说他将我们从山贼手中救出来完全是因为我们对您有大用处,所以您就是我们的恩人。” “……恩?”君青蓝愕然,这话听着就更加匪夷所思了。 “我们自打住在这里之后,除了容爷再不曾瞧见过旁人。他说,若是有一日小人瞧见有除了他之外的人进入小院,那人就是我们真正的恩人。他说的可不就是您么?” “是……吧。”君青蓝讷讷说着,按这个说法。妇人的恩人听起来似乎真的很像她,可是……受之有愧的尴尬是怎么回事? “再不会错。”妇人飞快说道:“容爷吩咐过小人,说是等见了恩人的时候便将自己的故事毫无遗漏的讲给您听。您若有什么问题也要我们知无不言。” “小人夫家姓苏,大家伙都叫小人苏大娘。那孩子是小人嫡亲的孙子。我们一家都在邓记绸缎庄邓掌柜手底下干活。小人的男人和儿子是他铺子里的伙计和管事。小人和媳妇都在二小姐身边伺候着。” 说到这里苏大娘声音顿了一顿,眼中便染了几分悲色:“小人的东家虽然不是很大方,也从不曾亏待过我们一家老小。原本我们在邓家干的好好的,哪知那一日二小姐忽然就上了吊。东家一怒之下将我们全给赶出了邓家。我们会干什么呢?除了伺候人再没有旁的本事,所幸二小姐大方,这些年多少也存了些银子。便想着回乡下老家去,买几亩薄田种种。实在不济,便再找个伺候人的活去。哪里想到……。” 苏大娘忽然哑了嗓子,抬手抹了把眼泪:“我们出了城走到莲花山的时候遇到了一伙山贼,不但将我们盘缠都给抢了还……。” 苏大娘哽咽了:“幸好容爷那会子从山下经过,我们一家子,就活了小人和小三子两个。容爷将我们带回城里以后,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院子里了。” 土炕上,小三子听见苏大娘提到自己家人也触动了心神,呜呜低咽起来。苏大娘便飞快跑至床边将他一把搂在怀里,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低低安慰。 君青蓝彻底惊着了,她再不会想到在这小院里见到的居然是这么两个人。崔泰死前曾穿过邓柔的嫁衣,邓柔却比崔泰死的还早。若是一切皆是巧合,邓春旺有什么理由将伺候过邓柔的人全部赶走?这番作为难免叫人怀疑他是为了掩饰什么。最蹊跷的是在离开邓家之后,苏大娘一家连番遭遇不测。是有意还是无意? 李从尧又怎么会那么巧刚刚好救了这祖孙二人?在这件事情中,他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从山贼手中救你们出来的人是容喜还是容含?” 苏大娘摇摇头:“我不知道容爷的名字,只知道姓容。” 君青蓝并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无论是容喜还是容含,总归都是李从尧的意思。不然,她今日也不会在这种地方瞧见她们。 “邓柔死后,邓春旺一共将多少人赶了出去?” “不少……也不是很多。”苏大娘想了想说道:“我们一家五口,还有二小姐身边贴身的两个丫鬟,再没有了。” “离开邓家以后,你可知道邓柔身边两个丫鬟的去处?” “知道。”苏大娘叹口气说道:“我们原本是一路的,说着等过了通县再分开各自回乡。哪知才到了莲花山就遭了难。” 君青蓝听的将眉峰一挑:“你的意思是,当初从邓家离开的所有人中,只有你们祖孙两个活着?” “是。” 君青蓝半晌没有言语。她对邓柔的死有很多疑问,早在邓家的时候便想找寻当初伺候她的人仔细询问。邓春旺却将人都给赶走了,如今还死的这么干净? 一定有问题! “你在邓柔身边是什么身份?” “我自打二小姐出生便在她身边一直伺候,蒙二小姐看得起,叫我做了个管事妈妈。” 君青蓝点点头:“这么说,邓柔的饮食起居你都能亲眼瞧见?” “正是。” “邓柔有什么喜好?” “我们小姐天资聪颖,打小便对做生意很有兴趣。加上学东西快,自打四五岁上就天天跟在东家身边往铺子里跑。她往日里比我们这些下人都忙,哪里有功夫去理会什么爱好?我瞧见的她的时候便总在打算盘,查账目。根本就不像别的小姐一样去学些什么琴啊,棋啊,书啊,画呀的。” 君青蓝略一沉吟说道:“既然你说邓柔不擅琴棋书画,她卧房外间的墙壁上为何会挂着一幅红梅傲雪图?而且,从落笔能看得出,那一幅图无论是画工还是书写都算得上有些造诣。” “那个啊。”苏大娘说道:“那画我还真知道,小姐只说是一个友人所赠。拿回来的时候并不曾装裱,是我男人拿去找好的工匠给裱好的。自那以后小姐便跟得了宝贝一样,每日都要对着那副画出神许久。” “女红呢?”君青蓝将话锋一转,不再提红梅傲雪图的事情:“邓柔可喜欢女红?” “这就更是个笑话了。”苏大娘微笑着说道:“我们小姐每日里早出晚归的,最不耐烦那些耗时间费精力的事情了。不过……。” 她略一沉吟,眼睛忽然一亮:“恩人问起这事,我忽然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情来。” 043 抽丝剥茧 苏大娘抿了抿唇,将眼睛眨一眨,特意作出几分神秘:“小人的媳妇的针线是一把好手。大约在一个月前,二小姐忽然向小人的媳妇问了许多针黹细节,还要了些丝线花样。” “那时候东家已经在计划着要给二小姐招赘了,小人就想着大约小姐想要亲手给自己绣嫁妆,便吩咐媳妇多往小姐身边跑跑,若是需要帮忙的时候就搭把手。谁知,小人媳妇去了好多次,回来都说根本不曾瞧见过小姐做绣活。直到……。” 苏大娘略一沉吟说道:“直到小姐出事前五日左右,她屋里的丫鬟春红在洒扫房屋的时候,将收拾出来的污秽废物拿去扔。临出门的时候绊在了石头上摔了一跤,手里捧着的废物篓子便撒了一地。谁知从那些废纸堆里面竟跌出个绣了一半的手帕,正好被二小姐瞧见。她立刻便将那帕子给捡了回去,那一日她发了好大火。小人在邓家这么些年,还从未见小姐发过那么大的火呢。现在想想,那帕子定然是她十分珍爱的物件,不然断不会如此。” “哦?”君青蓝将眉峰一挑,忽然想到在邓柔卧房妆台上瞧见的那个绣绷子。她伸手入怀,将从绣绷子上取下来绣着半管修竹的帕子拿出来,摆在桌上。 “你瞧瞧,邓柔捡回去的可是这个帕子?” 苏大娘只瞧了一眼便连连点头:“正是呢。我记得清清楚楚的,上头绣的就是竹子。当时我就在奇怪,二小姐明明要成亲,不该绣个鸳鸯石榴什么的么?怎的选了这么素淡的竹子来绣?” 苏大娘仔细端详着帕子上的修竹撇了撇嘴:“这玩意怎么瞧着都不似女子该喜爱之物。” 君青蓝没有言语,也盯着修竹瞧了半晌。帕子上的花样描的极细致,笔法连贯有力。描花样的那人该是经常用笔之人,不是善于绘画便是经常写字,不然断不会拥有这样的力道。但这竹子绣工并不高明,甚至能称得上拙劣。她曾怀疑过这帕子出自邓柔的手笔,如今听了苏大娘这番话,她的猜测已经得到了证实。 但是……竹子…… 君青蓝将手帕叠好收起,这帕子的来历她心中已经有了大约的概念。这话却并不需要苏大娘知道。 “最近这段时间,你可还发现邓柔的行为或情绪有什么反常之处?” “没有。”苏大娘摇头。 “想的仔细些。”君青蓝说道:“你回答的太快。” “小人仔细想也没有。”苏大娘坚定的说道:“二小姐每一日的行程几乎都是固定的。一天中大多数的时间都在铺子里耗着,若真要说有什么反常。她这一个月来回府的日子,比往常要晚了许多算么?” “知道她回来晚的原因么?” “小人哪能知道?不过听我男人说最近二小姐谈成了一笔大生意,该是忙的很吧。” “什么生意?” “这可真就不知道了。” 君青蓝并没有追着这个问题不放,略一沉吟缓缓竖起一根手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邓柔为人如何?近些时日可有瞧见她意志消沉?” “二小姐是个好人。”苏大娘竖起大拇指说道:“不但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为人处世更是没话说。对待我们这些下人从来不苛刻,说话也周到细致。小人实在无法想象,她那么好一个姑娘,怎么就能想不开寻了短见?” 苏大娘重重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君青蓝亦半晌不曾开口,微合着双眸,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良久方才缓缓睁开了眼告辞出门。 她才将杂草后破旧的木门推开,容含便似鬼魅一般豁然出现。君青蓝瞧见他一点都不觉意外,她现在已经可以断定,容含就是特意来监视她的。 可是,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仵作。有这个必要? “王爷请大人问完话后立刻回府去。” “好。” 君青蓝不予他争辩,李从尧给她行了个方便,让她与苏大娘祖孙见了面。这个方便一定不会是白给的,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才是重头戏。若是容含这会子就放她离开了,她反倒会觉得奇怪。 这一次,二人虽然仍旧从后门进了端王府,走的却不是方才来时的道路。君青蓝记得很清楚,方才离开揽云阁后走到巷道对面的小院大约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这一次再回到揽云阁顶多只用了半柱香。 “大人回来的真快。”君青蓝才在揽云阁前平台上站稳了身子,容喜便笑嘻嘻迎了上来。 “还好。”君青蓝淡淡回了一句,侧身瞧去,容含果真不见了踪迹。 这兄弟两个真有意思,同是李从尧身边近身宦官。却将揽云阁的台阶给当作了条分界线,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泾渭分明。 “你与容含谁年长?” “小人不才,比容含早出来片刻。”容喜微笑着回话,眼底深处分明生出几分骄傲和满意。 君青蓝点点头:“王爷还在里面?” “正是呢,大人快请进吧。” 君青蓝这趟来早已轻车熟路,待进了正殿后一眼瞧见李从尧还坐在方才的桌案后,手中仍旧握着书卷。他竟看了这么久的书,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不是……装的吧。 君青蓝没有胆量去验证这个问题,迅速将双手一拱行礼:“见过端王爷。” “说说吧,这一趟可有什么收获?”李从尧缓缓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开了口:“与你原先所想可有什么不同?” 君青蓝眸色微闪,略一思量方才说道:“我怀疑邓柔没有死。” “哦?”李从尧手指一顿,忽然将视线自书卷上移开,一瞬不瞬瞧着君青蓝。 君青蓝便再度感受到似山岳压顶般沉重的压力,她略微吸了口气便抬起头来。灿若星辰的眼眸也一瞬不瞬盯着李从尧,无半分的闪躲。既然躲藏无用,不如直面。 “这是卑职在邓柔房间得来的重要证物。”她将绣着修竹的帕子放在李从尧面前的桌案上。 “竹有君子之风,自古多用在文人雅士之中。邓柔乃是商贾之后,又是闺阁女子,与修竹图本该格格不入。所以,卑职有理由相信,这帕子她绣来并非供自己所用,而是为了送人。” 李从尧略微挑了挑眉,狭长凤眸淡淡在帕子上微微掠过,便再度瞧向了君青蓝:“又如何?” “卑职在苏大娘口中得知,邓柔多年来打理邓家生意,早出晚归,根本没有机会如其他女子一般学习针黹女红。所以对此道并不擅长,似乎也不怎么感兴趣。而在一个月前,她忽然开始热心学习刺绣,却将绣品藏在废纸堆中,险些被侍女当垃圾扔掉。这般遮遮掩掩,并非邓柔原本该有的性格。” “本王可以理解为,因她技艺太差羞于见人,才这般作为。” “卑职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最后被证词给推翻了。”君青蓝瞧一眼李从尧桌案上的笔墨眼睛一亮,竟一下子将李从尧带给她的压力抛去了九霄云外。径自取了毛笔,饱饱蘸了浓墨后,将时刻带在身上由镇抚司统一配发给锦衣卫的忠言薄打开了,在上头画了四四方方一个图形出来。 “邓柔是主子,即便技艺拙劣也断然轮不到下人来嘲笑,此乃第一疑点。第二,她若是真的怕人嘲笑,作为初学者她的第一件绣品该选些简单明了的花草来绣,断不该选择复杂多变身有傲骨的修竹。第三,卑职曾在邓柔房中瞧见过一副红梅傲雪图,那副图颇有造诣,而且提诗笔迹与邓柔并不相同。由此可见,那幅字画乃是出自他人之手。苏大娘说红梅傲雪是友人赠予邓柔的礼物,她珍之重之特意装裱后悬挂室中日日观瞧。综上所述,卑职有个大胆的猜测。邓柔有了一个心上人,这人送了她红梅傲雪图。她便也想要以亲手制作的礼物回赠,于是便绣了这条帕子。所以,这帕子是邓柔要送给情郎之物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君青蓝在帕子旁边又画了个男子剪影出来,将二者以墨线相连后,微微颦了眉。良久又画了个女子剪影,却在脖子上添了长长一条向上的墨线,瞧着似女子投缳。 “从邓柔往日为人处世来瞧,她对邓记绸缎庄和邓春旺的感情都非常深厚。若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断然不会拒绝邓春旺给她招赘的要求。能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且游刃有余的女子,哪个不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至少也该心智坚韧!又怎么会做出自尽轻生的事情出来?更何况邓柔已经有了心上人,更舍不得去做这种事情。” 君青蓝说着话,便在女子投缳的剪影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卑职认为邓柔没有死,最重要的线索来自邓府。邓春旺在瞧见我和姜羽凡后的表现很奇怪,他太伤心了。” 李从尧哦了一声,眸色微动:“老年丧女,莫非不该伤心?” “或许伤心,却断不会如他那般。”君青蓝斩钉截铁说道:“他哭嚎的声音惊天动地,几乎将街坊邻居都给招惹了来。但是,卑职曾细看过他的眼睛和面颊,并没有泪痕。邓柔只是小辈,邓春旺却命令整个邓府戴孝,早就逾越了人伦。这番作为分明刻意。” 她深深吸口气:“当然,卑职所掌握的证据,并不止这些!” 044 君青蓝的妥协 君青蓝抬手在忠言薄上飞快勾勒出一具棺木出来:“邓柔死后不足七日便已经封馆,邓春旺将伺候过邓柔的下人全部撵走,那些人又大多遭遇了不测,其真实目的不能不叫人怀疑。” “最重要一条。”君青蓝缓缓抬了眼:“卑职去瞧过邓柔居住的房间,整洁干净,一应器物装饰都不曾更换。连这绣了半截的手帕都还保持着原样未动。而原本,邓柔的房间才是最该治丧的地方。若是邓春旺真的关爱邓柔,怎么会在她死后连她的房间都没有整理收拾过?至于这帕子……。” 君青蓝浅浅抿了唇,将手帕一把抄在手中:“我瞧见这帕子时,上面的丝线尚且连着绣花针。说明,它的主人不久前还曾经与它有过接触。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怎么还会有闲情逸致来做刺绣?” 她瞧着李从尧,语气渐渐坚定:“所以,卑职断定,邓柔没有死!” “你并没有证据。”李从尧并没有因为君青蓝这个匪夷所思的推论而生出半点的激动,一如既往淡漠无痕:“你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你自己的推测,不是么?” “然而,推测并不能够定案。更不能救你父亲。” “您说的是。”君青蓝声音顿了一顿:“证据就在邓柔的棺材里。只要卑职能打开棺材瞧一眼,便能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有……。” 她将眸色一凝:“莲花山的山贼!” 邓春旺赶走了所有伺候过邓柔的人,那些人却好巧不巧都因在莲花山遭遇山贼身亡。若邓柔的死是个阴谋,那么,这些人的死分明就是为了掩盖阴谋。山贼的出现绝非偶然,抓到他们便能得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 “莲花山已经没有山贼。” “……恩?”君青蓝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容含将苏家祖孙带回来后,便去光武大营上报了匪情。” 君青蓝眨眨眼,瞧着李从尧没有做声。所以呢? 李从尧却并没有再开口,过了半晌,君青蓝才忽然想起他方才早就说过莲花山已经没有山贼。 答案虽然已经心知肚明,但是过程却叫她越发的好奇。莲花山离着燕京不远不近,从前也不曾听人提起过那里有山贼,足见那里并不受人重视。凭什么一个身份低微的王府宦官出面,就将山头给灭了?不过,瞧李从尧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同她解释。她便只能将好奇给牢牢压在了心底。 “莲花山的事情只是偶然,与崔泰的案子并无关联。”李从尧缓缓开了口。 “没有关联?”君青蓝心中咯噔一声。 崔泰的案子调查到现在,邓柔的嫁衣是关键。种种迹象均表明这事情同邓春旺脱不了干系,她早就认定莲花山会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哪里想到…… 她抬眼,认认真真瞧着李从尧。那人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狭长眼眸里无半分情绪。君青蓝渐渐瞧的泄了气,他素来话不多。然而,只要说出口的话,就一定有很重的分量。 “光武大营的统领曾经在我父王账下听令。”李从尧淡淡说着。 君青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难怪容含发现匪情后并未报给京兆尹,而是将消息送到了驻扎在燕京城外十里处的光武大营去了。京畿大营与旁的军队不同,里面的军卒家里大多都有些地位。说是军卒,各个却都是眼高于顶的大爷。怎么就能因为容含的一句话,跑去个鸟不拉屎的山头平匪去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心中忽然一颤。 端王府早就卸了兵权,李从尧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这么些年,同官场上任何人都没有来往。光武大营的统领居然只凭他身边一个小宦官一句话就痛痛快快出兵了?这能说明什么?若是叫旁人知道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为自己无意中洞悉的这个惊天秘密而感到不安。李从尧是个什么人?他若不想叫你知道这个秘密,你纵死也不可能知道。然而,她知道了,接下来呢…… “若是莲花山并未参与到邓柔事件当中,那么如今便只能亲自瞧一眼邓柔的棺材,才能叫邓春旺讲实话。”君青蓝吸口气,朗声说道。 有些问题既然不知道答案,想也没用。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恩。”李从尧点点头:“你去找容喜,他会替你安排。” “……哦。” 安排什么君青蓝不得而知,但李从尧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已经再度埋首到书卷中去了。君青蓝非常明白,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这种时候,她只能离开。 殿门外,容喜笑嘻嘻迎了上来:“君大人,咱们走吧。” 君青蓝浅抿着唇瓣,瞧了他半晌没有开口。所以,从她今日进了端王府开始,她要做什么,要怎么做,眼前这些人早就打算好了么? 那么,她算什么? 君青蓝神色清冷,容喜便也不言不动,面颊上笑容灿烂依旧,任她打量。 良久,君青蓝吸了口气缓缓开了口:“接下来,去哪?” “自然带着大人认认端王府的路。” 君青蓝皱眉:“我为什么要认路?” “因为,从今日起大人就要住在王府里了。” 君青蓝不能淡定了,面色有些微的狰狞:“我为什么要住进端王府?” 容喜笑容可掬,态度谦卑:“义庄离内城太远,端王府到各处都更加方便。君老爹获罪入狱,义庄亦会受到牵连,只怕君大人住在那里处处行事都不会方便。这完全是在为您考虑呐。” 君青蓝瘪瘪嘴:“需要感谢么?” 当她是个傻子?! 端王府,是燕京城里人人眼中的是非之地。她若是住进去了,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李从尧绝不是个白白赠与的蠢好人,只怕她以后不得不俯首帖耳的为他效力了吧。 容喜笑眯眯:“自然是不需要谢的。不过,大人若执意如此,奴才也只得勉为其难接受。” “呵呵。”君青蓝表示彻底无语。 原来,人脸可以这么厚,真真的长见识。然而,自打容含大张旗鼓将她挟持到端王府以后,她还能从端王府的浑水中脱身么?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住就住吧,反正她从来也不在乎什么名声。燕京城里,还有比做长乐公主驸马更难堪的境遇? 容喜小心翼翼引着君青蓝下台阶,热情周到的无可挑剔。出了揽云阁向东行去,过了两重院子再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清露园,君大人以后便住在此处。” 君青蓝抬眼瞧去,这院子占地不大,前后有两进。外院只有一架阁楼名曰束素亭,领空驾与茵茵碧草之上。两进院落以斗拱飞桥相连,院中遍植花木,其中不乏四季臻品,一团锦簇。与其说这里是个叫人居住的院落,不如说是个花园更合适。君青蓝暗暗敛了眉目,这样缤纷热闹的地方,似乎与她的性子并不相配。不过,寄人篱下受制于人,又有谁会在意她的感受? “清露园的景色空气在咱们整个端王府最佳。大人日日在锦衣卫行走,难免总会瞧见不平事而心生不快。到了这么个地方瞧一瞧走一走,立刻就能去了周身的晦气,精神抖擞起来。”容喜笑眯眯说道:“待到大人心情平复时再回到后院,便立刻能体会出后院的好处来了。咱们先上束素亭瞧瞧去?” “好。”君青蓝来了端王府半日,已经学会了不要拒绝的办事宗旨。即便你拒绝也是无用的。 “大人小心脚下。”容含引着君青蓝上楼:“这里的地势虽然及不上揽云阁,却也能将大半个王府都瞧在眼里。大人快瞧。” 容喜抬手朝着东南角某处点了点,立刻瞧见一片深深浅浅的绿:“那里便是王爷的听涛园。” 君青蓝放眼瞧去,李从尧院子中的绿色竟然是松树。听涛园,听松涛阵阵,倒也应景。松树常年苍绿,不会落叶,一般多种植于严寒地带。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种具有观赏性价值的树木,二十六岁的李从尧竟在院子里种了大量的松树。怎么瞧着都有些老气横秋。 “听涛园原先是老王爷居住之地,起先并不是这个样子。”容喜面色浮起瞬间的暗淡:“世人常说松鹤延年,王爷便花了好些功夫将那院子里所有的树木都换成了松树,又命人精心饲养了许多仙鹤。然而,老王爷最终还是……。” 容喜重重叹口气,再说不下去了。 君青蓝心中震惊。听涛园的由来竟是这么个故事,松鹤延年。李从尧那样精明冷静的一个人,居然为了这么四个轻飘飘的字,改造了整个院子。行为看上去有些傻,却叫人隐隐动容。常听人说勋贵世家争名夺利,父子相残比比皆是。如端王府这般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场面真真的叫人羡慕。 她缓缓别开了眼,拿眼睛朝着另一侧瞧了去:“那又是哪里?” 沉重的话题就该就此打住! “哦。”容喜立刻随着她目光瞧去,面颊上再度浮起惯有的谦卑笑容:“那里便是咱们清露园的后院了呐,也就是大人您的后院。” 君青蓝刚刚开口不过是为了转移话题,叫容喜尽快从悲伤中抽离出来。这会子才真正的打量着下脚下的院子,不过瞧了一眼便愣住了。 那是…… 045 玉殿生香 正对面的主屋后种了一排整齐高挑的乔木。 树木枝干窈窕并不十分粗壮,树冠却大而密实,如在屋后竖了巨大的绿伞,将天地间暑气尽数给遮了去。 “那是……。”君青蓝张着嘴,却失去了声音。 眼前瞧见那些树是玉兰,她原先在管州府的宅院里也种了许多的玉兰。 每到春日里,树冠上会挂满雪白似玉莲花样的花朵,片片花瓣展向四方。每到那时,庭院里青白片片,白光耀眼暗香浮动。即便偶尔春寒料峭,她也从不会关窗,只因贪恋屋后绝美的景致。这种树原本能长的极高,却因父兄知道她爱极了玉兰的风骨,便特意命人将树冠修剪的极低,只消她一伸手便能留下满手余香。 她屋后的玉兰,正如如今瞧见的一般并不甚高大。虽然花期已过,只余满眼深深浅浅的绿。但是,她却似又再度闻到了院子里久违的幽香,瞬间叫人神魂皆能醉了。 容喜抄着拂尘,微笑的瞧着君青蓝。眼前这人纤细高挑,眼眸明润如夜空里的星。这人与他往日里瞧惯了的人都不相同。每每瞧见王爷,她眼底既没有算计,也没有嫌弃或疏离。她眼中只有客气,真心实意的客气。那种客气来自与尊重,这人拥有当今天下少有的一颗干净的心。 也唯有这样干净的人才配得上清露园,王爷的决定果真从来不会错。可是,她眼中忽然生出的情绪是怎么回事? “这亭子……。”良久,君青蓝深深吸口气,终于开了口:“叫做束素亭?” “回君大人,正是呢。”容喜立刻微笑着垂首回话。 君青蓝闭了闭眼,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束素亭,清露园,原来这院子得名在此。可是…… “玉兰花如此金贵,只怕世间难有人能与它风华相配。端王爷怎会叫我居住于此?实在受之有愧呢。”君青蓝瞧着容喜,目光如炬,一瞬不瞬。 “恰巧这院子空着。”容喜笑容可掬。 “……哦。”君青蓝缓缓垂了首,不叫眼中情绪流露。 她真实的身份在当下是个谁都不能说的秘密,一旦大白于天下,她不能想象会引起什么样的可怕后果。她曾经的院子里有许多玉兰,李从尧分给她居住的院子里也遍植了玉兰。这种局面真的是巧合?希望如此! “大人现在可要回后院去歇息?” “也好。” 君青蓝抿了唇,率先下了束素亭,过了斗拱飞桥到了后院。容喜却站在桥下不肯再动了,君青蓝回首瞧着他,不明所以。 “君大人。”容喜笑道:“奴才只能送您到这里了。王爷说您素来喜静,又一个人住惯了,所以并不曾派了下人来服侍您。您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呼唤容含,您的一应事物皆由容含负责。但他绝不会出现在您面前打扰您做事。” 君青蓝眨眨眼,一个看不见的容含,不比十个时刻能瞧见的下人更恐怖?她是锦衣卫出身,锦衣卫各个都是皇上的密探,她比谁都清楚被人暗中监视是什么滋味。 可是,能拒绝么? “多谢端王爷,多谢容公公。”君青蓝发现,但凡沾着李从尧,她除了谢谢,再也无话可说。 “君大人且先歇会子吧,晚膳容含自会为您送来,您可得多用些。不然,只怕这一夜顶不住呢。” 君青蓝心头一惊:“端王爷吩咐卑职晚上做什么?” “自然不是王爷的吩咐,是大人您自己的事情呢。”容喜笑嘻嘻说着:“您不是想瞧瞧邓家小姐的棺木么?您今日离开邓府以后,邓春旺已经命人即刻出殡了。这会子,邓柔的棺木该是已经入了土。” 君青蓝吸口气,就邓春旺的这个作为,若说他心里没鬼,鬼都不肯信。她和姜羽凡前脚从邓家离开,他后脚就将邓柔给埋了。分明欲盖弥彰! 不过……她瞧着容喜。 这种事情,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李从尧却知道了?不但知道了,连今夜挖坟这种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再加上破旧小院里的祖孙二人,这世上还有李从尧不知道的事情? “巷道对面的小院太过破旧,苏大娘祖孙两个住在那里只怕不安全。” 邓春旺行事鬼鬼祟祟,苏大娘住在那样的地方的确不妥。她毕竟是邓柔近身人,虽然莲花山遇袭是个意外,但谁知道会不会接二连三的发生意外? “君大人只管放心,那祖孙两个已经由王爷安排妥善的人手暗中送出城去了。王爷给足了他们盘缠,他们以后的生活不成问题。何况,您瞧见那小院也是咱们端王府的产业,无非是建在西院里了,并不会被外人瞧见。” 君青蓝声音一顿,容含带着她面见苏大娘的时候。分明出了后门又过了条巷道,怎么……还在端王府里? “咱们端王府先祖王爷同圣祖皇帝是磕头的兄弟,想当年在战场上与圣祖皇帝一同出生入死,立下过汗马功劳。才换来了这世袭亲王的爵位。先祖王爷在天下安定后方才娶妻生子,先祖王妃一下子为他生下两个同样俊俏的男孩。这两个男孩都争气的很,不但长的一般无二,还一样的钟灵毓秀,深受圣祖皇帝的喜爱。居然就破例封了两个端王世子,又下旨再修了一座西王府,与咱们东王府只隔了一条巷道。世人便称呼他们两个为大端王和小端王,只待二人成年后便就了王位,分府而居。哪知……。” 容喜叹了口气:“天有不测风云,小端王才行了及冠礼没多久便得了重病撒手归西,且并未留下子嗣。西王府便渐渐没落了,只剩下咱们东府一支。不过,皇上并未收回西王府封地,所以直到了今天,西王府仍旧属于咱们端王府地界。” 原来是这个原因。 君青蓝眸色一凝。自古以来,王位继承只能有一人中选。即便是一母双生的儿子,也得分出尊卑。圣祖皇帝居然同时给端王府封了两个世子,还给建了一座西王府?端王府中有两个端王,便如天上出现了两个太阳,多么荒唐的事情?只怕长此以往,必生祸端。圣祖皇帝不会不知道这些,却执意如此。其中原委,细思极恐。 君青蓝甩了甩头,这些陈年旧事与她无关,如今也绝对不是探究的时候。 “今夜挖坟开棺,容含也跟着一起去?” “自然是。”容喜点头:“这么危险的事情,容含当然得守护在大人左右。” 君青蓝瞧他一眼,你确定不是为了尽快得到第一手资料? “还有谁?” 说这话时,君青蓝声音有些虚。若是打开的棺木,无论尸体成了什么样子她都是无所畏惧的。但是,邓柔的棺木拿七寸长钉钉的结结实实,又深埋入土。她到底是个女子,身小力亏,想想挖坟掘墓要干的那些事情,还真有些……发愁。 “王爷自有安排,大人无需担心。此刻还请好好歇息才是。” 好吧!君青蓝决定不问了。她现在基本上可以认定一件事情,这个天下没有李从尧办不到的事情。所幸的是,他现在肯帮忙,只管等着便是了。 等待的时间皆是煎熬。君青蓝的时间以晚膳前后分作了泾渭分明的两块。晚膳前认真将忠言薄上的记录再删减查看了数次,晚膳后则直接躺在床榻上假寐。 李从尧对她非常好,清露园的床榻又大又宽又软。高床软枕,铺盖皆是上好的丝缎,躺在床榻上便似躺在云彩中一般。自打逃离管州府,这五年来无论是在义庄还是镇抚司的卫所,她都再不曾用过这么好的东西。可惜,她却始终毫无睡意。 邓柔到底死了么?她若没死,邓春旺搞出这么一手又是为了掩盖什么?她的嫁衣怎么会穿在了崔泰身上?邓记绸缎庄与崔家又是什么关系?邓柔的相好若不是崔泰,又会是谁?从那一副红梅傲雪图中不难看出,那人定然也是自幼饱读诗书之人,书画造诣堪称精品。他与崔泰有关系么? 事到如今,千头万绪,瞧着却似又毫无关联。唯一能扯上关系的只有那一件嫁衣。眼看着长乐公主给的期限一日日近了,她能睡得着? “咣咣咣。” 君青蓝正在愁肠百结的时候,忽听见远远传来的更鼓声,细心数了数一共三下。居然已经三更了么?再过一会天就亮了,容含还来不来? 正想着,便听到屋门处咚一声响。像是被人拿沉重的硬物使劲砸了一下。接下来便是容含冷硬的声音:“君大人,走吧。” 君青蓝一咕噜起了身,随手拿了兜帽戴上出了门。门外,容含换了身黑色紧身衣,怀中抱着剑冷冷打量了她一眼。瞧见她戴着将自己面目遮挡的兜帽便撇了撇嘴,分明不屑。 君青蓝不与他计较:“咱们去哪?” 容含抬剑把朝院中点了点:“出城。” 君青蓝朝院中瞧去,他指着的是安平侯送给她的那一匹踏雪。她分明记得被容含挟持来时,并未带着踏雪,如今却在院子里乍然瞧见毫发无伤的它,君青蓝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只要在李从尧身边,能瞧见什么她都觉的是应该的。 “现在才三更,仍在宵禁时间内,怎么能出城?” 容含瞧她一眼,一脸少见多怪的嫌弃:“自然有人会接应我们出城。” 君青蓝眼珠子转了转,眼底终于添了好奇:“端王爷也去?” 046 挖坑小能手 夜色里,面无表情的容含终于有了表情。朝着君青蓝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这等下作的事情,王爷怎么会做?” 君青蓝无语郁闷中。所以,她就活该去做这等下作的事情? “那是谁?” 君青蓝不认为这个天下有人能在宵禁时间命令守城卒开城门。容含已经缓缓别开眼不再瞧她。那人往日便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今日越发的寡言。分明对这问题讳莫如深。 君青蓝不再多问,随着容含自后门出了端王府,直奔着南城门去了。三更天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整个燕京城在这个时候都处在沉睡中,即便是最热闹的大兴市,此刻也灯火全无。人人都在享受着新一日劳作前最后的安逸。 刚出了端王府的时候,君青蓝还时常朝着左右瞧几眼。李从尧果真并没有跟着他们出府,她也始终并未瞧见有旁人跟上。孤零零街道上,只有两匹马的马蹄在路面上踏出的清脆声响。 就这样……出城去? 眼看着南城门已经近在咫尺,夜色里城墙上挂着的灯盏耀眼过天上的繁星,破开了将明未明天幕下的雾霭,温暖而明亮。 “到了。”君青蓝终是忍不住出声。城门就要到了,出城的方法呢? “嗯,到了。”容含淡淡应了一声,眼睛却并未瞧着君青蓝,而是朝着左侧狭小巷道中瞟去不经意的一瞥。 马蹄声夹杂着马车轮压着路面的沉重轰隆声立刻在巷道中响了起来。君青蓝侧目瞧去,乌油油一架马车自巷道中飞快驶了来,竟是难以想象的灿烂辉煌。那马车的车辕上包了金箔,两边各吊了一串极长的金铃,奔驰间叮当作响。马车的车窗窗棱上雕刻的喜鹊登枝图乃是拿翡翠珠玉镶嵌而成,金碧辉煌。 君青蓝瞧的眯了眯眼,脑子里只有一个评价浮现,有钱。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出旁的词来。 到了这时候她也才明白,容含方才的那一句来了并不是在同她搭话,而是在告诉她能带着他们出城的人来了。这人是谁,君青蓝表示真的有些好奇。不由瞪大了眼睛仔细瞧了去。 赶车的车夫同容含一般穿了身黑色的近身短打,头上却戴了极大一个斗笠,根本瞧不清眉目。然而,那人周身却都洋溢着生人勿进的凌冽杀气,君青蓝即便不用看也知道,那人定然也是李从尧挑出来的人。 马车经过他们身边并未停留,反倒飞快冲到了城门下才缓缓勒了马。车夫仰头朝着城门上高声喝到:“哪位差爷当值还请出来回话。锦衣卫百户姜大人有要职待办,请立刻开门放行!” 这一声合着夜风传出极远,君青蓝听的一哆嗦。所以,能在宵禁时护送他们出城的神人就是……姜羽凡?! 功夫不大,便见城门领自垛口探出头来,居高临下瞧着他们:“宵禁时间,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城。等着吧。” “呵。”车夫不疾不徐淡笑:“我这车里坐着的可是锦衣卫的百户大人。” 城门领不耐烦:“谁也不行!” “也许差大哥您并没有听过我们姜大人的名号,但您一定听说过皇上有一位表弟。” 城门领身躯一僵,面颊上的不耐烦忽然间便淡了几分。 “皇上曾给镇抚司一道圣旨,若遇紧急公务,锦衣卫有权逾越各种现有规定。我们大人不但是皇上的表弟,还刚刚好是一位锦衣卫。”车夫笑嘻嘻朝着马车里唤道:“大人,您倒是出个声呢。” 车夫话音才落,马车门处便探出姜羽凡半个身子出来:“啰嗦什么?快开门!” “是!” 城门领不敢耽搁,立刻带领手下亲自开了城门。君青蓝盯着马车若有所思,方才那人的确是姜羽凡再不会有错。但是,瞧他刚才的样子满面通红,眉头紧锁,说话语速也快的惊人。他分明是受人胁迫! 所以,他是被李从尧的人给绑来了么?李从尧又用的什么手段,能从安平侯府将一个大活人给弄出来还不叫旁人知道? “走吧。”容含冷幽幽开口催促:“挖坟的人已经到了。” 君青蓝眨了眨眼,忽然开始同情姜羽凡。睡梦中叫人给提在了马车里一路狂奔,等会子还得干挖坟掘墓的体力活,姜羽凡心里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真是个倒霉蛋。 不可否认,李从尧这一手可真够狠的。借着姜羽凡的名头在宵禁时出城,又是由姜羽凡亲自动手挖开了邓柔的坟墓。今日之事无论将来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也万万怪罪不到他李从尧的头上去。打着皇上表弟这么一个金字招牌,果真无往不利。 李从尧,可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挖坑小能手! 邓柔是未嫁女,又是横死,按例并不能葬入到邓家的祖坟去。邓春旺早在祖上数辈就开始经商,脱离了农耕日久,家中并未在京郊备下田地。所以,可怜邓柔一辈子为了邓家劳心劳力,临死却只得了一具棺材,给草草埋在了乱葬岗中,连个坟头也无。若非她今日刚刚下葬,覆盖的土壤是色泽新鲜的新土,任谁也找不到邓柔的棺木。 君青蓝瞧着眼前叫人给铲平了的一抔黄土,在心中暗暗叹口气。邓春旺口口声声看重邓柔,将整个邓家都笼罩在素白遗奠之下,又给她置办了上好的棺木。就冲眼前这样下葬的方式,他在所有人眼前的作为都是别有用心的虚情假意,再也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姜大人请下车吧。”车夫第一个跳下车辕,朝着马车抱了抱拳。 “不下。”姜羽凡缩在车里,瓮声瓮气说道:“小爷我是有骨气的,你叫我下我就下?面子呢?” 车夫也不着急,只不在意耸耸肩膀:“但愿您能一直拥有您的骨气。” 言罢,他忽然侧过了头来,目光在君青蓝面颊上飞快擦过,却在容含身上定了下来。下一刻,便见那人衣袂翻飞,三两步行至他面前,抬手在他肩头用力一拍:“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容含皱眉,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弹出两根手指,将那人落与肩头的手掌夹住毫不留情扔了下去,如同驱散一只苍蝇:“把你的脏手拿开。” “拿不拿开有什么打紧?”车夫一双眼睛笑的如同弯弯的月牙,整张面孔都扬了起来,君青蓝这才瞧清楚那人年纪分明不大,还长了圆圆一张娃娃脸。 娃娃脸的车夫笑眯眯瞧着容含,如同一只净白的瓷娃娃:“反正你总会替我拿开,不是么?” 容含皱眉,那人却已经荡开了去,消无声息如轻柔的风:“王爷叫我来同你合作,可不是叫咱们来打架的。何况……。” 车夫将眼角一斜,唇畔笑容里便添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算计:“咱们还有重要的事情得做呢。” 容含冷着脸别开眼不看他,以眼角余光瞧向君青蓝:“君大人还不想法子将姜小爷弄出来?不然就得您自己动手掘坟去了。” 君青蓝眨眨眼:“你们莫非……不是人?”为什么掘坟的事情就只能由她和姜羽凡来做? “我们只是影卫。”容含冷声说道,面不改色。 君青蓝花了整整五息的时间才将容含这句话给彻底的消化了。他们是影卫,影卫的职责只有一个,便是藏在暗处,永远不叫自己活在阳光里。不能瞧见阳光的人就不是人?这是什么逻辑! “或者回去?”容含这话是个问句,用的却是及平淡的降调,俨然没有半点询问的意思。 “我去同姜大人谈谈。” 君青蓝从来都是个识时务的人,立刻下马,朝着金碧辉煌的马车走去。路过车夫时,分明瞧见那人笑眯眯朝着自己拱拱手:“君大人辛苦了。” 君青蓝驻足瞧了他片刻,这是个有趣的人。北夏的勋贵大多豢养影卫,行暗中保护之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人物大多都经历过悲惨的过往,各个都养的如同容含一般冷酷,瞧人瞧物都只觉了无生趣。他们在端王府经历了什么?怎会出现如车夫这样的……异类? “您贵姓?” “唐影。王爷曾说过我是影卫之中的影子。”唐影笑嘻嘻,将斗笠一把自头上掀了去,任由及腰的长发在风中翻滚纠缠。这样的唐影,似乎周身每一处都在叫嚣着老子轻功天下第一! 君青蓝默默瞧着他。这样……张狂的性子,做影卫真的合适么?传说中的影卫不都是深沉而内敛的,能随便将自己的底牌告诉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所以,她以前瞧见的影卫,都是……假的吧。 “君大人,车上的主可不好伺候。”唐影拿手指朝马车点了点:“奴才将他弄进车里来时候可废了好大的力气,您想叫他乖乖听话,可得动动脑子呢?” 言罢,唐影便抱着膀子瞧向君青蓝,分明等着看好戏挂了一脸的兴味。 “多谢。” 君青蓝不在意的自他身边走过,站在车窗下吸口气。开口轻轻说道:“头,干活了。” “君青蓝?!”马车里陡然传来咣当一声,下一刻便见车门处探出的姜羽凡的头颅。那人瞧着君青蓝,分明满目的惊喜:“真的是你?太好了!” 声音尚未落地,便见姜羽凡嗖一下跳在了地上。两只手铁钳一般将君青蓝箍紧了用力一拍:“既然你也在,怎么不早出声?要干什么?快说!” 047 月下惊魂 眼看着姜羽凡摩拳擦掌将整个身躯都扭向了乱葬岗,君青蓝只觉无语。您这样前倨后恭的作为,就不觉得反差太大了些么? 他们身后的唐影则早就瞧的惊掉了下巴。说好的难缠呢?一句话就下车了?这世界仿佛充满了恶意! “你不觉得邓柔的死有问题?”君青蓝瞧着姜羽凡,淡定开了口。 既然他已经掉在了坑里,那么她不介意将这坑挖的更深一些。毕竟偷坟掘墓是个重体力活,还得你情我愿才更好办事些。 “恩。”姜羽凡郑重点了点头:“你当初已经将话说的那么明显,我再听不明白就是个傻子。” “那么,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姜羽凡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趣。 “在邓柔死后被邓春旺赶出邓家去的那些个下人并没有回乡去,而是在莲花山遇到了山贼。统统死干净了。” “啊?”姜羽凡张大嘴:“这么说的话,邓春旺可真不是东西。邓柔的死肯定有问题了!” “你说。”姜羽凡神秘兮兮朝她凑近了几分:“邓柔是不是发现了邓春旺什么见不得人的惊天大秘密,所以被他给杀人灭口了?不然,他大张旗鼓将所有人都给赶了出去,还能怎么解释?” “也许……是吧。”君青蓝不得不佩服姜羽凡的脑洞。只要你给他一个点,他便能给你编出合情合理却有匪夷所思的一个故事来。虽然,故事往往都成不了事实。 君青蓝叹口气,朝着眼前新土点一点:“如今,邓柔的棺木就埋在这下面。咱们若想叫真相大白,只能叫死人开口。” 姜羽凡撇撇嘴,嘶了一声:“你是想要掘开了坟墓,开棺验尸?” “是。”君青蓝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虚浮。掘人坟墓这种事情总有些于理不合,姜羽凡若是拒绝也算合情合理。可得用什么法子叫他乖乖的干活呢? “太好了!”寂静的夜色里,姜羽凡忽然一拍手,哈哈大笑:“这么刺激的事情,你早些跟我说呢。我一早就痛痛快快的来了,哪里还会难为这个小兄弟?” “君青蓝,你是不知道。”姜羽凡满目的兴奋,手舞足蹈:“自打你归在我的部下,我每天都在幻想着能与你一起相约月下,并肩验尸。这是多么浪漫惬意的事情,如今可算实现了。” 君青蓝呵呵,您这神奇的脑回路和特殊的癖好,真是没谁了。 “既然没问题,那便动手吧。” “行。”姜羽凡才走了两步便停了脚步,瞧着君青蓝可怜巴巴:“这是要挖坟,就拿两只手么?” “锄头铁镐在马车上。” 众人只来得及听到唐影的声音便再也瞧不见他的人,待到那人再出现时,竟是从马车里跳了出来。将怀里抱着的麻布袋子咣当一声扔在了地上。天地间铁器相击的冷硬声响,激的人额角青筋一蹦。唐影却笑眯眯拍了拍手,朝着地上随意一指。 “喏,都在这。” 君青蓝和姜羽凡同时吸了一口气。 君青蓝震惊于唐影的身法。那人的消失和出现不过就在眨眼之间。唐影!当真快的就是一道残影。所以,李从尧的人起名时都是依据自己特点的么?容喜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唐影以轻功见长。容含……又是因为什么?含便是包容,他那性子,能包容什么? 姜羽凡并没有她那么多的心思。他是被地面上麻布袋中装着的铁镐和锄头给彻底的惊着了。他方才就在马车里坐着,怎么就没有瞧见车里面还装着这些?那人将这玩意扔在地上便只笑吟吟瞧着他,这……不会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姜羽凡眨了眨眼,始终不见人伸手去捡拾布袋中的东西。于是讷讷开了口:“这是要我……自己挖?” 四下无声,却是无声胜有声。姜羽凡唇角一抽:“那是一座坟!” “新坟。”唐影好心补充,自马车上取了只明亮的马灯擒着,站在了新坟边缘:“土很松。” 姜羽凡声音一顿,大约也瞧出这穿着黑衣的两位不是什么好像与的主。于是,可怜巴巴瞧向君青蓝。君青蓝清了清嗓子:“你是要我同你一起挖么?” 君青蓝将袖子高高挽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胳膊:“也行,走吧。” “还是算了。”姜羽凡瞧着她细瘦的手腕,嫌弃的撇撇嘴:“还没有锄头杆粗,等会再给扭断了。” 姜羽凡不再说话,捡了铁镐出来走向地上的新土,将铁镐抡圆了,大力挖了下去。好在这里是乱葬岗,葬人时素来不怎么用心,覆盖的土壤松软的很,而且棺木埋的并不深。功夫不大,四下里便回荡起清晰的叮一声。姜羽凡只觉得虎口被突如其来的硬物震的发麻,嘶一声扔了铁镐。仔细瞧去,灯火照耀下破开的新土大坑里,分明露出黑黝黝一块明亮的漆色。 “找到了!”姜羽凡眼中一亮,喜滋滋弯下了腰。拿双手拨了三两下,将覆盖在棺木上的新土给拂了下去。上好一具棺木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乱葬岗是个破败的地方,大多数葬在这里的人能有个破席子裹尸已经算得上天大的幸运。这样一具棺木乍然出现晃眼的很,与周遭的坏境格格不入。 “要将这玩意起出来,只我一人,怕是不行吧。”姜羽凡摸了摸下巴,眼底露出几分难色。 当初瞧见邓柔棺材的时候他便已经发现了,她的棺材用的是上好的桐木,很有些年头。数块厚实的木头钉在一起的分量不可估量,即便将他给累死,他也无法将棺木凭一己之力抬上来。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自然不敢叫姜大人受累。”唐影轻声说道:“奴才来就是了。” 姜羽凡眨了眨眼,不敢叫他受累?他受的累还少么? 唐影一纵身跳入土坑中,将手中马灯递给姜羽凡。自己则伸手入怀掏了只小小黑色瓶子出来,随手拔了瓶塞,将瓶子略略一斜,任由里面的液体落在了漆黑的棺木上。 “怎么!” 姜羽凡惊着了。 瓶子里装着的分明是透明无色,水一般的液体。在落在棺木上的一瞬间却好似一团火,忽然便在天地间蒸腾起浓郁白烟出来。寂静的夜色里嘶嘶焦灼的声音清晰可辩。君青蓝皱了皱眉,那个声音便似将滚油倒进了冷水里,一下子便炸开了。又似千万只虫蚁在同一时间啃食着食物,叫人听上去只觉毛骨悚然的难受。 好在,这样的时间持续的并不长久。大约半盏茶之后,浓烟一下子就散了,而众人眼前的棺木盖子却分明破开了极大一个洞。洞口足有两尺,边缘虽参差不齐,却并不影响众人将棺材里的情形瞧的清清楚楚。 棺材里是空的! 莫说陪葬,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是……化尸水?”姜羽凡对方才一幕记忆犹新,眼底却并无恐惧,反倒有兴奋的光芒崛起:“还有么?能送我点不?它的成分是什么?早就听说江湖中有这种神秘的玩意,能将钢铁消融。今日总算涨了见识。” “青蓝。”他笑眯眯仰头瞧着君青蓝:“咱们锦衣卫要是配上这个玩意,能做不少事情吧。” 君青蓝呵呵,你要化尸水做什么?毁尸灭迹么?你是真不嫌弃锦衣卫的名声太臭呢! “这可不成。”唐影果断摇头,将黑瓷瓶子给妥善收好:“这玩意得来不易。而且也并不是什么化尸水。” 姜羽凡撇嘴:“你少诓我。” “化尸水算什么东西?”唐影表示嗤之以鼻:“无非是炼丹术士弄出来的下作玩意,除了将东西给弄的焦臭难闻没有丁点用处。我这神水只消一滴便可克万物与无形,且芳香扑鼻,人鬼无害。能一样?” 他这话说的不假,待那浓烟散尽后,四下里空气果真清新了不少。便似有悠然花香袭来。 姜羽凡咽了咽口水,眼底光亮更甚。分明在拿每一个毛孔叫嚣着,想要!想要! 唐影别开了眼,没看到,没看到。 “正事要紧。”君青蓝无法直视二人孩童般的行为,微颦了眉头站在土坑边缘朝着棺材中瞧了只一眼,便微勾了唇角:“我猜的果真没错。” 邓柔没有死! 至少,邓春旺埋下的棺材里没有邓柔。 “走吧,天马上就要亮了,离着开城门时间不远。咱们去会会邓春旺。” “君大人莫急。”唐影不疾不徐开口轻唤:“找邓春旺何必等着开城门?” “二位大人且瞧着奴才给您变个戏法可好?”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询问,却在语声才落了地,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众人只听到马车里似乎传来叮一声响,下一刻便见唐影将马车帘子挑开下了地。这一次,他怀里依旧夹着只麻布袋,叫他给随手扔在了地上。 麻布袋中传来一声闷哼,便似波涛一般翻滚开来。姜羽凡皱着眉盯向马车。那是他方才来时坐的马车么?为什么车里藏着这么多东西他都不知道? 唐影三两下解开了麻袋口,露出里面被五花大绑还堵着嘴的邓春旺出来。 姜羽凡一瞧见邓春旺忽然就去了周身的愁绪,喜笑颜开:“邓掌柜,别来无恙啊。” 他以为他是最惨的,同邓春旺一比,他来时的待遇简直堪比皇帝出巡。 君青蓝瞧着眼珠子不住乱转的邓春旺,蜜色的面皮上挂上副幽冷的神情。朝着土坑中空棺点了点:“邓掌柜,解释吧!” 048 骗鬼去吧 清晨的阳光半含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湿润水汽遮遮掩掩漏了面,方一出现便被天边火红的云霞烫的红了脸。瞧上去羞答答如含春的少女。 地上终于被解了束缚的邓春旺此刻也低着头,面颊上分明也带着薄薄一层嫣红,却半点不似娇滴滴羞答答的少女。俨然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开口。 四下里寂静无声,只间或有早起的鸟儿在林中叽叽喳喳聒噪着抢食吃。君青蓝等人均不曾说话,即便是姜羽凡这会子也难得沉默。众人仿若都没有瞧见邓春旺,任由他肥胖的身子在地面上扭曲。 夏日清晨的露水下来了,瞬间沾湿了邓春旺的衣裤。他本就体胖多汗耐不得热,再被露水淋的透湿,叫阳光照着便似一下子坠进了个大蒸笼里一般。顷刻间便不能淡定了,浑身都不可遏制的哆嗦起来。 “今天的太阳还真是毒呢。”君青蓝拿手搭了个凉棚,朝着树荫下挪了挪脚步:“过会子定然是个艳阳天。” “可不是?”姜羽凡撇嘴:“能直接晒掉了一层人皮。” 唐影摇头:“晒掉了皮可不好,掉了皮人还能活?” 容含冷哼:“有坟。”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简练了一些,于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棺。” 这四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将邓春旺给吓了个半死。 他毫不怀疑这几位口中所言那个被太阳晒掉一层皮的主就是他。凭他们四人的手段和身份,想要弄死他简直易如反掌。有坟,还有棺,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邓春旺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死命嚎了一嗓子:“你们想知道的我都说。能先叫我站起来吗?” “当然。”唐影低笑着凑近他身边,指尖在他身上也不知哪里一点。眼看着邓春旺身躯一颤,良久方才挣扎着缓缓起了身。 君青蓝眨眨眼,难怪方才邓春旺一直躺着肉呼呼虫子般的扭动,原来是被唐影封了穴道。邓春旺已经算不得年轻,又发福的厉害。但凡这样的人,身体底子实际上都是虚的。这么长时间不能动弹,再叫露水阳光一打……啧啧,唐影这一手才是真的狠。 “那便说吧。”纤细女子立于土坑边,最后瞧一眼破损的空棺淡淡开了口。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邓春旺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邓柔是真的死了。” 邓春旺一开口就叫君青蓝狠狠眯了眯眼。种种迹象均在表明,邓柔的死就是个假象。坟地里的空棺便是最好的证据。君青蓝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底气,居然叫邓春旺在这个时候还敢坚称邓柔已死! “她真的死了。”邓春旺叹口气:“也算是家门不幸。虽然她死的不光彩,到底也是我的女儿,我也的确想给她好好办一场丧事。入棺的第一日,一些本家的亲戚和生意上的老伙计都曾经来观礼。那时候还不曾封馆,他们都瞧见了躺在棺木中的邓柔。这事情半点做不得假,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找我那些亲戚和掌柜朋友问问,我是一句假话都没有啊。” 瞧他言之凿凿的样子,君青蓝颦了眉。邓春旺的语气斩钉截铁,然而生意场上的人素来真真假假,这个邓春旺又一贯爱演,这话中的真假有待商榷。 “既然大家都瞧见了邓柔尸身,你为什么要早早封棺?”姜羽凡抱着膀子问道。他觉得,邓春旺说的字半个都不能信。 “那是因为……。”邓春旺声音顿了一顿,面上生出难以启齿的羞赧。良久,方才重重叹口气说道:“说出来真是丢人的紧。我们邓家祖上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才出了这种事情。好端端一个女儿上吊自尽,已经让我们邓家抬不起头来,结果还……还……” 邓春旺深深吸口气说道:“还诈了尸,跑了。” “你说……什么?” 这一次,不但是君青蓝姜羽凡。即便是在李从尧身边见惯了风浪的唐影和容含也变了脸色。诈尸?这是在开!玩!笑!么?! “是真的诈尸。”邓春旺面色颓然的蹲了下去,拿两只手捧着头颅,满面痛苦:“丧仪原本好好的,谁知那日天才擦黑,邓柔忽然就从棺材里面坐起来了。还打翻了所有人,直接从大门跑了出去。我将下人都派出去寻找,还请了道士和尚来做法。始终不曾找到那个孽障。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求了众人将这丑事遮掩,并封了棺材。哪知,竟还是逃不过各位大人的法眼。” “真是胡扯。”姜羽凡撇嘴:“这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妖魔鬼怪?更别提诈尸还魂的胡话?你就没有想过,也许邓柔不过是一时闭了气昏死过去,在你们治丧的时候忽然醒了过来?” “不可能。”邓春旺坚定的摇头:“邓柔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哪里能有那么大的气力将府中的家丁和宾客都给打倒了?分明是被妖邪附体,早就没了神魂。” 邓春旺缓缓抬了眼,将众人面上怀疑一一瞧在眼里,不慌不忙说道:“小人说的可是句句属实。那日到场的所有人都瞧见了。当日同我一起处理丧事的,除了小人还有小人的大女儿邓娇。各位大人只管去找他们一一询问便是。” 姜羽凡瞧一眼君青蓝,这可要如何是好? 邓春旺这一番诈尸之论,怎么听着都是在信口开河的胡扯。居然还能有这么多证人?即便他能叫自己女儿和下人与他统一口径,治丧的亲朋呢?完全没有理由替他说谎。 莫非这案子到这里又死了么? “邓娇住在哪里?”君青蓝瞧着邓春旺,目光一瞬不瞬瞧着他的眼睛。 “在青平坊。”邓春旺说道:“她五年前就嫁了人,三年前我那薄命的姑爷生病死了。从那时候起便一个人寡居。” “有孩子么?” “没有。” “为何没有再嫁?” “呵。”邓春旺瞧了她一眼,觉得她能问这样的问题简直是多余:“为先夫守节不好么?女子不就该如此?” “你今日的言论我们会找人一一核实,现在你就可以回家去了。但是,在你回家后,需要立刻将邓柔诈尸那一日到访的所有宾客名单及住所,列举一份详细的资料给我。今日之事也莫要向旁人再提起,懂么?” “这事情交给奴才吧。”唐影悄无声息凑近邓春旺:“邓掌柜是奴才请来的客人,自然该叫奴才好好的送回去。正好能将名单拿回来,也不用再劳烦邓掌柜亲自跑一趟不是?奴才以为,邓掌柜该实际上并不十分喜欢镇抚司那样的地方。不是么?” “是是是。”邓春旺一叠声的应和着,抬手摸了摸额角。他打从心底里惧怕唐影。但是,和掌管昭狱的锦衣卫比起来,还是唐影可爱的多。 君青蓝不动声色瞧一眼唐影,便也默许了他的提议。 唐影当然有他自己的打算。他是李从尧的人,名单到了他的手里便等于到了李从尧的手中。这便表示,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李从尧都将是这案子中的主导。 但,如今,她没有拒绝的能力。 众人合力,将空坟重新填了回去。唐影驾着马车带着邓春旺和姜羽凡先离开了。姜羽凡竟半点没有意见,痛痛快快爬上马车跟着离去,这样的作为多少叫君青蓝有些意外。她以前大约对这位姜小爷有些误会,原来他也是个懂进退,识大体的勋贵子弟呢。 她默默上了马,信马由缰朝着燕京城里走。走了不足二里却忽然勒了马,之后一转头朝着义庄飞快打马而去。义庄已久不曾有人打理,她先仔仔细细将里里外外给打扫了个干净,又给所有的棺木和牌位上了香。这才退到君老爹的卧房里取了邓柔的嫁衣出来。展开来瞧了一眼,便重新包好了背在身上。她做这一切用的时间并不短,容含便始终抱着剑默默伫立于暗影里瞧着。 直到她重新上了马,也便立刻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进了城,君青蓝却并未立刻回去端王府。掉转了马头朝着青平坊去了。 青平坊离着大兴市最近,这会子早已日上三竿,尽管天气燥热,却仍旧不曾折损过大兴市半点的热闹。君青蓝将踏雪的速度放到最慢,慢悠悠自熙熙攘攘人群中穿过,进了青平坊。 青平坊乃是秦楼楚馆,客栈酒肆的聚集地,素来便是燕京城里最有名的消金窟。然而,这里却是属于夜色里的精灵。每到华灯初上,青平坊花红柳绿的灯海便成了燕京夜景中最美的一环。但是,每到白日里,这里则完全改变了模样。只余一片寂静,早失去了夜晚时叫人兴奋的活力。 君青蓝在青平坊安静的街头游走,马蹄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异常清晰。她牵着缰绳,侧着首将街道两旁建筑一一打量而过。最终落在两条巷道交汇处一座平头小院处,院门口有一颗低矮的桂花树。 这里就是邓娇的家! 门前有桂,自有贵人上门来。这行径,果真符合邓春旺一贯的行事准则。 她缓缓下了马,牵着踏雪上前。抬手才要敲门,却见斜刺里一条人影飞快冲出,三两步冲在她眼前,呵呵大笑。 “君青蓝,你来的可太晚了!” 049 千娇百媚 “姜小爷?”君青蓝眨眨眼,盯着面前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有些郁卒。 唐影不是将他给送回去了么?又跑出来做什么?话说,最近安平侯的禁足令这么不管用? “我早就猜着你要来找邓娇,所以回家以后就先来这里等着你了。瞧瞧,咱们是不是心有灵犀?”姜羽凡叉着腰,满目的兴奋。快来夸奖我吧!快来吧! 君青蓝呵呵,只觉无语。您这姿态若是插上个尾巴,简直就是活脱脱第二肉包。堂堂一个锦衣卫的百户大人,这么撒娇卖萌的求夸奖,真的好么? “既然来了便一同进去吧。”君青蓝别开了眼,将他身子朝一侧推一推。您挡着踏雪的路了! 君青蓝抬手叩门,过了许久才听院子里有人不耐的唤道:“谁呀,大清早的叫门。还叫不叫人睡了?” 女子的声音很有特色,每每说话,尾音总会拖得极长,便如同合着琴音在低吟浅唱。带着几分娇柔的慵懒魅惑。 姜羽凡听的打了个哆嗦,龇着牙搓了搓手:“这声音……。” “很销魂,不是么?”君青蓝平静的接口。 这样的腔调旁人可学不来,但在青平坊这样的地方该是不会少的。秦楼楚馆中的花娘们,每日里都会以这样的姿态迎来送往,立刻能叫人的三魂去了七魄。 然而,邓娇是个良家女,这么说话……难免叫人觉得刻意,听着有些不舒服。 “请邓姑娘速速开门吧。”君青蓝沉声说道:“是邓掌柜指引我们来此处寻你。” 邓娇听到父亲的名字立刻开了门,却只将门给开了细细一条小缝,顶多能容一人臂膀穿过。她则站在门里,眯着眼睛打量着门外站着的三人。 “呦。”良久,她吸了口气,声音却放的更低柔了几分:“几位公子看着可是面生的很呢。” 姜羽凡未曾说话先将锦衣卫的腰牌按在了门缝处:“锦衣卫办差,快开门。” “原来是几位官爷。”邓娇声音越发的娇柔,飞快将门扇打开,俏生生站与门内微笑着说道:“快些进来吧。可怜这么热的天气还得来回的奔波,真是辛苦呢。” 她袅袅婷婷退后了半步,略垂了头颅盈盈福了福身子:“给官爷见礼。” “咦。”姜羽凡拿双手插了腰,居高临下瞧着邓娇,毫不掩饰眼中的好奇:“你不怕我们?” 邓娇却是抿唇一笑,不胜娇羞:“官爷不是专门保护咱们燕京百姓的英雄么?英雄都是好人,奴家有什么可怕?奴家不也正是该被官爷保护的弱女子?” 弱女子三个字自她口中娇娇柔柔说出来,婉转多样。邓娇恰在那时候抬头,飞扬眼角似不经意朝着姜羽凡飞去。却在与他接触的瞬间立刻又垂了下去,连面颊都绯红了。似一朵娇羞的水莲花。 姜羽凡瞧的愣了神。 他虽然已经将近十七岁,却并不似旁的勋贵子弟在数年前就提了通房丫鬟。至今为止,他心性实际上都还纯洁的很。哪里见过这般万众风情的女子,举手投足都是魅惑。一时间憋红了整张脸,看上去竟似比邓娇还要羞涩。 君青蓝在一旁瞧的真切,在心底里狠狠鄙夷了一番姜羽凡。缓缓将一双清眸投向邓娇,淡淡开了口:“你是邓娇?邓柔的姐姐,邓春旺的长女?” 邓娇这才半抬了眼眸瞧向了姜羽凡身后的君青蓝。此刻,阳光明艳,自树叶交叠的缝隙中洒下一束束耀眼的光。邓娇站的位置极妙,刚刚好叫一束耀眼的光自她头顶落下,映衬的她一身大红薄纱遍地金的细纱裙如同镶了金线,分外光明。 不可否认,邓娇是个美人。但如此造作的姿态,难免叫人瞧着别扭了些。 君青蓝眯了眯眼,目光在邓娇火红衣衫上略一停留。红色?! “呦。”邓娇见君青蓝眼睛直勾勾不住打量自己,面颊上笑意便更深了几分:“常听人说锦衣卫的官爷们都凶的很,原来都是杜撰出来骗人的呢。这两位小官爷真是个顶个的俊俏,奴家真是好福气。” “你真是邓娇?”君青蓝并不接她的话头。 即便邓娇千娇百媚,对她一个女子又哪里有半分的吸引力? “正是。” “邓柔是你的妹妹么?” “当然。” “你妹妹死了不足一月,你居然就能穿了一身正红?” 君青蓝这话便似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一下子刺入到邓娇的心里去了。将她面上的笑容和娇柔顷刻间割裂的体无完肤。 邓娇抬了手按向自己胸口,面颊上终于浮起本该拥有的恐惧。而那恐惧却不过一瞬,下一刻便成了梨花带雨的悲切。 “奴家能有什么法子?奴家早就嫁了人,又死了男人。一个寡居的妇人深居简出的不招人待见,即便是我爹爹也总同人说我不是邓家的人。那一日听说妹妹死了,奴家满心悲痛的去给妹妹奔丧。哪里想到才到了那里就叫爹爹给拦下来,说奴家是不祥人,不许入内。更不许奴家给妹妹戴孝守丧。奴家……奴家这也是没办法才……穿了这么一身衣裳,不过是想气气他,跟他作对罢了。” 说着话,她自怀中掏了撒花的丝绢帕子出来盖在脸上,哭的肝肠寸断:“官爷们若是觉得奴家这一身不妥当,奴家这就换了去。” 说着话,邓娇以两只手按着帕子蒙了脸,转身便要朝内堂奔去。 “站住。”君青蓝皱了眉出声喝止。自己不过随口一问,这人的戏是不是有点多? 邓娇收了帕子,将它一把攥在手里用力绞的成了麻花。抽抽搭搭的不胜委屈:“奴家可是又做错了什么,惹的大人不痛快了么?您只管说,奴家改就是了。” 君青蓝无视她的楚楚可怜,冷声问道:“邓春旺说,在邓柔死后第一天,忽然诈尸自行出了棺材,并走失了?” “可不是呢。”邓娇吸口气,忽然活了过来:“官爷们那日是没有见着,是真真的吓人呐。” “奴家正在与爹爹争执,忽然听见内堂里乱糟糟的一团乱。扭头一瞧,邓柔居然坐了起来。大家伙被那一幕给吓了个半死,纷纷去逃命。奴家当时就在院门口,吓得狠了挪不动步子。便眼睁睁瞧着她跨出了棺木,大踏步的跑了。啧啧……。” 邓娇摇了摇头:“那速度快的,奴家平生从不曾见识过。几乎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你是说事发当日,你实际上并没有进入到内堂去,也并没有见到邓柔的尸身,是么?” 邓娇愣了一愣:“的确如此。” “那么,你凭什么能断定当初从棺材里跨出去的人就是邓柔?你也说了,当时情况混乱,你又惊吓过度。若说你瞧错了人,完全有可能。” “不会错。”邓娇斩钉截铁摇头:“她走出去那时候穿着的是她亲手绣的嫁衣。那衣裳的绣样她曾来同我商量过好多次。我再不可能瞧错。” 君青蓝眸色一动,邓柔的嫁衣? “你说的嫁衣,可是这一件?” 说着话,君青蓝将背上背着的包裹解了下来,自里面取出嫁衣抖开。阳光下,鲜红绸缎上的金线鸳鸯栩栩如生。尤其是黝黑的那一颗猫眼琉璃,灼灼生辉,便如真的鸳鸯眼目般炯然有神。 乍见这件嫁衣,邓娇手指一缩,瞳孔忽然就收紧了。一张面孔顷刻间变的雪白,眼底竟生出难以想象的恐惧出来。 “这……这……。”良久,她才擅抖着伸出跟手指朝着嫁衣飞快一点:“这是从哪里来的?” 君青蓝皱着眉。对于邓柔诈尸一事,她从不曾相信过。那么,邓娇眼中的恐惧又怎么解释? “你说呢?” “我……我不知道。”邓娇神情有瞬间的崩溃,似乎想要伸手去触碰嫁衣。却又好似在那嫁衣里藏了什么叫她不能承受的玩意,眼看着她的指尖便要碰到嫁衣一角,却忽然缩回了手去。 “大人,您在哪里找到看她?是您找到了她是么?我……我并不想那么对她,是我对不起她。”邓娇面目上的娇柔已经彻底消失,便似终于击碎了包裹在她面颊上的面具。顷刻间涕泪横流,毫无仪态可言了。 “请您告诉我。”邓娇身躯瘫软如泥,竟一把扯住君青蓝衣角:“她没有死,她还活的好好的,是么?” 她眼中的希冀叫君青蓝动容。听说邓娇自打出嫁以后同邓家几乎不曾再有来往,丈夫过世后邓春旺将她视作不祥人不许她进入邓记绸缎庄,她与邓家便似彻底断绝的关系。没想到,她与邓柔的感情居然这么深厚! “她还……活这么?”邓娇执着的很,盯着君青蓝,固执等待着她的答复。 “对不起。”君青蓝半敛了眉目:“我并不知道。” “你不知道?”邓娇张着嘴,眼泪尚挂在腮边不曾落下,神色间俨然已经痴了:“莫非……她真的死了么?” 君青蓝皱了眉:“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及。若最终查明邓柔是枉死,我定会尽力查明真相。若她是借死来掩盖什么罪恶,我也一定不会放过。” “邓柔?”邓娇神色间有片刻的怔忪,却始终不曾再开口。眉目中的悲切却忽然消失了。 君青蓝默默将嫁衣收好,眼角余光将邓娇神色尽收眼底。她似乎对邓柔的嫁衣非常在意,眼睛始终盯着她手指不曾移开。但是,神色间的极度恐惧又是因为什么? “六哥!”寂静中的街道上忽然一阵人仰马翻,女子尖利的呼和与狗吠相合,风一般自小院门口卷了进来。 “快。”女子疾如闪电,一把攥了姜羽凡手腕使劲往门口拖:“真凶落网了!” 050 真凶还是帮凶 “姜盈,你干什么?” 这样的动静,即便不用看姜羽凡也知道,只能是疯丫头姜盈。自己好端端一个锦衣卫百户,能叫一个弱女子拖着走?开玩笑! 才略一耽搁,姜羽凡的裤腿便叫棕黑如雄狮的大狗给一口叼住了裤腿。姜羽凡立刻变了脸色:“肉包,你给我松开!这是小爷的新裤子!” 肉包只呜呜低吠,龇着一口雪白的牙齿瞪着姜羽凡。 “别废话!”姜盈拿一只手叉着腰,杏核样水汪汪的大眼半点不客气的瞪着姜羽凡:“崔泰案的真凶已经落网,如今已经被收押在大理寺中了。你还不赶紧去看看?” “真凶?”姜羽凡眼睛一亮:“这么说,君老爹安全了么?这可真是太好了!” “好个屁!”姜盈怒吼道:“那真凶和君老爹早就相识。现在大理寺卿已经认定他就是君老爹的帮凶,君老爹已经给转去死牢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会女人?” “……不会吧。”姜羽凡愣了。信息量有点大,一时间无法接受。 “你不是号称与君哥哥情同手足么?这么紧要的关头,不赶紧冲到大理寺去救人,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姜盈已经彻底的愤怒了,冷哼一声:“肉包,把人给我拖走!” 肉包唔一声,硕大头颅拼命一摆,姜羽凡便啊一声大叫:“你这畜生轻一些,夏天穿的……薄啊!” 姜羽凡当然知道,肉包不会真的咬它。但是,他今日只穿了这么一条裤子。那家伙牙口锋利的很,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给开了天窗,以后脸要怎么办? “速度快,给六爷备车。”姜盈完全无视了姜羽凡的呼和,冷声吩咐着手下的侍从:“以最快的速度给我赶到大理寺。谨记一条,今日这事都给我将嘴巴管严实了。不许告诉君青蓝!” “咳咳。”君青蓝低咳一声掩住眸中尴尬:“我已经知道了。” “君哥哥?”姜盈声音陡然给卡在了喉咙里,艰难转过了头去,脖颈显得有些僵硬:“你怎么……在?” 君青蓝略微点头:“我一直都在。” 被人无视的滋味不好受,但是,方才从姜盈口中听到的消息更加要她不好受:“你说的,都是真的?” 姜盈张了张嘴,却忽然哑了嗓子。她方才心急如焚,冒冒失失闯了来,扯着姜羽凡就走。根本没有注意到君青蓝也在。她一再交代要保密的事情,居然叫人家听了个正着。多少有点……尴尬啊! “回答我。” 君青蓝声音清冷低沉,并没有多少力度。姜盈却打了个哆嗦,莫名觉得这声音叫她听的刺骨的冷。连夏日烈日都瞬间失了温度。 “边走边说!”姜羽凡一手扯了君青蓝,另一手将姜盈一拉冲去了门去:“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我命人赶了马车来。”姜盈略垂着眼眸,并不去瞧君青蓝。 “骑马。”君青蓝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容置疑:“马车太慢。” 这种时候,没有人能拒绝这纤细瘦弱女子浅淡的语言。谁也无法想象到,从那瘦弱身躯当中居然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直击人心。 姜羽凡将马从马车上卸下来,带着姜盈共乘一骑。不过耽搁了片刻的功夫,君青蓝已经到了巷子口。 “六哥,快!不能叫君哥哥一个人进入大理寺!”姜盈回首瞧着姜羽凡,大声疾呼。 “青蓝比你想象中要冷静的多。”姜羽凡面孔难得的沉静:“她从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 至少,他从没有瞧见过。 当初她亲耳听到君老爹已经定案的时候,也从不曾有过片刻的慌乱。她就是那样一个人,总能在毫无机会的时候为自己寻来生机。姜羽凡眸色一闪,这样的人还真是优秀的……叫人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你先给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自打听说皇上叫你监查这案子之后,驸马伯父便一直暗中派人关注着大理寺。我便也时常在大理寺周围走动。就在一个时辰前,有个年轻书生击鼓,说是要替君老爹伸冤。他说他在六月初十那一日亥时曾见过君老爹,并受过他的恩惠。他离开时,已经将近丑时,君老爹已然准备就寝。在那时始终不曾瞧见崔泰。所以,他来替君老爹作证,君老爹没有杀害崔泰。” 姜羽凡皱了眉:“君青蓝说过,崔泰死亡的时间是六月十一清晨寅时前后。那人与君老爹丑时分手,中间过了大约有一个时辰,义庄离冯村的路程凭君老爹的教程得大半个时辰。这么算起来,君老爹的确没有杀人的时间。这是有利的证据!” 姜羽凡瞧着姜盈:“大理寺又为何将那书生一同关押了?” “我也不知大理寺都查问了些什么,最后竟连那书生也给关了。说他与君老爹是同伙,因害怕君老爹将他招供出来,所以编了套谎话企图混淆视听将君老爹救出来。” 姜羽凡不再说话了。 君老爹曾说过在六月初十夜间亥时见过崔泰。书生也恰巧的亥时前后到达义庄,直至丑时才走。他们到达的时间分明是重合的,按理书生与崔泰必然碰面。他怎么却说没有见到崔泰?这番话怎么都说不通。 姜羽凡挠了挠头,一件嫁衣牵出了邓柔。如今邓柔生死尚且不知,怎么又多了个书生?君老爹这案子里面,到底还要横生多少枝节出来呐! “架!”姜羽凡猛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他与君青蓝是兄弟,是同进退的伙伴。绝不能叫她自己去面临这种纷乱的局面。 等他赶到的时候,却只在大理寺门外瞧见了踏雪,哪里还有君青蓝的影子?姜羽凡下马,拉着姜盈才要进门,却叫推丞给拦了下来。 “真是对不住。”推丞笑眯眯朝姜羽凡拱手说道:“寺卿大人才下了令,这会子,谁也不许入内。” “是我!”姜羽凡不耐烦皱了眉:“我你也拦着么?本小爷可是皇上御赐的监察!” “小人自然识得姜小爷。也自然知道您的身份。可不巧的很,刚刚有贵人驾到。所以……”推丞笑容越发灿烂:“这会您若非得进去的话,只怕得进宫请旨去了。” “我六哥是奉旨督察的御史,还需要请什么圣旨?”姜盈拿双手叉着腰,愤怒开口。 “那是从前。”推丞半点不惧怕姜盈的责骂,仍旧笑眯眯说着:“咱们大理寺刚刚来了一位新的监察御史。不许任何人进入,正是新的御史大人刚刚下的命令。” 姜盈不服气的撇了撇嘴:“什么人这么了不起?” 推丞半垂了眼眸,将双手交叠着朝大理寺内拱了拱手:“正是长乐公主。” “嘶。”姜盈语气一凝,眼底分明生出几分嫌弃。 “八妹,咱们等着吧。”姜羽凡上前一步,将姜盈挡在身后。 长乐公主以卑贱的乳母身份成了炙手可热的勋贵,但是这样的身份在钟鼎世家中实际上是颇为诟病的。她从不曾被真正的世家大族所接受。 然而,那人却是不可挑战的。即便他是贞容大长公主的儿子! 姜盈单纯骄横,毫不掩饰对长乐公主的嫌弃。这样的做派若是落在有心人眼中,难免会给姜氏招来祸患。该忍就必须忍! “可是……。”姜盈皱眉,眼底带着几分忧虑:“君哥哥怎么能进去?你莫非忘了,长乐公主那妖……” “姜盈!”姜羽凡冷了脸:“慎言!” “姜小爷和八小姐也不用太担心。”推丞笑着说道:“君大人之所以能进去,并不是因为长乐公主的吩咐,而是端王爷的命令。” “原来端王也到了。”姜羽凡忽然就安心了。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听到李从尧的名字竟会莫名的心安。 那人分明是个谁都不在意的病秧子,姜羽凡却总觉得只要有他在,只要他想,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他默默瞧一眼大理寺紧闭的大门,君青蓝愿你无恙! 此刻,大理寺中的君青蓝忍受的煎熬却是姜羽凡和姜盈根本无法想象到的。 大堂里,君老爹被上了重枷押在一旁,他身边跪着的是个眉清目秀的俊朗书生。书生的发髻已经叫人给打乱了,合着汗水紧紧贴在面颊上,形容很是狼狈。然而,那人一双眉目中却并无半点惧色,只有愤怒。 大理寺卿端坐于正堂上紧锁着眉头,瞧着左侧桌案后一身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的长乐公主。那人一身衣装光彩夺目,在颜色单调暗沉的大堂上显得异常的醒目。 长乐公主似乎非常享受自己成为了众人的焦点,套着赤金点翠护甲的手指捧着只甜白瓷的茶盏,有一下没一下拿盖子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却始终不曾用上一口。一双媚眼如丝在大堂上瞄来瞄去,却不知瞧的是谁。 大理寺卿等了半晌,始终等不来长乐公主只言片语。抬手瞧瞧擦去额角汗水,转头瞧向另一侧正在翻看卷宗的李从尧。那人仍旧穿着足足五层的纱衣,雪岭之花般的清贵,拥有着油泼不进的从容。 然而,这左右两尊大神却约好了一般,谁都没有开口。 “公主,端王爷。”大理寺卿终是妥协与这沉闷难耐的压抑:“崔泰案所有的卷宗和涉案人员已经都带到了,接下来要如何?还请二位示下。” 051 我是锦衣卫仵作君青蓝 “呵。”长乐公主将手中茶盏猛然在桌面上一磕,叮一声脆响,激的人打了个哆嗦:“本公主无非是瞧着这案子拖得太久了,才来替皇上瞧瞧。至于问案的事情,还得各位大人加把劲才是。” 她将唇角一勾,眸光幽幽瞧向了李从尧:“听说端王爷是这案子的主审,本公主倒想听听你有何高见呢。” 长乐公主将尾音挑的极高,语声里似充满期待,眼底却分明满是算计。然而,右案后那人却仍旧略垂着头颅翻看着手中卷宗。良久,翻过一页。 长乐公主面颊上的笑容抖了抖,眉峰不可遏制的一挑。她将手指一缩,把桌案上的茶盏抓在手里。眼看便要摔在地上时,方才听到高岭之花般清贵男子淡淡唔了一声。 下一刻,李从尧抬眼,珠玉般苍白的面色上一双狭长凤眸分明清冷无波,却芝兰玉树一般美好:“本王不过是个旁观者。依卷宗来看,对这案子最熟悉的人是君青蓝。便由君青蓝来说说吧。” 君老爹始终低垂着头颅,猛然听到这个名字身躯忍不住一抖,便朝着公堂下寂静一处角落瞧去。公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那一处聚了去。 君青蓝就在那里,离着君老爹并不远。安安静静,声息皆无。 穿堂风将她衣角微微卷起,却被她以双手压平了。唯有齐腰长青丝随风飞舞,好似在周身形成了一道淡黑的光晕,竟带着一种油泼不进的孤寂,似乎任谁也无法插入其中,更不可能触摸到那人内心深处的秘密。 “君青蓝?”长乐公主轻呵一声,眉目中分明带着几分不屑:“你还真有几分本事。不过短短几日,居然能叫端王维护至此?本公主从没有听说过,在这天子脚下燕京城中,能有一个外人搬进端王府去住。本公主可真真是小瞧你了。” 事情居然已经传说的这么不堪了? 君青蓝略垂着眼眸:“卑职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小人物。” 李从尧挑眉,这算在解释?因为她身份低微,所以身不由己?是在控诉他对她的强迫挟持? 有点意思。 长乐公主轻哼:“你莫要忘了与本公主的约定。” 她缓缓探出一根手指出来:“今日是六月二十五。” 一个月的时间,若是君老爹的案子没有查清楚,君青蓝就得心甘情愿成为长乐公主驸马。六月二十五,距离一个月结束还差十日。 “卑职不曾忘。”君青蓝说道:“卑职一直在努力。” 长乐公主瞥了她一眼,缓缓别开了眼去:“端王,崔泰案的新人证至关重要。是你作保叫这人进来,若是有什么闪失,得你一力承担。” 李从尧点头:“可以。” 君青蓝半眯了眼眸,李从尧居然又一次维护了她。为什么? “去吧。”李从尧只淡淡瞧了她一眼,便再度埋首到卷宗中去了。 君青蓝吸口气,自打进了大堂以后第一次抬起头来。清冷的目光直直朝着书生瞧了过去:“请你将你的的姓名和来到大理寺的目的重新说一遍。务必要详细,不可错漏任何一个细节。” 书生仰着头,唇瓣却紧紧抿着,眼底桀骜无半分惧色,却也无半点要开口的意思。 “请你相信我。”君青蓝瞧着他,目光清冷无波却深刻:“我是,锦衣卫仵作君青蓝。” 女子身躯纤细高挑,瞧上去弱不禁风的单薄。蜜色一张面孔紧绷着,不苟言笑。肃然的面色很容易叫人忽略她原本柔美的五官,在大理寺这样暗沉的地方,她孤零零站在那里。周身都似染上了无法言表的孤寂和冷漠。 然而,却不知为何,这样的人瞧着叫人……莫名的心安。 “我……。”书生瞧着她的眼睛,讷讷开了口:“能信你?” 君青蓝轻启唇瓣,只缓缓吐了一个字:“能。” “小生名叫宁楚字子兰,是岭南郡应考的贡生。因长途跋涉沾染了风寒,加之不能适应燕京水土病倒,而误了考期。郁结落魄之下靠在街头倒卖字画为生,希望能赚够了盘缠早日返回岭南去。” 宁楚声音顿了一顿,似想起来潦倒落魄的过往,眉目间添了几分忧郁。 功夫不大,却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眼底已经焕发出一片蓬勃的生机出来。恍惚中竟叫人觉得璀璨如星,还有一丝叫人不明所以的温暖。 “小生做生意并不十分出色,但小生从不会后悔曾经有过的那一段经历。正是因为这一段过往,叫小生找到了今生最重要之人。” 他将唇角勾一勾,连声音都添了几分温柔:“我们发过誓,这一生都要忠于彼此,即便历尽艰险也一定要在一起。那一日,我们筹够了盘缠,准备返回岭南去。可惜在途中发生了一些事情耽搁了,几乎要到快宵禁时才出了城。燕京城外,方圆数里都没有人家。我娘子是个身娇体弱的千金小姐,耐不得风餐露宿的苦寒。于是,小生便同她继续赶路,终于走到了义庄。多亏君老爹好心收留我们,待我们修整好后才再度上路。那一日对小生和娘子都非常重要,所以小生记得清清楚楚,我们与君老爹相识的时候是六月初十。” “你可还记得到达义庄时是什么时辰?” “亥时。”宁楚坚定说道:“君老爹让我们进门的时候,他正拿了香烛要给义庄里的牌位上香。他说,那是他每日必做的事情。” 君青蓝点点头:“每日子时天地间阴气最为浑厚,也是阴阳交界之时。我爹爹每日皆会在子时为亡魂上香引路。燕京城门在每日戌时末关闭。从南德门出发到达义庄需要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算起来你早该在亥时初到达义庄,为何却拖到了快子时?时间上,似乎有些出入。” 宁楚眸色微微一闪:“并没有。小生的娘子是个娇弱的千金小姐,连番的夜路奔走几乎叫她精疲力尽。加上……出城前出了些状况,所以走的慢了一些。” 君青蓝双眸一瞬不瞬盯着宁楚。她绝对没有瞧错,在提起他娘子的时候,宁楚眼底分明生出几分忐忑和暗淡。那里藏着一个秘密,他没有说实话! “你在亥时到达义庄时,可有瞧见旁的人?” “除了君老爹,并没有。” “要想仔细,莫要着急回答。” “小生不会记错。那日天色已晚,我们自燕京一路出行都不曾瞧见半个人影,更何况是在义庄那样的地方?那里根本藏不住人。小生能断定,我们在义庄逗留这一段时间内,再没有旁的人了。” “恩。”君青蓝略一沉吟。那么,崔泰那时候在哪里? “你自亥时进入义庄,到丑时方才离开。中间大约过了有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你在做什么?” “君老爹为我们准备了饭菜,吃饭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加上我娘子周途劳顿需要休息,所以便耽搁的久了一些。” “既然需要休息,为何不干脆在义庄留宿?你方才也说过,你娘子是个千金小姐,并不适合风餐露宿的生活。为何仍要坚持在三更半夜赶路。” “这个……。”宁楚声音顿了一顿方才说道:“已经休息够了,小生与娘子都不大喜欢打扰别人,更不喜欢在他们家中留宿。所以……便连夜走了。” 君青蓝半眯着眼眸,好半晌再不曾开口说话。明润而清冷的眼眸却盯着宁楚,一瞬不瞬。宁楚便始终保持着微垂着头颅的姿态。他原本长着一双剑眉星目,这样的姿态和角度叫人瞧不见他眼中的神采,显得并不那么精神。 “你与你娘子现在与何处落脚?为何过了这么些日子始终不曾回到岭南去?” “我们走到通县时我娘子犯了痼疾,小生便暂时租了间房舍落脚。想着等到娘子病体痊愈后再上路,不曾想听到了君老爹入狱的消息,便匆匆赶来想要为他作证,洗脱罪名。” 君青蓝浅抿着唇瓣没有出声,良久方才瞧向了君老爹:“他说的事情都是事实么?” “是。”君老爹低着头并不肯与她眸光接触,他不想叫她瞧见自己眼中忐忑与不安。 “为何你从没有同我提起六月初十还见过他们?” “我以为……。”君老爹讷讷说道:“不过一件小事,并不足挂齿。而且,崔公子当时形容狼狈,并不想与旁人相见。我便将他藏在了你的房间里。” “我……大约明白了。”君青蓝吸口气抬起头来:“可以退堂了。” “什么?” 众人吃了一惊,侧目瞧着君青蓝。连李从尧都悚然抬起头来,淡漠无尘一双眼眸盯在君青蓝面颊上,一瞬不瞬。 “你将案子查清楚了?”长乐公主瞪着眼,声音有些微的尖利:“是谁?是谁杀了崔泰?你快说!” 君青蓝瞧一眼长乐公主,她语声忽然这般尖锐,有些奇怪呢。 长乐公主与她目光接触,身躯忽然颤了一颤,眼中便似添了几分疲惫。以单手扶了额头慢悠悠坐下:“皇上忽然叫本公主来做这个监察御史,早些结案才能安心呐。” 这般解释也算是合情合理。 君青蓝半垂了眼眸说道:“卑职心中大约有一些概念,但是……有些细节还得推敲。请寺卿大人将无关人员暂时摒退吧。” 052 死去活来 大理寺卿命衙差将君老爹和宁楚押回到牢房里。这才微笑着瞧向长乐公主和李从尧:“公堂简陋,不如请二位到内堂再叙?” “何必这么麻烦。”长乐公主拿单手支着头颅,懒洋洋说道:“君老头说过,崔泰亥时就在义庄,宁楚却说没有瞧见。他们两个人中自然有人在撒谎。撒谎的目的无非便是想要掩盖事实。依本公主之见,这两个人之中定然有一个是凶手。” 李从尧淡淡瞧她一眼:“依公主之间,谁是凶手?” “自然是宁楚。”长乐公主说道:“道理非常明显。他在诉说与君老头相识过程中有诸多语焉不详之处,分明在掩盖事实。而他执意在丑时离开义庄,应该是早就觉察在崔泰就在义庄之中。故而提前一步与半路中设下埋伏将崔泰击杀,然后再将他尸首投入井中丢弃。” 李从尧不以为然说道:“宁楚为何要杀崔泰?” “因为他们有夺妻之恨。”长乐公主语声渐渐幽冷,尖利的护甲忽然收紧了:“你们可知道为何宁楚对自己娘子身份讳莫如深,三缄其口?” 她狠声说道:“因为他们根本就是无媒苟合,月下私奔!邓柔不过是个不知廉耻的商贾之女,处处勾三搭四,企图以低贱的身份嫁入豪门勋贵。见勾引崔泰不成,便转而向一个落地举子投怀送抱!” 邓柔两个字叫君青蓝吃了一惊,忍不住抬头瞧向长乐公主。见她媚眼中一片阴狠的冰冷,竟似利刃一般叫人胆寒。 大理寺卿紧紧闭着口,敏感的气氛叫他在当下的低气压中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这种时候,也唯有李从尧一如既往的淡漠如尘,高岭之花般的清贵。 “邓柔的事情,公主又是从何得知?”他说。 长乐公主气息一凝,眼底分明添了几分迟疑。片刻后却将唇角微勾,化作几许不屑和傲慢:“本公主想知道的事情自然有本公主自己的方法,需要告诉你么?” 李从尧轻轻摇头:“自然不需要。” 长乐公主冷哼一声:“宁楚不是说邓柔就藏身在通县么?大理寺卿,本公主命令你立刻将邓柔捉拿归案,严刑拷打,务必要尽快查明真相。这案子拖的太久了!” “这……。”大理寺卿眸色中分明带着几分迟疑,侧目瞧向李从尧。 李从尧平静的眉眼却在瞧着君青蓝:“你认为呢?” “公主可知,邓柔已经自尽而亡。她的棺木昨日已经下葬在乱葬岗中。公主认定宁楚的娘子就是邓柔,可会有误会?” “可笑。”长乐公主冷笑:“那贱人分明活的好好的,本公主前日才瞧见过她!什么自尽身亡,分明是邓春旺弄出来的把戏。邓家一家都不是好东西,该统统抓了送入大牢去!” “那便都抓了吧。”李从尧蓦然开了口。 君青蓝吃了一惊,抬头瞧向李从尧。那人并不止下了这一道命令。 “邓记绸缎庄查封,邓氏宗族压入大牢候审。邓家所有的伙计和下人皆禁足在家。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随意离开燕京。”他说。 长乐公主勾唇微笑,握紧的双拳终于缓缓放松了,再度懒洋洋窝在了椅子上:“早该如此。” “你可还有话说?”李从尧瞧向君青蓝。 “并没有。”君青蓝半敛着眉目,不叫任何人瞧见她眼中情绪。 李从尧点头:“那便散了吧。” 君青蓝静候在一旁,等待着众人自身边走过。却迎来长乐公主意味不明一张笑脸:“这案子就要结束了,不过么……。” 她将唇畔笑容加深了几分:“破案的人若是本公主而不是你君青蓝,你仍旧算是输了。” 君青蓝依旧低垂着眼眸,任由她将目光在自己周身上下肆无忌惮的游走:“卑职自然不会食言。但……还有十日,不是么?” 她忽然抬起头来,蜜色莹润肌肤上,一双眼眸灿若星辰,竟比暗夜还要幽深。长乐公主语声一滞,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眸,只觉那一双眼眸深沉的似乎见不到底,仿若藏着数之不尽的秘密,波谲云诡。一时间,竟然无法挪步。 “君青蓝,走。” 李从尧从两人身边缓缓走过,只淡淡轻唤了一句。长乐公主猛然惊醒立刻垂下了头颅,有秘密的人才有趣不是么?可恨的是,对这人,居然李从尧也有兴趣?! “你先走。”李从尧再度开口。 君青蓝如盟大赦,飞快出了大理寺。姜羽凡早就等得不耐烦:“怎么进去那么久?君老爹现在如何?” “头?!”君青蓝瞧一眼姜羽凡,双眼陡然一亮:“以安平侯府上最快的马的脚程,到达通县需要多久?” “怎么……忽然问这个?”姜羽凡先是叫她眼中的光亮给吓了一跳,通常她那样瞧着自己的时候,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接下来便听到这么一个叫人匪夷所思的问题。 “莫问,回答我。” “通县离燕京二十里,普通的马需要大约四个时辰左右。若是换做经过特殊训练的良驹,能缩短一个时辰的时间。” “若是踏雪呢?” “踏雪是大宛名驹,天下闻名的千里马。若是它的话两个时辰该是足够了。” “骑我的踏雪去。”君青蓝瞧着姜羽凡沉声说道:“以你最快的速度到达通县,找到邓柔将她藏好,想办法带回燕京。” “你说……谁?”姜羽凡惊到:“邓柔?她在通县?” 姜羽凡整个人忽然亮了,满目的兴奋:“她居然真的活着?” “来不及解释,你快去。立刻!” “好!”君青蓝眼底的慎重叫姜羽凡正色。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君青蓝会给他这样的命令,但他素来坚信,只要君青蓝说的话,从来都不会错。 眼看着他接了踏雪的缰绳,一溜烟跑的没了影子。君青蓝紧颦的眉峰却始终不曾舒展,即便阳光灿烂如金,却终不曾将她眉目沾染上片刻温暖。 “君哥哥。”姜盈直到这时候才敢开口:“你怎么了?” 君青蓝瞧她一眼。娇嫩如花的小姑娘,一如既往的美好。安平侯府就像一把巨伞笼罩了所有的黑暗,只给她留下了清凉和安稳。正因为如此,姜盈的生命才会绽放的如此美丽。 “但愿,你永远如今。” “什么?”姜盈觉得,今天的君青蓝很奇怪,她说的话更奇怪,竟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该回府了。” 君青蓝并没有给姜盈探究自己的机会。她微一侧目便瞧见李从尧正站在大理寺高高的台阶上瞧着她,容喜也正笑眯眯瞧着她。她朝姜盈摆摆手,朝着李从尧走去。 “君哥哥。”姜盈开口疾呼:“听说,你住在端王府里了么?” “恩。”君青蓝回答的很痛快。 姜盈声音有片刻的凝滞,似抬手按了按胸口:“为何?我不相信你会是……。” “有些事。”君青蓝瞧着她:“只要自己问心无愧,无需对任何人解释。没有一个人能左右你的人生,除了你自己。” 姜盈愣怔着站在原地,她分明知道自己有好些话要同君青蓝将,到了这会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眼睁睁瞧着她上了李从尧的马车。 端王府平平无奇的靑顶马车扬起一路尘土,渐渐去的远了。 马车里,李从尧瞧一眼车窗。君青蓝立刻探出手去,将车窗推开,又支好了纱帐,这才再度规规矩矩跪坐在李从尧面前。车里小桌案上的紫金瑞兽香炉中燃着的也不知是什么香,透着股清爽的薄荷味,叫人闻着便能从心底里生出几分清凉来。 “安平侯府的人,不宜接触太过。”李从尧毫无征兆开了口。 “恩。”君青蓝知道他说的是姜盈,并没有反驳。 “天下间,没有比大牢更安全坚固的地方。” “……恩?” 这话听得君青蓝一愣,少倾便想明白了李从尧话中的意味。 他命令大理寺卿将邓春旺,邓柔压入大牢实际上是为了保护他们。表面瞧上去,大牢是个凶险而残酷的地方,藏不住丁点的秘密。却也正是因为如此,邓春旺他们在大牢里才会绝对的安全。任何人都不会有对他们暗中下手的机会。 “你大约也听出崔泰的案子不简单,却仍旧旨意要将邓柔藏匿?” “是。” 李从尧瞧她一眼:“不准备解释?” “卑职还有几个问题没有弄明白,所以卑职现在想求王爷一件事情。”君青蓝抬头,眼睛直直迎上了李从尧:“请王爷给卑职行个方便,卑职想要……。” 她将眸色一闪,慎重而坚韧:“卑职想要单独见一见我爹和宁楚。还想见一见……崔泰。” 李从尧将眉峰一颦,狭长凤眸中忽然生出几分幽冷的锐色:“你要见崔泰?!” “是!”君青蓝迎着李从尧探究的目光,将胸背皆挺得笔直,蜜色肌肤上半点惧色也无。 “崔泰已死!且据本王所知,当初在冯村枯井中找到崔泰尸身时,现场验尸的人就是你。” “王爷说的不错。”君青蓝点头:“但,今时不同往日。所以卑职希望王爷能从中翰旋,卑职要二次验尸!” 053 死人开口 《仵作女驸马》053 死人开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054 原来如此 这一番折腾,天色便已经黑透了。李从尧的车队赶在宵禁前最后一刻进了城。没有李从尧的吩咐,君青蓝并不敢离开。容喜伺候李从尧更衣净面的时候,她便始终在一旁候着。 夜色静谧,揽云阁上只点了一盏琉璃鱼油灯。琉璃将灯火的光芒扩散开来,一室光明。夜风穿堂而过,将李从尧五层纱衣吹起飘摆如旗。男子束手而立,飘渺如仙。容喜立于他身后,拿了白玉梳仔仔细细为他梳理着及腰的长发。 这情景瞧上去异常默契,似已成了他们经年累月的养成的习惯。君青蓝伫立于灯火辉煌的厅堂正中,多少有些尴尬。 直到门外有小太监低声通报说晚膳已经备好,她才多少舒了口气。 容喜亲自盯着小太监将晚膳摆好,才来请李从尧入座。李从尧却只在桌案后遥遥朝着这边瞧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容喜颔首退下,却拿了另一幅碗筷出来摆好,笑嘻嘻瞧着君青蓝:“君大人,请用膳吧。” “……嗯?”君青蓝一愣,呆呆瞧着容喜,她是不是听错了?桌上这个不是李从尧的晚膳?然而...... 瞧容喜将另一幅碗筷摆的那么从容,叫她吃饭的主意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什么情况? “君大人,请吧。”容喜笑容可掬:“才做得的饭菜,定然比您上次用的那些要强了许多。” 君青蓝瞧一眼李从尧,那人此刻已经站在窗前去了,对这边情形似乎充耳不闻。她缓缓挪动脚步凑近了桌边,这才瞧清楚桌案上摆着的一共是四菜一汤。一道光明虾炙,一道过门香,一道金栗,一道玉露团,汤羹则是及稀罕的长生粥。 有甜有咸,菜色精致,色彩悦目,却并不油腻。像极了李从尧那个人,时刻瞧着都清爽而舒心。与她这锦衣卫仵作的粗糙身份却是半点都不相称的。 这原本该就是李从尧的晚膳吧。 “王爷……” “王爷今日胃口欠佳,大人只管放心享用便是。”容喜微笑着柔声说着。 那人素来笑意妍妍,初时相见,君青蓝尚且会费心猜度他笑意当中有几分真假。见得多了,便也习以为常,爱谁谁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揽月阁吃饭。 饭菜的香味早叫她饥肠辘辘,君青蓝草草道了谢,举了青竹筷大快朵颐。容喜在一旁瞧的瞠目结舌,连连赞叹。 直到这一顿吃完,李从尧也不曾瞧过她半眼。待容喜撤了残羹,又摆上了茶点,君青蓝喝了一盏茶,瞧一瞧已经接近夜半的天色,再吃不下去了。偷眼瞧着李从尧,那人仍旧一派的从容。瞧人吃饭心情这么好么? 君青蓝只觉摸不着头脑,完全搞不懂那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将近亥时容喜才再度来到她身边:“君大人吃好了么?可还想用些什么?” 君青蓝诚实的摇头:“吃的很饱。” “王爷说,您若是没有旁的吩咐,就可以回去歇着了。” “好。”这一句简直如蒙大赦。君青蓝以最快的速度出了揽月阁。 门外月明星稀,空气无比舒爽。君青蓝觉得,整个人似乎都舒畅了。 “君大人真是厉害。”容喜抿唇笑着,轻声说道:“从那么个地方回来居然还能吃得下东西。您可真真是奴才最佩服的人呢。” 那个地方? 君青蓝眼珠子转一转,忽然便明白了李从尧今天不用晚膳的原因。是因为崔泰! 虽然她用了很多手段来消除尸臭,但是,那人尸身腐烂的实在太厉害,难免会有些残留。所以,恶心着了吧。 “君大人,您快跟奴才讲讲看。您从那种地方出来,又亲手接触了那样的玩意。怎么还能吃下这么些东西?尤其是那又软又烂的长生粥。奴才想着就觉得实在……难以下咽。” 君青蓝瞧着容喜,那人眼中晶亮的崇拜叫她只觉得无语。她并不觉得崔泰的尸身有多么恶心。但,现在叫容喜形容的着实有些恶心了。 然而瞧他认真执着的模样,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怕是不能善罢甘休。 于是,她低低叹口气说道:“看的多了便不足为奇。” “奴才还有个疑问,还请君大人务必要不吝赐教呢。”容喜略一沉吟说道:“奴才瞧大人您验完尸体后,将双手都泡在了米酒中是为了什么?验尸后都要有这么个规矩么?” “并不是。”君青蓝摇头:“只因崔泰尸身腐化严重,加之气候炎热,很有可能会产生尸毒。糯米能很好的避除尸毒,所以我才将接触过崔泰的双手放在糯米酒中浸泡。别的酒却是不能拥有这种功效的。” 容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天色不早了,大人还请尽快歇息去吧。” 君青蓝眨眨眼,就这样? 瞧她半晌没有动弹,容喜奇道:“大人可还有旁的吩咐?” “那个……。”君青蓝支吾着说道:“周德富?” “大人只管放心回去歇着吧,宵禁之前周总管已经回公主府复命去了。”容喜笑眯眯瞧着君青蓝,眼底深处分明藏着几分深沉。 君青蓝心中一动,原来如此! 李从尧故意叫周德富在门房里候着,自己则带着君青蓝出城前往崔家墓地验尸。回城后又故意将她留在揽云阁中耽搁了许多时辰,就是为了帮助她脱离长乐公主的纠缠。叫周德富留下,是为了叫他亲眼见证君青蓝的忙碌。活脱脱现成的证人,不用白不用。 今天白日里君青蓝一点情面不曾留给长乐公主,她晚上就急急忙忙的召见,只怕没安好心。君青蓝对李从尧是感激的,但这份感激更多的则是来自于不安。她并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李从尧倾力相助的地方,所以,这帮助有点……受之有愧。 李从尧到底图什么呢? 这一夜睡的很安稳,天色微明君青蓝便出了王府。临去时她请容含留了句话给李从尧,给她三日时间,开审结案。 这三日,李从尧再不曾见到君青蓝,只听说她日日马不停蹄的去了很多地方。但,在每一个地方滞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她葫芦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 三日后崔泰案开审,燕京百姓早对这审了数次连王爷和公主都成了主审的案子无比感兴趣。瞧见城门口的告示,早早便将大理寺门外给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姜羽凡被公堂外的人山人海给惊着了。在他印象中,还从不曾瞧见过什么案子能拥有这么大的场面。于是,他心中生出几分忐忑瞧向君青蓝。这案子千头万绪,分明没有丁点的线索。如此声势浩大的局面之下,可要如何收场? 大理寺卿命人在公堂上架了屏风,长乐公主銮驾便端坐于屏风后。端王李从尧仍旧坐在公堂右侧陪审席案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今日还多了一位陪审,那便是户部员外郎崔林,死者崔泰的生父。那人与所有人都不同,只穿了身素色的常服,眉目中皆是阴狠的冷意。 君老爹和宁楚被衙差押着跪在大堂正中。邓家人则被押在另一旁,与君老爹和宁楚不一样。邓家人哭爹喊娘的片刻不得闲。不过几日不见,邓春旺眼中精明的锐气已经半分不见。已然成了个精气神全无的胖子,几乎将整个身躯都瘫在了公堂上。 君青蓝静立一旁,沉默不语。眼风飞快在邓春旺身上瞟一眼,双目便是人的精神。邓春旺这样的姿态,只怕在心里面藏了不少污垢吧。 “邓掌柜。”她立于他面前,缓缓说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邓春旺身躯一颤:“我……小人是冤枉的。” 君青蓝淡笑:“是么?” 邓春旺别开眼不去瞧她。然而,君青蓝清冷眼风却似无孔不入,邓春旺晃了晃脖子,不由自主挪了挪身子。肥胖的身躯恰将邓娇给遮了个严严实实。君青蓝淡笑着侧过了头去。 “各位大人。”她抱拳行礼:“卑职君青蓝已经将崔泰死亡真相查明,今日便可以结案了。” 大理寺卿皱眉:“你有话尽快说。” “卑职认为,在押人犯君老爹和宁楚与崔泰枯井藏尸案没有半点关联。希望大人能尽快将二人开释。” “什么?” 众人吃了一惊,大理寺卿皱眉:“君青蓝,你这结论未免太过武断!” 君青蓝勾唇微笑:“卑职自然有卑职的道理,也自然能证明卑职的道理。” “宁楚。”她将眼睛瞧向跪在地上的书生缓缓开了口:“六月初十晚亥时,你与你娘子到达义庄投宿。用饭并休息用了大约两个时辰,在丑时左右离开义庄。而在义庄逗留期间,除了君老爹并不曾见过任何人,是么?” 宁楚点头:“是。” 长乐公主冷哼:“早就明了的事情何需要再问?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君青蓝却并不理会长乐公主,仍旧定定瞧着宁楚缓慢而清晰地问道:“你敢保证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并且没有任何遗漏的细节?” “小生可以保证。” “多谢。”君青蓝直起了腰:“从卑职调查得到的证据中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情,那便是六月初十日晚亥时在义庄中的人,并不仅仅只有宁楚,宁楚娘子和君老爹。还有一个人,那便是崔泰。” 055 私奔 君青蓝清冷的眼眸如风,在公堂中流连而过:“崔泰分明与宁楚同在义庄,为何要刻意躲避?从现有的证据来看似乎瞧不出端倪。但,凡事的发生必有因果,任何事的发生都不是偶然。” “君老爹。”她将目光投向君老爹:“请您说一说,你瞧见崔泰时的情形。” “我瞧见他时,他穿着身女子的嫁衣。衣着装扮都与女子无二,额头上有拿香粉掩盖的血痕,形容很是狼狈。” 君青蓝点头,将在君老爹衣柜中发现的嫁衣取出展开:“你瞧瞧,他当时穿在身上的可是这件嫁衣?” “正是。” 君青蓝没有说话,眼风不着痕迹朝着邓春旺瞧了去。那人飞快低了头,似不敢往这边张望。然而,他眼底的一丝慌乱,却不曾逃过君青蓝的眼睛。 她不着痕迹收回目光,朗声说道:“崔泰是个男子,又是京城内世家子弟,却以新嫁娘的形象出现在京郊的义庄,这原本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据他自己言讲,他是外地入京赶考的书生,遇到了山贼被强抢了盘缠。山贼头领因他长的貌美,甚至做出了假凤虚凰的荒唐戏码,是他假意逢迎下才得以脱身。” 她将嫁衣慢悠悠叠好了放在托盘里,递给姜羽凡呈给大理寺卿。 “他的说辞若是换做了旁人也算是合理,但是我们已经知道了他就是崔泰,所以赶考书生的身份便显得过于荒唐,那么山贼逼婚的事情自然也做不得真。这样我们便又多了好些疑问。他为何会打扮成新妇出现?又为何要隐瞒身份编出那么一套谎言出来?而他出现在义庄是要进城还是出城呢?” 众人纷纷皱了眉,公堂上鸦雀无声的寂静。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心神均被她牵引,忍不住也在心底里思考着那些问题的答案。却百思不得其解,不得要领。 “呵。”良久,屏风后传出长乐公主淡淡冷笑:“说来说去不过故弄玄虚。你若只会耍弄嘴皮子,这案子就交给本公主来审吧。” “公主请稍安勿躁。”君青蓝拱手,平静地说道:“卑职一直坚信,任何案件的发生都非偶然。必须将前因后果弄的清楚明白,才能够了解案件的真相。” 女子纤细高挑的身躯直立如松,蜜色莹润的肌肤上平静无波,半分惧色也无:“卑职已经查清楚了崔泰所穿嫁衣的来历。那件衣裳来自于邓记绸缎庄,乃是邓记绸缎庄掌柜邓春旺幼女邓柔出嫁所用之物。” “……什么?” 寂静中,宁楚骤然的惊叹清晰异常。虽然他极力压制了声音,然而在如今这风声鹤唳人人紧张的时候,他这一声却叫所有人都听到了。于是,宁楚立刻代替了君青蓝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君青蓝侧目瞧去,那人素来桀骜平静的面庞白了一白,虽拼命低着头。却还是来不及掩饰眼底那一抹慌乱。 “宁楚,你为何会对嫁衣的来历如此震惊?”她盯着宁楚,一字一句问着。 “我……。”宁楚声音顿了一顿:“并没有感到震惊。” “你说谎。”君青蓝微勾了唇角:“长乐公主殿下曾经说过,你自打上了公堂对自己娘子的名姓来历闪烁其词,事实的确如此。若我猜的不错,你的娘子就是邓春旺的女儿邓柔。” 这话出了口,莫说公堂上听审的各位大人,即便是邓家在押的人犯中都起了一阵骚动。 “邓柔不是早就死了?” “可不是呢,棺材都已经送到乱葬岗埋了,我亲眼见着的。” “怎么可能?” 君青蓝并不去阻止众人窃窃私语的小声议论,目光灼灼只一瞬不瞬瞧着宁楚。 “宁楚,你是个读书人。圣人常言君子坦荡荡,你如今可敢当着燕京百姓和各位大人的面说句实话么?你的娘子是不是邓柔?” 宁楚肩头一垮,深深吸口气却忽然仰起头来:“你说的没错,我家娘子就是邓柔。我与她真心相爱,志同道合,她爹爹却只一心想要给她招赘好继承家业。无奈之下,我便只能与她相约月下一起逃离了燕京城。” “你胡说!”他话音才落,邓春旺便扯着嗓子一声嚎:“我女儿早就死了,怎么同人私奔?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么诬蔑我们邓家?虽然我们只是商贾,却也容不得人这么红口白牙的诬蔑啊。” “大人?”邓春旺磕头如捣蒜:“你要替小人做主啊。” 邓春旺义愤填膺,满腔怒火。若不是场合不对,他能立刻飞身而起将宁楚给撕成了碎片。 “大胆!”惊堂木一声脆响终结了邓春旺的聒噪,大理寺卿面沉似水:“公堂上岂容喧哗?” “君青蓝。”大理寺卿皱眉瞧着纤细高挑的女子身躯:“重点!” “卑职明白。”君青蓝开口说道:“经过卑职的调查,宁楚方才所说都是事实。当日邓柔在街头偶遇落魄的宁楚便对他芳心暗许,只因邓春旺素来嫌贫爱富,邓柔料定他不会同意自己与宁楚的婚事,便在大婚前逃离邓家与宁楚私奔。” 她目光在众人宁楚及邓春旺面庞上缓缓扫过:“邓柔自小打理生意是个聪明的姑娘。她认为白日目标大不容易走脱,于是特意选了宵禁前才离开燕京城。即便那时候被邓春旺发现了,也根本无法将她追回。于是,这小夫妻相会后一路奔逃,一路不敢停歇,直到了义庄才敢停下来稍事歇息,之后,便连夜再度奔逃。我想,这便是你们为何不肯在义庄留宿的真相,不是么?” 宁楚半垂了眼眸:“你说的不错。我们出走以后,娘子始终挂牵岳父,我们便暂时在通县安置下来。原本打算打听清楚此事对岳父有没有妨碍再做打算,哪里想到听闻君老爹入狱的消息。娘子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生便来了大理寺。结果……。” 结果,不但没能将人给救出来,反倒将自己也给陷了进去。 “呵。”长乐公主冷哼:“无媒苟合哪里来的正大光明?私奔为妾,说到底邓柔不过是个见得不得光的无耻小贱人。” 宁楚挑眉,眼看便要反唇相讥。君青蓝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忍耐。自己则转向了邓春旺。 “敢问邓掌柜,你明知邓柔失踪,为何要弄出女儿据婚自尽的把戏出来?” “我……。”邓掌柜泄了气。今日这一出无论他再如何舌灿莲花,里子面子都算彻底的丢完了。他深深叹口气跌坐在地上,心里面几乎将邓柔恨了个半死。 “小人到底是个要脸面的人。那贱丫头没脸没皮的跑了,小人能怎么做?思来想去也唯有想出这么个方法来管全脸面,小人这么做有错么?” “你这想法自然没错。”君青蓝说道:“若事实真如你所说,以假的丧事来顾全自己的脸面,这事也算做的周全。可惜……。” 君青蓝声音陡然一寒:“事实并非如此,你在撒谎!” “小人哪里撒谎了?”邓春旺皱眉:“大人您那日不是亲自去查验了邓柔的棺材,您亲眼瞧见棺材里面是空的。小人的确是演了一出戏而已,哪里有半个字的假话呐。” “是么?”君青蓝眯了眯眼:“若我没有记错,你当初可是口口声声说空棺的原因是因为邓柔诈尸跑了,此事还有许多的证人。” “那……。”邓春旺一拍大腿,哭丧着脸说道:“那不是被您给逼的没了法子,才胡编乱造出来的说辞么?” 半空里忽然响起啪一声脆响。谁也不曾想到,邓春旺居然毫无征兆抽了自己一巴掌。之后竟左右开弓抽起来个没完:“都怪小人这一张臭嘴,胡说八道的害人害己啊。” 大理寺卿瞪着君青蓝:“成何体统!” 那一头,长乐公主冷幽幽说道:“真是一出好戏呢。” 户部员外郎崔林一张面孔黑如墨染,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公堂上,也唯有李从尧始终如一的淡漠,似乎这眼前这一幕丑剧根本就不曾瞧见。 君青蓝冷眼瞧着邓春旺这一番作为,良久方才淡淡开了口:“邓掌柜做这一出戏之前,都没有仔细将前因后果想清楚了在出口么?给出这么漏洞百出的证言,是在侮辱各位大人的智商?” 邓春旺的声音一下子便给卡在了喉咙里,高高扬起的巴掌便怎么也落不下去了:“大人,何出此言?” 君青蓝朝他走近了几步,居高临下瞧着他的瞳仁:“你可是忘记了,你已经将当初参加邓柔丧仪的宾客名单都写出来了么?” 邓春旺身子一颤。 君青蓝继续说道:“开棺之后,我已经找了名单上所有人进行核实。当初邓柔棺材里面的确有一具穿着女子嫁衣的尸身在。邓家守夜的下人,也的确瞧见那一日穿戴整齐的邓柔自棺材中跳出逃走。” “那么。”君青蓝盯着邓春旺,一字一句说道:“请邓掌柜告诉我,当初棺材里的邓柔是谁?” 邓春旺紧紧抿了唇。 君青蓝将唇角一勾,忽然转过了身去,素手在半空里一划,遥遥指向了桌案上的火红嫁衣。 “当日棺中陈尸身上穿着的便是那件嫁衣。而邓柔诈尸离棺失踪那一日正是……六月初十!” 056 真相只有一个 女子清冷的声音才落了地,四下里便猛然静了一静。公堂外瞧热闹的燕京百姓中也是鸦雀无声。众人皆未听到的事实而感到震惊。 “六月十一清晨寅时前后崔泰死亡。而在六月初十亥时到丑时,他现身于义庄。出现时身上穿着的也是公堂上这一件嫁衣。我们将时间回转到六月初十的白日,邓府在为邓柔治丧。这件嫁衣却出现在邓柔的棺材中。入夜后,邓柔诈尸,离棺失踪。这件事情发生的极其突然,邓柔根本不可能有换衣服的机会。那么我们便可以认定,棺中尸体跑走时始终穿着的便是这一件衣服。” “那么……。”君青蓝将声音一顿,清冷眼风在邓春旺面颊上流连:“为什么这件原本该出现在邓柔尸身上的衣裳,到了最后却出现在一个与邓柔甚至邓家都风马牛不相及,似乎毫不相干的崔泰的身上了呢?” 是啊,为什么呢?公堂内外的所有人都皱着眉,脑子里面均在盘算着这件事情的原因。想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不可能,这事情真真诡异的紧了。 “邓掌柜。”君青蓝目光一瞬不瞬瞧着邓春旺:“不如请你来解释一下。为何邓柔的嫁衣会穿在崔泰的身上。” “我……。”邓春旺身躯一颤,眸色中分明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瑟缩:“我怎么会知道?” “你当然知道。”君青蓝唇齿间笑容微冷:“因为,治丧当日棺中新娘的尸体,根本就不是邓柔!” “当然是她。”邓春旺下意识反驳,声音大得惊人:“不是她是谁?我自己的女儿我还能不认识么?” 君青蓝淡笑:“邓掌柜,你的反应太大了。” 凡事皆有度,天下间任何事情过了度便显得刻意了。邓春旺自打上了公堂处处显得谨小慎微,忽然间扯着嗓子大声嚎。怎么瞧都有些假。 “若是你不肯说,便由我来说吧。” 君青蓝缓缓侧过身去,眼底笑容尽去,只余一片清冷的冰寒:“原本穿在邓柔尸身上的嫁衣之所以会出现在崔泰的身上,原因只有一个。” 她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出来:“那便是,当日在邓家治丧期间陈尸棺中的女尸根本不是邓柔,而是崔泰!” “什么?!” 众人齐齐一惊。这问题早在所有人心中萦绕不去,想来想去不得要领。越是如此,对于答案的渴求便越是迫切。却怎么都没有想到,问题的答案竟如此匪夷所思。 忽然不能相信。 “邓柔的婚期定于六月初八,故而早在六月初八之前她便已经悄悄离开了邓家。邓春旺找不到邓柔,所以急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遮掩邓柔失踪的真相。而崔泰刚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于是他便成了邓柔最合适的替代品。六月初十白日,众人瞧见的邓柔尸身始终被喜帕遮着面颊,便是为了遮掩崔泰的面容,叫所有人都将他误以为成邓柔。” “你这是什么话?”户部员外郎崔林忽然皱眉开口:“我们崔家与市井商贾素无交集,崔泰怎么就能成了邓柔的替代品?你即便想要尽快结案,也万不能如此信口开河。” “就是。”邓春旺嚷嚷着说道:“崔家公子那么高贵的身份,我有几个胆子将他给弄进棺材里面去?即便是真的,崔公子好端端一个人,也万万不可能配合小人来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出来呐。” 公堂内外一片唏嘘,人人眼底都带着怀疑。 君青蓝却半点不焦急,微笑着开了口:“要弄明白这事情的原因,那得从另外一件事情说起。” “我查过国子监的学员记录,崔泰在六月初六便私自离开国子监,之后下落不明。国子监贡生夏侯博曾在六月初九的大兴市见过崔泰。崔泰声称遇到了麻烦需要立刻离开燕京,所以需要大量的银钱。两人交谈不久,有一女子呼唤崔泰,二人一同离开。之后,燕京城里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崔泰,直到六月十二日大雨后,他的尸体在枯井中被发现。” 四下里鸦雀无声,只有女子清冷声音珠玉相击般侃侃而谈。 “在这当中,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崔泰被那女子唤走以后便始终与她在一起,而他所说的麻烦,实则为女祸。崔泰风流成性,在国子监中跟本不是秘密。近日该是得罪了某位他得罪不起的权贵,才想要离开燕京去避祸。” “一派胡言!”崔林陡然挑眉,冷声喝道:“崔泰乃是国子监贡生,何来的风流成性之说?更不要提什么女祸!你如此诬蔑我们崔家是何居心?” “呵。”崔林将唇角一勾,笑容中添了几分阴冷的怨毒:“你不过是个小小仵作,还没有诋毁朝廷命官的胆量。是谁指使你做这些事情?公主,端王殿下,寺卿大人。” 他扬起了脸沉声说道:“下官请求立刻将君青蓝拿下,严刑拷问,务必要将幕后指使之人查明!” 姜羽凡深深吸口气,忽然便将拳头给攥紧了。崔泰的案子还没有查清楚,怎么又横生出这么个枝节出来?严禄原本就便想借着崔泰的案子排除异己,所以这是打算要下手了?他飞快瞧向君青蓝,你可千万得当心呐! “卑职有几个问题想要询问崔大人,还请崔大人如实回答。”女子明润的眼眸如星瞧着崔林,不慌不忙拱手说着。似乎根本不曾感受到公堂上剑拔弩张的气氛。 崔林冷哼一声:“说。” “请问崔大人,崔泰在您府上人品才学如何?您对这个儿子可还满意?他又是如何进入的国子监?” 崔林皱眉:“吾儿能进入国子监自然凭的真才实学。本官有子如此,自然颇感欣慰。” “是么?”君青蓝淡淡一笑:“为何卑职发现的事情与大人您方才所言并不相同呢?” 她缓缓取了张略微发黄的纸笺出来,印着初升的朝阳,众人依稀能瞧见上面斑斑点点的墨迹。 “这个是我从国子监崔泰往日课业中撕下来的一张纸。这里有一句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边是崔泰的注解,燕京有佳人芳名如人,口渴饮水无数。如人体贴温柔,心系英雄,天气晴冷皆温存提醒叫其知晓。故而圣人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公堂上下一片哗然,哄笑连连。如人饮水这一句在圣人典籍中已属简单易懂。即便不懂,众人听着崔泰的解释也知道那完全就是在胡扯。 圣人先贤的典籍,什么时候能同美人嘘寒问暖给联系在一起了? 君青蓝将纸张放下缓缓说道:“敢问崔大人,这样的才学见识可有资格进入国子监就学?” 崔林哑口,眼底却分明带着几分不甘心。 君青蓝却别开了眼,这个话题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了。无论崔林有多么的不甘心,崔泰是通过非正常渠道进入国子监都只能是事实。 “经过我的调查,崔泰生性风流证据确凿。甚至在同一时间与多名不同女性有染,因此为自己招来了祸端,企图离开燕京避祸。而他自六月初六离开国子监,一直到六月初九与夏侯博相见整整三日的时间他却显然并未离开内城。那么这三日他住在哪里?又是以什么为生?” “肯定是躲在哪个相好的家里头去了。” “真没想到,堂堂国子监的贡生,居然是这么个货色。” “你没有听到么?那小子是托了人才进的国子监,其实屁本事都没有,就只会玩女人。” “呵,有个当官的爹就是好。那样的水平都能进了国子监呢!” 公堂下的百姓们窃窃私语,君青蓝刻意停顿了片刻,刚刚好让堂上众人将百姓们的议论听了个清清楚楚。眼看着崔林面色渐渐变作铁青方才清了清嗓子。 “其实崔泰在失踪这三日当中并非全无踪迹可寻。六月初六夜晚,他曾在姜家牛肉铺买了块牛肉。六月初七,有人瞧见他在估衣店现身。他这几日出现地点均在青平坊,而他自那些地方出现后最终回归的地点也始终如一。那便是青平坊东巷一处小院,那院子门口有极大一棵桂花树。” “呵,那可不正是邓柔的院子么?”寂静的公堂上,骤然传出长乐公主冷幽幽的声音。 众人立刻被她口中的邓柔给牵引了心神,完全没有留意到这种话自长乐公主口中说出,有多么的不合常理。 “没错。”君青蓝点点头:“对于崔泰来说,那的确是邓柔的家。然而,那其实根本不是邓柔的家。” “卑职斗胆想请公主殿下帮个忙。”君青蓝朝着屏风供一拱手,态度谦卑恭顺。 屏风后传来淡淡嗯一声。 君青蓝缓缓直起了身躯:“卑职想请公主帮忙来辨认一个人。” 这一次,屏风后却久不做声。君青蓝也并不觉失望,将唇角一勾说道:“那么,便请公主瞧一瞧,这人是谁?” 她语声方落便将身躯朝右后退开半步,素手朝着姜羽凡点去。姜羽凡微微点头将身后随侍的小厮一把推了出去。 众人凝眸瞧去,那是个身量不高,纤细瘦弱的少年。少年穿着灰扑扑一件细葛布的袍子,方才又始终低着头,半点不起眼。若非姜羽凡忽然将他推在了眼前,任谁也不会去注意那样一个随处可见的小厮。 小厮陡然来在人前,只略微将气息微凝便猛然抬起头来,竟半点不觉局促。她缓缓抬手,将包头的头巾一把扯下,垂落满头青丝如瀑。众人吸口冷气,这才瞧清楚那原来是个白白净净,秀美端庄的少女。 邓氏族人中陡然传出一阵惊呼出来,少女却只管仰着头动也不动任人打量。 “咦?”良久,长乐公主方才缓缓开了口:“她是谁?本公主从未见过。” 057 真假邓柔 “她便是邓柔。”君青蓝唇齿间含着淡淡的微笑,语声清冷不卑不亢:“传说中在六月初八因抗婚而投缳自尽的邓家二小姐。” “民女邓柔,见过各位大人。”邓柔倾身跪倒,直到这时候才缓缓低下了头,旁的话却再也没有了。 四下里静了一静,众人眼底均添了思量。 虽然君青蓝在公堂上曾数次提起邓柔没有死,所有人都只当她方才说的一切都是猜测。然而如今却见到了邓柔,活生生的邓柔。怎能叫人不震惊? 没有人不知道邓柔的出现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她的出现就表示君青蓝方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不。”长乐公主的声音陡然间响起,尖锐而急迫,竟似有些气急败坏:“她不是邓柔!她怎么可能是邓柔?” “邓记绸缎庄的生意在燕京城算得上相当不错,邓柔常年帮助邓春旺打理生意,见过她的人不在少数。她是不是邓柔,根本瞒不过百姓们的眼睛。” 公堂下议论纷纷,不少人均在点头。邓柔不是大家闺秀,每日里均在昇平坊抛头露面。那扮作小厮的女子就是邓柔,再也不会有错。 “或许,公主殿下要找的邓柔是另一个呢?” 君青蓝忽然将眉峰一挑,猛然转过了身去。谁也不曾想到,她竟忽然间冲到了邓春旺的身边,毫无征兆将他给一把推开了。 邓春旺遂不及防险些叫君青蓝给推了个跟头,惊呼声乍起,却哪里及得上长乐公主愤怒的一声吼。 “邓柔!你这个贱人!” 屏风后起了阵骚动,咚一声巨响,分明有沉重的木凳倒地。宫女们连连惊呼,似有低声安慰传出,夹杂着长乐公主的怒喝。 邓柔被那一声吓了一跳,忍不住抬起眼来,眼眶微微泛红,眼底带着不解和屈辱。 君青蓝朝她飞快瞧了一眼,眼风温而沉稳,略带着几分安慰。下一刻便朝着屏风拱手说道:“公主只怕认错了人,这个女子并不是邓柔,而是邓春旺的长女,邓娇。” 女子蜜色肌肤上泛着莹润的光泽,清冷眼眸中带着洞若明火的沉稳。她故意以言语相击让邓春旺挪动了身体,为的就是叫他挡住邓娇。不然,怎么能瞧见后面这一出好戏? “公主殿下可是与邓娇相识?” 这一次,屏风后却久久再无半点声音传出。君青蓝并不觉失望,这原本就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邓娇。”她微一侧首,瞧着不知所措的女子淡淡说道:“你为什么要冒用你妹妹的名字?” “奴家又不是没有名姓,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名字?”邓娇口气很强硬。然而,眼睛却不由自主朝一侧斜了去,似乎并不敢与君青蓝接触。 “你若是不想说,我可以来替你解释。”君青蓝将目光自邓娇面颊上移开,没有半点怜惜:“自打你夫君过世之后,你并不肯安守妇道,时常与人在家中私会。今年清明,你在替先夫上坟时恰遇到国子监贡生们组织的诗会。也因此与崔泰相识,自此便再不曾断了联系。六月初六崔泰离开国子监便一直住在你的家中,直到六月初九那一日。” 她声音略顿了一顿,瞧一眼不知所措的邓春旺:“六月初九,邓春旺因邓柔与宁楚私奔一事心烦意乱,便前往青平坊找你商量对策。你怕与崔泰的奸情被邓春旺撞见,将他给藏在了衣柜中。不成想崔泰受不得苦,嫌弃衣柜中憋闷炎热,不管不顾的露了面。不明真相的邓春旺将他误当作了贼人一棒子给打的昏死了过去。” 这话说完,邓春旺身子便颤了一颤,邓娇一张面孔则变作了雪白。 “崔泰的天灵盖上有极深一道棍棒重击留下的凹痕,足见当时遭遇的撞击有多么严重。我在邓娇卧房中找到一根挑水所用的扁担,那扁担上时常有大量苍蝇落脚。苍蝇喜欢血腥味,那便是扁担曾经沾过鲜血的有力证据。” 君青蓝眼风缓缓扫过邓春旺和邓柔:“你们瞧见崔泰满脸是血的没了气息便认定他已经死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编出了邓柔自尽的谎话出来。再给崔泰换上了邓柔的嫁衣,并以盖头遮了面颊,然后放在了棺材中。这样一来,既可以将邓柔当作烈女典范顾全了邓家的颜面,又可以将杀人的罪过巧妙遮掩。只等着停尸七日之后将棺材下葬,此事便算神不知鬼不觉的结束了。” “荒唐!”崔林冷声低喝:“即便崔泰再不济,也无非是有些少年人原本就有的小毛病。人不风流枉少年,再怎样也不会同一个市井寡妇勾搭在一起,还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出来。先前验尸说他是被人一刀砍在了脖颈上死亡的人正是你,怎么这会子又成了被杖杀?你们锦衣卫做事情,未免也太过随意了!” 姜羽凡皱了眉瞧着君青蓝,毫不掩饰眼中担忧和关切。君青蓝朝他微微一笑,不疾不徐。 “并非卑职随意,崔大人能在现在还开口维护崔泰,实在是因为关于您这位庶子的很多事情,崔大人实际上都不知晓。比如,您大约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何崔泰能进了国子监吧。” 女子声音清冷似珠玉相击,无半分慌乱。崔林面色一黑,张了张口,终是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这些事情均与本案息息相关,卑职必须一一细细道来。邓家的葬礼诸事齐备,可惜天不遂人愿。崔泰当时气绝只是因为在柜中憋闷,加上惊吓疼痛造成的假死。缓了一天后竟然醒转了过来,立刻便出了棺材逃走了。因为某种原因,他不敢在燕京城逗留,于是连夜出了城。距离燕京最近的城镇是通县,在这段路程中只有义庄一处歇脚之处,崔泰自然只能到义庄求救。然而,宁楚与邓娇随后赶到。崔泰自然明了自己与邓家的恩怨,也早在他藏在柜中时听到邓娇与邓春旺争吵而提到过邓柔与宁楚的事情。他害怕邓柔与宁楚会替邓春旺杀人灭口,于是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请君老爹将他藏匿,不与那二人见面。这便是宁楚在义庄修整时没有瞧见崔泰的原因。” “再之后……。”君青蓝吸口气说道:“崔泰离开了义庄,为了避开宁楚和邓柔,而改走了冯村的道路。之后,便遇袭被杀。他死亡时,君老爹和宁楚夫妻二人均没有在场的可能,所以他的死亡与这两人没有关系。” “大人。”君青蓝朝着大理寺卿拱手说道:“卑职经过这几日走访已经找到了足够的人证物证,均能证明卑职方才的言论。当日夏侯博在集市上曾经与邓娇有过一面之缘,只需要传唤夏侯博到场,自然能证明六月初八日崔泰的确追随邓娇离去。我想,当日参加清明诗会的贡生们,总还有一两个能想起在廊檐下避雨的那个娇俏美人来。不是么?” 女子清冷眼眸瞧着邓娇:“你该不会忘记,当日你在贡生们面前留下的名字叫做邓柔。这……。” 她眼风似不着痕迹朝着屏风处一扫,速度极快,快到没有一个人发觉:“这便也是旁人始终将你错叫成邓柔的原因。” “邓娇,你可知道。”君青蓝轻轻叹口气:“因为你这自私的行径,险些给你的妹妹招来杀身之祸。若不是锦衣卫先一步在通县找到了她,她早就被痛恨邓柔的人给杀死了!” 邓娇身子一颤,君青蓝口中的此邓柔非彼邓柔,她当然听得懂。邓柔吸了口气,愣怔怔瞧着邓娇。再不会想到,自己好端端的遭受这一场无妄之灾,竟是因为嫡亲的姐姐。 “所以,到了现在你还不肯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过么?” 女子清冷语声犹如利刃,一下子将包裹在邓娇周身原本便脆弱不堪的盔甲给刺了个体无完肤。顷刻间便崩溃了。 “对不起。”邓娇咬着唇,泪眼朦胧:“我……我只是想着,若我是个未嫁身,他能高看我一眼。我没想着……会给你惹来那么大的麻烦。” 君青蓝长长舒了口气,就要这一句! 邓娇承认了自己与崔泰的私情,那么方才所有的一切便等于都承认了。 “你是疯了么?”邓春旺瞪了眼:“没有的事情胡乱往身上揽什么呢?” “爹,招了吧。”邓娇泪眼婆娑说道:“咱们抗不过王法。咱们做的这样机密,还不是都叫人家都知道了?” “你!”邓春旺重重叹口气。 他还能说什么?邓娇这一句,便已经将他给推入了万劫不复。 “都是你这个死丫头!”邓春旺恶狠狠瞧着邓柔。这大堂上的人他一个都惹不起,也唯有将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在了邓柔身上:“我是被你给害死了!上辈子不知道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不知感恩的畜生!” 邓娇咬着唇默不作声,任由邓春旺喝骂。 “大人。”君青蓝挑眉说道:“如今已经证明崔泰案与君老爹和宁楚都没有关系,您是否可以放人了?” “那可不行。”长乐公主抢先开了口:“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邓娇以卑贱之躯勾引国子监贡生,为了掩盖自己家里的丑事,便想要行凶杀人毁尸灭迹。真乃穷凶极恶,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 058 另有乾坤 “公主殿下说的极是。”君青蓝说道:“然而,邓春旺和邓娇都不是杀害崔泰的凶手。严惩只怕是不妥吧。” “呵,你口口声声说他们不是凶手。又说你爹和那书生也不是凶手。他们都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总得有人为这个案子负责!” “卑职定不会叫公主失望。至于凶手……。”君青蓝声音略略一顿:“这是另一个故事,稍后还请寺卿大人摒退了左右,由卑职单独同您讲述吧。” “本公主不能同意!” “公主。”君青蓝半眯了眼眸,低声说道:“您可还记得阿勇么?” 屏风后声音戛然而止,君青蓝这才继续开口:“崔泰之死与阿勇脱不开干系。” “君青蓝!”长乐公主猛然尖声叫道:“你这是在无视本公主么?!” 屏风后再度传出咣一声巨响, 这一次似连桌案都掀翻了。君青蓝却依旧将胸背挺的笔直,眼底笑容从容不迫,半分慌乱也无。 “公主只怕是误会了什么,阿勇与崔泰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六月初六那一日……。” “够了。”屏风后猛然寂静,长乐公主的喘息声深沉而猛烈。良久方才听她柔声淡淡说道:“本公主忽觉身体不适,这案子你们尽快决断吧。” 众人瞧的不明所以。长乐公主方才态度那般激烈,怎么片刻之间就忽然放弃了?那可不是传说中她素来的心性。也唯有君青蓝了然于胸,颔首说道:“多谢公主大义。” “大人。”她瞧向大理寺卿:“邓春旺和邓娇出于自己的目的想要将崔泰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然而,却并未成为事实。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则是因为崔泰的生性风流。任何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崔泰的风流和不忠叫他失去了生命。那么邓春旺和邓娇自然也该为自己的自私付出代价。” “至于邓柔。”她侧目瞧一眼跪在公堂上,柔美坚强的少女说道:“她早已经嫁做人妇,依照北夏的律例她再不是邓家的人,而且与崔泰一事无半点关联。君老爹和宁楚则更加的无辜,还请大人公正决断!” 大理寺卿略一沉吟,沉声开了口:“邓春旺邓娇,虽然不曾亲手杀害崔泰,却也将人重伤且企图掩盖罪责,其心可诛。依照北夏律例,伤害勋贵子弟当判流刑。本官今判你二人……。” “不如便流放岭南郡吧。”李从尧合了卷宗,淡淡开了口,似漫不经心:“岭南离燕京千里之遥,又燥热难耐,实在是个绝佳流放之地。” “端王殿下说的极是。”大理寺卿颔首说道:“本官便判你二人流放岭南三年,邓记绸缎庄财产充公。邓氏其余族人释放回家。” “宁楚,君老头,邓柔均与本案没有关联,即日无罪开释。” “多谢大人!” 众人齐声叩头,邓柔喜极而泣。君青蓝却瞧着李从尧,明润眼底中分明带着感激。那人瞧上去对万事万物皆不上心,却不动声色帮了邓家父女一个大忙。 岭南郡乃是宁楚的家乡,邓柔即将同宁楚回转家乡。将邓春旺,邓娇流放到那里去,分明便是给了他们父女姐妹之间一个修补关系的绝佳机会。 原来,他竟是如此细腻而周到的一个人么? 待到邓氏族人散尽,大理寺卿便命令差役将大理寺的大门给关闭了,再不许百姓探看。如今的公堂上便只剩下长乐公主,李从尧,崔林,君青蓝,和大理寺卿,再也没有旁的人了。连差役都被摒退了出去。至于姜羽凡,则听了君青蓝的吩咐去办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去了。 “君青蓝。”大理寺卿直到了这时才再度开口:“本案真正的凶手,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本公主身体不适。”谁也不曾想到,大理寺卿话音才落,长乐公主竟忽然自屏风后走了出来。 女子描画了精致的妆容,周身皆包裹在艳丽的锦缎当中,整个人瞧上去花团锦簇般的热闹。哪里有半分的病态? “大理寺卿,本公主命令你速速开门!本公主要离开!”她说。 “公主请留步。”回话的却是君青蓝:“皇上下了旨由公主来担任本案的监察使,这种重要的时候,自然不能少了您。” “君青蓝!”长乐公主声音尖利阴冷,颦了眉恶狠狠瞪着君青蓝,眼底满是冷冽的冰霜:“本公主警告你,你不要太过分!” “卑职身为锦衣卫仵作,自会尽心竭力将每个案件都调查清楚。” 长乐公主气息一凝,良久方才冷哼一声说道:“春芹,将本公主的锦凳搬来。本公主就坐在这里,倒要听听看你是如何能找出凶手来的!” 宫女春芹不敢忤逆她的意思,立刻将锦凳搬了来。长乐公主大喇喇坐下,冷厉的眉眼眨也不眨盯着君青蓝。 “君青蓝。”这一次开口的却是李从尧,那人淡漠的眉眼瞧着她,眸色深沉幽暗似藏着波涛汹涌:“你准备好了?” 君青蓝勾唇一笑:“卑职,准备好了!” “大人,卑职之所以会请您摒退左右,是因为接下来卑职要说的话关乎着朝廷的脸面,能叫越少的人听到越好。” 大理寺卿皱了眉,她又在弄什么玄虚? “崔泰之所以会遭此横祸是因为得罪了一个原本不该得罪的人。那人贪恋崔泰容颜俊美且手段高超,对他相当痴迷,甚至不惜动用一切关系助他进入国子监。可惜,崔泰不争气,借助国子监贡生的身份眠花宿柳,因而将那人彻底的激怒。崔泰惧怕她的权势,便想要离开燕京避祸。然而,逃亡的生活需要大量的银钱。据我所知,崔泰在崔家并不受重视,每日的月银根本不够他寻常挥霍花销,更不用说应付逃亡。” 说这话的时候,她瞧了一眼崔林。崔林表面上对崔泰的死非常关心,口口声声要为他讨回公道。但他眼底的光芒是冰冷的,早就暴露了他的内心。崔泰是个不入流的庶子,若不是他忽然进了国子监,只怕崔林连有这么个儿子都要忘记了。如今,他这么关心案子,无非是想借着这件事来给大理寺一计重击罢了。 所以,听她一再的提起崔泰,他眼中才始终没有半分动容。 “于是,崔林便想到了邓娇。当然,在崔泰的心中那是邓记绸缎庄的当家小姐邓柔。在他眼中,那时的邓柔便是一座金山。所以,他找到了邓娇,想从她手中骗些金银出来,才遭遇到了后来的祸患。他的死,并不值得人同情。” “然而,到底是什么人能够强大到这样的地步?不但能够叫崔泰顺利进入国子监,甚至叫他连功名利禄都不要,只一心要逃离燕京呢?只怕全天下,也没有几个女子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了!” 君青蓝并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喘息思考的机会,继续说道:“我在国子监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六月初六那一日下午,国子监厨房下水道堵塞。珍味斋伙计阿勇送完午膳后,便自告奋勇留下疏通管道。一直到申时方才离开。” “你说的这些本官早就知晓,当中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大理寺卿插口说道。 “您说的没错。”君青蓝点头:“然而,阿勇那日送饭时却赶了一辆马车。车中除了装着餐盒还有些疏通管道的工具,然而那个时候的厨房下水道还没有堵塞。他怎么就能未卜先知比所有人都早知道管道堵塞的事情呢?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他早就知道管道一定会堵,所以,他那一日滞留在国子监两个时辰才显得合情合理。” 君青蓝眼风不着痕迹将公堂上众人神色瞧了个遍。崔林闭着眼眸假寐,李从尧一如既往淡漠,大理寺卿皱着眉显然被她话语吸引。唯有长乐公主面色僵硬,如坐针毡般难耐。 她缓缓将目光收回,继续说道:“经过卑职的调查得知,阿勇那一日修理管道是假,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以马车护送一人进入国子监与崔泰私会。私会之事,夏侯博等人均能证明。阿勇不过是个小伙计,他的身份并不十分高贵。然而,能够将国子监作息了解的清清楚楚,又有能力在小厨房中动手脚,还能大胆到在国子监苟且的女子。天下间似乎也没有多少吧。” 大理寺卿忽然将眸色一凝,眼底神色复杂难辨:“你说了半晌,那女子又与崔泰的死有什么关联?杀害崔泰的凶手力大惊人,能将他一刀毙命。根本不会是女子。” “大人说的不错。”君青蓝说道:“但那人却与崔泰的死脱不了干系。起初,卑职只当是个与崔泰相好的市井女子托了阿勇前去与他私会。但这样的想法,在我瞧见了阿勇的死态后,已经彻底的改变了。” “阿勇!”大理寺卿略一沉吟说道:“若是本官没有记错,他是死于家中失火。并无可疑之处。” “不。”君青蓝摇头,坚定说道:“卑职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阿勇死于谋杀!” 059 幕后真凶 “阿勇和她娘子均是被人先以重物击中头部身亡后,才被人放火烧尸毁尸灭迹。然而,阿勇居住的德化坊房屋密集人口众多,纵火者担心火势过大惹祸上身。故而,先在阿勇家房屋四周设下了防火带,阻止了火势的蔓延。也正因为如此才漏了马脚,卑职已经将相关的证物存于锦衣卫库房当中。大人自可以调取查看。” “在火灾发生前两日,阿勇辞去了珍味斋的工作。据与他相熟的伙计说,他在辞工之前,曾不止一次流露出要给即将出世的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而且即将实现。然而,卑职走访阿勇家里,却并没有找到任何忽然富贵发达的迹象。” 君青蓝将声音顿了一顿说道:“综合所有得到的证据,卑职认为,阿勇乃是被人杀人灭口无疑。然而,阿勇一生老实勤恳,唯一做过的出格事,便是六月初六那日下午协助崔泰与女子在国子监库房私会。这个天下能够有胆量在天子脚下纵火杀人,并将所有证据毁于无形的人,只怕就更不多了。” 女子目光明润如星,带着洞悉世事的睿智和冰寒:“敢问各位大人,你们以为,这个女人是谁?” 四下里静了一静。 这人能够叫崔泰顺利进入国子监,定然位高权重。女子不可为官,后宫又不得干政,她只能是外命妇。这人能与崔泰公然幽会,定然喜好男色且非常大胆,该是并不曾婚配的单身女子。能够作出将阿勇毁尸灭迹的事情出来,说明她心狠手辣,素来不将人命看在眼里。 这个人…… 崔林一双眼睛彻底合上了,似已经睡得熟了。大理寺卿眼风才朝着长乐公主瞧了一眼,便飞快别开了去,定定瞧着李从尧,眼底分明藏着犹豫和恐惧。顷刻间,细密的汗水便自面庞上生出滑落,沉重的官服被汗水浸透了,粘腻的贴在身上。大理寺卿却根本顾不得伸手去整理一下仪容。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那人分明就是……长乐公主! “大人若是始终不能决断,卑职还可以最后帮大人一个忙。”君青蓝拱手说道:“崔泰的伤口深可见骨,切口整齐,伤口皮肉翻开能清晰瞧见骨头上也有拖刀的痕迹。除了能够说明凶手力大惊人之外,还能证明极重要的一件事情。那便是凶手惯常杀人,非常清楚骨骼构造,下刀精准,一下子便能找准勃颈要害处,才能一刀致命。崔泰死时甚至来不及挣扎。寻常人根本做不到如此,除非那人是个刽子手或者屠夫。” 大理寺卿眸色一凝,所以呢? “卑职方才已经央求姜百户去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请锦衣卫的兄弟们帮忙将自打崔泰案开审以来,次次前来听审,且身强力壮之人拦下盘查。刽子手或者屠夫也许不少,但是对崔泰案如此关心的刽子手或屠夫只怕就不那么多了。相信这事情很快就能有个结果。” 君青蓝清冷目光似不经意朝着长乐公主瞧了一眼:“凶手选择在那样的时间行凶应该不是偶然。大人只需要将锦衣卫拿下的嫌疑人仔细盘查,定然能得到您想要的答案。这,便是君青蓝送大人的最后一件礼物。崔泰案可以结束了。” “公主!” 女子惊乱的呼声乍然响起,之后便是咣当一声响。众人循声望去,长乐公主竟不知何时昏死了过去,直挺挺躺在了地面上。方才咣那一声便是锦凳跌倒,公主坠地的声响。那么巨大,有些惊人。 君青蓝眯了眯眼,这时候昏迷?可真巧呢。 “各位大人。”大宫女春芹颤声说道:“我们公主身体不适,还请允许奴婢立刻带公主返回府中去,速速请人医治。” “快请回吧。”大理寺卿长长舒了口气。 案子到了这里已经明了,崔泰的死与长乐公主脱不了干系。他若是将长乐公主绳之以法,必然得罪了皇上。若是置之不理,难免落人口实。所以,她昏倒的可真是太好了。 春芹道了谢,立刻出门唤了公主府的宫人进来,架了软兜将人匆匆忙忙给抬走了。 大理寺卿直到了这个时候才坐直了身躯:“今日便先到此吧,不知端王爷可还有何训示?” 高岭之花般的男子缓缓抬了眼,狭长凤眸中淡然无波,唇瓣微启淡淡说道:“今日听闻,本王自会上奏皇上,请皇上亲自定夺。寺卿大人当自由决断。” “下官自当效仿王爷,上书皇上。”大理寺卿有了主意,立刻卸下了心头大石,便又侧目瞧向崔林:“崔大人可还有吩咐?” “唔。”崔林到这时才缓缓睁开了眼,眼底神色似惺忪无神:“本官近日略感风寒,精神实在不济。方才居然睡着了,真是该死。还请端王爷莫要见怪。” 大理寺卿暗暗咬牙,这个老狐狸! “崔大人近日公务繁忙加上府中遭遇变故,难免精神不济。”李从尧缓缓开了口:“今日便散了吧。人犯抓到后,便直接移交大理寺。崔泰案始终由大理寺主审,便该有始有终。” “卑职明白。”君青蓝抱拳颔首。她原本也从没有想过要将崔泰案的真凶押解在锦衣卫昭狱。无非是想找到那人,从而使长乐公主俯首认罪罢了。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那一点入了长乐公主的眼,叫她几次三番求圣旨让她做驸马。所以,不下一剂猛药,大约无法摆脱这个麻烦。于是,她今日执意要将崔泰案的真相公布与众。她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处置长乐公主,但无论结果如何,驸马的事情都绝不会再提起。她以后也许会成为长乐公主的眼中钉。但,这代价跟当驸马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她终究是个女子。做驸马,只能死! 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君青蓝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爽和轻松。此刻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灿烂如金,失去了往日如火的温度,叫人瞧着似周身都温暖了。君老爹就站在台阶下,瞧见她便绽开了笑脸。笑容中镀上了落日的金,只觉光芒万丈的美好。 “阿蓝,咱们回家去。”他说。 “好。” 君青蓝勾了唇角。若说从前,她只将义庄当作暂时的落脚点。那么,从今日开始那里便是她的家了。君老爹就是她的亲人。不可分割。 “走。”君老爹声音忽然哽咽,眼底分明氤氲出一抹泪痕。 “爹爹莫要伤心。”君青蓝前所未有的轻松:“咱们回家去,今日好好喝两杯。我……。” “君青蓝。”女子轻快的言语止于男子淡漠微冷的语声里。 君青蓝笑容一凝,缓缓扭转了头去。便瞧见李从尧站在身后瞧着他,那人面色苍白无半点血色,似天地间的温暖均与他无关。他静静站在那里,只觉冷寂而疏离。 “你如今的住所在清露园。”他说。 男子的语声悠扬却清淡。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丁点力度,更无半点威胁的意思。君青蓝却知道,那人的话绝对违抗不得。 “端王爷。”君老爹讷讷开了口,遥遥朝着李从尧躬身一礼,谦卑而真诚:“多谢端王爷这些日子对小人的照顾。小人和犬子对王爷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将来即便做牛做马也定会涌泉相报。” “本王府中从不缺牛马。”李从尧一如既往的冷淡:“君青蓝,走吧。” 君老爹还要开口,却叫君青蓝一把扯了他衣袖:“爹。” 她朝他几不可见摇头:“这些日子,儿子要借住在端王府数日,您且先自行回家去。待儿子将事情处理完,自会回义庄找您。” 君老爹瞧着她,良久方才叹口气:“你要小心。” 男人两只粗糙的大手将女子纤细素手包裹,力道拿捏的并不准确,捏的君青蓝生疼。君青蓝却始终微笑着默默忍受。君老爹在担心,她却绝不能叫他担心。 “这些日子爹爹要好生照顾自己。” “本王会吩咐人将你父亲送回义庄,莫要再耽搁时间。” 君青蓝答应一声,与君老爹再度分离。瞧一眼站在马车边笑眯眯的容喜,只能默默上了李从尧的马车。 这人……如此高调的将自己与他捆在一处,究竟为了什么? “你执意揭露长乐公主的罪行,可有想清楚要承担的后果?”马车中的水沉香袅袅的打了才一个转,李从尧便开了口。 君青蓝沉吟着,他这次开口同自己说话的时间似乎早了些。 “卑职清楚。”君青蓝垂着头颅:“只怕公主日后会将卑职当作眼中钉。” “不止是长乐公主。” 李从尧这话只说了半句,却并不肯再去解释了。君青蓝又哪里能不明白?她得罪的还有皇上! 当今的北夏有个最奇特之处,那便是皇上没有子嗣。 皇上登基数载,后妃也不在少数。然而这么些年无论是皇后张氏,还是后宫旁的嫔妃,即便是最得宠的萧贵妃都一无所出。莫说是皇子,连位公主都不曾诞下。 加上北夏多年的动乱,先皇的子女先后亡故,只当今皇上一人独活。不然,也万万轮不到一个北宫废后之子登基为帝。 故而,皇上重情天下皆知。 而他的亲人长辈只剩下两位公主。一个便是姜羽凡的母亲,皇上的嫡亲姑母贞容大长公主。另一个便是他的乳母,赐封的长乐公主。皇上与长乐公主经历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他对长乐公主的信任却是有目共睹。甚至隐隐超过了贞容大长公主。 所以,皇上当然不会让长乐公主给崔泰抵命。那么,君青蓝以后的日子必然会相当微妙。 将她当作眼中钉的何止是长乐公主?还有一个那就是皇上! 060 本王可以帮你 “卑职……明白。”君青蓝略垂着头颅,语声缓慢却坚定:“两害取其轻,卑职愿意承受因此事带来的后果!” 李从尧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慢悠悠说道:“必要时,本王可以帮你。” 君青蓝眸色一闪:“为什么?” 天下间从来没有无来由的恩典,何况她与李从尧从来都不熟。 “你很快就会知道。” 李从尧缓缓闭了眼,靠在车窗上假寐。他面色较之往常瞧上去更加苍白,几乎能瞧见藏在皮肤下青白的血管。盛夏季节,又是在闷热的马车中,他穿了足足五层的纱衣,面颊上却连丁点汗水也无。瞧上去整个人竟似冰一般幽冷。 君青蓝瞧的心中一颤。这几日李从尧为了她的事情连日奔波,今日又在大理寺中坐了许久。这是……犯病了? “王爷的药可随身带着?” 李从尧没有开口,如玉长指朝着马车左侧一排小抽屉指了指。君青蓝并不知道药瓶子放在哪里,只得一个个打开来看。里面装着的大多是些笔墨纸砚,只有一只抽屉中放着只碧玉的瓶子。 “是这个么?”君青蓝将瓶子抄在手中瞧向李从尧。 高岭之花般淡漠的男子微微点头,君青蓝立刻捧了药瓶子过去。亲眼瞧着他吃了药,这才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李从尧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便歪回到车中的小榻上去了。 君青蓝生怕扰了他休息,将手脚和气息都放的极轻。眉峰却微微颦着,这人硬要将她给拘在端王府到底安的什么心? 那一夜,君青蓝并不曾再见到李从尧。她原本想要问一问日后他对自己的安排,才到了揽云阁下,却瞧见络绎不绝的太医,郎中在揽云阁中进进出出。连容喜时常挂在脸上的笑容都已经消失的荡然无存。端王府的宫人们则一个个如临大敌的紧张。 这样的阵势叫君青蓝无法再上前,李从尧这一次发病只怕凶险的很。她瞧了一会,等着从揽云阁下来的郎中走在身边时才询问了下情况。郎中只叹着气摇头,半个字也不曾说。 待到夜色降临,露水渐浓,乱纷纷的揽云阁才渐渐静了下来。容含抱着剑立于树下静静瞧着君青蓝:“不去瞧瞧?” “不了。”君青蓝回身:“回去吧。” 此刻的李从尧最需要的是休息,而她也需要休息。无论李从尧将她留下是为了什么,该来的到了合适的时机自然会来。与其费心猜度,不如把握当下。 她果断转身,一路走的极快。 容含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底的审视渐渐变作几分迷茫。待到君青蓝进了清露园,才一纵身跃上了屋脊。夜色似纱,月光如洗。容含长身玉立,笔直的身躯直立如松。两点星眸如灯,直直朝着夜色里某处瞧去。更深露重,他却始终站着动也不动,似亘古以来伫立于屋脊上的石像。 自打接手了崔泰的案子,君青蓝每日里忙进忙出,几乎将自己累得半死。她以为这一觉定然能睡到日上三竿。然而,天幕才将将染上了一线的亮白,她便已经睡意全无。 君青蓝披衣而起,瞧一眼桌上的沙漏,现在才是卯时中。阳光却已经明亮而耀眼,照在房前的玉兰树上,浓绿斑驳的缝隙中渗出几线温暖的金。 君青蓝深深吸口气,含着露水的空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想象的香甜。她探出手去,任由树叶缝隙中透过的光线落在手上,似柔滑的丝线。她猛然将手指攥紧,再摊开。斑驳的光线却无丝毫变化,她却乐此不疲。年少时,父兄总是忙碌,她便经常这样坐在玉兰树下自己玩。恍惚中,似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金钗之年。 忽有一片落叶如羽,慢悠悠自枝头坠落。一条精瘦的人影,也似落叶般飘落与地面。君青蓝吃了一惊,凝眸看去,认出那是容含。他发髻瞧上去带着些微的湿润,似乎沾染了清晨的露水。君青蓝眯了眯眼,留意到他身上的衣裳与昨日一般无二,甚至连束发的玄色发带都无半分差别。 她自窗口探出了半个身子去,透过树叶的缝隙依稀能瞧见屋角的飞檐。他从那来?这是……在屋顶上待了一夜?奇怪的嗜好。 “容含,今天什么日子?” 那人直愣愣站在她眼前,神色冷峻半个字也无,瞧上去总有那么几分尴尬。君青蓝便拧了布巾一边净手净面,一边没话找话的打破尴尬。 “六月二十九。”容含淡淡应着。 “都快七月了呢。”君青蓝放下布巾,三两下挽了头发,再拿跟发带绑了:“天气怎么还这么热?今年的气候可真有些反常呐。” 她说了半晌,容含只静静听着,并不曾接话。同这样的木头人聊天是一件非常无趣的事情,君青蓝便也渐渐失去了兴趣。转回到里间飞快换了衣衫,手指却忽然一顿,清眸便瞪大了。下一刻,身躯风一般卷了出去。 “我要出去一趟。” 容含皱眉:“出去?” “端王爷没说过我不许出门吧?” 容含认真想了想:“好像没有。” “很好,我现在就走。你若不放心便只管跟来吧。” 她飞快出了门,将踏雪牵了出来,翻身上马径直出了端王府。容含仍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君青蓝便任由他跟着,并不去理会。 二人出了白虎区,穿过大兴市,过了昇平坊,一路朝着南德门去了。待他们赶到城门的时候,刚刚到了辰时,守城卒正合力将城门打开。等待出城的百姓自动排好了队,静候着兵卒的检验。 君青蓝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容含,清眸在人群中穿梭,终于定定瞧向城门楼下一个茶摊。眼睛一亮。 女子健步如飞,直奔在茶摊旁,微笑着说道:“还好,还好,终于还是赶上了。” “君大人?”大理寺的两位衙差立刻自茶摊上起了身,瞧一眼君青蓝,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可是……锦衣卫有什么差事要交代?” “并没有。”君青蓝微笑着连连摆手:“是我自己有些事情想要麻烦两位。我想同邓氏父女说几句话,还请二位行个方便。” 她笑眯眯将一个荷包塞在衙差手中。衙差吓了一跳,哪里敢接她的荷包,飞快将两只手都背在了身后。 “君大人有话只管交代,我们哪里敢收您的银子?” 君青蓝笑的见牙不见眼:“你们此去岭南一路舟车劳顿,人吃马喂哪里不需要银子?收着便是,我同他们说两句话就走。” 两个衙差千恩万谢走在一旁候着。君青蓝这才瞧向戴着重枷的邓氏父女。 邓春旺的精气神已经在连续的牢狱生活中彻底的磨灭了,凌乱的头发加上破旧的囚衣叫他瞧上去似一夜间苍老了十岁,人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泛。邓娇则将头颅垂的极低,极力躲避着路人投来的目光。离着他们一丈之处站着一对夫妻,正是邓柔和宁楚。这二人满面的焦急,却始终不得靠近。 君青蓝朝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自己则一步步行至邓春旺和邓娇面前站定:“邓春旺,你可曾后悔?” 邓春旺缓缓抬了头,无神而浑浊的眼眸在君青蓝面上扫了一扫便缓缓垂了下去:“后悔有什么用?我这半辈子的积蓄还能回得来么?” “你错了。”君青蓝淡淡说道:“你这半辈子的积蓄并没有折损半分。除非你自己不要,旁的人根本就拿不去。” 邓春旺张着嘴,眼底生出几分迷茫。 “你最大的财富并不是银钱,而是他们。”她缓缓探出跟手指去,朝着邓柔和宁楚指去。 “他们?”邓春旺哼一声:“若不是她们,我邓春旺能沦落到今天的地步?我真是倒了血霉了,才生出这么一个祸害出来!” “爹。”邓柔身躯一颤,颦了秀美眼底便氤氲了:“请您莫要这么说。” “邓春旺,到了现在你还在执迷不悟。”君青蓝冷笑:“可怜端王爷一片苦心,你居然丁点都体会不到。” “咱们北夏地大物博,你以为王爷为何单单叫你们流放岭南?” “君大人。”邓柔朝着她恭恭敬敬蹲身一礼:“您与端王爷的恩典,小女子这一辈子都没齿难忘。” 君青蓝朝她摆摆手:“你是个明白人,起来吧。私奔这事却做的有些糊涂了。” 邓柔抿了抿唇,神色一暗:“小女明白,是小女自私任性,才害的爹爹姐姐吃了这一场官司。若是我……。” “千错万错都是小生的错。”宁楚接口说道:“大人若是要责怪便只责怪小生,千万莫要为难我娘子。” “你们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君青蓝摇了摇头,瞧向邓柔:“人常言娶为妻,奔为妾。即便你与宁楚的感情再深厚,月下私奔都只会无端端降低了你的身份。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小生定不会辜负娘子。”宁楚立刻说道:“小生在燕京落难时,蒙娘子多番帮助才能渡过难关。小生这一生都会待娘子如初,尊她,敬她,爱她。” “若是如此,今日我有个提议。”君青蓝含笑说道:“我要你们此刻在这里,当着邓掌柜的面立刻拜堂,我来做你们的礼赞。” 女子目光如炬,冷幽幽瞧着宁楚:“你敢么?” 061 不离不弃 “敢!”宁楚毫不犹豫答道。 君青蓝没有立刻回话,认认真真瞧着宁楚。那人眼眸晶亮,眼底燃起两簇火焰,烧出一片汹涌澎湃的激情。她缓缓垂了眼眸,无论将来如何,至少如今的宁楚对邓柔的感情是真挚的。 “那么你们便记住,你们并不是月下私奔的无媒苟合。是由燕京锦衣卫作证,在父亲长姐见证下的合法婚配。自此后当相互扶持,不离不弃。能做到么?” 宁楚和邓柔目光交错一碰,眼底皆有万般情绪涌动,连嘴唇都似在微微颤抖。良久,两人十指交缠,异口同声答道:“能。” “好。”君青蓝瞧向邓春旺,那人只管闭着眼,似将周围一切都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邓春旺,你这女婿是个不错的男儿,你当珍惜。”她慢悠悠说道:“当初在公堂上,他分明处于劣势随时可能身首异处。但他的脊背始终挺的笔直,眼神始终清澈而骄傲。你是生意人,接触的人并不比我少,自然明白什么样的人可交。如宁楚这样的人绝对称得上坦荡,他会对邓柔真心实意。自然,也会对你和邓娇真心实意。” 她探出手去,在邓春旺肩头上重重一拍,将面颊凑近他耳畔轻轻说道:“你千万莫要辜负了端王殿下给你的恩典。” 邓春旺猛然睁开了眼,眼底情绪复杂,张着嘴似要说些什么。君青蓝却摆了摆手,示意大理寺两位衙差可以启程了。囚车率先出了城,宁楚则带着邓柔恭恭敬敬给君青蓝磕了个头,这才起身,追着囚车去了。 君青蓝站着没有动,瞧着城门口人来人往,似已经痴了。 “大人。”容含与她身边站定,冰冷的声音淡淡说道:“姜百户要过来了。” 君青蓝侧目瞧去,果见遥遥街角那一侧,姜羽凡一身鲜亮的剑袖飞鱼服端坐于马上,正朝着城门口来。于是,她立刻低了头:“咱们回府去。” 容含眸色一动,俨然有几分不解。君青蓝却并不去解释,解了踏雪的缰绳,飞快没入一册巷道中去了。容含打马跟上,二人恰与姜羽凡擦身而过,并没有碰面。 “头,咱们这么急着出城,可是城外又有什么案子了?” 远远的,锦衣卫兄弟的声音合着风声传来。 “君青蓝今日没有来应卯,不知是不是病了。咱们瞧瞧她去。” 容含瞧着君青蓝,她似全没听到街口的声音,一鞭子抽下,踏雪的速度更快了。她竟真的一路回了端王府,才准备要绕到后门去,冷不丁瞧见端王府的靑顶马车自街口缓缓驶了来。容喜眼睛尖,一眼便瞧见了君青蓝,遥遥朝她招手。 君青蓝拨转了马头凑进马车,便瞧见李从尧自窗口探出头来:“本王在清露园等你。” “……哦。”君青蓝怔忪了片刻才能回话。依稀记得清露园是自己在端王府的居所,李从尧在清露园等她?他要去自己的院子??干什么!!! “君大人,王爷传召,还请尽快。”容含冰冷的声音钻进耳朵。 君青蓝立刻皱了眉:“我不知道么?” 她从不轻易发怒,愤怒会让人丧失理智,做出错误的判断。却不知为何,李从尧总能轻易将她改变。她深深吸口气,自角门进了王府。一路不敢耽搁,直奔清露园而去。 李从尧并没有进屋,只站在束素亭上等她。束素亭极高,穿堂而过的风将他纱衣卷起飞扬。自亭子下面瞧去,只觉缥缈似仙。李从尧似乎很喜欢高处,无论是揽云阁还是束素亭都比燕京旁的建筑要高上许多,也是她最常见到李从尧的地方。他总站在那里,莫非就丁点体会不到高处不胜寒的道理。 “来了。”李从尧声音清淡,并不曾回首瞧过君青蓝。如玉长指仍旧搭在亭子前面的白玉栏杆上,一张面孔也不知是冷还是因为昨日的发病显得苍白的没有半分血色,却神奇的玉一般晶莹。瞧着几乎与白玉栏杆融为了一体,恍惚中叫人觉得那只是一尊雕像。这般完美的容颜越发叫人觉得惋惜,怎么就生出了那般凶险的病症? “崔泰的案子已经定案。”他缓缓开了口,声音没有半丝起伏。 君青蓝眯了眯眼,这才注意到李从尧今日穿着的是石青色的亲王朝服。朝服宽大厚重,在这样的季节瞧着原本便闷热难耐,他却在朝服里面又穿了足足五层的纱衣,真的就……不热么? “崔泰的案子已经定案!”李从尧的声音忽然添了几分冷意。 “……哦。恩?” 君青蓝半晌没有答言,显然消耗了李从尧的耐性。于是他重复了方才说过的话,在声音里毫不犹豫的表示出自己的不满。 “定案了?”君青蓝一把攥住李从尧的衣袖:“怎么说?” 良久,男人却始终不曾开口。原本淡漠的狭长眼眸半眯着,渐渐生出几分幽冷。在这炎热的盛夏里,忽然就叫人生出了周身的冷意。而那人冷冽眼眸的焦点,便是她攥住他衣袖的那一只素手。 “对不起。”君青蓝飞快抽回了手,罕见的有些手足无措,眼底生出几分尴尬:“我……。” “皇上下旨将长乐公主禁足。”李从尧已然收回了目光,方才那一瞬间的冷意似乎只是人恍惚中的一个错觉:“并擢升了你为锦衣卫总旗,即日上任。” “恩?” 君青蓝一愣。 崔泰的死与长乐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虽然没有在公堂上亲口指正长乐公主买凶,杀人。但是她所列举的种种证据,无一不在表明长乐公主才是幕后真凶。她为了掩盖与崔泰私会的事情杀了阿勇,又因为崔泰的不忠杀了崔泰。这是事实。 然而,她从没有指望皇上会让长乐公主给崔泰那样的人渣来偿命。但,这案子一早便被太师严禄出于各种目的给推在了风口浪尖上,必须有个定论。 所以,长乐公主会被禁足是必然的。 可是……忽然升了她的官是什么情况? “在咱们北夏,驸马不可出仕为官。皇上的意思,你该明白。” 原来如此! 皇上在表明一个态度,更是一个告诫。告诫长乐公主不要再纠缠君青蓝,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的惩罚。她长长舒了口气,无论如何,能摆脱长乐公主便算是圆满了。 “你有何感想?”李从尧瞧着她,眼神淡漠如水。 “皇恩浩荡,君青蓝谢恩。” 李从尧瞧着她,面孔上半分情绪也无:“皇上还说,君大人连续查办两件大案辛苦的很。自今日起准你沐休两个月再回镇抚司应卯。” 君青蓝眨了眨眼。所以,这便是皇上对她的惩罚? 所谓沐休,不过是个好听的说辞。实际上便是叫她停职。燕京的官场瞬息万变,每日都会有不同的状况,何况是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后,待她重新回到镇抚司,只怕早已物是人非。 李从尧目光如炬,仍旧一瞬不瞬瞧着她,俨然在等待她的反应。 “皇上体恤下臣,臣感激不尽。” “呵。”李从尧唇畔微勾,笑容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本王从未想到,君青蓝竟也是个口是心非之徒。” 君青蓝也勾了勾唇角:“王爷能同卑职说这些,便证明王爷早已经想到了应对的方法。您一定不会叫卑职失去在镇抚司中的地位,不是么?” 劲风如鼓,夹杂着几分燥热的暑气。将高高亭台上男女的衣袂卷起,与风中飞快一碰却又立刻分开了去。便似人生中总有相遇,但往往擦肩而过,生不出半分的波澜。 “君青蓝,你果然大胆。”良久,李从尧才再度出了声。 “这大约便是王爷选择卑职的原因。”此刻的君青蓝,再不似从前一般,总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她发现,李从尧似乎并不需要那样的自己。 “杀害崔泰的凶手已经缉拿归案,是大兴市一个肉铺的屠夫。据说是因为瞧见崔泰调戏她娘子,他激愤之下才将崔泰杀死。三日后,那屠夫便会问斩。崔泰的案子,只能是这样的结果,你明白么?” “明白。”君青蓝点头。 长乐公主不能伏法,便总得有一个替死鬼。那被她收买的屠夫当然是不二人选。至于百姓们会不会对夜半三更调戏妇女的事情产生怀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案子已经结束了。 皆大欢喜。 李从尧定定瞧了她半晌,方才别开了眼:“还记得那里么?” 男人悠扬淡漠声音如琴,语声轻飘飘的,一出了口便被劲风给吹的散了。除了离他最近的君青蓝,再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君青蓝顺着他目光瞧去,那里是端王府的西南角。远远瞧去,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粉。她脑中忽有灵光一闪,立刻浮出突兀而尖利的一声女子尖叫。 “海棠苑?”她说。 李从尧瞧她一眼:“你果然心细。” 当日容含带着她在海棠苑匆忙而过,并未刻意介绍和停留。她却在匆忙之间已经将海棠苑的地形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李从尧在这个时候忽然提起海棠苑,一定有着重要的意义。君青蓝抬头瞧向身边男子。却瞧见男人素来淡漠的眸子深处忽然氤氲出薄薄一丝水汽出来,悲伤而愤怒。 那个神情叫李从尧一下子跌落了神坛,忽然就有了生气。君青蓝惊着了。原来,李从尧也会悲伤?为了海棠苑里的女子? 那该是他相当在乎的女人吧。 “君青蓝。”李从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氤氲尽去,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和清明:“本王需要你的帮忙!” 062 不一样的李从尧 君青蓝抿了抿唇,今日所见所闻一再刷新了她对李从尧的认知。他原来也会悲伤,他竟还……需要她的帮助? “王爷莫要说笑。”她半垂着眼眸:“卑职只是个小小的锦衣卫。您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卑职哪里有能力解决。” 李从尧瞧着她:“本王曾暗中挑选比对过许多人,你是唯一能通过考验的一个。” “是么?”君青蓝眨了眨眼。 虽然不知道李从尧的目的,但被人这般直白的夸奖成唯一。还是相当能满足人类的虚荣心。 “你瞧瞧这个。” 李从尧摆了摆手,容喜飞快自束素亭廊桥尽头奔了过来。将手中托盘里端着的书册稳稳送至君青蓝面前。待到她伸手拿了,再飞快退回到尽头去了。 “君青蓝,燕京城郊义庄值守君老头的独生儿子。没有根基,没有后台。十四岁进入锦衣卫任职,因验尸能力突出,十六岁崭露头角。” 书册极厚,却只有这么一句话。君青蓝瞧的挑了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这便是本王选择你的理由。简单。”李从尧淡淡说着。 君青蓝便又挑了挑眉。原来,李从尧选择她是因为她没有根基后台,没有同官场上任何人结成派系啊!刚刚膨胀的虚荣心顷刻间粉碎崩塌了。 君青蓝捂着胸口,心疼。 “君青蓝。”李从尧半眯着眼眸打量着纤细高挑的女子,语声清淡如水:“你真的是君青蓝么?” 君青蓝心里咯噔一声,却只将手指微微攥紧了几分,面孔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从容:“王爷这问题有些奇怪。君青蓝不是君青蓝,谁还能是君青蓝呢?” “君老头八年前只身回到燕京,在城郊建立义庄。据说,他的妻儿皆在饥荒逃难时亡故,此后便始终孑然一身。一个早已亡故的儿子,怎会在五年前忽然出现?” “君青蓝的资料始于五年前,与幼年时资料衔接时有着三年的空缺。三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君青蓝皱了眉:“卑职……。” 李从尧抬了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头:“本王对这三年中发生的事情并不感兴趣。锦衣卫在燕京城的地位非同凡响,你能进入锦衣卫自然得家世清白,身份上该不会存疑。” 君青蓝闭了口。 她的身份是个秘密,李从尧这会子绝对不会无端端提起这个事情。他一定是觉察了什么,这是打算要威胁? “本王需要的人必须胆大心细,不畏权贵。至于这人是谁,本王并不介意。”男子目光忽然锐利,似开了锋芒的利刃,直直刺向君青蓝:“君青蓝,你不会叫本王失望。是么?” 君青蓝沉吟着并未立刻回答。李从尧费了这么大力气,一步步引着她陷入到端王府的漩涡当中。他要她做的事情,一定不简单。说不定会失去生命。 “本王可助你重返镇抚司,亦可助你在锦衣卫中如鱼得水。” 这是李从尧的价码。然而,这并非君青蓝在意的事情。但,这也许是一个机会! “我们可以互相帮忙。”君青蓝勾唇微笑,明润的眼底深处光华璀璨:“卑职恰好也需要王爷帮一个小忙。” 李从尧颦眉:“哦?” “卑职希望,王爷能帮助卑职进入刑部库房。”君青蓝咬了咬唇,声音渐渐深沉:“卑职想要查看五年前灭族大案的卷宗。” 李从尧仍旧颦着眉,却始终没有开口。 “卑职认为,只要王爷想办到的事情,一定能够办成。”君青蓝也闭了口,再不说话了。她不着急,她相信李从尧一定会给她满意的答复。 “你当知道,本王只是个闲散的亲王。” “卑职相信王爷的能力。就如……。”君青蓝将眉峰一挑:“王爷相信卑职的能力一般。合作建立的基础只有一条,那便是相互信任。王爷难道认为不是么?” 李从尧浅抿着唇瓣,狭长凤眸中透出暗夜般深沉的黝黑,似两汪漩涡,深不见底,叫人只瞧了一眼便能沉沦其中不可自拔。君青蓝心中如战鼓隆隆,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丁点的惧色。仰着头,迎着那人目光,不卑不亢。 “你随本王去走走。” 良久,李从尧垂下了眼眸,率先下了束素亭。君青蓝暗暗松了口气,李从尧没有答复便是最好的答复。他竟然答应了,真好。 她只觉心潮澎湃,深入刑部库房对于刑部之外的人来说,难如登天。即便是李从尧想要完成这样的事情,也并不轻松。他能答应,真真不容易。越是如此便越是说明,他要自己做的事情,极其危险! 李从尧一路走的极快,面色清淡如水,却始终不曾开口。后面跟着君青蓝,容喜则走在最后,容含照例不见人。容喜是个人精,分明觉出了李从尧心情不爽,面颊上竟连半分笑容也无。惹的君青蓝回首瞧了他好些次。这人忽然端着张严肃的面孔,叫人瞧着真不习惯呢。 这一段路走的不近,几乎走到了王府的西南角。君青蓝心中一凛,眼前是硕大一颗探出墙外的海棠花树。这里是……海棠苑? 上次行至此处时,女子清脆的笑声及忽然高亢的尖叫都还留在她记忆陈处。君青蓝敏感的觉出这院子里的主人身上,藏着极大的秘密。方才在束素亭里,李从尧便指引着她瞧向这里。如今更是带着她直接来到了海棠苑的门前。所以,他叫她做的事情与藏在海棠苑中的女子有关? 李从尧默默站在海棠苑前,君青蓝分明瞧见他眼底的悲伤与愤怒忽然间达到了极致,却在极力压抑,浑身都在不可遏制的微微颤抖。 李从尧是什么样的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般的神态叫君青蓝越发好奇住在里面的人。 容喜飞快上前,取了钥匙,打开了海棠苑大门上巨大的铜锁。那把锁该显然已经许久不曾打开过,锁身上布满了浓浓的铜绿,容喜废了半天的力气才将钥匙给转动了。咯吱吱沉闷的声音中,斑驳的木门被人缓缓推开。清淡的香气立刻迎面扑了来。 君青蓝眯了眯眼朝着院内打量了去。海棠苑分明常年上锁,却并不似君青蓝想象中一般破败苍凉。反倒整洁而美丽,整个院子里种了极多的海棠树,品种繁多。有西府海棠,垂丝海棠,贴梗海棠,四季海棠不一而足,现在开的正艳的便是墙根处那一颗秋海棠。 这些海棠因花期不同,展现出不同的姿态。叫人不得不叹服整座院子布局的精巧和细致。也只有这样的院子才配得上海棠苑三个字。 李从尧抬了腿,缓缓跨过门槛进了海棠苑,君青蓝在他身后紧紧跟随。在这样敏感的地方,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院子里的丫鬟婢仆,一眼瞧见李从尧,各个都变了脸色。李从尧朝他们摆了摆手,下人们便都静悄悄跪在了地上,并不曾开口。 李从尧狭长凤眸在院中微一打量,便缓缓朝着后院走去。海棠苑的下人并不敢跟随,连容喜都留在了外院,只有君青蓝一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后院靠着院墙有一座花圃,里面种着几株矮小的海棠树苗。一鹅黄衣裳的女子正站在花圃前,手中拿着半个葫芦做的水瓢,小心翼翼给海棠树苗浇水。她逆光而战,只给了君青蓝一个背影。 君青蓝瞧不清楚她的长相,只能瞧出那人身材纤合有度。并不似她一般柔弱,却也并不丰腴。如墨青丝斜斜挽了个坠马髻,鬓边插了只海棠绢花,再没有旁的装饰。 李从尧瞧了一会,她却始终只关注着花圃中的树苗,似乎并不曾觉察到身后有人进来。 李从尧渐渐颦了眉,君青蓝瞧见他的手指一根根攥紧了,眼底却并不曾再如先前一般染上悲凉。略显苍白的唇瓣轻启,缓缓唤道:“雪忆。” 君青蓝忽然瞪大了眼,她一直以为李从尧是个对万事万物都不上心的怪物。原来竟也能……这么温柔? 他的声音本就悠扬动听,这般刻意放缓添了温度。便似仙乐一般,瞬间能将人的心神彻底的融化了。 女子身躯一顿,缓缓转过了身。君青蓝再度震惊。 她这一生也算是阅人无数,瞧见的美人不胜枚举。 如长乐公主的妖艳,姜盈的娇憨都算得上世间难得的绝色。然而,同眼前这女子相比,瞬间便成了云泥。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见到这女人时的心情,只觉天地都失了颜色。便似她第一次瞧见李从尧,觉得天下间任何现有的词汇都是对他的折辱一般。这样的美丽只能属于高高天宫里,美丽的瑶池边上的仙女。人间却那得几回见? 她飞快瞧一眼李从尧,难怪他这样在意海棠苑中的女子。也唯有这样的女子才能与李从尧相配。 可惜……她的眼中却并无半分神采。雾蒙蒙的便似明珠蒙尘,叫人瞧着莫名心疼。 李从尧缓缓颦了眉:“是我。” “是你。”女子端详了李从尧半晌,雾蒙蒙的眼底忽然生出了几分欢喜,丢了水瓢,三两步跳在了李从尧身边:“你好久没有来看雪忆了。雪忆好想你。” 女子微勾着唇角,将一颗毛茸茸头颅凑在李从尧眼前。于是,君青蓝瞧见了今日叫她最震惊的画面。清贵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李从尧,居然抬手轻轻抚摸着女子头颅,宠溺而温柔。 “君青蓝。”李从尧侧目瞧着张大嘴巴傻愣愣的君青蓝,淡淡说道:“这是本王的嫡亲妹妹,李雪忆。” 063 后宫阴私 “妹妹?!” 君青蓝眨了眨眼,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自打她第一次知道李雪忆的存在,便将她给默认成了李从尧的爱妾。忽然听到这么两个字,内心里完全拒绝接受。 “二哥?”李雪忆瞧一眼君青蓝,身躯有瞬间的瑟缩,眼底分明染了惧意:“她……她是谁?” 李从尧将唇瓣抿了抿:“是个不需要防备的人。” “二哥,你瞧瞧这几颗海棠树。嬷嬷说它们救不活了,雪忆不信。你快瞧瞧,我种的好不好?” 李从尧微笑:“雪忆做的事情,自来极好。” 李雪忆似乎将他这句话想了许久才用力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认为,待雪忆将这几颗海棠救活了,便给二哥送一颗去。” 她慢慢回身,瞧着花圃中的树苗,木然的眼底深处渐渐被喜悦和光明取代:“也给大哥送一颗,还有父王。” 李从尧神色一凝,凤眸深处荡出暗沉的晦涩出来,分明凝聚着澎湃的怒火。然而,他却只浅浅吸了口气,以微笑的姿态柔声说了一个好。 李雪忆似乎爱极了海棠,一进了花圃,便将全副的心神都放在了海棠树上。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似乎隔绝了天地。 君青蓝在那个瞬间生出一种恍惚,总觉得有坚固的一道屏障将李雪忆的周身包裹。她的天地只在小小花圃中的方寸之间,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打开屏障,走进她的天地。唯有在她的天地里,才是快活的。 “走吧。”李从尧略垂了眼眸,转身出了后院。他行走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那样的速度与其说是走还不如说是逃跑。李从尧那样的人,居然也能逃跑? “王爷!” 李从尧的速度将容喜给吓了一跳,忙不迭迎了上去。然而,他却半个字也不曾说,只微微摆了摆手便出了海棠苑。容喜示意君青蓝跟上,海棠苑的下人们一个个垂着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待到三人出了海棠苑,容喜便将院门再度给锁上了。 “你有什么想法?” 才转过了一道假山石,李从尧忽然停了脚步。淡漠的声音冷幽幽说着,吓了君青蓝一跳。抬眼望去,那人站在假山后的暗影里,束手而立。他原本便肤色苍白,在这样的地方瞧上去便连往日里那稍微能透出的薄粉都失去了。天地间只余黑和白两种色泽,冰冷而无力。 “回答。”见君青蓝眼睛直勾勾只顾瞧着自己,李从尧皱了皱眉,眼底分明燃着几分薄怒,语声里便添了几分沉重的怒意。 “哦。”君青蓝正色:“郡主瞧上去似乎……” 君青蓝将声音顿了顿,眼眸微闪,在心底里仔细斟酌了一下要出口的词语,这才继续接口说道:“与常人有点不同。” “还有呢?”李从尧并未过多纠结与她的言辞。 还要问? 君青蓝眸色微闪。她来了燕京五年,从不曾听说过端王府中还有一位郡主。加上李雪忆的状态,足可以证明她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距离秘密越近的人,迟早得成了秘密。李从尧一定要拉着她涉足其中,实在叫人……很不开心呐。 可是,能不说么? “郡主,很喜欢海棠。” 李从尧皱眉:“继续说。” “郡主……自打出生起,便是如此么?” 李从尧浅抿了唇瓣,狭长凤眸盯着君青蓝,眼底分明有风暴聚集。 “并不是。” 李从尧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几不可闻,却还是叫君青蓝听的清清楚楚。君青蓝能看出李从尧对这个问题的抗拒,她在这么问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能得到他的答案。骤然听到他开口,怔忪了片刻,才哦了一声。 “本王叫你住在端王府,只为了叫你查清楚一件事。”李从尧淡淡说着:“那便是,雪忆忽然疯癫的真相。” “……啊?”君青蓝张着嘴,哑口无言。她无数次的想过李从尧要她做的是一件什么事,也在心底里生出过无数的想法,却怎么都没有想到面临的竟会是这么一个局面。 她一点都不傻,燕京城里所有关于李雪忆的消息都被尽数抹杀,李从尧给了她一个相当棘手的差事。同这件事比起来,她要看刑部卷宗这事简直就不是个事。 “雪忆出生在冬日,燕京的冬天又干又冷。她出生前几日大雪纷飞,冷的人缩手缩脚,天天窝在家里不愿意出去。她出生那一刻却有红霞漫天,白亮的雪映衬着漫天的红霞,美不胜收。大家都说那是千年难遇的奇观,是祥瑞,而这祥瑞便是因为雪忆的降生。皇上下旨赐了雪忆为朝霞郡主,举国同庆。人人都说这是雪忆天大的造化,却哪里想到……。” 李从尧气息一凝,将手指攥紧了,连声音都冷了几分:“哪里想到,那才是雪忆灾难的开始。” 李从尧的声音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皇上登基时并不曾迎娶正妃。朝中第一要务便是要给皇上选一位合适的皇后,雪忆因身带祥瑞便成了入宫待选的淑女,也是皇后呼声最高的人选。然而,她入宫只一夜便被教引嬷嬷给送回了王府,其中原因难以启齿。雪忆受不住打击,一夕癫狂。自此,父王便将她锁在了海棠苑中,至今已有整整十年。” 君青蓝瞧着李从尧。他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彻底没了声音。假山后的暗影几乎将他完全吞没,在他如玉的面颊上蒙上了雾蒙蒙的灰暗。似乎连夏日的阳光到了他的身旁,也忽然变的无力,凄冷而孤寂。 她深深吸口气垂下了眼眸。 天下间任何事情都有因果,李雪忆的疯癫一定有原因。无论那个原因是什么都注定了她是个可怜人。然而,她是幸福的。入宫落选还能回归本家,虽然被锁在海棠苑中失了自由。她的一应用度却是顶尖的,足见李从尧对她的重视。 与李雪忆比起来,李从尧才是真正的不幸。 钟鼎世家的勋贵公子,原本有着幸福家庭大好前途。父兄却相继亡故,不得不熄灭了自己的理想,以稚嫩的双肩扛起破落的端王府。又染上那么可怕的病症,一日日的等待着死亡。他是笼罩在整个端王府上的天,却没有人能够给他依靠。 他只有自己! 可是,李从尧从不需要人的可怜。所以君青蓝低下了头,不叫他瞧见她眼底的情绪。那对李从尧来说是一种侮辱。 “能告诉我朝霞郡主落选的原因么?”她轻启了朱唇,缓缓说着。 李从尧的气息却忽然停滞了半瞬,狭长凤眸里分明有冷凝风暴凝聚。容喜缩了缩脖子,眼底带着焦急瞧着君青蓝却不敢上前。 怎么……问起这个? 君青蓝迎着李从尧的目光,并不畏惧他眼中的杀气。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眸:“端王爷要卑职查明郡主疯癫的真相,总要叫卑职明了此事发生的前因后果,才好替她讨回公道。” 李从尧不会不知道,李雪忆的落选便是她疯癫的引子。既然他选择了自己,就该百分百的相信她! “她……。”良久,李从尧吸口气敛了眸中锋锐:“他们说,雪忆非完璧之身,所以没有资格入宫。” 君青蓝瞪大了眼,再不会想到居然是这么个原因。 “雪忆素来洁身自好,性子又温顺和善。她入宫时尚没有及笄,不过是个单纯活泼的少女。父王刚刚听到那个消息时,认定是验身的嬷嬷收了人好处,动了手脚陷害雪忆。于是便找了信得过的人同宫里的嬷嬷一起,给雪忆再度验身,结果……。” 李从尧闭了闭眼,后面的话再说不出了。君青蓝却已经明白,结果除了叫更多的人验证了李雪忆的不贞之外,再不会有别的结果。 “将失贞女子送入后宫本是欺君之罪,皇上念及端王府战功赫赫只褫夺了雪忆淑女身份,准许父王将她领会家中。那一夜雪忆情绪极其不稳定,父王便叫她回海棠苑休息,想着第二日再问清楚她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想不到,再见到雪忆时,她却已经……疯了。当初的事情,再也没有踪迹可寻。” 李从尧将眉峰一挑,瞧着君青蓝:“本王从不相信雪忆能做出那种出阁的事情来。后宫阴私的手段素来耸人听闻,故而,本王相信只要不放弃,总有一日能替雪忆讨回公道!” 君青蓝眸色微闪,只觉头疼。这是要让她同后宫扛上了么? 李雪忆在皇上初登大宝时入宫待选,那时候后宫还空虚的很,甚至连最得宠的萧贵妃那时候也还只是皇上身边的掌灯宫女。所以,自然能排除后妃倾轧的可能性。那么,有本事操控这一切的人还能是谁? 这就……有点吓人了。 “端王爷,君青蓝只是锦衣卫一个小小的仵作。您叫卑职以如此的身份去对抗天上那人,只怕是在异想天开吧。卑职实在没有那个本事啊。” “这事与他并没有关系。”李从尧淡淡说道:“在那个时候,雪忆为后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那时,端王府仍旧镇守着边城,手中握有整个西南大营的兵权。他才从北宫出来,根基并不稳固,正需要父王的鼎力相助。所以,他不会自毁前程。若不然,端王府早就因为欺君而受了牵连,他也不会极力帮着父王遮掩这事。” 君青蓝沉吟着没有说话,这么说起来,该不是皇上的主意。 那么,还能是谁? 064 王爷,您的脸面呢 李从尧方才说了,那时候后宫空虚,莫说皇后,连个嫔妃都没有。根本不存在后妃嫉妒李雪忆容颜地位而暗中出手的情况。 加上端王府势大,若敢招惹李雪忆基本上等与是在自掘坟墓。然而,那人不但动了手,还成了功。李雪忆自然不可能在后宫里面同什么人苟且,她又是怎么被人给破了身? 这样的行径无疑与在冒险,等于将自己给架在了刀山之上,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可能。任何人都不该对那样赔本的生意感兴趣。 而,最重要的一条。 皇上并不会处置端王府,老端王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认栽。只要李雪忆开口顺藤摸瓜,那人必然得遭殃。 所以,必须得想法子叫李雪忆闭嘴。联系之前种种,李雪忆的疯癫绝对不会是正常现象。因为,时机太巧,她的疯癫刚刚好将后宫里发生的事情彻底的湮没。 这人不但胆子大,而且有头脑有手腕,且非常有能力!能力大到叫李从尧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丁点的线索。 君青蓝瞧着李从尧,他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将这悬案给破了? “王爷只怕……。” “你必须查出真相。”李从尧面上平静无波,缓缓开了口:“否则你的下场只有一个。被锦衣卫扫地出门,之后彻底消失与长乐公主府中。” 君青蓝吞了吞口水,深深吸气。 男人狭长凤眸中淡漠的目光便定定瞧着她:“更不用提翻阅刑部陈年卷宗之事。” 君青蓝叹口气:“卑职尽力。” 李从尧这厮简直……拿她最在意的事情来威胁她,好歹是个王爷,脸面呢? 可是,偏偏她半个反对的字也说不出,只能答应。 “恩。”李从尧收回了目光,一脸早知你会答应的淡漠:“既然你要查探的事情与雪忆有关,自现在起便多往海棠苑跑跑吧。回头,找容喜领一把海棠苑的钥匙。明日是初一,雪忆要到普宁寺上香,你便陪着她一同去吧。” “是。”君青蓝已经有了一个深刻的认知。李从尧同她说的话从来不是商量,只是告知。她除了答应根本无话可说。 “本王还有旁的事情要办,你自回清露园去吧。今日没有重要的事情便不要出府了,本王已经吩咐了容含将从前与雪忆有关的物品都送去了你屋里。你尽快看完,将你发现的线索报给本王。” “是。” 回话时君青蓝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一种被李从尧压迫出的习惯。然而,等她瞧见了容含放在自己房中的物品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是……什么?” “郡主入宫前所练习的书画及女红。” 君青蓝抿了抿唇,她不知道眼前这些玩意是书画和女红吗?可是……堆了她大半个房间是什么情况? “王爷吩咐说只捡最重要的给君大人拿来。所以,奴才只挑了这么一部分。” 这只是一部分?! 君青蓝垂了眼眸,所以这些勋贵子弟,高门贵女果真闲得很。才能在短短数年之间弄了这么些玩意出来。 “王爷希望君大人能尽快看完这些东西。” “恩。”君青蓝没有再说话的心思,摆了摆手叫容含出去。 即便那人素来没有存在感,瞧着这满屋子书画也会觉得他在眼前憋闷的难耐。此刻,她需要静静。 君青蓝这整整一日的时光都注定了只能在房间里度过,她没有功夫再去做旁的事情。 一直到了华灯初上,容含送到屋中的东西她也不过才看了一半。待到容含将晚膳送入房中时,她却已经将余下的一半整理好不去瞧了。 “将这些送回去吧。”君青蓝指了指桌案上的字画女红说道。 容含皱了眉:“大人看完了?” 他眸色微闪,分明对她半点都不肯信任。 “不必再瞧。”君青蓝给自己盛了碗碧梗粥,慢悠悠说道:“端王爷要告诉我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她并没有去给容含解释,夹了块炸酥卷细细品着。 李雪忆的字画造诣相当不错,君青蓝的祖上曾经出过一位帝师,世世代代的族人中均有大儒。故而,她并不同于一般人家的女子,三岁时便开了蒙,同家族中旁的子弟一起入学堂读书识字,也算是见多识广。虽然她并不十分喜欢治学,但她天资聪颖,对与书画文章一道还是非常具有辨识度的。从李雪忆的笔法文章便能瞧得出她是个心思玲珑,温柔细腻且相当遵循守礼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万万不会做出与人苟且失贞的事情! 李从尧就是要她用最短的时间来了解李雪忆。了解她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更加坚信,她的疯癫一定有问题。 “君大人不再仔细瞧瞧?”容含站了半晌,瞧着她吃完了一只酥卷才讷讷开了口。 君青蓝抬头瞧着容含,多少有些奇怪。他性子又冷又闷,莫说是旁人即便是他自己的事情也从不在意。怎的今日……如此在意这些字画?生怕她瞧的不仔细? “不用。”君青蓝说道:“有些东西并不一定要用眼睛才能瞧的清楚。” 容含微颦了眉头:“王爷方才叫人来传话,明日郡主会在卯时出门,到普宁寺上完香后还要听度厄禅师的法会,晚上得在普宁寺歇息过夜。君大人需陪同郡主一起在普宁寺外留宿,务必要保护好郡主安危。” “……哦。”君青蓝暗暗叹口气,李从尧是真不客气呐。 这人还真是会使唤人! …… 普宁寺位于燕京外城的东德坊中,再往前去便是东德门。天下间大多的寺庙都建在崇山峻岭中,唯有普宁寺例外。然而,这一座寺院却已经有了近百年的历史。 普宁寺的建立在北夏的历史上拥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实际上,普宁寺与北夏王朝成立的时间相差无几。 传说,普宁寺的第一位主持是圣祖皇帝的太子,不知何故那位太子却对权势富贵弃如敝履,只一心向佛。后来更是执意遁入空门,为此义无反顾抛却了皇位。伤心绝望之下的圣祖皇帝却并没有将皇位传给他其余的皇子,与重病时匆忙之间将太子的长子赐封为太孙,又下旨修建了普宁寺供太子修行之后就驾崩了。 自此后,普宁寺便成了一座皇家寺院。历任的主持都与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便成了燕京勋贵上香礼佛的好去处。 僧人的作息一贯与十方红尘中芸芸众生不同,每日起的极早,几乎在三更左右便已经起床做早课了。故而,李雪忆出门极早。宁愿守在不曾开门迎客的普宁寺外候着,也不愿在温暖的床榻上辗转。似乎这样才能显得心诚。 君青蓝他们第一个到达普宁寺,也不过等了片刻,等待进寺的马车和行人便多了起来。几乎排满了整个街道。东德坊因着普宁寺的关系,与燕京城各坊区都不一样,坊中只有供给居士修行暂住的房屋,再有便是给过夜香客预备的临时房舍,并不允许寻常百姓居住。 因而,即便街道上被香客给填满了,却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不满。 君青蓝默默打量一眼身后密密匝匝的人群,每人眼底都带着与周遭环境的肃穆所并不相称的兴奋。君青蓝知道,这种兴奋来自于度厄。 北夏推崇佛教,佛寺林立,培养了许多佛法精湛的高僧。这一位度厄禅师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七月半中元节即将到来,整个七月都沉浸在消灾除障,度化苦厄的肃然之中。故而,度厄禅师自西地一路北上讲法,与三日前进入燕京。一日修整,一日与普宁寺僧众辩论佛法,第三日便是讲经法会,第四日则会离开燕京,继续北上。对于所有人来说,这是千年难遇的机会,谁不想一睹度厄禅师的风采?不想接受高深梵音佛唱的洗礼,好叫自己在这凶险的中元节到来之际消灾除障平平安安呢? “容含。”君青蓝半敛了眉目:“今日人多,你不需要跟着我。保护好郡主才是要务。” 容含今日穿了寻常一件玄色衣衫,往日里总抱在怀中的那一把长剑今日也特意拿布巾包了,俨然并不希望他们这一行人太过引人注目。他始终站在马车下寸步不离,冰冷一双眼眸却瞧着君青蓝。 “王爷吩咐过,奴才只能跟着大人。”良久,他才缓缓开了口:“郡主的安危是大人的事情。” 君青蓝被他一句话成功的给噎着了。他们今日都是陪着李雪忆礼佛,她若是有什么闪失,谁都没有好处,分什么彼此? 然而,容含与容喜不同,他脑子里面只有笔直一条脑回路,碰到了南墙都不会回头。想要改变他的想法,难如登天。 君青蓝别开了眼,放弃了去说服容含,自己走在了马车下,抬手敲了敲车窗。功夫不大,便瞧见个头发花白的婆子探出了头来。君青蓝认得那婆子是李雪忆的乳母张嬷嬷,于是朝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郡主情况如何?” 张嬷嬷微笑着颔首:“回君大人,郡主这一路精神极好,正在看书呢。大人可是要同郡主说话?” 果真是嫡亲的兄妹,连在马车里喜欢做的事情都一般无二。 “不必。马上就要辰时,等普宁寺开门后,所有人都得下车步行进寺。你们要时刻看护好郡主,千万莫要叫任何人惊扰了郡主。一旦……。” 065芳踪难觅 君青蓝声音顿了顿:“一旦出现意料外的状况,立刻护着郡主离开。无论要做任何事情一定要叫我知道,万不可离开我超过一尺的距离。” 张嬷嬷抿唇微笑:“老奴醒得了。难怪王爷叫君大人随行,您可真真是个细致周到的人。全不似旁是男子一般粗鲁。” 君青蓝将唇角微勾了一勾便别开了眼。这话叫她听得多少有些尴尬,她本就不是男子。 辰时正,普宁寺山门大开。度厄禅师的法会便设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今日到场的信众能称得上人山人海,但人人却极有秩序。度厄禅师在普宁寺僧众的陪伴下与高高法台上端坐。禅师宝相庄严,声音洪亮浑厚,半点不似古稀之年的老者。今日,天公作美。自清晨起便有浓云遮了烈日。凉风习习,竟全不似夏日焱焱。众人齐聚,半点不觉难耐。纷纷赞叹度厄禅师功德无量,佛法高深,才得老天相助。 他此刻为大家宣讲的是金刚经。这一部经书本通俗易懂,燕京城内大多人都耳熟能详。但,度厄禅师的讲解却妙趣横生与众不同,为众人增添了许多新的认知出来。 一时间,普宁寺缭绕的烟火中,僧众自发,与度厄禅师一同念诵佛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肃穆的声音直冲云霄,震撼人心。 李雪忆并没有如同普通的百姓一般聚在广场上。因普宁寺中时常有高门贵女造访,故而在广场两侧设了许多碧纱橱。以薄薄的素纱屏风将她们身躯遮掩,既不影响做法会,又免于女眷们容颜被旁人观瞧,一举两得。李雪忆便在其中一间碧纱橱里。 君青蓝侧目瞧了她一眼。今日的李雪忆瞧上去半点没有疯癫之态,面目平静。也同旁人一般将双掌合十,轻声念诵经文。 她缓缓挪了身子,走在了碧纱橱外。今日到会的人非常多,每一个碧纱橱外面都有侍卫值守。连京兆尹的衙差们都到了,包围了会场,时刻防备着意外情况的发生。 君青蓝目光才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便吸了口气。人群里有那么几人,虽也穿着极寻常的衣物,然而他们的眼神却是锐利如鹰的。他们不同于旁的信众一般虔诚,目光时刻都朝着四下里打量。这样的行事作风她再熟悉不过,居然连锦衣卫都出动了么? 今天还真是个大场面呢! “君青蓝?” 忽觉肩头一沉,君青蓝回身瞧去。身后站着满面惊喜的姜羽凡。 “头?” 姜羽凡今日穿着松竹暗纹的袍子,绣春刀和忠言薄都不曾带在身边,连头发都只用缎带随意的绑着。这样的打扮与混迹在人群里的锦衣卫瞧着并不似一路,他来干什么? “我前日去义庄寻你,君老爹说你已经搬到端王府去住了。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同端王这般亲密?” “这事说来话长了,不如不说。”君青蓝尴尬一笑:“你今日是来这里公干?” “那可不是。”姜羽凡摇头:“今日度厄禅师讲经,我娘和家里的女眷们都嚷嚷着要来听法会。我便向衙门里告了假陪着她们一起来了。你瞧。” 他朝着西侧一个碧纱橱指了指:“她们就在那里。走,我带你见见姜盈去,她总念叨你。” 说着,姜羽凡一把扯了君青蓝手臂,便要往姜家的碧纱橱里面带。 “这可使不得。”君青蓝被他弄的头疼:“碧纱橱后都是各府的内眷,怎么好与外男相见?何况,我这里还有要务在身,实在走不得。” “要务?” 这两个字瞬间吸引了姜羽凡的注意力:“你往日还真不是个喜欢往寺庙里面凑的人。” 他朝着君青蓝身后的碧纱橱瞧了一眼,正与容含的目光碰在一起。于是嘶了一声,立刻别开了眼:“端王殿下今日也来了?这我可得去见个礼。” “里面不是端王爷。”君青蓝将手臂一横,拦住姜羽凡身躯:“是端王府的女眷,你并不方便进去。” “端王府有女眷?”姜羽凡眨了眨眼,眼底分明带着几分困惑:“端王爷染病前并不曾定下婚盟,据闻他的病症近不得女色。何时有了女眷?” 君青蓝摇摇头:“并非端王爷的侍妾。” “那是……。”姜羽凡声音一顿,眼底忽然生出几分惊诧:“里面的人不会是朝霞郡主吧。” 姜羽凡与旁人的身份不同。他的母亲是当今皇上的亲姑姑贞容大长公主,对于皇宫里的事情再熟悉不过。虽然李雪忆在燕京贵女中消失的时候非常早。旁的人不记得勋贵世家里有这么一位,姜羽凡一定不会忘记。 君青蓝点了点头并不否认。 “她……。”姜羽凡原本想说她已经傻了,又觉得这样的话非常失礼,于是抿了抿唇将后头的话给吞了回去。只拿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君青蓝,眸色闪烁不定,意味深长。 “端王爷居然叫你陪着朝霞郡主一同出来,对你可真不是一般的信任呐。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君青蓝皱了眉没有开口,这问题的答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李从尧怎么就这么信任她? “君青蓝。”姜羽凡将胳膊搭在君青蓝肩头,神秘兮兮说道:“皇上升了你做总旗,却叫你两月后才可上任。我怎么琢磨这都不像是个好事,这种时候连我爹都说要离你远一些。怎的端王爷却这么护着你?你们真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该不会是端王爷的什么不为人知的亲戚吧。” 姜羽凡整个人都带了光,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快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君青蓝呵呵,将肩头一跨,挣脱了姜羽凡:“您想多了,我从前与端王爷并不相熟。” 姜羽凡撅了嘴,俨然不肯相信。才要开口追问,却听见姜家碧纱橱里有人叫他,于是朝着君青蓝摆一摆手飞快跑了。 君青蓝这才舒了口气,与容含站在一起盯着四下里的动静。 好在这一日并没有任何的意外发生。法会结束以后是普宁寺举行的斋会,招待信众用斋饭。因着第二日度厄禅师便会离开燕京,故而许多信众选择那一日就近住在东德坊。好在第二日能亲自为心目中这位大能送行。 李从尧早就为李雪忆定好了暂住的房舍,君青蓝和容含将小院里里外外检查了数次,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这才安心叫李雪忆住下。这一整日,她的状态瞧上去都好的很,并没有忽然发了癫症。 直到了这个时候君青蓝才知道,李雪忆并非一个实际意义上的疯子。她只是记性不好,忘记了许多东西。思想行动便如十岁左右的孩童一般单纯。她的癫狂是不定时的,若是没有发病的时候,瞧上去与正常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尽管如此,君青蓝却并不敢松懈。时刻守在李雪忆的房间外面直到深夜。她没有忘记自己此刻是个男人,到底男女大防,总与李雪忆离得太近并不合适。正因为如此,她始终都不明白李从尧叫她跟随李雪忆来上香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他该不会瞧出了自己的女子身份了吧。 未知的事情总能叫人不安,君青蓝便带着不安睡下了。她回房的时候已经过了宵禁,东德坊的作息又素来比别处都早。那时候早已经万籁俱寂,街上又有锦衣卫和京兆尹的人守着,再也不可能生出什么波折出来。于是,她才能暂时放下一颗心。这一觉便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待她睁开眼的时候很是疑惑的一阵子。她睡眠素来清浅的很,但凡有丁点的动静就能惊醒了。居然能睡的这么沉? 她迅速在屋中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迷香之类的玩意。头脑也不觉混沌,反而神清气爽。莫非昨日真的是累了? 君青蓝推门出屋,恰瞧见容含自对面客房中出来。二人目光交错一碰,均带了几分疑惑。君青蓝多少生出几分不安来,容含比她更加谨慎,居然也……睡到了这个时候? “你……。” 容含才说了一个字,斜刺里忽然听到女子一声尖叫,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二人齐齐变了颜色,均听出方才的动静来自李雪忆的房间。于是,再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推门进了屋。 屋中风风火火冲出一人,与二人撞了个正着。君青蓝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人手腕攥住,将她身躯一把扯了回来。 “张嬷嬷?” 眼前人正是张嬷嬷,却与往日瞧见的一丝不苟的模样半点不相同。张嬷嬷的头发是乱蓬蓬的,外衣的带子也只松松搭在了一起并不曾系上。甚至连脚上的鞋子都没有穿,就那么光着两只脚跑出来了。 “出了什么事?”君青蓝皱眉。张嬷嬷这样子,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郡主!”张嬷嬷声音颤抖着,眼底分明染着恐惧:“郡主不见了!” 什么?! 君青蓝丢开张嬷嬷朝着屋中冲去,容含的速度却比她更快。待到君青蓝进了里间,容含已经将床帐子给掀开了半边。屋中床榻上被褥是摊开的,有那么几分凌乱,俨然曾经有人睡在上面。 然而此刻,床榻上却空无一人。 李雪忆不见了! 066 南街命案 君青蓝上前,将手指探与被褥之中,面色渐渐发沉。 “被褥是凉的,郡主早就离开了房间。”她说。 “怎么回事?”容含皱眉,厉声问道:“你与郡主同屋,郡主什么时候离开居然不知道么?” “老奴真是该死。”张嬷嬷眼睛氤氲了,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昨夜也不知怎的,困乏的很。伺候着郡主睡下以后,老奴便也在外间的小榻上睡着了。不知怎的一觉就睡到了现在,想着该伺候郡主洗漱了,才发现……郡主根本不在屋里。” 老太太急的掉眼泪:“老奴居然连郡主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她那样子若是走丢了,可怎么得了?” 君青蓝没有说话,侧目瞧向容含。容含恰也在同一时间瞧着她,两人眼底分明都带着思量。所有人都在昨夜沉睡,又在同一时间醒来,这绝非偶然! 他们在什么时候着了人的道不得而知。如今唯一能确定的便是,那人的目的是李雪忆! 他们出行都穿着便服,也并没有使用端王府的马车。知道李雪忆身份的除了端王府的几人,便只有姜羽凡。 君青蓝确信,姜羽凡不会对李雪忆感兴趣。那么,出手的人是谁? “张嬷嬷,你守在院子里不要出去。若是郡主回来,一定要守住她万不可再叫她出门。” “容含,你与我分头去寻找郡主。” 容含皱眉:“郡主失踪许久,你我并不能断定她的方位。为今之计该立刻通知王爷,多派些人手寻找。” “郡主不会离开东德坊。”君青蓝坚定的说道:“昨夜我们直到宵禁才回房。东德坊中有大量达官显贵的亲眷居住,故而戒备森严。若真有人在宵禁后劫走了郡主也根本走不远,郡主一定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奴才这就去普宁寺瞧瞧,是不是郡主一早便在寺院门口候着度厄禅师去了。” “也好。”君青蓝点头:“我去街上找找锦衣卫的兄弟,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若是一个时辰后始终一无所获,你便立刻到王府去送信。请王爷立刻派人手前来接应。” 容含点头,将足尖在地面上一点,飞身上了房,直奔着普宁寺去了。 君青蓝安顿好张嬷嬷也出了门。昨夜达官显贵云集,正是锦衣卫暗中监视搜集言论的好机会。在信众们散去之前,他们一定不会撤离。锦衣卫的嗅觉比任何人都敏感,若是真有线索,他们会比任何人都先知道。 君青蓝决定先去找姜羽凡。她如今身份敏感,并不适合在锦衣卫中露面。也唯有央求姜羽凡替她出头了。 然而,她才走到了巷子口,忽然便瞧见人流如织,乱纷纷的朝着南街一条死胡同中去了。君青蓝侧身躲开人群,行走的速度怎么都快不起来。 “可了不得了,南街出了命案,你们听说了么?” 命案两个字叫君青蓝听的心中一凛,不由便停了脚步。 “怎么没听说。据说血流的成了河,直接都流到门外头来了。惨烈的很呢。” “啧啧,听说还有个漂亮的年轻女人……。” 命案!漂亮的年轻女人! 君青蓝再听不下去,立刻折返了身躯,也朝着人流的方向迅速朝南街去了。她面色紧绷,双拳都攥的紧了。只觉得一颗心突突跳的如擂鼓一般,千万不要是李雪忆! 等她到了南街的时候,整条街几乎都被堵死了。即便她尽力踮了脚尖,也瞧不清案发现场到底是什么情况。正焦急中,耳边有细微风声擦过。下一刻,便有人在她肩头上轻轻拍了一拍。侧目瞧去,身边站着的是容含。看来,他也是被命案给引来了这里。 容含朝君青蓝打个手势,示意她跟着走。两人退到一处人少的角落,容含才站住了身形。 “不是郡主。”容含开门见山说道:“死者是个男人。据说是普宁寺请来修缮寺庙的一个工人。” “还好。”君青蓝松了口气。虽然没有李雪忆的消息,但听到这个还是非常令人舒适:“咱们继续分头寻找去吧。” “恩。”容含点头。 二人才要分开,便听一串鸣锣开道,京兆尹和大理寺同时来了人。 君青蓝眼睛尖,一眼瞧见了人群里的苗有信,扯着容含便躲在了人堆里。她如今忙的很,片刻耽搁不得,万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管不相干的事情。 “走吧。”待到大理寺的人瞧不见了踪迹,君青蓝才松了口气,钻出人群。 然而,她才寻着空隙移动了一下脚步。人群中忽然起了骚动,一下子便将眼前去路封死。 “抓着凶手了,这么快呢。” 人群中一阵欢呼,人人眼底似都带了光。君青蓝皱着眉,不就是个凶杀案么?这么激动? “麻烦,让让。”她吸口气,大声喊着。手臂朝两侧推去,试图给自己开条道路出来。 然而,瞧热闹的百姓忽然就似铜墙铁壁一般坚固。她使劲了浑身的气力,不但没能叫自己脱身,反倒被人潮给推着朝凶案现场去了。 君青蓝心中焦急却无计可施,正郁闷时忽觉腰带一松,双脚便离了地。侧首看去,正是容含提着自己衣带腾空而起。君青蓝从不知道原来容含的轻功这么好,提着一个人还能如入无人之境。二人身躯腾空而起,容含只用足尖在离得最近的一个百姓头上微一借力,二人身躯便落在了道边一处屋脊之上。 君青蓝这才舒了口气:“多谢。” 容含只浅浅抿着唇并未开口,双目朝四下里打量,思量着一会要从何处找起。 此刻,又一串鸣锣响,夹杂着男人高声叫嚷:“押解人犯,行人避让。” 二人寻声望去,苗有信带着大理寺的衙役走在前头。推推搡搡的将一五花大绑的女子自人群中带出。君青蓝只瞧了那女子一眼,立刻就变了脸色。容含的身躯忽然绷紧,连呼吸都凝滞了。促成二人这般异常的源头,便是被大理寺绑缚的那人。 一个女人,穿着浅藕荷色软烟罗,仙子般美丽的女子。那是李雪忆,他们找了许久踪迹全无的朝霞郡主李雪忆! 容含将气息一凝,身躯便箭一般射了出去,眨眼的功夫便自人群上飞过,直直落在苗有信眼前。将双臂一展:“站住!” 容含本就是个淡漠如冰的性子,这会子不知触动了哪根心神,声音似染了刀剑的锋锐,带着浓重的杀气。 “把人留下!”他说。 这一下出人意料,围观的人群静了半晌,忽然就开了锅,潮水一般向着巷子口退了去。这一条巷子本就狭小,加上围观的百姓众多,毫无征兆的这么一退,即刻成了一锅粥。有瘦弱矮小的叫横冲直撞的人群一下子推到,后面人瞧也不瞧直接踏了上去。眼看着便要酿成一场大的灾难出来。 君青蓝站与高处,自然将下方状况瞧的清清楚楚。于是,狠狠颦了眉头,容含太过鲁莽!若真造成了踩踏伤亡,这笔账必然算在李雪忆和李从尧的头上,还怎么救人? 情急中,她深深吸口气,扯着嗓子一声大喊:“度厄禅师法架到,信众跪迎!” 这一声管用的紧,纷乱的人群立刻止了势头,竟真的纷纷跪了下去。这么一来,倒在地上的人便暂时解了危机。 “苗大人,都是自己人,还请手下留情呐。” 君青蓝心中明白,眼前平静只是一瞬。百姓们很快就会发现度厄并没有到场,接下来的境况会比方才还要混乱。于是,她片刻都不敢耽搁,继续大声喊着。 “君青蓝?”苗有信吃了一惊,皱眉瞧着立于屋脊上的女子。 “对不住。”君青蓝咧了咧嘴:“这样的见面方式实在无奈的很。容含,快带我下去!” 君青蓝瞪着眼,语声渐渐严肃。李雪忆要救,却绝对不是像容含那样的救法。这事情要想有个圆满的结果,只能她出头。可是,你将人送上来了,好歹也给安安全全弄下去不是?说好的只保护她呢? 容含紧紧抿着唇,依旧将双臂笔直的伸展着。俨然没有要退下的打算。 君青蓝冷了脸:“你可是忘记了自己的责任!” 这话俨然是在以势压人,与君青蓝惯常的风格并不相符。但,在这样的时候她必须如此,万不能让容含同大理寺起了冲突。那将会对端王府大大的不利! 容含眸色一凝,眼底分明带了几分犹豫。然而,瞧着受惊小兔般的李雪忆,却仍旧固执着不肯放任何人离去。 君青蓝叹口气,到底是个身份尴尬的客人呐。此刻若是李从尧命令他退下,他一定会乖乖听话。 正发愁的时候,忽觉腰间一紧,竟叫人一把给揽住了腰肢。药草的涩然清香迎面朝着君青蓝扑了来,下一刻两条人影便稳稳自屋脊上落了地。 “端王……殿下?!” 君青蓝呼吸一凝,自己才在脑子里想到李从尧,他竟忽然就出现了。此刻,他与她离得极尽。男人玉色晶莹的肌肤近在咫尺,他的手臂还揽在她腰间。明明七月流火的天气,这人周身却是沁凉幽冷的。两人离着这么近,却觉不出半丝的燥热,反倒叫整个人都清爽了。 “多谢……。” 王爷两个字尚没有出口,那人却忽然松了手将她远远推了出去。君青蓝敏感的瞧见他眼底似生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波动,再瞧着她的眼神便怪异而疏离。那人始终站在她三尺之外,避她如蛇蝎一般。 “君青蓝。”他微颦了眉头,悠扬的声音里半分情感也无:“这就是你报答本王的方式?” 067 一切都是误会 此刻的南德坊中寂静无声,百姓们跪俯与地面,眸色却由最初的崇拜变作了震惊。他们起初跪下,是为了迎接心目中的上师活佛。 然而,在抬眼那一瞬,乎见月白衣衫的男子自天而降。此刻正是暮色四合时候,火红的云霞陡然自天幕升起,将天上地下都给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灿烂的金红。那人白衣胜雪,下坠的气流将他衣袂卷起翻飞似绽放的玉兰花。他肤色本异于常人的白,此刻沾染了天地的温暖,竟如玉一般的润泽。那般落下,天神一般的完美。这一幕终成了燕京信众心里永远也无法忘记的盛景,任谁也无法忘记那一刻灿金天幕下男子绝美的容颜。 君青蓝一贯清醒,虽然欣赏身边男子绝代的风华,却绝对不会倾倒于他完美的风姿之下。待到稳稳落了地,她才将唇角勾了一勾说道:“端王殿下,一切都是误会。” 李从尧只淡淡哼一声,并不曾开口。狭长凤眸深处有暗潮涌动,俨然在等待着君青蓝的解释。 “苗大人,辛苦了。”君青蓝却扭过了头去,瞧向呆若木鸡的苗有信,颔首问好。 “君青蓝?端王殿下!”苗有信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彻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请苗大人先吩咐手下将百姓们疏散,咱们再借一步说话?” 苗有信点点头,瞧一眼李从尧压下眼底的疑惑,命手下人将聚在巷子里的百姓们安置好。百姓们自然不肯就此散去,虽然离着他们远了一些,却仍旧眼巴巴朝这边瞧着。所幸方才的踩踏危机算是彻底的解除了。 “君青蓝。”苗有信轻轻呵一声,眼中神色也瞧不出是喜还是悲:“我发现但凡有命案的地方定然有你。” “呵呵,这样的巧合我也无奈的很。”君青蓝耸肩淡笑。眼睛却瞧着容含,素手朝他肩头轻轻拍一拍:“你可以退下了。” 容含也是个死心眼,直到了这个时候仍旧挡着苗有信的去路。他的意图明显的很,谁若是想要带走李雪忆,除非踏着他的尸体。 容含紧抿着唇,始终不肯动弹。 君青蓝轻轻叹气:“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吧。” 容含瞧一眼李从尧,终于缓缓垂了头颅,退在了二人身后。眼底的杀气却半点不曾减少。 “今天这事只怕有些误会。”君青蓝瞧着李雪忆,心里咯噔了一声。 李雪忆的面孔是苍白的,半分血色也无。她只有十岁孩童的心智,大而圆一双眼眸往日里瞧着始终澄澈干净的如同颗琉璃。然而,此刻那一双眼眸中却半分神采也无,没有悲伤,没有喜悦,只有将散未散的恐惧,压制了她全部的心神。以至于唇瓣都失了血色,只余浅淡一抹樱色。整个身躯在这炎炎夏日里不可遏制的颤抖,便似冷到了极致。 这样的人,能杀人? 君青蓝认为李雪忆并不具备那样的能力。 然而……她缩在衣袖中的双手上却沾满了鲜血。鲜血已有些微的干涸,在她手背上蜿蜒出小蛇一般扭曲的血痕。君青蓝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手上会留下那么多的鲜血,连衣袖上都沾染上了斑斑血迹,干涸成了深褐的斑驳。触目惊心。 “我听说你如今沐休在家,今日的案子简单的很,便不麻烦你了。” “我其实一点都不怕麻烦。”君青蓝将话说的理直气壮,其实心虚的很。面孔上却浮着端方温雅的笑,瞧着苗有信:“不如,咱们再去现场瞧瞧?” 苗有信抿了唇并没有挪动地方。他与君青蓝相熟不是一日两日,她从来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从前哪一次办案不是他三催四请的求,今日这么主动……他瞧一眼她身后的李从尧,忽然就从脚底生出一股冷意出来,有点不寒而栗。 端王爷最近总盯着大理寺,莫非传说中皇上要对大理寺动手是真的? “请。”苗有信眸中立刻浮起一丝郑重和感激,侧身恭恭敬敬朝着君青蓝做了个请的手势。 君青蓝一瞧他的做派便知他大约误会了什么,却并不去解释。随着苗有信朝着巷子里侧去了。从头到尾她没有提过半句李雪忆,她从不担心大理寺会在这个时候带走李雪忆。有容含守着,怎么都不会叫她有危险。这时候,弄清死者的身份和死因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死的是什么人?”君青蓝有一搭没一搭开了口。 “死者名叫福来,为了迎接度厄禅师的到来,普宁寺请了些人来修葺寺庙。他便是其中之一。” 君青蓝在心中将福来的名字念诵了几遍,这样的名字多少叫人觉得有些奇怪:“在咱们北夏姓福的人可不多呢。” “这福来今年有四十出头,住在德化坊。往日里是个游手好闲的泼皮,五日里有四日半都在赌坊泡着。” 君青蓝眸色一闪:“这样的人,生前得罪的人该是不少吧。怎么就能认定那女子是凶手?瞧着实在不像。” “若是叫我听也会觉得不像,可是……等你在现场瞧过便不得不信了。” 二人话不曾说完便已经到了案发现场。苗有信亲自将拦在现场外,插了警示黄旗的麻绳挑起来请君青蓝进去。 君青蓝抬头朝着屋内打量了去。这是普宁寺供给工人休息落脚的暂住之处,条件并不似居士居住的院落,小的很。站在外面便能将屋中情形一眼瞧的通透。正对着大门是一张四方的长桌,桌上摆着粗瓷的茶壶,只扣了只茶碗在壶上。桌后的墙壁上有小小一个佛龛,供着观音大士像。小小香炉中有烧的只剩半截灭掉的线香,再没有旁的贡品。靠着屋中东墙跟放这张陈旧的木床,一人仰面朝天躺在床榻上。 君青蓝才进了屋便叫刺鼻的血腥味熏得皱了皱眉。屋子里的地面铺的是青砖,遍地都是大团暗褐色的花纹。君青蓝一眼就能瞧出,那些花纹是血痕。青砖吸水性极强,血液落在上面立刻便给吸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那些暗褐色的痕迹。即便如此,却还是叫人对这满目的斑痕生出冷意。 而床榻上的男人…… 君青蓝不过瞧了一眼便狠狠吸了口气。那人居然……赤裸着上身没穿衣服!!! “那就是福来。”苗有信抬手朝着床榻上点一点:“死状有些不堪入目。我们发现他时,那女人就睡在他的旁边。” “你说……什么?!”君青蓝彻底惊着了,猛然抬首再度朝向福来。 福来只有四十多岁,身体却已经发了福。加上皮肤松散,瞧上去竟连个垂垂老者都不如。他只穿了条亵裤横陈,原本该是叫人血脉喷张的情景,然而这人的身材实在有碍观瞻,叫人生不出半点旖旎的心思来。 “伤口在他前心。”苗有信轻声说道。 君青蓝点点头,她已经瞧见了。这遍地鲜血,一室的腥臭居然……只是胸口那一点伤痕造成的? 那伤口只有莲子米大,瞧上去深的很,成了个小小黑洞。君青蓝狠狠眯了眼。 “我检查过福来的身体。”苗有信说道:“除了前心这一处,再没有旁的伤痕。这伤口细小而深,乃是被一端锋利的细长铁器所伤。这房间里连个烛台都没有,唯一能作为凶器的东西只有一样。” “发簪。”君青蓝缓缓说道:“只有锐利女子发簪的底端,才能造成这样的痕迹。可是……。” 君青蓝抬了眼,瞧着苗有信:“女子发簪即便锐利,也只有寸许长,远远无法到达人类心脏位置。即便伤在前心处,也并非要害。那般深浅的伤痕出血不久后便会凝固,怎会造成流血不止身亡?” “的确叫人无法理解。”苗有信皱眉说道:“但,我们搜遍了现场,并没有再发现第二样与伤口吻合的凶器,只有这个。”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大理寺一位衙差端了只蒙着白布的托盘过来。苗有信伸手将白布掀开。君青蓝低头瞧了一眼便狠狠颦了眉。托盘上放着只海棠绢花的女子发簪。簪子的杆是拿赤金打造,底端尖细而锐利。金色的簪杆特意制成了树枝的形状,配上浅粉的海棠花,原本是极赏心悦目的一件工艺品。如今却因沾染了太多的鲜血,而失了原本的色泽,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这只簪子被发现时就攥在那女人手中,而她那时就在福来身边睡的正熟。” 君青蓝浅抿着唇瓣没有说话。这只簪子她当然认识,那是李雪忆的。她昨日自打出了端王府便一直戴着。如今瞧起来,簪子似乎的确就是凶器。然而,如此轻易得来的证据,如此明显的杀人凶手叫人怎么瞧着都觉得过分的刻意。 君青蓝将簪子拿在手中翻看着说道:“你确定发现那女子时她正在熟睡?” 苗有信点头:“没错。” 君青蓝忽然抬起头来:“苗大人在大理寺办了那么多的案子,何时听说过一个凶手在以残忍的手段杀害了一个人之后。还能将凶器攥在手里,安然入睡?” 苗有信抿了唇:“那女子的脑子瞧上去似乎有些不大清醒。” 君青蓝眯了眯眼,就因为这个苗有信才抛弃了所有的怀疑,认定了李雪忆便是凶手么? 君青蓝深深吸口气,将海棠花的簪子扔回到托盘中缓缓说道:“我要重新验尸!” 068 被掩盖的真相 “请便。”苗有信朝君青蓝微微颔首,瞧着那人一步步凑近了福来。 这并不是苗有信第一次瞧见君青蓝验尸。她在这个行当颇有盛名,总能用最短的时间,查验出最多的线索出来。然而,这一次她却耗时极长,眼底之中,带着苗有信从来不曾见到过的慎重。 苗有信不由将眼眸眯了一眯,她这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是为了什么?他微微侧过了头去,李从尧就站在他身后的门口。男人狭长凤眸一如既往的淡漠,似漫不经心的瞧着君青蓝,却始终未曾移开。福来的房间被血腥之气浸染,无论气味还是外形都有些碍观瞻。李从尧却半点不嫌弃,任由月白的纱衣铺陈与脏污的地面之上。 苗有信缓缓收回目光。这个……莫非就是君青蓝忽然慎重的原因?从前并未听说这泼皮同端王府有什么关系,这样的情景总叫人觉得不安。 那一头,君青蓝已经直起了身躯,微颦着眉头瞧着福来。 “可有发现?”苗有信立刻开口追问。 “他周身上下的新伤的确只有一处。”君青蓝浅抿了唇瓣,眸色微闪:“但,他身上的旧伤可绝对不在少数。” 君青蓝将福来的尸体翻转了过去,露出他后背上斑驳交错的伤痕来。苗有信不过瞧了一眼,便狠狠吸了口气。 他自少年时便一直在大理寺当差,审问案子的时候也曾动用过非常手段。大理寺的刑具虽然及不上镇抚司的昭狱,却也称得上触目惊心。以他这么些年的办案经验,人体上任何的伤痕他只要瞧上一眼,大多也能瞧出是怎样造成的。 福来背上的伤痕形状五花八门,有烙铁烫伤,有鞭子抽打的伤痕,更多的则是杖击后落下的伤痕。 “苗大人大约也瞧出来了,他身上这些伤痕来历非同一般,并非市井间打架斗殴能够造就。而是在牢房中受刑后留下的痕迹。” 君青蓝的眼眸在福来背上略略一顿:“从他伤痕的色泽来看,福来受刑的年代应该已经相当久远,至少已经有了十年。而且……。” 她将手指朝着福来肋下某处按去:“他比正常人少了一段肋骨。” 君青蓝缓缓抬了眼:“人体内的骨头有三百六十五节,颈椎和脊骨有十二节。男人与女人尸骨最大的区别在于肋骨,男人左右各有十二条肋骨八条长四条短,女人则比男人多两条。但是,福来身体左侧最后一条肋骨却比旁的肋骨要短许多。” 苗有信眯了眯眼:“这又能说明什么?” “肋骨不会无缘无故的缺失,福来骨骼之所以会如此,说明他在生前曾遭受过非人的折磨拷打,以至于断了肋骨却不得医治。所以,他的身体一定不好。” 苗有信点头:“坊间传言福来是个无赖泼皮,嗜赌如命。每次输了钱便会被赌坊追打,他身上有伤痕并不奇怪。” “不。”君青蓝摇头:“他身上的伤痕一定是在牢房中留下的,杖伤便是最有利的证据。你看。” 君青蓝抬手朝着福来身上一处杖伤点了点:“这一条伤痕宽足有五指,从上到下一样粗细。寻常的棍棒只有三指粗细,万不会超过四指。这样规格的棍棒只能出自工门。福来这一身的杖伤必然是在牢房当中留下的。” 她瞧向苗有信:“那一根断掉缺失的肋骨也是旧伤,说不定便是在同一时间造成。能对犯人用刑至此,足见他该是个穷凶极恶的罪人,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够在光天化日下行走?我想,或许福来这个名字是假的。想要知道他的身份应该也不是难事,只需要翻阅查找十年前的旧案卷宗,说不定便会有些线索。” 苗有信皱了眉:“福来的身份来历在德化坊里并不是什么秘密,这案子原先瞧上去那么简单。怎的如今,连这人身份都成了谜?不过,这个与本案也没有多大关系吧。毕竟,凶犯已经归案。” “你真的相信那女子是杀害福来的真凶?”君青蓝斜睨着苗有信,浅抿着唇瓣没有再开口。却毫不掩饰眼底的审视。 福来身份存疑,李雪忆状若痴傻,直到现在都没有神魂。她不信苗有信瞧不出这当中有问题,他若仍旧坚持认定李雪忆就是真凶,便算这么些年她看错了人! 苗有信沉吟了半晌缓缓别开了眼,并不去瞧君青蓝:“任何的凶杀案总得有个凶手。务必要保证度厄禅师的安全。” 君青蓝眸色一闪,明白了。 度厄并不是权贵,却比任何权贵都要叫人敬畏。他的一句话往往能决定人的生死。这几日,刚刚好是他在燕京盘庚的时候,福来又刚刚好是修缮普宁寺的工人。他的死可大可小,若是处理不好叫有心人趁机做了文章,将祸水一味往度厄禅师身上引。只推说是为了刺杀度厄,北夏帝的脸面要往哪里摆? 所以,大理寺要尽快结案,以求给度厄留下一个好印象。 这个才是重点! “所以,真相并不重要?”君青蓝的目光盯着苗有信一瞬不瞬,眸色有些许的犀利:“这不是我认识的苗有信,也不是我熟知的大理寺!” 苗有信将气息一凝,只觉她的目光是锋利的两把利刃,轻而易举便将包裹在他面颊上的面具割裂的粉碎。 “你说过,任何真相都不应该被掩盖。大理寺是为百姓做主的地方,是你心中最神圣的地方。你因为自己能成为大理寺少倾而骄傲。” 女子声音清冷,淡淡的并没有几分力道。苗有信却觉得脖颈上似乎挂了千斤重石,竟有些抬不起来。他并不愿如此,然而……如今的大理寺正在风口浪尖上。他能怎么办? “苗大人是害怕被什么人抓住把柄,致使大理寺被弹劾么?” 君青蓝目光灼灼盯着他瞧:“你今日大可以将那女子抓回,明日一早我能保证大理寺一定会被弹劾。作为朋友,我提醒您,还是早些为这案子找好合适的说辞为上。” 苗有信猛然抬头:“怎会如此?” “因为。”君青蓝朝着他凑近几步,将声音压低了,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被你抓走的女子,便是当朝朝霞郡主。” “朝霞……郡主?”苗有信微颦了眉头,将这名字在脑中反复吟诵。听上去似乎有些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那是谁。 君青蓝微勾着唇角:“很多年以前有个冬日,连日降雪大雪封城。却在一日清晨,忽然升出了漫天的红霞,大雪骤停。就在那一刻,有一个女婴在满天红霞里降生,被天下人视为祥瑞。圣心大悦,赐封其为朝霞郡主。” “你……你说的是……”苗有信猛然惊醒,立刻扭头瞧向立于屋门口的李从尧。只觉手脚冰凉:“你说的是端王府的那一位郡主?” 君青蓝耸耸肩,可不就是么? “传说中……传说中……。” “传说如何?”李从尧淡淡开了口,声音较之霜雪更加寒冷。 苗有信深深吞了口水:“传说通常都是假的。”毫不脸红,认怂。 传说是不是假的苗有信不知道,但他此刻的脑中的确想到了很多传说。 传说中,李雪忆作为带来北夏新气象的祥瑞,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自幼便是出入宫禁的常客,深受当年的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喜爱。人人都说,她命格尊贵,自当落在天下最尊贵的那根金枝上。 然而,她的殊荣却在八年前进宫待选后忽然分崩离析。她为什么离开皇宫不得而知,只听说好像是大病了一场。再之后,燕京城里关于朝霞郡主的传闻在一夜之间忽然就消失的干干净净。便似这个人从未存在于天地间,世人便也渐渐将当年那美好的仙子一般的女子给忘记了。 原来…… 苗有信的目光越过李从尧的肩头,遥遥瞧着外面目光呆滞,周身血腥的李雪忆。原来她不是病了,是……傻了。 即便傻了,他也惹不起! “朝霞郡主是咱们北夏的福星,带给了北夏安定繁荣和富庶。她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么会杀人?” 君青蓝缓缓开了口,瞧着苗有信的眼睛一瞬不瞬。眼见着他眼底渐渐出现了几分犹豫,于是,将唇角勾了一勾。 “更何况,郡主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会与福来这种市井泼皮相识?” “你说的……。”苗有信很想说,你说的对。然而最后一个对却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君青蓝,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分明与福来同塌而眠。手中也攥着只染血的发簪,且发簪与福来前心伤口吻合。你来告诉我,这样多的证据要如何叫我证明郡主没有杀人?” 苗有信声音铿锵有力,忽然有了底气。李从尧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然而,人情始终大不过礼法。君青蓝刚才的质问将他藏在心底的梦想给唤醒了,既然他穿上了这一身官服,便一定要对得起它! “那么我来问你。”君青蓝不骄不躁瞧着他:“你发现郡主的时候,她可是如现在一般虚弱,眼中没有半分神采?” 苗有信想了想说道:“是。” “你叫人将她抓捕时,她可有抵抗?” 苗有信摇头:“并没有。” “那么,你觉得她力气如何?可能打得过你和你手下的衙差?” “呵。”苗有信呵呵说道:“她手无缚鸡之力,又虚弱的很,哪里打得过我们?” “说得好。”君青蓝抚掌说道:“那,你又凭什么能认定。她能用一根小小的发簪杀了个成年的男子?你可莫要忘了,福来是个泼皮。泼皮若是撒起泼来能敌万人。” “这……。”苗有信迟疑了:“你说是为何?” 君青蓝眼睛一亮,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069 这一招才是真的狠 “苗大人若是信得过我,便请将这案子交给我来查办吧。我定会尽快给你个满意的答复。”君青蓝朝着苗有信拱了拱手,郑重说着。 苗有信声音一凝,觉得自己似乎上了君青蓝的当。可是……方才种种哪里有问题,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日……。” “本王会将朝霞郡主带回端王府中,本王以自己性命担保在案子查明之前,她绝对不会离开端王府半步。若是大理寺需要传召她问话,她随时可以到场。” 李从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却叫人无法拒绝。 苗有信瞧着他,喉结滚动了半晌,始终不曾开口。 “大理寺在查探南德坊普宁寺命案之时,因急于结案,险些造成百姓踩踏事故。君青蓝,今日回府后,你尽快将详细情形誊写一份给本王。待明日早朝时,本王便递折子上去,看看此事如何善后。” “不知这事禅师会怎么看,会否以为是佛祖因燕京业障深重而降下的罪过。” 君青蓝将头颅低垂,道了声是。李从尧这男人还真是……惹不起呐。 他算准了大理寺不敢在度厄禅师逗留期间留下污点,便借用险些发生的踩踏事故来做文章。虽然事故被君青蓝化解了,但方才聚在巷子里的百姓这么多,这事情根本遮掩不了。若是再将这事给上升到了灭罪的高度上去,大理寺这一回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招才是真的狠! “卑职……卑职……。”苗有信舌头打了结。忽觉这七月流火的天气,真是热的难耐。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给浸透了,紧紧贴在了身上。再被太阳炙烤着,闷的如置身在蒸笼中一般。 “簪子造成的伤痕,并不足以叫人失血过多而亡。这案子,分明疑点重重。”君青蓝瞧见他窘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缓缓说着。 若不是她出来趟这一趟浑水,苗有信何至于此? “你说的是。”苗有信眼睛一亮:“此案证据不足叫人信服,的确不该抓捕朝霞郡主。” 君青蓝彻底舒了口气,终于能将李雪忆暂时保下,不必叫她陷入到牢房中去。李雪忆的精神状态原本就极其不稳定,在那种地方呆的久了。连君青蓝都不能想象出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也算是对李从尧的一种交代吧,毕竟李雪忆是在她的看护下出了问题。于情于理自己都有替她洗清冤屈的责任。 就是因为将这认知深深刻入到脑海中了,自打回了端王府不用任何人吩咐,她便乖乖跟在李从尧身后上了揽月阁。 容喜并没有跟着进殿,端着拂尘垂首站在殿门口。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哪里也不瞧。君青蓝自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有斜一下。不用在意我,人家只是一尊石像。 君青蓝瞧他的样子,大约便能判断出李从尧的心情应该非常不美妙,于是她便将容喜的样子学了个十成十。垂首肃立,不言不语。 这么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眼看着日暮西斜,容喜进殿将灯火点亮。鲛人油的琉璃灯立刻将整个大殿照的亮如白昼。君青蓝下意识闭了闭眼,只觉那明亮的灯光照的眼睛都晕了。这才想起,今天整整一日,水米不曾沾唇。再这么一动不动的站了半晌,身体有些……吃不消。 “坐吧。” 男人悠扬而淡漠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君青蓝慢悠悠抬了头,这才瞧见李从尧不知何时已经搁下了手中的毛笔。男人狭长的凤眸正一瞬不瞬瞧着她。眼底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愤怒,瞧着与往日并没有多少分别。却叫她生出了周身的冷意。黎明前那一刻的黑暗才是真正的黑暗。 她半晌没有动弹,李从尧便微颦了眉头,如玉长指微曲朝着桌案轻轻叩了一叩。君青蓝立刻走过去,捡了他对面的椅子正襟危坐。这样的姿态远比她站着要难受的多。 “雪忆为何会从你眼前失踪?”李从尧并不体谅她的难过,淡淡开了口。 “卑职在确认郡主熟睡之后才回到自己屋中歇息,那时候应该将近亥时。因为普宁寺的关系,南德坊中居士香客素来睡的极早,早在宵禁之前便已经纷纷入眠。卑职是在确认郡主安全无虞后才与容含分别回了自己房间。彼时,张嬷嬷始终与郡主在一处,卑职以为这一夜该会万无一失。” 李从尧浅抿着唇瓣不曾开口。 君青蓝吸口气继续说道:“然而,那一夜卑职睡得极熟,醒来时已经到了辰时,卑职从前从来不曾这般贪睡。待我离开房间之后才发现,容含和张嬷嬷也都在同样的时刻醒来。而那时候,郡主却早就已经不在房中。” 李从尧微颦了眉头:“结论。” “卑职不知容含与张嬷嬷入睡是在什么时辰,但我们能在同一时间醒来绝对不正常。卑职唯一能想到造成这种效果的东西便是迷药。该是有人在我们迷药发作时,将郡主偷偷带走,并送入到了福来的床榻上。卑职见到郡主时,她仍旧是米要发作中并未完全苏醒的状态。她的身体原本就比不得卑职等人,清醒的时间晚一些也属情理之中。然而……” 君青蓝抿了抿唇,气息一凝,声音里便添了几分颓然:“然而,卑职找遍了整个院落,并没有发现迷药的任何痕迹。卑职将昨日种种仔细回忆了数次,当中也并没有任何能叫人下手的机会。” 这是最叫君青蓝困惑的地方。 她身体当中并未有任何迷药发作苏醒后该有的反应,一切都再正常不过。然而,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与容含张嬷嬷同一时间醒来。昨日普宁寺一行她已经相当机警,容含比她还要机警不知道多少倍。加上街道上又有京兆尹和锦衣卫巡逻,那人又是在什么时间,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叫他们这么些人中了迷药? “你瞧瞧这个。”李从尧将自己面前一页纸笺朝着她推了过去。 君青蓝低头瞧了一眼,眼底便浮起几分震惊出来。原来,方才李从尧将她不声不响晾在一旁,就是为了写这个! “速速看完。” 君青蓝不敢怠慢,飞快捏了纸笺将上面字迹浏览了一遍。 “看完了。” 她语声方落,李从尧便自她手中将纸笺给一把抽了出去,随手丢入了一旁洗笔用的青花瓷盆中。眼看着上面的墨迹沾了水一团团的晕染开,牵出条条墨色的丝线出来。最终,随着融化的成了棉絮一般的纸笺一起沉入到水底,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样貌出来了。 “可有新的想法?” “卑职以为……。”君青蓝略一沉吟说道:“将郡主掳走之人对她非常熟悉。甚至对端王府的行事风格也非常熟悉!” 李从尧方才写下的,便是君青蓝以及李雪忆在普宁寺一直到入睡后所经历的桩桩件件。昨日的事情李从尧并没有亲身经历,只凭今日他在案发现场外的见闻竟能将昨日发生的事情推测出八九不离十,甚至连些许君青蓝遗忘的细节都记录在案。这样细腻的心思足以叫人恐惧。 “小院中绝对没有能够叫人下手的机会。”君青蓝斩钉截铁说道:“唯一的可能便是在普宁寺里。” “然而……。”君青蓝眸色微闪:“普宁寺中人员众多,除了端王府还有许多的达官显贵,甚至连贞容长公主也在场。卑职等在普宁寺中所有的活动皆是与在场信众一同,凶手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 李从尧眸色微闪:“普宁寺素来香火鼎盛。昨日又是百年难遇的盛会。你以为若是有人在香火中动了手脚会不会被发现?” “不会!”君青蓝说道:“普宁寺建寺数百年,香火的味道几乎已经渗透到了每个缝隙当中。很容易将其它的气味掩盖。从目前情形来看,真凶该也是个胆大心细之人,他所用的迷香定然毫无破绽。或许原本就无色无味,不过……。” 她眸色一闪说道:“也未必便是香火中有出了问题。在法会结束之后,所有人都领了寺中的素斋用了。但依据信众善行的不同,普宁寺送给各人的斋饭并不相同。” “是很好的思路。”李从尧淡淡说着:“知道如何去寻找答案么?” “知道。”君青蓝点头:“昨日姜羽凡也在,只需要向他求证歇息和醒来的时间,便能知道真凶到底在哪里动了手脚。” 若是长公主府中的人也如他们一般在辰时醒来,那么便定然是有人在香火中动了手脚。若不然,便是有人在他们的素斋中下了药。 “无论是谁。”李从尧声音顿了一顿:“你发现的所有事情,除了本王不必再叫旁的人知道。” “雪忆……。”李从尧狠狠颦了眉头:“入宫之时,身边带着的都是父王精心挑选出的心腹。除了张嬷嬷还有容含,然而……。” 然而,在这般严密的监控之下,还是出事了。 “她回来时,本王曾见过她一面。那时她虽然悲伤,人瞧着却是再正常不过的。怎会一夜之间就疯了?而本王能确信,那一夜并未发生任何特殊的事情。端王府里也不曾接待过任何客人!” 君青蓝吸了口气:“所以,郡主身边的人只怕并不安分!” 070毁灭端王府 “恩。”李从尧淡淡应了一声:“父王也是这样认为,便在雪忆出事后借着由头将跟随她入宫的人尽数除掉了,海棠苑里的下人也是在后来重新添置的。” “那……。”君青蓝眸色一闪,眼底带着几分狐疑:“那张嬷嬷呢?” “她是雪忆的乳母,不比旁人。” 君青蓝点头,原来如此! 如端王府这般的勋贵世家与旁的世家并不相同。子女出生后通常不需要自己生母亲自喂养,而是由精心挑选出的乳母自幼陪伴他们成长。所以,李雪忆对张嬷嬷才会那般的倚重。张嬷嬷自然也得到了王府上下的信任,即:便将旁的人都处理了,也断然不会叫她身处危险之中。 “还有……。”君青蓝眸色微闪,思量着接下来的话要怎么开口:“容含……。” 若是没有记错,方才李从尧说过,护送李雪忆入宫的人员之中便有容含。他如今……不是也好端端活在端王府里? “容含……。”李从尧声音微微一顿说道:“容含为了能继续留在端王府中,已经自请受到了天下最严酷的惩罚。” 君青蓝在心里琢磨了半晌,始终不明白最严酷的惩罚是什么。那人全须全尾,武功内力都没有半分折损,实在瞧不出有哪里不妥。 “宫刑。” 李从尧魏颦着眉头缓缓说了两个字出来。那人眼底带着几分阴沉的晦暗,似乎对这二字非常嫌弃。声音淡淡的,极短。若不是君青蓝离着他极尽,几乎就要将这两个字给听的漏了。 然而,宫刑给她的震撼却叫人久久不能平静。 “他……本来不就是……。” “容含与容喜不同,容喜是宦官。容含原本是府中的侍卫。” 难怪他武功内力非比寻常。 君青蓝知道,亲王府中的下人通常也都有品阶。王府中的侍卫至少也有五品,拥有着无比光辉灿烂的前途。容含与容喜是双生兄弟,有容喜这个王府总管太监帮衬着,容含的前途不可限量。即便离开了端王府,他的境遇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居然……为了能继续留在端王府里,选择了宫刑! 而且还是自请宫刑。这是什么样的心态和毅力啊!! 难怪瞧他面上一团死气,经历过这样惨痛的过往,该是生不如死吧。 “若是这样瞧起来,容含和张嬷嬷应该能从郡主的事情当中脱离嫌疑。” 君青蓝并不会怀疑容含用的是苦肉计,因为她实在想象不出能有多么大的诱惑和价值,才能叫一个男人舍弃了全部的尊严来留下做个探子。 “本王原本也认为如此。” 李从尧眸色渐渐冷凝,抬手在桌案下某处按下。半空里有咔一声脆响传出,再之后君青蓝便瞧见东窗下书架上探出个成人四掌宽的抽屉出来。李从尧示意她将里面放着的东西取来。 里面放着的原来是两个小小香樟木的匣子。李从尧吩咐君青蓝将右手边那匣子取来,自己却并没有伸手去接,只叫她打开来瞧。 君青蓝瞧了几页便狠狠颦了眉:“这是郡主的病案?” “恩。”李从尧淡淡应着,并不解释。 “原来,郡主原先的病症并不十分严重。”君青蓝眉峰越发颦的紧了。 “是。”李从尧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悲凉和若有若无的愤怒:“起先,雪忆只是忘记了在宫中发生的事情,人却还是正常的。后来神智便一日不如一日,发作时间越来越长,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到了如今,几乎不见清醒的时候了。” 君青蓝半垂了眼眸,将手中医案仔细翻看着。这一份医案将每一日李雪忆的言行记录的事无巨细,粗略瞧上去似乎并没有任何问题。李雪忆被关在海棠苑中,每日里活动范围很小,能做的事情并不多。前一日和后一日的行动几乎一般无二。但,每隔一段时间,你便会发现她单独做某件事情的时间会加长许多。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是她每一日会将做这事的时间增加一点点。那一点点不足一盏茶,微末的完全可以忽略。但,长年累月的积累下来则会完全不同。李雪忆在这件事上花费了大量时间,自然便会忽略另一件事情。 “按理不该如此,这医案王爷从何处得来?” “本王在海棠苑周围布下的有暗卫,每日均会将雪忆的行动汇报过来。” 君青蓝点点头,这样说起来,医案记录并没有可疑。 “郡主虽然性子娴静,从前却也有不少喜好。通常会种花,画画,看书,做女红,偶尔也会弹琴。在这诸多的喜好中,最先消失的便是弹琴,接下来是看书,女红,绘画。如今,就只剩下种花了。” 李从尧瞧着她:“本王曾探视过雪忆数次,除了种花,她已经全然不记得从前擅长之事。甚至很多时候,连本王都不记得。暗卫回报说,她有时候能一连数日不曾说过半个字。” “郡主从前的喜好,无论弹琴绘画,还是女红看书都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活动是可以刺激人体大脑的运作,以达到增智的目的。而这些事情已经在郡主的生活中逐渐消失,独独保留下了种花的喜好。这事通常独处即可,既不需要与人交流又不需要劳动脑筋。所以……。” 君青蓝声音顿了一顿,眸色中浮起慎重出来:“所以如今的郡主不善言辞,脑筋迟钝与经年形成的习惯脱不开干系。” 一个人若是长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拒绝向人敞开心扉,时间长了便会彻底丧失了与人相处的能力。精神自然也会出现相应的问题。 李雪忆如今的状态不是一日两日造成的。她的生活在有心人的刻意安排和引导下一步步的偏离。有人在这八年来坚持不懈的将李雪忆给培养成了一个傻子。 培养一个傻子不容易,而专注认真的利用阴谋手段来塑造一个傻子更不容易。 这人真可怕! “王爷可有将如今留在郡主身边的人重新彻查?” 李雪忆的海棠苑是封锁的,除了李从尧旁人并没有钥匙。海棠苑外又有暗卫守护,外人根本不可能靠近。那么,在当中动了手脚的人,必然是住在海棠苑里,李雪忆的身边人无疑。 “自然。”李从尧沉声说道:“雪忆身边的人每隔半年本王便会更换,寻来伺候的人都是无亲无故的孤儿,家世清白。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君青蓝皱了眉,这可就难办了。李从尧的防范措施可说是天衣无缝,任何的细作在只有短短半年的时间内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李雪忆的疯癫是这八年来日日不间断的结果,绝不会一年半载造成。也就是说,这个敌人始终潜藏在海棠苑中。却,不为人知。 君青蓝肩头一垮,这是她下意识中的一种举动。每当她觉出对手和压力强大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做出这种动作。李从尧将她每一丝表情变化都瞧在眼里。 “这便是本王寻你来的原因。市井传言,燕京城仵作君青蓝能破解天下所有悬案。” “呵。”君青蓝扯了扯唇角:“这话一点都不值得相信。” 李从尧却没有再开口解释,淡漠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君青蓝。若是简单的案子,他岂会大费周章的将她找来?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名声。如今在市井间,关于他们二人的传言已经越来越不堪了。但,那又如何? 功名与他如浮云,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不重要了。他浅浅垂了眼眸:“你原本有三个月沐休时间来查清这件事,但现在,只怕连三个月的时间也没有了。” 这话君青蓝不能反驳。 她也真倒霉,才陪着李雪忆出门了一日,就摊上一起凶杀案出来。虽然她找出了些疑点,又凭着李从尧以势压人才暂且将李雪忆带回端王府。但,她心里清楚的很,她提出的那些疑点与案发现场所有人发现的事实比起来,分量非常微末。李雪忆被抓捕归案,只是迟早的事情。 君青蓝挠了挠头:“卑职有件事始终不明白。郡主不过是一介女流,既没有惊天动地的才学,也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利。将她毁了,又能给人带来什么好处?” 李雪忆的境况当然不会只针对李雪忆本人,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委,便是有人想要打击端王府。然而,若要打击端王府,就该直接对端王出手,这么大费周章计划周详的对付一个随时有可能外嫁的女子,似乎有些本末倒置。 李从尧的目光却在她这话说完,陡然变的冰冷了:“你又怎知,他没有出手?” 李从尧的性子素来清淡,对万事万物皆不甚在意,宠辱不惊。如今的声音却冷的瘆人,似一把千锤百炼的利刃陡然漏了锋芒,叫人远远的便能闻到一丝叫人胆寒的杀气。 君青蓝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他转变的原因。是咳血症! 据说端王府祖上并没有这样的症状,他们的权势富贵便如他们的健康一般绵长。咳血症在端王府出现的第一人是李从尧的父亲,接下来是长兄,再之后是他。男子染病相继亡故,女子则……痴傻疯癫,名节尽毁。 君青蓝狠狠吸了口气,这是要彻底的毁灭端王府啊! 071时间就是生命 李从尧的健康每况愈下,已经发展到不利于子嗣延绵的地步。故而,至今不曾听闻燕京城里有端王大婚的消息,端王府就此绝后。 李雪忆若是身陷囹圄,身首异处,则端王府再也没有可能利用联姻,为自己寻求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双管齐下,端王府自此将没有翻身的可能,只能一日日在北夏勋贵中没落,直到彻底消失。 杀人于无形,好厉害的手段! “王爷,卑职……。” “本王前日得闲,在刑部库房中翻阅起五年前旧案卷宗,偶然有一些心得,不知你可想听听。” “卑职想要再进海棠苑,亲自盘查郡主身边伺候的下人,还请王爷应允。” 这当然不是她原本要说的话。端王府如今面临的局面已经连她这个外人都嗅到了危险,她蛰伏在镇抚司中是为了替自己的家族血洗冤屈。在大事未成之前,叫自己因为旁人的事情折损了性命实在不划算。 然而……李从尧实在太狠了!他知道五年前旧案卷宗对君青蓝的重要,竟然提前去翻看了卷宗,从而将她的秘密给牢牢握在了手中。然后毫不留情的拿来威胁她。 君青蓝不知道李从尧所说的心得是否与她的事情有关,但是,她没有验证的资本。在这种时候,她只能选择妥协。所以,临到出口的请辞最终变了模样。 她暗暗呲了呲牙,真疼!李从尧狡猾的就像个狐狸,真难对付! “恩。”李从尧垂了眼眸:“本王早命容含给了你海棠苑的钥匙,便是许你自由出入海棠苑,你不需要向本王汇报。” “多谢王爷。” 君青蓝立刻拱手告辞,她没有办法让自己再与李从尧独处。她用五年的时间为自己赢来了一个好名声却从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能求来一个机会,还给惨死的父母兄长和族人们一个公道。可是,如今却将自己陷入到端王府的泥潭中不能自拔,那人毫不留情的毁了她的梦想。她若再同李从尧相处一会,不知自己会不会一个忍不住提着刀去将那人捅死。 站在揽云阁外高高的台阶上,君青蓝深深吸了口气。高处来风,舒爽清凉,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和衣袂,心底里的燥热似乎消退了几分。此刻正是暮色四合,夕阳已斜斜坠与西方天幕上,白日里绚烂的灿金已经被云霞给浸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红色! 君青蓝闭了闭眼,这原本喜庆热烈的颜色,忽然就叫她觉得不祥。 李雪忆出生在漫天火红朝霞的冬日,自此开启了她人生的悲剧。而她自己……再也无法忘记,五年前夏日里那一日,同样在这绚烂的红霞之下。那些日日在她眼前嬉笑怒骂的鲜活生命,顷刻间就成了刺目鲜红的血。直到现在,君青蓝始终认为,那一日管州府天幕上的云霞一定是沾染了惨死家人的鲜血,不然,怎会红的那样惊心? “走开!” 她匆忙抬起手,将衣袖连挥,试图将萦绕在眼前的红霞逼退。却不知为何,云霞一层层交叠而来,颜色逐渐加深,已经由最初的嫣红变作了浓的化不开的鲜红。一片一片的鲜红,似乎沾染上了刺鼻的血腥,劈头盖脸朝她席卷而来。 “走开!!!!!!” 君青蓝并不知道最后那一声已经声嘶力竭,似乎觉得面颊上有温热的液体蜿蜒而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模模糊糊的视线里,似乎瞧见一人身形如风向她奔来。下一刻,所有的意识便都被浓郁的鲜血给彻底的掩盖了。 君青蓝醒来的时候正躺在清露园自己房间的床榻上,微风卷了玉兰花的清香送到了屋中,叫人神清气爽。她眨了眨眼睛,猛然侧过了头去。这才瞧见窗边案几上的青铜瑞兽香炉里,有袅袅的烟气蒸腾。如纱似雾,缭绕数下,便消失于无形。 这季节本不是玉兰盛开的时候,能在这时候闻见馥郁的玉兰花香,原来是因为这个。那香炉依稀记得似乎在李从尧的马车中见过,她想要起身上前查看。挣扎了数下却始终不能如愿,这才发现竟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这是……病了? “老天有眼,君大人您终于醒了。”容喜正捧了食盒进来,一眼瞧见君青蓝,眼底便浮起几分惊喜。 “您是不知道,昨天晚上您那情形瞧着是真吓人呢。”容喜将食盒放在桌上,立刻过来扶君青蓝起身。 “我昨天……。”她原本想问问昨日发生了什么,冷不丁瞧见自己身上只穿了件里衣。搭在外面穿的那一层纱衣却在一旁的桌案上隔着。于是,脑子里轰的一声,忽然变了脸色:“我的衣裳……。” “君大人可是还在难受?”容喜变了脸色:“奴才这就回禀王爷,去给您请郎中去。” “你告诉我。”君青蓝颦着眉,一把撤了容喜衣袖:“昨天我怎么回的房间?又是谁替我更衣?” “昨日大人忽然晕倒,幸好王爷反应快,将您身躯接住,才免于您从高台上跌落。之后,王爷便亲自送您回了清露园。待到奴才赶来时,您已经躺在床榻上了。至于谁替您更换的衣衫,奴才真不知道呢。” 君青蓝身躯僵硬,如遭雷击。是李从尧?李从尧替她更换了衣衫?!! 他……可是已经洞悉了自己是女子? “昨天可真是吓人的紧呢。咱们揽云阁地势高的很,您又恰在台阶边缘忽然倒下。若不是王爷,您今日哪里还能再见到奴才?话说君大人昨天是怎么了?忽然便似发了癫症一般,又哭又闹的只说要什么走开。那时候,台阶上只有您和奴才,您是在轰什么呢?” 君青蓝心中纷乱如麻,只顾盘算着李从尧知晓自己是女子的可能性有多大,根本没有听到容喜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 “大人可是因为常年与死尸打交道,所以沾染了什么邪祟?奴才从前在普宁寺求了个平安符,不如就送给大人,也好护佑您平安。” “多谢。”直到容喜将平安符塞在了君青蓝手中,她才渐渐稳住了心神:“这是你的心头好,我怎可夺爱?” 她将平安符还给容喜,深深吸了口气。 无论结局如何,她总要面对李从尧。笼罩在李雪忆和端王府上空的疑云还在等待着她来侦破,李从尧不会因为她是个女子就对她手软。他自然也不会出卖自己,毕竟自己对她非常有用。 她一抬眼便瞧见容喜满目的关切,心底里不由生出几分暖意出来。于是,朝他微微一笑说道:“我们这些人命硬的很,鬼神皆不敢近身。公公不必替我忧心。我想……。”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直到了现在,脑中还有些微的眩晕:“我想,或许是那日在南德坊中的迷香留下的隐患。” “郎中也是这么说的,还说大人是因为连日奔波,作息不定。加上昨日一天不曾进食,所以一时虚脱才会昏倒。大人身体底子极好,醒来后仔细调养,很快便能好。” “郎中?”君青蓝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了容喜话中的重点:“王府里的郎中是从哪里请来的?” 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到底中了什么样的迷药,居然有郎中可以诊断出?能叫李从尧在这个时候请来的郎中一定非比寻常,毕竟她曾经中了迷药的事情,可是个秘密呢。 “是咱们府中的马夫刘伯。听说早年在边城的时候受过王爷的恩惠,便追随着王爷一同回了王府。这刘伯可真是个深藏不露的神人,若不是王爷忽然染了那可怕的怪病,他只怕能将自己的本事藏一辈子。” 容喜边说边摇了摇头:“说起来刘伯也是个怪人,明明有通天的本领,却只一门心思的养马。即便王爷对他十分的敬重,他却坚持要日日与马匹为伍,所以王爷便由了他。这事在咱们王府里可是个秘密,若非王爷交代,奴才也不敢同大人您提起呢。” 君青蓝眸色微闪,这该是刘伯用来隐藏身份和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大隐隐于世,谁能想到端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马夫竟是个厉害的神医呢? 难怪传说中李从尧病的就快死了,她却分明瞧着他的身体在一日日的好转。 “郡主和张嬷嬷可曾昏倒?” “是。”容喜说道:“不过,他们昏倒的时间很短,片刻间就醒了,只有大人最严重。” 君青蓝点点头,朝着容喜招招手说道:“麻烦公公扶我起身,我去瞧瞧郡主去。” “这可使不得。”容喜连连摆手:“王爷吩咐奴才拿了早膳过来,务必要奴才瞧着大人吃完了才能离开。王爷说了,今日您哪都不用去,只安心在屋里歇养一日便是。” 君青蓝淡笑:“我哪里能够安心。” 福来的死就像悬在端王府头上的一把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毫不留情的劈下来。她如今的生命已经被李从尧牢牢攥在了手中,万不能瞧着端王府遭殃。 “你不知道。”君青蓝叹口气:“时间就是生命!” 072探查海棠苑 海棠苑中陈旧的铜锁叫君青蓝给扔在了地上。海棠锁娇娥是为了保护李雪忆。然而,在这重重防护之下,还是叫她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既然铜锁已经失去了作用,便已经没有了存在的价值,不如直接丢弃,说不定藏在院中的敌人在松懈之下反倒会露出马脚。 所以,她并没有支会李从尧便私自做了决定。她相信,李从尧一定不会反对。 李雪忆并没有如上次见到的一般在院中照顾花树,据说是因为昨夜晕倒被李从尧严令卧床修养,张嬷嬷则始终在她身边伺候着。 君青蓝并不急着与她们见面,只将海棠苑中旁的下人聚拢在了一处。容喜自打她出了清露园就回揽月阁去了,此刻跟在她身边的只有容含。 君青蓝眼锋不着痕迹的瞧了一眼容含。那人一如既往将身躯挺的笔直,绷着一张面孔,冷冽如出鞘的刃,由他出面,海棠苑里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出。整整齐齐分列在院子两侧,等待着君青蓝问话。 李雪忆院子里伺候的下人并不多,只有一个厨娘,一个花匠以及两个贴身的丫鬟思琴和思棋。 思琴思棋顶多只有十二三岁,长的枯黄干瘦,满面都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见君青蓝打量着她们,立刻缩了手脚,周身都透着恐惧。眼前一切正如李从尧所说,李雪忆身边的人每隔半年会更换一次。这两个孩子都是孤儿,从前的生活该是并不十分如意。来的时间又不长,到这时候还没有能养得圆润。 厨娘有三十多岁,瞧上去是个爽利的妇人。这样的人不知怎的也能叫李从尧给挑中了。花匠则已经上了年岁,头发胡须稀疏染满了霜色,满面皆是岁月留下的沟壑。几乎已瞧不出本相出来。 若说这四人中有一人是细作,便也只有厨娘瞧上去最有可能。 “思琴思棋是你们来王府后的名字么?” 君青蓝将目光缓缓自厨娘身上移开,不可以貌取人,这是她在锦衣卫学到的第一原则。 “是。”两个丫头瑟缩了半晌,才说出话来:“奴婢从前没有名字,多亏了郡主给奴婢赐名。” 这话多少叫君青蓝有些意外。思琴思棋也算的上两个极风雅的名字,她以为是李从尧为她们取的名字,原来竟是李雪忆么? “郡主从前的侍婢便叫做思琴思棋。在郡主心里,她的侍婢始终是思琴思棋。”容含淡淡开了口。 原来如此。 李雪忆的记忆停滞在入宫之前,在她的心目中,身边人事从未发生改变。所以,她给这两个丫头赐名思琴思棋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因为,在她心目中,身边伺候的丫鬟从未变过。 她并非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这个认知让君青蓝暗暗窃喜,却不动声色。 “你们一个个都来说说看,都是如何进的王府?来多久了?往日主要做些什么?” “奴婢自打记事起就到处流浪,靠行乞为生。今年冬天特别的长,奴婢一连数日不曾讨到能入口的东西,饥寒交迫之下险些便要昏死过去。有幸遇到了容公公将奴婢带回了王府,才能活到了今日。” 君青蓝瞧着思琴,这丫头倒是生了张灵巧的嘴巴。虽然仍旧惧怕她, 却还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的清楚明白。假以时日,这丫头该是能有一番大作为。 “奴婢是容公公从青楼里买回来的。”思棋咬了咬唇,再不肯开口了。 君青蓝多少有些意外。思棋身段发育并不好,可见她从前生存的青楼并不十分高档,只怕多用来接待下等人。连这种地方的人容含都能找到? 李从尧选人还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奴婢是个寡妇。”厨娘缓缓开了口:“我那死鬼男人是个痨病鬼,他们家里娶了奴婢就是为了冲喜。结果,他死在了洞房花烛夜。公婆因为这个恨死了奴婢,奴婢名义上是他们家的媳妇实际上连个下人都不如。再后来家里糟了天火,房子产业都被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公婆郁结之下相继病故,因此族人便说奴婢命硬,将奴婢给赶了出去。再后来,奴婢就被容公公给带回了府里。” 老花匠却只咿咿呀呀发出几个单调音节,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焦急。 “他是个哑巴。无儿无女无依无靠,险些病死在街头。王爷便命人将他带回。”容含轻声说着。 君青蓝微微点头。这么听起来,海棠苑这几人果真家世清白,且除了端王府再也无处可去。根本不需要担心他们会在无意中将端王府的事情泄露给自己的亲人。 “你们从前都是自由身,一旦入了王府为奴便自此成了贱藉。你们心中就从没有不甘愿么?” 她这话音才落,四人眼底便生出几分错愕。目光交错一碰,厨娘便开了口。 “我们来的时候王爷并没有叫我们签卖身契,只说让我们陪伴姑娘半年。等半年后会给我们一笔丰厚的报酬,并给我们一个新的身份,使我们能够衣食无忧的开始新生活。” 君青蓝吸口气,李从尧为了收买人心,下的本钱可真大!也难怪她上次来时,瞧见院中这些下人对李雪忆极好,原来那并非虚情假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从尧就是挽救他们于水火的大恩人呐。 所以,从前服侍过李雪忆的下人,也都以一个新的身份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开始了新生活么?她以为,那些人已经都被李从尧给杀了灭口。 李从尧原来竟是这样一个人啊! “思琴,思棋。你们两个往常谁在郡主身边伺候的多?” “是奴婢。”思琴说道:“张嬷嬷说奴婢口齿伶俐,便叫奴婢多同郡主说说话,思棋往日里主要做些针线女红。” 君青蓝点头:“郡主往常都做些什么?” “郡主性子很安静,除了照顾花木并不曾做过旁的。奴婢伺候她这么久,除了瞧见郡主日日出入花圃,便经常见她在窗前呆坐着,也不大开口同人说话。即便奴婢使尽了浑身解数,将从前讨饭时学的嘴皮子功夫都卖弄完了,她通常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这话并不叫人意外,李雪忆的智商只有十岁,却又比正常十岁的孩童要沉闷的多,大约她根本就没瞧明白思琴在做些什么。 “郡主平日爱吃些什么?”她侧目瞧向厨娘问道。 “咱们海棠苑的小厨房开的是单火,素来不与王府的大厨房打交道。每日膳食的单子都是张嬷嬷写好了给奴婢送来的,并没有什么规律。奴婢只管依着单子做来送去便是。” “膳食单子还有么?” “没有了。”厨娘摇头:“奴婢通常在第二日单子送来的时候便会将第一日的单子给丢掉了。奴婢以为那玩意并没有什么用处便从不保留。奴婢……。” 她眨了眨眼睛说道:“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今日的单子在么?” “在。”厨娘立刻点头:“待奴婢去拿来给您。” “我随你一同去。” 李雪忆状况的恶化瞧着似乎毫无踪迹可寻,但不排除被人下毒的可能。若她真是被药物控制了神智,那么最能发现问题的地方便是厨房。 厨娘不疑有他,开了厨房大门请君青蓝进去。这厨娘将自己周身都收拾的干净利索,厨房里也同样的爽利。桌案,刀具,碗碟上都瞧不见半个油星子。 “奴婢祖上是开酒楼的,自幼便跟着父兄也学了不少菜式。奴婢打小便听父兄念叨说入口的玩意务必要仔细,出了丁点的问题便能要了人命。所以,奴婢在这厨房里面倾注了极多的心血,决不允许出现半点差错。” 厨娘便说着边打开了橱柜,在最上头一层取了张薄薄的纸笺出来递给君青蓝:“大人您瞧,这就是今日的膳食单子。” 君青蓝粗粗瞧了几眼,都是些寻常的菜色。甜的咸的都有,并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今日起的匆忙还不曾用过早饭,你这里还剩的有么?” “大人来的可真巧。”厨娘微笑着说道:“今天早上嬷嬷叫炖些鱼羹给郡主补补身子,奴婢便多做了一些。结果也不知郡主怎的胃口不好,剩下了好些。奴婢同思琴思棋和花匠几个都没有用完,还剩了好些呢。” 说着话她便将灶台上扣着的箩筐掀了起来,端起下面的莲花白瓷海碗来:“已经冷了,奴婢给大人热一热去。您只管放心,奴婢送去给郡主和自己用的饭食都是单独盛出来的。这些是锅里面剩下的,并没有人动过。” “不必麻烦,就这样盛一碗给我吧。盛夏的天气,冷一些正好用。” 厨娘答应一声,手脚麻利的盛了碗鱼羹递给君青蓝。君青蓝接碗在手并不急着吃,先闻一闻气味,再用舌尖卷起一点鱼羹在舌头上铺陈开来细细品了会。才喝下一口。 “大人真是个斯文人,奴婢从前嫁的那一户也算是大户,讲究的很。他们用饭也不及大人这般优雅。” 君青蓝将唇瓣微勾了并不去解释。她哪里是什么做派优雅,不过是想仔细品一品鱼羹中有什么特殊的玩意没有罢了。 然而,厨娘手艺极好。这鱼羹虽然已经冷透了,味道却好的很,连半点鱼腥味都没有,更不用说旁的奇怪味道了。 她将目光扫向海碗中剩下的鱼羹说道:“大娘手艺好的很,能将剩下那些也送我拿回去么?” 073变故! “都是些剩饭,大人若是喜欢,奴婢再给您做就是。” “就这个,极好。”君青蓝微笑着示意容含将碗端走。 端王府的马夫刘伯是个神医是么?那么,这一碗鱼羹便不能糟蹋了。若是连他也说鱼羹没有问题,那才是真的没有问题。 “郡主今日用剩下的鱼羹还有么?” “这个倒是没有的。”厨娘摇摇头:“公主的膳食通常都是由张嬷嬷伺候,待奴婢将膳食做好之后,张嬷嬷便会将公主的膳食领走。公主剩下的便由张嬷嬷来用,通常送回到厨房的只有剩下的空碗,今日也是如此。” 君青蓝眯了眯眼:“公主今早不是昏倒了?” 一个人若是身体不适还能有胃口? “是昏倒过,却只有片刻功夫。思琴才说要去禀报王爷,公主和张嬷嬷便都醒了。” 这话叫君青蓝很是意外。她很清楚自己昏倒后直到第二日才醒来,李雪忆昏倒的时间居然……只有片刻?在普宁寺中那一日,她同李雪忆始终在一处。使用的物品也相差无几。这样的局面是在笑话她身体孱弱么? “我去瞧瞧公主。” 君青蓝半垂着眼眸出了厨房。思琴等人还在院子里候着,容含抱着剑站在海棠花树下。他眼睛微微眯着,似乎在瞧着院子里这几个下人。然而,他的目光里分明没有焦距,瞧着没有半点杀伤力。即便如此,却也根本没有人敢反抗。 君青蓝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容含一定要留在端王府。但他分明对所有人和事都不在意。君青蓝并没有探究他人隐私的兴趣,慢悠悠自他身边走过,朝着李雪忆房间走去。耳畔忽有风声一紧,下一刻便瞧见容含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公主乃千金之躯!” “我要查案。”君青蓝有些无奈:“与公主相关的人与事都是重点盘查之事。” 所以,男女大防这种事情就没有必要对她来讲究了吧。 容含微颦了眉头,却半点没有让步的意思。瞧了她一眼,冷冷说着。然而,他才转了身便听见院外有急促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大声叫喊。 “君大人在么?快随奴才走!” 君青蓝听出是容喜的声音,吃了一惊。容喜日日跟在李从尧身边,性子中便也沾染了几分他的影子,做事沉稳得体,无论什么时候瞧着他都亲切和善。这是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居然急成这个样子? 容含自然也听来的是自己兄长,便止了脚步,同君青蓝一起,朝着海棠苑门口观望。 容喜跑的脚下生风,一眼瞧见君青蓝便朝着她冲了去:“大人快来!” “出了什么事?” 容喜瞧着瘦弱,力气却大的惊人。将君青蓝给扯得一趔趄,忙将身子朝后仰了仰,才稳住了身形。 “出大事了,恕奴才没工夫同您解释。您到时候自己瞧瞧就知道了。” 容喜边说着便已经扯着君青蓝跑出了老远。两人却并没有上揽云阁,反倒套了马车自后门出去了。 “快快快!”容喜并没有安安生生坐在马车里,他一手挑着车帘一手撑在车板上,不叫自己被飞驰的马车甩出去,一边不迭声的催促着车夫快走。 君青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瞧见他的样子心底便也渐渐郑重。容喜忽然出现将她带走定然是李从尧的吩咐,能叫这二人如此应对之事,只怕不同寻常。 在这种时候,端王府可再不能出什么大事情了! “公公。”车夫忽然停了马车:“前面人太多,咱们马车过不去了。” 君青蓝抬眼,自容喜挑起的车帘往外瞧去。马车前的大街上居然真密密匝匝围满了人,使原本就有些狭窄的街道瞬间变的拥挤不堪,马车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 “嘿!”容喜急的狠狠叹口气:“君大人,只得请您下车了。咱们挤进去吧。” “好。” 君青蓝原本就不是娇贵的人,随着容喜跳下了马车。辨了辨方向,这才认出眼前是德化坊。在查访阿勇案子的时候,她曾经将德化坊走了个遍,对这地方也算是熟悉。德化坊房屋密集,人口众多,住着的都是燕京城里生活在底层的百姓,性子大多粗鲁。在这样的地方,说话做事都得注意着些。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引起冲突。 “麻烦各位,让一让。” 容喜将嗓门拔高了,一手扯着君青蓝便挤在了人群里。然而,同德化坊这些苦力出身,练就了强壮体魄的百姓比起来,容喜和君青蓝都实在太柔弱了些。容喜折腾了半晌,出了通身的透汗,也没能挤进人群里去。 正焦急不堪的时候,忽听到身后街口有男子清脆而兴奋的声音传了来:“兄弟们快来瞧瞧呦,前面街口有人在撒钱呢。去晚了可就没了。” 这一声虽然嘹亮,音量同容喜方才比起来却差的远,却奇迹般的叫嘈杂的街道中静了一静。下一刻便见人群如潮水一般朝着街口涌去,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便在君青蓝的面前腾出了一条道路出来。 道路的另一头,穿着剑袖飞鱼服的姜羽凡正朝着她眨眼,三两步便走在了她眼前。君青蓝瞧的叹为观止,还能有这种操作? “快走快走,一会等他们再回来,咱们可就过不去了。” 姜羽凡拿手按住腰间挂着的绣春刀,第一个朝着里街跑了去。君青蓝和容喜紧随其后。 “怎么样?”姜羽凡侧首瞧着君青蓝:“小爷我聪明吧。有些时候啊,做事情得动动脑子。” “呵。”君青蓝扯了扯唇角:“等百姓们知道自己上当了,但愿姜小爷您还能如现在一般笑得出来。” “他们一心都贴在了钱上,哪有人瞧见是谁喊的那一嗓子?即便有人瞧见了,莫非还有人敢来同小爷计较?”姜羽凡将刀鞘敲得啪啪响。 锦衣卫的身份便是最有利的一重保障,放眼整个北夏,有谁不怕的?可是,您不是最嫌以势压人么?现在在做什么! 君青蓝懒得同他争辩这些:“你怎么会来?” “我过来办案,正巧看见你们进不去,就想个法子给你们解围呗。” 这话听得君青蓝心里咯噔一声。姜羽凡今日出现与从前不同,他穿戴整齐,还带着刀。在这种时候,他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锦衣卫。锦衣卫虽是京卫随扈,却只听命皇上一人。由锦衣卫出面督办的案子,能小? 她忽然侧过了头去瞧向容喜:“王爷呢?” “今日早朝,严太师带领内阁上书皇上,弹劾端王爷营私舞弊,包庇杀人凶犯。皇上震怒,下朝后便将端王爷叫去了御书房,至今还不曾出来。” 回话的人是姜羽凡,君青蓝心中越发不详。 “你猜,内阁上书弹劾的案子是什么?”姜羽凡瞧着君青蓝,眼底神色意味深长。 “是……普宁寺。”李从尧行事谨慎,少言寡语,也并不常与外人接触。最近做的唯一出格的事情,便是将李雪忆强制带回了端王府。 “就在皇上将端王爷唤去御书房没多久,便有圣旨送到了镇抚司。皇上指派刘公公亲自督办朝霞郡主这案子。君青蓝我……。” 姜羽凡抿了抿唇:“任何的案子一旦由锦衣卫接手,便再也不能善了。所以对不起,我只怕不能帮你。” “你并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君青蓝吸了口气:“还原案子的真相,也正是我的心愿。” 镇抚司锦衣卫设立于北夏明宗,这是个从前历朝历代并不曾出现过的一个新的机构。明宗本不是圣祖皇帝则定的继承人,然而高宗一代出了很大的问题。手握重兵的明宗便高举义旗,一路从他的封底管州府杀到了燕京,废掉了高宗。 高宗并没有能够逃出皇宫,据说他将自己和皇后锁在寝宫里,之后放了一把火将他们自己给烧死了。明宗入宫后见到的只有两具烧的连男女都看不出的焦尸,之后没多久锦衣卫就出现了。他们无孔不入的游走于整个北夏,替皇上监视着万民。明宗出于什么目的组建了锦衣卫君青蓝并不想揣测,但锦衣卫从此便成了皇上亲自握在手中的一把刀,也成了北夏人最惧怕的一只京卫。 正因为锦衣卫的特殊性,明宗并未指定朝廷中任何一个官员来领导锦衣卫,而是将统领锦衣卫的权力交给了他身边最信任的一个太监,自此后锦衣卫指挥使便均由太监出任,人们将整个南北二司合在一起称为东厂。 这一任东厂的厂公便是司礼监一品总领太监刘全忠。皇上将福来的案子交给刘全忠督办,便是告诉所有人,他不信任任何人。 太师严禄把持内阁,日益势大。端王府历代镇守边关手握重兵,虽然现在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严禄在这时候的弹劾分明别有用心,皇上并不傻。他不喜欢李从尧,却也绝对不会在此刻扳倒了李从尧来帮助严禄减少一个劲敌。 所以,他选择了刘全忠,那个久不在官场中走动的传奇人物出场。这事过了刘全忠的手,谁也再生不出幺蛾子出来。即便姜羽凡是长公主的儿子,也绝对不敢徇私。 这其中的门道君青蓝清楚的很,哪里会因为这个责怪他?李雪忆以后可就危险了。 然而…… 她瞧一眼姜羽凡,再瞧一眼满面焦急的容喜。忽然吸了口冷气,她知道这是哪里了! 074 重要的证人 “福来死亡的地点是在普宁寺外的工人房里,事发至今已经有三日。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这种时候在他家里,都不可能再出现任何重要证据。”君青蓝微颦着眉头,缓缓说着。 若说如今的燕京城还能有什么事情,叫百姓的关注点比度厄禅师的去留还要高。便也只剩下福来的死。他的死亡时间恰与普宁法会相合,阴差阳错引得万人瞩目。而在事发当日,大理寺并没能将凶手缉拿归案,甚至连有力的证据也不曾出现。 所以,连续多日来,福来案都是众人茶余饭后最爱谈论的事情。今日在这小小的德化坊中能聚集大量人群,自然也与福来有关。 这里,是福来的家! “你说的不错。”姜羽凡点点头:“这里的确没有重要的证据,却出现一个重要的证人!” 君青蓝眯了眯眼,福来死时房屋结构完好,门闩完整,屋内没有打斗痕迹。福来死态也没有半点狰狞,面容神色便与所有人熟睡时一般无二。 案发现场的那个房间,完全可以看作是一间完整的密室。屋内,除了福来便只有李雪忆,哪里还有第三人? 忽然有证人出现,还是在德化坊这样的地方,多少叫人有些意外。 君青蓝瞧向容喜:“这事你也知道?” 容喜瞧着她,却半个字也不曾说,只深深叹口气。他眉目中的愁绪叫君青蓝瞧了满眼,心中忽然就生出几分不详。 容喜瞧上去温和亲切,实际上内心却如容含一般的冷酷。他心里却只对李从尧忠诚,即便旁人死在他眼前,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方才那么焦急,这证人…… “这证人,只怕对端王府相当不利。”姜羽凡一句话坐实了君青蓝心中的猜想。 “到了。” 君青蓝循声望去,这是在街道偏西一处房屋。房屋的大门只有一扇陈旧的木板,也并没有院落。从外观瞧上去,房屋占地不大,福来往日的生活该是并不富足。 此刻,房屋外面由锦衣卫拉了麻绳做了围挡,麻绳边上有几个锦衣卫抱着绣春刀来回巡视。观瞧的百姓只能站在围挡外伸长了脖子朝里面观瞧。 君青蓝瞧了那几人一眼便皱了皱眉:“怎么是南司的人?” “呵。”姜羽凡撇撇嘴:“互相监督,皇上对这案子可是重视的很。” 君青蓝浅抿着唇瓣,南北镇抚司素来职能分工不同。北司负责查案,南司则负责监察北司。一旦北司中有锦衣卫触犯了王法,便得交由南司审理调查。如今,一个小小的市井泼皮之死,居然要劳动南北二司共同出手? 她从前可真是太小看这案子了! 姜羽凡将麻绳挑起,请君青蓝和容喜进去。南司的锦衣卫瞧向君青蓝和容喜时分明皱了眉,姜羽凡却连瞧都不去瞧他们。只管领着两人进了屋。 “大人。”屋中,北司的护卫拱手迎了上来。一眼瞧见君青蓝,眼睛立刻亮了:“君大人也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姜羽凡点点头:“人都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人就在里屋压着呢。” 姜羽凡回首瞧向君青蓝:“一起瞧瞧去吧。” 众人走进里屋,君青蓝只瞧了一眼便狠狠皱了眉。她再也不会想到叫所有人风声鹤唳的所谓证人,居然会是这样两个! 屋中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那个有二十多岁。长的高大而强壮,将衣袖挽得极高,几乎露出了肩头,又拿绑带给固定好了。于是,任谁都能瞧见他上臂虬髯的肌肉上油亮亮的汗珠子。那人一双眼睛敲上去极凶悍,一瞧便不似善类。 这样的人并不少见,以青平坊中最多。 青平坊离大兴市最近,青楼,赌坊,酒肆茶楼遍布。那样的地方通常都会豢养许多打手家丁。他们往往都是这样的打扮。 而离着那人身边不远处被锦衣卫绑着的,是个五六岁的孩子。那孩子穿着身洗的发白的墨蓝粗葛布的袍子,脚上的麻鞋也大多开了线,这一身实在不算起眼。然而,他一张面孔却生的玉雪可爱。若是能丰润一些,便似春年时百姓家中悬挂的年画娃娃一般。 这样两个人风马牛不相及,君青蓝完全想象不到,他们怎么就能成了福来案的关键证人。甚至还是威胁端王府安全的证人? “大人,那男人是青平坊富贵赌坊的伙计阿春。”小护卫飞快向众人介绍:“那个孩子便是福来的儿子,叫做元宝。” 君青蓝挑了挑眉,元宝?福来是有多么爱钱,居然给自己儿子起了这么个名字,是认真的么? “今日一早阿春带着人从富贵赌坊一路追着元宝到了这里。阿春指挥手下旁的打手将福来房舍中的物品搬走以抵赌债。元宝拼死不从,若不是在暗中监视的兄弟们实在瞧不过去除了手。阿春只怕已经被折腾死了。” “等等!”君青蓝眨眨眼:“你是不是说错了话?” 阿春被折腾死?阿春身强力壮,又带着许多打手。要被折腾死的不是元宝么? “卑职可没有说错。”护卫嘻嘻一笑:“要说起来那小鬼可真是个鬼灵精。你别看他年龄小跑的快的很,而且仗着个子小专捡人缝里面钻。阿春那些人粗手笨脚的一时间根本进不得他的身子,待到阿春他们追到了屋子里,元宝不知怎的便将门给拴住,再从窗口逃了出去。然后在门外声称,若是富贵赌坊不放弃债务,他就一把火烧了房子,叫大家同归于尽。” 君青蓝眯了眯眼,瞧向被捆在凳子上安安静静的小家伙。那孩子一双眼睛大而圆,异于常人的明亮。因为被堵了嘴巴不能说话,但那一双眼睛却随着护卫的描述滴溜溜乱转。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反观阿春,虽然满面的怒火,更多的却是颓然。 听说福来是个不学无术的泼皮,教出来的儿子竟也有几分勇猛的急智。元宝有个聪明的脑袋,可惜没有能投生到好人家,才学了周身的市井之气。 君青蓝浅抿着唇瓣。就这么点事情,根本不值得让南北二司倾巢出动。更谈不上撼动端王府?这当中一定还有重要的事情他并没有说! “你们也真是不小心。”姜羽凡皱眉:“那么多人守着,居然还能叫那么重要的事情泄漏了出去!” 护卫挠了挠头:“卑职也没想到他……会忽然那么说。” 姜羽凡瞧一眼元宝,神色复杂难辨。终缓缓叹口气瞧向君青蓝:“我要你来见的便是元宝。他……。” “住口!” 姜羽凡才开了口,便叫人将他话头给打断了。有整齐的马蹄声停在了房门口,下一刻便听见数人飞快进了屋来。 众人回头只瞧了一眼便狠狠变了面色:“千户大人!” 来的是刘承风! 据说刘承风是刘全忠的族亲,靠着这一层亲戚关系在锦衣卫中平步青云。无论在南司还时北司,人人见了他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刘承风紧抿着唇瓣没有开口,阴冷一双眼眸将屋中众人一一打量。最终在君青蓝和容喜身上流连。 “大人。”姜羽凡连忙开了口:“君青蓝到底是咱们锦衣卫中人,普宁寺一案又事关重大。刚好君青蓝那时就在现场,卑职便想着……。” 刘承风摆手没有叫他再说下去,反倒侧首瞧着屋中旁的护卫说道:“你们都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进来!” 众人答应一声,躬身退在了屋门外。狭小的房间里顷刻之间便只剩下阿春,元宝,姜羽凡,君青蓝和容喜。 君青蓝半垂着眼眸,在心底盘算着自己这时候留下到底合不合适。 正想着忽听噗一声闷响,半空里有一蓬猩红血雨惊现。 刘承风竟毫无征兆将一旁桌案上的烛台拿起,拔了蜡烛,狠狠刺入阿春心脏处。烛台尖锐,他这一下又快又急,烛台的尖刺几乎尽,根没入。阿春被堵了嘴不能言语,唯有将一双眼睛瞪大了瞧着刘承风。刘承风却并没有就此收手,将烛台顺势朝下划去,阿春前心伤口瞬间便给破开的更大。他那一下本就刺在要害处,再故意将伤口扩大,立刻便见鲜血喷涌如泉。阿春身子弹跳了数下,瞳仁里便渐渐失了焦距,彻底绝了生机。 刘承风这一下出人意表,又快的很,根本叫人无法应对。待到反应过来时,阿春已经再无生还的可能。君青蓝则飞快瞧向元宝,那小小孩童一双眼睛瞪的极大。方才血腥的一幕尽数落入他眼底,孩子的眼睛却连眨也不曾眨过一下。君青蓝知道,他不是胆子大,而是已经被这一幕给吓傻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不知今日之后他可还能回过神来。 然而,低下百姓的儿子,蝼蚁一般卑贱的生命。有人在意么? 刘承风的眼睛不错神盯着阿春,直到他眼底彻底失去了光彩。这才探出手指来贴在他脖颈动脉之上,确信他再无生还可能之后才扔了手中烛台。 男人阴冷的目光扫向屋中众人:“知道该怎么说么?” “知道。”姜羽凡深深吸口气:“阿春与富贵赌坊打手因分赃不均产生争执,互相殴斗致死。” “恩。”刘承风点头,眸色里分明很是满意。 他慢悠悠转过身,眼眸一瞬不瞬瞧着君青蓝和容喜:“你们莫要以为是我心狠。我这是在救你们!” 075 燕京丑闻 君青蓝眨眨眼,刘承风这话说的……就有点不能叫人信服了。 他一进了屋招呼都不打一个便将人给杀了,还说是在救人?!说这话是认真的么? “姜羽凡。”刘承风别开了眼,朝着姜羽凡沉声说道:“你在北司任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做事情怎的还是那么不稳重?方才你要说的话,是该当着那么些人的面说的么?” 姜羽凡身躯一颤,立刻低下头去:“是卑职思虑不周。” “君青蓝,你想知道的事情,我来告诉你。”刘承风取了块手帕出来,蘸着屋中水盆中的清水,将自己手上的鲜血一点点仔仔细细擦干净。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那个孩子被赌坊中人满街的追杀。他一路从青平坊回到德化坊,中间走的是大兴市。在这一路上他口中始终叫嚷着的只有一句话,端王府朝霞郡主是我娘,你们敢杀我就是不要命了!” “什么?” 君青蓝被这句话中所透露出的信息量给彻底惊着了。若不是李从尧同她讲起李雪忆的事情,她跟本就想不起燕京城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她相信,旁人也同她一般。当初她提起朝霞郡主时,连姜羽凡也用了好长时间才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一个人。 怎么……李从尧才说要自己调查李雪忆疯癫的真相,她就忽然出了名? 李雪忆在海棠苑中关了将近十年,怎么可能生出元宝这么大的儿子?!她凝眸瞧向元宝,那孩子大而圆的双眸瞧上去有几分木讷。该是还没有能够从方才阿春被杀的事情当中回过神来。 元宝定然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原本,这样的孩子该是极其叫人生厌。然而,君青蓝瞧着他,心中却生不出半分的厌恶来。 她在心底里叹口气,什么时候,她也成了个被皮相折服的人了么? “从富贵赌坊到这里,经过了两个街坊,一个集市。期间出行百姓人不在少数,这样的消息不但不会被封锁,反倒会愈演愈烈。你们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刘承风声音冷冽而低沉:“姜羽凡,今日集市巡逻本是你当值。在那孩子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你们就该立刻采取行动。我实在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叫你们束手无策,致使端王府的隐秘人尽皆知?” “卑职……。”姜羽凡抿了抿唇,发现自己无力解释:“是卑职失职,请千户大人责罚。” “你的事情稍后我自会回禀厂公,至于厂公如何处罚,你且候着吧。” 刘承风瞧向君青蓝:“听说你近来同端王爷走的很近,今日又是端王府的容公公同你一起出现。想来……。” 刘承风略一沉吟说道:“你与端王爷交情匪浅。那么,你便该明白,这消息无论真假,一旦被传开了对端王府意味着什么。” 君青蓝没有说话,眼底眸色渐渐深沉。难怪容喜那般焦急,难怪姜羽凡欲言又止,难怪……皇上要将李从尧唤到御书房问话! 无论李雪忆是否疯癫,她毕竟是在后宫里生活过的女子。她与普通的落选秀女并不一样,她是上了玉碟的淑女,名义上便是皇上的女人。那样的女人即便被领回了家中,结局最多也只能有两个。老死家中或者出家修行。与旁的男子过于亲厚都是死罪,何况还与旁人……生!了!!孩!!!子!!!! “这不是事实。”君青蓝下意识反驳。 无论是身体还是智力,都不允许李雪忆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即便李从尧没有跟着,李雪忆身边的暗卫也定不会少。 “你该明白,锦衣卫办事将的是证据。”刘承风淡淡说着,眼风不着痕迹朝绑在椅子上的元宝扫了一眼:“如今,人证在此。” 君青蓝狠狠颦了眉。她当然不会相信这孩子是李雪忆的,这消息在场所有人应该都不会相信。然而,他横穿了三个街坊,将这消息嚷嚷的人尽皆知。 众口铄金,千夫所指。事情的真假在这种时候已经不重要,因为,百姓们并不会去在意。他们方才拥堵在德化坊中不肯离去,不正是因为这样的消息非常符合他们的胃口? 废黜淑女,市井泼皮,来历不明的私生子,惊天血案。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能够叫人想象出许多版本的故事出来。君青蓝相信,各个都极其香艳,惊悚,狗血。却叫人兴奋。 事情怎么会忽然发展成这个样子? “千户大人。”君青蓝抬眼瞧着刘承风:“这不过是小孩子的一面之词,很多细节都有待查证。卑职……。” “你什么都不用想。”刘承风挥一挥手,打断了君青蓝的话头:“皇上早就下旨命你修养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无论京城发生什么案子都与你君青蓝没有关系。你今日出现在案发现场已经违背了规矩,此事稍后我自会禀报给厂公。是谁的责任便该由谁来负责,还请你莫要再为难锦衣卫的兄弟了。” “来人。”刘承风不再去瞧君青蓝,转身轻喝道:“将屋子清理干净,相关证物整理出来送入库房封存。至于这个孩子……。” 他才一沉吟便瞧见南镇抚司的千户仇虎笑眯眯说道:“这案子涉及到了端王府,你们的总旗君青蓝与端王府关系密切,按理你们北司便该在这案子中避嫌才是。这孩子不如便由我们南司领回去看管吧,至于他的安危刘大人只管放心便是。” “呵呵。”刘承风淡笑:“元宝的去处就不劳南司费心了,我临来的时候已经领了皇上的旨意。皇上的意思是叫人将这孩子送去端王府。既然端王府已经来了人,便直接领回去便是。” 君青蓝听得心中一颤,猛然便眯了眯眼。元宝今日一闹,只怕燕京城里没有不认识他的。这种时候居然叫端王府将人给领走,不是在告诉所有人元宝就是李雪忆的儿子?皇上这是要…… “当然,你们南司也有很重要的事情得做。”刘承风微笑着说道:“今日这事影响实在不好,厂公认为皇上的颜面总得要顾及。这般重要的任务,便交给南司出面去办吧。” “凭什么?”仇虎挑眉:“查案是你们北司的事情。” “都是皇上手下听差的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刘承风面上笑容更深了几分:“或者说,仇大人是要提醒厂公,南司从不这么认为,早晚得分了家才开心?” 仇虎哑了嗓子,有些事情一旦摆在了台面上就不好看了。 刘承风微笑着拍拍仇虎肩头:“大家这么多年的兄弟,我将这天大的功劳送给你们南司,不用客气。” 仇虎身躯渐渐僵硬,刘承风瞧着他唇畔笑容渐渐扩大,眼底笑意却渐渐变得幽冷。他猛然侧过了头去,吩咐一声收队,便率先走了。 君青蓝瞧一眼元宝忽然咬了咬唇,三两步追上刘承风:“千户大人留步。” “你还有什么事?”刘承风骑在马上瞧着她,语声里半分温度也无:“我以为,该说的话我已经说的很清楚。” “卑职有一件事想要请求大人,还请大人务必要答应。”君青蓝吸口气沉声说道:“卑职想要见一见厂公。” “你说什么?”刘承风迷了眼,斜睨着君青蓝。眸色越发冰冷,似携裹了刀锋,忽然就添了几分杀意:“厂公是你说见便能见的?” “卑职想见厂公!”君青蓝抱拳拱手,身躯笔直挡在刘承风马前,半步也不肯离开。 “走开。”刘承风拿着马鞭点着君青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卑职要见厂公。”君青蓝缓缓抬了眼,清冷眼底深处,坚定而决然:“卑职相信,厂公也会愿意召见卑职。还请千户大人替卑职带句话,卑职同他一般对端王府很有兴趣。” 刘承风半晌没有说话,马鞭却也并没落下。眼底带着震惊和审视,一瞬不瞬盯着君青蓝。君青蓝便任由他盯着,仍旧维持着抱拳拱手的姿态,动也不动。 良久,利刃般冰冷的目光终于自她脊背上移开。刘承风阴冷的声音传来:“我可以替你转告厂公。若下次再这般不分尊卑,本官定会严惩!” 君青蓝长长舒口气:“多谢大人。” 她缓缓退开一步拱手相送,刘承风打马离去。直到那人身影已经瞧不见了,君青蓝仍旧半弓着身子。 “你这是何必。”姜羽凡瞧着她,将眉峰紧紧颦了:“我不明白,端王府的事情与你何干。” “总有一日。”君青蓝吸口气:“你会明白。” 她并不去解释,回身瞧着容喜:“容公公,带着……元宝,咱们走吧。” 女子的目光清净如水,在元宝周身流淌而过。她一双眼眸黝黑,耀眼过夜晚天幕上最明亮的星。并不似锦衣卫旁的护卫一般凶神恶煞,也不似赌坊中人一般满腹的算计。平平淡淡似乎半丝起伏也无,却叫人瞧的心中一凛,似乎被那样一双眼眸,一下子瞧到了心里去。 元宝便被那样一双眼波瞧的飞快垂了眼眸。他紧紧抿着唇,将整张面孔都扭曲在了一起。 君青蓝走至他身边,亲自给他解了绳索。居高临下瞧着他:“跟我走吧。只要你够聪明,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076 借刀杀人 元宝低着头没有动弹,然而低垂的睫毛却在不住颤抖。君青蓝只瞧了他一眼便转过了身去,再不曾开口说过半个字。 元宝却飞快自椅子上弹了起来,三两步追上君青蓝,却忽然放慢了脚步,始终叫自己与她保持在四五步之遥。四五步便似一道鸿沟,隔开了他与她。成了难以逾越的一道屏障。 容喜抄着手,默默瞧着元宝随着君青蓝上了马车。暗暗颦了颦眉便与车夫并排坐在了车辕上,任由马车慢悠悠回了端王府。 马车里,君青蓝拿眼角余光瞧着元宝。那孩子将身躯蹦的笔直,正襟危坐。两只手紧握成拳,置于自己的大腿上。半垂着头颅,面色苍白,黑黝黝的眼珠子时而滚动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姿态多少叫君青蓝有些意外。他跪坐的姿势居然……十分标准且优雅! 元宝是福来的儿子,出身市井。按理那样一个日日在赌坊酒肆中留恋的泼皮,根本没有教养出这样姿态的儿子的机会。元宝是从何处学来? 瞧他一声不响坐在那里,姿势并不觉僵硬,分明早成了习惯。他一贯如此? “元宝,你读过书么?” 君青蓝忽然开口将元宝吓了一跳,他并没有立刻回话。却将拳头攥的更紧了些,唇瓣也抿紧了,分明在思量着什么。 “读书是好事,并不需要遮掩。你处心积虑要进入端王府来,大约也是为了以后能有更好的生活。王府里的日子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识文断字是最基本的要求。” “我……。”元宝讷讷开了口,声音细弱蚊蝇:“我的名字并非金银俗器的元宝,而是源宝。” 他伸出根手指,在小几上写了个源字。 “我的名字叫做思源,父亲说饮水当思源。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将旁人的恩德忘却。” “哦?” 这话叫君青蓝大大意外。听方才众人口中谈论的元宝行径,还当他是与福来一般无二的小泼皮。万没有想到,他说话居然有礼有节,是个很有教养的孩子。这样的人,做出方才的事情出来,便更加值得探究了。 “你叫思源?姓什么?” 元宝大眼睛里生出几分迷茫,缓缓摇着头:“我不知道,父亲只说我叫思源。” “源宝?”君青蓝瞧着思源方才拿手指写在小几上的源字沉吟了片刻。 他写那字的时候该是有些激动,手指便被汗水给腻的湿了。虽然只用手指写了个字出来,到底在小几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字迹端正,工整,显然曾下过苦工。只因他年纪小,人又瘦弱,有些气力不足。君青蓝抬手将那源字抹去,抬眼瞧向了他。 “元宝这名字极好,以后源这个字莫要再对旁人提起了。俗物虽俗,却是人世中必不可少之物。” 君青蓝当然知道,思源比元宝不知强了多少倍。然而,只有元宝这名字才符合他市井泼皮之子的身份。思源这两个字难免叫人探究,对于如今的元宝来说,被人探究的多了,未免是好事。 “多谢大人提点!”元宝乖顺的很,朝着君青蓝拱手一礼。 君青蓝瞧着他一瞬不瞬。这样的元宝实在叫她困惑,无法将他与先前他所做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元宝,你知道你今日做错了什么事么?” 元宝抿了抿唇,眼底便生出几分愧疚:“我知道,我……毁了我母亲的名节。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君青蓝眯了眯眼,直到这个时候他还坚持声称李雪忆是他的母亲? “你想进端王府么?” 元宝身躯一颤,眸色分明添了几分闪烁:“我,起先并不知道,母亲是端王府的郡主。” 他将自己衣角紧紧攥在了手里。君青蓝瞧着他这般紧张,便知道他此刻并没有说谎。 “福来是你的父亲?”“嗯。”元宝点点头,大而黑的眼睛里面有一抹流光溢彩浮起,却如昙花一现,顷刻间便成了黯淡的深渊。 君青蓝靠在车辕上,清眸中淡然无波,盯着元宝一瞬不瞬。自然将他每一丝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元宝的神色叫她震惊。提起福来时,他眸色中是快乐的。任谁都不会想到,那个声名狼藉的市井泼皮,居然会是一个叫人怀念的好父亲。 “你见过朝霞郡主么?” 元宝身躯陡然一颤,手指便似不经意间弹了一弹:“我......” “我要听你的实话。”君青蓝淡淡说道:“你现在要去的地方是端王府,说假话对你没有丝毫的意义。” “我见过她,但我并不认识她。”元宝语速极快,将双手都攥紧了。小小孩童一张面孔涨的通红,下唇上咬出了清晰的齿痕。 他很紧张! “你这话,我听的不是太明白。” “父亲曾给我看过她的画像,说那仙女一般的女子就是我的母亲。我也曾问过父亲,为何母亲不与我们住在一起,他只说在合适的机会自然会叫我们相见。” 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元宝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中却分明藏着悲伤。 “有些时候……”君青蓝略略斟酌着自己的用词:“荣华富贵,父母双全未必便会幸福。夫妻反目,兄弟阋墙,父子相残从来都不是儿戏。”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君青蓝瞧着他:“可是太过鲁莽,不可取。” 元宝眨着眼睛没有说话。君青蓝的话题跳跃的太快,一时间叫他摸不着头脑。 “你为了能够顺利进入端王府,故意去招惹赌坊里面那些打手。假借逃跑之名,将你是朝霞郡主之子的消息到处散布。大兴市是燕京城最重要最热闹的集市,这件事情要不了多久便会人尽皆知。” 元宝眸色一颤,眼底便添了几分瑟缩:“我才没有,我是倒霉才……偶然遇着他们。” “若是偶然,在那么多大人的堵截之下你怎么可能安全逃脱?若真是偶然,你怎么可能会特意跑回家中?你想要将消息散布,却又不想叫人瞧出你是刻意为之,才会想到做出这一场讨债的戏码出来。而你选择逃生的最终地点是你自己家中,该是已经提前知晓你家里附近有锦衣卫在暗中监视,而且他们一定不会让你死,不是么?” 元宝哑了嗓子,瞧着君青蓝便如同看见了鬼。即便他心智异于常人的成熟,也足够的聪明,但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叫人当着面将他的手段心思都给一一点破了,立刻便慌了神。 君青蓝忽然向他凑近了几分:“这便是我所说的鲁莽,也是你最蠢笨之处。” 女子眼眸清澈无波,似能一下子照进人心里去,半点污浊也藏不住。元宝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讷讷说道:“我……我才不蠢。” “怎么不蠢?”君青蓝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你只想到讨债能掩人耳目,却忘记了那些人都是亡命徒,而你不过是个体力有限的孩子。你若被他们抓住,或许可以直接同你父亲作伴去了。此乃第一蠢。” 君青蓝缓缓竖起两根手指:“第二,你为了威胁阿春,便打算烧了房屋与他同归于尽。通过这事便能瞧出,你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笨蛋罢了。” 君青蓝收回手指:“任何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便该好好珍惜。所以,为了叫自己能够好好活着,便得想尽各种法子。这些方法手段可以不入流,但绝不该是同归于尽。你该利用周遭一切的人和事来达到你的目的。” “哪有那么容易。”元宝收回目光,眼底中分明带着几分不屑。 “容易的很。”君青蓝淡淡说着:“你既然知道锦衣卫怎样都不会让你死,便该好好的利用他们。你猜,你若是告诉锦衣卫说阿春要杀你,他们会不会管?” 元宝张大了嘴巴。 “世界上最厉害的刀,便是向人借来的刀!” 元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竟似将君青蓝这话全都给听进去了。 君青蓝仍旧瞧着他,这孩子给自己带来的意外真不少。当初他亲眼瞧见刘承风杀了阿春时分明受到了惊吓。她以为,这孩子怕是就此废了,那般血腥的场面会成为他心里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然而,他却极快恢复了正常。凭这份心境,这孩子的将来便不可小觑。 她眸色微闪,福来怎会养出这样的儿子出来?分明出身市井,通身的气度竟半点不逊色于勋贵世家含着金汤匙的公子。还有…… 她微颦了眉头,是什么人让他在燕京城里到处散布李雪忆的事情?那人又是为什么一定要他进入端王府? 莫非,福来的死并不是表面瞧上去那么简单?除了市井泼皮,他可是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又怎么会同李雪忆攀上关系? 普宁寺外一场凶杀案便似青蛙坐在井底瞧见的一线天空一般,你以为你已经拥有了全世界,却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可笑。 这一夜,李从尧并没有回府。君青蓝让人将元宝带下去梳洗更衣。待到头尾全新的元宝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君青蓝只觉眼前一亮,心中却越发添了几分疑惑。 无论是外貌还是气度举止,元宝与他父亲福来没有半分相像。他眉目之中带着团淡淡的英气,依稀中叫君青蓝觉得有几分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为什么会眼熟。 但,她能断定,这样英武并不是来自与福来。他们真的是父子?! 077乞巧会 这一夜,君青蓝并没能等来李从尧。一直到了将近亥时,守候在宫门外的唐影才只身回了王府,带来的却是李从尧被皇上留在宫中的消息。 君青蓝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生出过多的烦恼出来。燕京城内的舆论虽然对端王府极其不利,却也不过都是些市井流言,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最大的变数元宝此刻也叫她给攥在了手里,有什么可怕? 李从尧不会留在宫里太久。不然,暗中动手那人便也不会只选择李雪忆下手。这说明,他们对端王府还是有所顾忌的。既然如此,完全没有必要担心。 待唐影走后,她去了后院的马棚。将白日里从海棠苑取来的鱼羹送了一份去给马夫刘伯。她完全不理会刘伯惊诧的目光,丢下东西只说了一句话。 “检查一下这份鱼羹,无论有没有问题都要向我汇报。” 离开时,她飞快瞧了一眼碗中的鱼羹。她也没有想到在德化坊居然一直耽搁到了晚上,鱼羹在她屋中放了整整一日,这么热的天气,估计已经有些……馊了吧。将这样的东西丢给刘伯多少有那么几分愧疚,然而,作为叫容喜都钦佩不已的高人,检验一下馊了的饭菜中有没有下毒应该是不难的吧。 于是,君青蓝心安理得的回自己院子睡觉去了。她将元宝安排在了清露园中,歇息之前,特意朝他卧房里瞧了一眼。今天这一整天折腾的狠了,那孩子大约也累得够呛,即便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新环境,他却睡得很熟。 月色如洗,给天上地下都披上层月光帛,淡淡似轻纱一般,将白日里喧嚣的燕京城变得温柔静谧。元宝的床榻正对着轩窗,铺陈开来的月光自窗中投入,落于地上,似沾了深秋霜雪,蓦然添了几分凄冷。床榻上的元宝似乎被凄冷沾染,盛夏里的天气将手脚都紧紧蜷缩了。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几乎成了个球。 君青蓝瞧了他一会,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怜悯来。元宝睡觉的姿态分明在害怕,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戒备。她似乎瞧见了五年前的自己,自打她决定离开管州府,踏上流亡路那一刻,便再也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日晨间醒来,大多都是这样的姿态。 她那时已经十二岁,面对家破人亡的变故尚且不能释怀。何况元宝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到处去散布流言。他是为了能进入端王府! 元宝这一生只有福来一位亲人。福来突然亡故,他不能忍受亲情的缺失,所以便将希望寄托在了从没有见过面的,传说中的母亲身上。他是想在李雪忆的身上寻找一些寄托吧。 君青蓝缓缓敛了眉目,慢悠悠踱回自己屋中。前几日生病修养了许久,这会子并无睡意。索性便将手中忠言薄展开,执了毛笔略一思索,画了数个碧纱橱出来,碧纱橱上空有缭绕的烟气浮现。再之后,勾勒出一块素饼。笔锋才落,君青蓝的眼底忽然一亮。略一思索,唇畔边便有一抹笑容绽放。将手中忠言薄一把合上,吹熄了灯火睡觉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君青蓝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换了身藏蓝的圆领袍子便出了门。她并没有骑马,只信步在街上走着。容含仍留在离她五尺之外,不远不近的跟着。 二人离了白虎区的端王府,一路直奔着大兴市去了。今日大兴市的人多的出奇,且以女子居多。君青蓝的兴致似乎极高,清眸于摊位间流连,竟买了一盒子绣花针。容含眼睁睁瞧着她将绣花针用个精美的木盒子装了揣在怀里,便朝着正南的朱雀区去了。 “你要去哪?” 君青蓝出门时不到辰时,如今已经将近巳时中,她在大兴市逗留了将近两个时辰。容含自问是个性子沉闷的人,却还是叫她给溜达出了火气出来。 “王爷到现在还不曾回府,你不是该想法子将王爷救出来么?” “我正是在想法子救王爷回府呢。”君青蓝微笑着摇一摇手中木匣:“这便是法宝。” 容含颦了眉,毫不掩饰眼底之中的讥讽。他并不认为一盒子绣花针能救了李从尧。 “容含呐。”君青蓝瞧着他缓缓摇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闷了些。既然投生在这万丈红尘之中,人世中的俗事还是需要理会的。你可是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容含气息一凝,眼中便带了几分迟疑:“七月初……。” 最后一个字他却始终说不出。他的人生素来简单,脑子只用来考虑主子的安危。容含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个连日子都记不住的人。 “七月初七。”君青蓝微笑着说道:“无论是宫里还是民间,在这一日姑娘们都会乞巧。” 她瞧一眼手中的木匣子,眸色有瞬间的恍惚。很多年以前,她也是乞巧人群中的一个。她不知道旁的府里是怎样度过这一日,她只知道整个管州府里,她一定是闹腾的最狠的一个。无论她有多么不像话,母亲和兄长都只会用最温柔的目光瞧着她,任由她折腾。半句责备也无,现在…… “走吧。”她半垂着眼眸:“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去。” “君大人!”容含冷了脸:“王爷对你非常好!我们端王府上下从没有人亏待过你!” “我知道。”君青蓝缓缓说道:“所以,我也定然不会亏待端王府。” “奴才似乎瞧不出来。” 君青蓝也并不打算同他解释,仍旧以懒散的姿态慢悠悠说着:“你若是想要让端王府早日归于平静,便只管跟着我走。” “毕竟。”君青蓝抬眼了抬眼,眼底带着几分犀利:“端王爷说过,你跟着我一日,我便是你的主子。你只能听我的命令行事,不是么?” 容含抿了抿唇。眼前这人虽然高挑,却比他低了半个头,身材也纤细的很。就那么盯着他,竟叫他恍惚中生出几分冷意出来。他也算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人,居然……被她方才的气势震慑到了。 容含有些不甘,君青蓝却已经绕过他径直走了:“多做事,少说话才是你的风格。” 君青蓝进入朱雀区后并未停留,绕过主街后便拐上西南一条巷道。容含眯了眯眼,那条巷道很长,却只住了一户人家。那便是姜家,定国公府的姜家! 她这是要找姜羽凡?见他为什么要特意买了一盒绣花针? 这一条巷子叫做永安巷,整个姜氏一族最重要的几户都住在永安巷中。巷子口立了座高大的石头牌楼,牌楼上的忠孝传家是圣祖皇帝的墨宝。在燕京城里,即便你是皇亲国戚到了定国公府的忠孝牌楼前也要下马下车,何况是寻常的官员百姓?这牌楼承载了姜氏一族上百年的荣耀。 定国公府便建在牌楼后,也是永安巷中的第一家。国公府东巷便是贞容公主府。两座府邸实际上公用的是一道院墙,中间以一条费翠河相隔,河上建了做廊桥,将两座府邸合二为一。所以,在任何人眼中看来,定国公府与贞容公主府都是一体的。 定国公一脉有兄弟四人,姜氏一族在定国公生了公主以后便分了家。然而,这四兄弟却并不似旁的勋贵世家一般,为了些蝇头小利闹得鸡飞狗跳。即便分了家也特别亲厚和睦。于是,那三房便在国公府旁选址建了自己的宅院。每日里,三房中的女眷都要到国公府中给老夫人和长公主请安。 于是,整个永安巷便都成了姜氏的地盘。燕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大族都在羡慕这一大家子的其乐融融。 君青蓝此刻正抬头瞧着定国公府高大的门楼。因着乞巧节的关系,府门口里里外外擦的干干净净。门口值守的家丁护卫人人面颊上都带着笑意。府门外则派了满当当的车架,一眼望不到边。 君青蓝只在门口略一打量便上了台阶,在角门处朝着守门的护卫拱了拱手:“小哥辛苦了,不知如何称呼?” 君青蓝自打被李从尧胁迫着住在端王府中以来,并没有机会返回过义庄,也不曾回过镇抚司。周身上下的一应饰物都是由端王府提供,质料自然非寻常人家可比。定国公府里常有达官显贵出没,府中下人的眼力便经过长年累月给练就成了火眼金睛。只消一眼,便能自衣着上判断出来人的身份地位来。 君青蓝今日这一身穿着不俗,立刻便得了下人们的青眼。笑容可掬朝他迎了上去。 “贵人您客气了,小人姓丁,您唤小人丁成便是。不知小人能为您做些什么。” “我……。”君青蓝微笑着抖了抖手,故意露出手中攥着的木匣子:“我自然是来……。” “贵人可是来参加乞巧花会的?” “正是。”君青蓝点头,心中却暗暗舒了口气。 幸好她与姜羽凡相熟,从前总听他说起定国公府的乞巧花会如何盛况空前。据说,他们家的花会每年都会举行,今日便是来碰碰运气,竟真来对了。 “请贵人将您的请柬交给小人保管,小人好依据您的请柬将您送去相应的引荐人处。” 丁成笑容可掬彬彬有礼,君青蓝却暗暗叫苦。来参加花会需要请柬么?该死的姜羽凡怎么从来不曾说过? “我……。”她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蒙混过去,忽听身后街道上有车轮滚滚而来。喧嚣的尘土里夹杂着嘹亮的狗吠,热闹的很。 下一刻,便有女子惊喜的呼声传来:“君哥哥!” 078定国公府 女子的声音软糯甜美,轻快似溪水流淌。欢笑声乍起,银铃一般清脆。咚一声闷响传来,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娇憨美艳的少女自马车上跳下,似一道流云,朝着君青蓝奔来。 然而,一条黑影却比她更快。嗖一下,闪电般眨眼便到了君青蓝近前。大而黑的粗糙舌头不由分说便舔上了君青蓝的手背。下一刻,雄狮班硕大的头颅便朝着君青蓝手中的木匣子拱了去,湿冷的鼻子呼出的气息叫人并不愉悦。 “肉包,别闹。”君青蓝将木匣子背在身后:“这个不能吃。” “肉包回来,你若是惹得君哥哥不高兴,我就罚你十天不许吃肉!” 姜盈故意抻着嗓子说话,肉包却显然给吓着了,立刻夹了尾巴躲在了君青蓝身后。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着君青蓝,委屈巴巴的似乎氤氲了水汽,瞧的人心都化了。 君青蓝默了默,这年头,狗比人都精。 “君哥哥。”姜盈三两步跑上台阶,拿腿将肉包的大脑袋给挤在一旁去:“你今日也是来参加花会的么?六哥居然请了你来,我真开心。” “呵呵,是吧。”君青蓝唇齿边扯着丝淡笑,轻咳一声掩住某种尴尬。有个想象力丰富的妹妹真是件好事。 “你们都让开吧。”姜盈一甩袖子,趾高气扬瞧着门房:“这是我六哥的客人,也不必你们送进去了,我直接带着他找六哥去。” “可是……。” “汪!” 门房才一迟疑,肉包冷不丁窜来,一声巨吼,一双巨目瞪的铜铃一般。 “是!” 姜盈是燕京城里出了名的刁蛮贵女,下人们哪里敢惹?即便敢惹她,却绝对没有一个人敢去惹她身边的肉包大爷。于是,一个个缩了手脚躲在一边去了。 姜盈便扯了君青蓝衣袖,带着她自角门进了国公府。 “怎么样,我们国公府漂亮吧。”姜盈指着迎面一块福寿延绵的影壁墙微笑着说道:“你可莫要小瞧了这影壁墙,这面墙可是当年圣祖皇帝亲自寻了当年最有名的巧手荀大师来雕刻的,大伯父宝贝的很呢。” 君青蓝只顾点头并不说话。姜盈带着她一路入内,为她介绍国公府中的景致。二人并排转过了一道垂花门,迎面是占地极广的一个荷花池。池塘上临空架了座拱桥,桥两侧都是水。站在桥上,有八面来风涌动,凉快的很。 姜盈带着君青蓝走在桥中心便忽然停了脚步,杏核大眼一瞬不瞬盯着她瞧了半晌才嘻嘻笑着说道:“君哥哥,其实我知道,你根本没有请柬。” 君青蓝心里咯噔一声,面孔上却半分波澜也无,依旧一派的云淡风轻:“哦?” 这般行事作风她学的是李从尧。原来,在这种尴尬的时候,只说一个字效果这么好?装深沉果真了不起! “自打你破了崔泰的那个案子以后,大伯父便责令六哥不许与你接触。可是,他却在当值的时候带着人跑去了义庄寻你,回来以后说你以后都要在端王府中居住了。那时,他似乎很伤心,全没有注意他提起你时大伯父就在身后。从那以后,大伯父就命令桂七跟着六哥,就是不许他与你来往,他又怎会给你送乞巧花会的请柬?” 君青蓝听她将前因后果讲的清楚明白,面上的深沉便再装不下去了:“既然你知道的这么清楚,为何……。” “因为我想见你呀。”姜盈心直口快,不加思考便说出了自己的心思。说完以后便觉不妥,面颊上立刻生出两朵红云,便似上好的胭脂在两靥晕染开来,娇羞美艳。 这可坏了! 君青蓝浅抿着唇瓣,正思量着要如何打消姜盈这些不该有的心思,又不伤了她的自尊,便听她又开了口。 “是六哥想见你。我刚才一时口快说错了话,你不必当真。” “我已经忘记了。”君青蓝长长舒口气。 “是么?”姜盈瞧着她,眼底分明有暗淡的涩然滑过:“那真是太好了。” 她声音听上去似乎轻快的很,然而神色却已经出卖了她。她的内心实际上一点都不好。 “我今日来的确是想要见一见姜小爷。”君青蓝决定立刻转移话题,要不然这天就没法聊了:“不过,如今瞧着你也是极好的。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你说。”姜盈是个洒脱爽朗的性子,听她需要帮忙立刻就忘了方才的烦忧。 “听说定国公府上的鲜花是整个燕京城里打理的最好的。” “那当然。”姜盈满面的骄傲:“皇后娘娘就说过,即便是御花园里的鲜花也比不上定国公府呢。” “我在博物志上瞧见了一种来自西域的奇花。色泽鲜艳,气味芬芳浓郁。却不知公国府上有没有。” 姜盈眼睛一亮:“君哥哥原来也是个惜花之人呢。却不知你说的是什么?长公主伯母最爱惜鲜花,但凡发现了奇花异草必定会移植会府中来悉心照料。若你说的真是什么西域奇花,连公主伯母的花园子里都没有,那么你在整个燕京都不可能找到了。” 君青蓝点点头:“那花开花时鲜红如火,触之花瓣如丝缎般光滑,开花时馥郁芬芳。故而,古人在书中赞其曰‘玫,石之美者,瑰,珠圆好者’。此花名字叫做玫瑰。” “原来是玫瑰。”姜盈微笑着说道:“这你可真是问对了人。因公主伯母最喜欢鲜艳的红色,大伯父出外游历时偶然见了这花,便千方百计的弄了来,偷偷养了一大片。待到长成开花时才叫公主伯母来观看,公主伯母自然万分欢喜。于是,国公府里便专门建了一座玫瑰园,专门来培植各种各样的玫瑰。到了今日,玫瑰的颜色已经不仅仅只有红色了。” “你瞧。”姜盈抬手朝着桥下某处点了点:“下了桥往正西去走过两个路口,再往北一拐会有个月洞门。那里就是玫瑰园了。” “居然真有此种奇花临世。”君青蓝微笑着说道:“我着实有些好奇,不知今日赏花会中可否有幸瞧一瞧。” “那是自然。”姜盈抚掌笑道:“在我们姜家,都传说这玫瑰园子就代表了大伯父对公主伯母的深情,自然要让所有人都来好好观瞧一番。走,我带你去。” 姜盈提着裙角,似一只小鹿般欢快朝前奔去。 “你跑的慢些,并不着急。” 君青蓝含笑瞧着姜盈,信步跟在后面。小丫头这种欢快的性子叫她非常羡慕,她如今的人生早就已经远离了这般的单纯快乐。人只有在失去了某些东西之后,才会觉出原先不起眼的东西是多么可贵。她羡慕姜盈,便想同她多相处一会。只有与她在一起时,她才能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般的快活。 姜盈显然将她的话给听了进去,放缓了脚步,跟在她身边。君青蓝便将手中小木盒递给了她:“这个送你。” “什么?”姜盈杏核眼中泛起水盈盈的光亮,接了木盒打开便是一声惊叹:“君哥哥居然买了这么多样子的针?” 盒子里的绣花针是君青蓝走遍了大兴市的摊位搜集来的,有单孔,七孔,九孔不一而足。北夏历来注重乞巧,每到七月初七,皇上会许百官沐休一日。各府中的女眷乞巧的方式多种多样,其中之一便是投针验巧。七夕这日正午,女人们会在院里晒一碗水。时间一长“水膜生面”,她们便会将一枚绣花针投进水中。若针沉下去,不得巧。如果不沉就有巧。水下的针影也有讲究,成云物花头鸟兽影者,谓之得巧;其影粗如锤、细如丝、直如轴蜡,便是不得巧了。 君青蓝从前在管州府的时候,每到乞巧日最爱玩的就是这种游戏。自然也总结出此中的门道,投影的形状多多少少与针孔的造型有些关系。所以,她才会选了大兴市中各不相同的绣花针买了送给姜盈,希望能给她添个彩头。 姜盈自然不胜欢喜:“多谢君哥哥。六哥总说你心细如发,如今瞧着果真如此。你竟对我们女子喜爱之物也这般了解。” 君青蓝呵呵淡笑,这话要怎么接?听上去姜盈似乎是在夸她,但她此刻到底是个男人。这样的夸奖叫人听着,一点都不觉得光荣。 姜盈并未觉察出她眼底的异样,面颊上却悄然浮起两朵红云出来。偷偷瞧一眼君青蓝,见她并未瞧着自己便将木盒子扣好,小心翼翼收在腰间荷包中去了。 二人都没有再开口,才下了桥迎面却撞上一群人说笑着自花树下走出。姜盈眼睛尖,一眼便瞧见了人群里的姜羽凡,于是高声叫了声六哥。 姜羽凡瞧见君青蓝眼睛立刻亮了:“青蓝?你怎么来了?” 他将唇角一勾便要朝这边凑过来,却叫桂七伸手给拦住了:“七爷,公国爷说过,您……。” “我爹只说不许我找君青蓝,可如今是她来找我,这可不归你管。”姜羽凡插着腰:“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让开!” 桂七皱了眉,并没有动弹。姜羽凡面色渐渐变得难看。姜羽凡是个不拘小节的人,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今日是定国公府的乞巧赏花会,府里不但来了各府的女眷,还来了燕京城里的各勋贵世家的公子们。 桂七在这么些外人眼前一点情面不讲,姜羽凡脸上哪里能挂的住?眼看着便要发作。 君青蓝眯了眯眼,她今天来可还带着重要的任务,姜羽凡是其中关键的一环。万不能叫他出了丁点差错。 于是,她伸手入怀,将李从尧从前交给她的王府令牌亮了出来。 “我今日乃是替端王殿下前来为定国公府添巧。不知,可有资格同姜小爷一叙?” 079可不就是个傻子 “必须有。” 姜羽凡一把将桂七拨到一边去,趾高气扬走向君青蓝,周身都洋溢着翻身做主的扬眉吐气。 君青蓝静静瞧着他,忽然对自己方才拿王府令牌助他脱离桂七的监视这事有那么几分后悔。不过是压制住了一个下人就能兴奋成这个样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他在一起,多少有些……丢人。 “快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姜羽凡扯着君青蓝手腕,不由分说便将她往花树下的人群中带。 “等一等。”君青蓝飞快开了口:“我今日来,是要与你谈一谈普宁寺案子的事情。” “那咱们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去。”姜羽凡止了脚步,略一沉吟说道:“到我院子里去吧。今天府里所有的客人都集中到竹枝轩的花园子里去了,我的院子离那里远。” 君青蓝点头:“好。” “对不住各位,待我处理完公事再来同大家多喝几杯。”姜羽凡笑着朝花树下的世家公子们拱了拱手,扯着君青蓝拐上了东南的小路。 “那是君青蓝?” “不过是锦衣卫里一个小小仵作,姜小爷可也太将他给当回事了。” “呵,你这可就太小瞧他了。君青蓝可是咱们近日来燕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呐。” “可不是呢。听说长乐公主十分钟情他,几次三番向皇上请求要将他赐封为驸马。” “不但如此,他还得了端王爷的青眼,如今已经被端王爷亲自给接到端王府居住了。听说,端王爷赐给他的清露园就与他自己的沁园比邻。” “端王爷回燕京也有好些年了,一直不曾听到他大婚的消息。原来……他喜欢的是这个?” “啧啧……。” 君青蓝才与姜羽凡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议论纷纷。众人一阵唏嘘后,接下来的言论便有些……不能听了。 君青蓝呼吸一滞。她知道自己住在端王府之后市井中一定会有些流言,却不知竟已经传的这么不堪了么?姜羽凡皱眉,转身便要去找那些人理论,却叫君青蓝展臂将他拦下。 “嘴和脑子都长在旁人身上。你管得住嘴能管住他的脑子么?”君青蓝淡淡说道:“清者自清,他爱说什么只管说吧。只要我自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行了。” “他们这么诋毁你,我很生气。”姜羽凡沉声说道:“你惧怕他们的身份不敢反抗,我敢!这么不声不响的,岂不是叫他们以为自己说的都是真的。你……。” 姜羽凡气息一凝:“该不会真是……真的吧。” 他话音才落,天地间忽然便响起汪一声嘹亮犬吠。下一刻便有虎啸风生携裹着砂石朝着花树下卷了过去,惊恐的呼声陡然间划破长空。 “哈哈。”女子清脆的笑声夹杂在疯狂的犬吠中尤为清晰:“肉包好样的,撕烂了他们衣裳,叫他们好好尝尝丢人的滋味!” 这个动静! 君青蓝猛然转过身去,果然瞧见姜盈正插着腰指挥肉包将树下那些个世家公子们给扑倒了。黑舌犬硕大的头颅来回摆动,尖利的牙齿和爪子将公子们薄薄的衣裳给撕扯的惨不忍睹。 “令妹真是……彪悍。”君青蓝在心里盘算了半晌,才终于找到最合适的一个词语来形容姜盈。 “我这八妹,的确巾帼不让须眉。” 君青蓝:“……。”她刚才那话似乎并不是夸奖吧。 “八小姐,咱们走吧。”君青蓝别开了眼。 虽然君青蓝并不知道花树下那些人都是谁。但,有资格出现在定国公府乞巧花会上的人,身份定然不同寻常,这种时候怎么都不能让姜盈与他们起冲突。她当然不会担心姜盈吃亏,只因为起冲突的原因是李从尧和她,这笔账将来自然会算在端王府的头上,这么一来,怎么想都不划算。 “算你们命大。要不是君哥哥替你们求情,今天一定要让肉包将你们当肉包给吃掉!” 姜盈冷哼着转过了身去,朝肉包挥了挥手。一人一犬飞快凑在君青蓝身边,姜盈嘟着红唇,眼底分明带着不满:“君哥哥,我还没有出气呢,你该再过一会叫我才是。” 瞧着她满面的愤怒,君青蓝却勾了勾唇角:“谢谢。” 姜盈怔了一怔,眼底的愤怒骤然间消失。良久,却缓缓颦了眉:“君哥哥,我不要你对我客气。无论为你做什么,都是我甘愿的。” “你若再对我客气,我会生气。”姜盈瞧着君青蓝,语声郑重而深沉。与她平日的欢快俨然判若两人。 君青蓝瞧着她,女子杏核大眼中印出她清晰的身影,一动不动。君青蓝渐渐低下头,她在姜盈的眼中看到了坚韧,叫她无法拒绝的坚韧。 “好,我记下了。” “这就对了。”姜盈立刻恢复了欢快,伸手摸一摸肉包毛茸茸的大脑袋,柔声说道:“你可要认真记得,不然等我真的生气了,这一辈子你都莫要想我再同你说一句话。” 君青蓝微笑着答应。于她来说,今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玩笑。在很多年后同样一个夏天,君青蓝想起今日情形的时候,多么希望当初的自己能认真的记下这句话。或许,便不会发生后来那件事。 姜羽凡领着二人回了自己的院子。正如他所说,他的院子离着竹枝轩极远,此刻安静的很。 “我想请你帮我将福来死时的现场画出来。”三人才进了屋君青蓝便朝着姜羽凡飞快开了口:“我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细节。” 君青蓝略一沉吟说道:“我将那日瞧见的情形说我你听,你先试着画画看。” “不必。”姜羽凡说道:“那日的现场我也去瞧了,大致的情形我记得住。” 言罢,他脱了外面穿着的大袖衫,又拿绑带系了袖口,这才走到桌案边。姜盈则执了砚台,亲自来给他研墨。 姜羽凡取了毛笔,略略想了一想便铺开宣纸,开始作画。 君青蓝静静在轩窗下的椅子上坐下,并未上前观瞧指点。姜羽凡的本事她比谁都清楚。但凡过了他眼睛的东西,他若是不想忘记便永远不会忘记。而且,他作画的本事堪称一绝。从前每每与他一同探案,只要听她形容出案子发生的现场或者凶手的特征。他便能将听到的东西画出来,且与君青蓝记忆中的画面一般无二。 所以,无论旁人如何嘲笑姜羽凡是凭着父兄的关系混进了锦衣卫,她都从没有附和过。因为她知道,姜羽凡的这些本事足以撑得起他锦衣卫百户的身份。 半个时辰之后姜羽凡停了笔,先举了画自己瞧了一眼,才抬头瞧向君青蓝:“你瞧瞧,当时情形可是这个样子?” 君青蓝凑近了去瞧。纸上画着的正是案发时那间普宁寺的工人房,姜羽凡将屋中细节都画了出来。包括床榻上的福来,以及地面上渗入的青砖中斑驳的血痕。 君青蓝认真瞧着,伸手在福来尸身旁边画了个圈:“还记得福来尸身是如何被发现的么?” 姜羽凡沉吟着说道:“说是鲜血淌过了门缝,被行人发现了异常便报了官。等到打开房门后发现,福来早就已经死在了床上。” “当时的房门从里面上了栓,门窗完好,屋中也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福来的尸身呈现熟睡之态,面部并没有痛苦,指缝中并未藏有破碎的皮肉毛发。所以,大理寺断定他死于熟人之手,而且是在睡梦中被人杀害。” 君青蓝淡淡说着,眼眸却在画面上流连盘旋。指尖从福来胸口划到地面上残留的血迹处眯了眯眼。 “朝霞郡主睡在福来里侧,福来死时面朝外,背部面向郡主。他的伤口……。” 君青蓝抿了抿唇,没有再开口。 “也有可能是在朝霞郡主把他刺伤后,他自己翻转了身躯,将脸侧在了另一旁继续睡觉呢?”姜盈顺着君青蓝指尖所按之处瞧了去。 “没有人会在受了致命的伤害之后能翻个身继续入睡。”姜羽凡呵呵笑道:“那样的话,心可就太大了。” 姜盈撅了嘴:“不管怎么样,当时屋子里面只有他和朝霞郡主。房屋的门窗都关的死死的,难不成福来还能自己杀了自己来嫁祸给郡主不成?他又怎么能保证郡主那会子刚好就在他房间里?” “我怎么知道?” 姜羽凡耸耸肩瞧向君青蓝,二人目光灼灼,俨然都在等着君青蓝的答案。然而,那人却半晌都未曾再说过一个字。 “我知道了。”姜盈抚掌说道:“定然是他们两个人相约做一对亡命鸳鸯。然后,福来用郡主的金钗自尽,郡主却因为害怕不敢下手。所以福来死的时候,才会门窗完整,而郡主也刚刚好在他床上熟睡。” “你是个笨蛋么?”姜羽凡屈指在姜盈头上用力弹了个爆栗:“你身边有个死人还能睡的安稳?何况,郡主千金之躯怎么可能会跟福来相约自尽?” 姜盈揉着发疼的额头,满目的委屈:“外头不是都在传说朝霞郡主同福来有个五六岁的儿子么?儿子都生出来了,我想他们关系该是极好的。但是,他们身份相差那么悬殊,他们的感情一定不会被外界认同。忧郁之下将希望寄托来世,合情合理不是么?” “你……你真是……。”姜羽凡瞪着眼,满目的嫌弃:“都同你说了,少看些乱七八糟的画本,脑子里面成天胡思乱想些什么。福来那个泼皮哪里配得上郡主?你以为郡主是个瞎子还是傻子?” 傻子两个字出了口,姜羽凡的气息猛然一滞。李雪忆……可不就是个傻子么? 080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仵作女驸马》080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080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你……说。” 姜羽凡语声里带了几分踌躇。每当君青蓝郑重其事同他说话的时候,通常都会发生些不好的事情。久而久之,瞧见她个样子,他就会忍不住打哆嗦。 好吓人。 “听说你们府上有许多玫瑰,不知现在可是花期?能剪些花朵给我么?” 姜羽凡将她的话在脑子里沉吟了半晌,并未发觉任何异常。于是瞧着她小心翼翼说道:“然后呢?” “然后,卑职就该告辞了。” “嗨,就要些花,怎么不早说。” 姜羽凡长长舒了口气,眼底便添了几分自豪:“现在原本不是玫瑰花期。但我们府上为这些花专门建了个园子,又给分隔成了数个小间。其中一些个隔间是密封的,叫巧手的匠人用些奇特的手段,将里面的温度给做了调整,以便于培育不同季节的鲜花。其中一个隔间便是专门用来养育玫瑰。” “那真是再好不过,还请大人割爱。” 姜羽凡瞧了她半晌:“就……这些?” “是的。”君青蓝点点头,认真说道:“你已经帮了我大忙。” 姜羽凡不再说话了,心中却狐疑不定。他所认识的君青蓝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一定与案子有关,特意借着端王爷的名头来到定国公府里,就为了要一些花?她怎么瞧着都不像个喜欢花草的人。 “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姜羽凡忽然停了脚步瞧向君青蓝:“普宁寺的案子与鲜花有关?是玫瑰?” “真的?”姜盈听他这么说立刻来了精神,整个人都似带了光,目不转睛瞧向君青蓝:“君哥哥?凶手居然是用玫瑰花杀了人么?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同我说说!” 君青蓝无语凝噎,这两个人想象力还能再丰富些么? “并不是,只是因为我刚好要办件事,需要用到玫瑰花。” “是么?”二人几乎异口同声,盯着君青蓝眸色闪烁,俨然不肯相信。 “自然是真的。”君青蓝郑重点头:“我保证。” “好吧,你且等着。”姜羽凡缓缓收回目光,眼底分明带着几分失望。 不久之后,君青蓝便提着一篮子玫瑰花回了端王府。这一日她关了清露园的大门,令容含守着,谁都不许放进去。焦急的容喜来找了她好几次,都被容含给挡了回去。没有人知道君青蓝在做些什么,只知她房中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几乎三更。 然而,四更不到她却独自一人骑了踏雪出了门,容含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便瞧见她一路直奔着午门去了。之后,将手中一个包裹交给了在午门外等待着上朝的刘承风后,便再度回了端王府。 这一觉,她睡到了辰时末。起来后,匆匆净了手脸便去了海棠苑。 海棠苑已经不再上锁,君青蓝先去小厨房瞧了瞧李雪忆的膳食,同上次一般并没有瞧出丁点的问题。厨娘正在用山楂和一些草药熬制药汤,君青蓝瞧了一会。那药汤的颜色是一种透亮的红褐色,闻上去带着些酸甜气味和草药香。在这夏日里,竟有些说不出的清爽。 “这是什么?” 厨娘微笑着说道:“这是奴家老家的一个土方子,将这些玩意煮在一起能消暑开胃。这几日闷的很,奴家瞧着郡主不思茶饭,便煮了这茶来,想着等会给郡主送一碗去。” “你有心了。” “这原本不就是我们这些下人该干的事情么?”厨娘笑道:“奴家煮的多,等会大人也尝尝看。若是喜欢,就装些回清露园去。” “我可是个等不得的急性子,就现在盛一碗出来给我吧。” “这可不行。”厨娘摇头:“这草茶得放冷了,加些冰糖,再添些冰块进去才最是美味。大人若是就这么喝了,是品不出它的味道来的。” 君青蓝点头:“原来如此。不过……。” 她瞧着热气腾腾的草茶说道:“加冰糖也就罢了,冰块就不要加了。郡主原本便食欲不振,寒凉之物只会更加损了她的肠胃,多食无益。” 言罢,她便取了只富贵缠枝莲纹的清花大碗过来,叫厨娘盛了满满一大碗。亲自捧了送去了李雪忆的房间里。 君青蓝并没有冒冒失失冲进去,她不会忘记自己此刻的男人身份。便叫思琴思棋先进去通报了之后,才规规矩矩进了屋。 李雪忆的闺房极大,分了内外三个套间。外间自门口铺了张月兰边长绒羊毛地毯,直直通向了里屋。李雪忆身体不好,虚弱的很。因只有十岁孩童的心智,听说在房间里时总忘记了穿鞋,便会下床往外跑。李从尧吩咐人在她房间长年铺着这样一张地毯,即便她真的光着脚下地,也不会被地面上的凉气伤了根基。 屋中靠窗放了张黑槐猫儿工翘头案,上面的三足狮钮缠枝花卉鎏金铜胎掐丝珐琅熏炉里,正有袅袅烟气如雾蒸腾于半空里,送了满室的幽香。君青蓝浅浅嗅了一下,并不知道熏炉里熏的什么香。虽然好闻,她从前却从没有闻到过。大约又是李从尧不知从什么地方搜集来的神奇宝贝吧。 她半垂了眼眸,将捧着的草茶放在屋子正中的梨花木圆桌上,轻声说道:“郡主,请出来用些消暑茶吧。” 李雪忆的内室同外间挂着灵兽呈祥绣锦的珠绫帘子,此刻便听见哗啦啦清脆的声响里,女子挑帘而出。君青蓝挑眉望去,桌边站定一女子。着一件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双眉似颦非颦,樱唇一点如珠。眼底清澈明净,眼波流转间似有泪光盈盈于眶。 君青蓝在心中暗暗赞叹,西子捧心的娇美大约也不过如此。 李雪忆如今已近花信,眼眸中的纯澈却与她的年龄半点不相符,叫她瞧上去便似少不更事二八年华的少女般柔弱。这女子周身处处皆是上天的恩赐,可惜,却是命运多舛。 君青蓝在心中暗暗叹口气,朝她拱手行礼:“郡主。” 李雪忆瞧着她,一瞬不瞬,眼底似带着几分不解和茫然。良久方才说道:“我认得你,你是我二哥的朋友。是么?” 君青蓝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的问题。她同李从尧算朋友么?当然不是!但是,她算什么呢?李从尧胁迫来替他办事的猎物?与李从尧互相合作的陌生人?似乎都不确切。 这还真是个叫人头疼的问题。 “郡主,厨娘为您调了解暑的草茶来。卑职借花献佛,您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对于叫人头疼的问题,直接无视便好。君青蓝才拿了碗要盛草茶,却听见珠帘子哗啦啦连连响动。小小一条人影飞快自内室冲出,张嬷嬷紧随其后,大叫着站住。 “是什么好东西,叫我先尝尝看。” 君青蓝手中一轻,手中端着的碗便叫人一把给夺了去。下一刻,便见那人盛了一勺子草茶在碗中。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元宝?”君青蓝微颦了眉头。再没有想到方才从李雪忆闺房里间冲出来的人会是他。 她虽然扔掉了海棠苑的铜锁,但这个地方无疑仍旧是端王府的禁区。府中下人这么些年早已养成了潜移默化的习惯,绝不可能涉足海棠苑半步。若说有什么意外,便也只剩下昨天才被她给带回府中来的元宝。 但是…… 君青蓝皱了皱眉,元宝与李雪忆的关系早就在燕京城里传的越来越不堪。而这一切都是元宝刻意引导的结果,他这个时候同李雪忆接近……难免叫人怀疑。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君青蓝探出手攥住元宝的衣领,将他瘦小的身躯扭转,居高临下迫视着他:“这里不是你该出现的地方!” “我饿了。”元宝吸吸鼻子,一脸委屈巴巴。大眼睛里面眨眼之间便氤氲出浓重的水汽出来。 君青蓝颦着眉并没有说话,她可不信这是元宝的真心话。 “我真的很饿。”元宝眼泪汪汪,轻轻抽泣:“可是我找不到你,别人也都不肯理我。院子这么大我去找你,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幸好遇到个美丽的仙女姐姐,不但替我擦洗了伤口,还给我东西吃。” “你受伤了?”君青蓝敛了眉目,横看竖看,元宝周身都写着狡猾,哪里有受伤的样子? 元宝没有说话,只朝她微微弹出了双手。君青蓝这才瞧见他两只手掌的掌心都被丝帕给包了起来。丝帕净白如雪,纤尘不染,哪里有半点的血迹?君青蓝伸手才触到包扎着他手掌的丝帕便忽然撤回了手去。 “以后要小心些。这里同你从前所处的地方不一样,稍有不慎很可能就会丢了性命。还有……。” 她瞧着元宝方才放在桌上的空碗皱了皱眉:“东西不……。” “君大人!” 君青蓝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叫人冷硬的打断。下一刻便瞧见思棋思琴冲了进来。思棋将元宝一把揽在怀中,拿身躯将他牢牢护住,思琴则挺身挡在了君青蓝面前。 “君大人,他不过是个可怜的孩子。您用对待犯人的态度来对待这么一个孩子,不觉得有些过分么?!” 081你可知错? 思琴身量不高,即便高高仰着头颅,也才到了君青蓝前胸。她从前生活并不如意,满面皆是营养不良的菜色。但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直直瞪向君青蓝,倔强而坚韧。 君青蓝眸色一闪,为那小小身躯中忽然迸发出的力量而惊叹,下一刻便觉深深郁闷。她不过才同元宝说了几句话,怎么就成了她们眼中十恶不赦的恶魔了? “思琴姐姐不要责怪君大人,都是我不好。”元宝怯生生开了口:“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来到这里。” 他的尾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眼眶微红,却倔强的不肯叫眼中的泪水滚落。 “君大人,请您不要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君青蓝嘴角不可遏制的抽了一抽,灿若星辰的双眸瞧着元宝。还真是小看你了! 元宝委屈么?被她吓着了么?骗鬼去吧!这小子妥妥的就是在演戏!! “君大人。”思棋缓缓开了口:“若是元宝有什么行为不妥之处,还请您在奴婢给他重新包扎好伤口之后,再酌情处理吧。” 君青蓝惊着了。 思棋同思琴不一样,往日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沉闷的很。这是自己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语气虽然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韧。她眯了眯眼,再度瞧向元宝。你可真有本事,居然能叫哑巴开口! 思棋只说了一句话便低下了头,手指灵活如梭在元宝掌心里穿梭。功夫不大便把包裹在他掌心的丝帕解开了,露出手掌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出来。 君青蓝眯着眼,那是擦伤,他居然还真受了伤? “我没有骗你。”元宝仰着脸,大眼睛水汪汪的如同两颗黑葡萄,瞧着君青蓝一瞬不瞬:“王府这么大,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有害怕,一下子跌在了蔷薇花丛里。” 他半垂了头颅:“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要压坏那些花。” 元宝用颤抖的声音说完了最后这句话便低了头再不肯开口了。屋中有瞬间的安静,女人们眼底的愤怒与元宝的愧疚形成鲜明的对比,瞧的君青蓝眼皮子直跳。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做,就成了个恐吓孩童的大恶人。实在冤枉的很呐! “元宝,过来。”君青蓝吸口气,淡淡开了口。 “你要做什么?”思琴张开双臂将元宝一把抱住,满目都是警惕:“他的伤口还没有清理完。” 思棋没有说话,只一味低着头,将药粉均匀而轻缓的洒在元宝的伤口上。这算是以行动在抗争? 君青蓝别开了眼,将目光投向元宝,眼底半分火气也无:“男儿当自强,你愿意成长于妇人之手?” 元宝眸色一凝,眼中的氤氲便似被风吹散的云雾,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下一刻,他将手掌自思棋手中撤回,微笑着站直了身躯。 “你……。” 众女瞧着他,不明所以。 “我受的只是些小伤,不值一提。劳几位姐姐担心,是我的罪过。”说着话他拱手朝着两位婢女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几位姐姐的收留,待将来有了机会,元宝定会涌泉相报。” 言罢,他一步步走在君青蓝身侧,拿一双大眼瞧着她:“我这么做,对么?” 君青蓝瞧他半晌,才慢悠悠说道:“好很多。” 元宝皱眉:“只是这样的评价?” 君青蓝不再理会他,眼眸飞快在他掌心处一扫便瞧向了思棋:“我还有些重要的话要同郡主和张嬷嬷说,劳烦两位姑娘将元宝带到旁的房间去给他上药吧。蔷薇花多刺,若是发现他掌心有细小黑点,还请仔细将里面的尖刺拨出。” 思琴思棋答应一声,拉着元宝的手向外走去。元宝却侧首瞧了君青蓝半晌,他眼底分明有亮晶晶的光芒一闪。下一刻抬手飞快擦了擦眼,便同思琴思棋出去了。 直到这时,君青蓝才有机会瞧一眼李雪忆。从元宝出现到现在,她半个字都没有说过。如一尊完美的木偶坐在轩窗下的梨花木椅上,不言亦不动。但,那美丽的一双眼眸却始终追随着元宝。她唇角微勾着,笑容不同于以往的空洞,带着温暖的甜美,直到元宝离开。 她喜欢元宝?君青蓝坚信李雪忆一定不是元宝的母亲,但是……她眼中的温柔是为了什么? “张嬷嬷。”她侧首瞧着始终守在李雪忆身旁的老嬷嬷说道:“桌上是小厨房刚刚为郡主熬制好的解暑草茶。想来这会子应该已经冷透了,你去伺候着郡主服用一碗吧。” 张嬷嬷道一声是,转身去给李雪忆盛草茶。君青蓝便缓缓打量起李雪忆的房间。 李雪忆的房间同她想象中高门贵女的闺房相差无几。她少年时的房间大体也是这样子布置,房中博古架上放着几件精巧的瓷器。窗边妆台上摆着些胭脂水粉盒子,而那个大一些的该是李雪忆的首饰匣子。瞧上去,她的房间实在没有任何的奇特之处,并不值得人关注。 君青蓝瞧了半晌便收了眼眸。这时候,案几上珐琅熏炉里的香早已经烧完了。屋中那淡淡的幽香却经久不散。君青蓝掀开熏炉的盖子朝里面瞧了瞧,里头的熏香早就给烧的成了瞧不出形状的黑灰。 “郡主屋中熏的什么香?闻起来倒是与檀香,水沉香那些都不大一样。” 张嬷嬷正专心伺候李雪忆用茶,忽听她开口问话给吓了一跳。手腕一抖,茶盏中的汤水飞溅,险些洒在李雪忆身上。张嬷嬷吓得搁下茶盏立刻请罪。 “嬷嬷你怎么了?”李雪忆瞧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愕然:“快起来。” 君青蓝瞧的默了默。自己今天这么吓人么? 李雪忆亲自搀扶着张嬷嬷起了身,张嬷嬷一边道谢一边朝君青蓝说道:“郡主这些年常常睡不好,王爷便花了大力气为她寻了些上等的犀角回来。奴婢便将犀角磨成了粉,与沉香混在一处制成了一种特殊的香料。自打用了这个香,郡主失眠的毛病好了许多。” 君青蓝点点头,难怪她从不曾闻到过这个味道,原来是犀角。那可是稀罕物件,有钱都买不到的玩意。听说,也只有皇宫里才存了一些自西域进宫来的犀角。李从尧能为李雪忆寻来这么些犀角,足见他对这个妹妹的重视。 “元宝怎么会进入郡主的房里来?” “郡主今日精神好,又难得解了禁锢,老奴便想着陪她在府里面散散心,哪想到走到花园子里时便听到一个孩子在哭。郡主心肠软的很,便将那跌在花丛里的孩子给带回了海棠苑。” “他来了以后都说了些什么?” “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郡主亲自给他包扎了伤口,又传了膳食给他,他便同郡主一直翻花绳玩。老奴许久不曾瞧见郡主这么高兴,一时疏忽便叫他在海棠苑耽搁的久了。那孩子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点不怯生,这才冲撞了大人,老奴真是该死。” 张嬷嬷皱了眉,满目担忧的瞧着君青蓝:“这孩子可是有什么不妥?以后老奴再不许他进来海棠苑便是。” “不。”君青蓝瞧一眼李雪忆。她素来都如个木雕泥塑,只有方才元宝在场的时候,眼中才带了几分温暖的人气。还能一起翻花绳? 这两个人之间说不定真有些奇妙的缘分,有元宝在说不定对李雪忆的病情会有帮助。无论他接近李雪忆是什么目的,待他们接触的久了,总会露出些马脚出来。 “他若以后来海棠苑,不必拒绝。” 张嬷嬷眸色微闪,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到底还是不曾说出口。只低低道了声是。 君青蓝出了房间。这会子,思棋已经仔细将元宝的伤口都处理好了。他正在院子里同下人们玩耍,清脆的笑声直冲着云霄。君青蓝束手而立瞧了半晌。进了王府以后,元宝已经叫下人好好清洗了一番,并换上了得体的衣服。头发也给细心的打理好,在头顶盘了个小髻,别了小小一只亮银簪子。此刻,他同海棠苑的下人们站在一起,浑身竟焕发出难以言表的贵气出来,哪里还瞧得出半点在德化坊中表现出的市井之气?若不是知晓他的来历身份,冷眼瞧着,这分明便是个勋贵世家的富贵公子。 君青蓝眯着眼,元宝处心积虑的要进入端王府,又刻意的引起李雪忆的注意到底为了什么?福来怎么可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大人。”元宝明亮的眼睛瞧见君青蓝,微笑着朝她招招手。哪里想到思琴思棋却如临大敌,一左一右将他给挡在了身后。 君青蓝只觉好笑,面孔上却一派的云淡风轻:“元宝,咱们回去吧。” “是。”元宝咬了咬唇,似不经意朝着李雪忆的房间瞧了一眼,眼底分明带着几分不舍。 “时间还早,大人这就将元宝带走么?”思棋瓮声瓮气开了口。 君青蓝呵呵。自己可真是幸运,一不小心就叫这丫头给彻底记恨上了。 “戏无益。元宝,你是继续留在这里嬉戏,还是同我走?”君青蓝沉着脸,声音也是淡淡的。 元宝略垂了眼眸,少倾却扬起了头来,神采飞扬:“我同君大人走。” 言罢,孩子小小的身躯便自思琴思棋身后走出:“多谢两位姐姐的照顾,元宝有了空还会来拜访姐姐们。” 男童规规矩矩的行礼,瞧的人心都化了。思琴思棋瞧的依依不舍,元宝却果断转身,牵了君青蓝一根手指:“咱们走吧。” 君青蓝挑了挑眉。她并不习惯同人这般亲近,这么些年也从不曾与什么人牵手而行。但,她并没有拒绝元宝。任由他牵着自己手指出了海棠苑。 直到离着那里远远的,君青蓝才忽然停了脚步。女子清冷的眼眸如风在元宝身上缓缓拂过。 “元宝,你可知错?”她说。 082教诲 “元宝知错。” 君青蓝话音才落,元宝忽然收回了手去。双膝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她眼前:“请大人责罚。” 君青蓝挑眉:“起来!” 元宝原本准备了悲戚动人的一番长篇大论要讲,被她冷不丁的一声断喝给吓了一跳。仰起脸来,眼底分明带着几分茫然。 君青蓝眉目清冷,居高临下瞧着他:“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的膝盖,除了跪天跪地,便只能跪父母,万不该对随便什么人任意弯折了身躯,懂么?” 元宝眼中的怔忪只一瞬,立刻便化作一片清明。小小的身躯自地面上弹起,朝着君青蓝拱手一礼:“懂了。这话我一定会记住。” “那便来说说吧,你觉得你错在哪里?” 君青蓝目光朝四下里略略一打量,瞧见道旁树下有一条藤木长椅,该是往日里供给花匠们劳作后休息所用。于是,她缓步走过去在长椅上坐定,眼眸微眯着瞧向元宝,俨然已经做好了倾听他的长篇大论的打算。 元宝的眼珠子转了转,略一沉吟才小心翼翼开了口:“我不该在王府里乱闯,更不该随同府中的女眷乱走,以至于冲撞了贵人,惊扰了她的清修。然而,我那会子是真的饿的狠了。瞧见个仙女一样的姐姐立刻就昏了头了,便将什么规矩都给抛去九霄云外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大人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君青蓝冷眼瞧着他,淡淡笑道:“在我眼前你大可收起你这幅可怜样子,我不是思琴思棋,你这一套对我没有用。说谎更没有用!你莫要忘记,我是锦衣卫的出身,往日里做的就是查案破案。你猜,你若是告诉我你不知道将你带回海棠苑的就是朝霞郡主,我会不会信?” 元宝眨了眨眼,努力做出一副可爱的模样出来。努力的半晌却发觉只是徒然,对面那人眼底连半分波动也无,便泄了气:“大人您可真是明察秋毫,冰雪聪明。我同您一比,就是沟渠里的污泥,这么点小心思哪里能逃过您的法眼呢?” “不用拍马屁。”君青蓝说道:“你若是不嫌弃天气炎热,爱在这艳阳下头晒着,我很乐意奉陪。我是大人,又在阴凉处,多待一会儿不打紧,你只怕就不那么好受了吧。这地方没有思琴也没有思棋,更没有郡主,你觉得还会不会有人替你出头?而且,我未必就会怕了她们。” 元宝眼中的光亮彻底熄灭了,蔫头耷脑的垂了眼眸:“我起先离开清露园的确是想要去寻你,我也真是饿的厉害。可是,王府里的人都不肯正眼瞧我,我便也不去求他们,想着自己走回清露园去,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花园里。那会子太阳大得很,我肚子又饿,一时间发了昏就栽倒在花丛里了。” 元宝咬了咬唇:“再后来我就遇见了郡主。我这一生里除了我爹,从未见过什么人对我那么温柔。何况她又长的那么美,她要我同她回去,我根本……不能拒绝。” 君青蓝眼眸一瞬不瞬瞧着元宝。他此刻的声音是低缓的,她知道,元宝这会儿说的都是实话。没有人能在极端的困苦之中拒绝旁人温柔的相助,何况他是个在苦水中泡大的孩子。 “我也是到了海棠苑之后听见了下人的称呼才知道她就是我……郡主。我真没有说谎,你若是不想我再同她相见,我以后再不去海棠苑就是了。” “元宝,你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君青蓝摇了摇头。 “人即便在极度困苦的劣势之下,也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你莫非就没有想过,那个温柔好看的仙女实际上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假扮的么?在当今这个乱世,拿糖果包裹着的狼牙棒到处都是。你瞧见援助,怎们能连最基本的判断都没有,就一头扎进去了呢?” 元宝张着嘴,彻底的愣住了。他再不会想到君青蓝忽然同他说了这些。他以前从没有听人同他说过这样的话,自打他出生那一刻开始,便只学会了一件事情。为了吃饱肚子,只要不丢掉命,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这是你第一个错误。”君青蓝缓缓竖起第二根手指:“你的第二个错误便是,轻许承诺。” 元宝抿着唇,眸色闪烁不定。他对人许下了什么承诺么? “方才在郡主房里,你曾对思琴和思棋说,你非常感谢她们对你的帮助。将来总有一日你会涌泉相报。我倒想知道,凭你的能力,你打算如何个涌泉相报法?” “我……。我当时不过随口一说,不过我一定会兑现的。”元宝拍着胸脯说道:“等她们什么时候遇见了困难,我一定会帮忙。” “她们是郡主身边贴身的侍女,她们遇到了困难只怕比你想象中要大的多。凭你如今的能力,你以为你能帮到她们什么?冷的时候送一件衣裳,热的时候送一把扇子。下雨的时候送一把伞么?” 元宝咬着唇瓣:“我……。” “无论年龄大小,你都是个男子。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敢做就得敢当。你可知你浑不在意对人许下的一个承诺,有可能就会成为旁人绝望之下一点曙光。你若是不能兑现,便是毁了旁人的希望,比拿刀子杀人还要可恶!” “我错了。”元宝低了头,声音也由最初的激昂变作了低沉:“我以后再不随便胡说八道,再不糊弄人,再也不耍弄手段。” “这话你可又说错了。”君青蓝说道:“当然要继续胡说八道,耍弄手段,糊弄人。但是,你要分清场合和对象。” 元宝抬眼,眼底越发困惑。 “在生死攸关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的时候,为了生存下去,当然要用些手段。对待恶人自然要无所不用其极,但一切都要建立在保住自己性命的基础上。不可逞英雄,白白浪费了自己性命。如你从前说谎,拍马屁,服软,撒娇认怂,都是非常不错的方法,我们一般称之为策略。” 元宝将嘴巴张大,还有这么一说?同样的事情,为什么到了她的嘴里忽然就不一样了?君青蓝的话俨然给元宝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所以,你并不认为我很坏?”元宝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瞧着君青蓝,目光带着几分瑟缩。原本很简单的句子,却叫他说了许久,也不甚连贯。俨然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坏么?我并不这么认为。”君青蓝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方法。我们并没有因为私欲去伤害别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采取了一些特殊的方法。若是如此还有人瞧不惯你,那便叫他瞧不惯吧。他们通常都不如你。”她瞧着元宝,郑重说道:“人生天地间,不可能尽善尽美,叫每个人都满意。所以,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不必在乎旁人的想法。叫自己活的轻松些,多好?” 元宝没有说话,大眼睛里面眸光闪烁。良久抬起头来,用力点头说道:“你的话,我都记下了。” “我以后......”元宝犹豫着说道:“我以后,还能到海棠苑去么?”君青蓝眯了眯眼:“你喜欢去海棠苑?”“嗯。”元宝点头:“海棠苑的人与别处的人都不相同。她们从不赶我,也不会骂我打我。我......我也喜欢郡主,她长的那么美,就像仙女。我想同她在一起。” 君青蓝瞧着元宝,目光中添了几分犀利:“你接近郡主,只是单纯的因为喜欢?”元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来:“我从小没有见过我娘,只远远瞧见郭别人的娘。我......我也希望能有个娘在身边。” “当我从父亲口中知道我有个郡主娘亲的时候,我就始终盼望着能够与她相见。”元宝眼中满是希冀:“哪怕相聚的日子只有一天,我也会努力。” “所以,你故意将郡主与你的身份在燕京城中传播。就是为了让这件事成了既定事实,逼迫端王府将你接回府中来么?”元宝的身躯瑟缩了一下:“我以为我一定能成功。” “元宝。”君青蓝沉着脸:“你口中的母亲朝霞郡主,时至今日尚未婚配。她出身尊贵,与你的父亲福来云泥之别。你以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你的母亲?” “这个我管不着。”元宝半敛着眉目:“我只知道父亲同我说过,她就是我的母亲。也唯有她才能做我的母亲。那么,从今以后她便必须是我的母亲。我要与她团聚。” “你可知你昨日所为,已经叫朝霞郡主名声尽毁。你口口声声喜欢郡主,想得到她的垂青,想与她共处。你所谓的喜欢就是毁了她的名声和前途?甚至,很有可能因此而毁了整个端王府!” 元宝瞪了眼瞧着君青蓝,口中半晌没能说出半个字出来。俨然被她话中透露出的信息给深深震惊了。 “你所说的一切都来源于福来的告知,却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你有没有想过,凭端王府在燕京城中的势力,随便使出一点手段便能将你苦心营造出的局面毁于一旦。这件事发展到最后的结果并不是你如愿进入端王府,而是同你爹一样,彻底消失!” 083忠义侯府 元宝咬了咬牙:“我管不了那么多,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父亲已经亡故,外面还有赌坊里那一群凶神恶煞盯着,即便我不折腾这么一回,又能好到哪里去?最终,我成功了,不是么?” “你若是真心喜爱一件东西,除了一心得到它之外,最主要的是要盼着它好,想方设法的叫它好,才是对你最有利的局面。因为,自打你喜欢上它开始,你们就已经成了一体。” 元宝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从今天开始我会保护郡主,保护端王府。只要我元宝有一口气在,定然不会叫任何人欺负到端王府和郡主的头上!” 君青蓝半眯着眼眸瞧着元宝,瘦弱的孩子眼中眸光闪烁,坚韧而沉稳,透着与他年龄并不相符的成熟。她今日同元宝说起的话题实际上非常沉重,大多也是他这个年纪所不能理解的言论。 然而,他居然都听进去了。不但听进去了,还加入了自己的思考。他要凭自己的能力来保护端王府和李雪忆,这是君青蓝从来不曾想到过的。 她缓缓别开了眼。她没有看错,元宝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的身上藏着连她都看不透的心思,福来真有福气。可惜…… “大人,我父亲……。”元宝声音顿了一顿:“我父亲一定不会是郡主杀的,请您一定要查明真相,还他们一个公道。” 元宝的声音再度颤抖起来,大眼睛中渐渐氤氲出淡淡雾气出来。 君青蓝瞧着他,元宝的言论总能叫她意外。于是,她淡淡哦了一声:“你凭什么认定福来不是郡主所杀?现场所有的证据均对郡主不利,现在整个燕京城的人只怕都不相信郡主。” “不会。”元宝坚定摇头:“我知道。郡主美的就像仙女,她不会杀人。” “呵。”君青蓝笑容微凉:“外貌并不能成为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标准。元宝你要记住,看人得看心,永远不要被一个人的皮囊迷惑。” 元宝怔了怔,对她刚才说的话似懂非懂:“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大好。” 他略一沉吟说道:“他每到阴天下雨便会浑身疼痛难忍,要靠一种稀罕的药材吊着才能勉强度日。父亲之所以会忽然向我提起母亲,是因为他最近病情反复的非常厉害。他总说自己能照顾我的日子不多了,他怕我将来没有依靠,所以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郡主。他说郡主是好人,一定会接纳我,疼我爱我。燕京城的人瞧不起她,是他们傻。” “君大人。”元宝仰着脸,满面郑重:“我相信,叫父亲这般敬仰信任的母亲,一定不会是杀害他的凶手。” 君青蓝浅抿着唇瓣。她从不相信李雪忆会杀了福来,她从福来房间被压出来的时候,仍旧处于迷药初醒时的软弱迷蒙之中,根本不具备杀人的能力。但是,查案断案只凭判断根本站不住脚,靠的是证据。现场的证据引导了百姓们的言论,原来那些个大人竟还不如一个孩子通透! 她将元宝的话略一斟酌便忽然皱了眉:“你说福来每到阴天下雨便会浑身疼痛,所以需要靠一种稀罕的药材吊着才能度日么?” “是。”元宝点头。 “你可知道他所用的药材是什么?” “我并不知道名字。”元宝语声一顿,仔细思量了片刻说道:“但我瞧见过。那是一种鲜红如火丝线般的玩意,闻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父亲往日里总拿那些东西泡水。他说那物件比金子还要昂贵,每次只取那么一到两根放进水中。” 君青蓝脑中忽有灵光一闪:“你能确定福来经常服用那种药材么?” “能。”元宝眼睛一亮:“怎么,那药可是同我父亲的亡故有关?” 君青蓝没有想到元宝竟然这般聪敏,她不过随口问个问题,他居然便能猜出她的用意。但,她并不打算瞒着元宝,于是点点头。 “你家里可还放着那种药材?” “有,虽然父亲往日将它当宝贝一般收着,却从不避讳我。这东西能帮郡主洗脱冤屈么?” “或许能。”君青蓝缓缓说道:“但我并不能给你任何的保证,我只能说那会成为对郡主非常有利的一件物证。” “我这就回家取来。”元宝话音才落,转身就走。 “我随你一起。”君青蓝哪里还能坐得住? 听元宝方才的形容,她心中便已经隐隐猜到了福来所用的药材是什么。若福来经常服用那物,便能解释为何他前胸只有小小一个伤口便会流血不止。但她毕竟没有瞧见实物,并不好下定论。 君青蓝带着元宝,两人共乘一骑,风驰电掣般穿街而过,直奔德化坊。然而,两人才进了大兴市,迎面便瞧见一队锦衣卫马队呼啸着冲来。君青蓝立刻勒马退在一旁,马蹄声声自她面前奔去,君青蓝略垂了眼眸。这些人并不是姜羽凡的手下,她如今这种敏感的身份,还是不要过多与锦衣卫纠缠才是。 她拨转了马头,正要带着元宝离开。耳边忽有马匹嘶鸣声传来,一匹黑色壮硕的骏马高高扬起前蹄,在她眼前站定了。 “千户大人?” 君青蓝瞧见马上的刘承风时多少吃了一惊,再没有想到居然能在闹市中与他相遇。 “君青蓝,厂公大人命我传唤你前去见他。” “……恩?”君青蓝愣了愣,并未立刻将他这句话消化了。 “我真的很奇怪。”刘承风眯了眯眼:“你送给厂公的是什么稀罕的宝物,他拿回去才一夜便说要见你。” 君青蓝脑中有灵光一闪,这才想起是她托刘承风送给刘全忠的东西起了作用。于是,眼底便焕发出一抹荣光出来:“还要多谢千户大人成全。卑职办完事后会立刻前往卫所等待厂公的传唤。” “呵。”刘承风冷笑:“厂公是什么人?他叫你去,你居然叫他等?” 君青蓝眯了眯眼,瞧着刘承风和他带着的锦衣卫。所以,他们急急忙忙的出发,是为了去端王府找她?阵势是不是太大了些?莫不是……她送给刘全忠的东西出了问题? “快着些吧,随我走。” “可是。”君青蓝瞧一眼元宝:“我现在还有些重要的事情得亲自去办。您看……。” “锦衣卫中从来只有服从,你有多大的面子敢叫厂公等着?”刘承风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冷意。 “咱们今日可是去不成了?”元宝仰着小脸,拿水汪汪一双大眼瞧着君青蓝说道:“没关系,你先去办事情。等改日咱们再去便是,我不要紧。” 元宝本就长的玉雪可爱,如今刻意做出这么一副乖巧的样子出来,瞧的人心都化了。 君青蓝朝他勾唇一笑:“放心,你的事情也很重要,一定不会耽搁。” “我把他交给你了。务必给我全须全尾的保护好了,等我回来我要第一时间瞧见他。” 君青蓝猛然间高声呼喝,之后便扶着元宝下了马。瞧着他站的稳当了,便同他挥一挥手,随着刘承风走了。她一点不担心被她丢在街道边的元宝会出什么意外,她相信方才那句话容含一定听的清清楚楚,他自然会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相较于元宝,君青蓝更担心的是与刘全忠会面的事情。她进入锦衣卫也有三年了,与刘全忠却只见过一次面。便是在枯井里发现崔泰尸首,刘全忠亲自带人将她抓拿,押回了大理寺的牢房中那一次。只那一次,她便永远不可能将那人忘记。 阴冷,镇静,残忍。这是她对刘全忠的印象。如今自己用计接近于他,凭他的阅历心性,或许早就瞧出了她的心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君青蓝心事种种,并未留意到刘承风什么时候将跟着他的其他锦衣卫遣散了,只他们两个人策马而行。待到她猛然抬头才发现,竟到了个她从前从不曾见到过的一个地方。 他们原来早就离开了大兴市,竟然不知不觉到了青龙区。从她此刻所站的位置已经能够瞧见外三宫巍峨的宫墙。然而,刘承风却并没有带着她往宫门口递牌子,而是带着她自玄武门处拐了个弯,绕道宫门后一条背街上去了。 二人自巷子口进入走了不到十步,前方豁然开朗,竟出现个占地极广的庭院。君青蓝盯着大门匾额上的忠义候府三个字眯了眯眼。燕京城里什么时候有个忠义候? 她朝四下里瞧了一眼,难掩心中惊骇。这里仍旧是青龙区势力范围之内吧! 青龙区是哪里?那是皇城!只有皇上才能居住,寻常人绝对不可随意逗留的皇上的地盘!这里居然建了这么大一座忠义侯府么?这位不为人知的忠义候是什么来历?真真叫人恐惧! “走吧。”刘承风先下了马,站在忠义侯府高高的石头台阶上,居高临下瞧着君青蓝:“你可真是好运气。整个燕京城,除了我只怕也只有你才来过这个地方。” “君青蓝。”刘承风冷声说道:“进了这里,你就要做个识大体的聪明人!” 084人皮器具 “卑职……很荣幸。”君青蓝没有说谎,这妥妥是她的心里话。 刘承风抬手推门,这偌大一座忠义侯府竟然没有上拴,他不过伸手一推,门便开了。厚重木门沉闷的开启声叫君青蓝心中颤了一颤。不知为何,在随着刘承风跨过角门的时候,恍惚中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迈入了一个不知名的野兽的大口。 那野兽不但能吞噬她的生命,甚至连她的精神都能给一口给吞没了。进了这个门,从此后便能叫你在整个天地之间消失于无形。 君青蓝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感觉来,直到她瞧见了忠义侯府的主人。 刘承风领着君青蓝进入了忠义侯府最里头的一进院落才停了步。 “前头便是花厅,你自己进去等着吧。我去通禀一声。” 君青蓝点头道一声谢缓缓进入了花厅。这厅堂里飘荡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君青蓝皱了皱眉,总觉这香气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闻到过。那种味道似花非花,如檀香醇厚却比它清甜。这种香味似乎并不属于天下间任何一种香料,虽然好闻却叫她觉得不安。自己却也不知,为何会从心底里排斥这种味道。 厅堂里没有人,她飞快朝着四下里打量着。这屋子里摆了许多烫画屏风,依据烫画主题的不同摆放在不同的位置。有八仙过海,有麻姑献寿,有嫦娥奔月,有大禹治水不一而足。这些屏风上的图案都是千百年来在市井中流传的古老传说,每个传说都由好几幅烫画来共同组成。君青蓝的目光在屏风上滑过,惊叹于烫画的精巧和色彩的逼真鲜艳,更震惊于屏风所用的材质。瞧上去莹润细腻而充满光泽,一时间完全瞧不出用的是什么布料,只觉好看的紧。 而在花厅角落处,则摆了数个造型各异的鼓。有大有小,穿了五彩的穗子。墙上挂着几面琵琶,琵琶上以上好的油彩勾画出栩栩如生的各色鲜花。这屋中的东西竟无一不精美。 君青蓝瞧了那些物件半天才发觉,原来屋中奇异的香气来自于那些精美的器物。她上前几步,正要去仔细瞧瞧这些玩意究竟是以什么特殊的材料制成。忽听身后脚步声响,略带阴柔的阴冷嗓音慢悠悠响了起来。 “原来,君大人也喜欢杂家收藏的这些宝贝呢。” 君青蓝吃了一惊,猛然转过了身去,便瞧见一身常服的刘全忠正站在花厅门口笑吟吟瞧着她。那人一身衣裳乌黑如墨,却用鲜红的丝线绣出大片地狱暗火出来,红艳艳的烧的正旺。今日,本艳阳高照,然而他逆光而站,将所有阳光摒弃在身后,只余一眼瞧不透的黑暗。便显得他一张面孔比霜雪还要白腻,嘴唇却血一般猩红。 叫人瞧着,并不舒适。 “卑职参见厂公……”君青蓝立刻跪倒,然而在对这人的称呼上却犯了难。略一沉吟还是加了句:“参见忠义候。” “呵呵。”刘全忠低低笑道:“忠义候这名号久不被朝中人提起,连皇上和杂家都快忘记了,不提也罢。” 他这么说便等于默认了自己忠义候的身份。君青蓝虽然自打瞧见了他便已经猜到了事实,然而得到证实的时候还是难以掩饰心中的震惊。 在北夏,没有人知道刘全忠是什么时候入的宫,只知道他刚刚入宫的时候不过是个倒夜香的小太监。如今,他不但成了权倾朝野的东厂锦衣卫指挥使,还被封了忠义候? 忠义候不同于厂公,在北夏只有功勋卓越的开国元勋才在建国之初,由圣祖皇帝赐封了侯爵之位。侯爵虽不似旁的官员一般握有实权,却是能够世袭的天大荣耀,在北夏,那象征着身份。 刘全忠,以一个残缺之身的太监,居然被赐封了侯爵?他……有什么卓越的功勋么? 刘全忠并不理会君青蓝内心的波澜,信步在花厅中游走,任由绣满红莲业火的长长裙裾拖曳在地面上,便似行走在滔天的烈焰之中一般。他半眯着眼眸,眼锋在屋中的烫画屏风和乐器上一一留恋。眼底带着狂热的眷恋和喜爱。将红唇微勾着,抹的苍白的面孔上便缓缓浮起几分笑意出来。 “世人瞧见杂家的宝贝大多敬而远之,难得今日遇见知音。君大人的礼物杂家已经收到,等会子你便挑个自己喜欢的带走吧,当作杂家送与你的回礼。” 君青蓝侧目瞧向厅中那些做工精美的器物却迟迟没有开口。不知为何,瞧着它们总觉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这些个屏风得来着实不易。”刘全忠慢悠悠说着,手指在屏风光滑的表面摸索着,眼底带着几分狂热的眷恋。温柔缱绻,情人般的细腻。 那样的深情瞧的君青蓝身躯一颤,忍不住便从心底里升出难以言表的冷意出来。 “自打咱们东厂南北二司成立以来,被打入昭狱之人不知凡几。那些十恶不赦的罪人大多身居高位,内心却险恶而肮脏。这样的人本该堕入阿鼻地狱,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不过,杂家年纪渐渐大了,这么些年瞧见的生死悲欢也实在太多,心肠越来越软。于是,便想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叫他们赎了满身罪孽,留一份美丽在这尘世之中。” 刘全忠的声音低柔婉转,带着满面的悲戚和怜悯。他面庞上本描画着精致的妆容,加之他身形声音都偏于阴柔。冷不丁瞧上去,并不似传说中权倾朝野的冷血太监,倒似个内宅大院里慈悲为怀的贵妇般温柔。 君青蓝半敛了眉目,认真倾听者刘全忠的诉说。他始终说着的都是朝中之事,与屏风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杂家便叫人好吃好喝的招待他们,务必要让他们心情舒畅。只有心情舒畅的人皮肤才会充满弹性又有光泽。” 刘全忠勾唇一笑,手指在屏风边缘划过,冷不丁嘶了一声。君青蓝立刻抬头,这才瞧见刘全忠的手指不知碰到了哪里,指端被割出个细小的伤口来。殷红的血珠子似一粒红豆与他指端浮起。 “厂公!”君青蓝心中一颤:“卑职立刻去传郎中。” 不是她大惊小怪,那可是刘全忠! 那人红豆大的一滴血,足以灭掉旁人一个族!怎么这么倒霉,就叫他在自己眼前受了伤? “不必。”刘全忠挥手喝止,将受伤的指尖凑在了自己唇瓣用力咬下,之后便顺势在唇畔上一抹。那人一张唇顷刻间便被鲜血沾染的鲜艳夺目。 “这么点子小伤,何必兴师动众?鲜血是天下间最美妙的味道。”他深深吸口气,神色间愈发的愉悦。 君青蓝瞧的无语。这样的嗜好普天之下也真是没谁了,希望今日能一切顺利。 “咱们继续来聊这屏风。”刘全忠笑着说道:“你可知我这屏风为何色彩鲜艳,经久不退么?” “卑职不知。”君青蓝低着头,如实回答。 “你未必不知,是不敢说吧。”刘全忠瞧着她,眸色幽深:“你心中若真一点章法没有,本座会对这燕京第一仵作非常失望。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君青蓝抿了抿唇,瞧见那些器物的时候她心里不是没有想法。然而,她并不希望自己想到的东西是真的。但,瞧刘全忠如今的态度,似乎……她想的都是真的。 “卑职的确有个大胆的猜测。”君青蓝声音略略一顿说道:“从屏风的光泽,质感,以及烫画落下的深浅和色泽来瞧。屏风所使用的的材料该并不是丝绸布料当中的任何一种。” 刘全忠微笑着淡淡开口:“所以呢?” 君青蓝深深吸口气,到底还是要将最不愿说的话,亲口说出来! “卑职以为,是人皮!” “哦?”刘全忠不置可否挑眉:“何以见得?” “唯有人皮才能有这样的厚度和光泽,生铁烙之,不糊不破。” “人在死了以后尸身会极快腐烂,若本座的这些器物真是人皮所制,因何会经久不腐且保持色泽明艳?” 君青蓝略一沉吟说道:“卑职曾听我父亲说过,在先古时期,为保持尸身不腐。死者在入殓前,会用香汤沐浴,再用酒擦洗。这样不仅使尸体变得“香美”,还有一定的消毒作用。再选择合适的地方安葬,能保持尸体千万年面目如生。所以,卑职大胆的猜测,厂公身边一定有了不起的高手,能调制出一种特殊的香料,来保持肌肤离了人体之后,仍旧保持水分弹性和光泽。” 所以,这就是房间里充满奇异香气的原因。君青蓝微颦了眉头,有点……恶心。 “呵呵呵。”刘全忠仰天大笑:“实不相瞒,本座房中不仅是这屏风,连那琵琶,彩鼓都是以人皮所制。燕京传言不虚,君青蓝你的确当得第一仵作,也不枉本座今日特地来此见你一面。” “多谢厂公夸赞,卑职以为卑职仍旧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君青蓝颔首低语,态度谦卑谨慎。心中却对此刻自己的言论充满鄙夷,能得到刘全忠的夸奖,一定都不觉得骄傲。 “君青蓝。”刘全忠忽然敛了笑容,眼底升出几分阴冷和犀利:“本座的忠义侯府自打建成之日起,你可是百官中唯一一个到访之人。你可千万莫要叫本座后悔!” 085囚禁 刘全忠闭了眼,深深嗅了嗅空气里四散而开的香气。眉目中的阴冷渐渐划开,鲜红的唇畔边缓缓绽开一抹浅笑。 君青蓝只瞧了他一眼便深深埋下头去。千万不要以为那人的微笑是因为心情舒畅,传说中刘全忠笑的最欢畅的时候,便是杀人最痛快的时候。她并不想成为他灿烂笑容下的牺牲品。 于是,君青蓝噗通一声跪倒:“卑职很荣幸能成为厂公手下一员,卑职定然会为了厂公尽心尽力,鞠躬尽瘁。” 这话往日在镇抚司的时候总听人说,为何旁人说起来那么流畅,那么理所当然,叫她说起来的时候却这么别扭呢? “呵。”刘全忠淡笑:“怎会为本座鞠躬尽瘁?你我都是北夏子民,自然该效忠的只有皇上。” “厂公教训的是。” 刘全忠抿了抿唇,一撩衣摆在主位上就座,半眯着眼眸盯着君青蓝:“你叫刘承风送来的玩意本座很是喜欢。本座很好奇,你那玩意叫什么名字,又是从何处得来?本座将御药房的猴崽子们都聚集了来辨认,竟无一人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君青蓝微微一笑:“那清澈如水的是玫瑰清露,那浅褐色浓稠些的乃是玫瑰卤子。它们制作的手法工艺都很简单,只材料难得。用的是一种西域奇花,叫做玫瑰。” “玫瑰?”刘全忠沉吟着说道:“本座倒是听说过燕京城里有那么一种奇花,却从不曾瞧见过。那花只有定国公中才有种植。” “厂公博闻,卑职正是从定国公府中求来的鲜花。” “哦?”刘全忠眸色一凝:“你如何想到要送本座这样的礼物?” “卑职在上月时有幸见过厂公一面。”君青蓝略一思量说道:“那会子瞧着公公出汗不止,说话时似乎略有些中气不足。虽然那时正值六月天,暑热难耐,然而厂公的症状还是略微重了一些。加之厂公说话时偶有低咳,却并无痰出。所以,卑职便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君青蓝抬起头来瞧着刘全忠:“卑职以为厂公该是过了暑气,但并不十分严重。所以只略微有些食欲不振,精神倦怠。而干咳无痰则说明您体内肝火郁结,不得宣泄。所以,卑职便大胆向姜小爷求来了玫瑰花,做了那两样东西出来。玫瑰花能疏肝解郁,最是对厂公的症状。而玫瑰清露又能美容养颜,使肌肤洁白细腻,容颜永驻。故而,卑职斗胆将这两样奇物送给厂公,还希望它们能为厂公分忧才是。” “呵呵。”刘全忠勾唇微笑:“瞧不出你小子居然能有这么细腻的心思。可惜了却是个男儿身,若是女子,本座定要将你这七窍玲珑心的美人送到皇上身边去,保你荣华富贵平步青云。” 君青蓝可不认为刘全忠这话是在夸奖她。听得心里咯噔一声就出了周身的冷汗。她若是女子?她本来就是女子! 刘全忠忽然这么说……不会是瞧出了什么端倪出来吧?那可糟了! “可惜了。”刘全忠咂咂嘴说道:“你却是个男子。” “正因为卑职是男儿,才能更好的为皇上和厂公分忧,为国尽忠!” 刘全忠虽然松了口,君青蓝却不敢有半点的松懈。她并不能判断出刘全忠话中的真假,松懈了便得死。必要的时候拍拍马屁,表表忠心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好的玫瑰清露和玫瑰花卤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来制作,送给厂公的却只有了一个日夜。只因卑职想尽快给大人排忧解难,便采用了些非常手段缩短了制作的周期。虽然有些效果但比起正常制作的工艺来说,效果会差了许多。待卑职得了空,回去好好重新做一批来,再给厂公您送来享用。” “恩。”刘全忠点头:“难为你懂事聪明,本座便给你个机会。说吧,你特意送了这些稀罕物件过来,想求什么?” “卑职。”君青蓝吸口气说道:“希望厂公能允许让卑职插手普宁寺的案子。” “本座听说,你与端王爷交情匪浅。看来此言非虚。”刘全忠似笑非笑说着,也听不出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人情与官司卑职还是能分得清的。”君青蓝郑重说道:“在普宁寺案发前后,卑职都在现场。卑职自打进入锦衣卫第一天起,便立誓,不能叫卑职眼前发生任何错案。如今,卑职对这案子也有些心得,卑职以为端王府该是蒙受了不白之冤,此案另有隐情。故而,卑职不愿瞧见无辜的人含冤入狱。但,卑职如今尚在沐休期间,按例并不能接触任何案件。” “所以。”她郑重朝刘全忠鞠躬说道:“卑职请求厂公,能允许卑职调查此案。以求早日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刘全忠眯了眯眼:“你这番说辞,本座并不能相信。你敢说你来此不是为了端王?” 君青蓝抿了抿唇:“端王爷同卑职都是北夏的子民。卑职相信北夏强盛,我们才能安康。卑职此举固然是为了咱们北夏的声誉,当然查清了真相也可让端王府免受无妄之灾。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君青蓝,你真不明白为何到了现在端王还被软禁在宫中?” 刘全忠的声音中忽然添了几分冷厉。君青蓝吸口气闭口。李从尧自前日上朝后便不曾出过宫门,外界传闻他被皇上留在御书房中议事,刘全忠却直言他是被软禁。他说的话,再不可能会有假。李从尧的境地堪忧。 君青蓝依稀能感觉出皇上似乎并不大喜欢端王府,但勉强能够维持表面的平和。他如今将李从尧软禁在了宫里,不过是因为普宁寺案还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不然,软禁怕是早就成了囚禁。 皇上,是想借着这个案子狠狠的打击端王府么?不对! 君青蓝瞧着刘全忠,那人眼皮上用上好的螺子黛描画出深深的眼线出来,显得一双眼睛比暗夜还要幽深。似黑沉沉的漩涡,根本就瞧不见底。 刘全忠可不是个愿意同人攀谈的主。他同自己说了这么多,莫非是想要告诉她,皇上要对端王府动手? 所以,无论这个案子是否能牵扯到端王府,皇上都一定要让它牵扯到端王府么?! 囚禁李从尧,只为了引导百姓舆论。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到了御史台上书,百官请旨,严惩端王府的地步了! “你是聪明人,本座的意思你定能听得懂。”刘全忠随手将身边一把人皮琵琶取了来,拿修剪整齐的长指甲在琵琶弦上重重拨了一下。 半空里叮一声响,如同有人拿着锋利的钉子狠狠钉在了君青蓝的耳朵里,激的她打了个哆嗦。 “啧。”刘全忠撇撇嘴,将怀中琵琶一把丢开了。嫌恶的说道:“琴弦松了,真难听。这些猴崽子,趁本座不在就不仔细调理本座的宝贝,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君青蓝秉着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这魔王不高兴而前功尽弃。 “本座虽然执掌东厂,实际上却不过是个内廷宫人,往日里并不参与朝政。这次的案子皇上钦定由本座来调查,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刘全忠的声音缓慢而悠扬,尽管方才的琵琶琴弦松动,他却还是从中找到了音律。这会子说话的节奏都与方才的音律相合,听上去绵软而低柔。君青蓝却并不敢叫自己被他语声迷惑。 你若对他有半点松懈,下场一定会非常悲惨。 “皇上的用意,卑职并不明白。”君青蓝颔首说着,并不抬眼去瞧刘全忠。 她口中说着不明白,实际上哪里能不明白? 圣祖皇帝建国之初曾非常倚重宦官,那时的宦官在朝堂中拥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利。在高祖迁都至燕京后,不知为何却大大削弱了宦官手中的权力,并下旨令宦官不得干政。这么些年以来,宦官在权臣势力斗争中无所作为。刘全忠却是个异类。 谁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帮助当今圣上走出北宫夺得皇位,自此后平步青云。东厂彻底成了笼罩在燕京城百官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然而,他实际上并不常与旁人接触。即便是锦衣卫中人也极少能亲眼见到他的面。据说他上了年岁开始沉迷于修仙之道,以修身养性为主。 君青蓝不知传闻是否属实,但不可否认刘全忠是个聪明人。他并不似旁人在权力中欲罢不能继而迷失自己,最终将自己送入险境。他能在权势巅峰时果断收手,甘心退居于幕后。这样的人才能活的长久自在,也更叫人畏惧。 自打他半退隐之后,太师严禄的势力便如日中天,一日日高涨起来。与之相对的则是以国丈张汉举为首的儒生势力。严禄位居太师太傅,掌管内阁,整个六部几乎都在他掌控之中。张汉举则是诗礼传家的钟鼎世家出身,曾在圣祖帝建国后奉旨组建北夏国书院,为北夏培养和选拔人才。数年经营下来,北夏朝堂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曾有过在国书院读书的经历。 张氏一族在学子中的声望极高,国子监,御史台,翰林院以及大理寺都因为这层关系与张汉举交好。尤其在前年,张汉举的嫡长女被选入宫中为后,张家的势力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在张汉举与严禄的斗争中,唯有东厂和端王府没有与任何一方扯上关系。东厂有刘全忠坐镇,自然没人敢打主意。端王府则不同。 虽说端王府自八年前便已经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是能取得李从尧的支持,凭他在边关众将中的声望,无疑如虎添翼。 如今普宁寺的案子对端王府相当不利,严禄和张汉举只怕都动过心思。而皇上却决不能允许端王府的势力归属了他们之中的任何一脉。所以,天下间最适合来调查普宁寺一案的便只有看似对权力早已失去了兴趣的刘全忠! 086条件 然而,这种话君青蓝无论如何都不能拿到刘全忠当面来说。她记得父亲生前总将难得糊涂挂在嘴边。那时她年龄小,并不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现在却不得不佩服这四个字当中藏着的大学问。 于是,她低眉顺眼的站在刘全忠面前,半个字也不肯说。 “本座实际上并不希望锦衣卫插手到这个案子之中。然而,皇命难违。” 刘全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君青蓝听得出这话该是他的心里话。他历经两朝风雨不倒,何其聪明?他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告诉她,这案子碰不得。 “卑职,愿意替厂公分忧。”即便这案子有再多的理由该远离,她都只能选择迎难而上。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同李从尧之间有协议。管州府的灭门案,除了李从尧,普天之下再不可能有人肯帮她。 刘全忠没有立刻回话,将身躯歪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眸懒洋洋盯着自己的指尖。良久方才轻启唇瓣慢悠悠说道:“你有什么能力来替本座分忧?这些年,同本座说这话的人虽不多,你却绝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卑职对这案子有些与旁人不同的看法。” 刘全忠挑了挑眉:“哦?” “福来被杀前一日是普宁寺的法会,卑职那日受端王爷所托,护送朝霞郡主前往普宁寺,有幸与她一起参加了法会。那一日并不曾发生任何奇异之事。但,那一日同郡主一起于居士小院中休息的人都中了迷药,卑职亦不能幸免。待我们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然而郡主却失去了踪影。在卑职同端王府的侍卫寻找郡主时,才发现她已经被卷入到了福来遇害案中,并成了最重要的嫌疑人。” 刘全忠半眯着眼眸:“接着说。” “大理寺少卿苗有信将朝霞郡主带离现场时,卑职曾与她碰过一面。那时郡主神色迷离,行动迟缓,对外界事物反应迟钝。那个状态与中了迷药刚刚醒来时的状态一般无二。所以,卑职有理由怀疑,有人在我们的饮食中做了手脚。之后趁院中所有人昏睡的时候将郡主单独带走,并送入到了福来房中,伪造了杀人现场后离去。” 刘全忠听得兴致缺缺,不置可否。 “当然卑职方才所言都是猜测,并没有什么实质证据。当然,卑职手中也掌握了些有用的线索,虽不至于推翻郡主杀人的结论,但至少可以看作是本案的疑点。” 刘全忠缓缓抬了眼,终于在君青蓝谈论起普宁寺案子时第一次瞧了她一眼:“接着说。” 仍旧是简简单单三个字,君青蓝却知道,此刻的这三个字与方才的分量已经不同了。 “案发当日,卑职曾进入到现场查看。当时,福来的尸体以侧卧的睡姿倒在床上,眼睛紧闭,手脚自然舒展,并没有半点挣扎痛苦或是与人搏斗过的痕迹,显然是在睡梦中死亡,死时没有痛苦。大理寺验尸的结果认为,他是被尖锐细长之物刺破心脉,致失血过多而亡。现场物品中只有朝霞郡主的海棠花簪形状与疑似凶器吻合。加上她被人发现时手中正握着簪子,且双手和簪尾都沾有鲜血,于是便被认定为杀人凶手。” 刘全忠将唇角微勾:“莫非不是么?” “苗有信说,发现郡主时,她手中正握着沾血的簪子,熟睡与福来的里侧。福来的伤口在前心,且从他肢体的僵硬程度来看,他这一夜始终保持那样的姿势睡觉,直到死亡。所以,若是朝霞郡主以那样的位置和姿态,若想要以手中花簪杀人,伤痕也会留在福来的背后,绝对不可能是胸前。” 君青蓝瞧着刘全忠说道:“或许会有人说,郡主是在与他相对时,正面将福来刺伤。之后再重新回到他身后入睡。然而,这话听起来并不可信。首先,郡主身形纤细,气虚力弱,福来却是个男子。若是当面刺伤,福来自然会反抗,郡主完全没有能够近身的机会,何况伤人致死。而现场的两人,无论是福来还是郡主,都没有与人搏斗落下的痕迹。所以,卑职认定,凶手另有其人。郡主不过是他用来替自己脱罪的替身罢了。” “本座……。”刘全忠略垂着眼眸,声音和神态都是淡淡的:“可以认为福来才是中了迷药的人。所以,朝霞郡主将他正面刺伤他才会没有丁点的反应,这也是那二人身上并不曾落下搏斗伤痕的原因。” “毕竟,你没有证据能证明福来身体中没有迷药,不是么?” “厂公说的是。”君青蓝沉吟着说道:“因职责所限,卑职并没有能仔细查验福来的尸身,厂公所说的怀疑不是没有可能。不过,在卑职没有验尸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是假设。但是卑职所言的疑点也是真实存在的,现场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朝霞郡主就是凶手。” “至少,以花簪刺出的细小伤口,并不能导致人血液流尽而亡。这当中一定有人做了手脚,朝霞郡主并不具备那样的实力。” 李雪忆的智力障碍在燕京城中并不是个秘密。若说她能想出什么周密计划来杀死一个人,的确有些抬举她了。 “既然你始终盯着这案子不放,瞧在你送的礼物份上,本座不介意同你分享些刘承风寻来的证据。郡主的脑子出了问题,言行举止如同孩童,这从她杀人后仍旧在案发现场熟睡的行为来看,完全说的过去。而,福来并不是第一次前往普宁寺修葺寺庙。他每次前往普宁寺的时间,恰好与朝霞郡主上香的时间重合。曾有人提起,瞧见过郡主与福来私会。” “呵。”刘全忠撇撇嘴,眼底分明带着几分厌恶和不屑:“福来是个不学无术的市井泼皮,沉迷赌场不可自拔。赌坊之中自来输多赢少,然而,只要福来从普宁寺回归德化坊之后,总能立刻将所欠赌债尽数还清。你以为,这是菩萨显灵赐给了他财运,还是说普宁寺大方的很,付给他的工钱多的离了谱?” 君青蓝听得皱了皱眉,这当中还有这么多曲折么?原来,法会时并不是李雪忆和福来第一次见面? “空穴来风,必有出处。君青蓝,莫要以为天下间只有你才拥有聪明的头脑。咱们办案从来靠的不是推测,而是证据!” “请厂公给卑职一个机会,卑职定然能够找到有利的证据。” 刘全忠冷笑:“你还真是执着的很。本座却不知道,为何要给你这个机会。” 君青蓝吸口气,忽然仰起头来,清眸一瞬不瞬盯着刘全忠:“皇上将这案子交给咱们锦衣卫,自然希望这案子能早些结案。厂公方才说过,您接手这案子实际上颇有些为难。那么,为难的事情便由卑职来做吧。若能将案子破了,自然是咱们北司功德一件。即便不能破,也全由卑职来顶着。皇上若要处置,也只管处置卑职一人便是。” 刘全忠瞧着她,眼底阴沉,唇齿间带着似笑非笑的冷厉:“若是本座要求你即刻离开端王府,自此后与端王一刀两断,再不来往,你可能做到?” 君青蓝听得微颦了眉头,再没有想到刘全忠会忽然提出这么个条件出来。李从尧对他的威胁这么大? “你毕竟是东厂之人。本座手下的人自然该全心全意孝敬东厂,怎么能允许你一心向着外人?” “卑职……。”君青蓝声音顿了一顿,拱手说道:“可以答应。” 李雪忆的案子解决以后,李从尧便得兑现替她借阅刑部旧案卷宗的承诺。等她瞧过自己家案子的卷宗,便也再同他没有瓜葛。端王府是是非之地,远离也是应该的。 “好。”刘全忠抚掌而笑,神色间似乎极其愉悦,轻快的说道:“自今日起,这案子你只管调查去吧。东厂不会有人阻拦你,不过……。” 他眸色一闪:“发现的所有证据,要第一时间来告知本座。” “是!”君青蓝垂首应和着说道。 “你那玫瑰花的清露和卤子……。” “卑职回去以后,自会用心调制。待到大功告成后再送来给厂公。” “好极。”刘全忠懒洋洋靠在了椅背上,将一双眼眸缓缓合了,朝着君青蓝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君青蓝低头道一声是,倒退着出了花厅。才走了没几步便叫个眉清目秀的小宦官给叫住了,抬手塞了个木盒子给她,说是厂公吩咐给她的回礼。 君青蓝听到回礼两个字就觉头皮发麻,只掀开盒子一角朝里面瞧了一眼。果真瞧见一角细腻柔滑的苍白人皮。于是,手指一哆嗦将盒盖子给盖紧了,向小宦官道了谢,飞快离开了忠义侯府。 直到出了青龙区她才长长舒了口气,瞧着手中端着的木盒子,这口气却怎么也喘不匀了。这哪里是什么回礼,分明是刘全忠给她的警告! 087解禁 这玩意是时刻悬在君青蓝头上的一把剑,提醒她莫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若是有一日她违背了,刘全忠很可能会将她也给变成那花厅里的藏品之一。 君青蓝狠狠打了个哆嗦,真是叫人不愉快的奇异嗜好。 “君青蓝,你怎的没打招呼就自己走了?”她身后,刘承风打马追了上来。一眼瞧见她捧在手中的木盒,立刻皱了眉,眉目中尽是冷厉:“怎么,厂公居然送了你宝贝?” “呵,我从前可真小瞧你了。”刘承风冷冷说道:“只有厂公的心腹才会收到他亲手打造的宝贝。” 君青蓝默了默,这事居然也值得叫人羡慕嫉妒恨?一点都不觉得喜悦是怎么回事? “君青蓝,你拿什么手段迷惑了厂公。给我老老实实的交代,不然……。” 君青蓝微颦着眉头,刘承风这是要盘问口供呢。刘全忠这回礼可真真大有深意。但……要怎么回答。 “君青蓝!” 君青蓝正在心中盘算着要如何应付刘承风,忽听耳边传来男子悠扬淡漠一道声线。这声音…… 君青蓝身躯一颤,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这几日她费尽心思要同刘全忠见面,并不仅仅是为了让他批准自己调查普宁寺的案子,最主要的目的,还不是为了他么? 他……出来了? 她猛然回头去瞧。青天白日里的皇城青龙区长街之上,处处皆是金碧辉煌。李从尧不起眼的青顶马车寒酸的异常醒目。此刻,马车就停在她身后,男子修长如玉的手指将车帘轻轻攥在手中。车帘的缝隙里,隐约露出男子一线苍白的肌肤和淡粉如樱的薄唇。 “上车。”他说。 男人只不过说了两个字,便将如玉长指收回,从密闭的车窗外瞧去,连那人半丝面目都瞧不见了。君青蓝实际上并没有瞧见那人的容貌,但她知道,那是李从尧。普天之下,也只有李从尧才能在那惊鸿一瞥之间,叫人从心底里对他的气度风华生出难以言表的敬仰。 “大人,抱歉的很。”君青蓝瞧着刘承风皱了眉,似满面的惋惜,心中实际上却早已经乐开了花:“待改日有机会,卑职再来聆听您的教诲。” 她没有再去瞧刘承风的脸色,即便不瞧她也知道,那人脸色定然不会好看。真没有想到,风光无限的刘承风竟然也有在她手中吃瘪的时候,想一想就……爽的很。 “端王爷,您来的可真是时候。” 君青蓝笑嘻嘻凑在车窗前,声音轻快,神情愉悦:“您且先等一会,待卑职牵了踏雪过来,便同您一起回府去。” 马车里半晌没有动静,唐影则慢悠悠侧过身子瞧着她:“君大人,王爷叫您上车去呢。” “不麻烦。”君青蓝连连摆手:“我今日骑着马出来的,不必麻烦王爷。” 唐影也不说话,只笑眯眯盯着她瞧,神色竟比她还要愉悦。君青蓝瞧他笑的奇怪,才要询问,忽然便从马车里传来男子淡漠的声音。 “上车。” 仍旧是那两个字,却分明比方才出口时的力道要重了许多。君青蓝听得忍不住就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冷是怎么回事? 唐影笑容更胜,朝她眨眨眼。王爷的命令可不是那么容易违抗的! 君青蓝垮了脸,自己方才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以为李从尧叫她上车真是为了替她解围的随口一说?他的命令,哪怕是一个字,又什么时候容许人忤逆了? “我的马……。” “大人不必忧心,属下等会便会将踏雪系在马车后面。自然将它全须全尾的带回去。” “那真是多谢你了!”君青蓝暗暗咬牙,终于明白方才那人为何笑的欢畅。他分明是早就预料到之后发生的事情,存心要看好戏。 马车里传出咚一声闷响,是李从尧重重敲着案几。君青蓝哪里还敢耽搁,连滚带爬上了马车。 车厢里,李从尧神色却淡漠的紧,将整个身躯的重心都放在了身后的丝缎软枕上,斜倚在车厢里,瞧着手中书卷。君青蓝不过瞧了他一眼,心里便咯噔了一声。 她并不是第一次与李从尧同车。李从尧是个极其重视仪态之人,从前与他相见时,他总是正襟危坐。举手投足无一不完美,哪里会像今日这般懒洋洋靠在车上。 再瞧他面色,竟比他握在手中的书卷还要白上三分。整个人瞧着,便似个拿白玉雕就的玉像,哪里还像个活生生的人? “端王爷若是不舒服,便歇息吧,莫要再劳心了。” 君青蓝能够断定,李从尧的身体该是出了问题。虽然他嘴上从没有说过,但自打李雪忆出事以来,他从不曾睡过一个好觉。这几日又被皇上给软禁在了宫里,只怕日子更不好过。他身子本就虚,哪里禁得住折腾? “端王身边可带着药?”君青蓝伸手在车中案几上的茶壶上摸了摸,茶水的温度刚好:“卑职服侍您用一次药吧。” 她不会忘记上次李从尧咳血症发作时的恐怖。不是任何一个人,一连数日瞧见从屋中端出清洗沾染了鲜血的丝帕而被染成血水时,还能保持淡定和清醒。 她并不在乎李从尧的生死,然而如今他们已经被双方既得的利益给捆绑在了一起,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倒下。 李从尧只浅浅摆了摆手,狭长凤眸里只有波澜不惊的淡漠,冷幽幽瞧了君青蓝半晌。方才启唇说道:“本王要谢谢你。” “……恩?”这话叫君青蓝有些迷惑,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本王的自由,竟需要你一个门客出卖尊严来换取,真是委屈你了。” 这话妥妥不是夸奖。君青蓝眨眨眼,他在生气?因为自己向刘全忠求助?不至于吧! “普宁寺的案子皇上交由厂公主审,卑职如今却在沐休期间,按理,并不能插手此案。除了求来厂公的首肯,卑职并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够让我顺理成章替郡主洗脱冤屈。” 李从尧并没有立刻回话,狭长凤眸里却涌起波谲云诡的幽深。良久似有淡淡悲伤一闪而逝:“本王知你心意,只是……并不愿享受刘全忠的恩惠。” 他在解释?! 君青蓝瞪大了眼,高岭之花一样的冰美人李从尧,居然为了刚才的讥讽来给她解释?不会吧!!! 她面色太过诡异,李从尧瞧着她,渐渐颦了眉:“雪忆当初入宫时,刘全忠便是月泉宫总领太监。” 君青蓝眨了眨眼,忽然就明白了李从尧的愤怒。 月泉宫是历代淑女小主通过甄选后,尚未正式获得封号时入住的宫殿。也是当初李雪忆在后宫里的居所,更是她噩梦的开端。李从尧该是将刘全忠给当作了造成李雪忆悲剧人生的罪魁祸首。 所以,他心底里对刘全忠实际上是痛恨的。又怎会允许自己受了他的恩惠? “卑职幼年时,曾听我父亲说过这么一句话。”君青蓝清清嗓子说道:“天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对于上位者来说,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是共同的利益将人给拉在了一起,所以千万莫要目光短浅的被所谓的恩仇蒙蔽了双眼。” “呵。”李从尧瞧着她,淡笑:“君老爹竟是如此博学之人。” 君老爹! 君青蓝心中一颤,立刻受了面上笑容。她方才口中的父亲当然不是君老爹,而是她的生父。她将自己身世藏了许久,怎么忽然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说了出来?人果然不能太得意! “王爷说的是。”她半敛了眉目,恭顺而谦恭。 李从尧不过瞧了她一眼便别开了头颅:“你是个聪明人,本王没有瞧错。深陷宫中的确对诸事不利,若非你今日运筹帷幄,本王何时能出宫尚且不知。” “这也正是卑职心中所想。故而,今日这一趟,势在必行。” 她早在瞧见刘全忠的时候就知道他极其爱惜容貌,于是,她便想到了玫瑰花。她的母亲是个大家闺秀,却不同于北夏其余的大家闺秀。博闻强健,身体力行。那时候,母亲在院子里种了许多的花木,而那些花木却并非用来欣赏。它们全被母亲给做成了脂粉膏子自用。母亲从不去外面的铺子里买脂粉,只用自己亲手所做的玩意,也给她和父兄使用。养的他们一个个皮肤细腻光滑,容颜俊美。小的时候,她一直认为母亲是天上下凡的仙女,不然怎么会用鲜花变出那么些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来? 玫瑰花便是她母亲常用的鲜花之一。母亲曾说过,这花的用处最大,能够用于肝胃不和,脘腹疼痛,胸闷呕恶等等。还能美容养颜,减缓人的衰老速度。于是,她便从姜羽凡手中求来了玫瑰花,同刘伯一起,连夜做了一批清露和卤子出来。并附上了详细的功效及用法说明,送给了刘全忠。 果不出所料,刘全忠召见了她。而她全程都只说要查探普宁寺的案子,对于李从尧却只字不提。只因,在普宁寺的案子当中,涉及到端王府的事情非常多。若是李从尧还在宫里,这案子根本无法进行下去。故而,刘全忠定然会想法子劝说皇上让李从尧出宫。 但,她却绝对不能表现出对李从尧一丝一毫的关心,否则,定然会引起刘全忠的防备和猜忌。越是淡漠,他才能越踏实。这是久居上位者的通病。从前, 她在自己府中也算见识了不少。 好在,她有一次成功了。 “普宁寺一案,你同刘全忠说了多少?”李从尧放下手中书卷,慢悠悠开了口。 088端王发病 “虽然有一些,最重要的却并没有同他提起。”君青蓝沉吟着说道。 对于刘全忠她自然也防备的很。一个案子若想查的清楚明白,并不被任何人打扰的话,在正式揭露案情之前,你便不能对外人透漏半个字。 “你的谨慎大可以在本王面前收起。” 君青蓝以为李从尧接下来一定会询问她最近调查的收获。然而,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竟然缓缓闭上了眼,再没有说过半个字。君青蓝亲眼瞧见他苍白的肌肤渐渐变得发青,一分分透明了起来,冰晶一般几乎能瞧见皮肤下藏着的青紫血管。 这个样子! “唐影。”君青蓝一把掀开车帘,冲着马车外高声喊道:“快一些,王爷发病了!” 她这一声,用尽了周身所有的气力,传出极远。唐影自然听得清清楚楚,面上笑容顷刻间消失。只郑重道一声是,将高扬的马鞭重重抽了下去。马车风驰电掣般冲进了端王府。 容喜早已经在府门口候着。待到马车才在街口漏了面,便立刻吩咐人打开到了王府的正门,并撤掉了门闩。唐影直接赶着马车进了府门,一路上不曾停歇,直接将马车赶到了听涛园里。 容喜的脚程自然比不得马车,马车已经停了半晌也不曾瞧见他追过来。君青蓝瞧着李从尧,男人一双眼眸早已经紧紧闭上了。此刻,周身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已经成了冰晶一般的苍白。胸膛迟迟也瞧不见起伏,哪里还能瞧出半点生气? 君青蓝狠狠颦了眉,她不能想象,若是李从尧这时候死了,燕京城中会发生怎样惊人的变化。她缓缓伸出手去,向李从尧鼻端探去。指端便如想象中一般平静,没有半分的气息涌动。而他肌肤的温度却比冰还要冷。 “唐影,来帮忙!” 君青蓝不敢再等待下去,掀开车帘冲着外面一声大吼。与唐影两人合力,将昏睡的李从尧送进了听涛园的寝室当中。 “快去请刘伯来,这里暂时由我看着。”君青蓝在心中思量着处理冻僵之人的方法,一边吩咐唐影去请郎中。 唐影瞧了她一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此刻的君青蓝全副的心思都在李从尧身上,唐影想了想便将要说的话尽数给吞了回去,转身去寻刘伯。 君青蓝则在房中找了最厚实的丝绒被出来给李从尧盖上。又去打了盆冷水,将布巾打湿了为李从尧擦拭手脚。然而,那人的肌肤却始终连半死热气也不曾出现。 “君大人,快住手!”容喜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才进了屋门便急急忙忙一声大喊。 君青蓝被他吓了一跳,握着布巾的手指一颤,回首瞧着容含。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她方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了么?被容含以那样的眼神瞧着,忽然好心虚是怎么回事? “大人,这里叫给奴才便是。您劳累了一整日,还是早些回清露园歇息去吧。”容含语速飞快,顺势将君青蓝手中的布巾给接了过去。 “奴才伺候王爷许久,在他发病期间该做些什么,自然比您有经验。”容喜笑容可掬朝着君青蓝颔首说道:“您只管先回去吧。” “好吧。”君青蓝半垂了眼眸退了出去。 才到了院子里,便瞧见唐影引着刘伯迎面走了过来。 “呦,大人这就回去了?”唐影笑嘻嘻瞧着她:“不再多坐会么?属下瞧着您伺候的王爷很周到呢,可比容公公强太多了。” “唐影!”容含自窗口探出头来,面色微沉:“还不赶紧过来伺候?等王爷醒了,扒了你的皮!” 唐影吐了吐舌头,朝君青蓝眨眨眼,便领着刘伯进屋去了。 听涛园的道路两旁种了大片的松树。这种植物四季常绿,能长的极高,几乎将整个听涛园都给装点的成了一片浓绿。君青蓝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听着夜风将绣花针一般的松针吹得哗哗作响,竟真如同波涛阵阵。在这七月流火的天气里,竟然觉出了几分冷意。脑中便忽然有灵光一闪。 她猛然转过身去,容含已经点亮了李从尧房间里所有的灯火。暗夜中瞧来,白昼一般的明亮。隐隐约约能从薄纱的窗纸上瞧见屋中众人来回穿梭的身影,瞧上去忙碌的很。 她抿了抿唇,总觉得今日的容含和唐影瞧上去似乎有几分怪异。李从尧病发昏迷,他们方才同自己说话时居然……带着笑?尽管她知道笑容有时候就是一种伪装,然而,在这种时候还能够笑得出来就真的很叫人佩服。 君青蓝缓缓摇了摇头回清露园去了。端王府本就是个奇怪的地方,很多事情你若是认真就输了。 与听涛园的忙碌相比,清露园就显得冷清的过分。自打她入府以来,拒绝了李从尧拨给她的下人。整个清露园中只有她和容含居住,如今虽然添了个元宝,却仍旧没有几分热闹的人气。 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瞧见屋中的灯是亮着的,才要推门进屋。迎面却起了一阵风,携裹着巨大的冲击力朝着她撞了来。君青蓝才要退开,眼角余光瞧见容含抱着剑站在院中花树下冷冷瞧着她。于是,便卸了周身力道,任由小小一个肉丸子冲进了自己怀中。 “大人,您怎么才回来?元宝想死你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似三月里新发的绿草,搔的人心尖都是痒痒的。君青蓝低头瞧去,元宝仰着肉嘟嘟一张圆脸,将两颗黑葡萄般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水汪汪的。 元宝本就长的粉妆玉琢,又刻意做出这么一副委屈可爱的姿态出来,瞧的人一颗心立刻就能化了。然而,君青蓝的心没有化,侧首饶有兴趣盯着他瞧。 元宝瞧她没有反应,便将一颗头颅靠在她腿上,小狗一般蹭着:“您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元宝真的很担心呐。” 君青蓝嘴角不可遏制的一抽,元宝是个乖巧的人?开玩笑呢! “松手!”她将膝盖一曲,让他的面颊离着自己远了几分:“你这姿态用在海棠苑就行了,不必在我眼前来用。” 许是她声音太过清冷,许是方才她那一下用力过大,元宝竟真不再往她身上扑来。站在离她三步之遥半垂着头颅瞧着她,大眼睛里面分明噙着两泡泪。 容含皱眉:“心情不好,何必拿孩子撒气?” 君青蓝眯了眯眼:“你哪只眼睛瞧出我心情不好?” 容含冷哼:“两只眼睛。” “说明你眼神不好。”君青蓝淡淡说道:“我的心情不是不好,是很不好!” 容含身子一趔趄,手里抱着的剑险些坠地。君青蓝并不理他,仍旧瞧着元宝:“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就回来了。”元宝的声音细弱蚊蝇,将一只脚竖了起来,拿鞋尖在地面上画圈。 君青蓝微颦了眉头:“事情办的不顺利么?” “你……你怎么知道?”元宝猛然抬起头来瞧着君青蓝,眼底分明带着几分惊骇。 君青蓝抬手。动作很是突兀,力道却并不大。慢慢自他额头划过,轻拂过他整个面颊:“都写在脸上,谁瞧不出来?你若是不想叫人猜出你在想什么,以后要学会控制你的情绪和表情。” 她瞧着元宝的眼睛,认真说道:“便如你方才一般献殷勤,心里面一定有鬼。” 元宝听得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容含皱眉:“他只是个孩子!” “是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君青蓝纠正他说道:“所以,他最先要学会的是怎么保命。” “我会好好记住。”元宝将小手握成了拳,用力挥了挥。 “怎么回事?”君青蓝不再理会元宝,瞧向容含问道。 她今日出门原本是要带着元宝到德化坊去寻找他所说的那种名贵药材,半路上却被刘承风接到忠义候府去了,于是,她便叫容含带着元宝继续赶往德化坊。瞧元宝方才的表现,今天的事情进行的不顺利么? 容含先是颦了眉,之后缓缓摇头:“什么都没有找到。” 君青蓝眨眼:“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容含将手指缩紧了,怀中的剑抱的更紧了几分:“福来的家里早被锦衣卫搜查过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君青蓝瞧向元宝:“是么?” “是。”元宝耷拉着脑袋:“父亲将他的药当宝贝一样收着,往日里碰都不许我碰一下。但我知道,他会将药盒子藏在屋子正中的佛龛后头。” “我们今日将整个房间都搜查过了,佛龛四周检查的最仔细。什么都没有瞧见。” 君青蓝略一沉吟说道:“有用的东西大约都被锦衣卫拿走了。这事交给我吧,你们不要再管了。” “大人,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元宝仰着脸,拿水汪汪的眼睛瞧着君青蓝,一瞬不瞬。 “睡觉。”君青蓝淡淡说道:“明日起床以后,让容含教你儒家六艺。” “什么?!”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同时出声。 君青蓝不在意瞧着容含:“不会么?” “会。但……。” “既然会就教吧,我这么忙,莫非教孩子这种事情还要我亲自来么?” 容含狠狠皱了眉。端王府不同于别处,府上的奴才下人大多都是家生子,自打明白事的时候,王爷便会请来先生到府上来给下人们开蒙授学。北夏独尊儒术,儒家六艺他自然学过。但…… 学过同教别人学根本就是两码事。他是个暗卫!是个杀手!!要他教小孩?! 他盯着元宝,那人正眨巴双大眼睛也盯着他,纯真美好。容含立刻别开了眼,头好疼! 090明珠暗投 君青蓝吞了吞口水,和尚要吃烤野味?您不是得道高僧么?您不是万人敬仰的太上长老么?烤野味什么的,真的没有问题? “一瞧你就是个没见识的。”姜羽凡瞧着君青蓝,嫌弃得说道:“我与老和尚前些日子在后山发现了许多松茸,蘑菇,野菜。生一堆火烤熟了来吃,味道好的很。十个珍味斋也比不上,你今天算是有口福了。” 君青蓝眨了眨眼。姜羽凡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组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以理解。僧人饮食起居皆有定时,什么时候也成了这种贪图口腹之欲的俗人? “小友莫要用这种眼神瞧着老衲。”道善拍拍自己的大肚子,哈哈笑道:“和尚也是人,人饿了就得吃饭,这有什么奇怪?佛祖说凡事勿执着,老衲这便是在遵从道法自然的原则,阿弥陀佛。” 君青蓝将嘴唇张成一个大大的哦,今天真真长见识! “两位稍等。”君青蓝瞧着已经快走到后门处的两人,脸都黑了。忽然这么雷厉风行,真的好么? “大师可否容我问几个问题,咱们稍后再去烤野味?” “你这人真扫兴。”姜羽凡皱了眉:“没有听到山上的野味在哭泣么?吃个东西也磨磨蹭蹭。” 瞧着那人眼中愤怒,君青蓝只觉无语,说好了来陪她查案是走心的么? “你们大约不知道,对于烹饪一道,我还是非常有心得的。稍后咱们到了后山,便由我给大家烤野味如何?” “善哉善哉。”道善的眼睛立刻亮了,整个人都仿若带了光:“这可真真妙极。小友要问什么,只管说吧。” “呵呵。”君青蓝低笑。所以这便是所谓的舍得么?想要知道什么与案情有关的价值,就得……给人家做饭?! “咱们不如,边走边说?”君青蓝瞧一眼被封闭的大殿,这里当然该是最后到达的地点。 “请。”道善让君青蓝先行。 众人缓缓行至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这是李雪忆普宁寺一行,第一个逗留之处。与法会那日的喧嚣不同,此刻的广场上并没有多少人。只有硕大香炉中袅袅的香烟直冲云霄,显得异常寂静。 “那一日。”君青蓝目光在广场四下里略一打量:“朝霞郡主的碧纱橱就在那个位置。” 她抬手朝着广场上某处点了点。 “我们家女眷则在另一侧。”姜羽凡立刻接口说道。 君青蓝点点头:“朝霞郡主距离香炉有三丈远,长公主的碧纱橱只有一丈。” 她凑近香炉,从里面抓了一把香灰出来。灰色的香灰颗粒光滑细腻,水一般自她指缝中流淌而出,却在她手掌上沾染出淡灰色的污渍出来。君青蓝将手掌凑在鼻下深深嗅去,除了悠长的淡香,并没有奇怪的味道。 “香灰有问题么?”姜羽凡也抓了一把灰仔细瞧了瞧:“我立刻装一袋子送回去检验。” “你装它做什么?”君青蓝瞧着姜羽凡,只觉得奇怪。 “你瞧的这么认真,还不是说明这香灰里有问题?只用眼睛瞧能看出什么来,自然得带回卫所检验去。” “普宁寺有近千年的历史,香火不断,这里面的香灰不知聚集了多少。你能分清楚哪一把是今天的,哪一把是昨天的么?” 姜羽凡耸耸肩:“这我哪分得清。” “那么,带回去检验有什么用?”君青蓝无语的很,这人的脑子一时糊涂一时聪明,愁人的很呐。 “敢问大师,这里的香炉,往日都是由什么人打理?” “这个啊自然有专人打理。”道善不在意的说道:“玄本小和尚是个仔细妥帖的人,每日都会吩咐小沙弥来维护香炉的清洁。” 君青蓝正在心里思量着所谓的玄本小和尚是谁,便听到姜羽凡忽然开了口:“老和尚,你好歹也顾虑下别人的职务吧,玄本师父再怎么样也是个书记。那么一大把的年纪,哪里瞧着像个小和尚?” “咦,这就奇了怪了。”道善瞧着姜羽凡,满面疑惑:“你称呼我一口一个老和尚,比我小的可不就是小和尚了么?” 姜羽凡被他说的愣了神,挠挠头。总觉得他这话听着牵强,可丁点的错都挑不出来,完全没有毛病啊。 君青蓝对这两人的神奇脑回路彻底无语了。难怪他们能成了好朋友,人以类聚这话说的可真真是没错。 “既然香炉没有问题,你特意来这里做什么?”姜羽凡说不过道善,转头瞧向君青蓝:“你来这一定有问题,快告诉我吧。” 姜羽凡瞪大了眼睛瞧着君青蓝。君青蓝呼吸一凝,有求知欲的男人很可怕。长的好看又有求知欲的男人更可怕!瞧姜羽凡的样子,今日要是不给他说个明白,怕是不能甘心。 “我曾经怀疑有人在香炉的高香中添加了迷香。然而,端王府的碧纱橱距离香炉有三丈,定国公府只有一丈。若是高香中真被人动了手脚,那么长公主一行会比我们吸入的迷香更多,昏睡的时间也更长久。度厄禅师离开燕京的时间在清晨卯时末,定国公府众人在贞容大长公主的带领下亲自前往西德门送行,我们却是在辰时才刚刚醒来。你们之所以能够为度厄禅师送行,正说明了香炉中的高香没有添加迷药。否则,卯时你们根本无法苏醒。” 姜羽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君青蓝暗暗松口气,还好姜羽凡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在香炉前她想到的事情当然不止这些。定国公府一行人没有中迷香,不仅仅能说明香炉中没有被人动手脚,也证明了,他们领到的素斋里也没有被人下药。 那么,幕后真凶的目标果然就是李雪忆了。也只有端王府的素斋里才加了迷药。 “咱们再去别处瞧瞧吧。” 君青蓝转身离开了大殿。普宁寺占地极广,殿堂众多。她走的却不慢,走马观花的穿过重重殿堂。期间有一搭没一搭的询问了些寺庙中的日常,渐渐便走至了东院的方丈室。君青蓝并没有进去观看,只远远合十行了一礼。 “也看的差不多了吧。”道善忽然开了口:“老和尚我的五脏庙已经在开法会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安抚他们一下?” “那便走吧。”君青蓝半敛了眉目,走了这么半日,并没有能够在普宁寺中发现什么可靠的信息。她第一个转了身,要往封闭大殿所在的后门处走去。 “何必那么麻烦。”道善伸手拦住她去路:“咱们到西堂去,老衲知道那里有一条近路,能直接通到后山。” “只一条你们得注意。”道善正色说道:“西堂中不止有老衲的禅房,还有几位后辈长老也在那里居住。他们的性子可不似老衲一般随和,你们得注意言行,在那里可不能大声喧哗。” 这并不是过分的要求,寺庙中本就是个庄严肃穆的地方。君青蓝和姜羽凡连连称是,都半垂了头颅,小心翼翼跟在道善身后。 三人进了西堂,道善带着他们自一间间禅房前走过。一转身推开了最里侧房间的门,请君青蓝和姜羽凡进去。 “走吧,这里是老和尚自己的房间,进去以后就不必这么拘束了。”姜羽凡招呼着君青蓝快走。 君青蓝却忽然回了头,清眸在院子里缓缓打量着,眉峰几不可见挑了挑。 “这里有什么可瞧的?赶紧进来。”姜羽凡扯了她手腕,一把将她身躯给拖到了屋中。咣当关了屋门。 道善并没有招呼他们两个坐下,自己走到卧榻边居中而放的禅字挂画旁边,手指在那硕大禅字右下的点上按了下去。房中传出格拉拉一声轻响,卧榻忽然便自两旁分开了,露出黑漆漆一个大洞来。 “随我来。”道善冲他们一招手,自己先俯身进了洞。君青蓝和姜羽凡紧紧跟在了后面。 道善静静瞧着他们都进来以后,抬手朝墙面上一只壁灯抓去,轻轻扭了一下,屋门便快速的关死了。同一时间,黑漆漆的山洞里骤然光华大胜,将脚下道路照的亮如白昼。 “是夜明珠!”姜羽凡吃了一惊,语声里便带着几分颤抖。 君青蓝半眯着眼眸,是很多的夜明珠!她再也不会想到,在燕京的皇家寺院一间小小禅房下,居然藏了条镶满了夜明珠的地道。夜明珠盛产于沿海地区,而燕京离海极远,即便是皇宫里也得好几年才能从岭南郡送上的贡品里检出那么一两颗的夜明珠,这么一面墙的珠子,得多大手笔?! 君青蓝咂咂嘴,真有钱! 道善捋着胡须瞧着二人,姜羽凡的反应他并不奇怪。然而,君青蓝眼中的平静却叫他多少有些意外。 “君小友似乎对老衲禅房里的秘密一点都不觉奇怪?” 君青蓝将唇角勾了勾:“普宁寺是皇家寺院,第一任主持便是咱们北夏圣祖皇帝的嫡长子。作为皇室中人,谁不会给自己多预备几条后路?这样的地道莫说是圣祖太子的落脚地,即便是普通人家但凡有点权势金钱的,都会预备上一两条,以备不时之需。” “呵呵,小娃娃还真有几分见识,难怪羽凡小友总在老衲跟前说你的好话。老衲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言罢,他便扭过了头去:“有这些珠子,行路并不困难。你们道路不熟,跟紧了老衲。” 三人在地道中不紧不慢的穿行,君青蓝觉得似乎并没有走多远。眼前便陡然有明亮的阳光刺入,天地间豁然开朗。 092 天降厨神 “道善,是个清醒的人。” 君青蓝的眼神叫李从尧有些许的不自在,略垂了眼眸缓缓说道。 这话什么意思?君青蓝有条不紊将蔬菜树枝一样样清洗干净,心里将李从尧方才说的话琢磨了半晌。想了一会,便觉得没意思。 李从尧这个人真没劲!你若是想说什么直接说不行么,总是将话说一半留一半,叫人自己去猜,还不如不说! 君青蓝埋首干活,内心里拒绝了再去思考李从尧言语中所传达的意思。 “听说你最近总在有意无意提点元宝?”静默了半晌,李从尧忽然开了口。 “这话说的可不对。”君青蓝有一搭没一搭说道:“我就是有意想要教他一些东西,从来没有无意。” 李从尧默了默,他这一生中大约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毫不避讳谈及自己的意图。 “为什么?”他静静说道。 “元宝……。”君青蓝沉吟了片刻说道:“是个奇怪的人。他是福来之子,出身市井,按理该是个老泼皮教养出的小泼皮,上不得台面。然而,我却总能从他身上瞧见些与他出身完全不相符的……” 君青蓝声音略顿了一顿,在心里思考着到底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元宝:“清贵从容。” 没错,就是这四个字。听上去很可笑的四个字,用在元宝身上却精确的很。 “所以,我想教他知道一些东西。他是块好材料,这么放任下去有些可惜了。” 君青蓝瞧着李从尧,那人狭长凤眸半敛着,神色淡漠间喜怒全无。于是,她飞快低下了头去:“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 “很好。”李从尧打断了她的话:“继续教着吧。” “……恩?” 这话叫君青蓝相当意外。元宝能进入端王府是因为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在燕京城多方势力别有用心之下硬塞给了端王府。他的出现,代表了李雪忆的耻辱,也就成了端王府涂抹不去的污点。按理,李从尧该对他深恶痛绝,欲除之而后快才是。怎么……居然允许她教养元宝? 君青蓝再度瞧着李从尧,以前怎么不知道,李从尧竟是这么个心胸宽广的圣母? “大宛商行的掌柜叫做元通天,你稍后可以去见一见他。” “恩?” 君青蓝又一愣,话题转换的是不是有点快?然而,大宛商行四个字才在她脑子里闪过,她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是当初修葺普宁寺后殿的商行么?” 李从尧微微点头。 正是如此,当初福来就是受雇于这个商行,与别的工人一起来到了普宁寺。无论福来人品如何,在寺中干活的时候,总是要与其他工人同吃同住的。说不定便会知道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君青蓝,你在做什么?”姜羽凡插着腰,站在树下一声大吼:“这么久了还没有洗好么?小爷我都快饿死了。” “端王殿下,您看……。” 她当然早就洗完了,然而李从尧总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她自然不好拿着东西抬脚走人。 “走吧,今日本王叫你尝尝从不曾吃到过的风味。” 瞧着那人远去的颀长身躯,君青蓝眨了眨眼。他……说什么? “你们快着些。”姜羽凡拼命招手。 君青蓝便垂了首,跟在李从尧身后回至树下。火已经生起来了,君青蓝瞧一眼树下三人,想也不想便拿起木棍,将采回来的蔬菜穿好。斜刺里却伸来一只大掌,将她手中之物一把夺了去。 君青蓝瞧着男人如玉长指灵活穿梭,将数种蔬菜用一根木棍穿好。之后,便见李从尧拍了拍手,树冠上骤然便有了一丝响动,下一刻便见容含如一只大鸟般自他们身后的树冠上一跃而下。 容含垂着头并没有说话,只将手中抱着的一只小箱子轻轻放在地上,便退回到黑暗中去了。李从尧打开了箱子,自里面取出只深棕色的罐子出来。拔了塞子,用一只大号的毛笔在罐子中蘸了蘸便刷在了穿好的蔬菜串上。他的动作娴熟而轻柔,将罐子中亮晶晶蜜色的液体涂抹的异常均匀。 君青蓝瞧的整个人都惊呆了。她实在无法将此刻眼前这个认真料理食物的男人,和那个高岭之花般圣洁清贵的端王联系在一起。那人,不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么?她今日莫非没有睡醒? 她微微侧过头去,瞧见了同她一般,嘴巴里能塞下一只鸡蛋的姜羽凡。唯有道善捻须而笑,对眼前情景似乎早已了然于胸。 “呵呵。”道善微笑着说道:“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还能再度尝到端王殿下亲自做的食物。老衲真是死而无憾呐。” 李从尧不为所动,将涂好了亮晶晶液体的蔬菜放在火上合适的位置。再去涂抹下一串。 “老和尚,你早就知道端王爷擅长此道?”姜羽凡惊愕中回眸瞧着道善。 “那是自然,今日之约本就是老衲通知的端王。不然你们哪里能有这样的口服?” 君青蓝眯了眯眼,原来李从尧忽然出现是因为这老和尚?然而,他始终同他们在一起,何时通知的李从尧呢? “你从前就吃过端王做的东西么?” “是啊。”道善点头说道:“老衲数年前游历天下,到达边城时偶然与端王相识。” 道善眼中浮出温暖的笑容,想起的往日种种似乎颇叫他怀念:“那时候端王还不是端王,只是普通的勋贵公子,性子也不似如今这么淡漠,活泼的很。” 君青蓝抿了抿唇,将活泼两个字放在李从尧的身上似乎有点……惨不忍睹。完全不敢想象的画面! “边城同燕京不同,气候恶劣,生活条件差的很,粮食作物并不容易生长,然而野兽却多的很。为了解决生存问题,端王便带着手下时常进山打猎。每每得了猎物便如今日这般烤着吃。” 道善眯了眯眼:“红彤彤的火上,烤着通体金黄油汪汪的猎物。那个滋味啊……。” 道善砸了咂嘴,姜羽凡却瞪大了眼:“老和尚,你吃肉?你居然……吃肉?” “阿弥陀佛,佛曰不可说。”道善却合了眼眸不肯再说话了。 “你别框我,赶紧跟我说说。”姜羽凡似乎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围着道善追问。 君青蓝的注意力则都放在了李从尧身上。他将所有的食物都放在火上之后,又从箱子里取了些小瓶子出来,从里面倒出些奇奇怪怪的粉末来,洒在了蔬菜上。烤蔬菜的香味立刻便飘荡在了天地之间。 君青蓝用力嗅了嗅,她不是没有吃过烤出来的东西,却从不曾闻到过似眼前这般浓郁的香气。是那些小瓶子里装的粉末的功劳? “你若想瞧,便瞧瞧吧。”李从尧淡淡开了口。 “多谢。” 君青蓝也不客气,凑近了箱子,将里面的瓶瓶罐罐一个个打开来看。第一个大罐子中明晃晃的液体浓稠的很,闻之有股花朵的甜香,是蜂蜜!李从尧最早涂在蔬菜上的东西是蜂蜜,难怪会有那般诱人的色泽。她又瞧了瞧那些小瓶子,认出其中稀碎雪白的是盐。旁的浅褐色,红色的细粉末就不知是什么了。闻上去的感觉并不叫人愉悦。 李从尧瞧着君青蓝喷嚏连天,唇角不由勾了勾,云破月来一般的美好:“那两个是从西域传来的玩意,浅褐色的叫做胡椒,红的是番椒。” 君青蓝瞧着李从尧,已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崇拜和复杂的眼神。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这人不会的么?然而,越是如此,才越叫人惋惜。 李从尧是这么一个无可挑剔的人,道善说他少年时活泼好动。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让他变成了今天的样子?因为咳血症,他很可能不久于人世。君青蓝闭了闭眼,老天爷真真是见不得人好。 “好了么?这也太香了,实在忍不住了呐。”姜羽凡并未嗅出气氛中的沉重,整个心神都被蔬菜的香气给勾走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可以了。” 李从尧才点了头,姜羽凡已经迫不及待自架子上取了串蘑菇来吃。尽管烫的直哈气,却掩饰不住他半眯着眼眸享受的深情。 君青蓝直到了这个时候才明白李从尧从河边回来时同她说的那句话。原来,他说要让她尝尝燕京城里从没有出现过的口味指的是这个。他亲自下厨,若非亲眼所见,想都不敢想。 道济兴致极好,同李从尧畅谈佛法。姜羽凡则只顾着享受美味,君青蓝捏了串蘑菇慢悠悠吃着。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李从尧,他昨日病的那么凶险,今日却谈笑风生。到底是真的病了么? “你没有胃口么?”姜羽凡眼巴巴瞅着君青蓝手中的蘑菇:“不想吃的话给我如何?” 话音才落,李从尧忽然侧过了头来,素来淡漠的凤眸里似忽然染了冰霜。 “本王做的东西,有毒?”他说。 “没有,很好吃。”君青蓝三两口将手中蘑菇吃的干干净净,姜羽凡瞧的一脸失望。 “我跟你说个秘密。”瞧那人情绪低迷,君青蓝朝着姜羽凡勾勾手指。待到姜羽凡将头颅凑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将唇畔贴在离他耳畔一指处再度开了口。 “端王爷的手法我大约记了个大概,待我将那些个瓶子弄到了手,改日我做给你吃?” “真的?”姜羽凡大喜过望,抚掌笑道:“你可不许框我,这话我记下了。” “这是将来的事情。”君青蓝半眯着眼眸说道:“现在,我正好有些问题想问一问你。你可得如实回答呢!” 093破腹取子 姜羽凡眨了眨眼睛,他当然知道君青蓝的问题从来都不会是简单的问题。然而,瞧着那些勾人馋虫的美味,如何能拒绝。 “你说。”姜羽凡拍着胸脯说道:“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连续数日在福来家中搜查,可有找到什么有利的物证?” 这话才问完,姜羽凡脸上立刻就显出几分颓然:“别提了,福来的家里比我的脸都干净。什么有用的都没有找到。” 君青蓝皱了皱眉:“瞧仔细了么?” “当然。”姜羽凡指着自己脑袋说道:“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别的地方不中用,脑子还是很好用的。” 君青蓝抿着唇没有说话,俨然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福来家只有一个套间,分内外两进。外间有老旧四方桌一张,配了两把椅子,其中一把瘸了腿拿绳子绑着。桌上摆着个极小的佛龛,里面供着观音大士。东墙下打着个灶台,上面摆着吃饭做饭的用具。里间有一张木架床靠墙放着,再有便是一个衣柜,再没有了。” 君青蓝皱了眉。 “对了。”姜羽凡眼睛一亮:“我打开过他的衣柜瞧过,里面福来和元宝的衣裳都叠得整整齐齐放着。但凡有破的地方也都补好了。听说福来是个人见人厌的泼皮,怎么也瞧不出在家里,竟是那么个细致周全的人。” 君青蓝沉吟着。福来家中所有物品都完好无损,似乎什么都不缺,处处都正常。然而,越是如此便叫她越觉得不正常。 “度厄禅师到来燕京前两日福来就已经进入普宁寺开始修缮工作。他连着两日不曾回家,家里只有元宝。元宝今年不足七岁,即便能解决自己的温饱,又怎么可能会让家中保持必要的干净整洁?” 君青蓝认真的观察过元宝,他虽然头脑聪明,思维敏捷,然而动手的能力存在一定的差距。福来往日里大约对他照顾的无微不至,以至于他这个年纪这个家境,生活的习惯却怎么都不似相同条件的孩子。所以,福来离开了两天的房间,怎么可能不乱? “咦。”姜羽凡沉吟着说道:“叫你这么一说,似乎的确是这个样子。我从前怎么没有想到?” 君青蓝没有说话。看来,福来的家里已经叫不知什么人给整理过了,所有能叫人感兴趣的东西,都已经消失。她忍不住瞧向李从尧,她让容含带着元宝回家取药的事情当然不可能瞒过他。对这事,他又是怎么瞧的? 李从尧却连头都没有抬,以那修长如玉的指尖捏着胡椒,番椒均匀洒在蔬菜上。君青蓝嘴角不可遏制的抽了抽。不可否认,李从尧无论做什么都是优雅而完美的,时刻都如雪山之巅的高岭之花。然而……您真是来做饭的么?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情,怎么想都觉得违和。 “道法自然,凡事的发生必有因果。因缘未到,强求无益。”道善忽然开了口。 君青蓝朝他瞧去,那人忽然将双掌合十了,半垂了眼眸,瞧上去如同世间所有高僧一般神秘莫测。然而,在李从尧将一串野菜递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眼睛瞬间亮了。君青蓝抿了抿唇,都是些奇怪的人! “大师云游四方,想来见识过许多奇异的事情吧。”君青蓝貌似无意的开了口。 “都是些寻常事,老衲以为并无什么奇异之处。” 君青蓝微笑:“您是得道高僧,眼界胸襟自然与我等凡夫俗子不同。您以为的寻常事,足够叫我们惊叹。不如您说上一两件,也好叫我们长长见识?” 道善呵呵大笑:“君小友果真同常人不同,说话真真的叫人舒服。罢了,今日吃了你们的好东西,你想听什么,只管说吧。” “我常听人说医佛同源,想必圣僧大能都修了一颗救死扶伤的心。大师游历天下却神清气爽,该也是杏林高手。我想请问,有什么样的东西能叫人陷入到昏睡当中,醒时却毫无所觉。” “那算什么医理?天下间的迷药迷香多的是,随便哪一样都能叫人昏睡。” “您说的不错,然而无论是迷药还是迷香,在药效解除之后都会叫人感觉不适。即便用了再高明的配方,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但,据我所知,有那么一种东西,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叫人中招,且毫无痕迹可寻。” “你所言之事……。”道善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说道:“叫老衲想起,在途径天竺之时曾听人提起过一件稀奇事。” 他将手中野菜缓缓放于地面上说道:“西域天竺蓝毗尼园无忧寺外,有一妇人腹大如箩,倒地哀嚎。只因她足月成产,婴孩却迟迟不肯落地。她的亲眷为她请了许多名医,皆称女子胎位不正且婴体过大,束手无策。亲眷无法,便将她带到无忧寺外长跪,祈求佛祖以佛力加持,叫婴孩早日落地母子平安。” 姜羽凡听得唏嘘:“我常听人说,人生人吓死人。女人产子便是在鬼门关中走一遭,幸好我们都是男人。” 君青蓝并没有理会他,清眸一瞬不瞬盯着道善:“佛法有云,前世因今世果。此女被腹中胎儿折磨不得生产,想来该是前世业障所致,有这一难。果报之事,谁能管得了?” “小友说的不错。”道善连连点头:“这妇人因生的美,从前生活不够检点。嫁人前曾暗中与人私通以致珠胎暗结,为了能嫁入高贵的门第,狠心堕下胎儿。所以,此刻才会遭此大难。” 道善低声念了声阿弥陀佛,这才继续说道:“她的亲眷在高僧的点化之下,陪同她在无忧寺前大声念诵护诸童子陀罗尼七遍,又大量布施金银财帛等物并发愿此后一心向善再不杀生。自那女子发动到做完那一切,大约过了有六个时辰。妇人终于忍耐不住昏死,眼睛一闭便要一尸两命。” “这就奇怪了。”姜羽凡说道:“她做了那么多功德,不就是为了平安产子?怎么还是要一尸两命?你们这些个和尚可不能只收钱不办事呐。” “阿弥陀佛,羽凡小友请慎言。”道善说道:“老衲一直在说凡事发生必有因果。众生愚钝,在六道轮回中沉沦,能修得人道实属不易。女子堕胎便是将她腹中胎儿修行之功德尽数抹杀。故而,女子发心念经除障,布施财帛,原本就是她命中该受之事。世人常言否极泰来,她昏死又焉知非福?” 君青蓝眯了眯眼:“莫非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是大师所说的奇事?” “君小友果真通透。”道善微笑着说道:“就在女子即将咽气之时,有一老者自炎炎烈日下赤足前来。他居然手持利刃破开了妇人的肚腹将婴孩取出。又将女子肚腹上的切口以线缝合,一大一小居然都活了下来。而那女子在破腹取子时,竟然不曾觉察出丁点的疼痛。”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姜羽凡觉得不能淡定了:“肚子都叫人给划开了,缝上居然还能活?还……觉察不出疼痛?老和尚,你在框我们吧。” 姜羽凡脑子里想着破腹取子的血腥忽然吸了口气,只觉肚子疼。 道善却微笑着合十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事乃千真万确。妇人成婚是贪图男人钱财,故而她要布施财帛。堕胎药临身便似千刀万剐,故而她要忍受刀刮之苦。然而,她诚心念诵经文,婴灵得以超脱,自然戾气尽去,再不会缠着她了。这一切可不就是因果报应,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这孩子生于佛祖当年诞生之地,将来自然也是个有大机缘之人。那历经磨难降生的婴孩便是度厄。” 众人听得唏嘘,原来度厄的身世竟这般离奇。 “这么说来,此事便是真的了。”姜羽凡挠挠头:“你若不说出度厄来,我是怎么都不肯相信的。” “所以。”李从尧略抬了眼眸,淡淡说道:“那妇人被破开肚腹也觉不出疼痛,该就是那接生之人用了什么特殊的药材吧。” 君青蓝抬眼瞧着道善,李从尧方才所言也正是她心中所想之事。 “正是如此。”道善说道:“那人所使用的是一种拿药草熬制出的汤药,叫人服下之后能短时间陷入昏睡,疼痛均不自知。直到药效解除或服下解药才能苏醒。正因为方才君小友问老衲可否知晓能叫人昏睡而没有痕迹的药,老衲才想起这一桩异国奇闻来。” “药草熬的汤药?”君青蓝微颦了眉头:“怎么西域天竺也服用汤药么?” “天竺从前自然没有汤药,只因那郎中是咱们中原之人。”道善说道:“据说,那汤药叫做麻沸散。这名字可不是天竺人能取出来的玩意。” 君青蓝眼睛一亮:“大师可知道麻沸散的配方?” 麻沸散能够叫人昏睡,且需要通过口服的方式,醒后也没有异状。听上去似乎与她描述的症状非常温和。 “这个么……。”道善摇了摇头:“老衲便不得而知了!” 094又见奇药 道善捋着胡须说道:“据说那人虽救了人却并不肯同人提起,只说那是他家族传承的秘密。而他之所以自中原远去天竺,是因为麻沸散中有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材已经在中原绝迹,但在天竺却是盛产。他为了寻找草药,才远涉重洋,机缘巧合下救了两条人命。” 君青蓝皱了眉,若是没有方子,根本无法验证。道善今日这番话等于是在空谈。 “那么,大师可知道他去天竺所寻找的那种药材叫什么?或是,长相如何?既然那妇人是度厄的母亲,这事情又如此奇特,作为那妇人的家人,该多少有些记忆。” “这个么……。” “太师叔祖!太师叔祖!” 道善才要说话,却远远听到有人正大声呼唤。众人寻声望去,瞧见个青衣的小沙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便要到了近前,君青蓝却忽觉眼前一花,耳边似有风声擦过。定睛瞧去,李从尧已经不见了踪迹。 君青蓝眯了眯眼,他在躲什么? “玄空,你怎么来了?”道善瞧着小和尚,面色却变了变,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 “太师叔祖,您快同弟子回寺里去吧。庆元师祖忽然发病昏迷,掌门师伯请您立刻过去瞧瞧呢。” “庆元那老头,可是又不好好听话服药了么?各位小友……。”道善将双掌合十说道:“实在对不住,我那庆元师侄出了些状况。老衲得亲自瞧瞧去。” “大师请便。”君青蓝亦拱手说道:“等我们将此处篝火熄灭后,便随后赶到,瞧瞧能不能帮上忙。” 道善点头告辞。君青蓝便捧了把黄土浇在了火堆上,姜羽凡咂咂嘴说道:“正吃的高兴,就这么散场了?” “你以为今天真是来吃东西的么?”君青蓝白他一眼。平时大爷也就罢了,这种时候能不能搭把手? 姜羽凡被她眼神所慑,蹲下身子,也学着她的样子捧了土浇在黄土上:“说的就是来后山轻松下,不吃东西咱们干嘛来了?” 君青蓝懒得同他解释。能如这人一般吃得饱睡得着,万事不着急,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也是一种福气。可惜,她并没有这种福气。 “咦?”姜羽凡的眼睛朝四下里打量了一番:“端王爷呢?” “走了。”君青蓝容色清淡只说了两个字。 “这么快?我居然没有瞧见?怎的也不打个招呼?” “打过了,你只顾着瞧玄空,没有注意。” “是么?”姜羽凡皱了眉,满腹狐疑。 君青蓝用黄土压灭了最后一点子火星,站在火堆边又瞧了片刻,确定不会死灰复燃后,才拍了拍手瞧向姜羽凡:“今日见过端王的事情,你最好忘记。” “为什么?” 君青蓝皱了眉。 “行了,不用解释。”姜羽凡郑重说道:“你这么厉害,说什么都是对的。你说最好忘了便该忘了,我现在已经忘了。” 君青蓝这才回过了头:“走吧,咱们也去西堂瞧瞧去。” 同姜羽凡相处就有这么一点好处,他虽然有好奇心,办事却极有分寸。对于不该追问的事情从来不追问。大约,这也是李从尧能坦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原因。然而……他也这么信任道善么? 道善是个清醒的人,这话是要表达什么? 君青蓝心里有事,脚下步子也走的飞快。后山离着后殿很近,虽然这一次回去没有密道能走,两人却也并没有花费很长的时间。 等他们赶到西堂的时候,瞧见了一院子的和尚。从他们身上的袈裟能看出来,来的和尚该都是普宁寺中的管事。众僧聚在院子里,一个个闭着眼睛拨动着佛珠,念诵药师佛心咒。 君青蓝并未打扰他们,清眸在院子里略一打量便瞧见了玄空,于是轻手轻脚走至他身边。 “庆元大师怎么样了?” 玄空方才亲眼瞧见他们同道善在一起,自然知晓这两个身份不同寻常,半点都不敢怠慢。立刻将双手合十了说道:“师祖已经醒了,二位施主可是要进去瞧瞧?待小僧进去通报。” “不必。”君青蓝摆了摆手:“我们只在外面瞧一眼就走,不要惊扰了大师的休息。” 言罢便朝姜羽凡使了个眼色。姜羽凡会意,将身体一倾挡在了玄空身前,阻住了他跟随君青蓝的去路。 “小和尚,我那天瞧了几本经书,有几个地方始终不大明白。你给我讲讲呗。”姜羽凡笑嘻嘻将胳膊搭在玄空肩上,不肯叫他的身躯挪动半分。 君青蓝走至庆元的禅房边,屋中传出浓重的药味出来,这样浓郁的药味该是刚刚才将药熬好。屋中,庆元躺在榻上,被塌边的方丈同济和道善将他身躯给挡了个结结实实。 “我说庆元呐。”道善正在说话:“你这是何苦?你若想要将病根尽除就得按着方子上记载的法子用药才是。你这一天天的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只能害苦了你自己。” “人生一世,皆为修行。生老病死自有天定,唯有戒律不可破。”庆元声音嘶哑虚弱,显然病的久了。 “呵呵。”道善说道:“若要修行,总得留着命在。若是没有了生命,那拿什么普度众生?这岂非是众生之祸?” 庆元只念一声阿弥陀佛,不肯说话。 “当初世间混沌,众生愚顽不懂教化。地藏菩萨言,愿以肉身堕入地狱点化世间邪恶,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与地藏菩萨相比,你不过是生病服药这样的小事都不肯配合,岂止又不是着了相?” 这一次,庆元连声音都没有了。君青蓝听得有几分好奇,病了就该吃药,又不是要你吃肉,怎的就破戒了? “玄空?”君青蓝慢悠悠退回到前院,瞧见好脾气解答着姜羽凡各种稀奇古怪问题的小沙弥说道:“庆元禅师为什么不肯服药?” “阿弥陀佛。”玄空深深叹口气:“师祖被咳喘之症折磨了数十年,总不得根除。此次太师叔祖归来,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个奇特的药方子,还有一种小僧从前从未见到过的奇药,说是对咳喘症有奇效。然而,小僧在按照他的方子将药做好后。太师叔祖却怎么都不肯用,只因……。” 玄空抿了抿唇,似乎对要说的话颇有些为难:“只因那药服用的方法很奇怪。需得将它与熟烟丝十两和匀,放通风处,吹至七、八成干时,再贮于干燥的罐子中备用。每日以旱烟筒或水烟袋,如寻常吸烟之法吸之。” “这法子简单。”姜羽凡接口说道:“不用吃不用喝,只需要吸进去就行,可真是丁点痛苦都没有。我从前在我家庄子里避暑的时候,总瞧见那些个佃农下了工,用了饭,就会掏出一袋子烟吸得津津有味。说什么饭后一袋烟,赛过活神仙。瞧他们的样子,也的确快活的很。禅师可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烟具?这事只管包在我身上,等回去后我立刻寻了来亲自给禅师送来。” “使不得使不得。”玄空俨然被姜羽凡的话给吓着了,一张面孔变得苍白,冲着他连连摆手:“施主有所不知,我佛门弟子是万万不可吸烟的。烟之一物,吸食时会产生大量云雾,使人生出虚妄的幻觉出来。故而,做出诸多不合适的举动,不但有损佛门威仪,还会影响修行。” 姜羽凡听得瞠目结舌:“还有这一说?” “正是如此。”玄空将双掌合十,垂手说道:“正是因为如此,师祖才不肯以正确的方法服药。只吩咐弟子们将太师叔祖寻来的药如同寻常汤药一般煎服,然而……收效甚微。” “我从前在南阳郡曾瞧见过人种植烟叶,那种玩意只有轻微的毒性,却不至于叫人生出幻觉出来。小师父是否夸大其词了?” “这……。”玄空挠挠头:“小僧从不曾瞧见过烟叶,是否夸大其词小僧并不知道。但,寺中所有长老,师父们都这样说,小僧以为定然有道理。” “我有一事相求,还想请小师父帮帮忙。不知是否方便。”君青蓝忽然将话锋一转,瞧着玄空。 “出家之人本就该为了众生疾苦奔走,施主想要小僧做什么只管说。” “我家中有一位长辈也被咳喘之症困扰了多年,每到阴天下雨,换季花开都会被折磨的生不如死。不知小师父可能将药方子给我誊写一份出来,我也好如法炮制。若是能挽救他于病魔之中,岂不是功德一件?” “这个……。”玄空半晌没有开口。 “呵呵。”姜羽凡冷笑着说道:“你这个和尚好不实在。方才才说了要帮忙,不过要你一个药方子就支支吾吾,说什么为众生奔走,感情都是骗人的!” “并非如此,施主千万不要误会。”玄空急的面红耳赤,朝着两人连连摆手:“方才小僧曾说过,这药方子里有一味药材非常稀罕难得,小僧从前就从未听说过。幸好太师叔祖收藏的有,才得以拿来入药。即便小僧将药方子给了施主,您只怕也是无用的。” “哦?”君青蓝眯了眯眼,天下间稀罕难得的药材那么多么? “无论能否找到方子里的药材,能将药方子拿回去也算是我尽了孝心。还请小师父成全呐!” 095见鬼的义父 “我……。”玄空却仍旧不肯答应:“待到小僧进去禀告过太师叔祖和掌门师伯后,再来回话。” 小和尚走的飞快,几乎一眨眼就不见了踪迹。君青蓝眨了眨眼,传说中佛门弟子胆子不都大的很么?做事从来沉稳而淡定,这小和尚怎么跑的这么快?她是个魔鬼么? “君青蓝,你非要他的方子做什么?我家里名贵的药材多的事,也认识好些个厉害的郎中。你想要咳喘的方子,回头我叫人多给你写几张就是了。何苦在这里自讨没趣?” 君青蓝将唇角轻勾:“我要他的,自然有我的道理。” 女子一双清眸始终盯着玄空离去的方向,眼底却半点迟疑也无,似乎对这事已经了然于胸。姜羽凡瞧她的态度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那小和尚已经拒绝的很明显,说什么请示也无非就是推脱。”所以,你哪里来的自信呢? 君青蓝只笑而不语。功夫不大便见玄空快步朝二人走来,手中捧着个封好了的纸包。 “太师叔祖说,叫小僧将这个给您。” 玄空将手中纸包递给君青蓝。君青蓝伸手接过,但觉触手略略湿滑,也说不出是硬是软。她微微颦了眉,这个触感,同她想象中的药方子可不大一样! 她三两下打开了纸包,眉峰便给颦紧了。 “这是!”姜羽凡瞧的瞠目结舌。 “是药渣。”玄空颇不自在的再度挠了挠头:“太师叔祖说,药方本为不传之秘。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故而叫小僧将师祖刚刚用过的这一剂药的药渣子给您。他说,能从这里面瞧出多少来,就看您的造化了。” 君青蓝略垂了眼眸,将药渣仔仔细细再度包好。朝着玄空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小师父。” 言罢,便朝姜羽凡使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普宁寺。君青蓝走的并不快,姜羽凡不过追了两步就走在了她的身侧。 “你这么在意这药方,可是君老爹病了?” “并不是。” 姜羽凡眨了眨眼睛:“你调来我手下时我瞧过你的官碟。你们君家如今只剩下你和君老爹两个,再没有旁的亲人长辈。那被咳喘折磨了十多年的长辈,除了君老爹,还能有别人?” “自然没有。”君青蓝扬起脸,朝着姜羽凡浅浅一笑:“我诳他们的。” “你……。” 姜羽凡表示整个人彻底的惊呆了,在千年古刹中说谎?!你的胆子是石头做的么? 此刻,阳光正好。君青蓝站在树下半仰着头颅,阳光自树叶交迭的缝隙中投射而下。在她面颊上落下一块块细碎斑驳的暖光,照的女子蜜色肌肤莹润如玉。两靥边有小小一朵梨涡绽放,竟叫人瞧的挪不开眼。 “你对,只要是你说的都对。”姜羽凡已经准备好了的责备临出了口却成了附和:“纵然你要堕入地狱,我也陪着你。风里火里,总归我是要同你在一起闯的。我们始终都是……好兄弟!” 好兄弟三个字姜羽凡说的略有些迟疑和不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忽然的不甘心是因为什么。 “呵。”君青蓝斜睨了他一眼:“没事下地狱做什么?我对那里可没有兴趣,喜欢去你自己去好了。” “那可不成,你都不去我去做什么?”姜羽凡心大的很。明明上一刻还在痛苦,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尽数给抛去了九霄云外,喜笑颜开凑在君青蓝身边:“咱们现在吃饭去?” “我……。” “义父。” 君青蓝才要开口,便被斜刺里忽然而来的一道稚嫩清脆童声给打断了。 “你……你叫我什么?”她拿一只手指着自己鼻子,眼睛则眨也不眨盯着树下骑在踏雪背上,粉雕玉琢神气活现的娃娃。她是不是听错了? “是您将元宝领会府中,是您日夜不眠教导元宝分清善恶。对于元宝来说,您就是元宝的再生父母。”元宝口若悬河说的滔滔不绝,说道最后眼眶都泛了红。 无论他这一番言论有没有感动别人,俨然就将自己给感动了。姜羽凡瞪着眼瞧着君青蓝,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君青蓝么? “说重点!”君青蓝揉了揉额角,头疼! “哦。”元宝答应一声,收起脸上悲戚的感动正襟危坐:“王爷说,您以后就是我的义父。” 所以……这是李从尧的吩咐?君青蓝狠狠皱了眉,他是什么意思! “义父。”元宝微笑着朝君青蓝招手:“我替您将踏雪照料的极好,您累了一上午了,咱们一同回府去吧。” “急什么?都已经中午了,你们不饿么?走,咱们去珍味斋吃饭去。” 元宝眨了眨眼睛,纯洁而无辜:“珍味斋是哪里?我……我……我没钱。我如今无家可归,只有跟着义父才能有饭吃。我听容公公说,端王府从来不会收您的银子。是么,义父?” 君青蓝唇角不可遏制的抽了抽,今天的元宝是撞了邪么?怎么忽然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还有那个凭空跑出来的义父,是打算要干什么?! 她可是个女的!女的!!女的!!! “嗨,跟着姜小爷我,哪里还需要你们掏钱?”姜羽凡挺直了胸膛,笑嘻嘻说道:“只管跟着我走,吃什么喝什么管够,保管不叫你们破费。” “真的么?”元宝整个人都亮了:“真的管够?” 姜羽凡满面骄傲:“那是自然!” 然而,姜羽凡的骄傲仅仅维持到饭菜上桌。待他瞧见元宝点的那一大桌子菜的时候,整个人从内而外都觉得不好了。 “小二哥。”元宝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小二,脆生生说道:“我听姜小爷说,咱们珍味斋是燕京城最好的酒楼,是么?” “那是自然。”小二脸上挂着微笑,满面荣光:“不是小人夸口,咱们酒楼里啊,但凡您能叫上名字的菜都能做得出来。别的酒楼有的我们都有,别的酒楼没有的我们也有。咱们酒楼的规矩就一条,尝尽天下鲜。” “太好了。”元宝抚掌笑道:“您这意思是说,旁人做不出来的菜珍味斋都能做?” “正是。” 姜羽凡挑了挑眉,总觉得听见元宝方才那话以后,心中立刻就生出了一股不详出来。 “菜不少了!”他说。 “咦?姜小爷不是说管够?我没觉得够呢。所以,您方才不过还是可怜元宝随口说说哄我开心的么?对不起,是元宝会错了意。小二哥,我方才点的菜都不作数的,姜小爷实际上拿不出那么多的钱。” 粉妆玉琢的娃娃哭丧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叫姜羽凡狠狠咽了咽口水,他听到额角青筋爆开的声音。然而,哪能在一个市井小二面前同个孩子争执?于是,姜羽凡的教训便硬生生都给憋回到肚子里去了。唯有笑嘻嘻对元宝说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我这么大的人怎么可能哄你?你想吃什么只管说,我也正想看看,珍味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菜色出来呢。” “我就知道姜小爷最好了。您是说话算话的男子汉!”元宝笑靥如花。 “那是。”姜羽凡呵呵,却总觉这笑容好酸是怎么回事? “咱们燕京城里牛羊肉最是寻常,我方才已经捡着好的点了不少。”元宝瞧向小二再度开了口:“但是,正如我方才说的,牛羊肉做的再好,也无法显示出你们珍味斋的与众不同来。我前些日子在一本古书上瞧见一种特别稀罕的食物,连原料都稀罕的很,不由心生向往,不知咱们酒楼里能做么?” “客人您只管说。” “是一种手掌。”元宝略想了想说道:“不是人的手掌,而是熊的手掌。据说,熊最爱舔舐自己的熊掌,因它舌头上生着倒刺,舔舐熊掌时会将口中残留的食物营养留在熊掌的缝隙当中。久而久之,熊掌便成了营养极其丰富的一种食材。不知,咱们这里有么?” 姜羽凡的心在滴血。 “呵,还真是巧了。”小二眼睛带了光:“前些日子,我们酒楼来了位来自极北雪原的客商。掌柜便自他手中购得了数个熊掌,才刚刚研究出来吃法。” “那还等什么?”元宝兴奋的说道:“来一个吧。” “好咧。”小二面庞泛起了红润。 熊掌是什么?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连他都是头回见。那玩意,丁点的一块肉就能买下一整条街来。今日可是遇见活财神了,能不兴奋? “元宝。”姜羽凡觉得已经无法再忍耐了:“你要熊掌吃得了么?” “是呢。”元宝略一沉吟:“你吃么?” 姜羽凡点头:“当然吃。” 他花的钱,他当然要吃! “好咧。”元宝扭头瞧向小二:“那就来三个吧。” 姜羽凡听到自己吐血的声音,然而,瞧着小二乐颠颠跑出了门去。京城勋贵自幼养在骨子里的清高绝对不容许他将小二再给叫回来。于是,姜羽凡狠狠咬了咬牙,瞪向了君青蓝。 “瞧我做什么?是你说要请客。” “元宝。”姜羽凡泄了气,有气无力对元宝说道:“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并没有浪费。”元宝认真说道:“我这一顿吃不完,可以将剩下的食物带回到王府里去。等下一顿热一热再吃,下一顿吃不完就下下顿再吃。我如今只是暂居端王府,寄人篱下总不好一直向人伸手。义父说过,勤俭节约是美德。” 姜羽凡呵呵,你可真节约! 他彻底泄了气,全没了往日来到珍味斋的精气神。整个人都蔫的如同泄了气的球。 “怎么?”元宝眨眨眼:“姜小爷这是……病了?不舒服?要我去帮您请个郎中么?” “别闹了。”君青蓝忽然开了口打断了元宝:“头。” 君青蓝皱了眉,清眸盯着姜羽凡一瞬不瞬:“你听,今日书场说的是什么?!” 096 端王府的丑闻 “管他说的什么?”姜羽凡趴在桌子上,哪里还有听书的兴趣? “你仔细听。”君青蓝微颦着眉头,声音中带着几分冷厉。 姜羽凡愣了一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君青蓝。深沉冷冽,眉目中带着明显的肃杀之气。这样的君青蓝叫他莫名觉得害怕。那种害怕并不是来自于对这人的敬畏,而是从内心深处生出的恐惧。姜羽凡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只在心底里隐隐觉得,方才那清美女子无意中的一个眼神,是他无法企及的高度。 这个感觉,叫他很不开心。于是也沉了脸,连开口说话的心思都没了。 元宝素来最会察言观色,立刻紧紧闭了嘴,正襟危坐。 于是,大堂里说书人的声音忽然就清晰了起来。 “要说这位郡主也真真是个奇人。”说书人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竟然借着患病修养的机会与市井中的无赖泼皮鬼混在一起,以致珠胎暗结。为了掩人耳目,她并不敢明目张胆将孩子抱回府中教养,便把他留在那泼皮身边。只在初一十五到寺庙里上香时,与那奸夫匆匆见上一面,给他些钱财。” “可惜啊……。” 说书人叹口气:“无赖泼皮始终是无赖泼皮,哪里有什么信宜可讲?日子长了,郡主终是对他乏味的很,加上那人胃口越来越大,二人就发生了争执。忍无可忍之下,郡主便在夜深人静之时将那奸夫给杀了。啧啧……。” 说书人咂咂嘴:“听说,鲜血流了满地。可见,女人若是发起狠来,比男人要可怕的多。瞧起来圣人所言句句属实,天下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呵呵。” 大堂里一阵唏嘘,就听有人高声嚷嚷道:“丁老头,你说的不就是朝霞郡主和福来么?我那日在普宁寺附近亲眼瞧见大理寺的人要将朝霞郡主给带走呢。” “可不是,我也听说过这事。听说那郡主长的如花似玉,怎的就瞧上福来那么个又老又丑的穷鬼。” “穷怎么了,说不定人家有过人之处呢?” 过人之处四个字那人说的极重,显然意味深长。众人听得一阵哄笑,下面的话渐渐就不能听了。 “这成何体统!”姜羽凡挑眉:“居然敢公然议论京城勋贵?这事我得去管管。” “坐下。”君青蓝缓缓说道:“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敢在大庭广众下议论当朝权贵么?” 珍味斋能开在朱雀区中已经地位超然,而这里的说书人每每演说的都是当今世上发生的稀奇事。她就在这里听过他评价长乐公主。若是没有强硬的后台,没有什么人撑着,他敢么? 姜羽凡抿了抿唇,立刻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灰溜溜坐下,神色间带着几分颓然:“就这么……任由他们胡说么?” 君青蓝瞧着他,一瞬不瞬:“你问问自己的内心,你真觉得他们是在胡说?” 姜羽凡张着嘴,却半晌也未能说出一个字来。 “你瞧,连你都对此事充满怀疑,何况是些没有见识的百姓?想要为端王府和朝霞郡主证明,只有一个方法。”君青蓝眸色一凝:“尽快将案子查清楚!” “有点……”姜羽凡迟疑了片刻方才接着说道:“难!” 福来死状蹊跷,物证又对李雪忆相当不利。案发现场,除了她再也没有旁人。可要怎么给她翻案?何况…… 姜羽凡瞧着元宝没有说话。这里还坐着这么明显的一个通奸产物在,哪里推脱的掉?奇怪的很,端王爷怎么就允许将这污点给领回了端王府去?这种时候不是该悄无声息叫他消失了才对么? 元宝被他瞧的很不自在,挪了挪身子,脖子渐渐蹦的僵直。眼眸一分分挪向了君青蓝,眸色一闪咬了咬唇终于开了口。 “我……。”元宝的眼神带着几分瑟缩:“我的身世真的……如此不堪么?” 粉妆玉琢的孩子一双眼睛葡萄般晶莹,蒙着抹之不去的氤氲。一张本就红润的唇瓣,此刻已经成了深红,带着清晰的牙印。而他的身躯是在颤抖的。 君青蓝吸口气,忽觉不忍。元宝的内心较之一般的孩子要顽强的多。父亲的惨死没有将他压垮,母亲的痴傻也不曾叫他对生活绝望。 然而,任何一个人在知道自己不过是个通奸的产物,而且是自己的母亲亲手将父亲送入了地狱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和乐观。元宝没有在这个时候冲出去同外面的人理论争斗,已经是他最大的涵养。 君青蓝知道,元宝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作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攥在她的手里。元宝正瞧着她,姜羽凡也正瞧着她。她一句话就能够叫元宝卸下心中的重担,然而……她不能,亦不愿。 “元宝。”君青蓝深深吸了口气:“你的问题我并不能够回答,因为我并不了解福来,也不了解朝霞郡主,更不了解你。对于你的出身我没有资格发表言论。但是,我想要告诉你一句话。一个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却绝对可以决定自己未来要走的路。你的人生只有靠你自己才能够完成,任谁也不能左右。” 元宝紧紧抿着唇瓣半晌没有说话,眼底水气却分明更重了几分。 “我会尽快将你父亲的案子查清楚,请你给我一些时间。在这期间,无论外人如何评价福来你都不要理会。即便福来多么不堪,至少对于你他付出了百分之百的真心。他将你教养的很好,这是你一辈子无法报答的恩情。” “恩。”元宝轻轻恩了一声,忽然抬了手,将眼底即将凝聚起的泪珠子用力抹了去。之后便抬头直直瞧着君青蓝:“你的话我记下了。我现在不会去同任何人争论,总有一日,我要替我父亲和我娘正名。我要全天下所有诬蔑过他们的人,都来向他们道歉!” 君青蓝伸出手去,缓缓拂过元宝的头发:“你还是太过在意旁人的眼光。人生一世只为自己活着就是了,若是为了旁人而活,实在太累了!” 这道理君青蓝很早就懂。然而,自打五年前,她就再也不可能为了自己而活了。她的肩头,背负着数十条的生命。她必须要替他们活下去,她是他们生命的延续! 珍味斋的大堂依旧热闹非凡,雅间里却早没了先前的欢愉。小二规规矩矩的上了菜便叫君青蓝打发走了。元宝点的菜实在太多,琳琅满目的摆了整整一桌子,三只黑色的熊掌尤其醒目。然而,这个时候,旁的人都早已经失去了最初到来时的兴奋。只有君青蓝吃的狼吞虎咽。 姜羽凡瞧的唏嘘,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吃的进去? 他才要说话,君青蓝却已经抹了抹嘴:“姜小爷,麻烦您稍后将元宝送回端王府去。” “你呢?” “我要去大宛商行。” “大宛商行的元掌柜经常找我父亲帮忙。” “是么?”君青蓝瞧着元宝,心中颇有些吃惊:“据我所知大宛商行出售各种杂货,多以房屋建造材料为主。元通天经常找福来做什么?” 元宝撇撇嘴:“我和父亲也是要吃饭的。父亲还要让我读书习字,哪个不得花钱?” 君青蓝扯了扯唇,笑容略微尴尬:“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也低估了福来。” 在外界的传闻中,福来不学无术,好吃懒做。她的心中对他便也始终保留着同样的认知。故而,冷不丁听到元通天经常请福来帮忙的时候。她的大脑一时间实在没有办法接受福来也会去做工的事实。 “我接受了你的道歉。”元宝慢条斯理说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你又于我有恩,我不同你计较这些,以后注意便是了。” 君青蓝呵呵。成人之美是这样子用的么?你一个小人在哪里学的这些老气横秋的强调? “我不知道元掌柜总叫我父亲做什么。但是,每次他离开以后,父亲都会将自己给关在屋里,修补一些看上去很破旧的物件。等到他们焕然一新时,元掌柜就会高高兴兴的来。那几日,我们家里都会有肉吃。” 这话叫人听得心酸,姜羽凡吸了吸鼻子:“小家伙,以后想吃肉就来找我。我保证管够。” “呵呵。”元宝朝他扯了扯唇:“我看还是算了吧。您先将这一顿的饭钱付了就行。” 姜羽凡嘴角不可遏制的抽了一抽,忽然想起面前这一桌价值不菲,怕是回家不好交代了。哪里还能再说出半个字来? 君青蓝则眨了眨眼,神色中分明带着几分震惊,却极快恢复了正常。 “多谢你给我提供的信息。”君青蓝微笑着对元宝说道:“我现在要赶去大宛商行,姜小爷会将你送回府里。你莫要再惹他了,他今天已经在你手里吃了大亏。” “我不用他送。”元宝却坚定的摇了摇头:“我能回去。” “胡闹!”君青蓝皱了眉:“你如今在燕京城也算是个风云人物,没有个可靠的人护送能行?你就不怕赌坊的人找到你了?” “自然有可靠的人送我。”元宝眨了眨眼:“送我来的人,当然能送我回去。” 这么一说君青蓝忽然想起,元宝出现的时机可真是太蹊跷了。莫非是有什么人授意? “谁?” 元宝笑嘻嘻起了身,抬手推开雅间的房门冲着外面一声高喊:“容公公,咱们回吧。” 097 人吓人,吓死人 君青蓝心中不可遏制的颤了一颤,是……李从尧?将元宝送来这里的是李从尧?! 所以,蓄意刁难姜羽凡的也是李从尧? “小元宝,不用喊那么大声,杂家的耳朵都快叫你给震聋了。”隔壁雅间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容喜笑嘻嘻现了身。 “容公公。”元宝欢笑着自椅子上弹了起来,飞身扑进容喜怀中:“元宝方才的表现您都听见了吧,满不满意?” “你这猴崽子,真是皮得很。”容喜微笑着抬指在元宝鼻尖上点了一点,眼底带着不难以掩饰的宠溺:“不过么,确实有些叫人欣喜的小聪明。” “真的么?”元宝笑容灿烂,水汪汪一双大眼成了弯弯两枚月牙。顺势将整个身躯都挂在容喜手臂上,左摇右晃:“公公您说,我表现的这么好,是不是该给些奖励?是不是是不是?” “元宝,你快松手。”容喜呲了呲牙:“你这么晃荡,杂家可受不了。” “你快说么。”元宝乖乖松开了手,拿水汪汪一双大眼一瞬不瞬盯着容喜,眼底渐渐生出几分氤氲出来。 他本就长的玉雪可爱,眼睛又大又圆似两颗黑黝黝的葡萄。又刻意做出这么一幅委屈巴巴的样子出来,容喜瞧的一颗心都快化了。立刻抬手遮了眼,连连叹息。 “你这小泼猴,快莫要用那种眼神瞧着杂家。你的功劳杂家都记下了,回头自会禀告王爷,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感情好,咱们走吧。莫要耽搁了义父的大事。”元宝立刻收了面上笑容,将双手都背在身后,身躯站的笔直。满面严肃,义正言辞。 容喜瞧的叹口气,却不忍对元宝有半句的责备。只侧首瞧着君青蓝:“君大人,姜小爷,奴才先行告退。” 容喜牵着元宝,两人蹦蹦跳跳出了房门。 “小二,回头将我们的饭菜打包送到端王府去,可千万莫要忘了。” 屋门外,元宝稚嫩的声音脆生生响了起来。君青蓝面颊上的清冷彻底破了功,嘴角不可遏制的抽了一抽。 她以前真是低估了元宝,瞧他方才唱念做打,不但骗了姜羽凡许多好东西,还不忘了再敲了元宝一笔。这样的作为,那哪里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若是沾上条尾巴,分明就是只狐狸。 “你这鬼精鬼精的小东西,简直比狐狸还要狡猾。以后就跟着杂家,杂家保证在王府里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容喜喜气洋洋的声音远远飘了来,君青蓝不由点了点头。真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君青蓝。”姜羽凡直到这时候才凑了上去:“元宝真是福来的儿子么?” 君青蓝神色一滞,她忽然发现,面对元宝的时候,她想起福来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她将元宝带回清露园,正是想要从他的身上寻找出福来被杀的线索出来。她从前不过将他当作一个有些小聪明的市井小泼皮,他的聪明来自于自保,那不过是一种对于生存极度渴望时而激发出的潜能。 然而,从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元宝的头脑和对世事的判断能力早已经超越了他那个年龄孩子的极限。这样的孩子,哪里能瞧出丁点福来的影子? 然而…… “你想多了。”君青蓝淡淡说道:“他不是福来的儿子,又是谁的?你并不知道福来对他有多么疼惜。”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回答姜羽凡,又何尝不是在说服她自己? “我要到大宛商行去,你若想来就跟上。” 君青蓝走的极快,到了珍味斋门口却隐隐瞧见端王府平平无奇的青顶马车正慢悠悠拐了个弯,消失了。她眨了眨眼睛,李从尧居然……亲自来了?! 那是李从尧的马车,她再不会认错。虽然那车瞧上去并不引人注目,然而,它却是用上好的水沉香打造而成。只因沉香实在有些年头,故而瞧着黑漆漆的并不出彩。那马车是李从尧专属的座驾,旁人并没有资格享用。更没有用来接元宝回府的可能。 联系之前种种,君青蓝的嘴角再度不可遏制的抽了抽。就说元宝今天这么勇敢,居然敢挑战姜羽凡。果然是得了李从尧的授意! 话说李从尧特意特意指使一个孩子来为难姜羽凡,自己还要在门外守着真的有意思么? 问题的答案君青蓝并不愿意深究,也没有时间多想。一路上催促着踏雪前行,拐去了大兴市。大宛商行就在大兴市的街尾,门头瞧上去可不小。虽然来往的客人瞧着不多,店面的装潢用料却并不一般。这多少让君青蓝有些意外,原来元通天这么有钱么? 能与福来交好,还以为是什么不入流的角色呢。 “我想起来了!”姜羽凡冷不丁一声吼,吓了君青蓝一跳。 “你做什么?”她侧首瞧着姜羽凡,人吓人吓死人,你没有听说过吗? “这大宛商行在整个燕京城里可是古玩店中的翘楚,它要是称第二,再没有人敢称第一了。” “是么?”君青蓝越发吃惊,大宛商行这么不简单么? “你早听我说要来大宛商行,那会子瞧你对元通天的名字陌生的很。怎么忽然就对大宛商行这么了解?” “方才不是……。”姜羽凡抿了抿唇:“有些头晕,所以没怎么在意么。” 姜羽凡略略别开了眼,不想叫君青蓝瞧出自己的心思。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被一个黄口小儿给气的快要发疯了,以至于丧失了理智。 “我曾听我爹提起过这商行一次,说这铺子修补器物的手艺相当一流。即便是价值连城的稀罕古董,也不在话下。那一次,我娘将常带着的一只羊脂玉的镯子给碰在石桌上磕的成了两半。据说那是原先她从宫里面带出来的老物件了,怎么也舍不得丢。我爹便拿了那镯子去询问了好些的首饰铺和古玩店,没有一家敢应城。最后竟叫大宛商行给修补好了。后来才知道,他们家里修补好的古玩玉器多的很呢。” 君青蓝点了点头,所以这便是普宁寺会请大宛商行修葺寺庙的原因吧。普宁寺建寺数百年,又有好些圣祖帝以及历代皇帝赐下的珍贵物件。若没有相当高超的手艺,真就不敢接他们的活。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门。大宛商行硕大的大堂被隔成了数个区域,珠宝玉器,字画,把件各自成区。瞧上去琳琅满目,光华缭绕却秩序井然。君青蓝并瞧不出那些物件是否上了年头,只觉瞧上去用料手工都不错,应该价值不菲。这么有名的店铺,怎么就开在了街角这么偏僻的地方? “二位客官。”青衣的伙计笑眯眯迎了上去,一眼瞧见姜羽凡眼睛立刻亮了:“这不是定国公府上的六爷么?小人见过姜小爷。” “你认得我?”姜羽凡点着自己鼻子,眼中生出几分惊异。 “贵府曾在小店修补过物品。咱们这小店有规定,但凡是打过交道的贵客,都必须要牢牢记住。一旦您再度光临,务必要第一时间识别出来。” 姜羽凡呵呵笑道:“你们掌柜可真有心思,也难怪你们的生意这么好。” 伙计笑容可掬说道:“这都是小人应该做的。您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自然该上心。” “你方才说对每个客人都要牢记,怎么个记法?君青蓝忽然开了口:“只靠嘴巴说一说,只怕很容易就忘记了吧。时间长短,人员流动,都有可能造成口传记忆的缺失。你们又凭什么能保证不忘记每一个客人?” “就是,就是。”姜羽凡附和着点头:“你说你记得我,我可不记得你呢。你可莫要信口开河哄我开心呐。” “自然不会,小人当然会将姜小爷这样的贵客牢牢记在心里。” 姜羽凡眯了眯眼:“你猜,我会不会信?” 伙计抬手瞧瞧擦了把汗:“我们掌柜自然有我们掌柜的方法。但……到底是小店的秘密,还请两位贵客,莫要为难小人才是。” “你来。”姜羽凡朝伙计勾了勾手指,待到他走近了,便将胳膊肘搭在了他肩头:“要我说,你们大宛商行的功夫还是没有下够。你只知道我是定国公府的老六,怎么就不知道小爷我还有另一个身份?” 伙计眨了眨眼,没有开口。瞧他的样子,似乎除了定国公府,对于姜羽凡真的不大了解。 “给你看个东西。”姜羽凡将藏在怀中的锦衣卫腰牌拿了出来,送在了伙计眼前。 “锦……锦……。” “嘘。”姜羽凡将手指按在了伙计唇瓣上,自动无视了他满面的惊恐。慢悠悠将唇畔凑在了他的耳边,低声说道:“这可是个秘密,不要声张。小爷我今日是来公干的,你是想要配合还是反抗?” “小人……小人该死。”伙计早吓得体如筛糠,噗通一声便跪在了他眼前:“请大人放过小人吧。” 姜羽凡皱了眉:“起来,我又没有说要抓你。嚷嚷什么?” 伙计的脸上却早就不见了方才的精明,只一味磕头,痛哭流涕。姜羽凡深深叹口气,说好的保密呢?这么大的声音,街口都能听到了吧! 君青蓝斜斜瞥了他一眼,姜羽凡面容便有些许尴尬:“是他胆子太小。” 君青蓝别开了眼,低头瞧着地上的伙计:“我们的来意只怕你承受不起,去叫能主事的人来吧。” 伙计连连称是,一骨碌起了身,朝着后堂跑去了。功夫不大便有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男子中气充沛的笑声传了来:“不知两位大人驾到有失远迎,真是失敬的很呐。” 君青蓝抬头望去,随着伙计一同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男子。那人的衣袖和裤脚都用带子扎的极紧,瞧上去干练的很。他一双眼睛不大,瞧着却精明的很。才在姜羽凡和君青蓝身上打量了一个圈,便深深弯下了腰去,一躬到底。 “小人元通天见过二位大人。” 行完了礼,他便直起了腰身,微笑着瞧向二人,眼底却半点惧色也无:“说起来,小人与贵司中的千户张灿张大人还是过命的交情呢。不知张大人近来可好?” 098 千山花鸟瓶 君青蓝认真瞧着元通天,那人面孔上带着笑,眼底的谦卑和善却分明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威胁。 这是打算……以势压人? “元掌柜确定同张千户关系匪浅?” “那是自然。”元通天微笑着说道:“前两日,小人还有幸同张大人一起喝酒。” “呵。”姜羽凡淡淡笑道:“元掌柜怕是对我们锦衣卫不大了解。张灿是南镇抚司的千户,而我们却在北司任职。” 旁的话不用再多说了。在北夏,东厂锦衣卫的南北镇抚司不和并不是什么秘密。元通天面上笑容渐渐僵硬了,眼底终于渐渐浮出了尴尬出来。 “小人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着大家同为北夏子民,自然该为了北夏,为了皇上尽忠才是。” 君青蓝莞尔,并不在意元通天牵强的解释。今日来原本也没有打算要让他难堪,给个下马威也就是了。 “敢问元掌柜,现在能同我们这些,同为皇上效力的北司锦衣卫说说话了么?咦?”姜羽凡缓缓摩挲着自己下颚说道:“我原先竟然不知道卫所衙门还能同商户掌柜来往这般密切,等改日咱们得到厂公面前好好请教请教去呢。” 元通天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子出来:“外面大堂太吵,两位大人随小人进里面说话吧。” 元通天的眼神已经彻底的谦卑下来。姜羽凡这才满意的恩了一声,同君青蓝一起随着元通天离开了大堂。元通天将两人安置在了花厅里,忙不迭吩咐手下仆从上茶上点心。 姜羽凡和君青蓝也并不开口阻止,淡定瞧着他忙里忙外。直到元通天忐忑的来至二人身边坐好了,姜羽凡才缓缓道了声辛苦。 元通天立刻扯唇微笑:“同二位大人为国分忧比起来,小人一点都不辛苦。” 姜羽凡眯了眯眼,他喜欢同这些识时务的人打交道。和他们打交道向来不需要费劲,大家都会非常愉悦。 “听说元掌柜和福来非常熟悉?” 君青蓝浅浅抿了口茶开口问着。她这话说的模棱两可,听上去似乎是在询问。实际上却大有深意。听谁说,怎么听说,半个字也没有提,却直接用了非常两个字。这样的问话叫元通天无法反驳。 “的确是认识。”元通天斟酌了半晌,也只能这么模棱两可的回答。 “据我所知,福来只是个不学无术的市井泼皮。在整个燕京城里,没有一个人说过他的好话。元掌柜却是个耳聪目明的生意人,怎会同他那样的人相识?” “这事么……。”元通天沉吟了片刻:“说来话长。” “话长?” 君青蓝颦了颦眉。她实际上并不是对元通天的话有什么意见,只是单纯的不大喜欢听很长的话。她现在并没有过多的时间和耐心来听人讲故事。 “其实也不是很长。”然而,她的神情却叫惊弓之鸟般的元通天狠狠打了个哆嗦。只能将话三句并作两句匆匆忙忙说出来:“早些年小人捡漏收了些破损的古玩。正巧店里的修补师傅得了重病回乡去了,小人正一筹莫展的时候,福来毛遂自荐说他可以修补。小人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就死马当活马医了,没想到福来的手艺竟然好的很。小人那一次赚了不少的钱,从那以后,他便成了我们铺子里秘密的大师傅。” 姜羽凡挑了挑眉:“秘密是什么意思?” “就是小人同他之间的一个约定。”元通天咬了咬牙说道:“福来如今已经死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一切都是福来的意思,他愿意帮我来修补东西,但是我要对此事保密。若是有一日有外人知道他在帮我做事,他就会终止与我之间所有的合作。正因为这样,这一次修葺普宁寺的任务,小人才会通知了福来,叫他跟着我们一起去。哪里想到……。” 元通天重重叹了口气:“哪里想到他居然再没有能够回来。” 自打进了屋,君青蓝的眼睛便一瞬不瞬盯着元通天。见他眉目中生出的愁绪不似作伪,便将手中端着的茶盏放下了。 “福来在你这里修补的物件都有什么?” “这可多了去了。”元通天略一沉吟说道:“最近经他手修补出来的物件有千山花鸟插瓶,九转玲珑玉杯,孔雀开屏的赤金凤冠等等。这么些年以来,他在我们大宛商行进进出出,我都记不清究竟有多少的宝贝是经过他的手重见天日。” 他话音才落,大厅中便响起叮一声脆响。是姜羽凡不经意间将手中捏着的茶杯盖子给掉在了地上,顷刻间跌的粉碎。姜羽凡惊得起了身:“对不住,对不住。” “不妨事。”元通天立刻说道:“并不是什么贵重的器物,我立刻吩咐人收拾干净了,给姜小爷换一盏新茶来。” 姜羽凡并没有理会元通天的忙碌,反而侧首瞧向君青蓝。二人目光交错一碰,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凝重。 千山花鸟插瓶,孔雀开屏赤金凤冠,九转玲珑玉杯,他们听说过! 这三样可是燕京城地下黑市中炒的最热的三件古玩,据说每一样都拍出了天价,造就了古玩一行的新传奇。原来,这三件古玩竟是来自于大宛商行,而且是……福来修补完成的珍品?! 君青蓝略垂了眼眸。 旁的且不说,只说这三样奇珍,任何一个卖出去都足够让福来和元宝衣食无忧,所得钱财怕是几辈子都花不完。 然而,他却并未将这些物件私藏,只认认真真修补好再交回给元通天。领回属于他的为数不多的手工钱。这样的人,面对金银财帛豪不动心,实在与外界传说中日日混迹赌坊,穷的连裤子都穿不上的泼皮无赖相差甚远。哪里像是一个人? 这两个全然不同的福来,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两位大人,小人对您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知道的都说了,小人的衷心可表日月,你们可一定要相信小人。小人同福来的死真的没有关系啊。” “千山花鸟插瓶……。”姜羽凡沉吟了片刻说道:“这名字我好像听过。在……在哪里呢?” 元通天的额角再度渗出了汗水,竟比方才瞧着还要紧张。 “对了。”姜羽凡打了个响指,眼睛一亮说道:“我想起来了,是在前朝的疑案卷宗里瞧见过一次。千山花鸟插瓶乃是前萧国皇帝宠后叶丽仪最心爱的物件。据说是萧后主为搏美人一笑,亲自题字作画后亲手在官窑中烧制而成的花瓶。在萧国灭国之后,萧后主与叶皇后自杀殉国,千山花鸟插瓶从此下落不明。没想到竟然叫你给找到了。你快同我说说,是在哪里找到的?” 姜羽凡的好奇让元通天再度尴尬了。额角汗如雨下,竟似怎么也擦不干。 “我听说……。”君青蓝淡淡开了口:“在你们古玩行当里,把所有参与其中的人给分成了三大类。一类寻货,一类修补,一类负责出货。环环相扣,彼此间有特殊隐秘的联络手段,旁人却不得而知。” “你说的可是盗墓?”姜羽凡瞪了眼:“原来这瓶子是……。” “我可没说过。”君青蓝打断了姜羽凡的话头,瞧向元通天说道:“方才所言,不过是道听途说。我想,元掌柜生意做的这么大,当然是奉公守法的好子民。所有物件都是正当的来路。不是么?” 元通天擦了把汗,长长舒了口气,似乎如释重负。朝君青蓝拱手说道:“正是。” 君青蓝没有开口。他知道元通天是在向她示好。再怎么说起来,挖坟掘墓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盗墓,在北夏若是被官府知晓,吃官司下狱,财产充公怎么都是少不了的。君青蓝方才一句话,等于是在给他承诺,这事情不会再追究。对元通天来说,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你确定这些物件都是福来修补好的么?” “当然。”元通天点头:“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当然不会记错。那些物件手工复杂精巧,除了他,天下间只怕再也没有人能够那么完美的复原出来。” 这话叫君青蓝越发的狐疑起来,福来的手艺居然这么好么?他的履历中为何没有丁点的记载?这可就……太奇怪了! “你对福来从前的经历可有过了解?” “呵呵。”元通天笑道:“做我们这一行的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问过往。小人知道的只有这些,旁的事情,怕是帮不上大人了。” 君青蓝略略点了点头:“你可知福来从前得罪过什么人么?他在同你进驻普宁寺的那几日里,可又同谁发生过冲突?” “福来得罪的人还少么?”元通天摇着头说道:“说起来这事小人也不大明白。福来这么好的手艺和诚信,随随便便能赚的盆满钵满。为何却日日食不果腹,甘愿同赌坊里那些人混在一起,经常被人给打个半死。他宁愿住在德化坊那破旧的小房子里面,也不愿意搬进小人给他准备的大宅。” “这人还真是个怪人。”姜羽凡皱了眉说道,心中对福来的好奇盛况空前:“君青蓝,等会子我能去瞧瞧小元宝么?” 君青蓝白了他一眼,再度瞧向元通天说道:“在普宁寺中,你们可曾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并没有。”元通天说道:“他的身份在我们大宛商行是保密的,除了小人并没有其他人知晓。所以,小人给了他一个单独的房间居住,他平日里也不用出门。待小人遇到了修补不了的大难题,才会请他出马。他出门时天天都带着幕离,从不曾叫人瞧见过他的面目。” 君青蓝略略颦了眉头:“你说的这些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且不是你第一次提起。你再好好想想,你与他相处了那么久。莫非,就真的不曾发现他身上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女子清冷的眸光盯着元通天,但她并不焦急。君青蓝相信,元通天是个聪明人,他一定不会叫自己失望。 元通天并没有立刻回话,半垂着眼眸沉吟了片刻。 “哦对了!”元通天气息一凝,忽然仰起头来:“小人想起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099入驻商行 元通天将眉峰紧颦了,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似犹豫了半晌方才说道:“小人觉得,福来似乎惹下一笔桃花债。这一次在普宁寺做工的时候,他日日心不在焉。” 姜羽凡心中颤了一颤,桃花债三个字岂不正应验了他死于李雪忆手中?他侧首瞧向君青蓝,物证尚没能解释清楚,查来查去怎的又查出个证人出来,这可要如何是好? “你怎能断定福来心神不宁是因为女子之祸?”君青蓝神色如常:“毕竟,这世上能叫人烦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正是。”姜羽凡点头说道:“我听说他这些日子欠了赌坊不少钱,自然会吃不饱睡不着。” “小人起先也以为是这个原因。故而,这次找他出来上工的时候给他许下的工钱比往日要多了许多。然而……。”元通天声音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在法会那一日,小人同福来也去了广场。法会开始时,福来的关注点并未放在度厄禅师身上,反倒始终朝着碧纱橱张望。” 君青蓝瞧着他:“这能说明什么?” “碧纱橱里面坐着的可都是咱们燕京城里的贵女们,据说有好些美若天仙的小姐。他朝那里频频观望还能说明什么?自然是对碧纱橱中那位小姐生出了非分之想,所以才会目不转睛的盯着人家。而且,他当时的眼神非常怪异,叫人瞧着……不寒而栗。” 君青蓝眯了眯眼:“请你说的详细一些,所谓的不寒而栗是怎样一种状态。” 元通天沉吟了片刻:“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小人也说不清那到底算一种什么样的深色,有些开心,又有些痛苦,又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总之,小人能断定他对碧纱橱中的女子颇为在意。” “你能记得他当时关注的是哪个碧纱橱么?” “能。”元通天点头:“他往那里瞧了许久,所以我记得很清楚。等改日小人可以到普宁寺指给大人瞧。” “不必那么麻烦。”君青蓝将当初让姜羽凡画的现场图拿了出来在桌面上铺开,朝元通天招招手说道:“你过来瞧瞧。” “就在这里。”元通天的手指朝着画上某处直直点了过去。 瞧着他坚定不移指着的那处,君青蓝浅浅抿了唇畔。姜羽凡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叫君青蓝一个眼神制止了。她将目光落在图纸上,久久沉默不曾言语。 “在法会开始之后,福来曾经离开过很长一段时间。小人见他许久不曾回转,便一路找了去。见他正慌慌张张自尚未修缮完成的后殿里跑出来。那时候,他面颊上带着伤。瞧上去便似被妇人抓挠而致,且那时他衣冠不整。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支吾着不肯回答,只一味催促着叫小人快走。” “哦?”君青蓝眸色一闪抬起了头:“你所说的这些,可有什么证据?或者有旁的什么人瞧见?” “并没有。”元通天摇摇头:“那时候,普宁寺中所有人都聚在广场上。整个寺庙里,连个小沙弥都瞧不见,哪里还有旁的人?福来从法会上离开时,脸上并没有伤痕。所以,小人认为他在离开这一段时间里一定没有做什么好事。而他的灾祸也定然同女人有关。” “我知道了。”君青蓝将桌案上的图纸缓缓卷了起来,目光在他房间里微微打量一番,随口问道:“福来的死,对你这商行的影响大么?” “怎么不大?”元通天叹口气:“才这么几日,我这里已经积了好多的货。都不知该怎么给客人们交代。” “我给你推荐个人。”君青蓝瞧着元通天微笑着说道:“我不敢保证这人的技艺能够超过福来。但至少,他若是愿意出手相助,整个燕京城里,不会有任何一人比他手艺好。” “真的?”元通天大喜过望:“还请大人快将那位大师傅的姓名地址赐给小人,小人立刻备足了厚礼亲自上门请他出山。他若是不肯,小人就长跪不起了。” “不需要这么麻烦,我想,他一定会愿意的。”君青蓝冷不丁侧过了头去,清澈眼眸如水一眨不眨盯着姜羽凡。红润唇畔轻启,缓缓说道:“是么?” 姜羽凡被她瞧的狠狠打了个哆嗦,莫名便从心底里生出了几分冷意:“你瞧着我做什么?” “等你的答案。”君青蓝淡淡说着。 姜羽凡狠狠吞了吞口水。从她忽然提起要给元通天推荐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觉出了那么几分不大舒爽的味道。如今,果然得到了证实。 “大人莫要取笑小人了。”尚未等姜羽凡开口,元通天先叹了口气:“您二位都尊贵的很,小人哪里敢高攀?” “你是瞧不上他的手艺么?”君青蓝朝着元通天笑道:“方才哪一张普宁寺法会图纸,你觉得如何?” 元通天眼睛立刻亮了:“那图纸绘画技艺高超,笔触细腻,几乎与当时盛况一般无二。手艺自然无可挑剔。” “那画便是出自他的手笔。”君青蓝朝姜羽凡指了指。 元通天吸口气,张大嘴巴,半晌都没有能说出半个字出来。他是个出色的商人,自然能嗅出方才画作中所蕴藏的商业价值。然而,他却怎么都不能够将那样细腻磅礴的画卷,与传说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姜小爷联系在一起。 “元掌柜以为,以这样的手笔可有资格进入大宛商行?” “自然……可是……。”元通天支吾了半晌,却终是没有能够将一句话给说清楚了。 姜羽凡的本事自然叫人震惊,然而,他有几个胆子叫姜羽凡进入商行替他效力? “你一点都不用介意,姜小爷乐此不疲。是么?” “当然。”姜羽凡脸上的笑容是僵硬的,然而瞧着眼前女子笑靥如花的面庞,他忽然说不出反对的话。 “那就这么定了。元掌柜回去以后将需要修补的物件清单列出来一份,姜小爷明日得空的时候便会来帮忙。” 眼看着那人脚步轻快的出了门,屋中两个男人都紧紧抿了唇瓣。四目相对时,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无奈。姜羽凡立刻转了身,三两步追上君青蓝,一把扯了她衣袖。 “你这是什么意思?!”男人的声音里少有的带了几分怒意。 “自然是为了查案。” “我怎么瞧不出去帮忙修补古玩字画能查案?” 踏雪脚程极快,此刻二人已经离开商行极远。大兴市上人流如织,热闹而纷乱。他们两人的出现,在这十方红尘里不曾掀起丁点的波澜。君青蓝略略扯了扯缰绳,将踏雪的速度放慢。侧首瞧着姜羽凡。 那人将眉头紧紧颦了,眼眸中往日的神采飞扬已经半丝不见,只余难以掩饰的愤怒和疑惑。 “福来是个整日混迹赌坊,声名狼藉的泼皮无赖,是么?” “当然。”姜羽凡点点头,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他不明白君青蓝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你莫非不好奇,那样的人怎么忽然就成了技艺高超的大师傅?连修葺寺庙这样艰巨的任务,都得由他出手。” “我……好奇。”姜羽凡的回答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大宛商行交给福来的物品中不乏珍品,但大多已在世间绝迹。来源成谜,但绝对不干净。你莫非不认为,或许福来的死会同这个有关系?” 姜羽凡整个人立刻亮了:“你是说福来发现了元通天的秘密,之后两人分赃不均,就被元通天给杀人灭口了么?原来,这就是案发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的原因。因为凶手与福来原本就是熟人,福来根本就不曾防备元通天。我终于知道这案子是怎么一回事了。” 君青蓝微颦了眉头:“我……。” “你不用说了。”姜羽凡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欢快,神采飞扬的笑道:“我知道,你想让我假借修补古玩的名义,打入到元通天的商行内部去。以便查探出有用的消息出来。对吧。” 君青蓝瞧着他满目的自信,吞了吞口水,艰难扯了扯唇角:“或许……是吧。” 这人难得恢复了活力,这种时候实在不忍心给他泼冷水。她的确想要让姜羽凡接近元通天,但,她却从没有怀疑过元通天就是杀害福来的凶手。案发现场的房门是从里面反锁着的,且房间中并未没有机关暗道,元通天若是杀了人,怎么能从里面全身而退? 何况,更没法解释李雪忆以及端王府众人集体中了迷药这件事情。元通天或许在地下黑市里有些手段和地位,然而,他还不具备能对端王府下手的能力。 可是,这话君青蓝并不打算同姜羽凡说。只怕说了,他也是不明白的。 “就这么定了。”姜羽凡拍着自己胸脯说道:“这事情包在我身上,明日一早我就跟卫所里告个假。这些日子我就常驻在大宛商行了。务必要将案子查的清楚明白。” 君青蓝呵呵:“祝你马到成功。” “咦?”姜羽凡嘻嘻笑着抬眼朝四下里打量,猛然正色:“那个……可是端王府的马车?” 100想法 君青蓝听得起了一身冷汗,她来大宛商行时间可不算短了。端王府的马车还在? 她立刻顺着姜羽凡目光瞧了去,立刻瞧见黑漆漆马车窗口处露出的元宝圆嘟嘟一张小脸。 “义父。”男童稚嫩的声音脆生生响起。 君青蓝吸口气,冷不防将一口气都给吸进气嗓子里去了,忍不住的咳嗽。都多久了,居然还在?!女子清冷的眼眸一瞬不瞬瞪着马车,恨不能瞪破了车板,用目光将车里坐着那人给戳出几个窟窿出来。 话说,高岭之花神仙般清贵的端王爷,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义父,元宝来接您回家?您出来的可有点太久了,这么久瞧不见您,人家浑身都不自在呢。” 元宝这一嗓门出奇的大,震得君青蓝耳朵里面嗡嗡的响。听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瞬间成了半条街瞩目的焦点。 “咦,那个就是君青蓝?” “果真长的眉清目秀招人稀罕,难怪能叫端王爷给亲自接到端王府去住。” “听说端王爷这两日又犯了咳血症,据说都是因为同他夜夜笙歌才……。” 百姓们眉飞色舞的窃窃私语叫君青蓝眉峰狠狠挑了挑,恶狠狠瞪着元宝。说话可不可以清楚一些?瞧不见她就浑身不再在?你还是那个聪明懂事的元宝么? “义父,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元宝笑嘻嘻朝着君青蓝招手。 在他探出手指的那个瞬间,窗纱飘起的缝隙中,有男子莹白如玉的一线肌肤一闪而过。君青蓝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侧首瞧向姜羽凡。 “抱歉,咱们改日再见吧。” “君青蓝,你真的……。”姜羽凡却仿若中了邪,面上表情诡异而纠结。也说不出是震惊,是痛苦,是好奇,瞧上去竟隐约有几分可怕。 “你怎么了?不舒服?” 姜羽凡却并未等她将话说完,冷不丁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么?你与端王爷真的已经……已经到了那种程度?” 君青蓝皱眉,才要问问那种程度是什么意思。姜羽凡却闷哼了一声,忽然撤回了手去。同一时间,踏雪骤然扬起了前提,一声长嘶,朝着长街尽头没头没脑冲了下去。 “义父。”元宝咂着嘴喊道:“您等等我呢,原来您也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去见王爷呐。” 可惜,踏雪跑的太快,这话君青蓝听不到了。要不然,她定会毫不犹豫将元宝从车中扯出来狠狠揍一顿。叫他明白什么叫做祸从口出。 “姜小爷,回见呐。” 元宝欢快朝着姜羽凡挥挥手,便缩回到马车里去了。 姜羽凡默默瞧着一车一马去的远了,却动也不动。良久,方才低头瞧了眼紧紧握着的手背。那一处有一指长一条红痕,已经高高肿起来半指高。瞧上去狰狞吓人,实际上却并不觉得十分疼痛,只觉得冷的刺骨。然而,那一处分明柔软的很,里面哪里有什么东西? 方才握着君青蓝的就是这一只手,他一句话尚没有说完。便忽然觉得冷冰冰的一股劲气朝着他撞了过来,他想过相抗,却不过起了个念头就放弃了。只因那劲气撞在他身上的时候带来的是病一般的寒冷,只一个瞬间便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困难了。而在他松开手的瞬间,忽然就得了生机。 姜羽凡拧着眉头,方才车里只有一个元宝。那么,朝他出手的人是谁? 同样受到如坠冰窟般待遇的当然不止姜羽凡,还有一个便是君青蓝。此刻,她正屏息凝视,正襟危坐。清眸半垂着,不与马车里任何一个人接触。 李从尧的马车很宽敞,同时装了三个人一点也不显得拥挤。元宝自打她上了车便趴在车中案几上假寐。君青蓝才不会相信他真的睡着了, 明明在前一刻他还在喜气洋洋,忽然就没了声息。怎么可能? 李从尧则端坐于软塌之上,手中握着书卷,自在悠闲看书。似乎对车里忽然多了个人一点都不在意。 车里没有人说话,君青蓝便也不说话。于是,静谧中便显得书页翻过的声音异常的清晰。君青蓝听得吞了吞口水,忽然就觉得口渴。眼前的气氛,实在叫人不舒服。话说李从尧就跟着她这么转悠了大半日?图什么呢。 车上三人谁都不曾开口,这奇异和谐的气氛便随着他们一起进了端王府。直到马车慢悠悠停下了,李从尧却始终不曾动弹。 “元宝。”君青蓝吸口气开了口:“困了就随我回清露园睡去。” “好。”元宝脆生生应着,一骨碌起了身。 君青蓝似笑非笑瞧着他,你这动作是不是太快一些?原来你也会紧张的么?方才戏弄姜羽凡和她的时候,怎么没瞧出你有丁点的紧张。 “我还……。”元宝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真的好困呢。” “走吧。”君青蓝挑起车帘,微笑着瞧向李从尧:“卑职先行告退。” “唐影,送他回去。”李从尧合上书本,毫无征兆开了口。 “好咧。”唐影笑嘻嘻瞧着车上:“小子,咱们走吧。” 车上除了李从尧,还有两个人。他方才语焉不详的只说了一个你,却绝不会有人怀疑他言语中的对象是元宝。君青蓝浅抿了唇瓣,眼睁睁瞧着元宝一蹦三跳的同唐影去了远了。 然而,李从尧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除了吩咐将元宝送回去之外,便再没有开口。马车里的气氛瞬间恢复了尴尬。 “那个……。”君青蓝有些不自在眨眨眼:“卑职去将踏雪送回去。” “下车。” “……恩?” 君青蓝尚不及回话,李从尧却忽然起了身,快步下了马车。半眯着狭长凤眸淡淡瞧着她。瞧她半晌没有动弹,男人眼底淡漠中渐渐生出了几分冷意。 “本王尚不及元宝和踏雪么?” “……恩?”这话听得君青蓝越发迷茫。 “或者,姜羽凡更重要?” 君青蓝没有开口,她实在不明白,李从尧这样的对话是个什么节奏。 “本王身体欠安,莫非不需要叫人护送回去?” “哦。” 君青蓝朝着车外飞快瞧了一眼,眼前是揽云阁一眼望不到边的台阶,心中终于明白了李从尧的意图。原来,这人是想叫自己同他一起到揽云阁去么?直说就不行么?这么拐弯抹角的听得人心累。 “王爷请。”君青蓝蹦下了车,恭恭敬敬朝李从尧做了个请的收拾。 “王爷您慢着些。” “王爷,您小心台阶。” “王爷,您小心风。” 君青蓝佝偻着身子,一路上絮絮叨叨轻声细语。将容喜往日神态学了个十成十,有过之而无不及。高龄之花般淡漠的男人唇角渐渐出现一丝皲裂。终于…… “够了。”李从尧停步。 “什么?” “闭嘴!” “哦。” 君青蓝乖乖闭了嘴,心底里却在感叹着当人家的奴才可真不是个轻松的事情。明明自己已经这么小心翼翼尽心周到的服侍了,怎么瞧着那人一点都不顺心,似乎还越来越生气了是怎么回事? 揽云阁寝殿之外,容喜笑容可掬弓着身子:“王爷,您吩咐的东西,奴才已经都准备好了。” “恩。”李从尧只淡淡恩了一声,再没有旁的字。 容喜瞧着君青蓝,眼底带着几分疑惑。王爷这是怎么了?君青蓝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殿,君青蓝却忽然停了脚步:“端王爷身子才刚刚见好受不得冷,怎么能叫他住在揽云阁里?这里风大的很,对他病情可没什么好处。” “王爷的吩咐,小人自然不敢违抗。” 君青蓝皱了眉,李从尧真是个怪人!再瞧那人已经在殿中落了座,眉目中的冰冷却分明散了去,唇角边竟似还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君青蓝瞧的心惊,这是什么样的一种人格?怎的忽然就高兴了? “王爷打算要在哪里用膳?” “你快些吃,等会将你这几日调查的结果报上来。” “……恩?”君青蓝眨眨眼,他这话似乎有点听不大明白。 容喜却已经笑眯眯走在她身侧:“君大人,快请用膳吧。” “我不饿。”君青蓝缓缓说着。 今天上午元宝才在珍味斋狠狠敲了姜羽凡一笔,她顺带着沾了光。之后就在大宛商行同元通天见了面,今天的活动量并不大,到了这时候腹中还是很有底的。 “并没有为您准备更多的东西,只有一碗长生粥。”容喜笑着说道:“您今日在珍味斋中所用的吃食大多都是油腻荤腥之物,用了重油重盐。若不用些清肠胃的东西调理一下,只怕明日就会三焦火旺,身体欠安了。” 君青蓝瞧一眼桌上的碗碟中果然只有一碗粥,却是熬得通体碧绿的颜色,也不知用的什么。瞧上去却清爽的很。便坐下用了一碗。知道李从尧在里间等着她,于是她特意加快的速度。只眨眼的功夫便将粥给喝的见了底,抹了抹嘴就进屋去见李从尧了。 “可有查清楚福来真正的死因?”李从尧斜倚在贵妃榻上,神色如常淡淡说着。 “有些想法,但……”君青蓝声音略顿了一顿便扬起了头来,眼底分明有凝重神色闪过。 101暗夜麒麟 君青蓝抬着头,清眸一瞬不瞬盯着李从尧。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的说道:“但,所有能证明我想法的证据,已经都消失了。” 李从尧只将眉梢挑了一挑,并没有开口说话。君青蓝知道,他在等待自己的答案。 “福来身体上的新伤只有一处,乃是上宽下窄不足三寸的小孔。烛台,发簪,锥子等都能造成这样的伤痕。然而,现场与那伤口相符合的凶器只有郡主的发簪。我仔细瞧过郡主的发簪,尖端锐利沾着血迹。血痕的长度的确与福来伤口吻合,但卑职并不认为那是造成福来伤口之物。郡主的发簪,尾端除了干涸的鲜血并没有沾染旁的东西,若是她真以发簪刺伤了福来,发簪上必然会沾染破开皮肉之后的细小碎屑。且郡主发簪为赤金打造,金本为柔软之物,在大力刺入人体之后,受到外力的冲撞一定会完全变形,可郡主的发簪形状完好。所以,卑职认为是有人故意拿郡主的发簪沾染了福来的鲜血后,布置出来的假象。” 李从尧半眯着眼眸:“但,这事你并未同任何人提起。” “是。”君青蓝点头:“我爹曾同我说过,在案情没有明朗之前,任何的线索都不可以随意提起。以免消息泄露之后,影响了最终的结果。” “为何要告诉我?” “端王爷自然同旁人不一样。” 福来的案子与端王府息息相关,在这件案子当中,君青蓝以为李从尧与她不分彼此。他有资格知道全部的信息,毕竟他们是互惠互利的伙伴。 “继续说。” 君青蓝瞧了一眼李从尧,那人忽然在唇畔添了几分笑意,连声音中都似透出了几分愉悦。君青蓝半垂了眼眸,真是个喜怒无常的怪人。 “凶手布置出那样的假象目的是为了嫁祸给端王府,但那假象之中原本有个致命的弱点。”君青蓝沉吟着说道:“福来为失血过多而亡。但他前胸的伤口只有三寸长,且伤口极小,按理那样的伤口根本无法叫人毙命。” “起先我以为,是有人在他伤口中沾染了某些让伤口无法愈合的特殊药物。但我搜查了整个房间,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后来在与元宝的交谈之中,我发现福来生前身体非常差,患有严重的寒湿之症。一旦遇到阴天下雨便会浑身疼痛,难以忍耐。然而,每到那个时候,他总能寻到一种珍贵的药材来缓解疼痛。” “元宝不过是个稚儿,他的话并不能成为证供。你必须得有足够有利的证据,才能证明你方才的言论。” “卑职明白。”君青蓝点头说道:“但他的话却叫我想到了一样重要的东西,西域番红花。” 李从尧缓缓抬了眼,狭长凤眸中似有幽冷光芒一闪,一瞬不瞬盯着君青蓝。他在等待答案。 “西域番红花产量稀少,得之不易,并不是咱们北夏盛产之物。据说那花只在秋季花开,开花时需摘下柱头,阴干即成。每一朵花里,也只有那么细细的几根花蕊能用,故而万金难求,在燕京城有价无市,除了皇宫也只有地下黑市中偶然得见。番红花能够活血化瘀、凉血解毒、解郁安神。通常只需要用一两根细细的花丝,以水煎服便能镇静、祛痰、解痉。然而,因为番红花具有强烈的活血功效,若是怀孕的妇人用了则会造成胎衣滑落血流不止的后果。卑职以为,福来正是因为经年服用西域番红花,已经改变了自己的体质,极其容易血流不止。可是……。” 君青蓝眉目中生出几分失望:“可是,卑职并没有在福来家中发现番红花。在福来家中的佛龛后有个小小的暗格,除了他们父子二人并没有旁人知晓。福来通常都将西域番红花放在暗格里。但,那日卑职带领元宝前往德化坊寻找的时候,藏在暗格里的药盒已经不翼而飞。” “你前往德化坊那日可是去见刘全忠那日?”李从尧微颦着眉头,眼底毫不掩饰对于刘全忠的厌恶。 “正是。”君青蓝点头:“厂公的命令卑职并不敢违抗,便吩咐了容含带着元宝前去寻药。容含绝对值得信任,定然不会做出私藏药物的事情出来。” “福来死亡以后,在他家中进出过的人有许多。你以为谁最值得怀疑?” “卑职不知道。”君青蓝仔细想了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赌坊的人只为求财,并不会对不起眼又破旧的佛龛感兴趣。再有便是大理寺和锦衣卫,卑职曾经探过姜小爷的口风,瞧他的样子并不似知晓西域番红花的事情。若是连锦衣卫都不知道佛龛中内有乾坤,旁人更不可能知晓。知道这事的人除了卑职便只剩下元宝和福来,这二人都不可能将药物转移。” 元宝不知道西域番红花的价值,自然不会去触碰那个玩意。至于福来,早就是个死鬼,他要是还能在死后去拿走西域番红花,那就是在吓人了。 李从尧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还有一人。” 君青蓝瞧他神色,脑中忽有灵光一闪:“为福来提供药材的人!” “有方向么?” “凭福来的身份,同宫里有什么牵扯大约是不可能。那便只剩下一个途径。” 地下黑市!那个脱离燕京城官府掌控之下,独立存在,神秘而叫人生畏的地方。也是唯一能叫福来得到西域番红花的去处。 李从尧浅抿着唇瓣,眉峰渐渐颦紧了。他从没有想到,一个市井泼皮的死亡竟然能同地下黑市扯上关系。他不知道黑市自何时出现,只知道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它的传闻。据说,地下黑市势力极大,在整个北夏好似都有它的分支。官府也曾打击过黑市几次,却每每无功而返,反倒叫地下黑市越挫越勇,渐渐发展壮大。 没有人知道黑市的领袖是谁,只知那人自称暗夜麒麟。暗夜麒麟是个聪明人,自打他接手了地下黑市的大当家,便从不与官府对抗,甚至在北夏出现灾害的时候,很会捐款捐物。每年也会给北夏上交数额庞大的税银。故而,这么多年发展下来,黑市隐隐已经发展成了能够呼风唤雨的黑暗帝国。 “听说黑市只在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才会开市交易一次,后天便是十五。卑职打算……。” “不可。”李从尧抬手打断了君青蓝的话头:“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此事与黑市有关之前,不可贸然前往黑暗据点。太危险!” “无妨。”君青蓝将唇角勾了一勾:“卑职如今不过是个赋闲在家的闲人,这在燕京并不是秘密。而且卑职已经找到了能够带领卑职进入黑市的接引人。卑职只想探知西域番红花的来历和去处,并不会横生枝节。黑市的人寻常也定然不会同公门中人起冲突。” “元通天可靠么?” 君青蓝瞧了一眼李从尧,天下间当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住他。她今日也不过才见了元通天一面,地下黑市的事情也听他不经意间提起过一句。李从尧始终在大宛商行外面守着,居然什么都知道。莫非,他早就调查过元通天的身份? “明日你在府中好好休息,哪里都不要去。后天本王陪你一同前往黑市去。” “这可不行。”君青蓝郑重摇头:“卑职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即便在黑市中出了什么意外也没有什么关系。但王爷您身份贵重,先不说会不会遇见危险。若是叫皇上知道您同黑市有牵连,只怕……对整个端王府不利。” 李从尧狠狠颦了眉,却并没有再坚持自己的主张:“叫容含陪你一同去,唐影也去。” “好。”这一次君青蓝并未没有拒绝。 对于黑市一行她说的大义凛然,心中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把握。听说那里面的人各个杀人都是一把好手,若真起了冲突,就她这粗手笨脚的功夫只怕难以自保。能让容含唐影两大暗卫跟着,也多些底气。 “但后日必须叫他们听我的,万不可泄漏了真实身份。免得叫些许小人攀扯上端王府。” “可以。”李从尧点头:“你退下吧。” “还有一事得请王爷留意。”君青蓝躬身说道:“珍味斋中正在大肆宣讲郡主及福来的事情。还请王爷想办法做些应对。毕竟……。” 君青蓝皱着眉,眼底郑重而深沉:“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千夫所指,众口一词。即便没有的事情也得给传成了真的。 “本王知道了。”李从尧半敛了眉目:“这事本王会处理。” 那人言罢便将眼眸微合了,俨然没有再攀谈的意思。君青蓝便轻手轻脚退出了揽月阁,一个人回了清露园。元宝今日跟着马车跑了整整一日,大约是累得很了,待她回去的时候,已经睡得熟了。 这一夜,宁静无声。君青蓝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了身。王府中的下人都换了素色的衣裳,一个个比之往日更加的沉默。却时常瞧见他们手指翻飞扎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纸人出来。 君青蓝这才想起今日已经是七月十四,明日黑市开市居然是在七月半。莫名便给这事添了几分叫人不安的诡异。但愿明日之事,一切顺利! “快抓住她!” 忽然有一声女子尖利的呼和响起,一下子划破了端王府的宁静。 102牡丹国色 今日的端王府较之往日更加的宁静。李从尧一早便交代了所有人,不许放君青蓝出门。她早已经四处奔波的忙碌习惯了,忽然不许出门,只觉无所事事得无聊。 于是,便学着勋贵世家的公子们,将一双手背在身后漫无目的的在花园子里闲逛。冷不防便听见斜刺里一道尖利而急切的女子声音传了来,毫不留情将端王府的宁静撕碎,落在耳朵里面难受的很。 她颦眉望去,影影绰绰有数条身影自花园子一侧的小径上朝着她这边飞快逼近了来。最前面一人跑的极快,根本瞧不清样貌,只觉花红柳绿的一团,迎面便朝着君青蓝撞了来。君青蓝半眯着眼眸,将身躯一侧,探出手臂顺势一捞再一带。那来势汹汹的的女子便叫她牢牢抓住,拧着膀子按到了。 “君大人快住手!”张嬷嬷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急匆匆喊到:“不要伤了郡主!” “郡主?!” 君青蓝吃了一惊,立刻松开了手。被她反剪了手臂,死死按在地上的人不是李雪忆是谁?君青蓝手指才松动了半分,李雪忆身子一拧便挣脱了她的钳制。 “别叫她跑了。”张嬷嬷一声大喝。 君青蓝便再度将李雪忆的臂膀给反扣住了。李雪忆被她阻了去路,却并不肯就此罢休,口中低低呜咽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身躯却在死命的挣扎。 “多谢君大人。”张嬷嬷终于赶到了近前,跑的发髻都松散了。头上一只绒花也斜斜歪在了一边却根本顾不上伸手去扶一扶,赶紧朝着君青蓝拱了拱手:“还请大人将郡主放开吧。” 言罢,她朝着身后的思琴思棋使了个眼色。两个丫头上前,一边一个将李雪忆给牢牢架在了中间。此刻的李雪忆深深震撼着君青蓝。她的容貌与李从尧有五六分的相似,眉目中却并没有李从尧的冷冽淡漠,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羞和温柔。那样的李雪忆便似名花照月,倾国而倾城。但是,此刻的她柳眉倒竖,眼底的温柔半分不见,只余难以掩饰的狠厉和绝望。发髻散乱如同一蓬乱草贴在面颊之上,哪里还像个尊贵的郡主? 张嬷嬷并不打算与君青蓝交谈,随着思琴思棋转了身便要返回海棠苑去。 “张嬷嬷慢走。”君青蓝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郡主这是怎么了?” 张嬷嬷重重叹了口气,抬手将鬓边乱发别在耳后:“还不是又犯了癔症么?往日王爷将海棠苑上锁并不是禁锢郡主,只是为了保护她。咱们海棠苑里面除了花匠那个聋老头便都是些女子,郡主一旦发起狂来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控制,这也是王爷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如今海棠苑中门大开,险些叫郡主跑丢了。” 君青蓝微颦了眉头。是她打开了海棠苑,这决定居然是错的么? “郡主最近可曾按时服药?” “自然一顿都没有断过。”张嬷嬷说道:“昨日瞧着还好好的,谁知今天一早起来就……。” 张嬷嬷声音哽咽着,只低低到了一声造孽,旁的话却再说不出了。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去通知王爷?” 李从尧一定不会放任李雪忆这样子疯跑,定然在海棠苑周围布置了暗卫保护,怎的这时候一个都没有瞧见? “王爷不在府里。”张嬷嬷说道:“他今日一早便去祭拜端王府的先祖们了。” 君青蓝这才想起今天是七月半,看起来暗卫都被他给带出去了。怎么偏偏赶在这么个时候? “我同你一起瞧瞧去。” 君青蓝并没有给张嬷嬷回话的机会,自己率先大踏步的进了海棠苑。屋中,李雪忆被思琴思棋给紧紧按在椅子上。瞧见张嬷嬷进来,两个小丫鬟眼中一亮,便似瞧见了救星一般。 张嬷嬷快步走到香炉边,将早就备好的安神香抓了一大把扔在了香炉里点燃。这才走至妆台边,取了个小小的药瓶子出来。倒了两粒药丸硬给李雪忆塞进了口中。 安神香燃烧的极快,顷刻间便在屋中蒸腾起袅袅的烟气出来。眼看着李雪忆的狂躁一分分消散了。 “郡主啊。”张嬷嬷瞧着李雪忆,眼底生出毫不掩饰的怜惜和心疼。上前扯着她的手臂说道:“瞧瞧您一大早的将自己给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叫奴婢好好给您梳洗一番吧。” 说着话,她拉着李雪忆走到了妆台边,径自拿了梳子过来,一下一下仔细的给她梳理着满头蓬乱的长发。思琴思棋则手脚麻利的打了热水进来,将帕子沾湿了给李雪忆擦拭着手脸。 张嬷嬷将李雪忆的头发简单的挽了一下,便停了手从镜子里仔细端详着自己主子。良久却还是不满意的砸了咂嘴。 “您瞧瞧您的脸色,可有些白的过分了。等王爷回来瞧见您这样子,不定得多么心疼呢。女孩子家家,还是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好。” 边说着她便打开了李雪忆的妆奁,捡了里面装着的胭脂膏子出来。拿柔软细长的小刷子沾了些口脂小心翼翼涂抹在李雪忆的唇畔上,再将胭脂晕开了给她拍在面颊上。 君青蓝静静瞧着没有说话。从前瞧见李雪忆的时候,她并不曾上妆,便似月中仙子一般的清贵纯美,如春水一般的美好而柔软。今日浅浅的梳妆后,竟忽然变得艳丽无双,似牡丹吐艳。这世上竟能有人在妆前妆后的气质上差距这么大?但无论是哪样一种气质,都是举世无双的美好。 “郡主真美。”思琴瞧的痴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李雪忆再也挪不开。 世间美人无数,然而李雪忆的美与别的女人的不同。她的美丽无法隐藏,却叫女人都生不出嫉妒。君青蓝暗暗叹了口气,端王府的这一对兄妹真真的可悲可叹。原本都该是风华绝代肆意飞扬的人物,如今却都只能躲藏在无人的角落里面一天天的数着日子过。 老天爷还真是不长眼呢。 “郡主本就生的美。”张嬷嬷端详着李雪忆,俨然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就该这么好好拾掇拾掇,这么一来能把燕京城里所有的美人都给比下去了。” “叫我说是这胭脂选的妙。”思棋说道:“这颜色那么艳丽,也只有郡主那雪白的肤色才能与它相得益彰。” 张嬷嬷忽然低咳了一声,目光便自李雪忆面庞上移开了些:“咱们郡主本就是国色天香的好颜色,哪里还需要胭脂来衬着?” 两个丫鬟笑着齐声应和:“嬷嬷说的是。” 李雪忆只呆呆坐着,三个女人的热议似乎与她丁点关系也无。眼底平静无波没有焦距,渐渐便微合了。 “郡主可是困了?”张嬷嬷柔声说道:“奴婢服侍您先睡一会吧,待醒了再用膳不迟。” “我们去吧。”思琴上前了一步,拉着思棋扶着李雪忆起了身。 君青蓝默默瞧着她们扶着李雪忆进了里间,放下了珠帘之后才深深吸了口气别开了眼。 “我怎么觉得今日用的安神香与上次的不同?” “……恩?”张嬷嬷正在收拾妆台,听她这么一说吓了一跳,手中握着的口脂瓶子便咕噜噜落了地,啪一声摔的粉碎。 张嬷嬷惊呼一声,忙不迭去捡拾瓶子碎片。 “嬷嬷歇着,让我来吧。”君青蓝比她速度快的多,蹲下身子将瓶子的碎片一一捡起,又拿帕子将地上的口脂一点点擦干净了。 张嬷嬷始终在她身边站着,似乎也想要来帮忙,却不及君青蓝速度快,竟没有伸手的余地。只一个劲搓着手说道:“这怎么使得?” “不妨事。”君青蓝将收拾好的碎片和口脂收在小簸箕里面拍了拍手说道:“可惜了。正好我等会要到商行去一趟,待瞧着与这口脂相似的颜色给郡主带回来一瓶吧。” “不用。”张嬷嬷立刻说道:“郡主的胭脂水粉都是王爷特殊定制回来的,别处随便做出来的东西哪里能与郡主匹配?” 李从尧那人素来疑心重,给李雪忆用的东西当然得过了他的眼目才能放心。这道理并不难明白,君青蓝想了想便不再坚持。 “这口脂已经不能用了,我替嬷嬷拿出去扔掉吧。” “不不。”张嬷嬷却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将君青蓝手中的簸箕给一把夺了去。君青蓝瞧她面色中似带着几分紧张,不觉有几分奇怪。 张嬷嬷扯唇微笑,再度抬手理了理头发:“这种粗活哪里需要劳烦大人,待会奴婢自会处理。大人有什么需要忙的便尽管去吧,奴婢不敢误了大人的大事。” “……哦。”君青蓝瞧了张嬷嬷两眼,并瞧不出有什么不妥,便点了点头。 才走了两步便听张嬷嬷在他身后说道:“郡主所用的安神香也是王爷请人依据郡主的病情特制的,从来没有什么不同。大人只怕是记错了。” 君青蓝脚下步子顿了顿,安神香的事情她方才不过随口一问,自己都已经忘了。张嬷嬷却特意追出来回了这么一句,李雪忆今日的发病叫人这么紧张么? “嬷嬷请回吧,郡主身边更需要人伺候。” “奴婢告退。” 君青蓝瞧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一个李雪忆弄得整个海棠苑风声鹤唳,这么大年龄的老嬷嬷,守着李雪忆过了半辈子,也真真是辛苦了。 她抬头瞧一眼天色,已经快要正午了,想起今夜的重要任务。立刻吩咐唐影和容含赶了马车,直奔着大宛商行去了。 103 黑白无常 《仵作女驸马》103 黑白无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4 初探黑市 《仵作女驸马》104 初探黑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5 好好说话不行么 《仵作女驸马》105 好好说话不行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6 长生不老 《仵作女驸马》106 长生不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7 险象环生 《仵作女驸马》107 险象环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8男宠与美人 《仵作女驸马》108男宠与美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9 强者交锋 《仵作女驸马》109 强者交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0 暖男李从尧 《仵作女驸马》110 暖男李从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1最大嫌疑人 《仵作女驸马》111最大嫌疑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2 人心向背 《仵作女驸马》112 人心向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3 奇花初现 《仵作女驸马》113 奇花初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4第一挡箭牌 《仵作女驸马》114第一挡箭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5冰窖藏尸 《仵作女驸马》115冰窖藏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6再验尸 《仵作女驸马》116再验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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