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弈天下》 第一章 自杀瑟瑟江1 前史: 大威二年,定王江泰之妻——虹影将军戚影影不孕,望京大长公主恋慕定王,一心取戚氏而代之。高祖助妹行凶,意图杀戚氏……江泰为救爱妻,执剑闯破禁宫,使大威皇室胆寒四十年。而后,夫妇二人携手归隐,留义子江一诺承爵。高祖胞弟靖王恋慕戚氏而随之隐世,自此难觅其踪。经年后,太后病危,高祖悔悟,遍寻靖王而不见。 大威二十二年,神秘江氏女归来,助定王府渡过浩劫,一战名动天下,而后悄悄隐踪江湖,再不见人迹。 大威四十二年,定王府人丁寥落,任人宰割,世子江桐遭人暗算,生命垂危。大威君王见死不救,欲要定王府后继无人。 当此之时,江氏后人再次出世,以西南共主之尊助定王府重回荣耀之位,为报母亲十年前沉尸江底之仇,搅动天下之局…… 正文: 大威三十二年,京都瑞安城外十里,瑟瑟江上。 几只信鸽扑着翅膀,朝不同方向飞去。其中的一只带着密书:隐蔽十年,切勿妄动,十年后待江琪归。 正是夕阳西下、残阳似血的时候,一艘小船停泊在江心之上。船头,江诗隐着一身素白衣裳伫立良久,看着粼粼江面发愣。 十年前,她初出江湖,就是在此江之上邂逅了那人。从那以后,那人追着她天南海北的跑了两年,一次次向她剖白真心,一次次山盟海誓。 未曾经历过男女情爱的她,以为遇到了一位和父亲一样痴心不悔、值得她托付一生的人。所以,她甘愿折损所有骄傲,为了一句空口承诺随他回家。到头来,八年恩爱却是一场虚梦。 “是我错了,是我强求了。爹爹和娘亲生死不渝的爱情真的成为过去了,一心一意、白首不离的良人,可遇而不可求。呵呵……”她的脸上只剩下万念俱灰后的惨然。 “娘亲,你在做什么?”船的另一头,七岁的小女孩迷迷糊糊的醒来,只觉得全身经脉疼痛,血液乱窜,孱弱的伏在船舱内,戚哀哀的呼通,“娘亲,疼,琪儿疼……” “琪儿,别乱动。”江诗隐背对着女儿,不曾回头,面上只有决然,“娘亲已将功力悉数传于你,当年你外祖母病逝,你外祖父也是这般将功力传给娘亲的,如今娘亲传给你。记住了,从今以后你叫江琪,江家唯一的嫡传后人,江家靠你了……” “琪儿”这个乳名变成了她正式的名字,无人知晓“江琪”这个名字将在十数年以后让天下人胆寒。 小女孩从娘亲的话里听出了不好的苗头,当年外祖母去世,外祖父将数十年内功传给娘亲,之后自尽殉情,随着外祖母一起去了。 “娘亲,不要,不要丢下……琪儿……琪儿不要你走……”她仰着一张瓷白小脸,泪水迷糊的哀求着。强忍着经脉剧痛,向前爬行,试图阻拦母亲做傻事。 江诗隐听着身后的哀求心如刀割,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不得不硬下心肠。 “孩子,记住娘亲跟你说过的话。以后的事,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你舅舅会来接你,你先在定王府住下,过不了几日,隐国师会来带你上鹰鹫山。他是你外祖父的至交,有他在,你便不会死。哪怕你饱受凌迟之苦,痛如刀剐,也要活着忍下去!十年之内,你不要为我报仇,你要活着把江家的内功彻底吸收,变为己有。十年之后,天下之大,再也没人能拦得住你了……” “不……娘亲,琪儿不要……琪儿只要娘亲……娘亲,呜……不要留下琪儿……”她听懂了娘亲话中之意了,泣不成声,娘亲这是在交代遗言了。 “孩子,不要哭。听娘亲说,娘亲愧对你外祖父的一世英名,愧对他为我安排的一切。娘亲活着就是耻辱,只能以死谢罪了。你舅舅要来了,娘亲无颜再见他,你代娘亲向他致歉……” “娘亲,你没有了他,你还有琪儿,琪儿求你……求你……”娘亲因情而伤,诀别之意如此明显,她如何不知。 “我不后悔遇见他,至少他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女儿。但娘亲再无颜苟活下去了,只能对不起你了。” 身为人母,要留下孤弱孩儿于人世,她何尝不知自己的残忍。但她怎能继续活下去?江家不可以有她这个污点。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娘亲,我要娘……娘亲,不要抛下我,我跟娘亲一起……” 她颤抖着,挣扎着,一点点爬向娘亲,三尺,两尺,一尺。只剩一尺远,她就可以抓住娘亲的脚了。 第二章 自杀瑟瑟江2 “不!你要活着!你要替娘亲活下去!别人可以死,你不可以!你是你外祖父唯一的血脉,你不可以死!琪儿,就算这世间只剩下你自己,就算你痛到粉身碎骨,也要坚强活下去,绝不可以放弃。” 万念俱灰的江诗隐只剩下磨灭了千万星辉的黯然和死寂。她迎着丝丝缕缕的夕阳之光,动人的倩影焕发出惊心动魄的美。 她终于回过头来,最后看一眼女儿,凄然一笑:“你长大以后不要像我,不要像我这样被男人骗……”这么惨,这么傻。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出口。 冰冷的利刃刺入血肉里,带出了喷薄的液体。 抹不去的残阳似血,秋风入骨的瑟瑟江上,一个为情所伤的倔强女子,在缘起之处决绝的祭奠自己的痴心错付。 血染秋水,扬风飘红…… “娘亲!娘亲!啊……啊……啊……娘亲……” 黏腻的血液喷溅在脸上,遮盖住了双眼,寂静的江面上,是谁发出了令人战栗的疯狂尖叫?犀利的要撕穿心扉? “不要!不要!我不要!娘亲……” 她的视线里为什么只看得见浓烈似火的颜色?她抹了一把脸,抹出了两手鲜红,永远抹不尽的血腥味。 “咚!”江诗隐余温未散的身体落入江水中。 “娘亲,不要!娘亲……”她伸出手,却只抓住了空无。 她不顾全身经脉的撕裂之痛,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船边,却仍然够不到水里的娘亲,只能看着她渐渐下沉。 眼睁睁,眼睁睁地,看着至亲的面孔失去生气,沉睡江底…… 数千里之外,大威南部腹地,大威的异姓王齐王封地内。齐王携同家人正在晚宴,父慈子孝,妻贤女娇,正是一派天伦独享之时。 齐王妃之弟,南威侯凉虎禄咧着明晃晃的大牙,向齐王敬酒:“恭喜姐夫清除隐藏多年的内奸,祝姐夫和姐姐白首偕老。” 齐王畅快的笑笑,举杯饮下。 凉虎禄再言:“姐夫,这内奸恐怕是瑞安城那位派来的,与其这样日日被猜疑,倒不如真的干它一票。我齐国天时地利人和,对内可集精兵二十万,对外可向四方鲜族求助一臂之力。况且北有渤国雪巫控制渤国,南有南岳国鲜族国师掌权,我们与之联手,不愁吞不下大威土地。再不济,往西南去,边界外有数千里无主之地,也有我鲜族的别系部落陈兵相候,他们不从属于大威,我们可借此再往西南开拓。如此可进可退,姐夫若有登天之志,虎禄甘为阶石。” 这一番话说的够明显,足见齐王等人的不臣之心日久,好在下人早被屏退,若不然当真能坐实谋反之举。 齐王妃嫣然一笑,举杯祝酒:“殿下,虎禄所言极是,妾身祝殿下早日宏图大展。” 夫妻二人举案齐眉,恩爱如初,仿佛过去十年的疏离从不曾存在。 “天意如此眷顾,我岂能不从。” 齐王眉心大展,但一杯酒还没饮完,突然哇的大叫一声,酒杯落地,人也倒地,捂住胸口连声惨叫。 “夫君/父王你怎么了?来人,快传太医。” 齐王妃凉氏并着两子一女惊慌失措,原本言笑晏晏的家宴在乱哄哄中草草结束了。 冥冥中,这仿佛是某种未来宿命的预演,心在天下的齐王从此再无力图谋不轨。 不久后,齐王世子萧昭贤被送入京中为质子。 “琪儿,琪儿,你是琪儿吗?醒醒……” “你娘亲呢?发生了什么事?身上怎么都是血?” “我是舅舅,孩子,你怎么了?” 天色暗下来,定王江一诺赶到瑟瑟江上,只见到一叶孤舟和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他抱着虚弱的女孩万分焦急。 “疼,疼……”她在昏迷中呓语,五脏绞痛到浑身颤抖,气血逆转,嘴角流出血来。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江一诺大恸,义妹送信托他到瑟瑟江上来接女儿,话中辞别之意不言而明。他紧赶慢赶,哪里知道会见到这番景象。 “父亲,你看船上血迹是在这里消失的,这说明姑姑已经……”十五岁的世子江桐比老父冷静些,他原本是满心欢喜的随父一起来接姑姑和未曾见过面的表妹回家的。 “你是说你姑姑已经……”江一诺看着黑黝黝的水面,不敢再说下去。 “嗯。”江桐点头。 “唉!我看出她信中有诀别之意,但毕竟有孩子在,她怎么狠得下心来,当着孩子的面……”江一诺痛惜泪流,诗隐这脾气真的和义父一样。 “父亲,我看妹妹很痛,还是先回府吧。” 江一诺哀叹一声,他与义妹十年未见,想不到十年之后竟是这番情景:“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第三章 危险来临1 瑞安城定王府里,六岁的江楠听见了响动,迈着小短腿跑来迎接父兄。 “爹爹,哥哥,姑姑来了吗?” “楠儿,快让开!”江一诺抱着一个遮盖严密的人匆匆走过去,“阿忠,快去请大夫!找相熟的来,悄悄去,切莫声张。” 江楠让到一边,疑惑的向江桐身后张望:“哥哥,姑姑呢?姑姑怎么没有来?” “楠儿,我们恐怕见不到姑姑了。”江桐摸着妹妹的羊角辫,胸中万千滋味难言。 他五岁时和诗隐姑姑有一面之缘,只是那时尚小,记不得太多。后来是听父亲说的,那时姑姑初来瑞安,正好赶上大威与北鹄十年一次的武者之决,于是蒙面束发代江家一战,扬名天下。 十年来,无数人悄悄打探消息,意图知道那个蒙面女人是谁,连陛下都几番过问。他们始终守口如瓶,只当不知姑姑来历,说是江湖女子欲扬名立万,与江家无关。 这样的谎言自然是骗不过任何人,但他们也的确不知道更多的消息了,不知道这十年来姑姑去了何方,做了何事,何时成了亲,更不知这次发生了何事弄成了今日状况。 “为什么见不到呀?楠儿都没有见过姑姑呢,楠儿想看姑姑比武,打那些坏人们。”江楠童言天真,她不知道“见不到”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楠儿,姑姑累了,所以我们见不到了。” “哦。”江楠啃着手指问,“哥哥,那爹爹抱的是谁呀?” “是琪姐姐。” “就是姑姑家的姐姐对不对?” “嗯。” “太好喽!嘿嘿,楠儿终于有姐姐喽。楠儿想和她玩,她是不是像姑姑一样厉害?” 看着妹妹天真烂漫的笑脸,江桐完全笑不出来。 三十年来,外祖父断绝与定王府的联系,好不容易姑姑回来,却又成为这样。身为定王府唯一的嫡子,他预感到江家要有麻烦了:“楠儿,若有任何人问起姑姑和琪姐姐的事,你都不要说。知不知道?” “为什么呀?”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楠儿只需要记住就好了。” “那好吧。”江楠虽只有六岁,但看着兄长凝重的脸色,乖巧的答应了。 “走,我们一起去看看你琪姐姐。” “大威江氏,天下所仰望之军武高门,北鹄武者世代所钦佩之……十年一别,我等莫不日夜踌踌,以洗十年之耻矣……今携北鹄举国之诚意,诚邀定王江氏一族于十日后应战武者之决,十场之战,非江氏之血亲族人,不可战……” 江一诺脸色凝重的默默读完北鹄战书,眉头紧锁。 “父亲,信上说什么?” “唉!多事之秋。”江一诺将战书递于爱子,仰首叹息。 北鹄与大威的武者之战,是自高祖时就流传下来的赛事,十年一比。此次,正好是十年之期,北鹄使者入京,依照旧例,率先将战书下到定王江家,可是却一反常例,指明了要江家血亲出战,这是断了其他人代江家出战的可能。 江桐匆匆浏览完毕,大惊失色:“父亲,我们该怎么办?北鹄指明了只能江家人应战,姑姑已经不在了,这次,我家谁还能出场?” 前任定王江泰与隐国师并称世间两大武学宗师,三十年前抛却王位归隐了,自此断绝了与定王府的往来,只留下义子江一诺继承爵位,独撑江家三十年。 江家之败相,早有先兆,江一诺与其子江桐天资平平,未能继承浩瀚绝学,皆不足以对抗北鹄。 “三十年了,该来的还是要来了。孩子,往后日子要艰难了。” “父亲,要不让孩儿去应战吧。”他话一出口,明显的底气不足。 “孩子,你不能应战,北鹄用心险恶,指明要战十局,你没有胜算的。你才十五岁,江家还要靠你。武场之上没有侥幸。” “如不应战,那就是认输了。日后,江家还有何颜面立足于大威……” 认输就意味着纳贡啊! “那我们也只能认了!”江一诺起身,正了正衣冠,虽然已过不惑之年,被家门衰败所累而过早苍老,但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高门望族的傲骨。 “三十年前,大威初定,北鹄虎视眈眈我国边地,强兵南下连夺大威十数座城池,派出十大高手入京挑战,言落下风者,举国纳贡。你祖父带着大威武者与北鹄连战十场,亲斩北鹄右王兼第一大武师,大灭北鹄气焰,震慑四方。 经此一战,北鹄排得上名的高手或被杀、或被废去功力,堂堂的皇室右王都折命于武场。对此败局,北鹄心有不甘,约定此后十年武场一决,败者臣服。” 第四章 危险来临2 江一诺面有红光,眼睛炯炯,时间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年少的他亲眼见证了义父如何在武场之上让天下武者为之臣服。 “二十年前,北鹄使者如约而来,多亏曾效力于你祖父帐下的孔武将军代江家出战,带领众武将应战,斩北鹄大武师,大威失上将军。两国战成平局。” “十年前,当今陛下登大位方才数年,北鹄大军压境,遣使入京,战书下到了我定王府。你姑姑束发蒙面,代表我定王府一战成名。使大威自当年的平局之后,再一次战胜北鹄,北鹄不得不退兵。但也给了陛下再一次猜忌江家的借口。” “父亲,陛下难道会坐视江家败了这一局吗?江家与大威唇齿共荣,当年是祖父助高祖皇帝打下了这万里江山!” “桐儿,今时不同往日了。这十年来,陛下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姑姑、找江家后人,他是怕你祖父有朝一日挟兵逼宫,江家不倒,陛下的心病就不会好!” “陛下要除了我家不成?父亲,我们求助吧,姑姑一定留有其他势力……” “不能!我不知你祖父归隐前到底做了什么,让高祖和陛下这么忌惮他,三十年来都没有放弃找他。陛下对我家越来越严苛,无非是想逼你祖父现身,你祖父不现身,他便不敢妄动。可惜他不知江家是真的没人了,一旦他知道江家不足为惧了,我们就真的危险了。” “父亲,当年祖父为何要归隐?” “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当务之急,是要让陛下知道你祖父是真的归隐了,我们定王府与他真的没有联系了,让陛下知道如今我家没有不臣之心。” “爹爹,哥哥,不好了……”父子二人的谈话被突然打断了。江楠惊魂未定的跑来,“爹爹,哥哥,快去啊!琪姐姐又发疯了,在地上打滚呢!” “啊——” 房内,江琪痛得在地上打滚,撞到了桌椅,花瓶掉下来碎了。她滚到了那一地碎片上,幼嫩的皮肤被锋锐的瓷片扎破,血迹斑斑。 “娘亲,娘亲……”皮肉痛、骨头痛、五脏肺腑痛,她痛到全身抽搐、两眼模糊。一声声呼唤从牙缝里挤出来,声声都带着刻骨的思念。 “疼,琪儿疼,娘亲,抱抱琪儿……” 没有人回应,只有她自己抱紧自己。娇弱的躯体根本承受不起数十年的浑厚功力,她无法控制住真气的游走,无力的由血流在全身逆转,一次次将她推向痛苦的极致边缘,一次次体验频临窒息的剧痛。 “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她似一只小兽,咬破了唇舌,痛苦的嘶嚎。 三日以来,她几乎不与别人说话。只借着此刻的疼痛,发出心中不甘的质问。 “娘亲,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看着你死,为什么要让我承受内力冲脉之苦? “琪儿,不怕不怕,舅舅在这里,舅舅在。” 江一诺抱起痉挛的她,她的头发已被汗水浸湿,可想而知她承受着怎样的剧痛,“阿忠,拿药来,快!” “殿下,来了。”忠伯颤抖着端上药碗,这孩子看着真遭罪啊。 “琪儿,张嘴,把药喝了,喝了就不痛了。”其实,不是不痛,而是喝了药让她昏睡,暂时减缓她的痛苦罢了。 她死死的咬着牙关,痛得张不开嘴,只能咬牙来忍痛。 “桐儿,帮你妹妹张嘴。” 江桐依命掰开了她的嘴,配合父亲强灌汤药。 “琪儿,咽下去,咽下去就不痛了。”药勺卡在她的咽喉部,由不得她不咽。 咕噜咕噜……江琪迷迷糊糊喝下药汁,随着药效发作,渐渐昏睡过去,然而在梦中还是不断痛得蜷缩着四肢,把自己紧紧包裹成一团茧。 见她睡去,江一诺这才放下心来,惊觉后背一阵冰凉,汗湿透了衣衫。 “琪姐姐,你流血了,楠儿给你擦擦,你乖乖睡觉吧。”江楠懂事的为睡梦中的江琪擦去嘴角的血迹。 “楠儿,轻点,不要吵醒你姐姐。” “父亲,楠儿知道,你放心吧。”她喜欢琪姐姐,虽然琪姐姐至今还未与她说过话,她知道那是琪姐姐太痛了。 江桐心焦:“父亲,琪妹妹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隐国师怎么还没来?” 隐国师其实一早就到了瑞安城,不过是被别的事耽搁了。 第五章 托孤隐国师1 当今天子庆历帝的九皇子,乃废后林氏所生。当年,林家满门被杀,林氏悬梁自尽,尚在襁褓之中的九皇子一夜之间失去生母,被天子嫌恶。多亏了望京大长公主收养,方才保住一命。 望京大长公主,高祖皇帝的同母妹妹,当今庆历帝的嫡亲姑姑,一生未曾婚嫁。高祖生前对她愧疚重重,告之庆历帝一定要善待她。因此,当年也只有她敢不顾天子盛怒,收养林氏之子。 望京大长公主与隐国师相识数十年,随着九皇子渐渐长大,她起了让九皇子拜入隐国师门下为徒之意,甚至说动了庆历帝召隐国师回京,游说他答应收徒。 “陛下,不用多言了,当年我发过毒誓,不再插手天下纷争,也绝不收皇室中人为徒。”一个破衣烂衫、脏兮兮的糟老头,顶着一头油腻腻蓬草一样的头发,对着庆历帝吹胡子瞪眼。 “隐国师,九皇儿天资聪颖,骨骼清奇,乃武学之奇才。他若拜入国师门下,国师定能得一佳徒,岂不是一大幸事。”庆历帝好言相劝,隐国师根本不给面子。 “我已经有佳徒了!九术,快见过陛下!” 一个白衣少年走上前来,黑发如墨玉,眉鬓若刀裁,落落揖手,说不出的清雅高贵:“九术见过陛下。”声如玄凤啼谷,说不出的清亮绝尘。 庆历帝不由得赞叹:“好一个天人佳徒,谪仙入尘。”放眼他的十几个子女中,竟无一人能及眼前人的风貌。隐国师果真收了一个好徒弟。 被忽略的九皇子自惭形秽,往望京大长公主身边靠了靠。长公主眼见情形不利,不由出声:“隐国师,我与你相识数十年,从未拜托你任何事,今日我舍下脸面,求你收熵儿为徒……” “不收,不收。高祖在,都不管用。你,也不行!” 隐国师软硬不吃,连连不耐烦。敢这样不将大威皇室放在眼里,大概也只有他了。 长公主再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庆历帝。 庆历帝头皮发麻,不明白姑母为何执意要将九皇子送入隐国师门下。高祖在世时曾有心选皇室资质卓越者,欲拜在隐国师门下,却屡屡被拒。隐国师明言不收皇室中人,高祖只得与他约定,不收天下任何皇室人为徒,此举是在保证隐国师不会成为他国的助力。 毕竟隐国师乃当世武宗,爱武成痴,已入化境,天下武者无不景仰而莫及。得隐国师者得天下,当年就是隐国师与江泰一起助高祖在群雄之中脱颖而出,开国立朝。 庆历帝轻咳一声,缓解尴尬:“国师,你既已有佳徒,也不在乎多收一个。不若让熵儿跟在国师身边,端茶倒水也行。” 此话不可谓不谦卑。若是他人听了,早就跪受领命了。可隐国师就是隐国师,油盐不进。 “不要!老头子我一生只收一个徒弟,绝不要第二个。要端茶倒水的干什么,麻烦!” 端端的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让人难堪的紧哪!庆历帝脸色有些不好看,却只得忍下。 天下皆知隐国师生性怪僻,无亲无故,无有弱点,较之当年齐名的第一任定王更难捉摸。高祖在世时,纵横权谋之术,文武臣子无不俯首帖耳,却唯独对隐国师束手无策。 他既不恋凡尘,又不慕虚名,金钱美色全若浮云,看似稀里糊涂、疯疯癫癫,其实洞悉一切,再精明不过。高祖对他是既忌惮又奈何不了,只能听之任之,宽恕谦让。 “隐国师,熵儿不是别人,是林家外孙。当年你与江、林两家一起助高祖打天下,不也曾同塌而眠、把酒言欢吗?林家无人了,只有这点血脉长在我膝下,只求你念及往日情分……” 长公主的话让庆历帝有些尴尬,毕竟林家满门皆是被他所诛,能留下这点血脉,也不过是虎毒不食子而已。 “不念不念,谁跟他林家有情分,别跟我乱攀关系。”隐国师嫌弃不已,能跟他称兄道弟的大概只有江泰一人了。 九皇子赵熵神色黯然的站在长公主身后,他知道姑祖母之所以如此坚持,是在为自己做打算。如果自己没有让父皇看重的地方,那他只能做一辈子长公主的养孙,将来封爵立府统统与他无关。 “师父!”一直不言不语的九术突然开口了。 “小徒儿,你叫我啊?何事叫为师哪?”隐国师完全变了一副面孔,笑嘻嘻地凑近小徒儿。 第六章托孤隐国师2 他臭烘烘的靠过来,九术神色不动,一脸平静地道:“鹰鹫山还缺一个洒扫小童,我看他,挺合适。”他指向了赵熵。 庆历帝与长公主大为意外,这徒弟比这师父好。连暗自菲薄的九皇子也不由得探出头来看他。 隐国师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咦,好徒儿,他有什么好的,蔫了吧唧的,鼻涕虫。不好,不好。” “师父,你太臭了,鹰鹫山需要人清洗。” 此话一出,让隐国师跳了脚:“你你你你,你敢嫌弃为师!我我我我,我的小徒儿敢嫌弃我,我不活了,我命苦啊,收了这么个没良心的小徒儿……”他捶胸顿足,疯疯癫癫的开始抹眼泪,声情并茂的控诉九术。 在场之人瞠目结舌的看着,一代武宗就这样毫不顾忌形象的、像个市井泼妇一哭二闹三上吊了。稀奇! “幼稚!”九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白眼翻上了天。 嗝!隐国师的哭声戛然而止了,又被小徒儿鄙视了。 “好你个小徒儿!敢瞧不起为师。为师就收下这个小童,冷落你,气死你!陛下,过几日把这个洒扫小童送到鹰鹫山吧,哼!” 他背着手气鼓鼓地走了,留下庆历帝与长公主面面相觑。这事,是成了? “陛下,告辞!”九术行礼,淡定悠然的告退。 是夜,定王府。 “哎呀哎呀,多亏我来了,我再不来,这孩子会全身经脉寸裂,血尽而亡。” “诗隐这孩子,好狠的心,好倔的脾气,好好一个女儿被她折腾的!唉,老头子看着心疼哪!” “出去,都出去。老人家要运功救人了!” 隐国师咋呼呼的赶人,众人离去,房门关上。 九术瞥见床榻之上痛得汗如雨下的女童,她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坚毅。 他握住了她的手,轻轻说:“别怕。” 正在忍受剧痛的江琪因为他温暖的掌心而瑟缩了一下,他真诚温和的声音缓解了她片刻的疼痛,她在他手里停留了那么一会儿,而后还是冷淡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小徒儿,你替为师守门,为师来救这小女娃。” “师父会救你的,我也会守着你,你别怕。” 九术转身退下,又忍不住悄悄回眸,与江琪痛楚的目光撞个正着。两个人心中都一颤,又各自转开目光。 隐国师停止咋呼,查看江琪的情况,饱经风霜的脸现出哀恸之色:“孩子,你为何不哭?” 江琪忍着剧痛,静静的不出声,下唇已被咬得血肉模糊。 隐国师又气又痛:“你们江家人,一个个都是情种!江泰是这样,诗隐也是这样,一个个都为情而死,死死死,都把孩子托给我,我是江家的托孤老人么!造的什么孽啊!” 九术静静立在门外,听着师父的哀叹,默然不动。 当夜,隐国师持御赐金牌出城。 宦者禀报时,庆历帝露出讶异之情:“隐国师走了?这么快?”。 “是。隐国师走前,曾去了定王府一趟。” “江家有何异动吗?” “没有。” “你去姑母府上,传朕旨意,召九皇儿入宫。” 他的召见,不仅仅为了那些微的父子之情,更多的还有为君者要交代的任务。 当夜,庆历帝面授九皇子赵熵事宜,次日,便遣人送他入了鹰鹫山。 定王府外,马车的轱辘声早已听不到了,江一诺仍站在原地。回想着隐国师临走前的话:一诺,你义父早就跟定王府断了关系,当年他将定王府交给你,你就是定王。从此,是福是祸都靠你们自己了。这次,你要挺住! 北鹄使者将战书下到江家,举国谁人不知?隐国师此话道明了现实:无人能帮江家了,要么江一诺或江桐出战,命丧武场;要么当缩头乌龟不应战,被举国所唾弃。 “父亲,回去吧。”江桐打断了其父的沉思。 “桐儿,隐国师的话是对的,我们不能事事依赖于别人。” “孩儿知道。” “江家要含屈受辱了,你挺得住吗?” “父亲不怕,我也不怕。” “好孩子。你我父子不堪大任,希望下一代能重振家门。” 大威三十二年秋,大威、北鹄武者之决,定王府江氏无人应战,白白负了十局,大威第一次出现败局。 按照约定,大威需向北鹄纳贡。定王阖家跪到宫前请罪,自言不愿大威受辱,愿以江氏名义和江家所有家产及十年封地租赋纳贡北鹄,将所有污名担在己身。 庆历帝允许。 瑞安城百姓怒不可遏,成群结伙围攻定王府,砸坏了府门,撞坏了围墙,向府邸遍洒排泄秽物,将江家诸人彻底辱骂了一遍。自此江氏闭门不出,在瑞安城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第七章 仇敌相见 十年后,大威朝四十二年,武者之决开擂在即,各路人马汇集瑞安城。 正是晚霞连天,斜阳妖艳之时,瑞安城外十五里,一叶扁舟浮于瑟瑟江上。 舟上有一白衣女子,在夕阳余晖中,面对着寂寂江水默然久立。 娘亲,十年了,琪儿回来看你了。你在江底睡得可好? 娘亲,你放心,琪儿会为你报仇的。 女子临水哀思,心中默念对亡母的思念之意。她正是十年前被隐国师带入鹰鹫山的江琪。 江上的渔船驶过去,船上的渔夫好奇地回头看江琪。心想这女子在作甚?怎不见撑船的?哪有任船随波漂流的。 他哪里知道人家那是以内力行船,无需用桨。 远远地,一条巍峨的楼船驶过来,几条护卫的小楼船落后十几丈。主楼船上除了当今庆历帝盛宠的七皇子、贵妃之子溧阳王赵烯外,还有大威朝的异姓王齐王萧暄、齐王二公子萧昭毅、沂水县主萧昭云。 今岁齐国大水,受灾千里。溧阳王代天子巡视灾情,与齐王同心协力治理得当,终保一方安危。恰逢三年朝觐期,齐王主动上书庆历帝,得了允许跟着溧阳王一起进京,正好观礼十年一期的武者之决。 萧昭毅曾蒙庆历帝御口亲封为“盛世君子”,已过加冠之年,此行入瑞安的目的之一就是参加武者之决,以期在尚武的王朝以武而扬名天下。 说来这武者之决也算是给功勋世家、在职将帅、官宦门第的一个福利,因为唯有这些家族的人才可参加,寻常的百姓和江湖能人异士是没资格参加的。 楼船离瑞安城越来越近了,壮年英姿的齐王眉头紧锁,摩挲着一只玉麒麟陷入沉思。 溧阳王善于察言观色,觉察了齐王的异样,他聪明的不去探究。马上就到瑞安城了,齐王是在忧心父皇的召见吧,毕竟当年国中可是风传齐王有不轨之心的,只差实证而已。 如今想来,无论谋反传言是真是假,齐王都不可小觑。 毕竟十八年前,萧暄可是与齐王的尊位无缘的,若非是他的长兄——仅仅袭爵两年的前任齐王萧晾突然暴毙,死后又无子嗣,萧暄根本不可能成为齐王。 说来也怪,当年齐国封国之内匪患、游侠之祸严重,但齐王上位后,一一平息麻烦,齐国在他的治理之下,实力位列大威诸藩国之首,强大到甚至引得父皇曾动了杀机。或许此人真的有治世之才吧。 幸好十年前,为了消除父皇的疑惑,萧暄主动将世子萧昭贤送入京中为质子。 溧阳王将目光转向楼船之外,赏起风景来。江上秋色大好,那一叶孤舟、一袭白衣的江琪也就闯进了他的眼帘。 沂水县主的目光跟随溧阳王而动。 “殿下,殿下……” 萧昭云含羞带怯的呼唤,却唤不回溧阳王饶有兴致的目光。真可惜,这样专注的目光不是看向她的。 萧昭云注意到了江上的女子。 “哥哥,你看那白衣女子,她在看什么……”敛起往日的骄纵傲慢,沂水县主天真烂漫的侧颜娇俏迷人,她还是在吸引溧阳王的注意。 “人在哪儿?”萧昭毅一回头,眼睛定住了,好一个秋水佳人。 萧昭云看他反应惊艳,不乐意了,撇撇嘴,嘀咕一声:“庸脂俗粉,有什么好看的。” 她年十七,乃齐王嫡女,此次随父兄进京。虽然陛下没有明示,但她猜想陛下大概要为她指婚了,至于人选嘛,当然是…… 她瞥向了溧阳王,却发现对方和她的哥哥一样,目不转睛的看着江上的女子。 而被看的女子却在众人的注视中站在扁舟之上,一动不动,连个眼神都欠奉。 溧阳王眼中的江琪,白衣飘袂,背影落寞,只盯着眼前的一片江水发愣。秋风吹拂起她垂落的黑发,簌簌而动的衣袂衬出几分飘然之气。但她的周身却散发出一股冷然,比秋水朔风更萧瑟,空落落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有意思!以内力御舟而行,这女子来历不简单。” 听得溧阳王称赞陌生女子,萧昭云不悦地扁起了嘴。她赌气得扔出几只核桃,没有砸中女子,却惊扰了一江平静,水面像吃了痛的脱兔,一圈圈波澜向外推开。 “喂,那个大胆民女,本县主在此,快快滚开……” 她心中充满了对江上女子的蔑视,她认为对方是意图攀龙附凤、矫揉造作的低贱之人。 她的母亲齐王妃凉氏出身鲜族侯爵之家,向来憎恶出身平平却妄图攀权富贵、卖弄风姿之人。显然,江上女子被她归入此流。 扁舟之上,默默哀悼母亲却被不速之客打扰了的江琪,终于向众人投去一瞥,仅此一眼,就将楼船上的诸人诸相尽收眼底了。 这随意的一瞥让溧阳王心惊,为何她目若枯水,空茫死寂?分明韶华动人,为何心却苍老?他对江琪的兴趣有增无减。 “姑娘出自何门何派?可是来瑞安观看武者之决的?”他从船栏边俯身发问。 溧阳王越表露好奇,萧昭云心里越不痛快。 “看什么看,见了溧阳王和本县主,还不叩首跪拜!” 娇蛮的叱喝,是赤裸裸的挑衅。萧昭云尽情地展示家境出身带给她的高贵优越。 有些人,只需一眼,就成仇。更何况他们还是旧相识。 江琪沉默得像影子一样,一语未发。她骄傲到懒得跟萧昭云口舌之争。 旁观的萧昭毅凭着人生阅历和习武之人的直觉,感觉到这女子不好惹。 见对方不理自己,萧昭云心头的火蹭蹭往上冒,刁蛮脾气懒得掩饰。 “好大的胆子,本县主问你话呢,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没长舌头吗?” 江琪还是不理她,彻底的蔑视。 见此,萧昭毅示意妹妹停止。他带着优越感,并无多少诚意的向江琪道歉:“舍妹无状,不是有心冒犯,姑娘勿以为怪。但姑娘迟迟不回话,是在轻视我等吗?” 高门贵族又是绝世俊美的男子道歉,若是寻常女子听了萧昭毅之言,怕是早已绯红了脸。她会如何反应呢? 溧阳王意态悠悠地把玩一只核桃,意味不明地放纵笑意,他要看看这女子是真淡然还是假矜持。 孤舟上的弱女,平静的屹立在扁舟之上,与浩大巍峨的楼船对峙,形成悬殊的对比。 从视觉上来看,小舟与楼船无异于蚍蜉与大树的差距。但从气势上而言,这一舟一人,竟不输半分半毫。 江琪芳唇微启,轻轻开合,吐出一字:“滚!” 楼船上众人一惊。此字响天坼地,若平地起风雷,无形的威力随之散发开来,江面上荡起波浪。 此女内力深厚,竟能震动水波。江湖上何时有了这号人物? 溧阳王家中有道气盟的人做门客,对世外江湖人还是心怀几分敬重的,能不惹还是别惹吧。 “姑娘,本王并无恶意,如果姑娘无心交谈,就当本王无礼打扰了,请姑娘见谅一二。” 他示弱了,但萧昭毅不甘心。他数年不来瑞安城,此次是踌躇满志来瑞安城扬名立万的,哪里能还没入城就被一个女子给吓到。 “姑娘,江湖人虽然不拘小节,但法度尊卑总还是要的吧……” “滚!” 随着这第二个“滚”字出口,满江波涛炸起,江琪运掌,一拨一拂间,千钧内力发出去。 溧阳王等人尚未回过神来,就发现在这一息之间,一字吐落之后,女子的周身散发出难以阻挡的浑厚内力,像有千钧之重的风力,在瑟瑟江上卷起风波,刹那间巨浪滔天,烈风扑面。滚滚波浪形成水墙,砸向他们所在的楼船,船身在风浪里颠簸飘摇。 “你敢行刺王族,当死!”轰隆的巨浪声里,也掩不住沂水县主惊惧又威胁的声音。 蠢不可及!方才还是秋水平江,转眼间就平湖起波涛,溧阳王就算再笨,也知这女子不是泛泛之辈,岂是三言两语可威压的! “尔等到底是何人?敢如此放肆,休怪本王将你就地正法。”齐王的威严比沂水县主还要强上几分。 然而,这一切威胁对江琪来说,都是徒劳的。她内力不收,江水依然上涨拍打着楼船。 “殿下,殿下……县主,县主……救命啊……”船上一片哀嚎狼藉,人人惊恐的抱紧可以救命的东西,骇浪之下,人力无有作为。 “父王,小心!”萧昭毅一手拉沂水县主,一手扶齐王。 “给本王拿下!”纷乱之中,齐王发号施令。 十数侍卫拔刀而出,冲向江中女子,尚未靠近,就被隔空击中,纷纷落入水中,转眼间被江水吞没了。 齐王一腔怒火,这女子脾气忒不好,一言不合,就敢不顾尊卑以下犯上。真是反了!任你在江湖上再猖狂,见了王权显贵不该乖乖低头吗? “快住手,再不住手,我盛世君子不介意跟女流之辈动手。”萧昭毅继续搬出自己名满天下的雅号。 江琪根本未理,继续掀起一江波澜,无形的内力引导着巨浪继续砸向楼船,船身倾覆得更厉害,满船都是尖叫声,用不了多久,船就要沉了。 后面的小楼船也受到波及,被颠簸的不成样子,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赶往事故中心救助主楼船?主船上的众人只好没头没脑的四散逃命,却无路可逃,落水者不在少数。 自视甚高的萧昭毅护着父亲与其妹,恼恨腾不出手来收拾白衣女子。 溧阳王也顾不上盯着江琪,他翻来倒去的随着船身一起晃荡,等他好不容易以内力定住脚下,狼狈的回首怒视,却发现那白衣伊人已经离去,江上只余一叶空舟横流。 极目望向更远处,只见晚霞迷醉了峰峦,胭脂调色般的绚烂背景里,一个优美的背影好似云鹤展飞,自他视线里,飘渺远去了。 这个女人,他记住了。 第八章 解药驰援 同一时间里,瑟瑟江上演的是一出倾船好戏,而瑞安城门外又是另一出狭路相逢的好戏。 城外道路上,两人两骑向城门而去,马上是两个双生姐妹,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身量纤细,眉目如画,额心有一抹殷红的血印,一眼看去好似点了一滴朱砂点,细细一看,却是长在肉里的一滴血。 其中,圆脸细长眼的少女是双生子中的妹妹,名禁言。瓜子脸杏仁大眼的少女是姐姐,名叫禁笑。 前方,自瑞安城门方向奔涌而出一队世家子弟的人马,他们前后呼喝扬鞭,弄得一路尘土飞扬的,正向双生姐妹的方向而来。 队列中,齐头并进的两人一个是望京大长公主的养孙、当今庆历帝的九皇子、前废后林氏唯一的子嗣——阜陵王赵熵,一个是客居瑞安城的齐王世子萧昭贤,他们正是要赶往瑟瑟江,去迎接齐王一行人入城。 这样两对急匆匆的人马相向而行,都占据道路的中间,都是快马加鞭丝毫不减速的架势。眼瞅着越来越近,大有迎头相撞的局势,却未见一方有避让之意。 “前方何人!还不快让路!”齐王世子队列中,有人冲出来气势汹汹的叱喝二女。 那方话落,这边双生女的马就要到眼前了。 只见圆脸的妹妹将鞭影这么隔空一扫,凌厉之风直扑男子而去。唰唰几道鞭声过后,男子从马上滚落。 “放肆!敢在本世子面前逞凶!” 萧昭贤、阜陵王同时甩出马鞭,也不管对方是不是两个弱女子。在瑞安城的地界上,他们这等身份尊贵的人,若是还被两个女子压制住出了丑,简直是没法混了。 然而,任他们是两个男子,却也难敌对方。别看两个女子纤臂细腿的,一鞭子甩出的力气却有千钧之势。萧昭贤一个避身而过,躲过了一鞭子,旁边的一棵小树应声被打断了。幸好对方没有再伤他之意,收了鞭。 阜陵王那边的情况较好些,好歹他也是受过隐国师指点的人,从马上战到马下,打飞了对方的马鞭。对方不服,还要再战,就听瓜子脸的姐姐喊道:“禁言,别玩了,小心误了主人的正事。” 与阜陵王缠斗的女子听言,飞身上马,留下话:“哼,改日再教训你们。” 这姐妹二人全然不顾这一番因他们而起的混乱,即刻越过马队,扬尘远去。 “呸,呸!”萧昭贤满面尘土的自地上爬起,连声咳唾。“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什么人敢在瑞安城嚣张,若被我逮到,决不轻饶。” 萧昭贤忿忿发狠,阜陵王提醒他:“此事日后再说,还是快去接齐王吧。” 他们不知道,等他们赶到瑟瑟江边时,看到的却是齐王一行人如落汤之犬,形容狼狈。 从混乱中抽身而去的姐妹二人,一路直奔瑞安城达官贵人所居的坊市。 “姐姐,咱们光天化日的直接去定王府,会有麻烦吗?”禁言问。 “十万火急救人,当然刻不容缓。放心,杳娘那边应该把人引开了。”禁笑解了疑惑。天家监视定王府,他们清楚得很。 “那就好!” 二人快马加鞭,须臾,在定王府门前停下。 禁言抬头一看,眼前的宅院虽有二分气势,但斑驳的朱漆大门、草草修补的院墙无一不展示着寒酸,她以为自己走错了。 “姐姐,江家不是亲王之爵吗?这府邸太破落了,连一般的商贾之家都不如!” 禁笑抬头看了看匾额,确认道:“没错。是江家。” 二人随下马,翻墙直入定王府,喊着:“解药来了!” 定王江一诺与女儿江楠听得声响,匆匆迎上去打开寒玉匣,不由得双双惊喜:“九曲灵芝,冰凌花!桐儿(哥哥)有救了。” 玉盒之中赫然是他们苦求而不得的九曲灵芝与冰凌花,正是解救命悬一线的定王世子的奇药。 禁言、禁笑姐妹看着江桐服下药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主人交代的任务完成了。”不枉他们这一越来辗转北鹄、大威来回取药、送药了。 江楠受父亲之命,招待二人在外厅休息。面对着满桌酒菜,禁言不顾形象的往嘴里塞大块的肉,禁笑则手举酒壶,不拘小节的痛饮。姐妹俩,一个好肉一个好酒,各得其乐。 “我叫禁言,这是我姐姐禁笑,快报上你的名来。”她边吃边不忘与江楠交谈。 江楠深知眼前二人是琪姐姐的护卫,不同于一般贵女身边的婢女,不得低看。 “我叫江楠。你们的名字好怪,为何叫这样的名?” “还不是因为主人整天寡言少语、闷闷不乐的,我们姐妹二人只好善解人意的给自己取名:禁笑、禁言,以讨主人欢心……” 禁言的话匣子打开了,语带怨念的表演着与“禁言”这个名字相反的爱好。 禁笑对妹妹的哀怨抱以无视,戳穿她的自说自话:“别乱污主人清白!当初是谁积极主动的要叫这名字的,还笑嘻嘻的问主人好不好听。我可记得主人连个白眼都欠奉,你却自以为是地认为主人很喜欢这个名。” “姐姐,留个面子么,趁主人不在,说说小谎都不成么?” “不成!事关主人,任何话不可以乱说。现在到了瑞安城,不比以往,尤其在杳娘面前要小心点……” “好啦好啦,知道了,都说了多少遍,杳娘论辈分是主人的姨娘,论身份是主人的大管事,对她要恭敬,说话要小心……我都记住了!姐姐,你别小看我嘛,我不会惹麻烦的。” “就你这张嘴,哪里会不惹麻烦!” “姐姐……”禁言腻歪着就往禁笑身上撒娇。 看得江楠十分羡慕,她也想有姐姐可以撒娇,但好像不可以撒娇,因为她唯一可以叫姐姐的人就是江琪了。 “你们的感情真好。禁言没说错,琪姐姐是不太爱说话,她小时候就这样。” 江楠记忆里的她,比现在更不快乐。 “你见过主人小时候?快说说主人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主人经常一天不说话,一点都不快乐?从四五年前我们见到主人时,她就这样,到底为什么?” 禁言迫不及待想了解江琪的过去,谁让她的主人什么都不说的。 “这……”江楠面色为难,父亲叮嘱过不要向别人提及琪姐姐和姑姑。“琪姐姐的事,我不能说。” “既然不能说就不说了。”禁言换了一个话题。“你家哥哥怎会中了北鹄的毒?幸好我家主人未卜先知,早早要我们拿到解药,不然你哥哥铁定没救了。” “都怪我不好……”江楠神色懊恼,“上月北鹄使者入京,扬言本月比武要踏平定王府,我一气之下前去挑战却着了别人的道,哥哥是为了救我才中了对方的暗器……” “原来如此。这是北鹄皇族的毒药,只有北鹄皇族才有解药。我一路上都听说了,你国陛下真不要脸,明明有北鹄进宫的九曲灵芝、冰凌花,却偏偏不给。幸好我家主人认识北鹄的人,不然你家哥哥就危险喽。”禁言唠里唠叨间,就将几件事说明白了。 “有劳你们了。这药很难取吧。” “换做别人一定难取,但是我家主人,好取得很!北鹄那个什么王子一见主人的信物,就把药给我们了。本来主人是让我们有备无患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这其中的信息量很大,江楠心想琪姐姐怎么能掐会算,还认识北鹄的什么王子。那武者之决他们家是不是可以躲过一劫了。 “琪姐姐现在在哪里,我想见她。” 禁言禁笑姐妹相视一眼,双双无奈。还是禁言回答:“我们也正找主人呢。一月前,主人派我二人去北鹄取药,让我们直奔瑞安来,这会儿不知道哪里去了。自我们跟着主人四年以来,不是被赶得远远的,就是四处替她跑腿,还不如假仙跟着她的时间长。” 江楠疑惑:“假仙是谁。” “假仙就是隐国师的徒弟,不离最最讨厌的九术。” 江南笑了,原来是绣衣使者,也不知他怎么招了禁言的恨,得了这么个别号。 “你说的是隐国师的徒弟,绣衣使者吧。” 禁言哼一声:“假模假样的。还是不离好。” “不离是谁。” “不离啊,可厉害了,是血手盟的盟主,江湖人称冷面阎君。” “真厉害。”江湖的奇异吸引着江楠,也超出了她的认知。 禁言骄傲地说:“那是。当年可是不离将我们姐妹从渤国救出来的……”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不提了,都过去的事了。说说,你想见主人做什么?” “我想求琪姐姐帮我们度过武者之决。十年前父亲和哥哥未能应战北鹄武者,使得大威要向北鹄纳贡,虽然父亲将封地所有收入和家中资产都拿了出来,以定王府个人名义纳贡,以一家之耻抵了一国之耻,但我家还是落得被人人唾骂的下场。陛下有意惩罚冷落我们家,瑞安城的人辱骂看不起我们家,怪只怪我们自己不争气。” 江楠满脸苦涩,诉说她六岁以来就面对的生活。 禁言拍拍她的手,劝慰:“狗皇帝不要脸,哪有看着江家落败而不施援手的。你放心,这种小事用不到主人出面,到时我来帮你教训他们。” 江楠扯开嘴角,苦笑了一下,以为这不过是安慰之言。 “我们不能久留,要回去复命了。”禁言禁笑姐妹告辞离去,直奔京中联络点群艺楼而去。 第九章 不识厉害 内厢,定王江一诺守着睡过去的孱弱独子,默默地想又是十年过去了,义父离开已经整整四十年了。 当年他只是一少年,义父定王执意携义母归隐,将定王府抛给他。他自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辱没了义父一世“战神”英名。因为在大威百姓心中,定王府就是家国安定的象征。 四十年后,战事不兴,当年定王开国建功、辅君定邦的功绩都流转成了传说,高祖赐予的泼天荣宠都随着时光消散了,赫赫的威名、忠肝义胆的勇敢都不再有人记得了。 他原本就文不擅长,武不出奇,又没有天纵英才的继承人,靠着义父功绩余荫和当年的旧部下辅助,勉力维持了四十年,已实属不易。 “桐儿,快点好起来吧。燿儿还小,还等着你教他习武呢。”江一诺为独子掖好被角,在他沉沉的睡眠里才敢道出他的惶恐。 “民心善变,君心亦善变。定王府的存在早已成了一个笑话,成了他人的绊脚石,有无数人想踢开它。偏偏我江家后继无人,从我这老朽之身到你与楠儿,竟无一人能在武学上有所成就,只能白担下十年前的不战之罪,为父恨自己的无能啊。” 他掩面再也说不下去了。能奈何,能奈何,义父交给他的家业,他担不起啊。 “父亲,她们走了,说是要赶回去复命。”江楠进来回禀父亲。 江一诺收起脸上的黯然,摆出严父脸孔教导:“远来是客,又是救你哥哥一命的恩人,你该留她们用饭的,再不济,也该早些来回禀为父,为父好亲自送送。” “是女儿疏忽了,只顾想着别的事,忘了待客之礼。父亲,你不要为今年的武者之决担心了,她们临走时说了,琪姐姐会派她们来帮我们出战的。” 江一诺并不觉得欣喜,反而更多了忧虑。 “孩子,你琪姐姐当年活得多艰难,你不是没见过,保住性命已是不错了,哪里还能再劳烦她。这两个姑娘家,看着比你年岁还要小,如何能打得过北鹄的魁梧大汉?再者,人家点了名是要江家人出战,她们如何能应战?” “女儿没想到这层。”江楠泄气,江家还是没有援助了,凶吉难测啊,“父亲,要是姑姑在,就好了。” 她是听着义祖父的故事长大的。四十多年前,天下大乱,几十国混战不休,东西南北四方夷狄纷踏中原。前朝崩裂,八王共夺皇位,焚城攻寨,遍地哀鸿。 高祖与一众豪杰歃血结盟,立誓共拯百姓于水火。义祖父率领着十万铁骑军,南征北战,内平祸乱、外驱强虏,身先士卒,和议靖边。历经多年马革踏血,无数次生死相随,助高祖建立了大威。 哪曾料江山一定,忠臣即遭猜忌,贤人立被奸馋,杀身之祸已到眼前。若非有武艺傍身,义祖父难逃死命。 而后,义祖父一走就是四十年,四十年的风霜侵蚀,定王府避不可免的衰落了。新君一立,旧事清算,当时的定王府就是当今圣上第一个要开刀立威的磨刀石。若非是姑姑出现…… 二十年前江诗隐对阵北鹄的武者之决,江楠没有亲眼见过,却听过。 也是这样的秋季,北鹄使者蓄谋已久,为雪耻报仇,破灭定王传说,猖狂的投下战书挑衅定王府,指定江氏来战。定王府阖府惊慌,父弱子幼,无人能敌,灭族之祸几到眼前。 决战之日,一个姓江的黑衣女子大挫一众北鹄高手,力挽狂澜,让声势渐落的定王府重获威名。那是自义祖父归隐之后,定王府最辉煌的时刻。 齐王下榻的驿馆,萧昭毅代齐王送走庆历帝派来诊病的御医。病榻上的齐王,不顾风寒之体,催着长子萧昭贤:“李鼎何在,速来见我!” 李鼎是他的心腹爱将之一,十年前自从张元自杀后,李鼎便陪着为质的萧昭贤一起入京。 “殿下,末将在。”李鼎入内。 齐王示意所有人退下去,急忙忙问:“先前你送回齐国的蛊药可还有剩下的?” “没有了。殿下,末将所得,悉数送回齐国了。” “给你解药的人呢?” “末将不知他的来历,他功夫远在末将之上,末将拿不下他。只好听凭他约定武者之决前在瑞安相见。” “此人可有何特征?” “特征倒也说不上来,就是白白净净秀气得很,江湖少侠的打扮,服侍有些怪异,不像大威人,看着像南方人士。” 一听南方人士,齐王连连点头:“是了。应该是南岳人士,毕竟蛊毒乃南岳圣女所制,只是他怎会知道本王身中蛊毒一事?” 李鼎低头不语。若非数月前有人找到他,要他转送蛊药给齐王,他也不知这等好事怎会落在他的头上。 “到底是谁要以蛊药引我入京?” 齐王尚自思忖不已,厅堂内,他的两子一女又起了小矛盾。 盛世君子萧昭毅问候自己的兄长:“大哥,这些年不见,可还好。” 萧昭贤满不在乎地说:“怎能不好?吃喝玩乐,舒服得很。前几年有人管我,等人没了,连管我的人都没了,再自在不过了。” 他说的是他逝去的世子嫔。 “大哥过得好,弟弟就放心了。” “你当然放心了,你帮母亲除掉了眼中刺肉中钉,我又被送到瑞安城当质子,你尽孝尽忠,还得了‘盛世君子’的封号,哪里会不好!” 他语带讽刺,萧昭毅沉默以对。 萧昭云打断二人,吵嚷嚷着:“你们别说了。快想想下午的事,那不长眼的女子也不知哪里来的,我看她分明是想凭着几分姿色勾引溧阳王和哥哥,勾引不成,这才恼羞成怒打翻我们的楼船,下次遇到她,一定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萧昭贤本自顾喝酒,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道:“她的内力既然能掀起江浪打翻楼船,定然不是一般人。妹妹,你如何让人家吃不了兜着走。” 萧昭云骂道:“天下的女子都是贱骨头,妄想攀龙附凤麻雀变凤凰,我敢打赌,许她一门好亲事,她能跪下来求我宽恕她。” 萧昭贤呵呵笑起来:“妹妹,你骂天下女子,不是将自己也骂了。我敢赌,那女子绝不是贱骨头,她定然是此次入京来观战的江湖女侠,说不定爱慕者众多呢!你以为的诱惑,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萧昭云翻个白眼,数落道:“是是是,就你知道女子,见了女子胳膊肘就往外拐,以前对玉麒儿、对她那个贱人娘就是这样,现在连未曾见面的贱骨头也护着。” 萧昭贤勃然大怒,将酒壶咚一声摔在案上,怒视萧昭云:“你再说一遍?” 萧昭云露了怯,嘴上不肯讨饶:“再说又怎样?玉麒儿那贱人早就……” “云儿,不得胡说!”萧昭毅转向萧昭贤,劝道:“大哥,云儿是我们妹妹,自小就是这般胡闹,何必跟妹妹一般见识。” “我要不是看她是妹妹,我岂会容她这般侮辱玉麒儿!”言毕,萧昭贤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二哥,你看他,到现在还为了玉麒儿那个贱人对我大呼小叫,气死我了!我要告诉娘。” “好了,昭云,别跟死人计较,低了咱们的身份。” “还是二哥最疼我!那对贱人母女早就被母亲碎尸万段了,就大哥还以为她们活着。” “云儿,刚才你差点就失言了。你记住了,在父王和大哥面前,不能提她们已死之事。” “为什么不能?难不成父王和大哥还指望着有一天把她们找出来?” “总之,不要提就是了。” “好了,我答应你。二哥,明日文悦公主邀我入宫叙旧,贵妃也要见我,说不定是要谈婚事。我先去选衣服,二哥也来帮我参谋参谋。” 萧昭云言笑晏晏的挽着萧昭毅去内室,顺便唤来婢女侍候。 萧昭毅万分宠溺的任她挽着,打趣道:“妹妹成大人了,要嫁人喽!以后就剩哥哥孤家寡人了。” “哥哥,放心吧,文悦姐姐不会让你孤单的。” 瑞安城外,暗沉沉的夜色里,一座荒寂已久,连庄名都没有写的山庄,亮起了点点星火。 群艺楼的楼主杳娘、作男装打扮的清歌、禁言禁笑、外加山庄的管事林伯等人闲坐,彼此谈笑。 杳娘朝里间张望了几次,问林伯:“林伯,主人可还好?” 林伯年约六十开外,方额宽肩,看身形也当是孔武有力。当年他为将之时,封号正是“孔武将军”。如今他须发花白,一双锐目仍炯炯摄人,不知领略过多少铁血黄沙,举止间颇有行伍人的铮铮傲骨,却不知为何甘愿将一生虚掷在这偏僻的庄园里。 “许是来了瑞安城的缘故,主人的头痛之疾又犯了,总是睡不好,下午去了趟瑟瑟江,回来脸色不好,就歇下了。” 这话被禁言听到了,她嚷道:“假仙不是有各种仙丹吗?像尾巴一样跟了主人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医好主人的头疾。” 杳娘瞟她一眼:“九术是隐国师的徒弟,不是主人的跟班,禁言,说话注意客气点。” 第十章 棋局开 禁言吐吐舌头,撒娇道:“杳娘,我错了,我认错。我这不是看九术总是偷偷跟着主人嘛,说什么要替隐国师看着主人,要主人守约,真是烦死了。不离就不喜欢他,为了赶他走,还跟他打过一架。” “主人都没嫌弃他,轮得着你嫌弃吗?隐国师是主人的世交前辈,九术与主人有年少之宜,你与主人不过四年主仆之情,论分量,你还不如九术。哪怕你不喜欢,日后也不可冒犯了。” 杳娘这话可谓是敲打了,清歌是杳娘自小养大的孤女,但禁言禁笑并不是,是不离从别的地方突然带回来的,然后硬放在主人身边。相对来说,这姐妹两人来历神秘又不知轻重,并不得杳娘喜欢。 禁笑瞥了一眼禁言,示意她别再说了。问道:“杳娘,这次九术来瑞安城了吗?” 杳娘的脸色和缓了。 “九术是大威皇家封的绣衣使者,不喜欢瑞安,暂时还没有跟过来。” 说完,她率先站了起来,因为他们的主人——瑟瑟江上的白衣女子江琪出现了。她还是那副冷淡的神情,眉眼间倦倦的,对万事万物淡漠不上心的感觉。 “杳姨,不必多礼。都坐吧。”江琪淡淡吩咐。 杳娘许久不见她,先打量了她的气色,心下为她高兴:“看样子是全好了,十年时间足以将内力消化完,当年你娘亲就是如此,杳娘在此恭喜主人,除了隐国师,天下无有人能奈何得了主人了。希望主人从此展翅高翔于九天,不被天下任何烦忧所羁绊。” 杳娘本是第一任定王江泰收养的孤儿,与江诗隐情同姐妹,和其他被收养的人一起为江氏卖命。 十年前,江诗隐自杀而亡,杳娘心如刀绞,蒙受好姐妹的托孤重任,自此兢兢业业打理所有事务,等待江琪长成归来。如今,江琪如她所望,长成了冠绝世间的女子,她如何不感到欣慰? 江琪淡淡的笑:“杳姨,放心,我不会像娘亲那样。” 杳娘听她如此说,便真的放下心来。她先前担心江琪还是承受不了亲母的死亡,所以故意提起江诗隐。现在看她若无其事,知她内心坚强胜过其母。 江琪看向了杳娘身边的清歌。当年江诗隐效仿先辈,收养了不少孤儿,更多时候都是杳娘在替她养育,清歌即是其中之一。 “清歌,你来向主人汇报。” 话少的清歌听从杳娘安排站出来:“主人,依照先前的计划,李鼎已经把萧暄给引来了,我打算这两日就见李鼎,为他吃下碎心丸。只是,萧家的人还差齐王妃没来。” “你继续办这事。至于凉氏,她迟早会来的。” “我们在齐国、南岳和渤国的人都已就位,只待瑞安城这边有动静了,他们就可以行动了。” “告诉不离,由他掌控。瑞安城暂时出不了大水花。” 禁言一听此话,来劲儿了:“主人,萧家人都来了怎么还不动手?” 江琪没说话。杳娘代答:“过了武者之决再说,对方未出手前,我们不可妄动。” 禁言不满,嘟囔着:“主人,萧家就这几口人,你就算要把他们千刀万剐,也易如反掌。为什么非要守着与隐国师的约定,大费周章的。” “禁言,住嘴!胆子越来越大了。主人的决定,轮得到你质疑吗!是不是要把你打发回不离身边!”杳娘出言申斥了禁言。 “禁言,还不快向主人请罪。”禁笑拉着妹妹跪地请罪。 禁言低头认错:“主人,我不是质疑,是觉得为了区区一个萧家,让主人身处漩涡里,不值得。我第一次见主人,就觉得主人是天上的神女下凡,但凡你想要谁死,禁言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不必主人亲自动手。萧家的人没资格与主人照面,他们是阴沟里的老鼠,看一眼都脏了自己。” 江琪不怒不笑,一副看透万事的清淡表情,她缓缓道:“我知你们觉得奇怪,明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让萧家人消失于无形,为何我还要亲自来?你们只知我的目标是萧家,但不知道萧家与我到底结了什么样的仇。你们可以猜测,但我不会亲口说,也许不久的将来,你们就会听到真相。我为了此仇,忍了十年。如果不是隐国师阻拦,十二岁走下鹰鹫山时,我就想萧家人去死。但我想通了,让一个人的肉体死去,不如让他生不如死的活着。十年之期到了,这是我的仇,我要亲手报。以后,你们不要再问,我也不想再听。谁再多说一句,即刻从我眼前消失。” 房内人齐齐低了头,除了杳娘,恐怕再也没人能更了解江琪的私仇了。 所以她们有诸多疑惑,曾私下交流都得不到证实,如今主人正式把话摊开了说,从今以后,她们只能执行,不能质疑,这是本分。 清歌见江琪并无大怒,赶紧替不离陈情:“主人,不离来信,说非常想念主人,他忙着在南岳和西南布置人手,暂时脱不开身,所以让我先陪在主人身边。他希望主人能在瑞安城多停留些时日,他雕了块新玉,想亲手送给主人。” 江琪眉头动了动。 禁言、禁笑捂着嘴笑,她们再明白不过主人这种反应的原因了,不离忌惮九术,把她们放在主人身边还不够,还想让清歌看着主人。还深怕主人忘了他,非要时不时送块自己雕的玉,提醒主人他的存在,这不离也真是调皮,管主人管得这般严。 江琪微微侧了头,斜了二人一眼,二人收了笑,不敢再放肆。 “不离好意,怎能不领?清歌,我在瑞安城的日子里,就劳烦你留在山庄内,帮林伯照应着。至于你们——”她看向禁言禁笑,“后日陪我去游河。” 深宫内苑,御医向庆历帝回禀齐王等一行人落水后暂无大碍,而后退下了。 溧阳王饮了驱寒汤,前来回禀数月来在齐国的见闻。无非是南岳国老国主昏庸无能,鲜族国师掌握大权,诸王子争斗,但齐国治下的鲜族没有异动。只是西南边陲聚居的鲜族,又向西南百木族发动攻战了,可惜徒劳无功。 庆历帝不时点头,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朕命你查访的西南共主,可有消息?” “父皇恕罪,儿臣并未查访出此人,或许是民间讹传,西南鲜族久攻不下西南诸小国,实在是因为地势缘故。自古以来,西南山高河长,天堑难越,故而很少有外人踏入。并非是因为传说中的西南共主。” “没有最好。朕怕就怕藏了四十年的人,早已在西南之地偷偷练了一支大军,就等着时机成熟,好和齐王勾结,趁机由南而北颠覆我齐国。” 溧阳王知晓归隐了四十年的江泰是庆历帝最大的心病,但他并不以为然。江家被打压的不成样子了,堂堂一介亲王不能出京就藩,不能享受亲王治封国实权,像人质一样久居瑞安城,被监视了四十年。对比齐王的待遇,何其屈辱?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齐王入京,齐王妃为何不随行?” “齐王妃似有顽疾在身,很少露面,对凉虎禄都避而不见。” 庆历帝想了一会,也不知信不信溧阳王所言,过了一会儿又问:“今日致齐王落水之人是何底细?可有查找?” 溧阳王深知帝王的疑心太重,索性以退为进,故意建议:“回父皇,今日之事,乃沂水县主无状,招惹了一来路不明的江湖女子,对方鲁莽不计后果报复。儿臣觉得武者之决在即,江湖游侠纷入瑞安城,不知天高地厚到处冲撞,是该管管了。父皇若准,儿臣即刻去办,定能搜出该女子。” 庆历帝听了,放下心来。是他过于敏感了,听说了武艺高强之人,总是会下意识的想起江家。 “无妨。江湖人意气,好干戈,武者之决后他们自会离去。” 父子二人的谈话意兴阑珊,溧阳王心中有事,正要告退,一个宦者匆匆来报。 “陛下,定王世子的毒已解。” 庆历帝龙目一瞪,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谁那么大的胆子,敢管江家的事!尔等可有侦查一二?” “回陛下,暂时没有。来人故意用了调虎离山计,引开了影卫。”宦者擦擦汗。 定王世子中毒多日,命不久矣,料定不会再生枝节,因而放松了对江家的警惕,未料到真有人敢来趟这趟浑水。 “废物。每人杖责一百,另换影卫盯梢。” “是。” 庆历帝烦躁的挥手,溧阳王告退。出了门就去看望数月未见的其母。 贵妃卢氏等候已久,废后林氏去世以后,她掌管后宫二十年,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 见了儿子,卢氏不免唠叨几句,无非是一去数月,她想念得紧,由此将话题引到了溧阳王娶妃之事上来了。 “皇儿,你年岁不小了,未娶正妃,母妃始终放心不下。既然你与沂水县主数月相处,依我看,这婚事就定下吧。” “母妃,莫急。此事暂且后议。” “皇儿,不是母妃催你,是实在不能拖了。你以前总说要找一个合心合意的,你父皇和母妃由着你,没成想你八弟的嫡子都满月了,你倒连个庶子都没有。老九是无人替他张罗,有志向的高门嫡女总是要掂量他的。你不一样,多少人眼巴巴着等你选呢!” “母妃,又来了!就这两年了,别急嘛,总会让母妃抱孙子的。” “别等了。齐王此次进京,明面上是朝觐,实为婚事而来,盛世君子尚文悦已是定局,沂水县主的婚事要么落在你身上,要么是他。”她悄悄写下一个“九”字,指的正是阜陵王。“可不能便宜了他。先前齐王妃来信,她承诺若是结亲,他年鲜族与齐王府定会助你再登一级。” 这个再登一级,自然是指九五之位。 第十一章 游河相逢 “母妃,这话你也信?我在齐国数月,发现齐王与王妃情意相背,齐王虽威严如往日,但总有惶惶之色。依儿臣揣摩,齐王宫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不如暂且放下此事,待到明年若一切安好,再议。” “罢了。本宫不强求,你志在鸿鹄,当知道如何行事。” “母妃,这是孩儿从齐国带回的千年粉珍珠项链,世间仅此一件。特意孝敬母妃。孩儿认为,唯有这绝无仅有的至宝才能配得上母仪天下的母妃。” “你这孩子,有心了,知道疼人了。快给母妃戴上…” 溧阳王以自己的方式扯开了话题。他回避指婚一事,是因为对江上那女子的兴趣远远大于沂水县主。江湖女子这般多,但凭一人之力打翻一艘楼船的尚未曾得知,一定要命人好好查探。 溧阳王心里又不免突然急切起来,随便找了个借口,向其母告辞,匆匆回了府。 溧阳王刚回府,就着人找来自己的门客——道气盟的息风道人,将江上遇到白衣女子的事悉数告知,遣他去寻该女子。 息风道人捋捋胡须,琢磨了一番,回言:“殿下,你说的这位女侠,能凭一己之力召唤江浪掀翻楼船,实在骇人听闻。在下行走江湖多年,未曾有所听闻。即便是江湖盛传的天机阁的女方士们、血手盟的女杀手们恐怕都未必有此能耐。” “道人竟不知此人?” “一时难以想起。就算天机阁的少主,也无有此等深厚内力。何况她远在东南,未曾来瑞安城。” 溧阳王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这女子还未曾在江湖上留下名号,这般厉害人物江湖人竟不知,也着实匪夷所思了。” “此事不难理解。殿下,四十多年前天下大乱,有些武者入世辅佐君王,有些则避世不出,兴许是哪位高人的后人,想在盛世中出来走走,见识见识世面罢了。若殿下挂念此人,不妨等到武者之决。” 溧阳王有些烦躁:“武者之决自举办以来,就有不成文的规矩,只有与朝廷有关的武者才可参与,除了朝臣世家、功勋之后、军中健儿,一般武夫、平头百姓并无资格参加。” “殿下莫急。殿下想想,二十年前有女子力战十场,江湖、朝堂无不对她好奇。二十年已过,此人迟迟不现身。此次江湖能人异士齐聚瑞安城,不为参加武者之决,就为来看看她而已,此女应不例外。到比武那日,贫道再加查访,岂不比漫无目的地找要来的快?” 溧阳王觉得有理,反正迟早会见到她。 “既如此,本王就等着道长的好消息了。” 瑞安城内河之上,一条小船缓缓而来。船上,禁笑、禁言嬉笑看风景,不去打扰静立在船头的江琪。 天色灰蒙蒙的,秋风凉意十足,江琪的白衣簌簌鼓动。 禁言笑嘻嘻地召唤:“主人,一起喝一杯吧。” 既然游河赏景,就该敞开了玩。这么一番大好景色,主人还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让她好生心痒,故而出言相逗。 对于禁言的召唤,江琪没有回应。 船娘尽责的撑船,间或瞥一眼被称作“主人”的女子。她平生少见到这般貌美清冷的女子,看她远眺深思、不言不语的样子,太像画上遥不可及的仙子。 江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十年前,她与母亲还生活在只看得见四角天空的高墙内,母亲曾说要带她来瑞安城,带她看看外祖父、外祖母生活过的地方,带她吃遍瑞安美食。 后来,她们死里逃生,逃出那四方高墙,母亲却永远食言了…… “主人,上面是舞坊,我们进去看看吧。船娘,你在这里等我们。”船娘将船靠岸,主仆三人登阶而上。 内河两岸,楼阁相连。江琪三人信步走进了一家临河的舞坊,要了一处雅间,此乃瑞安城贵家子弟们常来消遣的地方。 隔壁间,一群王公贵子正酒肉笙歌。 “明日就是十年一次的武者之决了,我等终于可以大开眼界了。”有人开了话头。 “有什么好看的。纳贡之耻,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多吗!” “还不是怪江家!贪生怕死之辈,人家指名要江家人,江家倒好,没一个有种的敢上场一战,白白输了十场,丢尽我大威脸面。还亲王,要我说,江家早该满门下大狱!”一人怨念满满的嘲讽。 “对,都怪江家。”众人附和着。 “提起这个江家就来气,白担着大威异姓亲王的盛名,满门都是蛇胆鼠辈,无才无德却身居高位,举国的骂声都装听不见。若我换作他们,早就自刎谢罪了。” “对。”有人连连称是。 他们这群浪荡公子,皆是生于太平盛世,长于钟鸣鼎食之家,未曾经历过饿殍遍地的乱世,因而无一人愿意去想,定王江氏有今日的爵位,靠的是乱世抛洒的鲜血换来的。 他们忘了,高祖当年兵起州县,求拜武宗大师江泰、隐国师相佐以平天下之祸时,曾遍告四方愿与二人结为兄弟,事成之后,共享天下。 “要我说,也不能全怪江家。是北鹄把规矩改来改去的,明明是两国比武,十年前偏偏指名江家,哪有这样的道理,摆明了居心不良。今年又改规矩,只要江家比一场。一场也难哪!江家哪里有人应战!” “没人了!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中用的!若是二十年前,还差不多。” 提到二十年前,在座人的心思又被勾起来了。 “北鹄把规矩改来改去,就是为了引二十年前的那个女子出来。也不知她哪里去了,人影都不见。” “兴许是练功过头走火入魔,死了吧。”一人揣测道,“不然,不会放任江家受辱这么多年都不出现。” “这般武艺高强的美人,若是死了,着实可惜了!”一人叹息道。 “哟,还美人呢!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我叔父亲眼见过她出战,她拿着江家家主令牌,自称是江家后人,却连姓名都不肯透露,更别提全身上下包得黑漆漆的,恐怕天下没人见过她的面容。” “哎,你们说,她到底是谁?不会真的是那位的后人吧,不是说虹影将军战场上受伤,不能有子嗣的吗……” 他们这群人虽然对如今的江家口出狂言,不屑一顾,但想到当年威震天下的江泰,尤其是大威唯一的女将军虹影将军戚影影,多少还有二分敬畏之心。 那可是让高祖的亲胞弟靖王都甘愿追随一生的人。 “甭管她是谁,除非她能死而复生,不然这江家铁定是要败了啊。看看江桐,命不久矣!今年啊,是没有看头喽!” “看来你还不知道,定王府早得了解药,江桐安然无恙了。” “有这事?快说说!” 几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我听人说,就是前日,定王府的人夜出城门寻药,回来江桐就好了。” “啧啧,这九曲灵芝、冰凌花难道是野草不成?他定王府出了城就能寻到?改日我也去寻几车回来……” 话未完,几人笑作一团。 城外寻来的解药,他们自是不信的。整个大威也就宫里有那么一株,还是当年北鹄国进贡的,想天家宁愿坐视一王世子遭人暗算,命在旦夕,也不舍得赐药,就知这药何其珍贵。 不送药就罢了,连派御医探视都不肯,更遑论对那偷袭暗算之人追究罪责。就算为国家脸面着想,也该过问过问才是,不该如此凉薄无情啊! 陛下这是故意要让定王府后继无人!可惜,想要除国夺爵,不是那么容易的。定王府落魄至此,竟然还有人暗中相帮,不是个善茬啊。 只是,这些话都只能在心里打转,无人敢宣之于口。 因为,内厢里,阜陵王、齐王世子都在。 其实,不止内厢的阜陵王将众人的挖苦之言听得清清楚楚,连隔壁的江琪主仆三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江琪心中默叹,原来十年来,舅舅过的是这种日子。 禁言气得牙齿咯咯作响。 “岂有此理,敢这样埋汰江家,这些年江家就是被如此欺辱吗?主人,我要去教训教训他们。” 江琪未作反应,倒是禁笑制止了她,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此时,内厢里的阜陵王听众人踩践江家,有些郁结,他搁下杯盏推开窗户透气。 江家势弱衰败,已是不争的事实。姑祖母每每念及此,不禁黯然流泪,只道是自己害苦了江家。江家曾立下过何等赫赫战功,他身为皇家子嗣,再清楚不过。奈何,流年无情,再高的门第,哪里能挺得过岁月摧折。 萧昭贤看他不痛快,说道:“我知你因着望京大长公主与定王府的渊源,不想听外人踩践江家。但江家衰微已成事实,陛下有灭江家之心。如果这次比武,江家不能有所转圜,夺爵削地势不可免了。” 阜陵王气愤的拍在窗栏,慨叹:“十年前,我去鹰鹫山之前,世人对江家尚有几分敬畏,七年前,我自鹰鹫山下来,江家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世人向来踩低迎高,生在这样的家里,我们该适应才是。” “我不信江家当真会一败涂地,我押这次江家定能翻身。” “我赌江家未必。不是我看不起江家,是江家兴许真的没人了。” 阜陵王不语,在他心里,若真有人能配得上英雄二字的,绝对非江泰莫属。无论是义还是情,他都堪称顶天立地的英雄。 萧昭贤叹息着,向外间走出,顺便唤了一副笑眯眯的面孔。 第十二章 暌违相见 “说什么呢?一个个说得这般起劲!说来与我听听。” 众人见萧昭贤出来,将话头调转。 “说你呢。萧兄,听说齐王殿下入京之时,在城外遇险,可有查明元凶?” 两日前,齐王与溧阳王城外倾船落水,陛下派出整个御医院为齐王与溧阳王诊治,他们皆有耳闻。对比先前定王府的冷遇,天子喜恶,何其分明。 “江风作浪,无足为怪。”萧昭贤一派心安,不受影响。 “萧兄不在病榻前侍奉,难道不怕回去被杖责?” 齐王世子顽劣不受宠,年少就被赶到瑞安为质子,长成一介讨人嫌的纨绔子弟,自是一件可揶揄的事。 “不劳你们费心,自有我家二弟替我尽孝。” “你家二弟来了瑞安,怎不带来让我等见识一下‘盛世君子’的风采?” 齐王次子萧昭毅,素有“齐国第一公子”之称。少年时初来瑞安城,得当今庆历帝御口亲封“盛世君子”的美名,闻达全国。天家早有以文悦公主相配之的迹象,怎不让众人羡慕? “我家二弟是天人之姿,怕你等见了,自惭形秽。” “去!自惭形秽的怕是你吧。与天人做兄弟,萧兄你何德何能相匹之?” 众人齐齐大笑。他们与萧昭贤向来是彼此嘲弄惯了。 萧昭贤浑不在意众人的嘲讽,泰然应对:“本世子无德无能,不正好与你们做狐朋狗友。哈哈……” “萧兄,你这骂人的功力见长了。骂自己可以,别扯上我们啊。” “本世子骂你怎么了,骂你是看得起你!不想听的,把耳朵堵起来。别给我啰里啰嗦的。”萧昭贤提脚一踢,踹翻了脚凳,酒水一泼,浑劲儿要上来了。 想当初,他萧昭贤也是瑞安小霸王,怕过谁!不过这两年安分沉稳了许多,真当他是病猫了。 他这一吼,众人也不敢再取笑了,只小声表达不满。 “说话都给我小声点,别咋呼呼的,没分寸!堂堂异姓亲王,轮得到你们这些阿猫阿狗胡说八道吗?再不爽都给我憋着,就凭你们那点门第比得上人家吗?怪只怪当年你们祖上没一个有种,敢舍了头颅跟高祖皇帝打天下,就知道跟在后面捡现成的便宜,活该你们看着人家封王……” 众人被他骂得不敢抬头,一个个蔫蔫的。 萧昭贤骂了这么一出后,替自己也替阜陵王出了口气,心头舒畅了。他一甩袖子,回内厢了。发现阜陵王正定定的站在窗前,不知道看什么看得入神。 “阜陵王,你在看什么?我也来瞧瞧。”他凑上前去。赫然发现隔壁的窗前站了一个淡眉锁轻愁的女子。 隔壁间,江琪等人将萧昭贤的骂声听得清清楚楚,禁言心直口快:“没想到这群废物里,就这个姓萧的还算个人样。” 说完,禁言方意识到自己失言,她不该夸萧家人的。 她觑着江琪的脸色,看不出生气与否,只看她站在窗前,望着一河之水发呆。 “主人,有什么好看的,我也来看看。”她走过去,站在江琪身边,四下里瞅瞅,一侧头,发现隔壁窗口有二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们。 “主人,旁边的人在看咱们……” 闻言,江琪漫不经心地侧首一望,不期然与萧昭贤、阜陵王二人的目光相撞。 看清了二人正是城外迎马相撞的那两人,禁言大咧咧的说:“真是冤家路窄,姐姐,快来看,是城外的那两人,你说他们会不会再找咱们过几招?” 禁笑没有回应她,她发现那二人不是在看她们,而是把目光锁定在了主人身上。 “主人,我们要避开吗……”禁笑向她请示。 江琪清眸里水光回转,朱唇微启,淡淡道:“走。” 言毕,她似清凤游天,婉转惊艳的自窗口飞起,正好落在了水上船娘等候已久的小船上,禁言禁笑一愕,随后也跟着施展轻功飞跃到船上。 停泊的船重新划动,从阜陵王所在的楼下离去,自月形拱桥下行过,慢慢地向远处而去了。 阜陵王的目光仍胶着在远去的江琪身上,愈见深邃。分明是芳华,却有一股让人心惊的遗世苍凉之息?眉目淡然,却隐隐一弯轻愁,凉薄又冷清。 “风华绝代!瑞安城何时有了这等女子?”他不禁感慨出声。 而萧昭贤自从看到江琪,便仿佛被人当头击了一棒,猝然变了脸色,心波轰天翻腾。 “是她!” “谁?” “就是那两个丫头,在城外惊了我们的马。快走,别让他们跑了!”萧昭贤匆匆而去。 “等一等!船上的人,等一等!停下!给本世子停下!”岸上,萧昭贤策马追逐。 河中,轻舟棹水,悠悠而行。身后传来的嘈杂声,惹得禁言频频向岸上回头。 “主人,他们追过来了。我去去会会他们。” 江琪微一点头,禁言便飞身上岸。 “继续行船。”禁笑对船娘吩咐道。 “快停下,停下!”见船不停,萧昭贤愈加焦急的呼喊,引得路人投注怪异的目光。 “好一个无法无天的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敢公然骚扰良家女子,快快报上名来。”禁言一副“女侠”的派头,从天而落挡住萧昭贤前进。 “让开!”萧昭贤下马,用力一推。哪知对方一个瘦弱的小女子,竟纹丝不动。 “快让开!”再推,还是不动。 他心知自己是遇到内功高手了,不宜纠缠。赶紧侧身避开,要去追江琪。 禁言却不罢休,她眉目含笑,像个无害的俏皮少女:“哎——别走啊,该我了……” 顺手一拉,萧昭贤来不及有所反应,眼前景物变化,潜意识里认识到自己像一块投石,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眼睁睁地向河中而去…… 嗵!他毫无悬念地落水。 “哈哈哈哈……”禁言喜笑颜开,“瑞安城的男人真不知羞耻,敢追我家主人,欠打。” 后面追过来的阜陵王见到这番情形,放声喊道:“好生放肆!本王来会会你们。” 惊鹄腾空,人影翩跹,玉带黑发,身姿雅然,阜陵王破空而来。他越过了禁言,直向船上迎风而立的江琪而去。 船上,禁笑见一人驭轻功而来。飞身一起,推出一掌,直击而去。 阜陵王自恃得过隐国师真传,且对方乃女流之辈,心下轻敌,与禁笑凌空连过几招。 禁言反应及时,与禁笑前后夹击阜陵王,招招都是凌厉的狠招。 阜陵王借轻功后避,暗悔小瞧了这瘦弱的小丫头,招架不住前后方袭击,内力一泄,直直落下水去,与萧昭贤做了落水的难兄难弟。 当他们二人爬上岸时,游船及船上三人已不知去向。 不见了的主仆三人来到了一处宅院的后院。禁笑敲了门,杳娘亲自接了三人进去。 禁言不忘边走边向杳娘抱怨:“都怪萧昭贤,搅了主人游玩的兴致,烦死人了。” 杳娘脸色一紧:“主人,他认出你来了?” “嗯。”江琪并未有多少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有实力就足够从容。几人进了花木掩映的一处暗房,门关上了。 “恳请少侠救我家殿下,少侠有何条件,我家殿下都答应。”房内,苦求清歌的,正是齐王的心腹李鼎。 清歌不为所动,吹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饮了一口才说话:“跟你说过了,救不救要听我家主人的。” “请少侠代为引见贵主人,无论贵主人有任何要求,我愿听驱使,肝脑涂地,不惜一死。” “肝脑涂地太脏了,死倒是可以考虑。”江琪的身影自屏风后出现。 清歌起身行礼:“主人。” 如此清冷又如此年轻,淡然一眼如看死人,李鼎后背发冷,又见闻名于瑞安的群艺楼楼主相伴,讶异之下更多了几分慎重。 “李鼎见过阁下,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你无需知道。”杳娘代答。 “我家殿下服了阁下的蛊药,病痛得到遏制,特遣在下延请阁下治病。请阁下随我前去。” “你说去就去,你以为你是谁。”禁言忍不住出言讽刺。 李鼎被这么一顶,有些不悦:“阁下有何要求,不必拐弯抹角,尽管说吧。” “好说。”清歌自瓷瓶里取出一丸药,“你服了它,就是条件。” 在清歌的注视下,李鼎突然有一种自投罗网、羊入虎口的感觉,脑袋莫名的抽了一下。目光在几人身上打转,最后还是停在了江琪身上。 “阁下,这是何药?” “碎心丸。” 江琪的瞳仁深幽幽的像猫眼,有一种摄魂的威力。看得李鼎如被蝎蛰,他慌得一退一回头,离她远了些,仓皇下脱口而出:“你怎会有齐王萧氏的秘药?” “碎心丸,萧氏秘药,服之让人内力尽锁,力气全失,心如刀搅,直至活活疼死。李鼎,十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吧。” 她的话里有无形的痛、无形的恨,仿佛感同身受的心碎之痛。 李鼎一时竟不敢与她对视,心扑通扑通跳得要裂开了,后背吓出了一层汗。 这声‘十年前’,让他不得不握紧拳头,克制住惊惧,勉强自己看她。十年前的事,除了当事人,还有谁会耿耿于怀?以她的年纪来看,十年前,她应该…… “是你,是你!”李鼎瞬间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惊醒过来,知晓了眼前人的身份,心慌慌的仓皇四顾,暗暗寻找可逃之机。 第十三章 风雨欲来 “你父母妻儿在齐地都被灭了口,你怎么好意思自己过了十年安稳日子?” 江琪的话直戳他的心口。张元自尽后,他自知迟早会被齐王妃所除,幸好天赐他良机,他借口为齐王寻找蛊药,又护卫萧昭贤做质子,才得了齐王的庇护,活到今日。 “你是来报仇的?当年的事,与我无关。”他矢口否认曾经,只求一条活路。 “给你个机会,服下碎心丸,你若能活着回去告诉他们我来报仇了,我就给你解药。” 江琪起身,留下最后的话:“交给你们了。” “主人放心,我等会处理好。” 院门外,马车已经候着了,禁言禁笑驾车,出巷口的时候,风吹起了车帘,江琪娇美的侧影恰好落在了溧阳王眼中。 他这两日神思不属,在京中漫无目的的闲逛,其实是想碰运气,找到那日瑟瑟江上的女子。就这么一抬眼的功夫,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的,不是那个女子还能是谁? “喂,女侠,是我,我们在江上见过。”他打马去追,死盯着前面的马车不放,确认真的没有认错人,那车中的女子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主人,这人好像认识你。”驾车的禁言也看到了溧阳王。“他追着我们呢。” “不用管。杳娘的人会收拾他。” 溧阳王仅仅追了几丈远,就有一群人拦住了他的马,让他脱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远去,第二次与她失之交臂。他不甘心。 “只要你在瑞安城一日,我定能找到你。” 内湖边,阜陵王早已回府去了,萧昭贤却徘徊不去,任他找遍周遭,遣了人去找,还是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 他不顾身份,蹲在岸边,脑袋里乱哄哄一片。十年了,她出现了,她没有死,那文姨也没死,她们来瑞安城干什么,她为什么不认自己,为什么见了自己就走。这十年她去了哪儿。她是怎么躲开了母亲和长老们暗地里的寻找,还有父王也找过她们。看她的婢女功夫不错,她是怎么让这些人做她的仆人的…… 算了,不想了,还是回去告诉父王吧。只要她在,总能找回她的。 萧昭贤急吼吼的打马往驿馆而去,心里火急火燎的他没有注意到驿馆里的怪异,一下马,就喊着“父王,她回来了,我们一直在找的她,回来了。” 他一脚踏进房内,才注意到他人凝重的脸色。 齐王瞥了他一眼,对李鼎死的恐惧和对萧昭贤的失望化作了一腔怒火:“你又去哪里鬼混了!这十年来,你日日徘徊风月之地,哪怕为父到了瑞安也不曾收敛!身为世子,上辱我萧氏王族的脸面,下负百姓众望,你可配为我萧家之子!” 萧昭贤被这通莫名火训得摸不着头脑,开始顶嘴:“又怎么了!怎么又说到我头上了!你还知道我是世子,是你的儿子,你可有给我留脸面……” 萧昭毅拉拉他,低声解释:“大哥,李鼎死了,父王正在气头上,少说两句。” “什么?” “李鼎为父王寻解药,却被人喂了碎心丸,活活给疼死了。人被送到驿馆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 萧昭贤追问:“他可有说什么?” “他说‘快走’。” “快走?”萧昭贤品味这二字。谁会想杀李鼎呢?他跟着自己在瑞安城都住了十年,哪里来的仇人。倒是十年前,张元自杀前,是李鼎作证文姨纠缠张元,今日刚好又见到她…… 前情后果一串联,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出现在了萧昭贤的脑海里。是她!一定是她!原来她是来报仇的。 “对,你们快走吧,快回齐地去,瑞安不宜久留。父王,二弟,你们都快回去,快回去吧。”萧昭贤急匆匆的就推着人往外走。 齐王斥道:“成何体统,成日里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明日就是武者之决了,你给我好好呆着,别再生事。” “父王,是她……” 齐王气冲冲的走了,萧昭贤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不可以出卖她,不可以对不起她。 北鹄使者下榻的驿馆,擎天法师也在为明日的武者之决做最后的安排。 京中传言江桐痊愈了,不知谁偷偷给了解药。 他心里倒是有数,因为亚瑟王子来了书信,告知前些日子有人取了解药,要他多加留意瑞安城是否有故人。 贵哥王子早亡,亚瑟王子是他的嫡子,老汗王的嫡孙,自小睿智果决,聪明非凡,当然也无情冷酷。能让亚瑟王子特地来信叮嘱的人,怕是只有她了。 那是王子的心上人啊,当年风雪中孤立绝顶的少女,在缥缈落雪中,似误落凡尘的仙子,清冷华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若是她,也不错,圆了王子多年的念想。怕只怕她跟王子不是一路人啊。 若是她帮江家取了解药,那她与江家是何关系?明日怕是不好对付了。 念及此,擎天法师对身边的武士吩咐道:“瓦驻,明日你不要上场,让多伦上。” 被提到名字的瓦驻武士嚷嚷着不满了:“不行!说好了让我上场的。二十年前,我阿爸伤重而死,我要替我阿爸报仇。” “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也不行,我要报仇!” “这是亚瑟王子的命令。” 原本嚷嚷不休的瓦驻突然噤了声,亚瑟王子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鹰,也是他最佩服的人。只是…… “王子为什么不让我上场?”他小声嘀咕。 “这是保你一命,明日怕有意外发生。你先前挑衅江家,本无可厚非。但武者使用暗器,本不光彩,更何况对女人下手!虽然是江桐替她挡了暗器,但你所为终归不男人,太丢人。” 瓦驻垂头丧气,默认了命令。 “都回去准备吧。”房里的人离去了,擎天法师愁眉不展。 北鹄武者本不在少数,只是这些年来折损的太厉害了。且不说四十年前的所有人有去无回,光二十年前,那女子连战十场,杀得北鹄人闻风丧胆。尽管十年前,他们是不战而胜找回了北鹄武者的荣耀,但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靠实力。只希望长生天再给北鹄更多的积蓄时间。 大威、北鹄十年一期的武者之决,始于四十年前。至今四次比试,大威战绩是两胜一平一败。 第一次比试,定王带着大威武者与北鹄连战十场,亲斩北鹄右王兼第一大武师,取得了全面胜利,北鹄纳贡。 第二次比试,由定王帐下的孔武将军带领武将应战,斩北鹄大武师,大威失上将军。两国战成平局。 第三次,神秘女手持江家家主令牌,自言乃是江氏后人,代定王府出战,大威再胜。 第四次,就是十年前,北鹄再次指名挑战定王府,当年的孔武将军早已解甲归田,不知去向,神秘女子也不知所踪,定王府无人迎战,拱手认输,受尽唾骂。大威史上第一战败,江家认下耻辱,纳贡北鹄。 今岁是两国第五次比试,北鹄志在必胜,由擎天法师带领一众气焰嚣张的武者前来。 此番胜负,不仅事关武者荣辱,更关乎国家颜面,对大威来说,还关乎着能不能一雪十年的耻辱,因而举国关注。 这日,庆历帝御驾亲临,齐王、溧阳王、阜陵王、定王并一众皇亲贵族、达官贵子皆在座。 对决开始,北鹄出场的自然是一干武艺超群的武师。大威对阵的皆是世家军功之后、皇家亲贵高手,这是惯例。比试了几场,胜败平局皆有出现。 其中盛世君子萧昭毅大胜一局,非常出彩。 观者赞誉不绝,这才是大威朝的当宠贵族,比那没落的定王府强百倍! 齐王颇感荣光,向意气风发的爱子赞许连连。 萧昭毅气宇轩昂,步态矜然,傲然而立,享受众人的钦羡和崇拜。激荡的血液在他全身流窜,他为自己身为鲜族之裔无比骄傲。 鲜族,自远古以来生息在北地草原上。传说鲜族人是一群茹毛饮血的未开化之人,原始粗鄙,血腥好斗,且不讲人情伦理,纵情爱欲如牲畜。后来不知何故,鲜族人突然得天神眷顾,仿佛一夜之间族人被注入了神力,以神秘的巫祝、奇幻绝顶的武学称霸天下。 但鲜族人残酷嗜血,烹食妇婴的恶名天下皆知。他们有强大如猛兽的军队,像蝗虫一样四处侵扰,每到一地必定杀掠屠城,城中妇孺被淫辱之后,充做军粮肢解而食。天下为之胆寒。 若干年后,天下切齿恨之久矣,举世高手与精兵联合围剿鲜族,终将禽兽不如的族群诛杀过半。 一部分鲜族人逃入极北苦寒之地,另一部分智化较高的鲜族人投诚,渐与其他族群融合。狂暴血腥的鲜族历史渐渐消亡。 但那些活下来的鲜族人并没有湮灭那段热血天下的记忆,那些身怀绝技的鲜族贵族,带领着族人追随各方势力,散居天下各地,自立家业,等待时机。 盛世君子之母——齐王妃就来自被封为大威侯爵的鲜族之家凉氏。盛世君子自小得母族高人真传,文武兼修,出类拔萃。初入瑞安,便技惊天子,御封“盛世君子”。 此番再来,他怎能不趁此机会,再次名动天下? 第十四章 峰回路转 擂台上,比试已过九轮,大威胜四败四平一,最关键也是最后的一局即将开始,若是输了这一局,大威将再次败于北鹄!这是举国臣民万万不愿见到的奇耻大辱! “下一场,定王府谁人迎战多伦武师?”人群静下来,只有场上嘹亮的声音在回荡。 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那单薄的一父一女,毫不掩饰看好戏的神情。今日定王世子缺席,只有一个成事不足的区区县主,陪着垂垂老矣的定王来参战,实在是凄凉啊。 江楠羞愧难当,听着他人窃窃私语,感受四面而来的嘲笑,难以抬头。她感到父亲的身躯因愤怒而发抖,更觉心痛悲凉。 定王挺直腰板,苍老的声音坚定而郑重:“老夫来战!” “父亲……”眼中蓄满了不愿落下的泪水,江楠阻拦老父,“让我去,父亲……” 定王没有迟疑,挺直脊背傲然而出。 十年前,义妹死去,战书下到家门前,他就该来的。可是,顾念着一双儿女尚幼,只能不战而降。十年后,儿女已长成,他再无留恋。 学艺不精,空负了这么多年的高位,如今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哪怕血洒擂场,也不能辱没义父的威名。 一国亲王,孤老应战。高高的宝座之上,无人能窥见玉旒后天子的神色。年少时,一个是太子,一个是世子,庆历帝和江一诺也曾称兄道弟过,奈何今日一个是君一个是臣,一个是鱼肉一个是刀俎。 阜陵王看到这番落魄的定王,心有不忍:“定王,你大可不必亲自应战,何妨再像十年前……” “阜陵王的心意,老夫心领了。定王府可以输,但不可以怕!”铿锵有声,依稀可见江家人的血性骄傲。 阜陵王跌回座位,定王府这般情形,怕是会让姑祖母伤心啊。 报官通报全场:“定王对战多伦武师,鼓,起!” 武者就位,战鼓开擂。 众人已预见结局,有摇头叹息的,想高祖在位时,定王府是何等神圣的存在。有怨怼唾弃的,定王府若输了这局,就是大威的千古罪人,当满门抄斩! 个别明白人,看上御座所在。想他大威,高手如云,区区北鹄有何为惧?陛下为何宁愿让定王府战败,使大威受辱,也不愿施援,当真是在找借口一举端掉定王府? “慢着——”石破天惊,人声炸裂长空。 众人瞩目而望,两条纤细的身影破空而来,正落在武场中心。 定睛一看,是两个额带朱砂红印的少女。身形羸弱,不知为何而来。 阜陵王、萧昭贤见了来人,凝起神色。她们怎么来了?她们的主人呢? 唯有江楠喜出望外:“你们真的是来了!是来帮我的吗?” 禁言斜着脑袋笑嘻嘻:“说了要帮你,当然帮你,主人要是不帮你,就不会来瑞安城了,谁会大老远的跑来送个药……你看你哭的,丑死了……” “谢谢你!”江楠破涕为笑,真诚的道谢。对方的话让她生平第一次感知友谊。 “不谢,不谢。包在我身上。”她打着包票。 “天子御前,刁民擅闯,知不知尔等已犯下大罪?”溧阳王赵烯代天子叱责。 “既是比武,习武之人皆可来之。”禁笑回答得不卑不亢。 溧阳王回首看向御座之上,天子的手指微动,一宦者向溧阳王点头,后者领会。 “既是武者,观战即可,为何阻挠比武?”溧阳王再问。 “我们姐妹代定王府出战!”禁笑道出来意。字字清晰,响彻全场。 她之言刚一落下,满场哄笑。 人群嗤言:“哈哈,两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毛都没长全,还比武。” “下去吧,快下去吧。” 人群发出哄闹声。 “威国是没人了吗?竟让两个黄毛丫头出来献丑。”北鹄使者奚落。 禁言不屑一哼,懒得理这些没见识的人,心想待会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女侠的威风。 场上的定王不忍连累二女,说道:“孩子,比武是老夫的事,你们回去吧,性命要紧。” 禁笑不理人群讥笑,向定王施礼:“定王殿下,我家主人让我姐妹二人来助定王府一臂之力,请定王放心,我们只胜不败,十年之内,定王府定安然无恙。” 定王老眼湿润,不再强撑,回了一礼,道:“有劳二位了。”退下战台。 人群见此,喧哗声更大。 “定王又一次不战而降了!老匹夫!” “窝囊废,老匹夫……”骚动夹杂着恶意的侮辱,句句都是杀人无形的利箭。 禁笑、禁言对视一眼,气贯长虹吼出一声:“停!——” 巨大的音波以不可见的风力,向四周冲撞而去,吵嚷的人群被这突然而来的音量震骇的顿了话语,随后耳朵出现了嗡嗡的回响。 人群总算安静了。 擎天法师心中盘旋着不好的预感,怕他昨日的猜想会成真,这两人来者不善,会是她的人吗? “都给我闭嘴!我们代江家出战,开始吧!”禁言出战。 “等一下!”北鹄使者收到擎天法师示意,起身质问,“我国战书写明只能江家人应战,尔等何方人士敢来搅局?” 他这么一质问,场中的大威人也跟着质问:“就是!凭什么!快下去,让江家人自己来战。” 就知道会有刁难,幸好主人想得周全。 禁笑掏出一块镔铁令牌,向全场展示道:“此乃江家家主令牌,我姐妹二人江禁言、江禁笑已入江氏族谱,为江家而战,于情于亲,天经地义!” “二十年后,江家令牌再现了。” “看样子,江家人又回来了。” “她们不像江家人哪!怎么不像二十年前一样蒙着面?这般瘦弱,哪里像江家人。” 周围议论纷纷,擎天法师脑子快速旋转,江家、故人、双胞姐妹、令牌,难道那位故人就是江家家主,她派了这两人来? “这……”溧阳王难以决断,再次看向御座。 玉旒纹丝不动,遮盖了天子的容颜,在全场嘈杂声里,只有御座四周屏息无声。 江家家主令牌再现,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情形,这意味着什么?一块家主令牌,就是江家享誉于世的代表。四十年前,江泰带着令牌隐居,若非二十年前令牌现世,世人几乎忘了当年所有追随江泰的人,都是在这块令牌的号令下出生入死的。 “天下江姓之人何其多,你们是哪里的江家?”使者犹不甘心,问出了在场之人的心声。“我们挑战的是定王府江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出战的。” “我们就是定王府江家。” “你是那个定王府的江家,还是这个定王府的江家?”使者这个那个的说不清楚,但在场之人却很明白,一个是早就归隐的江家,一个是名存实亡的江家。 禁言来气,:“什么这个那个的!啰里啰嗦的,到底比不比?怕的话,你就认输吧!问来问去的,哪来那么多废话。我家主人生平就不喜欢人多话!” “比就比,谁怕谁!”北鹄使者气哼哼的坐下,一个黄毛丫头,他北鹄武师须臾间就可以拿下。 “等一等。”禁笑突然叫了停,她面向擎天法师所在,丑话说在前:“传我家主人意思,若是北鹄自认输了这一场,交出伤害定王世子的凶手,我姐妹可不伤你国武者性命。若是执意开擂,北鹄死伤自负。” 场中诸人将目光投向擎天法师。后者的不祥感越来越重,她家主人言下之意是想给北鹄留一分颜面,但是偏偏话说出来,让他们半分颜面不存。到底是何等狂妄的人,才敢如此蔑视他们。 擎天法师看向场上的多伦。多伦眼里的桀骜不驯和跃跃欲试给了他答案。在场所有的北鹄武者都是同样屈愤的神色,事关一国尊严,由不得说不。 擎天法师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战。北鹄绝不认输!” 见北鹄如此坚定,溧阳王当即代天子宣布:“允!开战。” 战鼓重新擂起。 多伦大武师摩拳擦掌,唾出一口:“小丫头,找死,本武师打碎你的骨头。” 咚!咚!如巨石砸地的脚步声听得人心惊,呼呼带着风声的拳头让人心惊肉跳。 禁言不闪不躲,悠游自在,看着对手气势汹汹而来。 眼看着多伦的拳头砸到她头顶,人群预测下一刻就会听到这小丫头的骨裂之声。 岂料,就在拳头将将打到禁言的那一刻,她像一掬弹力十足的水,刹那迸溅开去。 一拳落空,多伦武师不甘,连连出拳追击,愈加凌厉。 他拳拳有声,刚风十足,奈何禁言滑软如蛇,柔劲更甚。 人群看出了门道,这小丫头竟不接招,反而处处回避,身形变换如此之快,分明是在耍着傻大个玩呢。 哟,是花了眼吗?这丫头怎么幻化出好几道人影。 就这样一个气急追击,一个轻松悠哉。待到后面,多伦武师气喘疲累,却始终未近她身。呼呼的喘着气,怒视禁言。 苦练数十年,从北鹄到大威,他绝对算得上高手。却没想到遇上这个狡猾的女子,为避他锋芒根本不接招,处处以轻巧对之。 这功夫这路数,好熟悉,好像那人手把手教出来的。看台上,擎天法师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但仍抱着一丝侥幸,但愿不是他想的那样。 第十五章 狠震天下 “多伦,不要分神。”擎天法师出言提醒。 多伦武师凝神静气,不再蛮力追逐,暗暗催动内力。 禁言见此,收起玩笑之意,不敢大意。 下一秒,多伦武师身形速变,山行移步,跃然到禁言眼前,禁言不再避开,出拳推掌接下招数。台下众人终于见到两个人近身缠斗,不由得扯着嗓子交好。 拳影嚯嚯,身形唰唰,但听拳拳到肉,闷痛声连连。人影跳起,劈头盖脸,拳砸上身,脚踹下盘,跳跃掼脑,横扫劈头。 擎天法师认命地闭眼,不是多伦太笨,而是根本不敌对手啊。 众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两人的招数。谁也没有料到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丫头,竟能与一介武师抗衡如此之久。 唯有领教过的阜陵王心中有数,这两个丫头武艺不凡。那她们的主人更不凡了。她在观战吗? 阜陵王四处张望,寻找那惊鸿般的女子。 溧阳王、齐王不动声色,静观其变,心里也在揣测着她们口中的主人到底是谁,显然不可能是定王江一诺。 萧昭毅虽不愿承认,但心知肚明这两个女子不可小觑,就算自己上场,也不能轻松胜了北鹄武师。 双生子,天生额带朱砂红点,豆蔻之年,这二人莫非出生渤国?想到渤国雪巫曾经的药人,萧昭毅的眸光深了。 众人各怀心思坐着,萧昭贤最是坐不住了,四下张望找人,想确定江琪到底有没有在场。心下疑问众多,这二人不是她的婢女吗?她怎么会与江家有关?她会是江家家主令牌的所有者吗? 齐王看见长子东张西望的,面露不悦,几次向他侧目。 “大哥,父亲在看你。”萧昭毅出言提醒。 萧昭贤收回目光,重新坐定。 场上,比武已进行到最后。禁言像一只灵活腾空的云雀,扳起多伦武师的脑袋,凌空甩出去。 嗵的一声,一大摊肉砸下,地都震动了。 多伦武师面目全非,人事不省。 “还有谁,一起来!”禁言居高而下,感觉良好的认为自己的睥睨狂傲,颇得主人真传。 全场震惊,继而喝彩声此起彼伏。 “好!” “干得漂亮!” “胜了,胜了!”江楠难抑激动,兴奋的跳起来。 阜陵王起身鼓掌。好个小丫头。服了! 北鹄使者面色难堪,纷纷看向擎天法师。后者眉心揪起,正极力克制。 “师父,让我去……” 徒弟未出口的话,被擎天法师制止了。是他们轻敌在前,未想到江家人真的有援手。若是一开始由他擎天法师亲自上场,还有胜算。 但现在十局已完,败局已定,就算他要打,也要师出有名。 更何况…… 北鹄使者颜面尽失,犹耐着性子,带着质问的意味催擎天法师:“法师,事关我国颜面,你在犹豫什么?” 擎天法师示意他靠近,附耳说了几句。对方先前的恼羞成怒渐渐被青白色取代,北鹄使者带着惊诧:“法师,你确定?” “确定。那丫头所使的快影移形,虽然不到火候,但跟当年我和王子在雪山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应该是她,错不了。” 北鹄使者叹息一声:“若是她要保江家,倒也算了。”莫说是他区区一个使者,就算北鹄王室也不得不将她奉为上宾。 “北鹄使者,贵国可还有异议?”溧阳王见两人低语不停,出声催促。 擎天法师再次附耳道:“她来瑞安,必有所图。稍后我便传书给王子,王子未有回信前,所有人等不可妄动,更不可烦扰她。” 北鹄使者无奈,点头同意。而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回溧阳王:“不用比了,我国认输……” “比不比由我来定。”禁言出言打断使者,不懂得见好就收。 “你要如何?”北鹄使者恼怒得面色通红。 “呵呵,好说。当日是哪个混蛋以毒暗伤定王世子的?是人的话,就滚出来!” 人群哄笑,被禁言“是人的话”给逗乐了。 “你!”瓦驻紫胀着脸,气愤不已的走出来。 “是他吗?”禁言转头问江楠。 见她确认了。禁言这才看向来者,挖苦道:“一只瘌蛤蟆,残头残脑的丑死了。你要怎么个死法?” “嚣张至极!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你休要胡来!”北鹄使者叱责出声。 然而,御座四周,无人出声制止禁言,乐得看戏。在大威的地界上,给北鹄一个深痛的教训,有何不可呢。 擎天法师对北鹄使者摇头,他已决定丢车保帅。 “我来替你选吧。” 就在那人面露怯色之时,禁言迅猛出手,无影手脚豁然展开。 啊!一声惨叫响起。 “你这手留着无用!” 啊!又一声惨叫响起。 “这腿也废了吧。” 啊!一条血红甩出,仔细辨认,竟是一条人舌被抛在地上。 “这舌头也不要了。” 啊啊啊!…… 砰!就在人群听的不忍之时,那人被高高抛下擂台。 北鹄使者上前查看,仅剩一息之命。 “好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你竟碎了他全身的骨头。”使者因惊惧而颤抖。 众人倒吸一口气。 禁言浑然不觉有何大惊小怪的。这是威慑!不狠不足以慑人心。 人群暗忖,看似人畜无害的小丫头,竟是如此一个狠角色。 “我打完了,你们还有事吗?” 方才阴狠十足的小丫头,此时笑眯眯地拍拍手上的灰尘,一派天真。 北鹄使者狠辣的目光恨不得撕吃了她,却无人敢上场。 鼓声定音。 “今年比武,大威胜!” 人群欢呼,激昂四起。 溧阳王起身。经此一事,他不敢再小瞧此人。 “小丫头,今日你为国出战,想要何奖赏?” “怕你们给不起!” “陛下在此,一言九鼎,你要什么尽管提。” “我家主人说了,要天子亲口许诺给定王府十年安宁!” 十年之后,如果定王府还是没有任何转机,那就真的不适合存在于大威了。 “这……” 溧阳王迟疑地看向御座方向。有宦者走下来,耳语。 “好!如你所愿。” “一言为定,天下为证。我家主人说,不怕你们反悔。” “你家主人是谁?”不怪溧阳王疑问,他尚不知这二人正是他苦寻之人的婢女,那日集市上匆匆一见,他的眼里只有车里的美丽倩影,哪里留意过赶车之人。 她一口一个主人,在场所有人都起了好奇心。真的没听说过江家还有其他的人。 “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知道了。”她不再理会溧阳王,转而向禁笑,“姐姐,我们走吧。” 两人飞地而起,雀鸟身姿同来时一样。 御座上,天子侧首,宦者打了手势。人群之外,几道劲影悄悄追踪禁言、禁笑而去。 这一日,有关定王府的神秘传说重新兴起。 二十年前,定王府遭遇挑战之时,有人横空出世。如今,又出了两个年纪轻轻、武艺超群的小丫头。终归不能小瞧了定王府啊。 散场回府的路上,萧昭贤不顾父兄的呼唤,单人匹马追赶而去,截住了定王府的马车。 “萧世子有何事?”江一诺听得车夫通报,撩开了车帘问话。 萧氏与江氏虽并列为大威两大异姓亲王,虽然各有封地,但一个远在外邑,一个被特命长留瑞安城,不得就藩,彼此间向来无交情。此人拦下马车,意欲何为? 不见了往日的轻浮,萧昭贤少见的郑重行礼:“定王见谅,我有话与令爱说。” 江楠看看他,看看其父,有些不明状况。下了车,被神色焦急的萧昭贤不由分数拉到一旁。 “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谁?”江楠不知他所指。 “那两个丫头的主人,玉麒儿在哪儿?你告诉我,我让你私下见我二弟。”萧昭贤祭出杀手锏,为了见她,连自家二弟都抬出来了。 他说的是琪姐姐啊。江楠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私下见萧昭毅,多么大的诱惑啊,可是—— “我不能说,你别问了。”她匆匆避走,怕自己会受不住诱惑。 “江楠!”萧昭贤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你问她为什么要杀李鼎?她要做什么?十年前的事已经两清了,她还想做什么?你转告她,齐王宫的故人要见她……” “父亲……”江楠心神不定地上了车。 “他说杀李鼎、齐王宫?”萧昭贤的话,定王听到了。 “他想见琪姐姐,女儿什么都没说。” 是齐王?想起往事,定王猝然变了脸色。 琪儿这孩子,什么都不说。你若说她凉薄,她偏偏帮江家。你若说她不凉薄,来了瑞安城也不见自己。除非,她是有事,不想跟自己扯上关系…… 想到此,江一诺叮嘱女儿:“楠儿,以后离萧家的人远点,不要透露任何关于你琪姐姐的事,别给她添麻烦。” “父亲,琪姐姐要做什么?” “别多问。”江一诺朝车夫喊道,“长安,找间茶肆,喝喝茶。” 不久后,马车停在了茶肆门口,江一诺要了雅间品茶。但他人并不在雅间,早已和女儿悄悄换了装,溜出了城去。 第十六章 甥舅密谈 “陛下,人跟丢了。”奉命追踪的影卫叩首请罪。“那两女子应是知道属下跟着,到了城门前,不知道哪里冲出了一群乞丐,他们趁机甩掉了我等,不见了踪影。” 御案之后的人正挥毫运笔,一气呵成,“定王”二个字跃然纸上。 写字的人审视字迹,不甚满意。 “丢了。” 宦者小心翼翼地撤下纸张。 “把人都撤回来。不用跟了。” “是。” “招九术回宫。” “是。” 影卫离去。 庆历帝掷笔。一个巨大的“江”字躺在纸上。 “安奇,江家又有新人出来了。这次没有露面,好大的排场,来者不善哪!”庆历帝审视自己的字,又一次扯下,揉成一团,再写。 “定王府还有什么暗棋?十年前,朕坐视江家遭人踩践,这次江家是要来复仇么?复我赵家的仇吗?朕等着!” 满殿金碧辉煌,他的暗卫没有回应他。 山庄有客来访,总管事林伯亲自掌门,着人出庄数里迎接,将定王江一诺和江楠带入庄内。 门扉轻启,江琪缓步而来。流云裙动,丝履无声,走过的每一步皆是一段陈年岁月。 定王难抑复杂心情,细细辨认眼前女子,企图从对方的眉眼中寻找熟悉的印象。 “是琪儿吗?” 微微颤抖的声音泄露了主人的激动,十年前离去的疯癫孩童会是眼前人吗? 白衣女子苍白如玉的脸上漾出一丝涟漪,似春风吹拂了湖水:“舅舅。” “琪儿,真的是琪儿?”定王又惊又喜,感慨万千,“十年不见,你都……长大了,长成大人了……变得舅舅都不敢认了……” “父亲,有话慢慢说。”江楠出言提醒定王。 “好孩子,快坐下。来瑞安城,也不提前跟舅舅说一声。舅舅本该早点来看你,奈何天家看的太紧了。这一路走来,也不知天家的人发现了没有。” 江琪眉间轻笼一丝淡烟,神色未有太大波动,道一句:“自我进了瑞安城,天家的探子就跟不到你了。” “好啊,琪儿有本事了。看到你安好,舅舅放心了。唉,舅舅无脸见你。莫说为你娘亲报仇,自身都难保。琪儿,这次若非多亏你,桐儿恐遭不测了。陛下猜忌过甚,定王府不知道还能保到几时……” 定王念起义妹,不免伤感。想到此次所来的目的,也不再拐弯抹角了。问:“孩子,你这次来,怕是有其他事要办吧?” 江琪如实回答:“娘亲的十年忌日要到了,我来办些事。”她平淡无波的眸光,闪过一抹隐痛。 定王追问:“可是与齐王萧氏有关?” 此话一出,两人心中透亮。江琪默认了。 江楠坐在一旁听得晕乎乎,不太明白这其中干系。 “楠儿,你先去外间等为父。” 江一诺支开了女儿,而后才压低声音问:“琪儿打算要他们怎么偿还?” “血债血偿。”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只会让世人记住萧氏是被刺而死,我想要的是让他们受尽唾骂,父子母女相残,萧国被除国,鲜族被连根拔掉!” “琪儿,天下各国无不有鲜族各支势力的存在。且不说大威境内的齐国被鲜族盘踞,大威之外,西南之地被鲜族觊觎,南岳国被鲜族掌控,渤国是鲜族的囊中之物,这些鲜族如何能除?西北更西处,鲜族血脉在各部族间遗传,虽然淡薄无几,但未必不会团结在一起。琪儿,天下苍生啊,鲜族除不掉的!” 江一诺毕竟从小跟着义父长大,短短几句话明白了江琪意欲何为,但出于长辈的爱护和担忧,不得不奉劝。 江琪没有他的忧虑,她说:“舅舅,我虽没有家国天下的大局,但我知鲜族乃天下隐患,不除不可。若是千年前早除鲜族,就不会有后来鲜族的食人之举。鲜族如同蝗虫,所过之处,人骨遍地。千年之后,他们仍蠢蠢欲动,这样的族群,留之何用?” “唉,天下会乱的!” 江琪静静听着,并无太大反应。江一诺讲的是忠君爱民之心,但她并不是。 “早晚会乱的。齐王有谋反之心,不过是这十年来,精力不济才未有动作。若不然,大威哪里的安宁?凉虎禄也不是安分之人,他有反心,只是等待时机罢了。舅舅,祸端不是我引起的,而是早就存在。我不过是提前来解决他们而已。” 虽然身为长辈,但在江琪面前,年过半百的定王突然觉得自己老了,老得不中用了。两人一时相坐无言,一种令人无所适从的尴尬弥散开了。罢了。他决定不再强争。 “琪儿,可要舅舅相助?” “我已安排好。” “是何安排?” “静观其变。但凡他们有任何招数,我都接了。今后无论我遇到何种为难,舅舅都莫插手。只需保全自己就行。” 这话,听来无情,确实有意。江一诺问:“你要做的事,隐国师可知?” “他与我约法三章。我不能主动出招,只能见招拆招。舅舅不用担心,我自会打理好一切。” 江琪之言,难觅寻常人家的温情,她习惯了这样孤僻冷硬的说话。 江一诺想到她自幼失怙失恃,一个女儿家有多不容易,若是早年间好好教养,也该是温良恭俭的闺阁之女,心下怜惜心更甚。 “孩子,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舅舅说。你桐哥哥成亲了,你当姑姑了。改日让桐儿带燿儿亲自来拜谢你。今日,舅舅先告辞了。”定王怀着不能诉出于口的满腹酸楚,怆然离去。 林伯送父女二人到庄门外。在这位当年义父麾下的大哥哥面前,江一诺忽然有了几分委屈感。 “林大哥……” “小世子……” 两人互道往日称呼。江一诺擦擦眼角,连说:“哎,当不起喽。林大哥可见过靖王?” “靖王要我守在这里。” “这么多年,难为你了。你我兄弟近在咫尺,却未能相见。改天喝一杯?” “等这事儿了了再说。” 回去的路上,疲倦压垮了定王江一诺。 十年不见琪儿,他原本应该为这孩子高兴的。可是眼下这孩子要做的不是一般的事啊! “父亲,琪姐姐到底要做什么?让你为难吗?”江楠心疼老父的黯然。 “不为难,你琪姐姐有志气,像你祖母。为父是怪自己帮不上忙。” “那是什么事?” “大事!楠儿不要问了,你只要记住,今天你听到的任何话都要忘掉,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有关你琪姐姐的事。” 武者之决后,各方人多处打探消息,但由于杳娘的周到安排,江琪及山庄所在之处一直未能被人发现,赵氏皇族未有大张旗鼓的宣问江家,京中各家也未与江家往来,武者之决的双生姐妹成了百姓家的饭后谈资。但也仅此而已,所有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连李鼎之死都风平浪静的过去了。 山庄里,禁言咬着糖葫芦,对江琪嬉皮笑脸:“主人,咱们实在太强了,对手太弱,跟咱们根本不在同一水平上。你看现在,谁都找不到咱们这儿来,皇家影卫都是酒囊饭袋,更别提萧家那群蠢货了。要我说,咱们还是没事找点事儿做吧。你说,是不是呀?” 她就喜欢找主人说话,哪怕主人不理她。 江琪懒散散的靠在摇椅上,半睁星目,瞳孔幽深。出乎禁言意料,她竟有了回应:“嗯。倒是有理。你说怎么办?” 禁言如受鼓励,再接再厉说:“主人,你看这样啊。皇家呢,想见你,但找不着你;瑞安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想见你,但也找不着你;还有齐王世子最想见你,拦了江楠的马车,还是找不着你。主人,你太高贵太神秘了,需要出去露露面。虽然咱们跟隐国师有约定,不能先出手,但咱们可以露个面,逼别人出手吧。人家不找上门,咱们怎么还手?你说是吧?” 禁言使劲地忽悠着,急切地撺掇江琪。禁笑在一旁含笑瞅着她,就喜欢她这鬼精灵的样儿。 清歌听得直摇头,这禁言绕来绕去的,她都知道她的打算了。 江琪在摇椅上安然闭目,她的身体以一个柔美的曲线嵌入构造精巧的椅中,舒适的轻轻摇摆,好似徜徉在一叶孤舟之上。 “所以呢?”江琪给她撂梯子。 “所以啊,主人,咱们去群艺楼转转吧。你看群艺楼是瑞安城的第一大楼,又是咱们的地盘,是再好不过的露面地点了。”禁言她才不想承认自己是想吃杳娘群艺楼的佳肴了。 “好。备车。”江琪爽快的应了。 呃!禁言一只糖葫芦也在喉咙口,她随口一说,本不抱希望,没想到真成了!她骨碌咽下,笑嘻嘻的开始耍调皮了。 “主人,你怎么这么好说话?是不是看我武者之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对我万分满意,特意要犒赏我?好说好说,让杳娘把所有的招牌菜都上来,还有珍藏的好酒都搬出来给我姐姐就行了。我不挑食的……” 清歌听到她如此大放厥词,白眼要翻上了天。 “禁言,别找打!老这么聒噪!若是被不离知道你老这么招主人烦,你就惨了。” 第十七章 诱敌群艺楼 她一提不离,禁言立即条件反射般噤声,警惕的四下看看:“少来吓唬我,不离在南岳呢,一时半会过不来。” “他想见主人,这会已经往这儿赶呢!” “你你你,你竟然叫不离过来!”禁言气得跳脚。 清歌才不管她,只说:“别废话了,快跟上主人。” 在她俩说话的当口,江琪已经带着禁笑走出了几丈远。 禁笑担心江琪的露面会带来不测:“主人一向低调,这么招摇的出去就再不低调了。” “萧家不会在瑞安停留多久,还不能让他们走。” “禁言白说了半天,以为把主人说动了,哪里知道主人是早打算好了今日要出去走走。” 禁笑说话间向后白了一眼,禁言和清歌将她的话听得清楚。禁言懊恼的扁起了嘴。 清歌取笑她:“要你得意!哪里是你说动了主人!萧昭毅是为了参加武者之决而来,萧昭云是为了赐婚而来,萧暄是为了解药而来,如今武者之决结束了,解药没下落,三事里只剩这赐婚一事未解决,但不足以成为萧暄留下的理由。所以主人既不想他逃,又不想萧家与皇家扯上关系,故意钓他们先出手,既让他们留在瑞安城,又不违反与隐国师的约定。” 一番话说得禁言又羞又窘,她不服道:“萧家人这么笨,哪怕主人露面了,他们都不知道是冲自己来的。”随后,追江琪去了。 群艺楼,瑞安城久负盛名的名楼。茶水点心是一绝,书墨纸研属全国精品,前堂的说书技艺精彩入胜,后堂的歌舞曲艺妙冠瑞安。文人墨客的书画会友盛事也多在此地举办,使得该楼世俗之外,多了几分书卷贵气。 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了这座楼前。 “主人,到了。”驾车的禁言跳下来。 浅粉暗绣的女鞋露出,素雅织金白衣悉悉摆动。江琪眸光幽眇,清淡的脸上一派看不透的安然,那看不见底的平静如一泓深水,不染尘埃,不兴波澜。 “主人,进去吧。”禁言蹦蹦跳跳。 禁笑随在江琪身侧,轻飘飘的目光打量四周,难掩眸光后的警觉。 前堂,说书人卖力地吊足众人胃口,说的正是那日北鹄、大威十年一决之事。一抬头,声音戛然而止。 清、素、淡、冷,一个通身飘着深山幽然之气的女子出现在他视线里。 她软步轻抬,倩倩而来,目不斜视,稳稳前行,好似悬崖俯瞰千年的孤树,自带睥睨人世的高傲。让人自觉的停了呼吸,收了向前张望的目光,露了不敢亵渎的怯意。 “主人,上楼去。” 女子身边还跟着两个少女。额间一点朱砂红,不知是点上去的,还是自小长出来的,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不是那两个大战北鹄的江家女? 片刻之后,大胜北鹄的女子和她们神秘的主人出现在群艺楼的消息不胫而走。 齐王下榻的驿馆里,亲王家宴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一家人和乐融融。 长子萧昭贤、次子萧昭毅、嫡女萧昭云皆陪伴在侧,齐王萧暄老心甚慰,饮了杯中佳酿。酒菜正酣,齐王再提话头。 “毅儿不枉此行,不枉为父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昨日陛下透露,有意招你到京中任职。” 沂水县主接话,故意调侃:“岂止是陛下想着哥哥,文悦公主听说哥哥来了,要出宫来找哥哥呢。哥哥,依我看陛下的意思,是要你长居京中陪文悦公主吧。” “云儿,别说笑。”对于文悦公主的爱慕,萧昭毅并不见喜色,“天家驸马并非是人人欢喜,我志不在此,更何况母亲早给我定下了婚约。” “哦。”沂水县主怏怏不快,“那个渤国公主见都没见过,做不得数。哥哥,文悦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虽然她配不上哥哥,但大威国也就数她能勉强跟哥哥站在一块儿了……” 齐王听这番儿女情长,本不该发问,但如今齐王妃远在齐地,只好他这个做父亲的来操心婚事了。 “云儿,莫说你二哥了,你如今年岁不小,也该成婚了。溧阳王那边怎么说?” “哎呀,父王……”萧昭云攥着齐王的衣袖,又喜又羞,拉长了声音撒娇,“溧阳王对女儿,那自是有意的。就是不知陛下是何意思。前几日,贵妃招我进宫,与孩儿相谈甚欢,女儿觉得过不了几日,宫中就该有旨意下来了。等等就好。” 齐王心下满意:“陛下早年有意削藩,若非这些年来为父低调,齐地说不定早就不保了。先太皇太后原是我萧氏人,我萧家与赵家本是姻亲,希望这次你与溧阳王能再结秦晋之好,将来你两位哥哥还要你多加帮衬。” 萧昭云自豪的仰起脸,接道:“那是自然的。父王、哥哥放心,等我成为王妃,他日随溧阳王一起登上大宝,萧家及齐地必受护佑,我们再也不用怕陛下削藩了。萧家将世世代代享受荣华富贵。” 父女二人说得高兴,但长子萧昭贤一直闷头喝酒,心不在焉。 齐王点名道:“贤儿,这些年你一人客居瑞安,难为你了,往日的荒唐,为父不再追究,我们父子来同饮一杯。” 萧昭贤饮下酒水,心事重重:“父王,武者之决已经结束,你们何时回齐地?” 齐王压下心中不满:“出了李鼎这档事,为父不日即回,无需你催促。倒是你二十有三,膝下尚无子嗣,身为亲王世子,这是第一不孝之事。来之前,为父与你母亲已商量好了,贵妃娘家侄女,秀外慧中,可称良配,正好做续弦……” “父王,我不想娶亲。”他的世子嫔本也是京中大户出身,奈何独守空房几年,终还是抑郁而终了。他不想再祸害他人,他的心里早就有人了。 想到那个人,萧昭贤又高兴又黯然,也不知她在哪里。因而心中更添了厌烦。 “胡闹!无子就是大错。这十年来,你在瑞安城闹出的糊涂事,为父都可以不管,但这件事,刻不容缓,必须办。我明日就请陛下亲自为你指婚……” “要娶你娶!反正我不要!”萧昭贤消极对抗。 “逆子!” 见父亲动怒,萧昭毅急忙来化解。 “大哥,父王是一片好意,你将来是要回齐国承继王位的,于公于私,都该家宅安宁,子嗣丰足。母亲在齐地是日夜想念你,渴望抱上嫡孙。” 萧昭贤丝毫不见软化,回道:“你是母亲最看重的儿子,既能解忧,又能除情敌,这个世子之位,干脆让于你,你来替我娶了吧。” “大哥……”萧昭毅语带哀求。 “混账!宁顽不灵!”齐王出声训斥。 萧昭贤丝毫不惧,梗着脖子犟。心下迁怒,当初若不是他们,她何至于十年后再见,都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萧昭毅做和事佬:“罢了。父王,大哥既然不愿成亲,还是莫要强求了。当前,儿子有一事一直窝在心里。” “何事?” “父王可记得那日我们在瑟瑟江,有一女子驱动江水打翻我们的楼船?” “为父怎会忘记,此女子嚣张至极,敢对我们出手!怎么?可是找到了此人?” 说到这,萧昭毅面带苦恼:“我和溧阳王都着人寻找过,但至今未见其人,估计是哪里来的江湖女子,想故意弄出一番动静来,好扬名江湖。如今武者之决已结束,怕是此人已离开瑞安了。” “既然这样,就此作罢了。如今为父没有其他心愿,惟愿我萧家子女个个人中龙凤,将来不可限量。云儿,你记着,若溧阳王将来亏待你,整个齐国必会为你撑腰。” 萧昭云旁听许久,为这话动容,扑进齐王怀中撒娇。 “父王,我以为你小时候都不疼我。” 齐王抚着女儿秀发,安慰着:“云儿,你是为父唯一的女儿,怎会不疼你。” 萧昭贤瞥一眼这父慈子孝,再瞥一眼萧昭毅,突然觉得无聊得很。惺惺作态,烦不烦。 所以,在这当口上,亲卫匆匆跑进来,回禀大胜北鹄的女子和她们的主人出现在群艺楼时,他还愣了愣。 “哪个女子?”萧昭毅十分关切。 “就是额心有颗朱砂红的那两个女子,她们的主人露面了。” 是她出现了。萧昭贤兴奋的一跃而起,一阵风儿的跑了出去。 群艺楼堂中挤满了人,个个引颈张望,却无人敢在那扇紧闭的门外围观打扰。 “人呢,哪去了?” “嘘,在楼上,别吵。” “怎么不进去?” “有能耐你进去!没看群艺楼的护院守着吗?刚才有不信邪的,仗着武艺在身,冲开护院拦阻,抢到了窗下偷窥,不知为何就摔下楼。” “这么厉害,内力震人。”众人窃窃私语,对神乎其神的主仆三人更感兴趣了。 内厢里,杳娘听着外面的嘈杂声,笑道:“主人,鱼儿上钩了。” “萧家人向来鼠辈,小心眼。只需要稍加撩拨,他们自己就会狗急跳墙。” “主人倒是对他们的秉性了解的清楚,不枉等了十年。琪儿,你尽管去做,在瑞安城不管闯出什么祸事来,有我杳娘为你收底。” “谢谢杳姨,你只要管好群艺楼,不需要露面。禁言禁笑,咱们该走了。” 第十八章 鱼儿上钩 吱呀一声,让人望眼欲穿的门打开了,走出吃喝玩乐尽兴的主仆三人。 “主人,咱们回去吧。”禁言引路,含笑的眼睛随意地扫视一圈,却吓得人赶紧退了退。这女子可是凶残的很哪! 三人一副不关己身的神态,悠闲下楼来。人群自觉退避出一条道来。 江琪一步一从容,步步皆闲悠,每一个台阶都走得悄然无声,似无心之云出于岩岫,通身飘着仙气,眉眼间蕴着让人莫名生畏的平静。 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萧昭贤,不顾身份的挤在人群里,视线里只有那个飘飘而行的女子,连自家二弟跟来都不曾意识到。 “大哥,你跑出来就是为了她?” 尾随而来的萧昭毅一眼就认出了江琪正是他苦寻不到、咬牙记恨的人,他用挑剔的眼光,打量有一面之仇的江琪。 听到萧昭毅的声音,萧昭贤惊得猛一回头,很是紧张的看他,又看看远处的江琪,再看看萧昭毅,生怕他们碰上会发生什么:“你怎么来了?” “大哥,你认识她?”萧昭毅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你不认识她?”萧昭贤惊愕的反问。 “认识。当然认识。”萧昭毅愤恨难当,眼睛里淬了火。“就是此人在瑟瑟江上翻了楼船!我还以为是何方神圣,不过有几分姿色的乡野武女而已。故弄玄虚,沽名钓誉,粗鄙善武。” 这就是他对此人的评价。 萧昭贤听他不认得江琪,心下松了一口气,全部注意力再次被江琪所吸引,忽视了背后萧昭毅阴鸷的目光。 萧昭贤像鉴定一件远古的无上至宝,用目光和记忆,一寸寸描摹着女子的眉眼。 就算有了风霜雕琢,多了雨雪改装,他还是能透过斑斑绿锈看清至宝的内在。 就算隔了多少年的浮海飘零与人生惘然,他依然能认出这一模一样的眼神,他不会认错。 早以为她天高海阔,再不会出现,没想到还能在瑞安城相遇。 除了萧家兄弟和凑趣的百姓们,闻讯而来的还有另一拨人,阜陵王和溧阳王就在对面的楼上,抢占了绝佳的位置,正好能将群艺楼从堂内到堂外的景象看清楚。 阜陵王面色如常地坐着,心下却紧张得很,他伸头张望着,确定真的是江琪,不禁深呼一口气,没错,是她。 溧阳王的反应不比他小,原来她与江家有关,竟然小瞧了她,难怪找了这么久找不到她。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武艺超群,连两个小丫头都只是她的仆人,那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溧阳王瞥了阜陵王一眼,见他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九皇弟可认识这女子?” “与她身边的丫头交过手。七皇兄知道此人?”不言而喻,双方皆知那个“她”指谁。 “瑟瑟江上见过一面。”溧阳王嘴上轻描淡写,心里却嘀咕,何止是见过,能害他风寒一场后,还让他找来找去,思之念之的也只有这一人了。 瑟瑟江?她怎么会在瑟瑟江上遇到皇兄。阜陵王心想,改天他也去瑟瑟江碰碰运气。 看着被黑压压人群围在中心的江琪慢慢向门外走来,溧阳王就觉得好笑。她走一步,人群就闹哄哄的后退一步,看客们怕她,但又不愿离去。想起这女子那般冷情,脾气又坏,一句话不如意,就敢沉船。那她面对这情景,是不是心里烦得很?有趣! “皇弟不如下去看一眼,比楼上看得更清楚。”阜陵王想看又故作矜持的样子,惹来溧阳王打趣。 “无此需要,这里视野更好。到她眼前去惹嫌,我不认为会有什么好结果。”阜陵王才不上当。 “皇弟可认为她就是传说中的江家家主?” “皇兄尚且不知,为弟从何而知呢?” 他们各自试探,其实心里都有揣度,只差知情人盖章认定而已。除了真正的江家后人,还能有谁?不过,好像不太对。当年虹影将军不是不孕吗? “出来了,出来了!”门口的人群出现了推挤的骚动。 主仆三人不急不缓走出,居中的江琪一身寡素白衣,不屑回视周遭的炽热目光,闲步从容中难掩疏离嫌恶之色。她眼前乌压压的人头攒动,似秋收后田野里飞扑不停的虫。 阜陵王清俊挺拔的身姿微微探出,眼睛凝视在白衣女子身上,想看得再清楚一些。他看不透她一副飘然飞神的样子到底在想什么。 溧阳王也停止了说话,全部注意力在江琪身上。这兄弟二人的热烈目光,自然被江琪感知到了。她抬眼望了二人一眼,二人心中如被投入石子,双双荡起涟漪。 但江琪转瞬便收回了目光,二人又跟着失落。 他们头上的三楼,有人探出头来,北鹄使者紧张的抓着擎天法师的衣袖:“法师,可是她?” “是她。确确实实是她无疑,正是汗王和亚瑟王子的上宾。”印证了先前的猜想,擎天法师闹不明白了,“这女子销声匿迹几年,让王子思念不已,到处找她找不到。她怎会大张旗鼓来瑞安城,必定有事。” “这不明摆着的事吗?她的婢女说过了,她有江家家主令牌,定然是江家的后人了。”使者觉得这些人都太大惊小怪了。 “那就麻烦了,江家为北鹄纳贡十年,她若想讨回这笔债,我们该如何?” 擎天法师这一问,问住了使者。 “是呀!如果她是江家后人,她岂不是我北鹄的仇人了,王子不是在思慕仇家吗?但是她当初怎么会把仙药拱手让给王子,救了咱们的老汗王呢?” 北鹄使者琢磨不透。楼下的主仆三人已经来到马车旁,即将登车离去。 “这样就走了?出现一场为的是什么?”溧阳王一看她要离开,心下着急得捶栏杆。 阜陵王心里也慌,但总不能拦着她要她别走吧。正这般想着,楼下便有人这般做了。 “三位且慢!”一道清朗的男声似叮咚山泉透彻人心,唤住了准备驾车离去的三人。他高挺岸然的身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是盛世君子。” “他也来了。” …… 萧昭贤眼瞅着弟弟走过去,猜到了他想干什么,连声喊:“二弟,别去!别惹麻烦,回来!” 可惜他的呼喊被淹没在人群里,萧昭毅根本听不到他的忠告。 萧昭毅如凝脂美玉的面容浮上清润谦和的笑,在场人饱含赞赏的目光让他满意。他健步如松,正正走到主仆三人的车前,双手叠握揖了一礼:“在下盛世君子。” 珠落玉盘,抑扬顿挫。短短六个字是不言而喻的自信,仅凭这六字,大威谁人不识他? “我有话想问姑娘。”隔着车帘,他遗世潇洒,根本不在乎对方是不是想理会他。 “在场之人皆是为睹姑娘一面而来,姑娘却匆匆离去,此举实在不通道义。同为习武之人,姑娘既来瑞安,何不结交天下诸友?我看姑娘,颇有几分姿色,既然出身江湖,抛头露面来此,并不讲究男女大防。为何吸引了这么多人后,又匆匆离去?难道说,姑娘是欲擒故纵,想要待价而沽?还是说姑娘心思晦暗,怕被人识破,故而不敢示人?” 此话极为轻薄无力,偏偏又故作有礼的大声说出来,听得溧阳王都皱了眉头。 禁言、禁笑差点笑出声来。二人好整以暇地坐在车前头,看着这个空负盛名的什么君子做跳梁小丑。这手段真低级,一个男人小心眼到当众贬损女子,还能有什么大能耐,实在是辱没了她家主人这个强大的对手。 若不是有隐国师的约法三章,光她们姐妹出手,就能分分钟团灭萧家,哪里容得他哗众取宠。真是迫不及待想听听,主人如何评价这番矫情造作的此人。 见赶车的婢女露出了讥笑,而车上的人没有回应,萧昭毅不信邪,决定再激她一次。 “阁下沉默是何意?哦,阁下出身江湖,没机会认识大威的皇亲国戚,所以一看到我萧某的风貌便羞涩得不知所措。无妨,我盛世君子向来体谅女子,我可以再自报家门,我乃是……” “无耻小人。”清幽冷静的话音自马车内传出,从江琪平稳的音调里听不出情绪,好像只是单纯的一种叙述。 萧昭毅一愣。连楼上的溧阳王、阜陵王都愣了,更别提周遭众人。 “听好了,我家主人说你是无耻小人,赏赐这四字,乃是看得起你了。”禁言接话。世人眼中高贵谦谦的君子,只是她们眼中的秽物。 “你,你怎敢如此无礼!”萧昭毅未做好被损的准备,被这么一怼,竟然一时懵住了。 禁言哪里会给他机会,她再嗤笑一声,轻蔑的上下扫视他,用内力将话语远远送达四周。 “你什么你,你就是无耻小人,名副其实的无耻小人。我家主人赏你的,尽管收下,不用谢!现在滚开,别拦路!” 她鞭子作势一挥,萧昭毅一避,禁言立刻驾车而去,不忘大声说笑:“主人,你说话总是这般简洁直白,我喜欢!” 惹事的人走了,徒留满场的错愕。众人盯着被下了面子的盛世君子,小声的议论。 萧昭毅站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里,极致的难堪和哗然在蔓延,方才还仪态风流的盛世君子,此刻脸黑得像中了毒。他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仍不能从刚才短暂的交锋回味过来。 他听到了什么?无耻小人?素不相识,她胆敢如此污蔑自己。怪只怪自己一时还被怼住了,竟未来得及回敬过去,被她的婢女给奚落了,而她真的从始至终只给了自己四个字的评价。这不是自求羞辱吗…… 第十九章 怀恨报复 慢人一步的恼怒和羞窘,让萧昭毅俊朗的面容布满了乌云,他盯着远去的马车恨恨难消。 伊人走了,乐趣没了。溧阳王收回了目光,似有所叹:“盛世君子,不过如此。萧家这一代,哪像王侯之家,难成大器的小家之子而已。” “的确不过如此。”阜陵王附和。 萧昭毅被人当街羞辱的事成为了瑞安城新的谈资,一母同胞的萧昭云自然为兄不平。他们兄妹在齐国时,可是横着走的,怎么到了瑞安城,就被人这样踩着呢。 这股气一直憋到了第二天,有了愈存愈涨之势。因为贵妃卢氏召见了她,溧阳王也在场,她羞涩的不得了,本以为是贵妃要提婚事了,哪知卢氏只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家常话,只字未提婚配。 敢情这皇家是吊着胃口逗她玩呢!她陪了半天的笑脸,耐心都用尽了,终于气怏怏的告辞出来。还要顾忌着溧阳王就在身侧,不能当场发作。 正当她憋了一肚子委屈无处说时,巧了,文悦公主听说萧昭毅就在宫门外,特意跑出来见心上人,几人就这么凑齐了。萧昭云递了眼色过去,萧昭毅会意,众人一起来到溧阳王府。 刚坐定,她便借着萧昭毅被辱之事,故意挑拨文悦公主出头。毕竟一肚子闷气,总要借个由头撒出来不是。 “无耻小人!当真?” 文悦公主负气的甩出一鞭,菊花应声落下数朵,沂水县主的话让她额筋暴跳。 “千真万确。哥哥不过是去看一看,竟被她当众羞辱。” “她敢羞辱盛世君子,就是侮辱本公主!毅哥哥,这口气,我替你出。” 文悦公主说得义愤填膺,仿佛是她身遭羞辱一般。 “云妹妹,你告诉我,那女子住在何处,我这就派人打上门去。” “公主姐姐,这女子狡猾得很,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跟踪她的人都被打了回来。” “太可恶了。竟然敢在瑞安城摆排场,我一定要找出她来为毅哥哥报仇!” “文悦,无碍,我不介意。”萧昭毅大度有礼的很。 “毅哥哥,你是君子,不愿和无耻贱妇一般见识,但我不愿看你这般被羞辱,这仇,非报不可。” “公主,茶。”当事者萧昭毅仿若未曾为这点小事烦恼,依然自在地布茶、奉茶、举杯、品饮……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看得文悦公主眼里又多了几分痴迷。手里的茶盏既舍不得喝,又舍不得放下来。 “毅哥哥,你放心,我会为你出气的。就算她武艺高强,也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江湖粗女!哪怕她是江家的后人也没用,我还是当朝的公主呢。没有诰封的民女也敢跟本公主斗,我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溧阳王看着自家妹妹的傻样,忍不住摇头。文悦不是他的一母同胞,但自小长在贵妃膝下,也算半个妹妹了。 “文悦,小心闹出事来,被母妃责罚。” 文悦公主扁了嘴:“罚就罚,为了毅哥哥,我认了。七哥,你这园子借我一用,我要为毅哥哥出口恶气。” “小玩即可,勿惹大祸。”溧阳王语带警告。他也想趁机探探那女子的底,看看一个文悦是不是就能吓住她。 “放心,我有分寸。” 对于外面的算计,山庄里的人一无所知。倒是江桐在其父拜访后,依言带着年方六岁的独子悄悄来访。没想到,幼年老成的江燿让禁言见之心喜,明确表示要收他为徒,教他习武。 “站好了,腿别抖。腰杆挺直,拳头握紧。”庭院里,禁言大发师父瘾,严苛地监督定王府的小世孙江燿习武。 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年幼的江燿红通着脸,抿紧唇扎马步,跟自己酸痛打颤的腿儿较量。孩子气的执著和隐忍被廊下几人收入眼中。 “燿儿年幼,不知十年后能否担起大任。” 江桐貌肖其父,刚正有余,圆滑不足。比武那日,他不敢有违父命,为了此独子留守家中。比武获胜后,深知定王府十年安稳难得,十年后要全看独子的造化了。 “主人,这小子交给我,保管十年后成为大威第一高手。”禁言耳朵灵敏,江桐的话被她收入耳中,因此插了一句。 一旁观看许久的林伯,颔首赞同。 江燿略带怯意的目光扫视过来,掠过其父,落在白衣女子身上。与年龄不符的坚毅里,隐隐多了一份渴望被肯定的期待。他听说了那日比武之事,对今日初见的白衣女子多了几分好奇和敬畏。 “看什么看,还不老实扎你的马步。你可是我教的第一个人,不能给我丢脸!” 江燿打颤的腿肚子抖了几下,还是站稳了。 “让他休息下。”禁笑心知江燿撑不了多久,看了眼江琪的神情,主动开口。 “姑姑,燿儿让您见笑了。”江燿迈着虚软的步子,乖巧有礼。粉雕玉凿的脸上盯着被日头晒出了红晕,格外惹人疼爱。 江琪凝视他微躬的身躯。她不开口,他就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这孩子,太实诚。 “桐哥哥,让他住下吧。”淡淡的话音落下,父子二人喜出望外。 “燿儿,快谢谢姑姑。”燿儿能得妹妹青眼,将来有望独当一面。 “谢姑姑。”江燿恭敬地行儿辈礼。 “桐哥哥,今日怎么不见楠儿?” “楠儿今日赴宴去了,文悦公主开花宴,第一次邀请楠儿,楠儿喜欢得很,一早就起来梳妆打扮。希望她借此次机会融入贵女圈里,日后能谋得一份好姻缘。说来,还多亏妹妹相助,让定王府重新抬起了头。” 江琪并无半分笑意,轻轻地说了一句:“怕是宴无好宴。” 禁言倒是一声欢呼跳起来:“主人,好戏要开始了。萧家果然是狗急跳墙,终于有机会给我练手了。” 禁笑嘱咐道:“等着吧,有的是机会,别给主人添乱就好。” 正是秋日赏菊好时节,文悦公主借溧阳王菊园开宴,皇亲达官家的年轻贵女大都在座。 这是江楠第一次受邀参加天家公主举办的宴会。想她虽出身王爵之家,但家族式微,一家人被限制住在瑞安城,不得外出就藩,既逃离不了也融入不了,长到这十余岁都无朋无友,被排挤在贵族圈外。此次突然受邀,她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待到她依时而来,赏菊宴却已酒过几巡了。显然,不是她来晚了,是别人故意把时辰写晚了。 “来晚了,当罚!” 甫一踏入,一坛酒水直扑江楠面额而去。她抽鞭挥扫,酒坛哐啷落地,碎溢而散,酒水打湿了绣鞋。 “本公主赐酒,你敢不喝?”微醺浮面,文悦公主斜倚绣枕,笑得娆媚刺眼。 “公主若是诚心赐酒,江楠不敢不从。”眉眼低垂,按捺下起伏心绪。 “呵呵,定王府有开国辅佐高祖之功,乃我大威第一功勋之家,本公主钦佩之至。今日之宴,特为你开。” 寥寥数语,信口而出,却不知这“第一功勋之家”几字,引得在场之人面有忿忿。呸,江家也敢称大威第一功勋之家?真不知羞耻! “这坛父皇御赐的菊花酒,只有定王府配得起,赏你……” 文悦公主浅浅含笑,手托酒坛像是要送于江楠,未及送出,突然以手扶额,似是想起什么:“哎呀,本公主忘了……在座的可都是功勋之后,不能独独赏你。这样吧,今日以武会友,谁拔了头筹,谁就是今日的第一功勋之后,本公主亲自斟酒。” 文悦公主自说自笑,三言两语,下好了套。 “我来会会定王府。”临湘侯家武艺超群的女公子赵瑾儿拔剑而起。 环视四下,人人坐等好戏,面露讥诮:江楠的花拳绣腿,满城皆知。 即便心有不甘,奈何力不能及。江楠心知肚明,今日定然狼狈,却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不出意料,数招而已,江楠的拙劣鞭法在虎虎生威的利刃格杀之技面前,不堪一击。 伴着嘻嘻嗤笑声,赵瑾儿唰唰几剑,分尸了江楠的皮鞭,回身横扫,江楠应声倒地。她就地翻身滚爬,但未及起身,就被赵瑾儿的利刃抵住了喉咙。 “好!好!太妙了。”文悦公主带头鼓掌。 赵瑾儿将江楠一甩,傲气地取过战利品,豪气十足的向众人宣告:“定王府虽然战败,但其蝼蚁挡车视死如归的勇气可嘉,作为褒扬,我愿与江楠共享此酒。” 她仰首豪饮一大口,面向江楠,下一秒,她噗一声,将满口酒水浇花一样喷向江楠。 江楠猝不及防被喷了满头满脸,凌乱的发丝挂上滴滴水珠,素面之上尽是别人的口水酒。状若落汤之狗,形容惨落。 全场的嬉笑声更甚,叫好声不绝于耳,文悦公主带头与身边贵女击掌庆贺,整惨江楠,这才是她们想看的。还想参加花宴,做梦吧! 江楠凄惨抬头,怔怔巡视,原来羞辱自己才是他们的目的。 士可杀,不可辱!江楠两手的拳头颤巍巍,遏制不住的怒火在勃发,下一刻她突然暴起,赤手空拳打向赵瑾儿。 第二十章 流言风波 那边厢,洋洋得意的赵瑾儿正接受同伴的夸奖,未料被江楠从身后打来一拳,不提防下被手下败将袭击,酒坛从她手里飞冲出去,她刚一回头,脸上又挨了一拳。她捂着脸蹲下来,闭上眼咬牙切齿地喊:“打,给我狠狠打,打到她动不了为止。” 原本就跃跃欲试的贵女们,眼看着赵瑾儿被欺负,又听得这番狠话,哪里还会犹豫,众人一起围住江楠,七手八脚将她擒住,强盗般围攻打压,个个都是剽悍的女匪,用尽了蛮力拳打脚踢。 女人间的打斗,较之男人更不堪入目,且阴狠恶毒。 文悦公主心满意足地欣赏眼前的精彩,不准任何侍卫上前阻止。 江楠被重重拳脚踩践着,像只要被拔去利爪的野猫,疯狂的嘶嚎着:“放开我!放开我!你们都是畜生,都是畜生。” 她凄嚎尖锐的声音远远传出去,但动手的贵女们没有一人停手,她们早得了文悦公主的暗示,就是要好好教训教训江楠,有任何后果,文悦公主担着。 这番群殴持续了一段时间,才引出了花丛后旁观许久的几人。 “文悦,你在干什么!” 阜陵王一喝,方才还形容凶狠的众女们忽然讷讷的松了手,退到一边去。个个面有绯色,不是羞涩,而是思春。盛世君子是公主的,但俊美无俦的阜陵王还是可以肖想的。 “九哥,找乐子而已,急什么!”文悦公主一语嗔怪,倒成对方小题大做了。 她悠然地行至江楠眼前,居高临下用脚踢了踢江楠。 倔强的泪含在眼眶里,披头散发的江楠咬碎了银牙,瞪视眼前仗权欺人的公主。 呵呵。文悦公主笑得好不快意,不急不缓的话语似千道鞭子抽在江楠心上:“同是军武世家,差之远矣!你看看别人,看看你,丧家之犬!还敢妄称亲王,妄称县主,不知廉耻的江家人!罢了,本公主赏你一杯酒。” 仆从呈上酒杯,文悦公主拿起,纤纤之手优美地划出一道弧线,一杯酒水泼在了江楠脸上,辣了她的双眼。 “哈哈,好一只落汤狗!”周围众女子的嘻嘻声再起。 “今日,你就是为了羞辱我吗?”江楠一字一顿,恨之刻骨。 “不然,你以为本公主请你来干什么?邀你助兴就是给你莫大的恩赐。本来呢,本公主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但有人得罪了我的毅哥哥,我就要你们江家加倍偿还。你家还有十年活命,十年后定王府在不在,还要看我父皇的脸色。反正迟早要被收拾,现在先习惯习惯……” 侮辱践踏,字字诛心。可恨无力反驳! 江楠折断了指甲,抓破了手心,也难去心头之耻。 “你们……欺人太甚!” “欺负你又如何?就凭你江家,敢说个‘不’字吗!九哥,你说是不是?”文悦公主十足的骄傲。 “文悦,你太放肆了……” “我就放肆了,又怎样?在父皇面前,我照样敢说,我要江家生,江家便生,我要江家死,阎王也不敢阻拦!” 阜陵王正待说教文悦,突然,另一道声音硬生生插入进来:“文悦公主,不可如此说话。” 像披着金红色霞光的救世英雄,萧昭毅挺拔的身躯逆光而来,周身飘着淡淡的荷香。 他的出现点亮了江楠眼中的惨落,她本就是为了见他一面而来,若不然,她来这菊花宴干嘛。 “毅哥哥,你怎么在这里?”一丝慌乱在眼中飘过,被心上人窥去了真面目,文悦公主羞恼得很。 “我若不来,竟不知你如此欺辱他人。”萧昭毅一副不赞同的神色,让文悦公主下不来台。 “毅哥哥,你别管!”金枝玉叶的尊贵,带给她足够的任性。她任性的扭过身子,表示自己生气了。 “你欺负别人,我必须管。”萧昭毅据理不让。 “我这是为了给你报仇!” “我盛世君子不会为了面子为难女子,公主,萧某不才,让你枉费了心机。” “毅哥哥,你竟然怪我?气死我了……哼!”文悦公主连连跺脚,带着被心上人打击的委屈,怨怒地跑走了。 纤尘不染的鞋履停在江楠眼前,萧昭毅俯身,一双白皙修长又有力的手掌伸向了江楠。 “来。” 一声‘来’,轻暖入心的一个字,带着似有若无的荷香,让江楠差点哭出来。 只有他敢当面维护她,只有他敢质疑公主的强权,这是多么好的君子啊! 江楠自卑的不敢抬头,她如此狼狈,他如此光华磊落。好像梦里无数次设想的那样,他离她如此近,近到她又欢喜又心酸的想钻进土里。 “来,别怕。可有伤着?有我在,没人再敢伤你。”萧昭毅温柔悦耳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喃。 原来她真的不是在做梦。只敢在午夜梦回中回味一遍又一遍的场景终于出现了。 江楠抬起泪眼,凝视眼前这位天人。他目含鼓励和疼惜,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 “江楠,别怕。有我萧昭毅在,没人敢欺负你。” 真好,真好,跟当年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女儿家的羞赧也挡不住江楠此刻的感动和渴望,她没有迟疑地交出了自己的手,被他温暖的掌心触动,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出来。 阜陵王看这番男女情动,轻轻地摇头。女人真是傻啊,过不了几日你定会后悔今日的意乱情迷。他微不可察的叹息声,消散在风里。 溧阳王从始至终旁观,没有参与进来,看到萧昭毅的色诱起作用了,他莫测高深神的笑了起来。那个女子,且看看你能不能过了萧昭毅这关。 三天后,突如其来的流言蜚语,传遍了瑞安城。市井顽童追逐嬉戏,传唱歌谣不息。 “江家有女名江琪,无脸见人私生女。不知此女何所为,但闻其言恶滔滔……” 人言可畏,闲言碎语说着世道轮回,那位以“无耻小人”称呼盛世君子的白衣女子,现今沦为人人口中肆意咀嚼的笑料。 私生女、见不得人、母亲与人私奔、无名无分…… 流言碎语拼凑起来,大概是说江琪的母亲是定王府江氏的旁系女子,不知廉耻与人私奔,不为正室所容,生子后被人所弃,羞愧自杀而亡。江琪一介孤女,不得父族承认,只得改从母姓,从而流落江湖多年,回瑞安投奔亲族,却连江家之门都进不了。如今,她的避居之地也被抖了出来,是城外的某个无名山庄…… 这样的流言恶语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几乎一夜之间,瑞安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纷纷。 连瑞安城的一众官家子弟都不例外,他们聚集在舞坊内,谈论着江氏之女,言语中多了轻贱。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所谓的江家女竟是不知名的私生女,冒认了江氏之姓,还以为是多大的来头呢。江家真是越来越没落了!”一个贵公子嘲笑道。 “看她先前那阵势,足足的世外仙子,谁能想到竟是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武女!”另一人附和道。 “不过与江湖人有所关联罢了,真以为会点武艺就上天了。撒了这弥天大谎,得罪了北鹄使者,又得罪了咱们盛世君子,现在可是公主殿下发怒,但看她怎么担待得起。” 众人言语随便,丝毫不顾及各自身份谈论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但隔壁雅座里,萧昭贤听不下去了,咚的一声摔了酒杯,冲过来抬脚就踢人。 起头的公子不妨,被他踢到疼处,转头看是他,也发起火来:“齐王世子,好大的威风。都是功勋世家出来的,别总仗势欺人!” “一个个嘴里不干不净,还有脸谈功勋世家,本世子打的就是你们。” 萧昭贤作势又要上脚,被众人搂腰的搂腰、按肩的按肩,给拦住了。 有人劝道:“齐王世子,大伙儿都是图个乐子,别伤了和气嘛。再说了,这些说辞可都是盛世君子传出来的,听说还是定王府的县主江楠亲口所说。你气什么,碍着你什么事了!” 被踢了一脚的人借着话头,冷嘲热讽:“今日这是什么日子,可真有意思!那边盛世君子撺掇着溧阳王、文悦公主替自己出头,找上门去,要打落江家的面子。这边,齐王世子在舞坊里耍威风,传出去可都以为萧家要称霸瑞安城了。我骂她江琪,关你萧昭贤什么事……” “你再胡说,看本世子不摘了你的脑袋!” “文悦找上谁的门去了?”乱哄哄中,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人一回头,赫然看到阜陵王在门口,不由得噤了声。 在座人不敢托大,行了礼。任阜陵王再不受宠,也是在鹰鹫山待过三年的人,也是隐国师的门下,是陛下的皇子。 阜陵王只看向说话的人:“本王问你,他们要去找谁?” 阜陵王想知道的溧阳王、文悦公主、沂水县主、盛世君子一行人,此时来到了西山外的一座山庄前。 山庄外,风雨欲来。山庄内,几人或坐或倚,言语随意,不见慌张。 “主人干什么去了?”杳娘眉眼精致,红粉黛眉掩不住的精明干练。 “散步去了。”禁笑答话,“主人最喜欢在阴雨天气散步,不喜人随行。” “主人真是的,不在意别人打上门来,被这般羞辱,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杳娘,你说怎么办?”禁言可是受不得委屈的人。 第二十一章 借机相会 “小事。咱们早就算好了萧家会来找事的,就等着他们来,不然这事还闹不起来。就是萧昭毅弄这么一出儿,太没品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接招就是了。” “可是让人欺负到家门口,这口气,就算咱们咽下了,不离也咽不下。”清歌插了一句。 一听到不离的名字,禁言条件反射的跳起来,像个没头苍蝇到处走:“啊,不离不是要到了?怎么办,怎么办,要是让他看到别人欺负主人,我就惨了。来,我带头杀出去。” “你看你,一个不离就吓得你像风箱里的老鼠,到处乱窜。你怕他怕到这个地步!”杳娘揶揄她。 禁言一听,不干了。 “谁怕他!我现在可是主人的人,是他应该怕我。哼!等不离来了,我要告诉他,这几年九术死活跟着主人,我没给过他好脸色,还挡着不让他见主人呢。是不离要感谢我。哼!” “哈哈。”众人看她那强装声势的模样,齐声笑了起来。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今日九术回瑞安,这会儿该去看皇帝老儿了,不日就会来找主人了。”杳娘眼皮都没抬,抛出这么一句,又让禁言炸了毛。 “假仙竟然又跟过来了?他就不能离主人远点!” “好了,我们都知道,你替不离看着主人有功,辛苦你了。”清歌像安抚一只大猫,为她顺毛,“不就是一个假仙么,看你回回这么激动,不值得。” “不行!杳娘,今晚上必须弄死他们,敢欺负主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上把罪魁祸首收拾了。” 说话间,一老一少走来,老的是山庄的管事、抱着牌匾的林伯,少的是禁言自顾自认下的徒弟、捧着丹书金券的江燿。 杳娘起身行礼:“有劳林伯了,让您老出这一次面。” “无碍,老朽什么场面没见过,在这院子里守了二十年,该来点乐子了。” “可是,你毕竟是名扬天下的……”孔武将军啊! “没什么可是,老朽愿意。他们来文的,咱们就来文的,来武的旁人会觉得咱们欺负人。燿儿,随阿爷出门去,让他们见识见识江家人的底气。” 武者之决后,擎天法师借口想多看看瑞安的人情风物,迟迟未离开瑞安城,实是因为未收到亚瑟王子的回信。 擎天法师盘算着,他用了最好的信隼千里传信回北鹄,这时间王子应该收到了。看了他的提议,王子会不会为了北鹄专门传书于她,邀她共谋天下? 不过,他更担心的是王子得知了她的消息,千里迢迢跑来大威该如何是好?应该不会,王子至少会顾全大局,不至于失了分寸。 这般想着,就见北鹄使者满脸喜色的跑进来,连呼:“好消息,好消息。” “喜从何来?” “那位仙子,就是那位江家人,不不,咱们以为是江泰后人的那位,其实不是,是江家旁枝末节的亲戚。这下可好了,实在太好了……” 使者圆滚滚的脸笑成一坨,两只小肿眼睛挤在一起,眯缝得紧紧的,喜不自禁地拍手叫好。 “哪里好了?” “哎呀,法师,你这不是明知顾问吗?咱们亚瑟王子的心思谁人不知,连老汗王都有意成全。若她是江泰的后人,你想想,那不就是咱们北鹄的仇人吗?她的家人杀了那么多北鹄人,如何能做王子的女人。她要是再帮着大威对付咱们,不就成了北鹄的大敌?现在好了,她不是,既可以嫁给王子,必然也不会与我北鹄作对,不是再好不过吗?” 使者笑得只剩两排白牙,按说江琪的人连杀北鹄两武者,他们应该仇恨此女不已。为何反而全然不恨? 原因有二。其一,此女数年前曾有恩于北鹄老汗王,全北鹄人都听说过这么个人,但只有少数几人见过她,大多数人只能在心里遥想,将其奉为天女下凡,日深月久,亲近之心越厚。其二,北鹄人崇拜强者,既然是技不如人,咬牙也要自认倒霉。更何况,这般强悍的女子若是嫁到北鹄,不就是成为一家人了吗? 使者乐呵呵地想着,心里为亚瑟王子加油鼓劲。但擎天法师小小失望,她这样的人,若不是江泰的后人,实在可惜。但是—— “她的婢女既然有江家家主令牌,就等于是自报身份了,现在说她不是江泰的后人,谁信?” “法师哪,你是不知道情况啊,这事已经满城皆知了,定王府的江楠亲口告诉齐王的次子,说那女子是江家的旁系人,连她住哪儿都说出来了。这不,一大群人去找她的麻烦呢!我正要问你要不要出手帮帮这女子?将来她还是我北鹄的王子妃呢!” “不用白费功夫,她自有本事应对,倒是咱们,又要给王子修书一封了。” 她若受辱,王子必然怪罪于他们。无论如何,先告知王子为好。 山庄风雨欲来,瑟瑟江却静谧异常,绵绵细雨笼罩着江面,似梦如幻的轻纱,笼起一江薄雾。在萧瑟的江心,飘曳着一叶扁舟。 舟上,一身黑袍的江琪茕茕孑立。风波就要起,过不了多久,瑞安城就不平静了,她来看看娘亲,向她说一声。 这一番美人山水的景象正好落尽了阜陵王眼中。岸边,冒雨骑行而来的阜陵王松了一口气,黑金锦衣被蒙蒙霏雨浸染,他目不转睛的打量着江上的女子。无人划船,她在以内力驱动舟行,这样一个女子,到底蕴藏了大多力量。 自舞坊里听到消息,他直觉里觉得江琪不是一个坐在家受辱的女子,潜意识里觉得她会来瑟瑟江。 虽然不知瑟瑟江与她有什么关系,但自上次听溧阳王提起,他便记下了,没想到真遇上了。文悦娇纵任性,今日去她的山庄生事端,她不在场,正好逃过一劫。 无论她背后是否有足够让人忌惮的势力,还是真的如流言所说只是江家旁系的一介孤女,他都想结交她。若她是前者,则可以和她联手共成大事。若是后者,他可纳她入府,让她相伴左右。如此美人,不能拱手让人。 舟在江上逐波而流,他在岸上同向随行。两人这般遥遥相对,各不相扰,静默的走了很久。 等到轻舟歇岸,伊人轻盈跃上岸边,阜陵王驭马遥遥跟着她。 他们路过一片庄户,清脆的童声吸引了江琪停下脚步,只见茅草亭里有三个孩童,其中两男童一胖一瘦,一女童娇俏白净。 瘦男童与女童并坐,手里拿着一个木雕。 “巧儿,送给你。” “谢谢志哥哥,真好看。”女童笑得甜甜脆脆,欢喜地接过攥在手里。 两小无猜,羞涩得好似树上的青杏,总惹得人想咬一口。 在一旁不明状况的胖男童,托着手里碗状的泥巴,咋咋呼呼的喊:“巧儿,看我给你放爆竹。” 他抡圆了胳膊,用尽了力气,啪一声,一块泥巴被掼在地上,中间破了一个洞,溅起飞泥。 “嘿嘿,巧儿,我放的爆竹响吧。”胖男童傻呵呵的求夸奖。 而女童却气得小脸发红,从脸上摸下一点泥,眼睛红红的瞪着胖男童。 “巧儿,别动,你头发上还有泥,我帮你揪下来。”瘦男童贴心备至。 女童上前推了一把胖男童。 “死胖子,我讨厌死你了。滚!”她气呼呼的跑走了。 “巧儿,别淋雨。”瘦男童追出去。 茅草亭里只剩下傻愣愣的胖男童摸不着头脑,巧儿不喜欢他放的爆竹吗? “在看什么?”阜陵王下马,鼓起勇气向前,终于接近了江琪。 算来,自内河初见、群艺楼偷视,这是两人的第三次照面,却是阜陵王第一次跟她说话。 这样的画面似乎很熟悉,江琪悠远的目光一片空茫,她答非所问:“她要吃了亏以后,才会明白有些人并不是表面那么好。当年,我就是这般傻。” “什么?”阜陵王不明其意。这三个孩童与她有何关系?还是他们的存在勾起了她的回忆? 她无意再多谈,也不曾回头看他,径自走向那寂寞的茅草亭。 沙沙雨落声里,两人一同在亭中避雨。 他一片好意,站在风口为她挡住斜风吹来的雨。眼睛像长在了她身上一样,移不开。斯人玉立,楚楚动人,为什么却默然不语? 他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于是主动做了介绍:“在下阜陵王。” 她扫了他一眼,并不想搭话。 他不泄气,再搭讪:“我姑祖母乃高祖皇帝的胞妹——望京大长公主,与定王府有些渊源,若阁下有麻烦,尽管告知与我,我定尽力相帮。” 江琪皱了下眉头,还是不置一词,视若无睹的漠视了他。 阜陵王不觉得难堪,再接再厉,可以说全部心思都表现在话里了。 他说:“阁下不论有何难处,尽管来找我,就算不是今日,他日也行。瑞安风雨虽多,但我定会凭一己之力保姑娘无恙。” 这般言语诚恳,这般爱护心重,若是寻常女子听了,定会心生感激,芳心萌动,恨不得以身相许。但到了江琪那里,却如石子入深渊,听不到半点回响。她对他的示好、结交,甚至是勾引,全然不感兴趣,更看不在眼里。 阜陵王终于意识到自己受挫了,她没有表露出任何一种他预想过的反应。两个人像两尊佛在茅草亭里一动不动,她没有说一个字,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站了一会儿,雨声小了,江琪走出了茅亭,阜陵王也跨上了马,两人相背而行,渐行渐远。 第二十二章 慕一山庄 砰砰砰!砰砰砰! “开门,快开门!快点……” 兵卫呼呼喝喝,不耐烦地砸门。雨天路滑,摊上这么个鬼差事。 一场秋雨一层凉,山上温度偏低,文悦公主有些畏冷的抱紧了双臂,想象着待会如何让山庄里的人滚出来。山路本就难行,此山路又是年深日久的,骑行犹困难,驾车更难行。况今日不顺,半路下起雨,弯弯绕绕的害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他们王子皇孙何曾吃过这番苦,不狠狠出口恶气,不足以平心中之怨。 萧昭毅解下披风,怜香惜玉的亲自为文悦公主披上,系好丝带。文悦公主软了眉眼,温顺如兔:“谢谢毅哥哥。” “哥哥你偏心,就知道对公主姐姐好。”沂水县主假意嗔怪,说得文悦粉面含羞。 “云妹妹,将来七哥也会对你好的。”文悦公主捂嘴巧笑,眼神打趣的扫向溧阳王。“将来,只怕我要叫你七嫂了。” 沂水县主红了脸,偷眼瞧溧阳王,羞答答的扭着身体,像一株渴望更多雨露的缠枝花:“你乱说什么呀。” “我是不是乱说,你还不清楚吗。嘻嘻……” 二人笑闹,溧阳王皱眉打量纹丝不动的乌木大门,看这山庄依山走水的气势,隔墙都能窥见古木森森,当年应是豪富之家。楼阁重檐颇有天家气势,应是能工巧匠所建。 为何连个庄名匾额都无。是刻意藏瑜守拙? 哐!哐!哐! 紧闭许久的大门带着沉重的声响,缓缓打开。 叫门的兵卫未及看清开门之人,就被强烈的气力震退出去,摔了老远。 林伯提着一方匾额赫然出现,利落的顿地而起,将匾额高悬在乌门之上。虎目扫视这些前来闹事的人,不发一言,却让门前诸人弱了气焰——此人功夫了得。 江燿小小年纪,毫不怯场,捧着金灿灿的一块东西站在林伯身侧。一老一少立在门前,气势逼人的一一瞥过不善来者。 场面气氛一时有些凝重,不妙的预感在溧阳王心头升起。 唯有不明状况的文悦公主,无知的叫嚣:“冲进去,把人统统赶出来!” “都别动!”溧阳王断然一喝,让人惊愕畏惧,面面相觑。 “慕一山庄。兄,焱。定统元年六月……” 溧阳王念着匾额上金刻字迹,心想“定统元年”不正是高祖初登大位之年?高祖表字不正是“焱”? 匾额左下的四方金印,镌刻着高祖名讳,和皇家密室画卷上高祖的私印一模一样!难道是巧合? 能让高祖自称兄的人,只有失踪了四十年的靖王一人而已。 “原来此庄不是没有名字,是慕一山庄哪。”溧阳王故作镇静,“这匾额总不会是高祖皇帝御笔钦赐吧?” “是。”林伯面不改色。 溧阳王一震,他转而指向江燿:“你手中所奉的是何物?”因未知的原因,他的手指不自觉的颤抖了下。 “高祖御赐之物。”江燿稳稳的站着,吐字清晰。 “御赐之物?我家多的是。”沂水县主噗嗤笑出声,“还想拿御赐之物当护身符不成?笑死人了!” “七哥,别跟他们啰嗦,就算是御赐之物又怎样,咱们就是皇族,再尊贵能贵得过咱们去?让人都滚出来,今日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公主的厉害。”文悦公主没在怕的。 溧阳王反常的绷紧了全身,全部的注意力投向了江燿手中的金黄之物。看尺寸、看材质,应该是那个东西无疑了。 “你拿的可是丹书金券?”轻轻一句话带着微微的颤抖,道不尽内心惶惶。 “是。” 清亮坚定的声音,肯定了他的猜想。 丹书金券,原来真的存在!他以往只闻其名,今日第一次见。溧阳王狠狠攥起拳头,大威朝仅有的一块丹书金券出现了! 丹书金券四字一出,任文悦公主向来目中无人,也收了几分先前的霸道。 “七哥,他们怎么会有丹书金券?会不会是假的?”文悦公主偎向了兄长。 “他们还不至于拿假的来糊弄。”溧阳王头脑发懵,直觉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二哥,丹书金券是什么?”萧昭云悄声问萧昭毅。 “免死金牌。”他以四字概括了此物的用途。果然是藏着底牌的人,原来这就是她的依仗。别说他们萧家不敢惹,连皇族赵家都该忌惮她。 “谁会给免死金牌?”萧昭云不信。 “当年高祖为了奖赏出生入死的赤胆忠臣,颁了世间仅有的一块丹书金券给定王。”文悦公主接话,那是高祖出于开创霸业拉拢人心的需要。 “这金券很厉害吗?”萧昭云不解。 溧阳王接着文悦的话说下去:“高祖与持券人歃血结义,盟誓其子孙世代享受皇亲礼遇,在大威永世享有免死特权。除高祖本人,大威臣民见金券如见高祖,当行大礼,皇室宗亲也不例外。此事字字金刻在皇家宗庙里,上告天神,下祭后土,皇家后嗣如违承诺,‘天不盖,地不载,后嗣断绝,国祚倾危’!” 好一个子嗣断绝!好一个国祚倾危! 亲口说出这番誓言,溧阳王头皮发麻,全身战栗。 “这般厉害,不是留了把柄给定王,高祖皇帝为什么不收回丹书金券?”萧昭云愈发不解。 溧阳王避而不答。 坐稳江山后,高祖怕生事端,废止了丹书金券的恩赐,明令子孙不得再行颁赐。但高祖仍不放心,有心反悔,又碍于誓言不敢强行逼迫定王交回丹书金券,只好密令皇家影卫暗地偷回金券,却未能如愿。 定王归隐后,丹书金券下落不明。庆历帝即位后,曾暗地里翻遍定王府,仍一无所获。渐渐地,有关丹书金券的传说湮没在岁月里,除了皇室之人,几乎无人再有提及。 如今,它赫然现世,其所带来的威慑、震撼,对于尊荣登顶的溧阳王不可谓不深重。 能称高祖为兄长,能得到高祖亲书匾额,甚至还有机会拿到丹书金券的人…… “敢问山庄主人是……”溧阳王不敢猜想这是谁了。 “滚!”林伯宽袖一甩,言简意赅。 “你敢对我皇兄不敬……” “闭嘴,行礼!”溧阳王警告的厉喝,让文悦不敢造次。 “得罪了。”他僵硬的鞠躬谢罪,不敢再逗留,带着众人匆匆离去。 高祖御赐匾额、丹书金券同时出现,事关重大,他需回宫禀明父皇。 “慕一山庄……”庆历帝久久沉吟,仰天长叹。 “是,高祖的御赐匾额在,清清楚楚的朱刻金券。”将今日见闻事无巨细的上报庆历帝,溧阳王仍不能回过神来。“父皇,慕一山庄到底有什么故事?” “四十年过去了,朕竟给忘记了。唉,也罢。今日朕给你说说。” 高祖登基那年,立靖王为皇太弟,慕一山庄正是靖王的一处私庄。 后来,靖王因为皇家擅对戚影影下杀手而心灰意冷,抛下王爵皇位,追随江氏夫妇而去,不知所踪。太皇太后为此事抑郁于心,整日以泪洗面,继而一病不起,死不瞑目。 虽然是无心之过,但逼走胞弟、间接害死母亲是事实,高祖一直追悔自责,驾崩之时尚心怀愧疚,遗命追查靖王下落,遍告子孙若靖王健在,当迎为太上皇,敬他如敬高祖。 靖王失踪后,他被皇家记录在册的产业都被高祖收回,由宗正寺妥善保管,以待将来归还靖王。但其他不被记录的私产却难以详尽,据说慕一山庄早被靖王送人了。 关于靖王离去的原因,众说纷纭。传说与苦恋一人而不得有关,靖王为了她而抗旨拒婚,乃至丢下亲人与权位。 庆历帝叹息:“若非皇叔因情失意,拱手让江山,又怎轮得到朕君临天下?” 原来如此。溧阳王暗自嗟叹。 “慕一,慕一,是一生只倾慕一人哪!我的傻皇叔。”庆历帝苦笑不已。 记得那个凄清无星的晚上,皇叔醉倒在花树之下,满嘴酒气,笑得酸涩惨然,抚着他的脑袋喃喃而言:我要去找她,找她…… 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皇叔。数十年过去了,慕一山庄在尘烟之中渐渐模糊。若非高祖御赐匾额现世,若非丹书金券叱咤而出,谁又能联想到四十年前就消失的人? “父皇,江琪此番如此高调,到底意欲何为啊?” 这个女子,实在古怪。当真以为一块免死金牌,皇家就真的不敢动她了?她想的太简单了! “江琪?她到底是谁呢,朕不管她想干什么,她把朕的瑞安城闹得满城风雨,朕就不能容她!” 更何况,她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就摆明了是来宣战的,是找赵家来复仇了!庆历帝如此认定。 “父皇,何不传定王入宫问个清楚?” “不需要问他,朕也能猜到!若是换个聪明点的人手里有金券做筹码,一定会藏得严严实实的。她倒好,拿出来招摇过市!是唯恐天下人不知道她姓江,不知道她是江泰的后人!” “先有江家家主令牌,后有丹书金券,她此举坐实了自己的身份。有害无利,实在不明智!”溧阳王附和。 “依朕看,她是狂妄到已经不在乎是不是明智了,她就是想让朕知道,她回来了,看朕能把她怎么样!” 她是这样想的么?溧阳王觉得因为江琪,今天的父皇有点太喜怒形于色了。 第二十三章 绣衣使者 “二十年前的那个女子真的死了?”庆历帝突然问。 “若是江楠所说无误,应是死了。可是父皇,江楠也说了,江琪并不该姓江,她的母亲只是江氏的旁系女子。” “什么旁系不旁系的,哪个旁系的人会比嫡系正房更厉害?依朕看,她们定是江泰的后人,死了一个倒是可惜了。” 为了找到二十年前那个莫名消失的江姓女子,庆历帝派人前后追踪数年都难寻其踪。甚至不惜克薄江家想逼她出来,他就说呢,连江家那么大的事都坐视不理,没料到竟是死了。 转念一想,又不对!有一个问题,从二十年前就困扰着他。 当年,定王之妻明明不孕,正是为了此事,长公主才惹出了滔天大祸。若她们真是江家人,为何早不来寻仇? 也许,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来人,速去鹰鹫山传召九术!” “回禀陛下,绣衣使者回京了,已到宫门前。” 时间点掐的这么好,早不回晚不回,偏偏此时回,看来隐国师万事皆晓了。 庆历帝遣溧阳王回避:“你且退下吧。” “陛下……”绣衣使者九术清冷出尘,无欲寡情的似冰山绝峰之上一朵傲洁的雪莲花。 庆历帝抬眸望去,只见眼前人清润绝世,谪仙风华,白衣纤尘不染,衣袂无风而动。 不禁心下慨叹,如此之人,为何不生在皇家? “隐国师可好?” “师父看破虚空,不惹红尘烦忧,甚好。” 雍和谈吐,风雅气度,通身光华灼人,胜之“盛世君子”何止三分?若是生于皇家,庆历帝当毫不犹豫传之帝位,可惜…… “你可知慕一山庄的主人?” “知。” “何人?” “高人。” “是不是江泰的后人?” “陛下以为呢?” 啊?庆历帝简直要怒了!我若知道,岂会问你!磨磨唧唧的,你跟我打半天谜语! 但见九术一派纯然无辜,庆历帝忍了。果然师从隐国师,和那怪老头一样歪搅胡缠。 “隐国师知道此人?” “知。” “他见过此人?” “见过。” 庆历帝真的要怒了,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非要朕问了你才答? “他如何评价此人?” “要问他。” 你……庆历帝气噎了,这样谈话要累死个人。他忍! “她之武功,比你如何?” “我不敌。” 这回答在庆历帝意料之中。一个手下尚且能让北鹄武师胆寒,其人当更厉害。 “比隐国师如何?” “不差。” 庆历帝深吸一口气,倒退一步。短短两字,其分量何其之重。 隐国师,当世武宗,天下武者无不景仰而莫及,高祖生前对他是既忌惮又奈何不了。自江泰归隐之后,世间几乎无有人是隐国师的对手。 好在如今隐国师一心寻仙问道,远离朝堂,行踪飘忽不定,渐不为天家所用。此行也使得他在大威嘉名永存,被世人仰望若神灵。 庆历帝年少时,不止一次听高祖自问,隐国师这样一个超脱于尘世之外,无心无欲的修仙之人,为何甘愿助他一统江山。实在怪矣! 若她当真如九术所言,能与隐国师战成平手,那将是怎样骇人惊世的武学狂人,岂不又是国之一大祸患? 大威以武兴邦。庆历帝深知武艺高强之人,远胜十万精兵,谈笑间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军主帅首级如探囊取物。若无定王与隐国师相助,高祖断不会在群雄竞起的时代里,成就一番霸业。 也正是这两人,一个执意归隐,一个出世避俗,让高祖痛失此左膀右臂,失了一统四海的机会。 武者之于皇权,双刃之剑,利与害皆在一息之间,掌与控都不可掉以轻心。 若是不能为己所用,当除之而后快…… 庆历帝暗暗下了决心。 似是洞察了庆历帝心中所想,九术出言提醒:“陛下,勿去惹她。” “为何?”君王不为所动。 “她身负一甲子功力,三代高手内力相继,又尽得我师父绝学真传。天生不耐世俗礼法,行事不循规矩道义,若惹怒她……” “她敢弑君不成!”庆历帝吹胡子瞪眼,九术是在警告他? 他堂堂九五之尊,何惧区区一女子! 九术垂眸:“陛下,她性情乖戾,绝无妇人之仁,世间再难寻第二个似她这般凉薄之人。若非她年少时心智受伤,抑郁至今,从而厌弃尘世,否则她若想要天下,早就腥风血雨起,哪来的今日安宁?陛下应退避三舍,祈愿她继续囿于自己的心魔出不来,别来理会世事,否则以她的脾性和实力,若哪日不高兴了,弑君解闷也无不可。” 庆历帝再次气噎,一甩袍袖,没有好气:“难道你们要看着她弑君不成!” “陛下,我此行受家师之托,特地告知陛下对江琪要敬而远之。她来瑞安城,不为江山权柄,不为赵氏皇族,而是为亲人私仇,她的目标不是陛下,也不是皇家,而是另有其人。家师心知消除不了她的复仇之心,曾与她约法三章,只要大威皇室不动手,她绝不搅入朝堂之中;只要她的仇人不先动手,她决不妄杀。但如若陛下先动手,江琪作何反应,就不是家师能掌控得了的。” “此言当真?”九术的话,让庆历帝心安了。原来她不是来找赵氏皇族复仇的。 “当真。” “你且退下吧,朕再好好想想。” 九术离去。不久,庆历帝匆匆去了望京大长公主府。 与此同时,文悦公主一行人擅闯慕一山庄的事,传到了江楠的耳中。她深知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冒雨来到齐王下榻的驿馆外,叩门求见盛世君子。 在她的记忆里,曾有一段的美好时光最令她陶醉,时至今日依然在脑海里反复轮回。 那年春好,含英芳华。牡丹节上,她本不在受邀之列,却一心想混进公主花宴。被当众拆穿,承受众人的奚落。 盛世君子鲜衣怒马仪仪而来,于一片耻笑之中伸出援手,带她逃离那番难堪。 有人出言相阻:“盛世君子,她……” “有任何后果,我一力承担。” 如此霸气,如此强势,不用唯唯诺诺,不用顾忌他人感想。这不正是她自小向往的良人之选吗?于危难之时,给她一片呵护,保她安全无忧…… 秋雨打湿了江楠的记忆,曾经的怦然心动渐渐模糊,只有眼前人冷冷的话语。 “盛世君子不在,回吧。”门房对她轻慢不屑,视她若纠缠不休的蚊蝇。 “萧昭毅,你出来,出来。你为何要利用我,为何要伤害琪姐姐……” 就当她疯了吧。她忘不了满城流言之时,父兄看她失望的眼神:她不欠我们的,你为何要害她…… 言犹在耳,责之深切。琪姐姐的身世来历,瑞安城里只有江家人最清楚。她本无嫉恨之心,怎会诋毁琪姐姐呢? 失魂落魄地跑到这里,却被拒之门外。只是想问个清楚明白,为何避而不见? 落雨不断,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 这么多人在驿馆前指指点点,实在丢人啊。门房急忙忙去回禀。 “萧昭毅,萧昭毅你出来,出来呀……”她不信,淅淅雨声能隔绝掉她的呼唤? “县主,找萧某何事?” 一身锦绣,满怀磊落,萧昭毅站在驿馆前,还是那般光华照人,只是眼神却如此陌生,全然淡漠地看着落魄的她,仿佛从不相识。 为他打伞遮雨的婢女,毫不掩饰对江楠的鄙夷:“呸,又来一个妄图得到我家君子垂爱的轻浮女子。”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利用我作践琪姐姐?你是不小心的,对不对?你不是故意的,是公主逼你的,对不对?” 她趋趋上前,颤抖的声音分明不是质问,反而透出一丝哀求。她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对她只是利用,他不是有意的,他是有苦衷的,只要他说一句,她就愿意相信。 “县主何意,萧某不懂。”他谦谦温润,一如曾经。此刻,却是江楠眼中莫大的讽刺。 “你懂!”凄厉拔高的嗓音是那般不甘,“我只告诉过你,你答应了不说出去的,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利用我害琪姐姐……” 不过短短几日前,在那个备受欺辱的菊花宴上,他和多年前一样身披救世神光,带她逃离出至死难堪的境地,亲手为她拭去满面酒水,送她回家。 那时,她心泪肆涌。被一种不可言说的渴求支配着,含羞带怯,欲言又止。 “盛世君子……你知道我……”我心悦你吗? “嘘!我知道。” 他竖一根手指,轻声制止她。仿佛一切不言而喻,双方心领神会。 她先前低落苦涩的痛楚都成了芬芳甘甜,羞羞的不敢再看他。 盛世君子,我就知道你不是琪姐姐说的那样。我替琪姐姐道歉。 无碍。她只是对我有误解,我并未放在心上。她是你家亲戚吗?跟你完全不一样,很高傲看不起人的样子,家世不知如何? 琪姐姐只是不爱说话,看上去冷冰冰的,是因为小时候姑姑早逝对她打击太大了,她人不坏的…… 她是你姑姑的女儿?那应该不姓江喽。她的家人呢? 琪姐姐叫江琪,她没有家,她的家人不好。 那她住在你家吗? 没有,琪姐姐住城外。 让我猜猜,城东?还是城西…… 第二十四章 九术警告 言犹在耳,情意成空。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骗她的。他只是利用她来报复琪姐姐。他只言片语挖好了坑,她全心陶醉毫无防备,心甘情愿一头栽进去。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利用我?你为什么胡乱编造琪姐姐的身世,为什么要羞辱她?” 任她尖叫嘶嚎,萧昭毅目露悲悯,仁慈若神,反衬她的无理取闹。 “我对县主从无非分之想,县主请回,勿再纠缠于我。” 无奈而谦忍的语气,豪门王族涵养出的彬彬有礼,萧昭毅成功地引导了话题。 人群里发出嗤笑声。一个是落魄家族之女,一个是盛宠在眷的君子,任是谁,都会更相信萧昭毅。有人开始说话了:“定王府的人求爱不成,竟跑来故意生事,赶都赶不走,丢不丢人啊!” “就是!盛世君子都说了看不上你,还不快走!” 人群的嘲笑赶不走江楠,从萧昭毅颠倒黑白的话一出口,她就茫然了。这还是她心中月光一般美好的君子吗?她本来还在心里为他开脱的。 “萧昭毅,我没有纠缠你,也不会纠缠你,我是来质问你为何利用我!不是纠缠你!” “我三番几次解救县主于危难,本是出于好意,未料县主竟然会错了意。婚姻大事实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半点私相授受,请县主勿再一错到底!” 驴头不对马嘴,他越回避就代表越心虚,江楠彻底绝望了。他没有半点苦衷,没有无心,他就是有意的、存心的利用她羞辱琪姐姐! 这样的人,怎配再称君子! “哈哈哈哈……我江楠痴傻一时,竟落入了你的圈套里,你枉担‘君子’之名,行动却与宵小无疑,我瞎了眼才会错看你……” 江楠悲怆地仰天大笑,咽下苦涩的雨水。她猛然回眸,纤指直指萧昭毅,“我对你萧昭毅,从今之后,再无半点念想,你不配!琪姐姐说的对,你是彻头彻尾的无!耻!小!人!名副其实的无耻小人!” 字字切齿,字字诛心,告天告地告自己,她,死心了。 岂有此理!萧昭毅额筋抽动,阴郁的眼神蹭蹭冒火,温润如玉的面孔即将崩塌。 “二弟!”萧昭贤全身湿漉漉地站在不远处,不知看了多久,制止了萧昭毅的爆发,“算了吧。” “大哥、二哥,不能这么算了。不然,别人还以为齐王萧氏怕了他们江家。” 萧昭云冲出来,慕一山庄的无功而返让她憋了一肚子气,明知道江琪就是在瑟瑟江上遇到的贱人、是侮辱二哥的始作俑者,却奈她不了。如今江楠还敢上门叫骂,当他们萧家没人吗? “江楠,你欺人太甚,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真当我怕了你。” 她拔剑便刺,一时间无人拦阻她,而江楠手无寸铁,在雨中淋了这许久,眼看着要被她刺中。 却听钉的一声,萧昭云手中的剑被一股内力弹开,直直插入门口的石狮子中。深厚内力,让在场众人都为之一震。 一辆马车停下,车帘撩起,露出了一张惊为天人的容颜。 “绣衣使者。”萧昭贤和在场众人一起惊呼。 他与阜陵王交好,怎会不认得眼前之人是隐国师的爱徒,陛下亲封的“绣衣使者”,被阜陵王尊称为“师兄”的九术。 萧昭云的骄纵在看到来人后,渐渐转为了惊艳和痴迷。世上怎会有这么天人之姿的谪仙。 九术下车,小童为他打伞。他径直走向江楠:“江楠,随我一起去找江琪。” 江楠讶异于他竟认得自己,她只记得小时候两人曾有一面之缘,以为他早已忘记了。 她全身湿透,满面的雨水眼泪,言语中内疚万分:“绣衣使者,是我害了琪姐姐,我不敢再去见她。” 九术却说:“你躲不掉的,早晚要见。走吧。” 他自在的转身,从始至终视萧家人若无物,只淡淡留下一句警告:“隐国师之友,你们不配与她为敌。” 江楠自进了慕一山庄,便一语不发跪在院中冰冷的青石板上,任谁劝都不起。江燿见此,默默地陪着一起跪。 “主人……”禁言在廊下干着急,顾念着自己的小徒儿吃不消,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被九术扫了一眼,缩回去了。这种气氛下,她不敢再与九术起争执,怕江琪心烦。 九术悄无声息地进到内室,阖上窗扉,系好随风飘拂的帘纱,为摇椅上的人拉好滑落的披风。 江琪正闭目凝神,看到他来,并不意外。 初见时,他们皆年幼。他是隐国师身边的小徒,而她心火入魔、疯癫入骨,又饱受内力冲脉之苦,全身气息紊乱,几欲崩裂,被隐国师带回鹰鹫山调养…… “你来了。”她平淡的没有客套话。 “好久不见。”他仿若回到自己的卧房,神色自若的解下遮雨的纱帽、披风。 她再次阖目,微蹙的眉心敛着一抹倦意,昨夜她重陷入年少时的梦魇里,难以安睡。 看到江琪重新阖目小憩,一抹柔软在九术的眸色里晕染,烟火般的渴望在胸中腾飞。一根根竹节般分明的手指控制不住弹动,想覆上她的太阳穴,驱走她的烦扰。 可是,怎敢?他自嘲的笑了。 “头痛之症又发作了?” “做了不好的梦,头就痛了。” “又梦到了十年前,你在瑟瑟江上亲眼看着她死去?”似梦呓的迷幻嗓音,带着撩动心弦的蛊惑,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她耳边盘旋。 “嗯。” “和从前一模一样?” “是。” 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魔力,她没有入睡,可是眼前却再次出现了十年前的那个傍晚,抹不去的残阳似血,秋风入骨的瑟瑟江上,万念俱灰的母亲迎着丝丝缕缕的夕阳之光,凄然回眸一笑:不要像我,不要像我…… 转息间,血染秋水,满江飘红…… 江琪的手剧烈抖动,猛然抓紧了扶手,这是她一次次逃避又一次次会梦到的场景。 从十年前起,九术就目睹着她的痛苦,那个噩梦就是她的心结。 此时此刻,她活在十年前的那个傍晚,她还是十年前那个可怜的孩子。 有黏腻的液体喷溅在脸上,是谁发出了令人战栗的疯狂尖叫? 是谁的视线里只看得见浓烈似火的颜色? 是谁眼睁睁看着至亲的面孔渐渐失去生气,沉睡江底…… 那般惨烈地祭奠自己一去不复返的爱恋,那般残忍地将她拖入一生的噩梦里! 她闭着眼,睫毛潮湿。 “于娘亲,男女情爱是一切!什么骨肉血脉、家族荣耀、名分地位都比不上她的爱,都不及她被爱所伤后的心痛!那么多的权势、钱财、追随者……只有她愿意,她可以活成世间最骄傲的女子。可是,她偏不。没有了爱,她宁愿去死!” 她绝不会像母亲一样。绝不!男女情爱之于她江琪,什么都不是…… 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她同样冰冷的手,九术终是不忍心看她痛苦,虽然他知道解开她心结的方法之一就是让她从头到尾清楚的看清过去。 “忘记吧,忘记!有我在这里。江琪,过去了,一切都过去。” “我恨!”她蝶翼般的眼睫毛剧烈颤动。她不是不怨的,怨她丢下自己,怨她将痛苦留给自己。可是,她更想她。 “恨只会伤了你自己。忘了吧。有我在。”九术微凉的手掌带着不可言说的疼惜,覆上她的眼,给她以安抚。 江琪拥有世间大多人遥不可及的一切,却偏偏走不出自己的内心。是什么样的绝望,驱使一个母亲让女儿亲眼见证她的死?明明掌控着可怕的隐形势力,傲纵世间无人可挡,却为了一段情殇,甘愿毁掉所有。 “我不会伤了自己,我要伤别人。”她睁开眼,让他看清自己的眼眸,里面只有决心,没有泪。从童年起,她再也无泪了。 她还是这般要强,强大到不需要自己。九术的手轻轻垂下。 “你的头痛之疾,鹰嘴果可治。它十年一结果,到今年冬天刚好十年了,我会为你取来。希望你到时还在瑞安城,不要到处跑,让我找不到人。” 他穿戴自己的纱帽、披风,克制自己不再热络。 鹰嘴果,鹰鹫山上独有的一种果实,红若胭脂,甜如蜜糖,常人吃了补气宁神,练武之人吃了增进功力。世间仅有一株,长于鹰鹫山绝顶之上,十年一结果,每到隆冬成熟时,雄鹰就会来啄食。 十年前,她在鹰鹫山上日日夜夜难以安眠,被噩梦纠缠,药石无医。而那年的果实又被苍鹰啄食殆尽,九术感同身受她的痛苦,指着绝顶之上的那株树说,十年后,我摘鹰嘴果给你吃。 十年后,他还记得。他关心了她十年。 江琪突然出言唤住了九术。 “这五年来,你一直跟着我,为了什么?” 他背对着她,声调没有波澜:“为了看住你。江琪,师父让我告诉你,记住你们的约定。” “只要有你在,我一直都记着,你放心。” “那就好,我会看着你的。”脸上突然浮起浅浅笑靥,九术携一袭冷香,不打招呼,离去。 “禁言,让江楠进来吧。” 第二十五章 深夜客访 瑟瑟发抖的江楠被领进室内,禁笑板着脸递上一碗参汤。 江楠不敢直视她,心怀内疚的接过,咕咚咕咚连着咸涩的眼泪一起咽下去,又将碗递还给禁言。 禁言嗵一声将碗掷在桌上,绷不住自己的责问了。 “在你眼里,主人的身世就是如此不堪吗?” “我没有。”江楠刚收住的泪珠又滚落出来,“我没有那样说琪姐姐,我没想到萧昭毅是在套我的话,我不知道他会这样编排,你相信我……” “那也怪你识人不清!”禁言气冲冲,“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没见过男人吗?三言两语就能被人骗了去!辜负了我拿你当朋友!” 江楠抽噎的更厉害了。 江琪听着二人的对答,心下了解,萧昭毅只是凭着江楠的只言片语就拼凑了她的身世,已经很接近,只可惜还是那么蠢。 “主人,看来萧昭毅还是不知道你是谁。这么呼之欲出了,竟然只有萧昭贤认出你了。”禁笑在意的是这个。 “对手太蠢,也是烦恼。”清歌捶捶脑袋,真是苦恼得很哪。 江楠抬起满脸泪水的脸:“琪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有意的。” “别哭了,眼睛肿了。你不过是心悦萧昭毅,被他的假仁假义骗了而已。”江琪好似洞察了一切。 江楠羞愧难当,扑通跪下:“琪姐姐,是我的错!” 忍不住再次涕泪齐流,不知是哭自己识人不清,遭人利用,还是哭一腔爱恋未及说出口,就看清了爱人的真面目。 “对他的爱慕没了,你很难过吗?”也许是因为这愁云密布的天气,让她有了交谈的心情。 “很难过,心都碎了……”那么多年的相思爱恋,怎能说忘就忘,“琪姐姐,姑姑当年也是这般难过吗?” “不是,娘亲没有哭过。哪怕那人狠心灭情,痛下杀手,不惜拿我做人质,娘亲也未曾流过一滴泪。哪怕娘亲被他下了药,封了内力,心碎之痛难忍,也不曾自怨自艾以泪洗面,娘亲很坚强,硬是逆着气血冲破内力封堵,以一己之力打杀一众高手,带我冲破天罗地网逃出去……” 那一刻,他是怎样的惊骇恐惧?如果不是因为一份爱,母亲哪里会自甘困于那一片高墙之内,生生虚度了八年光阴! 他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母亲是他永不可及的高贵…… “那姑姑为什么自尽……” 为什么呢? “娘亲失望了,她的心死了,她对世间情爱的所有美好向往都毁灭了,所以她以死谢罪。” “姑姑爱错了人,我也爱错了人。” “早点明白,总比将来后悔的好。”见证过父母的离合孤绝,江琪只有这一句忠告。 “嗯。”浓浓的鼻音里,是控制不住的泪流。 “没有了爱,还可以有别的……” “是。”江楠强忍一汪泪水,抽了抽鼻子,心伤之后的坚毅神色与年幼的江燿如出一辙,江家人是天生有一份傲骨的。 “琪姐姐,我不会再犯第二次错。” 多少人在心伤之时指天顿地,发誓不再为情所惑,到头来,不过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犯错。 “我送你去西南吧。离开瑞安,离开江家。他年归来,名满天下。” 琪姐姐的意思是……江楠握紧了拳头,霍然抬头,抑制不住的激动外泄。看见禁言肯定的冲自己点头,证实了心中所想。 她曾想求琪姐姐收她进麾下,想像祖母一样有朝一日奔赴沙场,执掌兵权。却胆怯于自己的资质平庸,不敢开口相求。 没想到,在她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之时,琪姐姐却给了她这个机会。 “谢琪姐姐,楠儿定不负众望。”如此安排,甚好。 江琪安然闭目。说到底,是外祖父欠了他们的。 四十年前,外祖父为了脱身,将孤苦无依的义子,像人质一样留在虎狼环饲的瑞安城,携妻销声江湖。 为了隔绝天家的追踪窥视,他们彻底斩断了与定王府的一切联系,音信全无。两方生死不问,陌路天涯。 连天家都不相信他们真的会这么决绝,所以四十年来几番逼迫试探,妄图追查出定王下落。 外人只道江一诺好命,继承了风光的王爵,其实他是无法选择,是被动的跳入朝野倾轧的泥潭中,开始一生的折磨和桎梏。 让无辜的人代他们受过,这是他们的错。二十年前母亲出手相救,是心怀愧疚的一次破例。 这一次她出手,是第二次破例。为了还清这份愧疚,不妨给第三次机会吧,了结这段外祖父郁结于胸的陈年往事。从此,各不相欠。 江楠离开的当晚,有人冒雨来访。林伯神色严峻,步履匆匆来回禀:“有客来了……” 能让林伯亲自来报,来者必不是寻常人。 江琪静坐以待,一切尽在意料中。 阜陵王搀扶一人进来,来者华锦银发,煌煌气派,虽然老迈,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夺目。 正是大威的望京大长公主,高祖的同母胞妹,当今圣上的姑母。世人皆知,这位大长公主一生孤苦未嫁,是大威高祖一辈仅存的长者,高祖在世时多加照拂,庆历帝即位后尊之敬之,待如亲母。 “咳咳……”望京大长公主不时地轻咳。自打庆历帝嘴里得了消息,她不顾清秋咳疾复发,执意冒雨前来慕一山庄。 庆历帝要她来认人,她既激动又胆怯,忐忑了一路,做了一路的心理安慰,不知会见到怎样的江泰后人。 江琪懒散地半躺在曲身兜型摇椅里,未有起身迎客之意。这般的怠慢,明晃晃的不将来人放在眼里。 “咳咳……啊……咳咳……” 看清江琪面容的那一刻,望京大长公主受了惊吓,止不住的仓皇后退,咳喘得愈发厉害,听得人以为她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才罢休。 “姑祖母,莫急。先坐下……”阜陵王尽心尽力地服侍在侧,为她抚心顺气。 足足咳了一盏茶时间,望京大长公主总算气顺了。恍惚地盯着女子,眸光似惊似怕,似不甘似自嘲,闪烁莫测。 长公主的反常逃不过阜陵王的眼睛,而江琪的怠慢轻视更让人反感。她从头至尾未曾迎接,未曾和颜慰问,她哪里来的底气? 白天他们方才见过,那时他还怜她孤若无依,想亲近保护。晚间再见,她竟似变了一个人,拒人千里之外,遥不可及,自己在她眼里竟如此轻贱么? 心里有了不满,嘴上就想较劲了。 “我姑祖母特意拜会阁下……” 望京大长公主止住阜陵王未出口的话,残存几分神采的眼眸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女子,枯瘦的手指微颤着攥紧了丝帕。 “我知道你是谁了,原来如此……没想到啊……”未及说完,喉中酸涩。 想她年少轻狂时,母兄宠溺,权势登顶,以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却不曾想,终有一人让她思之若狂,念之爱之而不可得。更不曾想,有一日那人会不再忍耐,对她拔剑相向,直指她的要害,用尽平生厌恶对她说——“我错看了你”。 那一支雪剑嗡鸣,力透玄铁。他没有杀她,却是彻彻底底、再也不可挽回的对她失望透底了! 多少年的噩梦里,都回荡着那一个诀绝远去的背影,她悲泣哭嚎着醒来,却只剩一室黑暗,物是人非。 想之锥心刺骨,让人痛欲发狂。因为她的任性,逼得他们与皇家恩断义绝,逼得兄长弃位隐遁,逼得母亲抑郁早逝。这是她一生的罪过啊! “我皇兄可还好?”四十年了,她的兄长可还在?她的悔,可有人知? 心中纵有千言无语,甚至想问候江泰与戚影影,但说出口的却只有这一句。她不敢问。 江琪目似一泓秋水,透着安稳的惬意,对她长公主的问话却无有回复之意。 “他们恨我吗?”她鼓足了勇气,再问了一句。 终于问到这里了。江琪嗤笑一声,多少有些不屑。脸上绽开了一朵昙花般的笑容,虽是讽刺,却惊艳夺目。 望京大长公主看出了这笑中的嘲讽。 “他们忘了我……忘了我是吧……忘了我,呵呵……忘了……”只觉心如针扎,她不顾身份颜面仰天哭泣,与一般年老妇人无异。 “姑祖母,坐下说,莫伤悲……” “不,不,他怎么可以忘了我,怎么可以!我这一生,都是为了他啊,都是他!呜呜……” 望京大长公主的激动有些出乎阜陵王意料,他细声言语劝不住望京大长公主,转而向江琪求助:“阁下,我姑祖母年老体弱,请劝慰一二……” 话一出口,他惊觉自己错了,不该说的。 江琪黛眉微动,似笑非笑看着他。 “陈年旧案,我无意翻盘。当事人早已作了选择,轮不到我来寻问恩仇,自然也没有心思宽宏慈悲,更没有心思看你等惺惺作态。送客!” 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 “你怎么这般无情!”阜陵王想不明白,她年纪轻轻的,为何这般冷漠。“我先前还想过帮你,转眼你就这般冷漠!当年之事,就算我姑祖母有些许冲动行事,她已经认错了,只是询问关怀故人,你也不该这般不近人情。” “我与尔等不需要有情!滚!”她的话语依然平稳,没有急躁,没有怒气,却字字透着冷。 “长公主,请!”林伯眼眶湿润,尽心尽力的送客。 这一催促,望京大长公主情绪更加激动。她面带热泪,蓄起全身力量,颤巍巍上前想握住江琪的手。 江琪瞬间移位,避得远远的,让她落了空。 第二十六章 不忿 “呵呵……”长公主无助的扑倒在地,潸然泪下,全不顾什么天家风仪。 “四十年了,四十年了,为什么!”她后悔过,自责过,煎熬过,也平静过。数十年苦楚无人说,今日见到了眼前人,再也压抑不住了。 “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是我的错,他怪我,皇兄怪我,你们都在怪我!我求过戚影影的,我跪下来求她,求她成全我。我愿意给她平妻的名分,我愿意让她继续留在定王府,只要她把江泰让给我,是她不肯的,是她逼我的。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所以她才将她骗入宫中,交由皇兄处置。 如果可以,她当年宁愿听凭指婚,随便找个人嫁了,好过这一生背负愧疚与不甘。 “姑祖母,熵儿知道你的苦,熵儿理解你……”种种恩怨,阜陵王虽不尽知,但自小长于她膝下,长公主多年的凄苦、追悔,他却是明白的。 他带了怨气,眼神如刀,射向江琪。 “阁下世外高人,无悲无喜,自然不懂情字伤人!但凡夫俗子,何人能逃掉情之折磨。寻常人,不识情爱,浑浑噩噩一辈子也就过了。有情人,却为情所伤,一生受苦。我姑祖母这一生为情所累,为一人所伤,一悲一喜全因一人而起。四十年来,她一直在等这么一个机会,希望能见他一面,希望能亲口求得原谅,哪怕她错过,但四十年的内心折磨、孤苦一身,足够偿还了。” “所以?”面对他的横加指责,江琪面色未有丝毫变化。 “她本没有必要受阁下的指责和漠视,不过还是忘不掉情,想看一看所爱之人的后人而已。阁下一再冷漠相对,全然不管痴情之人的苦楚。他日,我希望阁下也被爱所伤、为情所累,让你亲自尝尝这苦情滋味!” “你轮回转世十八世怕也看不到了。自讨苦吃,害人害己!不反思自我,只怪他人,活该自苦一生。”针锋相对,寸寸不让。前一句是对阜陵王,后一句是对大长公主。虽然是回击,但也算承下了他所有的指责。 隔间听墙角的禁笑心里咯噔一下,主人并不是爱与人争论的人,这阜陵王是意外? 江琪静静的看着窗外,所谓情,所谓爱,到底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外祖父为情生死相随,母亲为情心碎到死,她呢? 她会有机会知道何为情,何为爱吗?大概不会了。 阜陵王被她噎得没话说,“自讨苦吃,害人害己”八字就胜过他所有的辩解。自知辩不过,阜陵王不再与江琪理论,继续安慰望京大长公主。 “过去了,都过去了。姑祖母,有熵儿在……” 情字伤人,虽然她做错过,但这些年受到的惩罚够了。 在阜陵王的安抚下,望京大长公主渐渐止住悲切,抚腮拭泪,刚才的哭泣让她长久的压抑发泄了不少,心里好受多了。 她理了理心绪,咽泪起身,重拾风度,又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与方才判若两人。对江琪道一句:“叨扰了,告辞。” 她不该奢求别人的原谅,也不该强求别人的理解,这般哭哭啼啼的,是她失态了。 她挺直脊梁,傲骨残存。 “熵儿,走。”这么多年,她习惯了。 山庄门外,林伯送别望京大长公主。 在相识几十年的林伯面前,她犹有几分少女的委屈,她当年只是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而已,即便是错了,也还是有几分欲辩驳的不甘心。 “这么多年,你都在瑞安城?怎么不跟我说一声!皇兄和我一直在找你。” “你一直守着这个丫头,是不是?你早就知道消息,为何不告诉我?你告诉我,他还在不在……” 林伯目光回避她,低了头,道一声:“公主,保重。”疏离而漠然,无有叙旧之意。 “你……哼!” 直到大长公主的车驾走出了很远很远,孤灯冷照里,林伯都保持着最后那个僵硬的姿势。 江燿轻轻扯他的衣角:“阿爷……” “哎……”他牵起江燿,直起身板,缓缓而去。 青丝白发,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年轻时,他不过是定王麾下的小小校尉,望京大长公主与他年纪相仿,总向他打探定王的事,一来二去,两人熟识了。 时间久了,他起了心思,想着有一日建功立业封侯拜将,要定王做媒,向皇家求娶她…… 可惜,世事难料啊! 林伯威武挺直的背影,变得蹒跚迟钝…… 这一晚,望京大长公主回府就病倒了。庆历帝入府探望,回宫后寝宫的灯火亮到深夜。 终于证实了!江家的后人!江家真的有后人!她们确确实实是江家后人! 当年定王妃不孕,举国太医束手无策,明言戚氏再无怀胎可能,怎么就突然冒出了一个真正的江家后人! 隔着许多年回望过去,庆历帝不得不埋怨高祖。 定王功高盖世,若是儿孙满堂,他们天家如何防得住?指不定再出几个功高震主之人。 定王妃不孕,不恰恰是天赐的好事?举世皆知定王对王妃情深不渝,他们后继无人,不正好解了上位者的忧患? 大威明明有望靠着定王与隐国师降伏四方,一统天下的。高祖为何会突然鬼迷了心窍,担心一个无后的人危及皇家,心生杀掉定王妃的念头,让定王娶皇家公主…… 这真是可笑至极的错谬啊! 杀又没杀掉,反而弄巧成拙,自此断了君臣之义,错失了威服四方的机会。 现在倒好了,大威朝唯一的丹书金券攥在她手里,这么招摇的拿出来,摆明了不给颜面,让他们低头服输。 难道真要好好供着她?让皇室儿孙见礼于她? 怎么可能! 但数十年前的盟誓可是字字金刻在皇家宗庙的,上达过天神万灵,万一应验了“天不佑,地不载,后嗣断绝,国祚倾危”的惩罚,该如何是好? 高祖当年一心想笼络人心,义气心重,可知他那轻率的一誓,给后世子孙带来了多大的威压!传扬出去,这让儿孙如何为人? 除非大威亡国了,或者他们拆了自家的宗庙,刮掉宗庙里的金字盟誓,铁了心不认,厚着脸皮不怕遭天谴,否则他们赵家就要世代接受丹书金券的约束。 不行,咽不下这口气。 庆历帝暗暗做了决定,只待天亮就让慕一山庄不复存在,而后他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然而,有人根本不会给他时间,他没有机会拿慕一山庄兴师问罪。 鸡鸣丑时,寝殿中一阵阵阴风侵袭,沉睡的庆历帝意识迷蒙,畏冷地蜷缩起来。懒惰的奴才们,定是没有精心照看炭火。 “加火。”眼睛未睁开,他习惯性的吩咐。 哼。有人不屑地轻哼出声,龙床帷帐颤动了,似乎有人在撩起帷帐窥视他。 庆历帝刚想呵斥,混乱的神思突然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了。 有人闯入了他的寝殿! 猛然睁眼,四下漆黑,只有半敞的殿门,表明他方才不是在梦境中。 “来人!来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勃然大怒,后背一层层冷汗直冒。 “安奇!人呢,哪去了!”养尊处优的天子赤足站在冰冷的地上,原本应贴身保卫他的死士没有立即现身。 “陛下……”一声压抑的闷哼传来,他的死士踉跄地推门而来,跪地请罪。淡淡的血腥味笼罩在鼻尖。 “怎么回事?”这是他继位以来第一次如此仓皇。竟然有人伤了他的死士! 天子死士,武艺造化登顶,一生活在阴暗里,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唯一活着的意义就是保护天子安危。 “回陛下,有人闯宫,太和殿的龙椅不见了……” 匆匆的步履打破了黎明时的冷寂。众多侍卫、宦者簇拥着庆历帝匆匆来到太和殿。那把重达千斤、纯金嵌玉镶百宝的龙椅果然不翼而飞了。 毛骨悚然的战栗传遍了全身,庆历帝总觉得一股冷飕飕的凉风吹着他后脑勺。 他恶狠狠的回首,只见到满地惊惧跪伏的侍者。 “封锁消息,不得外传!” “今夜太和殿、寝宫当值者,斩!” “遍查各宫,时时来报!” “今日罢朝!” …………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黎明时分人心惶惶。半个时辰之内,四方情况纷纷来报。 文悦公主熟睡之时面容被毁,凶手不知去向…… 溧阳王在府中遇袭,全身经脉错位,剧痛难忍…… “齐王呢?”庆历帝神色阴鸷。深宫禁内如入无人之境,行事鬼魅不被禁卫察觉,连安奇都胜不了他,这般张狂,就是来警告自己么? “驿馆刚刚来报,沂水县主赤身裸体被抛在驿馆门外,盛世君子受到重创,吐血昏迷。”宦者隔着门,战战兢兢地回禀。 “即刻派太医去诊治。所有见到县主……”庆历帝一个停顿,还是吐出了那两个字眼,“……裸体之人,杀!” “陛下,还有……” “还有什么!” “有一批侍卫,死了。” “怎么死的?”还有什么,都一起来吧。庆历帝乌云满面。 “都被……齐齐割掉了脖子,太医说凶器未明……”宦者牙齿森森怕冷。 他亲自验过了,那批侍卫无一例外,被截掉了头颅后,又将头颅好好的摆放在断颈上,断口齐整平滑。原以为是削铁如泥的宝刀所为,太医验尸之后却说是一种细若发丝的利器。 “哪批侍卫?” “就是跟文悦公主一起去过……慕一山庄的那批。”宦者抖着音回禀,久久不敢出气。 第二十七章 威慑 哗啦啦砰当当,内殿里一片狼藉,庆历帝咬牙切齿,连香炉、屏风都被他踢的踢、砸的砸。 “属下有罪!”安奇跪地叩首,愧不敢视天颜。 他自负武功造诣登顶,除了隐国师,大威之内无人是他的对手。这次竟轻易败于他人之手,还让刺客惊了圣驾,实在万死不足赎罪。 “陛下,御林军集结待命。”忠心的臣下安排妥当,只待天子一下令,他们将视死如归、踏平慕一山庄。 庆历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踏平慕一山庄”,又生生憋回了肚子里。他焦躁的四下踱步,矛盾不已。看看安奇,想听听他的主意,却开不了口。想找九术来,又顾着面子。 最后仰天长叹,罢了。 日出之时,宫中传出谕旨:慕一山庄主人于国有功,位同国师。 九术听到这谕旨后,不禁哂然。 高祖在世时曾有诏令,国师地位超然,见天子不拜。天子以下,见国师当行礼。但此殊荣,只赐予过隐国师。 庆历帝虽然出于天子尊严,别扭着没有正式册封,但国师名号已定,意在向江琪表明相安无事之意。 这还叫不怕?能让这位陛下大方的赐予国师之位,看来昨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阿狸,想不想你的主人?”九术对着玄铁笼里一只似猫非猫、似狐非狐的动物说话。 叽叽!那只火红的东西上蹿下跳,满笼子打滚,撞得铁笼咚咚响。 “你这小东西,好没良心,本使养你那么久,你倒想着她。” 叽叽!那动物跳得更欢了,四下里撞来撞去,好像在说“快放我出去,我要去找主人”。 “别急,这就放你出去,你先去找他,我晚上再去。” 甫一打开笼门,阿狸似闪电般窜出去,不见了。想到阿狸对她的眷恋,九术弯了眉眼。 同一时间,齐王驿馆里。 沂水县主哭肿了双眼,双臂笼在胸前抱住自己,即便穿戴暖和了,仍止不住颤颤发抖。 “二哥……”欲语泪先流。任她生来霸道,毕竟是女儿家,遇到这种事关名节的大事,唯有流泪以表对此无妄之灾的委屈。 “不怕,人都死了,没人会知道。有哥哥在。”苏醒过来的萧昭毅不顾自身伤势,尽力安抚心魂不定的妹妹。敢这样上门挑衅,他一定会还以颜色。 “可是……”萧昭云嗫嚅着,仍不放心。她志在王妃正位,若是稍稍走露了风声,日后如何坦然面见溧阳王。 “没有可是,不会有意外!哥哥绝不给你留下任何后患。”萧昭毅斩钉截铁的保证。 许是他的坚定,让沂水县主心里踏实了。蓄积已久的泪水,再次断了线的涌出来。 “不怕,没事的。好好睡一觉,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疼惜亲妹,不敢告知她真相。 小妹赤身裸体被人抛在驿馆门前,天家已知晓。即便见过的人已被灭口,但知晓此事的仍不在少数,溧阳王怕也不例外。 “二哥,你的伤……”她见兄长唇色惨白,煞是骇人,眼圈四周的淤血青黑色格外醒目。 萧昭毅安慰其妹多时,难以支撑的露出疲态来。他被来人击中气门,伤了气血才吐血昏迷,后又被错位全身关节,虽未留下大伤,但这番羞辱显然比直接的打杀更让人记忆深刻。 他身为鲜族之后,亲王嫡子,自诩师从高人,以往鲜少遇到对手,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无往而不利。及至今年才发现,瑞安城里藏龙卧虎,他之武艺,差之远矣。 “二哥,我们飞鸽传书给母亲,让五大长老出手吧。” “别惊动母亲,她不可以离开王府。一旦鲜族在瑞安露面,陛下疑心再起,反而对我们不利。”萧昭毅给了妹妹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可以离开王府,一旦踏入京城,一旦被人发觉齐王妃端倪,会引出另一段麻烦来。 “可是,我们要这样任凭人欺负吗?”沂水县主很不甘心,面部青筋暴起,“不将江琪千刀万剐,难解我心头之恨。” “妹妹,信哥哥,如今她手里有筹码,陛下都低了头,我们只能暂时忍耐。” “忍到何时才是头!”萧昭云气得扫落桌上杯盏。 萧昭毅安抚焦躁的妹妹,眼睛眯起,心中早有了思量。 “放心,过不了多久的。若我猜得没错,江琪身边的那两个婢女怕是出自渤国。” “渤国……二哥,你确定?” “是与不是,只待找来渤国雪巫问一问便是了。” 萧昭毅斗志昂扬,但萧昭云却生了退意。 “二哥,要不我们回齐国去吧。如今我对溧阳王妃之位……不抱幻想了,皇家兴许不会指婚了,我们还是回齐国吧。” 萧昭云粉泪涟涟,她心里作了最坏的打算,皇家不可能不知道今夜的事,她与溧阳王怕是有缘无分了。 “妹妹,别泄气!你若不做王妃,何人能配得上溧阳王?妹妹对溧阳王一见钟情,岂能因为小小挫折就放弃了?” “二哥,我怕……”欲语泪先流,女儿家的顾虑说不出口。 “别怕!只要你想,哥哥会帮你,就是不能灰溜溜的回齐国。拿不下江琪,我们会留下笑柄,妹妹以后如何在贵女中保持威仪!” 萧昭毅被激发了斗志,笑话,他们煌煌威风而来,若是怕招惹一个草芥之民而连正事都不办了,岂不是让人笑话! “可是……” “二王子,县主,不好了……”医士在门外急禀。 “何事?” “王上又发病了!”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双双向外疾走。齐王发病,发的其实不是病,是蛊毒。 齐王寝房内,萧氏兄妹和众贴身侍卫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齐王收拾好。齐王被五花大绑着,鼓囊囊的嘴里塞满了布片,像一头待宰的肥猪满地打滚。 他呜呜低嚎着,如一只鼓腮的青蛙,嘴角被撑裂流血。这样是为了防止他承受不住噬骨的剧痛咬舌自尽,也为了防止他的哀嚎被人听见。 “二哥,父王好痛苦,父王不是好了吗?怎么又发病了……”萧昭云看得难受,靠在兄长肩头哭。 萧昭毅扶住她,使劲抿嘴憋住哭意,眼圈却见了红。 “云儿,你有所不知,先前李鼎曾为父王寻到过解药,能延缓蛊毒发作,父王连服数月,蛊毒果然没有发作。父王这才决定来瑞安城,亲自会一会那送药之人。没想到李鼎却因此而死,解药也没了下落。” “那我们要怎么办?二哥,快命人去寻那人,救救父王!” “李鼎一死,蛊药断了线索,父王觉得不妙,曾同我商议,打算等你婚事定了就启程回齐国。但眼下怕是不行了,父王蛊毒发作得那么快,不适合舟车劳顿。为今之计,唯有等下去,继续暗访……” “啊!”齐王一声惨叫,悲痛得打滚。 他全身血色通红,可清晰的见一条条蚕形的东西在血脉里四处流窜,好像一条条黑虫钻进了血管,撑得血管处处凸起,随时有鲜血要爆裂而出的迹象。 当年俊美无俦的齐王此时面色青黑,扭曲可怖如恶鬼,皮肉随着流动的黑色蚕形颤抖变形,目眦鼻裂,两道黑血自耳朵里流出…… 随侍多年的医师在一边胆战心惊,却束手无策。早些年,他们还有能耐缓解一二,如今蛊虫越长越大,发作越来越频繁,针石无医啊。 只好在齐王发病之时把他绑起来,眼睁睁看着他像一只疯狗一样满地摩擦,靠磨烂全身的皮肤缓解噬骨的痒痛。 齐王身中蛊毒,生不如死。这是萧家不敢宣诸于人的隐秘。 “妹妹,父王这样回去就是等死,你还想回去吗?” 此情此景,就算耗死到底,萧昭毅也绝不铩羽而归,管它解药还是江琪,他统统都要拿下。 “不,不回了。哥哥,我们帮父王找解药吧。” 群艺楼里,杳娘熬了一宿没睡。只因晚上动手的人还没出发,不离就抢先来到了。主人受辱,他万分惊怒,二话不说就去惩罚那起子小人了,连带着都没给她好脸色。 等待天将晓了,这家伙总算回来了,扔下笨重的龙椅就走,徒留她为突然多出的金龙椅发愁。 这东西又硬又重的,吃不能吃、穿不能穿,坐着都嫌硌得慌。这不离进一趟皇宫,不拿些好玩的,拿它干什么? 真是的,自己不处理干净,扔给她存心添堵是不是? 虽然是块超大的金子,附带了不少宝贝,但她还得找人撬了、熔了不是。 算了,全当自己心肠好,百宝就挖掉,金子就熔掉,得来的钱财散济救人去。瑞安城的乞丐今年可都要发财喽。 就这么办了。杳娘拍拍手,侍从进来,将龙椅抬走处理了。 慕一山庄,天子谕旨送来时,只有江燿手持丹书金券接了,无人在意这破黄布。 禁言不说话急得慌,一大早缠着清歌,把人叫醒了。娇小轻盈的清歌仰躺在树干上,躲又躲不开,索性闭着眼睛打哈欠。禁言爱吃,禁笑爱酒,她爱睡。 “你找主人去说话吧,别来烦我了。” “主人又做噩梦了,头痛得很,这会儿刚睡下,我可不敢去打扰她。” “我也困哪。”清歌哀嚎。 “你就陪我说话说话么。假仙真无用,连主人的头疼都医不好。” “假仙有用,要不然不离才不能忍受他跟着主人呢。” “也是。四年前,不离带着我们找到主人,发现假仙跟着主人,两人便大打了一架。”禁言又开始旧事重提。 “谁胜了?” “不知道,好像都没胜,两人打完,站着看了对方很久,后来不离将我们交给主人便走了。” 清歌一直很好奇禁言的来历,可惜不离从来不提,也不许人问。 第二十八章 齐聚山庄 “不离到底从哪儿找到你们的?怎么主人教你们什么功夫,你们都能学会,才几年,就成了高手。” 禁言嘿嘿着傻笑不答话。 “主人不让我们查你的来历,我们也没打听过,禁言,你们从哪来的?” 禁言脑袋转来转去,就是不接话,还主动转移话题:“我跟你说啊,去年主人带我们去西羌国抓火麒麟……那家伙黑乎乎的又丑又臭,脾气又坏,哪里是什么祥瑞!抓它尾巴就咬人,被主人打得钻进洞里,再也不敢出来了……” 清歌心里嘀咕,她就说嘛,就知道火麒麟这件事是主人做的。一下子烧了方圆一百里,弄得人心惶惶,以为是天神降怒,连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庆历帝都下令大赦天下。其实不过是她家主人无聊了,逗逗动物玩儿而已。 清歌睁开一条眼缝,问:“主人没事抓火麒麟干什么?” “主人讨厌‘麒麟’二字,有户人家生了个女儿,男的说要摔死,不要赔钱货,只要麒麟儿。主人就怒了……” “这男的的确该杀,女子就该摔死么?主人如何处置的?” “带走了女婴,帮他夫人改嫁,那男的好赌,后来被债主逼得跳河了。” “死有余辜。”一向和颜悦色的清歌忍不住愤恨,她就是无父无母被扔到山里喂狼的弃婴,若非被杳娘收养…… 不过,她转念一想:“主人性子冷,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怎么管这个?” 禁言白她一眼。“所以说主人讨厌‘麒麟’二字,这可是我跟在主人身边这么久,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有一次在南岳国,有个卖玉的老叟非要主人买只玉麒麟,主人当场捏碎了它。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哦,这样啊。” “当然,我的话错不了。看我这条鞭子——”禁言得意地抽出来,唰唰带着风声的甩了几下炫耀,“你猜这是什么?” 清歌瞅了瞅,柔韧洁白,像是不凡之品:“什么?” “蛟龙之筋!主人毁了麒麟玉不算,趁着气兴头出海练功,刚好遇到东海蛟龙没眼色,竟敢打主人的主意。一下子被扒皮抽筋了,不能兴风作浪了吧……” 去他个皇帝老儿的!主人这是心情不好么……清歌咂咂嘴,正欲开口。 一声夹着讽刺和不屑的轻哼让二人双双噤声:“禁言,主人受辱,你们这些废物还有脸在此炫耀!想死是吧!” 来人一双鹰目嗜血无情,煞气布满全身,黑面黑衣,挂着令人生怖的阴鸷,阴恻恻地像九狱恶魔。 禁言看见来人,头一次老实的站好,垂头听命。她跟在主人身边一向受宠,连九术都敢惹,却独怕不离。 “玩忽职守,自己抽三十鞭子!”他嚣张严厉得让人不敢辩驳。 “是!”心里憋屈的禁言知道自己要夹起尾巴做人了,口上答应了,手上却没有动作。 “还不动手!” 在不离阴狠的逼视下,禁言大着胆子讨商量:“可不可以先记下?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替你看着假仙来着,可没有让主人单独和他相处过。看在我尽心尽力的份上,绕了我这次,行不行?” “记着账,下次再打!” “好嘞。”禁言讨好地问,“你要去看看主人吗?” “晚上再来。” 他昨夜连夜进城,又打杀了半夜,根本没阖过眼,身上还沾了血腥味,先找个房间梳洗干净,睡上一觉再去见她。同时心下暗暗庆幸,他喜欢雕玉送给江琪,幸好以前没有雕过麒麟,以后也坚决不雕。 傍晚的时候,九术前来拜访,在慕一山庄外意外遇到了萧昭贤。 自从萧昭毅一行人上门找事吃瘪了以后,慕一山庄的匾额高悬门头,瑞安城的人似乎意识到了慕一山庄不好惹,纵然有万分好奇,也无人敢来溜一圈。 倒是萧昭贤打眼得很,驿馆遭袭后,他只身跑到慕一山庄前,既不吵闹也不敲门,就这么干等着,什么话都不说。 “萧世子,有事?”九术心情甚好的与他打招呼。 等了一天的萧昭贤,讶异地看着眼前一身素白之人。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沾,头上的白纱宽檐帽在风中簌簌飘动。上次下雨之时,他就是这番装束,而且滴雨不沾,这是什么珍贵料子做成的? “萧世子……”九术好看的朱唇再次呼唤他。 “绣衣使者,你也来找她吗……”萧昭贤无限自惭形秽起来,九术这般的谪仙之人也是来找她的,这样平平的自己如何能见她? “你想见江琪?” “绣衣使者可以为我通传吗?我有事找她。”萧昭贤很是急切,错误已经酿成,他不像昭毅昭云那样无虑,他们是招惹不起她的。 “恐怕不行。”九术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想见萧家人。” 萧昭贤眼神黯淡了:“绣衣使者,你不要瞒我,你知她与我们的前仇旧怨吧,她此行是不是为报仇而来的?” 九术不语,他无法否认。 萧昭贤明白了。 “绣衣使者,请帮我告诉她,就说萧昭贤求她放过萧家,当年萧家虽然愧对她们,但并未造成伤害。求她看在往日情分上,不要再计较。我对昭毅、昭云的所作所为赔罪……” “你不能代替别人,自然无法代任何人赔罪。” “只要她愿意见我,我们自会负荆请罪。” 对萧昭贤的天真,九术少见的出言反问:“你以为只是负荆请罪那么简单?” “还有什么?” 九术眯起眼睛,吐出四字:“血海深仇。” 本有怀疑,真听到他的确认,萧昭贤惊愕得合不上嘴。 九术知他已猜到:“你们欠她一条命,欠她这一生的心死神伤。” 萧昭贤不敢置信,以为那些母亲自杀的谣言都是萧昭毅故意编造的,故意打击江琪的,怎料是真的。 “传言是真的?文姨真的死了?可是当年,文姨是活着带她离开的!是谁杀了她?” 九术不再理会,转身而去:“萧世子,你们安安稳稳的活了十年,却不知她这十年是如何度过的。如果你曾与她朝夕相对数年,曾见过她忍住全身筋脉逆行之痛活下来,就知道哪怕天神降怒,海水逆流,也挡不住她毁天灭地的复仇之心。你该庆幸有我师父的约法三章,否则你们早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九术掠过慕一山庄的大门,飘然而入时,江燿正在廊下练功,见墙头飞来一人,面色不改。倒是禁言张牙舞爪的要跟来人摩拳擦掌。 “墙上蟊贼,看招。” “别挡路。我要见你家主人。”九术轻袍悠悠一甩,拆了她的招,根本不将她的花拳绣腿放在眼里。 一击不成,禁言不甘心,不怕死的继续挑衅。 “九术,你跟了我家主人好几年了,你烦不烦啊!主人对你没有半点心思,趁早滚远点吧,别自讨没趣了。” 话说得极为不客气,但九术一眼看穿了她的外强中干。他庄严的像神佛,纠正迷途的俗人。 “你错了。我与她相识十年,早已朝夕相对,同床共枕过。论情分,没有你们,她还是她。没有我,她便不是自己。” “不要脸,胡说八道。”禁言小声的骂他,灵光乍现的想起一句反驳话:“你师父与我家主人交好,平起平坐约法三章,按辈分,你该尊我家主人一声‘前辈’。岔辈的人别想什么歪心思了。” 她洋洋得意起来,为自己的机智高兴。但高兴的太早了。 九术微绽笑意:“我若想,什么辈分也拦不住。她若想,神佛阻拦也敢杀。你日后少说话,别给她丢脸。”他轻飘飘的降了她一军。 “不准进去!”禁言凶凶的,再次出招拦他去路。笑话!不离就在山庄,要是拦不住假仙,自己麻烦就大了。 “你敢拦我?” 一丝邪谑魅惑在瞳仁里弥散,九术回眸斜睨禁言,像月夜星光下一朵抖动细蕊的食人花,滋滋地招摇着生灵来送命,绝色与危险并存。 假仙,长得真好看。 禁言直咽口水,突然全身一麻,刹那间如被蚂蚁咬了,全身刺痛起来。九术一扬手,她便就着这股力连翻了了几个跟头,落到了院中。 “假仙!你敢偷袭我!暗算我!祝你早日被主人厌烦,祝不离早日和主人在一起……” 禁言嘟嘟囔囔不停,手上吃了亏,偏偏嘴上一定要返回一局。 叽叽。叽叽。九术走进去的时候,阿狸正热情似火的在江琪身边跳来跳去、又亲又舔。 “阿狸,小淘气,怎么没完没了了。”九术说了它一句,立刻引来它不满的叽叽声。 “你怎么又来了?”虽然天还未黑下来,但房内已点起了荧荧烛火。 江琪广袖舒袍、随意而自在,映在光里分外朦胧怡目。 “你昨夜之杀,逼得赵家低头,勉强他们忌惮于你,但日后的祸根已经埋下了,这笔账,赵家迟早要讨回来了。文悦毁了容颜,沂水失了贞洁,赵家与萧家的两门亲事基本取消了。一次挑衅了两家,你的出手,你越界了!” “所以你来指责我毁了约定,你要代隐国师与我交手了?” “我此来,一为公,二为私。” 江琪以手支额,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十九章 王不见王 “于公,我要警告你,不要再冲动,不要忘记约定,不要再对赵家动手。于私,我提醒你不要去刺激赵氏皇族,小心适得其反!” 其实,这只是他想来看她的借口而已。 江琪微微的露了笑意,笑他的于公于私都是一回事。很快,她又收起了笑意。 “我没有动手,我在克制自己不与蠢人交手。”这是她的解释。 “如果是你亲自出面,此事就没有现在的心平气和了。” “你放心,此仇必报,但我也不会违背与隐国师的约定。” 九术心下叹息,她不过十七岁妙龄,却被仇恨所累,活得这么沉重。 “江琪,这几年,你浪迹天南海北,坐看天下风起云涌,你可知一旦你选择在瑞安城开始,便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安宁了?” 他想劝她放弃报仇,她值得更广阔的天下,没必要与俗世人耗死在这私人恩怨里。 但江琪止住了他的话。她望向他,坚毅又平静。 “九术,从我亲眼看着娘亲去死,从这十年来日日遭受的内力冲脉之痛,你就该知道,我不可能放弃的。十年前,我告诉自己,我给自己十年的时间不提报仇,不找仇人。但十年后,我绝不放过他们。” “也许你见了萧昭贤就会改变主意,他一直在门外候着,你要见他吗?” “不见。” “你真是下定了决心。” “我娘的忌日要到了,有些事该了了。” “既然你坚持,我只好尊重你的选择。”他心知她是打定了主意,再难回转。 “多谢。”她举杯向他致谢。 叽叽。阿狸原本正学人形坐着,两爪抓食盘中佳肴。一见江琪举杯,像小狗一样伸舌头哈气,讨酒喝。 “给……”江琪心情甚好地斟了一杯酒。 九术面带笑意,看这一人一猫的互动。 阿狸立即丢了手中的细脍,摇着身形两倍长的尾巴,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翘着屁股啾啾地喝完了一杯酒。 完了,砸吧砸吧嘴。前爪讨好地作揖,求再赏一杯。 江琪、九术齐齐笑看它,好似一双父母在看玩闹的孩子。 “贪吃又谄媚的死猫,还不是被主人抛弃了!”禁言尽职的履行着监视假仙的责任,顺便横插一句,取笑阿狸。 这飞猫生来荤素不忌,唯独最嫌弃老鼠,最喜精细的熟肉。又贪酒,经常醉得摇头晃脑路都走不了,着实好笑。 飞猫不理会禁言,如今它圆滴滴的眼睛里只有江琪。 江琪推了推酒壶,任它去喝。 飞猫两眼眯成一条缝,再向她作揖。抱起酒壶啾啾啾地喝个没完,嘴角的细毛都被打湿了。 嗝。它放下酒壶,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肚子圆滚滚的像个球,站都站不稳,扑腾趴下了。 “肥猫,你肚子太大了!肥得像头猪,真给主人丢脸。哈哈……”禁言毫不留情的嘲笑。谁让飞猫是假仙养的。 飞猫一爪遮脸,一爪捂肚子,难为情地看江琪,好像觉得自己真的给她丢人了。耳边又听得禁言肆无忌惮的嘲笑,羞极便恼了。 叽叽!它扑向不曾防备的禁言,用又是油腻又是酒水的嘴,在她的后劲擦了又擦,还学着人呕吐,吐出来的酒水打湿了禁言的衣服,末了,嗖地跳回江琪身边。 “死猫,臭死了!敢惹我,找死……”禁言气呼呼地跳脚,追着那可恶的猫。 奈何飞猫聪明的躲在江琪身后,她不敢造次。 “你给我出来,快出来!”禁言气呼呼的顿足,威吓飞猫。 叽叽!叽叽!飞猫对她的威吓熟视无睹,反而愈加挑衅,意思是有本事你来啊,看你敢不敢在主人面前造次。它可是记着白天来找主人时被禁言欺负的仇呢。 “出来……” 叽叽!有主人在此,才不怕你。 一人一猫四眼相瞪,你嚷我叫的,相持不下。 连禁笑都抿不住嘴角的笑意了:“算了,快去换件衣服吧。也不知你们一猫一人什么仇,见了面总要打架。” “哼,死猫,走着瞧!” 见禁言走了,飞猫才小心翼翼地钻出来,依偎着江琪,柔顺地趴下。 江琪点点它的鼻头,纤手轻抚它背上柔毛,让飞猫舒服地眯起了微醺的眼。 “阿狸,老是欺负人,小心真的招打了。过来!”语气像教训自家孩子,其实却含着几分宠溺纵容,九术不忘表明自己这个饲养者的存在。 飞猫灵敏地竖起了耳朵,向九术叽叽几声,却舍不得离开江琪。 其实“阿狸”是九术给它取的名字。当年年少的江琪下了鹰鹫山,仗着轻功绝艳,纵横在西南险峰间,一次在天坑之底意外捡到摔断腿、嗷嗷待哺的飞猫。它拖着伤腿,模仿人形叽叽求救,让孤苦失亲的江琪动了恻隐之心…… 江琪四处飘零,不便带飞猫,特意将它送往鹰鹫山,寄养在隐国师处,自然而然由九术代养。 此次,九术回瑞安时,特地带上了飞猫。哪知九术养它多年,它所念的还是旧主人。 “养不熟的白眼猫,你这小家伙……嗯……” 九术抬手点了它额头,离一人一猫更近了些,耳鬓酒香,凭生了一股静夜厮磨的暧昧错觉。 叽叽!阿狸嫌弃地甩掉他手指。主人在给它按摩呢,别捣乱。 九术也不恼,这小家伙还会有被抛弃的一天。到时,还不是乖乖回来找他。 他倚窗看一人一猫岁月静好,画面祥和宁静,让人忍不住生出俗世的幸福感来。 就着一片大好月光,九术摘下腰间的白玉笛,调息吐纳,自顾悠悠然地吹起一支清远空灵的曲子。 笛声轻淼、悠远,似静夜山庄里梧桐树投下的一片片剪影,似孤星寒夜里天上一轮明月的孤清,也似多年前寂寥山林里他们彼此依偎的青梅童年。 他吹着曲,她温柔地听着,没有过多交流,却是最不可忽视的交情。 禁笑看到了江琪脸上甜蜜的笑意和怀想之色,悄悄走了出去,留两人于一室。 禁言换了衣服,在门边窥探,连她都不好意思打断这样的场景。 笛声响了很久,给暗夜里的慕一山庄带来了久违的人情暖意。 直到禁言看到不离出现,她不得不刻意的喧扰,破坏了这片宁静。 “主人,不离来了,来看你了——”她咋咋呼呼的,像跑腿的,忙着替不离通报。 笛声受到这番干扰,停了下来。九术收好玉笛,径自出门去。王不见王,便是最好。 九术默然离去,不离迎面走来,一白一黑,一飘然一邪佞,一个是天宫仙童降凡尘,一个是地狱恶魔走人间。 截然相反的两种人,譬如参商,本不该同天地,却在这里相遇了。即便这般,也没有招呼,没有任何目光交流。 “他怎么在这里?”不离顿在门口,阴沉着脸,要发火的样子。 “他来找主人谈事,放心,我看着呢,没说几句。”禁言赔笑。 哼!不离原本就黑气深重的脸,这下怨气更深了,梗着脖子进门去。 “不离,又摆臭脸,再摆臭脸就别来见我了……”只有江琪敢这么当面说他。 听到她的声音,不离坑坑洼洼的脸上冷肃未消,但戾气退了不少。 “要报仇,尽管动手!跟一群蝼蚁费什么劲,还让人给欺负了!若不是我来了,你是打算咽下这口气吗!我不离护佑的人,何时这等窝囊!” 他有一腔不满。以为她四处云游多年,早就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没想到在瑞安被人欺负了去。他不离可是护短的很。 “睚眦必报。”江琪无奈一笑,对他无可奈何。 “笑什么?我忙得很,才没空管你!要不是怕丢了我的脸面,才懒得管你。白练了这些年的功夫,白得了那么多的内力,窝囊得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连带义母的名声受累!哼!” 江琪一瞬间血色褪尽,俄而又恢复了。血脉污点是她回避不了的问题,幸好对手尚不知她母亲的真实身份。 不离自觉话说得有些重了,压低了火气:“就算要诱他们出手,也多的是法子。你倒好,专把自己的伤疤往对方手里送。萧昭毅惯常喜欢欺骗别人,你既然看他有意勾引江楠,就知道他想从你的身世下手。若非他不知你的真实底细,此刻你还能万事掌握的坐在这里吗!” “不是还有你吗?不离,这才是开始,我心里有准备。从踏进瑞安城开始,各种污水就一定会泼过来,我挡得住,这次就罢了,将来我会让天下再无人敢乱嚼舌根。” “你能怎么做?只要你的身世被揭穿,就一定会落人口实。” “你放心,就算死,就算留尽最后一滴血,将来我也不要在血脉上给萧家落下话柄。” 她话里的认真无半点玩笑,不离将嗓子眼的话吞下去,犹有几分气愤,恨恨地扭过头:“流什么血,杀了他们不更好!麻烦!气死我了!哼!” “好了,再耍小性子就让人笑话了,堂堂盟主呢,哪有这么小孩子气的。知道你能干,就等着你解决他们呢。”江琪好言哄他。 傲娇的不离活像一只大黑熊,听到她对自己的重要性进行了肯定,心里觉得舒坦了,但脸上还别扭着,想她再哄哄自己。 门边上,禁言窃笑,别看主人一副飘然列仙班的淡然老成,只要遇到不离,铁定破功。这样说来,她怕不离,也没什么丢人的。 “还生气呢?见了我回回都生气,干脆不见我好了。”眼见不离又要急,江琪又说,“既然想见我,干嘛不高兴点呢。你看我,哪回见你时生过气?” “都是你惹我生气!”不离控诉。 “我不是故意的,我看见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让他受用,像被顺够了毛的大狮子,不离心里舒坦了,觉得满意了,自怀中掏出一物丢给她。 “给你——” 赫然是一块深凝如血的红玉,这样一个让知情者闻风丧胆的催命使者,竟爱好为人雕玉。 “雕的什么?”她细细摩挲,举到眼前。 “不知道。”依然是拽拽的语气,他眼睛看向别处,但余光却偷偷瞥她,看她爱不释手的样子,得意的翘起嘴角,便问出了心里盘桓的问题。 “听说你不喜欢麒麟,是真是假?” 她顿了一下,反问:“谁说的?” “禁言。” 门外的禁言内心哀嚎,我的前主人啊,你就这样把我给卖了,要死了。 江琪喊:“禁言,进来!”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禁言缩头缩脑的走进来:“主人,我……” 江琪懒得听她辩解:“从今日起,十日内不准吃肉,三日内不准在我面前开口。下去!” 禁言看一眼不离,一脸的生不如死,想让他帮自己求情。主人真狠,她就这两个爱好,不让吃不让说,还让不让她活了?没有主人听她唠叨,说话还有什么意思。 “看什么,还不领了主人的命令下去!”不离呵斥。 第三十章 法师求见 禁言立马乖乖地下去了。她寄希望于前主人向现主人求情的希望落空了。要知道,只要遇到江琪,不离是任何人都不念情的。 叽叽。阿狸笑出了声,终于报了仇。 先前不离进来,它机警的埋头装死,一动不动。这会儿听得一向欺负自己的禁言被罚了,不由得笑出了声,转着脑袋从前腿缝下乜着眼偷看禁言。 这一看就糟了。不离也是它的死敌。 “一边去!当我没看到么,藏什么藏。”他狠狠踢了一脚。不能对着九术撒气,找他的宠物撒气也不错。 叽——阿狸一声惨叫,跌出门去。这人讨厌自己,还是赶快避避风头吧。主人,我先走了,你不要太想我。 “你呀,跟只猫也置气……”真是拿这个别扭又记仇的人没办法。冷面阎君也会这般幼稚。 谁让它是假仙的猫。不离心里嘀咕,往椅背一靠:“这摊子烂事,不值得你在这里耗时间。你若要人死,阎王爷都不敢保,何必这么束手束脚的什么都不敢做,只要你一声吩咐,今天我就把人解决得干干净净……” “不离,不要急。猫抓老鼠,才是好玩的。我们不是都做了安排吗?别着急,按计划来就是了。”江琪将玉佩戴到了颈上。 不离眼含恋慕的注视着,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也是,已经计划好了,所有的事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十年之期已到,蛊毒发作的差不多了。”江琪放松地后靠。 “就算不杀他,萧暄最多再活一年。” “死了多没意思,应该让他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发妻、儿女、爵位、生命、荣华富贵,这就是他拥有的,最后会一样都不剩。” 说话间,不离突然眼尖的发现,上次送她的玉佩没有挂在玉腰带上。 “上次我送你的那块玉呢?” “哪块?” “就是雕了一只凤的那块。” “哦,想不起来扔哪儿了,大概是丢了吧。” “你竟然丢了?你敢丢我送你的东西。”不离的眼瞪得比牛眼都大。他是谁,堂堂的血手盟盟主,杀人的手法出身入化,屈尊纡贵地练手艺为她雕玉,她竟然丢了! “雕的那么丑,哪里是凤,一直没长毛的小鸡,太丑了,不丢干嘛。”江琪万分嫌弃,说的不离脸红了又白。 “嫌我雕的丑,你自己雕去吧。哼!别想再哄我,哄不好了!你自己管这些破事吧,走了!” 炸毛大狮子,被揪毛揪炸了。不离站起来,负气的说走就走了。 人去椅空。江琪看着他气鼓鼓离去的背影,静静地笑了。 逗逗他而已,看他生气也挺好。 北鹄擎天法师的求见,并不令人意外。先前江琪直接派禁言禁笑去北鹄取药,又让她们迎战北鹄,用的还是她教的快影移形,北鹄人要是还反应不过来,就太蠢了。 而对于擎天法师来说,这是一个需要接受并消化的过程。先是接到王子的密令,明言要他留意故人;比武之日,他猜到是江琪;后来又亲眼见到她出现在群艺楼,这一路下来,有些反应不及,弄不明白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无论是何目的,他隐隐觉得瑞安城可能有异动,大威朝的局势大概要变了。 “禁言,外面那老头子站了好久,你说要不要告诉主人?”清歌躺在林伯特意给她搭的树屋里,睡觉都不安宁,心想主人怎么跟北鹄有牵扯。 “主人不要我在她面前说话。”禁言哀怨自己的失宠。 “那我去回禀主人。” “别去,让他再等等,我要替江楠出出气,让北鹄知道江家不是好惹的。”禁言愤愤不平。 “别过火了,毕竟主人跟北鹄有旧相识,人家不是给了药吗?你把人家武师打的七零八落,人家也没敢怎么着。”清歌劝她。 “那好吧,我下去瞧瞧。” 擎天法师在庄门外等了好久,终于被允许进入山庄内。 他四下打量着古朴幽静的慕一山庄,好似有避世乘云的仙人住在这里,可谁能想到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在血海人尸里翻滚过的,个个都不是善茬。 “阿狸,别跑!姑姑在休息。”一个满脸薄汗的孩童,自斜角跑过来。 叽!叽!几声尖锐的动物叫声传来。 廊下的擎天法师刚一回头,一道红影从房檐上飞扑而来,迅如电闪。 擎天法师急忙闪身,红影带着一双大大的红尾巴掠过他头顶,落在地上。未及看清是何物,它又一次飞跃而起,飞向远处了。 “先生,惊扰你了。”江燿呼呼气喘,站定行礼。 速如光影,红毛大尾……擎天法师有些惊魂不定,指着不见了身影的阿狸问:“那是何物?” “先生,那是一只猫,叫‘阿狸’。” “猫?猫怎会飞?”世上哪来这般怪异的猫。 “江燿,你怎么这么笨!一只猫都抓不住!”禁言抓住一只又粗又长的蓬松尾巴,倒提着阿狸走过来。 阿狸头朝下动弹不得,支棱着一双长耳朵,瞪着又圆又大的黑溜溜眼睛,一路可怜巴巴地叽叽叫唤,似在求饶。 若是翻成人语,大概是:不要这样倒提它,太伤自尊了,放开它,它要见主人啦…… 擎天法师这才看清,这只所谓的猫,通身毛色火红,偏偏面部洁白似雪,看脸面像狐狸,看眼睛又像猫,尖尖的嘴像老鼠,耳朵又偏偏像兔子,一双脚长得像鸭蹼,尾巴又像松鼠…… 莫非这是上古西南之地的圣物——传说早已绝迹的“飞猫”? “它飞得太快了,我抓不到它……”江燿羞愧地低头,他不会飞,所以抓不住它。 被倒提的飞猫,四只小短腿腾空,根本用不上力,叽叽不甘地叫唤。它要见主人,见主人,不要拦着它。 禁言不喜欢九术,连带着也不喜欢阿狸,回回阿狸都跟主人亲亲我我的,让她很不爽。尤其上次被罚,竟然还被一只猫耻笑了。岂有此理!她与阿狸就是前世的冤家对头。 “死猫,叫你叫……还叫……”禁言啪啪几巴掌拍在它脑袋上,打得头毛都乱了型。 阿狸龇牙咧嘴,叽叽叫疼起来。若非被禁言捏到了七寸,抓住了它的尾巴,它早跳着拼命了。 死人,你敢打我,你给我等着。它眼睛恨恨的盯着禁言。 “叫你瞪我,该打!敢欺负我徒弟,该打……” 又是几下不留情,打得飞猫也不敢叫了,瑟缩着小脑袋,埋头不敢见人的模样。 太丢人了,好歹它出身名门,被主人抚摸过,被九术喂养过,一个小小婢女竟然打它,它以后还混不混了! “呵呵,上古灵物还能被凡人教训,跟一般挨打受教的孩童没什么两样,太可笑了……”擎天法师加入了嘲笑阿狸的阵营里。 叽叽!叽叽!叽叽…… 阿狸听懂了这番嘲笑,立刻目露凶光,龇着雪白锋利的尖牙,亮出细长锐利的爪子,一副被惹毛了要拼命的架势。若非禁言抓紧了它的尾巴,它真要扑上去伤人了。 此等通灵之物,能识人喜怒,懂人言语,其利爪带毒,被抓伤之后皮肤中毒,溃烂难解…… 擎天法师突然想起古书上的记载,连忙收住了笑,不敢再惹怒阿狸。 “别乱动……”禁言又啪啪赏了它几巴掌。 这下子阿狸努努尖尖的小嘴,抽抽鼻子,一副盈盈欲泣的委屈小样,耷拉下脑袋不叫了。 “你别再打它了,它怕疼,它都难过了。姑姑要是知道阿狸被打,不会轻饶你……” 连江燿都看不过去了,上前揉揉阿狸的脑袋。阿狸一听有主人撑腰,索性装死,闭着眼睛不动了。 “阿狸,阿狸……” 叫它,它装作没听见,一副心灰意冷的绝望样。心里想着,敢背着主人欺负我,我不活了,我要让主人惩罚你。 真生气了?禁言还是倒提着阿狸的大尾巴,将它提到眼前仔细观察,一看它果然蔫蔫的,心伤欲绝的模样。 糟了!阿狸可是主人的心头好,要是把阿狸打坏了,别说向九术不好交代,主人必定不会饶过她。 禁言哪里还敢凶悍,忙软了语气讨好:“好阿狸,好阿狸,世上最好的漂亮阿狸,别这么小气么?都怪你这么乱飞乱跳的找主人,太不讨人喜欢了。我不是故意打你的嘛!” 哼!飞猫别过脸去不理她。这道歉,一点都不真诚,它不接受! “别不理我嘛!阿狸,我不是被主人罚了,难过么,所以才打了你几下,你昨天还嘲笑我呢,难道你忘了!好了好了,算我错了。来来来,我让你打几下,出出气,别向主人告状啊……” 禁言抓起阿狸的小爪子,往自己头上拍了几下。 这个好!阿狸黑溜溜两眼冒精光,就着禁言的手,叽叽叽叽的,毫不客气地狠拍了她几爪子,拍得她头皮疼,还没有刮破她的皮肤。 禁言很配合,哎呦哎呦地叫疼,顺便讨饶。 “阿狸,别打了,打过了,我就打你几下,你打了我这么多下了!” 阿狸不打了,但还记恨她,转过头去又不理她了。 “好了,好猫儿,我都让你打了,咱们扯平了,不准再记仇,更不准去告状,知道吗?你不是相见主人吗,现在主人要会客了,你去陪我徒弟练功,等主人会完客了,我带你去见她……” 叽叽叽叽。阿狸目露喜色,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全然忘记自己还在生气。 “就知道这招管用,去练功吧……” 不待禁言说完,阿狸翻身一跃,跳上江燿的肩头,叽叽叽叽的催促他,要他快走。江燿施礼而去。 第三十一章 所谋 “那什么法师,这边走!” 被冷落半天的擎天法师总算被注意到了。往日里,就算北鹄君长也不曾如此怠慢他,倒是来了慕一山庄遇到这头一遭。 江琪刚刚运完功,素衣披发倚坐在矮榻上,宽袍广袖随意垂落,缕缕青丝不羁地拂动。落在他人眼中,就是广寒神女之态,吸风饮露之仙。 数年之前,她风雪迷途,飞仙神姿缥缈于北鹄境内的雪山之颠,轻功绝顶一人而独取世间灵药,让凡世一众高手望尘莫及。 王子当时也为救汗王寻药而来,正发愁怎样从绝顶之上采得仙药,怎料会被这女子捷足先登。又见她绰约风骨,惊为天人。一时间难开口,磨蹭半天不好开口讨要。 未想这女子似乎知道王子心中所想,随手将所采仙药赠予王子,自此与北鹄皇室结下了深厚渊源,成为北鹄皇室的恩人。记得那时候,她不过金钗之年…… 擎天法师轻步上前,不敢懈怠的向江琪行礼。他此番是专程来道歉及示好的,虽然有些晚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不知尊驾在瑞安,先前多有得罪。我等不是有意针对定王府,若早知定王府与尊驾有渊源,北鹄万万不敢冒犯……” “如果与我无渊源,便可随便冒犯?”江琪淡淡一瞥,眉梢轻挑,不怒自威。 擎天法师及时住了嘴,觉得似乎说了废话,心里揣度着,不知该如何言说。 “武者之决是北鹄与江家的约定,从四十年前开始便向江家下战书,此番不过是遵循旧例而已,是江楠先上门挑衅,我国武士不得不出手……”这么说就对了吧? “你既然认为无错,又何必向我道歉。” 擎天法师愈发无所适从,不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呢,还是故意在反讽。 “千错万错,皆是我方之错。”擎天法师从善如流地认错。王子,为了你的心上人,本法师可是谦卑到极点了。 他躬身立了一盏茶时间,看江琪还是毫无声息的打坐,心想不能这么干等下去。于是谦恭地说:“王子一直视尊驾为友,从未想过要与尊驾为敌。北鹄与大威之事,原与尊驾无关,不想惊扰尊驾,希望尊驾不要……” 江琪素手轻抬,止住他的啰嗦:“你们所谋,与我无关。无论大威将来与北鹄如何,我皆不会插手。” 她没有那么多的家国情怀、君臣之义。权位之争、两国交锋统统与她无关。 擎天法师心下稍安。她这般说,就真的不会插手。只要她不为敌,一切都好办。 “听闻前些时日尊驾受到赵氏无知妇人的惊扰,王子深感震怒,特命我代汗王求亲,威国皇帝已允文悦公主和亲北鹄……” 北鹄汗王老迈不堪,奈何寿命太长,除了王子之父——汗王的嫡长子贵哥王子早逝外,其他诸子都各有势力,权力极大。 自小锦衣玉食、娇滴滴的威国金枝玉叶和亲北鹄老汗王,天高家国远,不过是活受罪而已。若是死在半道上,也只怪她福薄。就算活着到了北鹄,也不过是受折磨。 这是王子对她无声的维护,也是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的惩罚。 “替我谢他好意,我自会回他一份大礼。此物,交与他。” 一份藕荷色绣囊到了擎天法师手上,他不敢拆开,视若珍宝地收在袖中。忽然想起王子有书信要转呈,赶忙掏出来,实在怪江琪的气场太强大,让他差点忘了这事。 “多谢尊驾!王子非常想念尊驾,请在下邀请尊驾他年有空不妨去北鹄坐坐。这是王子给尊驾的信。” 擎天法师不指望江琪亲自接信,自觉地把信放在一旁。 江琪轻阖双眸,无兴趣再谈。 “你走吧。” “惊扰尊驾,在下告辞。”擎天法师行礼离去。 当身后慕一山庄的大门缓缓关上之际,擎天法师仍在回望石径上龙行健步的林伯。 三十年前的武者之决,他曾随师父观战,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人是三十年前扬名天下的孔武将军…… 堂堂一国武将,隐姓埋名只做了一个山庄管事,江琪何德何能竟能网罗这等人物。 她年纪如此之轻,却身负武者一生望尘莫及的可怕内力,身后又有不明势力。这样的实力,这样令人可怕的隐藏,她如何会甘心做深宫后宅里的妇人? 王子,你想求的良配,终是虚妄…… 自从庆历帝“位同国师”的谕旨颁下后,有关江琪的流言停止了,人人像得了禁令,不再主动提起。 至于始作俑者文悦公主,据说在睡梦里遭人毁容,面目全非,从此不敢见人。又因为被指婚给北鹄老汗王,日日找人向庆历帝求情,却四处碰壁。 而萧氏兄妹,一个被人伤了气门,卧病在床;一个被人毁了名节,在贵女圈里不敢露面,偏偏理亏在前,连齐王都不敢面圣讨个说法。 唯有齐王世子日日守在慕一山庄外,不知其意欲何为。 这日,沂水县主眼见长兄又要出门,出言相问。 “大哥,你要去哪里?你不为父王寻药,还要去哪里鬼混!” “我一直在为父王找药,苦于毫无头绪!” “你说谎!你要去慕一山庄吧,你要去找江琪!我们被她欺负成这样了,你连句话都不说,只顾着找她寻欢作乐,你是做兄长的样子吗?” 萧昭贤无奈,他年少时虽是家里的小霸王,但对一双弟妹是很不错的。自从十年前被送到瑞安城为质子后,兄妹间便生疏了。 “昭云,听我的话,以后不要再去招惹慕一山庄的人,我们要躲着她。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跟父王一起回齐地,不要再呆在瑞安城了。” “我偏不!你怕她,我不怕。我要跟她对抗到底,看她有什么能耐!” 萧昭贤见劝说无效,只好警示她:“你这样是送上门去做靶子,迟早有一天你要后悔的。” “哼!大哥,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看上江琪了!你一次次去找她,二哥和我都知道。你告诉江琪,让她死了这条心,别想进我萧家的门。” 萧昭贤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怒了:“够了!昭云。你小时候不是这样,你怎么分不清是非黑白。” 萧昭云泪水点点,伤心喊道:“你凶我,就知道凶我!小时候你就为玉麒儿那个贱人凶我,长大了你还帮着外人。你滚!” “妹妹,怎么了?”萧昭毅闻声赶过来。 萧昭云一头扑进他怀里,伤心哭泣。 “呜呜,二哥,大哥不是我们的亲大哥,一直帮着外人。二哥,只有你是我亲哥哥……” “妹妹,别说气话。”萧昭毅对无力反驳的兄长道,“大哥,你且出去吧,我来劝劝昭云。” “二弟,你好好劝劝她,不要再招惹慕一山庄。” 等到萧昭贤走远了,萧昭云还委屈地诉苦:“我们都被欺负成这样了,大哥还日日跑到慕一山庄去,摆明了是看上了江琪,太可恶了……” 不同于妹妹的埋怨,萧昭毅却是面带喜色。 “妹妹,这是好事,你哭什么?” “什么好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嫁进我们家?” “傻!‘齐王世子苦练慕一山庄的江琪’,不正是可以利用的好事。寻常女子,无不想攀龙附凤,任她一介江湖女子有再大的背景,还不是要找一个高门做依靠?一旦她有了这个弱点,不是任我们搓扁揉圆。” “二哥……”她眼里的迷惑渐渐散开,领会了兄长的意思。 “等过阵子,要她好看。” 萧昭贤并没有即刻离开驿馆,而是转头去找了齐王。今日齐王气色颇好,刚用了早膳,着了黑色常服烹茶。见长子来了,加了一只茶盏邀他品茶。 “尝尝为父烹的茶。” 萧昭贤咕嘟一口喝完,心思全不在茶上。 “味道如何?” “父王,你带二弟和昭云回齐国去吧。不要在瑞安城待下去了。” “为什么?”齐王添茶的手顿了。 萧昭贤眼珠子转开,不看他:“孩儿有预感,我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齐王放松的笑了:“你指慕一山庄?为父已经听说了,昭云和昭毅气盛,找上门去也没什么大不了,任她再大的能耐,在天子脚下能翻出什么浪来!” 萧昭贤心里那个急啊,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为什么独他看出了这背后的不寻常来?若是他将江琪的目的和盘托出,一切会不会迎刃而解?那样,他不就和昭毅一样成为无耻小人了?不,他不能,他不可以这样伤害她。 “父王,张鼎已死,为何久留瑞安城不归?” 齐王叹一声,怆然放下茶壶,看着满院物华风貌,流露出万分不舍。 “为父想寻一线生机哪!” 饱含沧桑的一句话触动了萧昭贤的软处,他几乎脱口而出要告诉他实情,却生生忍住了。 “李鼎一死,为父的生机断了,本想早早回齐国,但为父不甘心。解药一定还在瑞安城。” “如果有解药,父王就会离开? “谈何容易啊!” “儿子去找,我一定会替父王寻到解药的。”父子暌违十年,但他还是他的父亲,他不能看着他死。别的人都不知解药来源,但他知。就算求,也要求到解药。 第三十二章 不消停 不离闯禁宫、闯驿馆,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能让好戏开锣,急煞了跃跃欲试的一干人。慕一山庄里,禁言抱怨起日子的无聊。 “姐姐,萧家人真胆小,这样就被不离吓住了,好无聊啊,真想展开拳脚大干一场。” “你别乱来,主人没发话,且等等看。这萧家确实窝囊,挑衅了几次,他们才这点战斗力,实在让人看不起。” 禁笑也觉得这游戏挺无趣的。 “就是!鲜族不知天高地厚,还想去西南抢地盘,这点本事,笑死人了!我可听闻齐王妃是个厉害人物,不是说手下养着不少打不倒、杀不死的鲜族人*+—兽%吗?我倒真想见识见识,还有什么号称‘活阎王’的五大长老,不知道真的假的,真想看看他们跟不离打,究竟谁能胜过谁。” 禁言听了不少鲜族的传闻,早就想验证真假。 “当然是不离,我赌不离胜。”禁笑义无反顾的支持前主人。 “我也赌不离。当年不离可是从渤国雪巫手里救出我们。”与其说禁言怕不离,不如说是敬畏。 一身素白的江琪走过来,打断了姐妹二人的谈话:“你们留意下阿狸,这两日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待会它回来,记得把杳娘送来的孔雀肉喂它。” “主人放心,我一定办好。”禁言嘴上应下,心里却在嫌弃。 她才不要留意那个爱出去偷吃的野猫呢,它最好永远不要回来。 禁笑看了眼天色:“主人要出门?天要黑了。” “我出去散散步,去去就回。”她要去瑟瑟江,那里有她永远沉睡的娘亲。 慕一山庄外,久等不见人出来的萧昭贤正欲离开,忽见庄门开合,走出了他日日想见的人。 “江琪,我是萧昭贤,你的大哥哥啊!”他不敢拦住她的去路,只站在一边说话。从小他就怕她,已经怕成习惯了,如今的她更让他怕。 江琪略过他,未看他一眼,未回他一字。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你来瑞安是为了什么?移=Q情+G蛊+*解药是不是你故意放出的消息?是不是你杀了李鼎?是你故意把父王引来,又故意挑衅昭毅的,对不对?” 萧昭贤在她身后一连数问,句句直指她的用心。 江琪头也不回冷冷而言:“你可以去告密指证我,萧家人一向擅长如此。我不遮不掩,光明正大在这里等着。” 她的误解刺痛了他的心,她在迁怒于己。 “你明知道我不会,我永远不会,我不会像昭毅那样做!我只是认出了你而已,你的傲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江琪,我从未害过你,你把解药给我,你要什么交换条件都可以!”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回头。萧昭贤看不到她的神情,只听到她毫无感情的话语。 “要你的命也可以?” 她的冷酷让他心惊,但他没有退却。 “可以。” “为了萧暄,你愿意死?”她直呼齐王的名讳。 萧昭贤一顿,还是答:“愿意。” “可惜了,没有解药。” “怎么会没有解药!” “有没有解药,他心知肚明,你应该去问他。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她继续走她的路,不再回应,不再停下。 “江琪,你放过萧家吧。”他在她身后远远地喊,“你放心,我会拦住昭毅和昭云,不会再让他们招惹你,你放过他们吧。” 凭他们,招惹得起她?她等着他们来招惹,他们偏偏一个个缩头缩脑的消停了! 江琪嗤之以鼻。她不知道萧家人暂时消停了,而赵家人却要活跃了,瑟瑟江上正有人等着她。 话说这日,阜陵王一早就来拜访九术,虽然隐国师从未收他为徒,甚至短短三年就以“居心叵测不良善”的理由将他赶下鹰鹫山,但他始终视其为师,视九术为师兄。 绣衣使者的御赐府邸在尚义坊,往年里他人不在京城,各家各族尚且不断来访,如今他回了京城,家有孩童的贵族们更是争先恐后的带着子孙前来拜访,不外乎是寄希望于九术能看中一二收在门下,只要有机会见到隐国师,被他指点,哪怕做个打伞驾车的小童也是好的。 可惜,纷纷吃了闭门羹,又不甘心离去,干脆耗在府门前得了,把府前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阜陵王看到的就是这番门庭若市的景象,众人见他露面,纷纷围上去,企图通过他与九术套近乎。阜陵王下车,艰难的穿过人群,而后扣门,向门童表明了自家人身份,请代为转告。 片刻之后,阜陵王获准入府。 九术正在前庭练剑,玉人雪剑,光影交错,在嗡鸣剑气声里将一套武宗剑法使的出神入化。 阜陵王驻足而立,羡慕无比。曾经他无数次幻想过隐国师能亲自指点他武艺,但终归是幻想,多亏有师兄相助,才免于他毫无所获的离开鹰鹫山。 庭中,九术以一个漂亮的回旋完成最后一招,凝气收神。阜陵王在廊下不吝鼓掌。 “两年未见,师兄的剑术愈发精进了。” 对他的到来,九术不见惊喜,也不见意外。 “阜陵王这两年懈怠了许多。听说连女子都打不过。” 阜陵王唰的脸红了,前些日子他可不是败给江琪身边的两个婢女吗。师兄竟然知道此事。 他面有愧色:“多蒙师兄当年山上教导武艺,可叹我疏于练习技不如人,丢了师父的脸面。还请师兄有时间再教导一二。” “下了鹰鹫山,就不是鹰鹫山的人了。九术不敢指点。” 这一言,又让阜陵王不自在。世人以为他是学成才下了鹰鹫山,却不知他是被赶下山的,此事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多亏隐国师和九术这些年来为他留颜面。 九术一面将鸣雪剑装入剑鞘,一面发问。 “你来所为何事?” “一则是许久不见师兄,特来拜会。二则是听闻师兄认识江琪,师弟想知道她的喜好,师兄可否告知?”他小心翼翼的询问。 九术蹙了眉,不入凡尘的纯净面容上,多了凡人的喜怒之色。 “你想接近她,尽管继续在瑟瑟江上守株待兔,又何必再来问我。” 阜陵王又是一惊,师兄连他瑟瑟江上见过江琪都知道,还有何事是他不知道的。 九术转身,门童得令送客:“殿下,我家主人要休息了,请!” 阜陵王不敢久留,只得告辞而出,驱车去了城外看望正在别庄休养的望京大长公主。祖孙二人谈了很久,天黑了以后,阜陵王便来到了瑟瑟江上。 秋风无月的瑟瑟江上,寒湿之气侵人骨髓,一片片竹筏满载着荧荧的莲灯,漂浮于瑟瑟江上。竹筏之上,江琪在这片灯火里凭吊哀思。 阜陵王提着一盏灯,站在岸边相望竹筏上的江琪。她一身素服清面,立于明明灭灭的灯火中,似冷凄星辉里一轮孤独的月,又是那般淡漠苍凉之态。 她在为何人临水哀思?她要用这满江莲灯,祭奠谁的亡灵? 手持江家家主令牌,有高祖丹书金券护身,居靖王的别庄,有江湖人为她闯宫示威,与九术交往甚密,又是抽身朝堂的江家后人,她身上还有多少谜团? 一阵秋风吹斜了烛火,吹燃了竹筏上的整片莲灯,江琪站在一片火海里,似乎要和整片静谧的暗夜一起燃烧。 “小心,快离开。”阜陵王出声提醒,急得就要抛掉手里的灯笼去水里救她。 他话音刚落,就见人影翻动,竹筏上已不见江琪的身影,只有一船灿烂的火在江上漂流。 一回首,他发现江琪就站在自己身后。阜陵王的后背,有一瞬间绷直了。如果刚才此人从背后取他性命,估计他已身首异处了。 “阜陵王,你我两次在此相遇,不要说是巧合。”江琪可不认为他有闲情逸致来看江水。 阜陵王深知在江琪面前撒不了谎,不如以实相告:“我听皇兄提起过瑟瑟江,就来碰碰运气。” “碰什么运气?”她态度冷漠。 “碰碰能否遇到阁下,我对阁下颇有好感,想与阁下结交。” “怎么结交?” “与阁下成为朋友,而非敌人。了解阁下喜恶,以防他日被祸事波及。” “你倒坦白。”她喜欢说话直来直去的人,没那么多废话。“不过,我没兴趣结交你。” 阜陵王哽了一下,有些讪讪的,也越挫越勇。 “在下乃当今圣上第九子,年少时蒙隐国师不弃,曾入鹰鹫山修习几年。听闻阁下是我师父隐国师的小友,与我师兄九术是朋友,因而心生好奇。望阁下勿以为怪。” 他拉关系扯出了隐国师和九术,心想她总要给几分颜面的。 她瞥他一眼:“为达目的,用心良苦了。” 在阜陵王听来,她语带讽刺,对自己拉出隐国师来攀交情毫不放在眼里。 她的目光锁定在远去的灯火上,那一船的灯要轰轰烧光了,她往日里冷冰冰的棱角变得和缓了。 阜陵王没话找话问:“阁下在祭奠谁?” “我娘亲。”她静静地说,并无哀色。 “逝者已矣,阁下保重。” “我不难过。”淡漠如素的言语,听不出情绪起伏。 “我母后去的早,我记不得她的模样了,听姑祖母说她是宫里最好看的女人……”触景伤情,阜陵王第一次向外人提起对亡母的追念。 可惜江琪意兴阑珊,没兴趣安慰他的伤感:“你知我心有伤悲,就故意以母亲之事来让我卸下心防,博我同情。可惜,我不是无知弱女,劝你别白费力气。” 第三十三章 游湖 一言就说出他的心思,无论他打着什么样的算计,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更何况别人的故事,与她何干。 再次被戳穿意图,阜陵王已不像最初面有讪色了。江琪是一个只会直来直去的人。这样的人,好对付。 “阁下,请留步。”他唤住要离去的她,几分小心翼翼,“三日后我想请阁下……游湖,阁下……可否一来?” “好。”轻轻一字,人倏忽不见了,轻功练至如此境界,难得。 阜陵王定在当场,还在回味她的应承。这么容易就同意了?不加思索就满口应承下来?他可是准备了一大篇说辞呢。他暗暗的笑了,这个女子,有趣。他迫不及待想看到此人为情所困时是何样的反应。 阜陵王私会江琪的消息经由道气盟的探子传到了溧阳王耳中。 “殿下,阜陵王是看中了她手里的筹码,有心勾引。”息风道人提醒,“殿下何不与他一争?” “不争!能被老九几句话就勾了魂的女人不值得本王一争。本王倒要看看她是不是像江楠一样无脑!” “殿下还在忌恨上次被袭之事?” 溧阳王哼一声,才不愿承认。 那一夜,刺客携着阴骇之气,形如魑魅的潜入了府邸,不给他一丝反应的机会,就袭击了他。他昏沉沉的躺在地上,感觉到刺客就在头顶,颈上木木的痛感,有凉凉的冰丝一样的东西勒住了他的脖子,似乎打算割下他的脑袋。 他以为死不过一息之间,没想到竟侥幸活了下来。后来才知不是他一人遭殃,内宫、齐王驿馆也闹得鸡飞狗跳的。这刺客摆明了就是在威吓嘲弄他们。 “殿下,她的身份已经明朗,陛下已经认可了,我们何不表示交好,得了她的助翼?” “江琪三番几次太过狂妄,让她在老九那里栽栽跟头,我们再交好不迟。” 大威四十二年的秋天,天象异常。几乎是一夜之间,严寒来临,瑞安城较往年提前一个月入冬。 钦天监奉旨观天,回禀天有不测,有大寒将至。此番天降异象,是为大凶之兆,恐怕江山将有祸事。 庆历帝不悦,以“妖言惑众”之由罢了钦天监监正的官,心里的疙瘩却越结越深。 对阜陵王而言,不管天象如何,他与江琪约定的游湖照旧。 镜光湖上,秋色未去冬先来,水光潋滟已觉寒。慢悠悠的华桨搅乱了水面,一层层波光泛着冷瑟。 华美楼船破水而来,船上是阜陵王、江琪、禁言、禁笑及其他仆从。 今日,禁言、禁笑心里打定主意,要看看这阜陵王想打什么算盘,便随着江琪一起来游湖。 一见阜陵王时,禁言便像忘却了之前的交手,大喇喇的说:“今日我和姐姐很无聊,所以蹭着主人的光一起游湖,麻烦你好好招待了。” 说完,也不管主人家是什么反应,拉着禁笑入了席,姐妹二人或坐或倚,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分明不把阜陵王放在眼里。 阜陵王早就料到有人会来打搅,也不在意,说:“这酒席正是为二位姑娘备下的,慢用。” 他引了江琪去水晶帘里的另一处隔间。暖炉温酒,金盏烹食,好不温香快意。 他们二人相对而坐,话语不多,淡淡的向对方举杯,在恬淡的氛围中浅饮慢酌。 看向船外,水上笼着寒烟,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阜陵王说了一句:“今年天象怪得很,还未立冬,冬天倒先来了,冷得出奇。只盼这阴天能持续到立冬,今年便可有个暖冬了。” 嗯?江琪以目发问,不解他意。 “俗话说‘立冬晴,一冬凌;立冬阴,一冬温’,只要立冬那日是阴天,今年冬天便暖。反之,若是晴天,冬天便冷。钦天监夜观天象,说未来多日也会见阴,此象或许预示着今年冬暖。”阜陵王耐心解释。 “哦。”她才不信这些东西。“世事尚且无常,冷暖怎可定论。钦天监若是说得准,那冬天早来了一个月,作何解释?” 阜陵王哑然失笑:“我父皇也是这般问的,钦天监的老监正说是天象异常,有星入侵紫微星,恐怕天下将有大祸来临。阁下以为这大祸之说可有依据?”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睛颇有深意的盯着江琪,似乎这大祸与她有关。 江琪回视他。“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他收起试探的目光。“我对阁下的生平来历很好奇,有几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阁下以前居于何处?” “四海漂泊,无有定所。” “阁下可有亲人?” “孤家寡人,无亲无挂碍。” “阁下是第一次来瑞安?” “第二次。” “第一次是何时?” “我娘亲自杀时。” “阁下很诚实。”她所说的与先前的流言内容一致,她并没有骗他。 江琪噙着不可捉摸的笑意,她没有骗他,也无需骗他。她磊磊落落的,能接下他所有的居心叵测。 “天子望京,繁华不同别处,漂泊不是长久之计,阁下何不找一归宿,定居于此?阁下从此便不需漂泊,也好有个家。” 阜陵王像走家串户的媒婆,带着莫名的热络,准备劝江琪定居于此。 “世间风华,各有其姿。一处一景,不足长留。何况,瑞安城不过尔尔!” 不急不缓,字字清晰。换言之,她根本看不上瑞安城。若非有事,她不屑停留在此地。更遑论她的归宿呢。 皇宫内苑,咳疾刚刚好转的望京大长公主乘着步辇进了庆历帝的御书房。庆历帝急忙迎接。 “姑母,您怎么来了?”他搀着大长公主坐下,责怪左右:“姑母进宫,怎么不早通知朕一声。” 后者气色不错,为左右说情:“陛下,别怪他们,是我不让通报的。” “姑母若是想见侄儿,差人通报一声便是,近来天象大变,小心冻着了。来人,取南郡进贡的暖玉炉来。” 望京大长公主是高祖皇帝唯一的同母胞妹,庆历帝很孝顺她,接过宦者手中的暖玉炉,亲手把它放到长公主手中。 “姑母,此玉炉质地温暖,不论何时何地,置于掌中即温,比寻常手炉更方便。” “陛下有心了。今日熵儿去游湖,我来宫里坐坐。” 庆历帝听言,明知故问:“噢?天这么冷,熵儿怎有闲情逸致去游湖?” 他早知道阜陵王与何人游湖,慕一山庄布不了眼线,但出了慕一山庄,一切都在他掌握中。 “这人你知道,除了前阵子闹了一场的江家后人,还能有谁?熵儿这孩子自小长在我膝下,从没见他主动邀哪家姑娘游过湖,依我看,熵儿八成是动了心思。” 望京大长公主边说边觑着庆历帝的神色,又说:“熵儿年纪不小,该立正妃了。若是林氏还在,早该抱上孙儿了。” 这话是犯了忌讳的,但普天之下也只有望京大长公主敢说。 庆历帝面露惭愧。熵儿是他的发妻废后林氏唯一的血脉,当年林氏一死,他虽不忍心杀子,但也知一介弱子留在宫中活不长久。 多亏姑母念在与林家过往交情的份上,抚养此儿长大,又请了隐国师带他入鹰鹫山。若非如此,此儿怕是早已废了。 是以,庆历帝顺着望京大长公主的话说:“江泰的后人,按身份来说,配得上熵儿。就是不知品貌如何?” 回想起上次会面时对方的年少冷漠,哪怕心有余悸,望京大长公主还是称赞道:“品貌自是一等一的好,莫说是瑞安城的官家女,就是咱们家的女儿也不如她。” “姑母若是满意,朕就下旨为他们赐婚。” 这正是望京大长公主此行的目的,她看中了江琪,此女绝非凡人,将来对熵儿也有助益。只要庆历帝不反对就好,但涉及婚嫁还是徐徐图之的好。 “算了,莫强求,一切看造化吧。江家人,脾气硬,不受人威胁。当年我就是不信这个邪,一意孤行才弄成了今日的局面。” 说起往事,她免不了唏嘘伤心。 庆历帝劝慰:“姑母莫再难过,是他江家人不识好歹,不是姑母的错。当年高祖在世,也从未怪过姑母。” 他自小就知道姑母喜欢江泰,一心想嫁他。奈何江泰已有妻,软硬不吃,高祖就与妹妹合计想除去戚影影,骗她进了宫,却引来三军哗变…… “别人不怪我,但我心里明白,当年若非我铸成大错,二哥不会走,母后也不会死不瞑目……” 庆历帝知她心结难解,许诺道:“姑母放心,如果江琪愿意与熵儿成婚,侍奉姑母,朕绝不阻拦。” 听了他这话,望京大长公主觉得安慰了不少,但庆历帝的下一句话又让她提起了心。 “朕只怕江家女来意不善。姑母可记得四十年前的逼宫……” 四十年前,江泰仗剑闯宫,三军哗变在即,他陪着高祖在太和殿前等待最后的结局。 若是当时江泰有不臣之心,当场斩杀了赵氏皇族,今日这天下就该姓江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忌惮江家的原因,登位二十多年来,他处处打压定王府,任江一诺父子受尽国人欺辱,而不援手,就是在试探江家的实力。 望京大长公主叹息:“陛下,江家若是有不臣之心,早就卷土重来了。既然避世四十年,当是放下了当年的旧怨。” “但愿如此。” 第三十四章 问情 外间,贵妃卢氏来了有一会儿,将庆历帝与望京大长公主的话听了大半,知道阜陵王已向传说中的江家女下手。这会儿听得二人谈了其他事,这才敢现身走进去。 “臣妾给陛下请安,给姑母请安。好久不见姑母,臣妾想念得紧。”贵妃满面喜色,虽年过四十,但优容得当的如盛放的牡丹。 自废后林氏一死,她统摄后宫多年,哪怕她的儿子溧阳王与废后之子阜陵王争宠御前,她也不敢对望京大长公主有半分不敬。天子的喜好,就是她的使命。 “坐下说话,你前些日子送来的止咳丸很是管用。老身倒要谢谢你。” “姑母喜欢就好,那是陛下的一片孝心,臣妾不过是借花献佛了。” 望京大长公主向庆历帝道:“二十来年了,一直这么能说会道的,后宫有她,陛下可专心前朝了。” 庆历帝点头称是。 卢氏却面露忧愁,叹了一口气。 望京大长公主奇怪:“好好的,叹什么气?” “姑母恕罪。臣妾是为文悦发愁,这孩子好端端的被刺客毁了容貌,如今又要远嫁北鹄,她日日在臣妾跟前啼哭,要臣妾向陛下求情收回和亲成命,臣妾也是为难……” 她瞄着庆历帝的脸色,越说越小声。文悦之前可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如今遭此横祸,陛下竟然忍心如此对待,她实在想不通。 望京大长公主不说话,她与庆历帝都明白不过,此事牵扯他人。 “文悦生来骄横,素来缺少管教,如今年岁不小,是该长长记性了。你且退下吧。”庆历帝威色外露,让卢氏不敢多言。 当初文悦带人去闹事,他是知道的,出于对女儿的骄纵和想试探江家的心思,没有阻拦。哪知一探就探出了丹书金券,还探来了刺客。 被人闯入深宫,使他帝王颜面无存。奈何不了江家人,他只得迁怒他人,谁让文悦惹出了祸端。 贵妃行礼告退了。出了门,连忙叫来身边的宦者,向他悄悄交代了话,要他出宫去找溧阳王。 沂水县主已是失贞之人,配不上她的皇儿了,她的皇儿将来是要登大位的人。庆历帝的反应正好证实她的猜想,陛下果然忌惮江家女,说明此女不凡,决不能让阜陵王捷足先登。 镜水湖上,阜陵王与江琪的谈话还在继续。禁言支着耳朵听两人闲聊,心想主人今日真健谈,若是被不离知道了,铁定又要气一场。 “若我猜的不错,阁下是为解定王府的危机而来,当日定王世子所中的北鹄奇毒,也是阁下给的解药。如今,定王之危已解,若是瑞安城不足以长留,阁下为何迟迟不走?阁下留在这里,到底所为何事? 阜陵王问完,笑得招摇而自得。果真是谦谦贵公子,意态自风流。 一笑一倾身,竟透出了几分不可抵挡的魅惑,换了寻常女子,铁定脸红心跳目含情了。 江琪微微侧额,盯着他讨嫌的凤眼,慢慢地,眸光染了醉意,粉靥绽了桃花。 她掩饰起内心,黛眉横挑,下巴一抬,吐出二字:“看戏。” “阁下是世外仙人,能让阁下动了心思的戏,那定是好戏。” 江琪眼尾轻扫他,轻轻“嗯”了一声。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萧家身在局中看不清楚,但我看得出来阁下其实是在挑衅萧家,难道阁下是为萧家而来?” “与你何干,要你多嘴!” 阜陵王并不觉得难堪,反而就此分析起天下局势:“萧家背靠鲜族,这些年来,齐王虽有意低调,但鲜族人却不断扩张。在渤国,鲜族人执掌大权,渗透皇室;在大威,数十万鲜族人聚居齐地,有拥立齐王造反的能力;在西南边陲,鲜族部落首领已经自立,还有继续向西南高山险境扩张的局势;在南岳,鲜族时时插手朝政,摆布老国王。如此来看,鲜族已经从北境、东境、南境和西南开始了吞并天下之势。据我所知,鲜族贵族希望在大威境内重塑千百年前的荣耀。” “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是怕阁下日后有麻烦。” “有何麻烦?” “阁下或许以为萧家不过如此,那是因为齐王妃还未出手,齐王妃出身鲜族贵族,她代表齐国数十万鲜族势力,所以,我劝阁下趁早收手,不要得罪齐王府。” 她讽刺十足的笑了,反问:“你怕我惹不起?” 他的确怕她惹不起。如果不是顾念齐国谋反,父皇早就动手收拾齐王了,她一介江湖女子哪里能比得过一国君王。 她铿锵有力、斩钉截铁的回击他的质疑:“该怕的不是我,是他们,是他们萧家惹不起我!他们若惹我一分,我必还之十分,他们若惹我十分,我必让他们尸骨无存!” 如此的自信,如此的骄傲,让怀疑她惹不起的阜陵王愕然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气势冲天的女子,果然不愧大威虹影将军的后人,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与他匹敌。 “好!好一个惹不起!是我多言了,自罚一杯。” 他举杯饮尽,而后双目灼灼、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自见你之后,我便觉得如果世间真有绝世佳人能与我珠联璧合,那定非你无疑。我一直想知道让我心动的人能否与我笑看天下,今日才知是我多虑了,如果你不能,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女子能这般风华绝世了。” 他说得炽热,说得裸露,说得让一般女子羞怯。 但江琪却气定神闲,对他炽热的目光视若无睹,以一副再正常不过的口吻问:“你目中含情,满嘴的甜言蜜语,又这般看着我,像发情的公猫,是真的心悦我么?” “噗!咳咳咳……” 禁言还没出声,禁笑倒是先被主人的大胆给呛住了,喷了禁言一头酒水,看到禁言恼怒的瞪她,她忙用唇语示意:别出声,继续听。 那边,阜陵王收了笑,望着眼前的佳人,心里七上八下。知道她不是扭扭捏捏的人,但问得这么的直白大胆,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一点都没有女儿家的羞涩,还说他是‘发情的公猫’? 江琪神色如素,未曾有半丝尴尬。 “若我说是,你会如何;若说不是,你又会如何。你不计后果这么一问,把问题抛给我,弄得我心里飞蛾似的乱扑扑地飞,好没道理……” “若是真的,你说了又何妨,若是假的,我自会判断。” 阜陵王在心里自我安慰,不能露了怯,也不能太过激动。他可是大威郡王,岂能在女子跟前丢了面子。不愧与萧昭贤交好日久,调息定神片刻,暧昧的笑容便暖融融的绽放,他多了几分登徒子的气态。 “当然是真的了。我初见你时,便心生爱慕,思之念之,日日难忘。所以次次等在瑟瑟江上,就是想与你私会。知道你爱水爱清静,所以今日约你游湖……” 在禁言、禁笑眼里,这会儿的阜陵王在名目张胆的卖弄风情。她们仿佛看到了一只自作多情的绿孔雀,开着绚烂绮丽的彩屏,摇摆着光秃秃的屁股,在勾引她家主人“来看我啊,来看我啊”。 禁言嫌弃的摇摇脑袋,摆脱掉脑海里让人鸡皮疙瘩丛生的画面。去他的,她打赌,她家主人才不会被他的男色所诱。 “我先前还以为你对我无意,尚在苦恼怎么样能得你芳心,你现在这么一说,我明白了,原来我们都互相有意啊……”这些话,不知他是酝酿已久,还是临时起意,一顺口就说出来了。 “江琪。”她淡淡说了两个字,止住了他滔滔不绝的示爱。 嗯?阜陵王疑惑了,这是何意? 不好的预感惊现,禁言心里千百个小人抓狂,哀嚎“完了,完了,这回完了,主人你在做什么呀。不离知道,会打死我的”。 “你不是爱慕我吗,我允你唤我江琪。”她气韵十足,似在恩赐。 这一解释,阜陵王瞬间懂了,原来是要他换个称呼。这算是接下了他的调戏么? “叫‘琪儿’不是更好?这样更亲密……” “我喜欢别人连名带姓地叫我。”江琪打断他未及说完的话,淡淡一抹不悦浮过。 禁言凌乱。琪儿?天哪,让她聋了吧!简直不敢想象主人被这个登徒子叫“琪儿”的画面,太惊悚了! 连名带姓?她这喜好真是怪异呢!阜陵王觉得很拗口,在她鼓励的目光下,磕磕巴巴唤道:“江……江……琪。” 江琪听得很舒畅:“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你跟萧家是怎么结下的怨?为什么萧昭贤像是认识你,而别的人却不认识你?” 她抿着嘴斜睨他,眼角藏着笑意:“不告诉你。” “怎么不告诉我,不是你要我问的……” “可我没说一定告诉你。” “你怎么这样……” “我就是这样啊。”她摊着两手,让他奈何不得。 “你呀,顽皮……”阜陵王大着胆子,语带亲昵的点一下她的眉心,不待看江琪的反应,便伏案大笑,掩饰自己突突的心跳。还以为她高不可攀,没想到也是一寻常丫头。 至此,隔在两人之间的客气疏离不见了,多了平凡男女间的缠嘴逗趣。 第三十五章 阿狸之灾 “查查今日阜陵王游湖有何异常?”溧阳王得了宫中宦者的口信,吩咐左右。 明知道贵妃是在催他下手,但他就是不想搅和进去。江琪这女人,太狠了,不仅是表面上冷心冷情不爱说话,心肠还特别坏,看看文悦的下场就知道了。若是哪个男人娶了她,指不定哪天就遭了秧。 被贵妃念叨的文悦公主正在溧阳王王府,满脸缠着可怖的白纱,脑袋肿得像门口的石狮子头。呜呜的哭泣,哀求溧阳王。 “七哥,你去求求父皇吧……父皇会听你的……呜呜……求你了……” 鬼知道发生了何事,她睡得好好的,突遭横祸毁了容颜,还没有接受这个现实,竟要被迫和亲北鹄老叟。天崩地裂,难相信啊! 她的拉扯让溧阳王心烦,他心烦意乱的抽出衣袖,示意姬妾安慰文悦公主,面色不愉地走出去。 这些时日真是混乱。先是禁宫进了刺客、文悦毁容、自己遭袭,连龙椅都丢了,这件事竟然被父皇这么压下来了,无人敢提。紧接着北鹄求亲,求的恰是被毁了容的文悦。 父皇权衡之后,出于安慰北鹄武者之决失利的考虑,允了婚事,并着临湘侯之女为陪嫁之媵。据悉,北鹄已派出迎亲队伍,数月之后,文悦将披上嫁衣,远赴他乡。 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父皇一向偏疼骄纵的文悦,早有招盛世君子为驸马、拉拢齐王的打算。哪想到,竟说变就变了。任文悦公主哭肿了眼睛,不改成命。 只苦恼了他们这些做兄长的,被文悦天天哭闹打搅,缠得烦死了,谁敢去劝君父收回成命?他自己还烦着呢,摊上了这般憋屈的事,好歹也是堂堂郡王,遇刺了都不能追究。 “殿下,那东西又来了。”仆人匆匆来报,打断了他的沉思。 “走!这次一定要给本王抓住它。” 他所说的“它”,正是偷吃偷到王府来的阿狸。 溧阳王府,御赐珍禽繁多,诸如妙音鸟、雪头雁、云雀、翠鸟不胜枚举。 近来鸟禽无故失踪,四下寻找,只在草丛里发现一些残渣剩骨,肉早已被吃的精光。 王府上下人心惶惶,议论纷纷。蹲守了几日,才发现是一只似猫非猫、似狐非狐的东西日日来捕食。红毛白面,大尾细脚,动如闪电,飞檐走壁,简直成了精。 饶是见惯了稀奇鸟兽,溧阳王也起了爱宠之心。这到底是何物?如此奇异神秘,连金丝鸟笼都能咬破,若能圈养不是更好。 故而派出众侍卫,布下陷阱捉拿,却被它逃脱。如是几次,溧阳王好胜之心起,发狠这次非要活捉它。 这只贪吃馋嘴的小东西自然是阿狸。自从发现溧阳王府有这么多可吃的,这家伙堂而皇之日日来食,挑衅之意昭昭。 这次溧阳王布下了天罗地网,就是要等它来。 日暮时分,游湖结束了。回去的路上,禁言和禁笑一人一骑跟着马车,挡不住一路唉声叹气的。今日去游湖,真是天大的错误,她亲眼见证主人的一世英名毁了啊,她那高贵冷漠的主人哪里去了。 “禁言,你叹什么气?”禁笑横她一眼。 唉!禁言故意又叹一口气,大声说:“姐姐,阜陵王这是明目张胆的要勾引主人,你说主人不会真的看上那个登徒子了吧?” 禁笑向马车内喊道:“主人,禁言问你是不是看上阜陵王了!” 江琪掀开车帘一角,瞥了二人一眼:“你们有意见?” “没,没有。主人,我就是觉得太快了吧?不过……你高兴就好……我先回去了,主人。” 禁言快马打鞭先跑回慕一山庄去。她祈求不离真的已经离开了瑞安城,最好不要再出现,否则她可要遭殃了。 禁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咯咯笑道:“主人,你这一句玩笑可吓到禁言了。” 江琪一点都没笑:“这不是玩笑。我是真想知道和男子相恋是何滋味。” 嗝。禁笑也噤了声。 禁言跑回慕一山庄,着急地唤树屋里呼呼大睡的清歌。 “清歌,不离到底走没走?” 清歌自树屋里伸出头来:“你找他有事啊?” “不都说春天才会思春么,难道秋天也会?” 清歌打着哈欠,砸吧砸吧嘴,睡得一点都不满足呢。 “哦。你思春了?” “不是我,是主人……” “你说主人思春了?”清歌一个激灵,顶着一头乱发,从树上翻身而下,“怎么回事?快说说!” 禁言遂将今日二人的调笑暧昧,一五一十告知了清歌,最后总结:“我和禁笑都看得出,皇家这是想打主人的主意。关键是,主人好像真的看上那个阜陵王了,你觉得呢?” “这个么……还真不好说。”挠挠蓬乱的头发,清歌也是够苦恼的。“主人怎么突然就开了窍呢,懂得男女之情了。” “我看这事十有八九了,主人正是思春的年纪,猛然见了有几分姿色的男子,突然动了心,也不是没可能。”禁言煞有介事的语气,听得人不由多想。 “难道不离和假仙的姿色比不上阜陵王?”清歌并不附和她的看法。 “那不一样。不离太小性,一跟主人斗嘴就跑走,相处起来太心累。假仙太完美,总是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偏偏像狗尾巴一样跟着主人,一点都激不起主人的征服欲。兴许主人看多了不离和假仙,不觉得他们好看,反而喜欢阜陵王这样的登徒子。” 禁言分析得头头是道,听得清歌也信了几分。 “早知道还不如撺掇着不离轻浮些,让主人早早把他给收了,省得便宜了旁人。” “喂,清歌,你说主人和不离到底是怎么回事?”禁言心痒痒的,特想打听前主人和现主人的故事。 清歌朝天翻个白眼:“你跟着主人好歹几年了,你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那假仙呢?你说这个死人脸,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跟着主人这几年,天南海北的,到哪儿都能巧遇他。来了瑞安都甩不掉他,依我看,他就是借着隐国师的由头,想死缠烂打,让主人收了他。” 清歌捂着嘴,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别乱说!依我看,主人跟假仙认识那么久了,要是有什么,早就有了!主人不识男女情爱,从不将婚嫁之事放在心上,可惜了不离的一片心。说不定经此一回,主人真的懂了,跟不离真的就成了。” “你这么说,倒是挺对的。”禁言琢磨着,好像是这么个理。 “没什么事,我去睡觉了。”清歌心宽的飞回树屋,重新躺好。 “可是阜陵王约了主人改日入王府看花,主人又应下了。看样子,主人跟阜陵王是两情相悦,若是咱们放任不管,主人与阜陵王私定终身了怎么办!” “什么!”清歌一个着急,竟从树上跌了下来。 正待细问,就见江燿抱着多日不见的阿狸走来。 他满面愁容,带了哭腔:“姑姑何时回来?阿狸病了……” 江琪回到慕一山庄的时候,所有人低了头没说话。她从江燿手上接过阿狸,温柔的连唤几声“阿狸”。 阿狸无精打采地抬起头,叽叽两声,依恋的偎进她怀里,大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下,蔫蔫不振。 “阿狸,阿狸……”江燿也跟着唤它。 阿狸懒懒的,未有回应。 江琪的脸色越发冷了。 清歌小心翼翼的回禀:“主人,阿狸吃了脏东西,我去杳娘那里取药……” 江琪眼睑轻垂,爱怜地抱紧阿狸,轻揉它的毛发,缓解它的难受。 “查!” “是!” 当晚有人回禀:“主人,是溧阳王……” 向来风流倜傥,备受倚重的溧阳王,突然体生怪病。 起初手上肌肤奇痒发黑,一日不到便流脓溃烂,伴有麻痹和恶臭,渐渐向手臂、肩上蔓延。 溧阳王私下召了几位御医秘密入府诊治,诸法皆试过了,却难解其病。有年轻御医抢功心切,提议趁尚未蔓延全身之时,截下溃烂的手臂…… “滚!都给本王滚……”屏风后,溧阳王怒火难抑。他志存高远,怎能容忍肢体的残缺。 一众御医落荒而逃,埋怨这不知深浅的年轻太医。他们岂能不知此法,若是普通百姓,何至百般纠结不敢提出?那可是陛下的得意皇子,前途不可限量。若是闪失,将来遭殃的还是他们。 “让我抓到它,非扒皮抽筋不可!”溧阳王忍着痒痛,狰狞切齿。 那个狡猾的畜生,当日猎奇心重,怜它不是凡物,未下杀手。不料被它逃了去,还抓伤了自己。就是这几道破皮的抓痕,酿至了今日的不可收拾。众御医皆道是毒,却无人能解。 “给本王去查,无论谁养的畜生,杀!”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未等到他大开杀戒,下人就来回禀:“殿下,绣衣使者派人送药来了。” 溧阳王眼睛忽如铜铃,重燃生命之光,顾不得其他,即刻饮丸药,敷药膏。 一炷香之后,肌肤不再发痒,效果立竿见影。 他这才有心思细细问起送药人:“来人呢?绣衣使者怎么知道本王中毒了?” “殿下,绣衣使者的人已经走了,留了话说‘家师小宠,野性顽劣,被逼伤人,情有可原’。”下人一五一十地回禀。 “还有什么?” “没了。” 这就完了?连个登门道歉都没有,还是下人来送药,这不是侮辱是什么! 第三十六章 争锋 “隐国师的爱宠就可以随便伤人?三言两语就想打发本王?我这心急火燎的都是白受罪了?”溧阳王拳捶桌案,恨得牙痒痒。 “殿下,可进宫请陛下做主。”在旁侍疾的姬妾观他面色不愉,主动献言。 “妇人之见!”溧阳王正在气头之上,一腔怒火转发到姬妾身上,“出去!” 真当隐国师是好惹的?当世武宗怎一个怪字了得! 当年高祖赐他内宫宿寝,他放着金玉暖床不睡,偏偏卷一破烂草席呼呼入眠,形如乞丐。 高祖看不过,趁他如厕之际丢了他的破席,引得他大闹一场,招都招架不住,高祖反而要笑脸赔罪…… 就说这般灵物不会是寻常人家所能豢养的,隐国师的小宠,那就说得过去了…… 说的什么话!溧阳王又突然恼怒起自己:“被个畜生伤了,还要忍气吞声,传出去不贻笑天下吗。” “备车,本王要进宫!” 就在溧阳王愤愤不平之际,九术早他一步入了宫。 “绣衣使者怎么有空光临蔽舍?”庆历帝语带玩笑敲打他。这九术,说是代隐国师出入朝堂侍奉御前,几年来难得露几次面,今年他倒是知道走动了。 九术板着一张俊脸,少见的薄面寒霜,不见半分笑意。 “陛下,家师有一爱猫珍爱异常,不知何故惹了溧阳王,被殿下喂了泻药、软筋散等下作之药,企图霸占家师爱猫。小猫受不住疼误抓了殿下,九术已备了祛伤圣药送于殿下。然家师爱猫至今恹恹不愈,九术只好写信如实告知家师,特来向陛下禀告……” 嗯?庆历帝讶然。 “隐国师的爱猫?”隐国师那样邋遢的老头,竟还爱猫。稀奇! “是。” “真是溧阳王做的?” “千真万确。” 溧阳王真是出息了,跟一只猫都能置气,堂堂皇子连泻药、软筋散都用上了,对象还是一只畜生!没事找事,猫大一点的事还能找到御前。 庆历帝心下嘀咕,但眼看着如玉公子板着一张脸,想想他背后那个惹人烦的糟老头,觉得头痛。 “此事朕知道了,定会给隐国师一个交代。朕可派出御医为猫诊治……” “不用了。陛下好意心领了,家师生性怪僻,希望溧阳王下不为例。”虽然姿态恭谨,但满脸都是不高兴。 庆历帝只想赶紧解决此事,大事化小。再加劝慰九术,总算压下了此事。 “绣衣使者放心,朕绝不偏私,定会严惩溧阳王。” 是以,溧阳王还在入宫的路上就被庆历帝派出的人给拦下了,来人代天子传达训斥之语,明言要溧阳王勿再侵扰隐国师爱猫,与绣衣使者去赔礼道歉。 溧阳王差一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爱猫?整个王府侍卫都拿不下那只会飞的畜生,竟成了他口中的爱猫?他被抓伤中毒,几乎毁掉手臂,还变成了侵扰?他还没借天子之手逼他献上“祥瑞”,竟被他反告了去,真是岂有此理! 溧阳王气盛,欲执意闯宫。但知晓此事的贵妃早已派宦者在宫门候着了。 “殿下,此乃小事,勿失君心才是大事啊!” 宦者语重心长,溧阳王如醍醐灌顶,猛然醒悟了。他这是怎么了?怎会在这点小事上耗费精力?不过就是一只畜生,岂能给父皇留下玩物丧志的印象? 幸好,幸好。溧阳王惊出一身汗,原路回府。 溧阳王回到王府,发现刚消停了几日的萧氏兄妹已经等着他了。 萧昭云一见溧阳王归来,想到近日自身受辱、其父病痛、长兄不成器、婚事告吹,一时悲从中来,粉泪止不住的流。 “殿下……”她的委屈表露无遗,自从驿馆遭袭之后,溧阳王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她,天家也没有提起过他们的婚事。 溧阳王面色和煦走过来,将沂水县主的委屈看在眼里,笑若春风:“何事惹得县主伤悲?” “没……没什么……”在经历过那样的难堪后,骄纵如她心情也变得悲伤难言,她抽噎不止。 “有何伤心事,只管向本王说。我认识的沂水县主,可不是这样哭哭啼啼的小丫头,她是谁瞪了她一眼,她就要瞪回去,谁若抽她一鞭子,她就要打残别人的女中豪杰。是不是?” 他语带玩笑的谐趣,让沂水县主破涕为笑:“我哪有那么凶?” “看,笑了哦,可不许再哭了。‘女儿一滴泪,男儿一生罪’,本王最是心软,若见女子哭,本王心便如刀绞。” 几句话哄得沂水县主如食甘蜜,甜滋滋的。 “盛世君子也来了?来,与本王手谈几局。”溧阳王像是刚看到萧昭毅一般。 “殿下盛情,萧某却之不恭。”萧昭毅坐下,两人对弈几番。 但溧阳王手臂刚愈,执棋多有不便,一局过后,便扔了棋子,不再对弈。 “殿下,怎么了?”沂水县主小心问起。 “本王吓到县主了?莫怪!本王的手臂不便,稍后需上药……”溧阳王多情含笑,看的萧昭云春心又动。 “我听闻殿下被绣衣使者的爱宠所伤,可有此事?”萧昭毅插了一句。 “噢?盛世君子哪里听来的消息?”溧阳王头一偏,一改方才的多情,眸光深沉。王府内院的事,他们倒是知道的多。 “殿下,我二哥随口一说,玩笑话,猜错了也莫怪。”沂水县主呐呐的解围,她虽心悦眼前之人,但从心里畏惧他。 溧阳王哈哈笑起来:“本王也是随口一问,莫怪。” 萧昭云攥着手,面带红晕,露出了小女儿态。 “殿下,今年冬来得早,花谢的也早,尚未看够,便无处可看了。我听闻阜陵王府有温房养花,明日阜陵王正好开花宴,我想叨扰殿下陪我一起去看花,殿下可愿意?” 怕只怕没那么简单吧。心里如此想,溧阳王面上露出好奇:“哦?九弟还有闲心赏花?可听说请了什么人赏花?” “请了……” 萧昭毅递了个眼神给妹妹,接话道:“小妹好奇,也想看看是哪家的女子能得阜陵王的爱重。” “正好!明日随本王一起去看看,来它个不请自去。” “谢殿下。”萧昭云不胜欢喜。 瑞安城地域偏北,四季分明。今年提前入冬,百花凋残,群芳冷落。 禁言随同江琪来赏花,一路上念念叨叨。莫怪她大惊小怪,九术、不离,听说还有个北鹄王子,哪一个都不比阜陵王差,为何主人突然就来了兴致呢。玩一玩就好,主人千万不要当真啊。 “江琪,来,这边。”才两日不见,阜陵王俨然思念若渴,说话间就要牵江琪的手。 “咳!”禁言喉头发痒,大力咳嗽,“咳,咳,咳!” 江琪侧目,看得禁言连忙撇过脸,眼珠乱转地看风景。 阜陵王了然一笑,不介意禁言的捣乱,大大方方地握了江琪的手:“跟我来。” 江琪任他拉住,两人并肩前行。 “你的手怎么这般凉,是冷了吗?”他温暖的手掌包容她冰凉的手指,传递给她温度。 “不冷。”浓烈的雄性气息笼罩,她有些不习惯,却没有抽离。 “去给本王取火狐裘来。”他吩咐下人,疼惜地埋怨她,“你穿得太单薄了,今年入冬早,小心着凉。” 禁笑冷眼旁观。只是一日不见,他多情得像一个对妻子关怀备至的夫君。惺惺作态,虚情假意,她才不信! 下人急忙忙取来了狐裘。阜陵王亲手接过为江琪披上,修长灵活的手指捏着锦带绕到她颈前打了一个结,浑厚的男性气息吹拂在她的额头上,暖柔柔的发痒。 她垂眸,一眨不眨地看他白若嫩笋、硬若竹节的有力手指,任他为自己系上披风的锦带。 “你穿得太素了,添些颜色才好看。这件火狐裘我亲自选的,正好衬你。”阜陵王上下端详,他选的披风是没错的。 江琪淡淡一笑,目光仍停驻在他手上。 “看什么呢?” 顺手掖好她耳边的一缕发,她不言不语的表情让人摸不着头脑。这是感动呢,还是不喜欢呢? “你的手真好看,白皙、细腻、修长,骨节又不太明显,这就是‘指如削葱根’吧。男人的手长成这样,难得!” 赞叹的抚过他手指,轻微的触感似水里鱼儿的轻吻,挠得他心慌慌的喜悦。 “这般好看的男人,这般好看的手,日后不用抛头露面了,专心在家做一个体贴的好夫郎吧。” 话完,她莞尔一笑,如山花烂漫,大步向前走去。 阜陵王怔在原地,后知后觉的摸着自己的手,脸色赧然。呀,被调戏了呢。不过她是不是把话说反了? “江琪,不是男子在家做夫郎,应是女子在家相夫教子。” 阜陵王府的花苑里,各色花树林立,团团簇簇的,让人恍惚觉得走错了季节。 众人穿过一片片姹紫嫣红,拂过一朵朵在冬风里招摇的花,粉鲜白香的,让人忍不住轻嗅。 “这些都是南边的花,在温房里养着,就等你今日来赏。我够诚意吧。”阜陵王不失时机的邀功,讨她欢心。 “好看。”这两字代表她的赞许。 “来,亭子里暖和。”他引她来到铺着锦衾的曲身摇椅边。 江琪看一眼和慕一山庄一模一样的摇椅,坐了下来。 “很舒服。” 受到夸奖,他如沐春风,显摆着:“我第一次随姑祖母拜访慕一山庄,见到这造型怪异的椅子,便多留意了几分,回府画下图样,命巧匠做了一把来,今日总算派上用场了。” 犹记得,彼时她坐在上面,整个人柔软的陷进去,双足俏皮的垂在横踏上,身体惬意的摇晃。特别像午后庭院里,吃饱喝足晒暖阳的猫。让他忍不住生出想把猫儿抱走圈养的心思。 第三十七章 赏花之闹 江琪环视亭子周围,锦幛挡风,金兽销香,暖壶温酒,处处无不细致而周到。她会心一笑,知道他费心了。 “笑什么?”他亲为她斟好酒,送到她唇边。 她抿了一口,原来男人用心起来,是很容易让人心动的。 “费心不少。看你诚意十足,今日你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要问了。”见好处就要收,阜陵王可不傻。传言说她母女被弃,未曾提及她的父亲。要么是真的无人知,要么是另有隐情。 “令堂已逝,令尊何在?” “我父母双亡。”她懒洋洋的回。 他一怔,有些意外,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想猜她的父姓家族还真不容易呢。 他面上露出惋惜:“可惜了,我还想亲自登门拜会呢——”他故弄玄虚顿一顿,见江琪并不好奇,不甘地问,“你不好奇我为何要拜会吗?” “嗯。你想做什么?”江琪给面子的顺了他的意。 “提亲。”眼波暗送,他得意地抬高了音,看她如何接招。 “为何提亲?” “因为我-心-动-了!”他卖弄的提着嗓子说话,故意引她发问。 江琪无动于衷。 “你不信我的真心?” “不信。” “好说,我的心在此,你来摸摸——”他两手一用力,大胆的扯开衣襟,露出光裸的胸膛,毫不避讳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将纤薄的手掌用力地按在心口上,没有一丝间隙的紧紧贴近肌肤,厚实的胸膛里传来热烈的悸动。 咚,咚,咚,咚……强劲有力,如击擂鼓,声声闷响,激荡血脉。 即便隔着一层皮肉,她也能清晰地感知那颗鲜活跳跃的心就在她的掌心之下。 这是第一次,有男人这般霸道露骨的献上自己的心跳,第一次有人让自己看他的真心。 无声的冲击足以盖过理智的揣摩,喷薄的心跳、不息的震动,激发出她内心起伏的共鸣。 她五指曲起如爪状,指甲扣在他赤裸的心口上,稍稍用力,就留下月牙状的指甲红印。 “你是要把我的心挖出来吗?”他就势贴近她,含笑耳语。 “你舍得给吗?”他的胸膛如此热烈,一股一股无形的热浪冲击她冰冷的掌心。 “舍得,尽管拿去!我的整颗心都是你的。”他大方的挺胸送上,任她宰割。 江琪挑眉,两人笑眼对着笑眼,呼吸混着呼吸,心跳同步着心跳。 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悄悄变化了,四周好像漂浮着纷纷扬扬的金粉,无形的光束跳跃浮动。 她收回手,慵懒的靠回椅背,刚才一刹那掀起的疾雷烈风在慢慢冷熄。 “提亲不用那么麻烦的,向我提就可以了,你敢吗?” 阜陵王整理衣襟,没有犹豫地回:“敢啊。你若同意,我现在就备下聘礼。” 谁嘴上都不肯吃软的。两人相视着,势均力敌地审视对方,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不约而同大笑。 禁言撇着嘴。这两人,玩得真够惊心动魄的。先前那一幕看得她都失声了,这会儿她学着禁笑,也不咳,也不如临大敌了,任他们彼此试探玩闹去,就看这二人能装到什么时候。 “你跟我师兄九术,是朋友?” “嗯。” “我师父与你交好?” “那个老头太聒噪。谁与他交好!” 毫不收敛的嫌弃,世人仰望的武宗在她眼里,仅是“聒噪”二字。若不是那糟老头自愿任她欺负,她理都不理他。 她的态度大大取悦了阜陵王,他羡慕她的放肆,对隐国师的聒噪感同身受:“不让师父说话,比要了他的命都难。” “隐国师武功登峰造极,方外之人毫不眷恋凡尘,唯有两个缺点改不了,一是唠叨,一是邋遢。别看人前高贵冷肃,懒得跟平常人说话,人后却是一千只鸭子嘎嘎不停。胆小鬼,只敢在熟人面前啰嗦!”她毫不客气的揭穿隐国师怕生的个性。 阜陵王笑不可遏:“天下也只有你敢称呼他‘胆小鬼’。” “不仅胆小,还欺软怕硬。” “哈哈,看来师父在你这里没讨到过便宜。” “我不理他便是了。”江琪亦嘴角上扬。 阜陵王哈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对上了江琪温情含笑的眼,心像被点中的穴道,突突的跳跃。他收起笑容,闷闷的饮下一杯酒。 “你有心事?”他突然的情绪转变,明显的令她无法忽视。 阜陵王命左右退下。 禁言、禁笑没心思听他的私事,不待江琪吩咐,自觉地走远了。 亭子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沉吟着吐露自己的心声。 “自从遇到你,我总是想起我母后,我常常想,若她还在,该是怎样有趣的一个女子。” 他目光空茫茫的,裸露着纯净的失落和忧伤。 “我外祖家在前朝是军侯世家,到了外祖父那一辈,正赶上乱世群雄起,天下混战。他老人家跟着高祖一起打江山。那时候,我母亲尚年幼,黏着外祖父形影不离,自然就遇到了我父皇……” 江琪并不插话,听他讲述。 “外祖父膝下儿子众多,唯有我母亲一个幺女,自是千宠万宠,视若掌上明珠。姑祖母说,我母亲自小骄傲好强,不与闺中女儿交往,总喜欢女扮男装,没事儿就骑一匹枣红马,日日来找我父皇赛马。” “她心悦我父皇,生怕被别的女子抢了去,早早地跑到高祖跟前去求亲,要高祖指婚。人人都笑她没有女儿家的矜持,她却说‘要矜持干什么,我只要我的男人’……” 要矜持干什么,我只要我的男人。这句话,注定了她又是一个被辜负的痴心人。 阜陵王盯着酒杯中的倒影,黯然神伤。有关之后的种种,青梅竹马、年少结发、帝后相濡,他没有细说。再开口,就是多年以后的结局。 “我母后薨逝后,我被送出宫,交由姑祖母抚养,他对我再也不管不问。但唯有一次例外。十年前,隐国师突然现身瑞安城,姑祖母为了我的前途,恳求隐国师念及交情,收我为徒。临行前,父皇特地召见我,他说要我莫负皇家厚望,跟在隐国师身边悉心学习……” “是哦,你十年前应该在鹰鹫山的……”她用目光描摹他的面部轮廓,念起往事,灵光顿闪。 “是啊。”他不假思索回道,也不觉得她知道是什么意外“你和我师父既然是朋友,应当知道的。” 她举杯笑了:“或许我们见过,也未可知……” “见过吗?我倒希望真的见过你”他未曾往别的方面考虑。 她只饮酒,摇首不再说。 阜陵王正欲追问,一道洪亮的声音硬生生挤进来。 “七弟今日好兴致,赏花品酒之事怎能不找为兄来?” 溧阳王领着萧昭毅、沂水县主、临湘侯之女及侍卫不请自来。他们是闻知阜陵王宴请江琪赏花而特意来找茬的。 “阁下,江上一别,许久未见了。”溧阳王不提初次见面对方弄浪翻船之事,一派豁达。说来,这是他们双方的第一次正面相对。 但萧家兄妹可就没溧阳王那么善意了。江琪一句“无耻小人”的奚落,已然让双方势同水火。不离的驿馆夜刺更让双方绝无和解的可能,更何况全瑞安城的知情人都知萧家落了下风,他们不扳回一局,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亲贵之群。 萧昭毅面向不曾看他一眼的江琪,仪态谦和地道一句:“我兄长日日相思阁下,不曾想在此处见到。” 言下之意,引人遐想。 事到如今,他仍不知他兄长与这个女子有何前情过往,但这层关系恰恰给了他把柄,红黑青白,全由他一张口编排。 “二哥,你说什么!难道与大哥暗通款曲的人是她不成?” 沂水县主指向江琪,拔高到尖锐的声音生怕别人听不到,面部肌肉浮夸的调动,展示什么叫做“不敢置信”。 “是。大哥就是为了她日日茶饭不思的。”当着阜陵王的面,这兄妹二人一唱一和,煞有介事的样子,再滑稽可笑不过。 呵呵。装模作样的丑角作态。江琪嘲笑出声。蠢的无可救药,还总是自以为聪明绝顶。 “殿下,有些人看着良善,内里却再阴险不过,你切莫被居心不良的人骗了。她勾引我大哥在先,让我大哥为了她茶饭不思,日夜醉酒,但转身又与你纠缠不清,这样的女人你要小心了……” 总算被沂水县主逮到机会,不在两位殿下面前搞臭她出口恶气,就是对不起自己。 “哎呀呀,当着别人的面,就敢这样胡言乱语,满嘴喷粪诋毁人。萧家果然是要落败了,养出的儿女净是些见不得别人好、妒忌心极强的败家子……” 禁言、禁笑慢悠悠的走来,想欺负她家主人,没门! “放肆,你们这等下贱奴婢!” “放什么放,我说怎么这么臭呢,原来是你有屁非要跑到这里来放,真是不要脸面啊……姐姐,真的好臭啊……”禁言双手遮在鼻前扇风,粗俗俚语把个沂水县主气得跳脚。 “二位,我们乃齐王室的贵人,请二位放尊重些……”萧昭毅出声相帮。 “你们先挑的事儿,不说人话,只想以权压人,我们也会啊。你等一等啊……等一等……”禁言边说边摸袖口,嘴上嘀咕着,“我找找丹书金券在哪里,你们对着金券再说一遍啊,对了,还有你们天子的谕旨……我找找啊,你们别着急……” 第三十八章 轮番纠缠 众人变色,怎么又把丹书金券给扯进来了?这么个敏感的东西,上次在慕一山庄已经见识过一次了,这丹书金券一出,他们这些人是要行礼,还是不要行礼呢? 溧阳王脸色有些不好看,转过脸去瞪了萧家兄妹一眼。 禁言做戏做全套,还在上下摸索找东西:“姐姐,我记得出门的时候带了,是不是忘在马车上了,还是在你身上?” 又向萧氏兄妹喝道:“你们陛下说我家主人位同国师,你们怎么还不行礼?愣着干嘛,难道天子谕旨都是空话!是不是要我去请皇帝亲自过来?” 这,这怎么变成了这样?沂水县主有些糊涂了,不是他们来欺负人的么,怎么变成被人欺负了。 “殿下……”她泫然欲泣,向溧阳王求救。 “阁下,得饶人处且饶人。”溧阳王面向江琪开口。 他就是看不惯江琪的做派,想找人敲打她。还以为这萧氏兄妹能玩出什么花头来,才不过交锋了两句,就被人追击的毫无还手之力,实在是高看他们了。 “惹不起,就不要不自量力。”江琪置身事外,享受着舒坦的摇椅。 “就是,既然要比仗势欺人,就该想清楚自己的实力,我们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回回都这么自取其辱,真是懒得羞辱你……” 禁言一番碎碎叨叨,让萧家兄妹气得脸色发青,七窍冒烟。 沂水县主恨不得上前撕了她的嘴,却被萧昭毅一把拉住。 “今日本王请贵客赏花,萧兄、县主勿要再冒犯我的客人,还是离开为好。”作为主人,阜陵王总算出头下了逐客令。 却换来禁言一个白眼:“现在才出声,早干什么去了。” “阜陵王殿下,我们是为你好……”沂水县主犹不甘心。 “两位殿下,打扰了,告辞。”萧昭毅看溧阳王反应,终是认了,今日是他们自取其辱了。 萧昭毅领着妹妹,挺直腰板,从容不迫的告辞了。 待到转过拐角,沂水县主狠狠一脚踢在墙上,咬牙怒道:“我就不信!我就不信治不了江琪这个贱人。我们在齐国何等的风光,怎的到了瑞安城,处处被人欺压……二哥,走,回去找父王!” 萧家兄妹离去,临湘侯之女赵瑾儿跨前一步:“阜陵王殿下,我有几句话要同你的贵客讲,讲完我自会离开。” 阜陵王未有异议。 赵瑾儿直直走到江琪面前,站定了,不卑不亢亮明身份:“我叫赵瑾儿,大威临湘侯之女。” 江琪扫她一眼:“你叫什么,与我何干!” 这漫不经心的一眼,让赵瑾儿意识到对方到现在还不认识自己。心下倍觉屈辱,言语间多了悲愤。 “你不认识我,我却不敢不认识你。菊花宴上,我只欺负过江楠一次,你就要毁我一生,要我孤弱女子陪嫁北鹄。我不服!” 禁言冷笑一声:“瑞安城净是些奇奇怪怪之人。” “你找错人了,你陪不陪嫁,与我何干。你若真有胆识,去找让你陪嫁的人说理。”江琪一针见血,一语破玄机。 她陪不陪嫁,真的与她们无关。这婚事不是她们求的,允婚也不是她们允的,北鹄求婚求的也不是她赵瑾儿,是庆历帝不知出于惩罚她的目的也好,或想她保护文悦公主也好,御口钦点她为和亲媵女的,的的确确与她们无关。 这其中的门道,赵瑾儿自然明白,但她不甘心。 “若非是我欺负过江楠,陛下怎会让我陪嫁?这口气、这笔账就要算在你头上!” 皇权不敢违抗,她只好怪罪江琪。谁叫她们来瑞安的,若她们不来,江家哪来的有人撑腰! “欢迎,等你来找我们算账,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你还不配给我家主人动手,我代劳了,动手啊。”想欺负她家主人,先过她禁言这关。 赵瑾儿被禁言激得一个顿足,忍了又忍。 “总有一天,我要与你对决一场。”赵瑾儿向江琪发下这句狠愿,转首离去。 禁言大战北鹄武师,她亲眼见过,自知绝不是她对手。她要忍耐,哪怕她这一生都要荒芜在苦寒的北鹄,她也要堵着这口气,早晚找她们算账。 禁笑目送她的背影,这女子有一股拗气和狠劲儿,留下她,他年或许会成麻烦。 闲杂人走了,亭子里清净下来。溧阳王侧身打量少言寡语的江琪。 她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像个苦楚的老妪,面上麻木得没有一毫鲜活之色,真像书册里失了水分的干花。 可是,听她懒悠悠的回敬一句“惹不起,就不要不自量力”,又见她安静地听任手下还击,她分明不是这般无欲无求的枯槁之人。 “本王冒昧打扰,专为结交阁下而来。”他主动攀谈示好。 他俨然想通了,结识她并无害处,何况七弟已经与她往来过密,他为什么不争。 对溧阳王的结交,江琪不置一词,不在乎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阁下何时闲暇,来本王府中坐坐。”在别人的地盘上邀约,赤裸裸的藐视主人,也传达了他毫无顾忌的交好之意。 “主人,阿狸来了。”禁言出声截住溧阳王的话。 伴着一阵叽叽声,一道红影咻的直奔溧阳王而来。 天生的警觉让溧阳王立刻护首自保,脱口而出:“有刺客!”身形一纵,跃出亭去。 仇敌相见,分外眼红。阿狸一扑落空,毫不气馁,再追溧阳王而去。 禁言拍手嗤嗤笑得得意:“好阿狸,快去报仇。” 虽然阿狸总是跟她抢主人,让人很讨厌,但这不代表别的人就可以欺负它,阿狸只能被她欺负。 上次溧阳王为了活捉阿狸,用了下三滥的手段,就等阿狸捕食之后毒发,好被他活捉下来,哪会料道自己捉猫不成反被伤。 对于阿狸受伤之事,禁言记下了这笔仇,慕一山庄上下打定了主意,欲坐视阜陵王小毒泛滥,乃至残肢都不加理会。 哪知九术这个假仙装慈悲,竟帮了溧阳王一把,为他送药解毒。 她才不管九术是出于什么考量,今日这笔账非要算一算。 阿狸执著地追击溧阳王,抓得对方衣破冠落,狼狈的躲之不及。 溧阳王心有瘆瘆然。他想找它很久了,若非父皇言辞训斥,严禁他再动隐国师小宠,他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 这可倒好,他想罢休,这畜生倒不肯罢休了。心里这般想着,溧阳王忌惮它利爪带毒,万般小心,不敢再被它伤到。 人飞猫跳的,好一番纠缠。侍卫来救,扑在溧阳王身上替他挡了一下,被阿狸一爪撕破脸,见了血。 溧阳王动怒,好一个不知死活的畜生。他袍袖一甩,拍出一掌挡住阿狸,回身抽刀,意欲砍杀这畜生。哪知那东西神速飞回,一下子落在他后颈上,擒住了他的要害。 阿狸叽叽连声,生生扯落了他一缕发,咬烂了溧阳王后劲的衣物,只差一点就要破皮见血了。 “阿狸,回来。”江琪一声轻唤,止住了它的狂暴。 小东西摇摇脑袋,吣了一口恶心的粘液在仇人颈上,丢开溧阳王的衣领,毫不恋战地窜回江琪身边。摇着大尾巴,水灵灵的大眼纯良的望着江琪,一副顺毛乖巧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猫。 溧阳王冷汗湿背,险些委顿在地。深知自己当前狼狈不堪,抹一把那畜生的恶心口水,心里蹭蹭的直冒火。甩掉残破的披风,他怒气冲冲地向江琪质问:“这是阁下的宠物?” “嗯。”江琪为阿狸顺毛,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原来不是隐国师的,是她的。九术是在替她遮掩,好一个大胆的九术,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瑞安城是何种地方,阁下竟纵容家畜肆意伤人,如此有恃无恐,阁下凭的是什么?” “你说呢!” 事到如今,江琪依然漫不经心的态度惹怒了溧阳王。他向来不是善茬,自认一再对眼前女子忍让、宽容,却次次被其戏耍、欺辱,如今前仇新怨在身,不得不咄咄逼人了。 “要我说阁下是自视太高,不知天高地厚了。就算你有几分姿色、有几分势力又如何?本王绝不怕你!” 吵架这种事,根本轮不到主人出口,她禁言就可以代劳了。更何况她早就憋了一口气,这些人惹到她们头上来了。 “阿狸伤你是活该,你既然使出了手段,就该想到后果。占不到理,赢不了猫,在这里耍什么威风!” “哈哈,哈哈……”溧阳王气极,张狂大笑,“笑话!在本王的府第,敢偷食御赐珍禽,本王当场击杀它都不为过,何来承担后果!” “好大的口气!阿狸不过吃你几只破鸟,你若稀罕,我们赔你便是。但你敢伤阿狸,就是自找麻烦!” 论争执,禁言是绝不肯输的。她善口角,亦擅长动手,以前能用武力解决的,绝不多费唇舌。来了瑞安城,主人不欲生事,她不得不收敛行为。但是,对方若想磨嘴皮子,她奉陪! “闭嘴!我与你家主人说话,轮不到你来插嘴!”溧阳王暴喝,训斥禁言。 他天生贵重,怎能一再被一个女人轻视,更由不得她的下人强词夺理。岂有此理! 第三十九章 怒火暂息 他倏的转身,气势汹汹问诘江琪。 “瑟瑟江上,阁下视人命如儿戏,一语不合就沉船,我以为沂水县主冒犯在先,阁下只是脾气不好、性情乖张;定王世子遭人暗算,满门孤弱受人欺凌,阁下挺身救人,解王府之难,我敬阁下巾帼仁义、恩怨分明。此两事,阁下所作所为,我尚能理解。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皇妹自小娇惯,一时糊涂,无心之失侵扰阁下,阁下就命人入府行刺我,还胆敢潜入禁宫,行刺天子不成,又毁了我皇妹容颜。此举不可不谓小肚鸡肠、阴险狡诈。” “至于阁下的宠物,偷食我王府珍禽在先,伤我在后,阁下却让九术抬出隐国师,恶人先告状,如今又纵容手下出言冒犯、伤我侍卫。依我看,阁下分明是飞扬跋扈、不明是非,无法无天至极!” 他连珠炮喋喋不止,欲将心中不满统统发泄出来。 “阁下初入瑞安,不知天高地厚,想来不懂得为将来做打算。这般四下结怨,处处树敌,早晚必食恶果,陷入险境而无人救。我劝阁下莫再自掘坟墓,为人还是谦逊些好……” 句句字字皆含怒气,讥讽、劝诫、发泄、抱怨……无有半点赞赏。 自瑟瑟江上交锋,他旁观江琪许久,曾试图了解她的想法,揣摩她的心思,洞察她的喜好,也曾设身处地去设想过一个孤身女子的艰难。 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他看不懂这个人。 她日日躲在慕一山庄里不与人往来,一面自负任性,纵容手下胡来;一面又谨慎低调,不亲自出面碰撞任何人。 既不主动交好,又不离开瑞安,她的存在让人如鲠在喉,想忽视都难。 然任他长篇大论,江琪容色未改。慢悠悠的一字一字还击回去。 “结怨与否,我不在乎。” “九术好意,非我指使。” “你的想法,偏见武断,我不爱听!” 她缓缓道来,散漫之态让溧阳王觉得石投沧海,先前那一番长篇大论都白说了。 好比用尽平生功力,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打出的浑厚一掌,击在了虚空白云里,无力感迫得溧阳王心焦欲焚。 “至于禁言,她的话就是我的话,你——没资格质疑!” 这就是她的回应。 肃冷中带着强势,平淡中藏着霸道,携排山倒海之势,扑面砸的溧阳王透不过气。 “你要与我交恶?江湖之人与一国郡王交恶,你可知是何结果?”他目眦欲裂。到了这地步,她仍未有丝毫服软之意。 他见识过各色女子,或媚或妖或狠或毒或骄或狡,唯独没有这样硬碰硬的死心眼。要强,是女子的大忌。 “随便。与天下交恶,我也不在乎。”傲慢至极的回复,但被她说出来,却像随口谈天一般。 “你!”她真是能耐了。长至今日,他溧阳王是第一次被人堵得哑口无言。 阜陵王旁听了半天,他们所说之事,虽不尽知晓,但有一点却看得清晰。七皇兄即便在气头上,仍在克制。反观江琪,是真的无所谓。这样的二人必然会谈崩的,他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皇兄,江琪,请听我一言。” “我知你们都无恶意,不过是性情中人,不善辩驳,各有所坚持罢了。个中事由,已然过去,再来追究,确实无益处。不如,二位卖我个面子,往日种种恩怨就此揭过,可好?” 不偏不倚,只道是性情中人。 不探不究,自此相安无事。 一场冲突消弭于瞬息。好一个和事佬! 正可谓水眸脉脉几多情,东风难解痴情味。对江琪来说,眼下是何种情境,无关紧要。她对眼前人没来由的多了几分欣赏,这欣赏足以卸下她寡淡的面具。 “好!一笔勾销。我无所谓。” 说这番话明明该目视溧阳王,才显得诚意十足,因为他才是她要和解的人,可她偏偏只灼灼注目阜陵王。 她爽快的满口答应,并不是真的被他巧言妙语所说服。反正她不喜解释,也无耐心扯皮,胜负无所谓,不介意为他退一步。 “皇兄,江琪一展大度,皇兄意下如何?” 这话说的,好像他若不和解,就是小气吧啦的不如一个女子。他会不大度吗?当然不会。纵然会,也不要输给一个女子。 溧阳王愠色渐消,顺着阜陵王给的台阶说:“如此甚好。我愿与阁下摒弃旧怨,从此相安无事。” “今日到此结束。我累了,明日见。”她起身,话音里能听出几分愉悦与期待,这愉悦自然是对阜陵王的。 “明日我去接你。”阜陵王恋恋不舍,如别爱侣。 “不用,明日你来慕一山庄。” 在慕一山庄招待他,这算是两人关系更紧一层么?狂喜来得太突然,淹没了他的心。 “对了,”她回首交代,“侍卫的药,我会着人送来。” 这一句明显是对溧阳王说的,她总算还记得有这号人。让无辜侍卫代主受过,非她本意。 “本王替手下侍卫谢过阁下。”长呼一口气,溧阳王心下郁气未散。 在他眼里,天下女子分两种,一种是能掌控的,如萧昭云之类;一种是不能掌控的,如江琪。 若是往日,他巴不得离江琪这类人远点,自然是选萧昭云。但这个时候,他偏偏起了与阜陵王比较之心。老九既然能与她做朋友,他也可以。 来日方长,不急。等她被老九伤了之后,就轮到他了。 驿馆里,齐王萧暄满脸冷汗的醒来,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那个曾经坐在他肩头撒野,搂着他脖子腻歪的女童带着万分的愤恨说:“还给你!” 她倔强的一把扯下颈上的玉麒麟,狠狠的朝他掷过来,砸的他胸骨都要断了,闷闷的痛。 曾经疼宠的小女儿,那样雪肤玉琢、锦衣玉食的女儿,勒伤了自己的脖颈也要与他恩断义绝。稚气未脱的脸上,触目心惊的果决和刚烈,让他恍然意识到——她是如此恨他。 玉麒儿…… 淡忘许久的记忆成了苦涩的安慰。每每被蛊毒折磨得虚脱无力时,他总会想起那些遥远的好似上辈子的事。时日无多,有生之年还能否再见他的玉麒儿? 玉麒儿,玉麒儿,你可知父王想你?他摸着枕边的玉麒麟,声声哀叹。 “父王,你要替我做主啊,气死我了……” 在阜陵王府受了气的沂水县主一腔怨气的闯进来,扑在齐王榻前求援,待瞥见齐王满头虚汗,眼角凝着疑似泪珠的水滴时,声音戛然而止。 “父王,蛊毒又发作了?”她讪讪的。 “云儿,你先出去,我有话跟父王说。”萧昭毅吩咐妹妹。 “哦,哦。”沂水县主背过身,悄悄指向枕上,暗示其兄。 萧昭毅早就看到一只玉麒麟搁在枕边,他们的父王在睹物思人。 “父王,蛊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解药之事毫无头绪,依孩儿看,还是禀明陛下吧,广招天下良医来为父王治病。” “不用了,旁人救不了为父。这些年来,为父秘访天下名医,连蛊王都束手无策,为父早就不抱希望了。” “究竟是谁对父王下此狠手?”到底是谁有如此能力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折磨得一代亲王生不如死。 “莫要再问了,都是为父的错。李鼎一死,希望彻底没了。为父恐怕命不久矣,过几日咱们就动身回齐地去。” 非是他讳莫如深,而是自作自受。任亲人百次追问,实在难以启齿。 萧昭毅但听不语。他开始觉得他们似乎在一个局中越陷越深,所谓的蛊毒解药,所谓的李鼎被杀,都是其中一环。 “你找为父何事?” “大哥又跑出去了,两日未归,不知是在哪家伎馆……”后面的话不消说,齐王尽知了。 “逆子,逆子!”齐王胸口震痛,连连捶榻。他病成这样,逆子未曾侍奉榻前,反而日日流连烟花之地。“我前世到底做了什么孽,养出这个窝囊不孝之子!本还指望他为我寻医问药,纯粹是半点都指望不上!” “父王,莫动气。”萧昭毅小心地为他抚背顺气,替长兄辩驳,“说来怨不得大哥,这些年大哥一人在京为质,个中苦楚不足为外人道,唯有放浪形骸,才能找到些许乐趣。” “他怪不得旁人,要怪就怪他不该生在王侯家!” 这个长子,自小顽劣,原以为长大后总该成材了,担负起家族重望。谁知这些年愈发不像话,一个纨绔子弟,如何担得起重担。一旦他撒手而去,齐国怎么办? “大哥并不怨父王,只是近来心情不好……” “他心情不好?最逍遥自在的就是他!为父伤病在身,本该由长子代行为父之责,他倒好,日日流连烟花之地。” “父王,你不知大哥的苦衷,真的是委屈他了。大哥感念父王的养育之恩,本打算痛改前非,安生度日。不料却偏偏对一个江湖女子动了真心,对方几番戏耍、欺骗于他,大哥受了打击,这才……” “你怎么不早说!为父竟不知有这事!” “孩儿怕影响父王病情……” “你且告诉我,到底是何人!”敢骗他的儿子,他决不轻饶。 第四十章 兄弟 萧昭毅遂一张巧嘴向齐王禀明江琪是如何勾引他纯情善良的大哥,而后却将他无情抛弃,转而投入阜陵王怀抱,痴心妄想攀龙附凤,红口白牙统统由他一张嘴出。 齐王听了,又一番发怒:“好一个不知廉耻的江湖女子!为父即刻进宫,请陛上做主……” “父王,且慢,请听孩儿讲!”萧昭毅拦住齐王,“父王若进宫面圣,陛下必定追究不休,就算惩治了那女子,大哥的颜面何存?阜陵王的颜面又何存?陛下必定也会迁怒我们。受此重挫,大哥岂不是又一蹶不振,难继父王重望?请父王三思啊!” “这些年来,大哥形单影只,内宅无人照料,屡屡有负父王厚望。如今正好有此机会,父王何不成全了大哥?大哥得娶所爱,成家立业,后院安稳,说不定从此奋发图强,光耀我萧家门楣,岂不是我家大喜!” 萧昭毅一番慷慨陈情,希望父亲成全长兄,剖心之言直说的齐王默然,心思动摇。 “她是个江湖女子,怎能高攀我齐王萧氏,况且水性杨花,不堪进我家门……”江湖女子不是好相与的,他自己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父王不用担心,娶她做妾而已,既安了大哥的心,又将她拿捏在手,软禁于后院,待到三年五载有了孩子,她必然恭敬顺从。况且,父王也知,此女是另一位异姓亲王江泰的嫡亲后人,也算与我家门当户对。虽无诰封,但陛下对她礼让三分,绣衣使者与她颇有交情,背后势力不容小觑。若得她相助,我萧家岂不是如虎添翼……” 齐王病久糊涂,远不见壮年时的英武。长子长年为质瑞安,身边只有这个贴心的二儿子,一向委以重任,如今被他一番详情剖理,说的动了心。 念及长子正妻已逝,苦居异地,多年浪荡无形,心想不若依了他,定一门合他心意的婚事,也好让他就此收心。 “她既然有此身世,有此势力,必然是不甘心为妾的。” “父王多虑了,定王的王爵早由江一诺承继了。她虽是江泰的后人,但出自江湖,无名分权位,身份低微。给她一个妾位,不算辱没了她。反正大哥现在无嫡妻,不若以世子嫔之位份为诱饵,承诺江琪将来若乖乖辅助大哥,就让她做世子嫔。” 萧昭毅之心恶毒,齐王却甚觉有理。 “万万不可让江湖女子做正室。” “父王放心,不过是给她画饼而已。” 齐王仰躺在榻,哀叹一声:“罢了。就这么办了。” 萧昭毅俯首,料定事情已成,暗地里露出喜色。 有些人只消一面,你就知道她会是自己的敌人。说不出何怨何仇,看不出哪里不对劲,但凭着直觉,他就能肯定江琪是敌非友。 “这件事,为父会安排,倒是你——”齐王替二子惋惜,“若不是北鹄使者半路求亲,你跟文悦的亲事早该定下来了。” “孩儿不觉得惋惜,总会有更好的。” 齐王浑浊的眼珠上下打转,连他都看不透自己这个儿子了。若非是这些年病怏怏的,他本可以争一争大威的天下,毕竟他的儿子是人中龙凤,不比皇家诸子弱。都怪那个狠心的女人,毁了他一生,间接毁了他儿子无上的未来。 他知道自己生机不大,本做好了打算,长子承继王爵,女儿嫁给溧阳王,次子娶文悦公主,一旦将来庆历帝驾崩,齐国必举藩国之力帮溧阳王登基,他的女儿可做皇后,他的儿子是从龙功臣,齐王萧氏必成大威永不倒的第一世家。 “父王,可还有别的吩咐。孩儿想去找大哥回来,告诉他这喜事。”萧昭毅打断了齐王的沉默思索。 “你去吧。” 转身,萧昭毅露出心满意得的笑。在开门的一刹那,他身后传来齐王隐约带着颤音的问话:“玉麒儿……有消息吗?” 他愣怔良久,渐渐收了笑,沉下一口气,缓缓道:“没有。” “去吧,为父累了。” 萧昭毅背着手,昂首阔步,赳赳如破千军。 玉麒儿?早就葬尸荒野了!他想念的那对母女,根本不存在了。别怪他这做儿子的心狠不告诉他,告诉他还让他后悔惋惜不成!做梦! 玉麒儿,算什么东西,从来只有一母同胞才是他的亲人。 被兄弟算计了的萧昭贤正等在慕一山庄外,适逢江琪从阜陵王府赏花回来,他并不上前拦路,只是静静的目视她回庄。虽然被警告过不准再找她,但萧昭贤总觉得她与萧家还有化干戈为玉帛的余地。只要有机会,他就想试一试。 眼瞅着江琪进了庄门,萧昭贤独自黯然失落,觉得她还是不会见他,正打算离去。林伯却让他留步…… 庄内,头一次被允许入内的萧昭贤局促地站在江琪面前,有些拘谨,哪里还有平日调情放荡的模样。 “坐。”能心平气和地见他一面,不过是缘于她不愿欠人情。很久以前,他也算救过她一次。 江琪云淡风轻,他却坐立难安。根本不抱希望她会见自己,还是这般和颜悦色,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他抬眼瞧她,小时候就觉得她长大后,一定是美人。再见,她风华绝尘,没有让他失望。 瑞安城里有关她的流言,真是尖酸刻薄。她才不是那些人口中堪怜的粗野武女。 “你忘了我的警告,总是来,有何事?”她不认为眼前这人是来叙旧的。 这辈子给过她温情的人不多,点点滴滴她都记得清楚。但不代表她要陪人说笑寒暄。 “昭毅和昭云只是一时好强,并无恶意。以前的恩怨,你可以都忘了吗……”他声音很低,底气全无。 江琪挑了眉眼,未有发火,无形的威压却无处不在:“你来就是说这些?想一笔勾销?” “我不是你的仇人……” “你若真的是,你以为还会有机会在这里和我说话?” “文姨的事,我很抱歉,但你们离开之后的事,与我们无关,她的死,更与我们无关。你不要这么对我们,当年的事也不能全怪昭毅……”他紧张之下触到了江琪的逆鳞。 “你再提当年一个字,我即刻让萧家死绝!”一言一字,硬的像铁。她真是受够了萧家人的自说自话。 萧昭贤被她吓得一愣,他怵她怵惯了,这么近的距离,她一板脸,他便不敢说话。他在心里斟酌了一番,才敢再开口。 “你如今活得这般好,何必纠结仇恨,不如放下吧。昭毅、昭云若有得罪之处,也受到了惩罚,我会让他们日后多加注意……” 萧昭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江琪却出神了,她想起了娘亲。 如果只是一个男人的绝情绝爱,娘亲未必会死,以她的性子一拍两散,走了便是。但被暗算,被污蔑,被泼了脏水,还要亲眼看到刀架在女儿的脖子上,曾经同床共枕的人不仅要逼死她,还要那般羞辱她,这才是她不能忍受的痛。 “你还有何话?一并说了吧。” 看她这般平静,萧昭贤受到了鼓舞:“你可以给父王解药吗?得了解药,父王自会离去,再也不会来烦你!父王的蛊毒发作越来越频繁了,再没有解药,他就凶多吉少了。” 江琪面色未改,平淡如素,只是轻吐一句:“他之生死,与我何干?就算他被千刀万剐又怎样?” 声音不大,用词不重,却如千鞭抽身,让言之凿凿的萧昭贤无言以对了。 “我知道你恨他……” “恨什么?”她平淡的眉眼,看不出任何余恨未消,“生死自有命,对错都由己,有仇就要报,有错就要承受,光怨恨他人不过是无能。” “对,你不恨,不恨。是我们……” 江琪没有再给他继续唠叨的机会。 “我不豁达,也不健忘,寻恩问仇这种事,全看因果。有因就有果,自己种下因,就别抱怨果。你们若是害怕,可以即刻自杀谢罪。若是贪生怕死,就拼全力与我一战。最不耻的行为,就是偏偏想生又无能,跑到我面前来讨价还价。” 这番话听在萧昭贤耳中,是另一番味道。总觉得这些年她在某个角落,窥知他们的一切,可是他们却不知她的际遇。 “我知道,依你小时候的性子,是巴不得我们都死绝了才好呢。我自小就怕你,无论怎样讨好你、亲近你,到最后都会弄巧成拙。二弟是盛世君子,我是纨绔子弟;你是世外仙姝,我是可笑蝼蚁。我们不配在你面前出现。” 这样的挫败感和自卑阴影伴随着他,小时候无论怎样努力,他都比不上二弟在她心中的位置。这样的落差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话触怒了江琪,她没心思听他的自怨自艾。冷绝不近人情的话,劈头盖脸砸得他不敢抬头。 “以后勿再来烦我,你我早就是陌路。萧家的生死由我说了算,你不例外,更没资格再问。” 萧昭贤如鲠在喉,竟说不出一字反驳她,不禁黯然伤神。她永远都是这样,从来没和善过,以为她愿意见他,多少是念着小时候的情意。看来,是他想多了。小时候无交情,长大了更不用指望了。况且,以她今时今日的能耐,不主动下杀手,已经算是仁慈了。 罢了,是他自取其辱。 “打扰了,以后不会再烦你。”他落寞的起身。 离开慕一山庄后,萧昭贤一头钻进舞坊不归,和一干贵家子颓靡厮混。 第四十一章 透露玄机 阜陵王推门而入时,萧昭贤正醉倒在舞娘的温柔香肩上,男拥女抱的,嗤嗤笑得放浪形骸。 两人熟识多年,萧昭贤这般做派铁定是碰到烦心事了,只好借酒消愁。 见他来了,萧昭贤醉醺醺的举着酒壶招呼他:“怎么才来,等你很久了。” 阜陵王接过酒壶,饮了一口。 萧昭贤呵呵傻笑,话里带了醋意。 “情场得意,酒场顺意,饮起酒来都变得豪放了。看来,今日赏花愉快得很。” 阜陵王使了个颜色,舞娘识相地退出去。 “我听说了,你和她游湖赏花,看的都是好景致。她对你那么好,为什么对我不假辞色,见都不想见我?” 阜陵王猜到他的心事,串联起先前诸事,萧昭贤所有的表现事出有因了。 “昭贤,你是因为江琪才如此作践自己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呵,你怎么不像别的人,问我是不是喜欢她,为什么要问我何时认识她的?满城的人都说我喜欢她呢。” “你喜不喜欢她,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她在你心里一定是不一样的。内河上,你一见她,便追着不放;一听闻她在群艺楼出现,你便现身;她指使人袭击你的弟、妹,一点不给萧家面子,你还日日徘徊在慕一山庄外。凡此种种,瞎子都知道你们是相识的?你们到底是何种关系?如若相识,江琪为何对你冷淡如陌生人,从未回应于你?你为何对她欲见之又怕之,欲亲近又忌惮?十足怪异。况且,你十年前就来到瑞安城,究竟什么时候跟江琪相识的呢?据我所知,江琪视你们为仇人,你清楚吗?” 阜陵王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这些问题,他在心里思量已久,但百思不得其解。 饶是二人有交情,但说到底一个是皇室之嗣,一个是王侯之子,一起风花雪月尚可,私人之事皆不关交情。 “你想知道么?我告诉你啊……”萧昭贤醉得面红耳赤。 阜陵王侧耳倾听。 萧昭贤凑近了他耳边,酒气熏得人耳朵痒,一开口,就是哈哈大笑。 “哈哈,我偏不说!你们都不知道……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认识她……”他醉到得意忘形,吵吵嚷嚷着。 阜陵王凝眉:“我七年前从鹰鹫山下来,便与你成知己,从未见你对一人如此上心?你怎会认识她?” “骗你呢,我根本不认识她,我就是对她一见钟情,情深难抑,但她哪里能看得上我。” 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醉话,阜陵王保持怀疑:“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我就是逢场做戏,做的太真了,你们都被我骗了吧。哈哈哈哈……” 萧昭贤仰面笑得不能自抑,当啷一声向后跌倒,摔了酒壶,索性仰面大字躺开,举动间一块绿莹莹的玉雕件从他怀中滑出来。 阜陵王多看了一眼。 “这就是萧氏嫡子女特有的护身符——你的玉蟒蛇?” 萧昭贤心肝宝贝似的攥着那块玉,咧开嘴笑了。 “没错,正是它。我父王将祖传的宝玉一分为四,为我们三兄妹雕了护身符,我的是蟒蛇,昭毅的是玉狮,云儿的是祥云。” “当真是醉了,连话都说错了,你们三兄妹应该是一分为三。” “不,是四块,还有一块玉麒麟。算命的说她是男儿身,是雄霸天下的命,所以父王非常疼爱她,给她雕的护身符是玉麒麟。” 阜陵王心想萧昭贤真的醉了,醉到开始语无伦次说胡话了。 “昭贤,起来,我送你回去……”阜陵王去拉他起来,却被死沉死沉的他甩开。 萧昭贤嗡头嗡脑的继续说醉话:“我有一个妹妹叫萧玉麒,小名叫玉麒儿。” 阜陵王想笑,认识他多年,第一次知道他喝醉了还能编故事,还编出一个妹妹来。齐王妃凉氏嫡出的只有二子一女,其他庶出子女无一存活,哪里来的萧玉麒? 不能跟醉酒的人较真,所以阜陵王顺着他的话问:“哦,以前也没听你提起过萧玉麒。她怎么不来瑞安看你?” “我妹妹丢了,不见了,不来看我……她恨我……她长得好看,聪明,就是信错了人,被人陷害……” 说的像真的,信他才怪。阜陵王假装很感兴趣:“哦,那倒可惜了,谁害她的?” “不是我,是他,是他害的!” “他是谁?” “他是伪君子。” 阜陵王还想再问清到底是谁,但吱呀一声门响起,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萧昭毅来了。 “殿下也在此处。” “盛世君子来了。”他与萧昭毅从无交情,近来种种事端,让他对此人愈加不欣赏。 “父王命我来接兄长回去。” 说话间,有侍卫硬是连拉带扯的把萧昭贤从地上弄起来,架了就走。 “放开!别碰我……都滚,滚……别碰我,我自己走……”萧昭贤歪歪倒到的,站都站不稳,但残存的意识里知道是萧昭毅来了,要强的跌跌撞撞自己走。 “殿下,告辞。”萧昭毅持礼有节的告退。走出几步,他徐徐回首,面带忧患之色,一副为兄长担心的手足情深。 “殿下,我兄长整日借酒消愁,皆因爱慕一人所致,殿下可知我兄长心悦何人?” “本王不知。” “正是今日在殿下府中做客的慕一山庄的江琪。此女居心叵测,希望殿下莫像我兄长这般受女子蛊惑。告辞了。” 打着替兄长不平、为兄长着想的旗号,跑到他面前来诋毁一个女人,还一副苦口婆心的忠厚样,这个盛世君子啊…… “萧昭毅,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江琪有家世有来历,手上又有筹码,连我父皇都要掂量三分。你明明讨不到半分便宜,为何还一次次挑衅于她?听我忠告,你带着齐王和沂水县主尽快离开瑞安城,越快越好,这个人你惹不起!” 阜陵王几乎是泄露所有机密在暗示萧昭毅了。后者有一瞬间的激灵,几乎就要抓住脑海里的某个念头,可惜又被他给放过了。 “殿下多虑了,萧某从未主动与人交恶,更不会与身份低微的女子斤斤计较。”他谦谦有礼的退下。 不识好歹,揣着明白装糊涂,等着被人玩死吧,连仇人近在眼前都不知道。阜陵王不屑的转头。 醉酒的萧昭贤被带回了驿馆,他晕沉沉的想睡,但父亲和兄弟却强拉着他说话。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要父亲要给他提亲,纳江琪为妾。一激灵,清醒了几分。 “父王,不要再跟她作对了。你走吧,走吧。”他连推带拱赶齐王。 齐王自不听他的。“为父还不是为了你,只要你能收心,将来好好继承王爵,为父愿意接受她入我萧家。” “父王,你不明白。父王,没有解药了,我找不到解药,你的蛊毒没有解药了,你回齐国去吧……”他呼呼喊喊的,酒意还是没有醒。 “大哥,大哥……” 萧昭贤哼哼的睡去了,萧家父子对视一眼。 “父王,主动向江琪提亲只会招来麻烦,此事必须由陛下做主。” 齐王认可:“一介江湖人,怎配为父去提亲?但为防节外生枝,明日我便入宫,求陛下将她指婚给贤儿。” 次日,阜陵王临出门赴慕一山庄之约的时候,望京大长公主还在细细询问昨日他与江琪赏花的情形,只把阜陵王问烦了。 “姑祖母,你莫再问了。我与她只是赏了一天花,再无其他。” 望京大长公主目光忧思:“我与她祖辈无缘,你能与她结缘也是好事。我只怕你降不住她,反而被她拿捏住。” “姑祖母放心。孰轻孰重,我心里清楚。她若能如我所愿,我定然不负她。她若玩笑一场,我也逢场做戏。” 这话让望京大长公主放下心来,谆谆教导:“诸多皇子里,属你最与我贴心。你母亲生前对我尊重有加,奈何多年不孕,当年求到我跟前,我找来南岳神医助她有孕,十月怀胎里,我与你母亲一起小心翼翼看护你,终于迎来你安全出世。你刚出世就哇哇哭个不停,谁哄都哄不住,我一抱起你,你咧着嘴就对我笑。那时,我就想这一辈子无儿无女,你母亲就是我女儿,你就是我的孙儿……” 所以,当年林氏满门被杀,她才冒着天子之怒执意保下这个林氏废后之子。 阜陵王心下动容:“姑祖母,我知道自己的使命。你放心,我绝不会为儿女之情所困。江琪,也不例外。” “那就好。今日要小心。” 任禁言等人不情愿,任萧昭毅等人心里不平衡,阜陵王还是如约来到慕一山庄,如约与江琪相对而坐。 “昨日你走后,文悦跑到我府上闹了一场。”他边泡茶边笑着讲苦恼给她听。 “嗯。” “姑祖母也来问我,她上次被你吓到了,一直记得你的凶悍。” “我有那么凶吗?”她可不记得自己有哪里吓人的。 “我父皇都怕你三分,你说你可怕不可怕。”这算是笑言。 “说谎。一国君王,若真的感到了威胁,势必击杀那人永绝后患。你父皇既然不杀我,证明我的威胁还不够。”她悠悠然点出实话。 第四十二章 虚情逆鳞 “你这般强势,可是要把我家人都得罪光喽,日后我夹在中间就为难了。”他挑眉打趣。将品茗杯送到她跟前。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心里毛毛的。 “在看什么?” “你泡茶,真好看。”她露出甜甜醉人的笑,饮了一口,赞道,“男子泡茶不扭不捏,大大方方,似万芳撷英,信手拈来,又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般写意从容,你抚琴,一定很好听。色艺双绝的男人,宜家宜室,女子娶了你,必不吃亏。” 她神色自若的赞叹,却让对面的阜陵王囧了,羞得要找地缝钻进去。 “我是男子,是我娶别人,只有女子才宜室宜家、相夫教子。你下次再这般说话,我就当你在示爱。” 她点点头,不否认:“你可以这样想,我不介意。” 阜陵王笑出了声:“没羞没臊!你竟是这样的人!哈哈,我以前怎不知你这般有趣。” “我以前不有趣吗?” “你以前啊,太冷了,不说话,板着脸,让人怕。” “哪里有!我向来和颜悦色。”她抗议。 “有啊,我父皇、姑祖母、七哥、文悦,都怕你。你说你可怕不可怕。” “胡说!”又来了,这人,真是爱打趣她。“你那次在瑟瑟江见我,不还担心别人欺负我吗?怎么转眼变成别人怕我了。” “那时我还不认识你,被你冷清纯良的美貌给蒙蔽了。如今认识了你,了解得自然深了,才知道向来只有你欺负别人的份,何人能欺负得了你。” “你呢,你不也是一点都不老实!你跑到瑟瑟江去找我,摆明了是想勾搭我。生恐我看不到你,还次次与我搭讪。倒不如直接向我道明,免得像一个嫁不出去的深闺怨夫。”她说着玩笑话,也成功起到了应有的效果。 阜陵王放下茶杯,捶地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哈哈……你这个人……哈哈,笑死我了,哈哈……” 江琪任他笑去,自得其乐的品茶。 笑了好一会儿,阜陵王才渐息止住。他整整衣冠,君子楚楚。学着她,一本正经地讲笑话。 “你所言不差,我第一次见你就想勾搭,可惜你的婢女武艺太高,我打不过。只好守株待兔,日日等在瑟瑟江上,可怜我一往情深,此心不渝,只等来你两次垂眸相见……” 他半真半假,声情并茂,末了再来一段:“你清绝无双,聪慧非凡,当知我的心意只真不假,如此真心,何处来寻!你我还是莫要空度时光,趁早男婚女嫁,携手共度余生可好?” 直白露骨,好一番动人的情话,听得人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江琪却没有回应。她的嘴角似扬起一抹讥笑的弧度,定睛一看,又没有了。 阜陵王脸色讪然,觉得自己似乎造次了。有些话一开口就收不住了,顺溜地说出口后,才意识到不该如此。 江琪审视着他,目光如蝎,牢牢的锁定,又一语不发。 他目光尴尬地移向他处,今日她的婢女也不知哪里去了,这般无话可说的静默太煎心肺。肉眼可见,他的耳根都红了。不知是为那番话而泄露了心意,还是怕被人看穿紧张所致。 “我眼里的你,不该是这样。你说的所有话都非发自内心,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所以,你不必故作深情,也无需拘礼谨慎,不然,你我都会不自在。” 她突然的喜怒无常了,冷冷的字音如冽风抽在他脸上。 他脸面极烫,羞窘的红色蔓延到脖子里,肌肤染上了绯色。 他们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相处方法。看似熟识,开着取悦对方的玩笑,实则似两只旷野相遇的鹿,彼此小心翼翼伸出头去,试探地碰碰硬角,测试是敌是友。 或者说他们像两只蜗牛,躲在自己的安全地盘里,隔空打招呼,故作友好。 为何她总能这般理智冷静的一语戳破他,好似他的所作所为都是笑话,明明她是当事人,心却藏得深深的,像一个看客。 他不甘心,所以问出:“你不相信我的心?你认为我在逢场作戏?” “不是吗?” “完全不是。江琪,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很在意自己在她心里的形象。 “矜贵。”她惜字如金。 矜贵。他咀嚼这两个字眼,不得其意,是笑他不知疾苦,不懂真心,故作矜持的虚伪吗? 他笑得不无嘲讽:“在你面前,他人都是俗不可耐,谁敢当个‘贵’字!我很好奇,九术在你眼里是怎样的。” “禁言说,他是假仙。真是妙极!” 提到九术,她展眉愉悦的笑了,那笑刺酸了阜陵王的眼,他眸色暗沉下来。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待人的亲疏,在一颦一笑间就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根本没进到她心里,他还这么卖力的勾引,有何用?不如来点实际有用的消息。 “江琪,我有事想问你。你愿意回答吗?”有些事,不听当事人亲口印证,总是不放心。 “说。” “二十年前参加武者之决的那个女子,是——” “是我娘亲。” “她真的不在了?” “是。” “我叔祖父靖王是否健在?” “健在。” 他深呼一口气,还好,姑祖母可以安心了,她的兄长还在世。 “定王和虹影将军现今如何?”这个定王不做他想,自然是指江泰。 “很久以前就故去了。” 他失神一怔,说不出是意外还是惋惜。自小听闻的天纵奇才不在了,活生生的神仙眷侣升天了,却无缘得见。不过,父王可以放心了。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无。” 他心里有些许欢呼,孤女,势大,无亲族左右,再好不过了。若能得她,再得她背后的势力,他完全无须再忌惮溧阳王。 “江琪,让我们开门见山、坦诚相告吧,你与我联手,我许你正妻之位。”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他相信她能懂,也不会拒绝。但江琪的关注点不在联手,也不在正妻上。 她的眸中一派清明,发问:“只娶我一人?” “侧妃是要有几位的,各家族要势力平衡。”这是他的实话。“但你放心,将来无论娶了何人,你在我心里都是最重要的。” 他认为自己足够坦诚,但显然他的坦诚在江琪眼里,一文不值。 “第一次有人跟我当面谈嫁娶之事,你很勇敢。不过,奉劝你以后和别的女子谈条件时,不要把底牌亮得这么快,开口之前把诱惑再加重点。至于你所谓的正妻提议,我,不屑一顾。” 她毫不留情地拒绝,将二人彻底引入尴尬的死胡同里。 对于她可能拒绝,阜陵王是有心理准备的;但对于她当场不留余地的一口回绝,他是意外的。她这一如既往的冷若冰霜和说变脸就变脸,是代表她从未被他蛊惑吗? 阜陵王似乎为了缓解尴尬,将手遮到嘴边虚掩,咳了几声,举动间袖子里笼着的一块玉就这么露出来了。 江琪一眼看到了,目光刹那间锐利了,像在刀刃上浇了油又点了火,轰轰然的烧起来了。 她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想,他终于找到了她的来历。原来如此!如此好猜!毫无悬念! 但她如看仇敌的眼神,让阜陵王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他在自寻死路,他的试探又被一眼看穿了。 他掩饰性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尽量自然的向江琪介绍:“这块玉麒麟是我母后生前所求,寓意麒麟送子,本想今日给你做聘礼,看来是无缘了。” 他强发出的惋惜声也遮不住他的底气不足,她犀利的眸光让他难以安坐,她已看穿了他所有的动机,好似他只是一个无情无义的骗子。 阜陵王全身如遭受烈焰炙烤,再也装不下去了。 “抱歉,冒犯了。”他收起玉麒麟,塞进衣服里,再不敢露出来。 “你不该不自量力的来试探我。” 看她冷淡下来的脸色,他知自己触到了她的禁地。说到底,他们相交尚浅,本就谈不上了解,更没有表面上假装出来的那般亲厚,本就是在玩一场对弈,彼此试探,彼此逢场做戏而已。 “对不住,是我逾越了。”他低头认错,不过是顾念着还不能撕破脸皮。他身领着上皇的命令,若不能问到父皇想要的答案,便再也没有机会和她继续往来下去。 他痛饮一杯,定了定心神,问出今日最关键的一句。 “江家……是否有后备军?请如实告知。” 虽然迟疑,终是问出了口。话一出口,便意味着他们再也无法回避对方的意图。 他们彼此相视,眸中无波无澜,无怨无怒,只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好似都看透了对方,好似彼此面前坐着的是一尊雕像,不值得表露任何神情。 “无可奉告。”这便是她的回答,也间接给了他答案。若是没有,便说没有;若是无可奉告,便是有。 “若无话,请回吧”。她的冰冷透过这阴晴不定的情绪传达出来。 他起身告辞,步履匆匆,狼狈逃走。 暂且就这样吧,不用再试探了,不必让双方更难堪。他可以去告知父皇得到的消息了,毕竟父皇一直忌惮江家背后有军队。 第四十三章 追忆 四十年前,定王归隐后,为了与民休养生息,其实是忌恨三军哗变助定王逼宫之罪,高祖以不兴战事为由,杀了不少将领,先后将十万精兵解甲归乡。 数年以后,高祖才发现解甲的精兵多半并未记录在县乡军籍之中,再加查验,竟发现大多军户举家不知所踪。 震怒骇然,可想而知,细细盘查下来,才知不仅士兵不见,当年定王与靖王帐下相继告老还乡、返乡归隐的诸将,也多数查找无人。 将军与士兵同时人不知鬼不觉的失踪,偌大国土找不到他们的落脚之地,还有比这更怪异的事情么?稍加联想,便能得出个耸人听闻的结论来:有人偷偷的藏匿了一支军队,他们是不是想暗地里谋反? 因此两代帝王忌惮江家不是没道理的。因为害怕,所以防范。他们一直在等待,等着江家重提旧怨,有朝一日冲出来夺他江山,与皇家兵戎相见。 可是,他们偏偏安安静静了四十年,真的再不入尘世。 这样的低调让人觉得讽刺,一方是枕戈待旦,惶惶经年,另一方却优哉游哉,神隐不见。这对心怀鬼胎的皇家来说,真的是偌大的嘲讽。 若非上次望京大长公主拜访慕一山庄,竟不知三十年前武者之决后,辞官离去的孔武将军一直就在瑞安城。当年高祖曾派人追踪他到西南,奈何迷障太甚,崇山峻岭里尽是天堑绝渊,再也不觅其踪。怎知他早就转身回了瑞安城,一躲就是几十年。 庆历帝背靠龙椅,闭目神思,将阜陵王近日探得的所有消息听在耳内。天下家国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很享受作为九五之尊的快感。 阜陵王站立良久:“父皇若无其他吩咐,儿臣告退了。” “你做的很好。”这是作为君对臣的赞许,“你姑祖母向朕说过,你年纪不小了,该娶正妃了。可有心仪之人?”这是父对子的关怀。 阜陵王低了头,恭敬顺从:“全凭父皇做主。” “你姑祖母提了一个人,朕想问问你的意思。” “儿臣并无他意。”他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当真?是谁你都不想知道?”庆历帝可不信他的话。 “全凭父皇做主。” “你倒是孝顺。朕问你,你觉得慕一山庄那位如何?” 阜陵王哗然抬首,殷殷切切难以遮掩,虽心有所盼,仍感到不可思议。 他如此强烈的反应,惊了庆历帝一下。后者有些苦恼,喟叹道:“你若看上那一位,朕不会阻拦。但是齐王今日也来求娶……” “为何人求娶?” “还能有谁?齐王世子!齐王求朕为萧昭贤指婚,将江琪赐予他做妾。” “做妾?”阜陵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庆历帝颇有些心烦:“齐王的确勇气可嘉,虎视眈眈地来插一脚,还敢这样羞辱她!朕看他是梦做多了,莫说是妾,他双手奉上世子嫔之位,人家都未必看得上眼,竟给朕找这种麻烦。好了,今日到此为止,此事你想想清楚,朕再考虑考虑,退下吧。” 阜陵王自禁宫出来后,片刻不停,命仆人驱车前往萧昭贤所在之处。 与上次所见不同,萧昭贤这次没有烂醉如泥、拥香买醉,反而冠带齐佩,整衣以待。 “你来了。”他面容清俊,如年少初见。 “劳你等久了。”阜陵王文质彬彬,拂衣就坐。 当年,两个同样失意,同被父亲不喜的少年,带着满腹愁绪结识,彼此欣赏,彼此安慰,彼此惺惺相惜,为友多年。 在阜陵王心中,萧昭贤仁义诚厚远胜其弟,奈何只身远赴瑞安为质。 在萧昭贤眼中,阜陵王雄才卓越,不逊溧阳王,只因母舅家族灭,被放逐出宫。如果他们都能得父亲喜爱,都能翻身执权,必会成为一代英主贤才。 “你父王已向陛下求娶江琪,为你做妾。”他开门见山,唇齿间有对齐王的不齿。 “他们非要如此,早晚会招来死路。唉!”萧昭贤长声哀叹,苦涩不已,“今早,我与他们大吵一架,仍不能打消父王的念头。江琪忍了第一次、忍了第二次,第三次,她不会再忍。” “你待如何?” 他摇首苦叹:“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会和父王争到底,我不会和江琪怎样。”也不能怎样。 阜陵王安下心来,眼前的萧昭贤黯然憔悴,不见从前走马纵歌的倜傥风流,他的心事太重了。 “跟我说说你的妹妹玉麒儿吧?” 萧昭贤沉默了,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阜陵王解释:“昨夜你喝醉了,说了齐王以一块家传宝玉做了四块玉雕件,给你妹妹萧玉麒的是一只玉麒麟,我想听听她的故事。” 萧昭贤神思恍惚,笑得有气无力,喃喃自言:“玉麒儿离开萧家很久了。小时候,她是个小美人,我父王最宠她,她可以踩着父王的肩头摘梅花,父王的乌骓马她想骑就骑,父王的宝剑她说要就要走……” 他絮絮诉说,眼神流露出宠意,那样迷醉的笑容,阜陵王很少见到。 “她仗着宠爱,对我这个嫡长子大呼小叫,从不把我放在眼里……呵呵,我小时候是混世魔王,偏偏遇上她这个对头,真是一物降一物了……就算她再讨厌我,我还是想找她玩,她偏偏不理我,只喜欢我二弟,我告诉她我二弟心里厌恶她们母女,她不信我,反而踢了我一脚。我说‘走着瞧’,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她不见了。我一直很想她,很想很想她,想到发狂,却再也没见过……你有没有体会过见了一个人就再也难忘记,一直想着她?” 萧昭贤迷茫又痛苦的眼神击中了阜陵王的心,一段曾被遗忘的记忆就此打开了。 “我也遇到过这么一人,但我至今不知道她是谁。那时候我刚到鹰鹫山,整日里只做些洒扫的杂活,师父不教我功夫,山上也没有其他人,我又很想念姑祖母,就躲到后山去哭。正当我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姑娘从后山万仞断崖里爬上来,她的衣服被石头划破,手上磨出了血泡,嘴角也流着血。我被吓得连哭都忘了,指着她说‘你流血了’。她伸手抹掉,狠狠的瞪我一眼,呵斥我,说‘哭什么!没本事的废物才会哭!我问她‘你身上都是伤,不疼吗’,她凶我‘不疼,窝囊废才会嫌疼’。呵呵……” 阜陵王忍不住笑了,为回忆里那个小豹子一样凶悍的小女孩而笑。 萧昭贤突然觉得他描述的那个人很熟悉:“她是谁?” “我也想知道她是谁,我只见过她那一次。她对我说‘与其在这里哭,不如逃出去’。她帮我绑上藤条,带我一起从断崖爬下去。刚爬了一截,天就下雨了。她带我一起钻进崖壁上的一个山洞,里面有水有吃的,她点柴给我烤火。我问她家住哪儿?她说她没有家。天黑了以后,外面又刮风又下雨,很冷。我看着她抱着自己缩在角落里发抖,嘴里一直流血,一直流,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疼,蜷成一团喊‘娘亲’、‘娘亲别走’。我吓哭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她凶我‘哭有什么用,有种的话就让所有欺负过自己的人跪下求饶’。” 萧昭贤的眼睛悄悄湿润了,他捂住自己的眼睛,手心里都是泪。玉麒儿,这是你的过去吗?我怎么可以再伤你! 他问:“后来呢?” “后来,她疼得在地上打滚,捶着地尖叫,像疯子一样,很痛苦的样子。我不敢靠近她,她吼着要我滚。我怕了,只好躲到一边去,离她远远的,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梦里还听到她的打滚声,还有师父和师兄喊我的声音。待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师父那里。我问师兄后山上的那个小姑娘呢,师兄说后山根本没人。我不信,要去后山找她。师父说后山是禁地,不准我去,只要去了,就送我下山。我怕真的被赶回来,父皇会更不喜欢我。所以,从此再也没问过,也没去过后山。到今日,我还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遇到过那么一个姑娘……” 自从盛京大长公主和齐王先后表达过赐婚的意愿后,庆历帝真的仔细考虑了些时日。一方面,他是希望能有机会将江琪驯化,甚至让她在他面前学会低眉顺眼,所以,借着赐婚之事将她归化为大威人,从而让她承认自己的帝王之威。但另一方面,他隐隐的知道这女子傲气得很,除了隐国师,她大概对任何人都不服气的。 所以,他纠结来纠结去,还是没有纠结出一个好办法来,便遣张大监去召九术入宫。涉及到江琪,他始终心有忌惮,还是问问九术为好。 自上次阜陵王拜访九术直言心意后,这些时日,九术未入慕一山庄,但江琪的行动却在他掌握中。是以,当庆历帝将自己的纠结一五一十向九术传达,征询他的意见时,他从容的面孔上出现了茫然。 关键不是什么样的人求亲,而是江琪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他第一次像凡夫俗子一样开始考虑男女大事。 他想,如果有一天江琪真的对男女之事开窍了,她会选什么样的人做她的夫婿呢?是塞外草莽的北鹄王子,还是矫情霸道的血盟盟主,或者是压抑野心的阜陵王,亦或者是…… 他忍不住的心旌摇曳,尽管他与她之间不需要用这般俗气的情爱来衡量。 第四十四章 初雪 “绣衣使者,你有何意见?”庆历帝的问话将九术拉回了讨论的议题上。 “陛下以为哪方更合适?” “朕觉得左右都不好。齐王不是真心求亲,江琪也并不适合九皇儿,” “陛下既然知道不是良配,又何必为难?何苦去招惹她,徒增麻烦。” “绣衣使者,朕不像隐国师那般逍遥物外,朕有朕的权衡,必须解决江琪的威胁。不然,朕将贻笑天下了。” “陛下,若是家师知道陛下的这番忧虑,只会怪陛下自寻烦恼,多管闲事。区区一桩婚事,何必把自己牵扯其中。陛下若是不放心她,不妨前去见她一见,自然知道她并非是陛下的威胁。” “朕贵为一国之君,如何能去见江湖之人。绣衣使者,你代朕前去一问,看她意下如何。” 九术垂眸,他也想知道江琪会怎么处理。所以,还是去走一遭吧。 第二日是初雪,天色灰蒙,阴沉沉的无风。 禁言嚷嚷着要吃烤肉。一早唤了江燿来帮忙,一大一小忙活了半天,整了一桌案的荤素食材,在廊下燃了火盆盖上铁丝网,师徒二人围着火盆,边取暖边烤起肉来吃,再佐以几盅小酒,边吃边赏景,好不快意。 滋滋的肉香飘出来,惹得人垂涎欲滴。烤的没有吃得快,禁言使着筷子,拈了七八分嫩熟的肉,蘸了佐料,呼呼吹着气往嘴里送。 江燿慢条斯理,举动悠悠从容,吃相极为文雅细致,衬得禁言愈发粗鲁无状。引得她哼哼抱怨:“徒弟,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学假仙装斯文,你再学他,我就不认你这个徒弟了。” 江燿人小,但气量好,才不管她的威胁,还是那样从容有礼的进食。这是修养和教养的表现。 阿狸叽叽围着他们转,屁股扭来扭去的求肉吃。它惧怕火烫,四爪小心的探啊探,不敢生扑硬抢。趁禁言不注意,尖嘴往前一凑偷一块肉,被禁言一筷子敲在鼻头上,叽叽几声叼着肉躲到一边吃去。 “姐姐,别光喝酒,来吃肉,给你留了位置。快来快来。”她亲热的唤着禁笑。 阿狸嫉妒的叽叽直叫,哪有这么欺负猫的。委屈的吸着鼻头求江燿安慰。 江燿夹了肉,吹凉了,喂给它,它高兴的又磨又蹭似顽童。 “烟熏火燎的,吃你的吧。我在等主人召唤。”禁笑才不掺和他们。 “禁笑,你跟他们一起吃吧。”江琪穿了兜帽披风,正要出门去。她喜欢在阴沉的天气里出去散步。 “主人,你要不要来吃?”禁言涎着脸求关注。 江琪看她一眼:“不吃了。” “主人,下雪了,你要去哪儿?”她又追问一句。 “出去走走。”伊人渐渐远去。 禁言看着她的背影,兀自感慨:“阜陵王好几日都不来了,没人陪主人说话解闷喽。”见江燿黑溜溜两眼望着自己,冷哼:“徒弟看为师干嘛,快吃啊。” “姑姑喜欢阜陵王?” “谁知道!”禁言没好气地脱口而出,一顿,转头盯着他,叽里呱啦教训,“你小小年纪,不要胡思乱想,你要好好练功,不能丢了师父我的脸,知道不……” 江燿眼珠一斜,看她如看痴傻儿,任她啰里啰嗦,不再言。 今年秋冬不分,算时令远没有到下雪的季节,但时节提早了一个月,雪自然也来早了一个月。 慕一山庄外,一片万木灰枯的景象,光光的枝桠不屈的迎立在风中,灰与白的交融,静默如画。 一颗颗白雪,粒粒晶莹,沙沙的落雪声如盐落。 阜陵王手擎一柄油纸伞,立在这幅水墨微雪画之中。他锦衣雅姿,佼佼若上仙,错眼间有几分九术的风华。他等在这里很久了。 好多日不见,尽管上次不欢而散后,两人再无联系。但看到他,江琪还是柔了眉睫,红唇雪肤染了暖意。 阜陵王受到鼓舞,紧跑几步上前为她遮挡住落雪,而自己却暴露在雪中。 他低眉顺眼,态度很好。 “我方才还在想,你几时会出来。” “我若是真不出来呢?” “那我就明日再来。但今日是初雪,我心想你一定会出来的。果然心有灵犀。来,小心落了雪,着凉。”嘴上说着甜言蜜语,似乎两人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不快,他将伞全歪向了她,贴心至极。 “既然来了,怎不进去找我?”飓风雪崩尚且见过,这点小雪,她并不在意,却未回避阜陵王的好意,由他为自己撑伞。 “我上次做错了事,惹你生气,应该自罚。” “那你要如何请罪呢?” “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去了就知道。” 距离瑟瑟江不远的茅草亭,被清扫干净,布置得温暖舒适,几个孩童围着亭前的火堆玩耍。 旁边临时搭了帐篷,侍从们在忙碌,各种精脍细作的香味扑鼻而来。 阜陵王拉着江琪,拾阶而上。 “记得这里吗?上次我们在这里避雨。”他想纪念那一个绵雨的秋日。 她当然你记得,她还记得在这里看见了三个孩童,让她想起了年幼时的萧昭贤、萧昭毅和自己。 “姐姐,糖葫芦,给你!”天真无邪的女童跑进亭里,举着糖葫芦,满脸期待地望着江琪。 江琪蹙了眉眼,并不接,全身散发着冷然的回避。 女童怯生生地收回手,不知所措。 “巧儿,莫怕,我在这儿,我来保护你。”说话的是那次那个穿着整洁布衣的瘦男童,小小年纪貌似君子气十足,举动里带着呵护,怒视不接受女童好意的江琪,“你不可以欺负巧儿。” “巧儿、小志,你们在干嘛!”一个带着憨意的粗犷大嗓门传来。 女童听见这个声音,一个哧溜闪身到瘦男童身后。 “站住!死胖子,别往前来。” 衣衫破烂的胖男童摸不着头脑,吸溜着鼻涕,问:“巧儿,你躲小志后面干嘛。哦,我知道了!”他恍然大悟,“你要和我躲猫猫,是不是?来啊来啊,我来找你。” 胖男童笨拙憨傻的像只熊。 “滚啊,死胖子。小志,咱们快跑!”女童拉着瘦男童跑远了,又一次留下傻愣愣的胖男童。 “巧儿,你跑这么快干嘛,等等我。” “冷吗?”阜陵王将暖炉塞到江琪手中,看她沉默的肃冷着脸,忍不住心中好奇。“你不喜欢他们?上次,你特地停下来看他们。” “不喜欢。” “上次我看你盯着他们瞧,还以为你喜欢。” “我幼时有一玩伴……” “嗯。”他倾耳细听,她却没了后话。“后来呢?” “后来发现是个小人。”嘴角漾起一抹冷笑,幽幽说道,“孩童之恶,甚于蛇蝎。” “所以你对人冷淡如冰,从不交友?他一定伤你很深。你恨他入骨。” 她没有否认:“我不是恨他伤我,我是恨他伤了我的至亲之人。” “至亲之人自然是要维护,但如果有人不是伤了你的亲人,仅仅是你身边的人,你也会绝不轻饶吗?” “会,绝不轻饶。” “你倒是护短的很。” 侍从自旁边的帐篷里鱼贯而出,呈上一盘盘精羹细脍。 阜陵王主动为她布置杯盏,斟上温酒:“喝杯酒,暖暖身。” 慕一山庄里,九术乘兴冒雪而来,想邀江琪一起赏雪,但偌大的山庄里只有阿狸热情相迎。他徐徐环视,不见江琪踪影。 “她去哪了?” “主人私会男子去了,不想见你。”禁言口无遮拦,故意气他。“平日里赶你走,你都不走。主人来了瑞安,该你出现你不出现,这下好了,主人被阜陵王抢走了,你还来干什么!” “噢?是么。”他口吻平和,未见愠色,却比发怒更让人忌惮。已是寒冬,他还身着单薄的素白祥瑞金绣衣,白纱宽檐帽无风自动,看得人阴嗖嗖的直发冷。 “喂,你看什么?”禁言心怯,小声嘀咕,“看什么看,又不是我让主人去私会的。” “她是主人,跟从她、照顾她不是你的本分?” “哎呀,主人不喜欢人跟着啦。再说了,我还要吃烤肉呢。”禁言说话间,用筷子翻动铁丝网上的肉,撒上了调料,正待张口吃下,一看九术的表情,果断地伸手挡住肉,生怕被抢了去。 “这是我烤的,你要吃你自己烤。” 九术还是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的烤肉,酒靥深邃,千万树梨花盛开,连天地都起了芬芳。 “好吃吗?” “好……好吃……怎……怎么了?” 假仙,你勾搭起人来真要命。呸呸,她干嘛要结巴。 “好吃,那就都吃光。”他温言温语,如说情话。 “好……好啊。” 真是的,抖什么,吃就吃,谁怕谁。 禁言回头执筷,正欲下箸。咦,觉得哪里不对了。好像没有热气了。 “火熄了,师父你真的都要吃光吗?”江燿怜悯的提醒她。 火熄了?熄了?火怎么熄了? “啊!九术,你竟然把火熄了,你,你!”她如梦初醒,抓狂不迭,她就知道这个假仙会整她。 “不是好吃么,都吃光。”九术笑涡不减,淡然出尘,下巴示意她吃光满桌生肉。 “你,你欺负人!我不吃了!” “别浪费,吃。”他眉眼不抬,未见出手,重若千斤的威压已将禁言定在原地,逃脱不得。 禁言心知假仙真的生气了,不然不会这样出手的。我的主人呀,你快来救我呀,假仙太可怕了。她心内哀嚎。 叽叽!阿狸笑得两眼挤成缝,得意的在九术肩头蹦哒。终于有人能替它出口气了。 “师父,你慢用。”江燿放下筷子离开,根本没有解救的意思。 “喂,你个不孝的徒弟,哪里去!别走啊。”禁言动弹不得,内心疯狂哀嚎,主人,快来救救我啊。 第四十五章 交心 茅亭里,阜陵王与江琪正谈起年少时纵横江湖的梦想,说到兴起处,他一扫往日的持重沉稳,多了激昂意气。 “……踏遍千山万水,赏尽奇峰怪景,执剑狂奔,纵马天涯,就算是狂风骇浪也不退缩,我要在茫茫雪山上高歌,要唤得狼群都吼叫,这才叫人生快意,不枉虚度……” 依稀可以遥想当年那个初出鹰鹫山的少年,是怎样的意气风发。 “看来,你错失了成为一代豪侠的机会。”她受到感染,兴致甚好。 “对啊,若我行走江湖,早就与你相遇了。” “那可未必!” 阜陵王认真的看着她:“若我七年前初下鹰鹫山真的与你相遇,就算你再厌我恶我,我都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呵呵,这话听着太耳熟,好像当年萧暄就是靠此招打动了娘亲。但男人的真心又能持续多久? “你现在也可以再入江湖。” “还差一个携手红尘之人。若是你愿意,我现在就抛弃一切荣华富贵,从此只与你寄情山水。” “呵呵。”她轻笑出声,“油嘴滑舌。” “这是实话。只要你愿意,咱们现在就私奔。”他心意似乎昭昭若揭,但又真假难辨。 “要走也是光明正大,谁要与你私奔!没脸没皮。” “对,要三媒六聘,拜过天地再走。”阜陵王得寸进尺。 “你求嫁心切,也要看我收不收。嘴贫,犯七出,不要!” 江琪直说得阜陵王气噎,她倒笑得开心。过了一会儿,她渐渐止住笑,用极低的声音道:“我娘亲年轻时,想找一个可以携手共度一生的人。只可惜,世事不如人愿。” 他知道触到了她的伤心事,从萧昭毅无意不成巧编造的留言里,从他的揣测和探听里,他大概猜到了。到了今日,她是否愿意向他吐露心声,与他分享背后的苦楚隐情? “令堂当年可是轰动了整个大威,她若是想要一个携手并肩之人,怎会求不得?”忍不住问出盘桓已久的疑问。 二十年前的奇女子,父王尚且追踪不到,怎会如此无能窝囊,落得这般不堪启齿的下场?若非亲耳听她证实,他根本不会相信。放在今日,哪个男子敢不毕恭毕敬。 “他并不知道我娘亲的身份,只当是寻常江湖女子。” 一个涉世未深,纵然聪颖过人,也难窥人心。一个久经情场,豪门手段历练,哪里不手到擒来? 他们在感情上完全不是势均力敌,所以她的娘亲才会一头栽了进去。 “令堂武艺超群,少有对手,性子该是极烈的,为何会被一个愚钝男子欺辱至此?” “武艺再高,不过是痴心人而已,在他之前,母亲不知何谓男女情爱,只此一次,毁断终生。况且,娘亲与他相遇之时,他并非没有真情,娘亲自然看不清男人的所谓真心不过是一时情迷而已。” 她开始平静地说起父母之事,个中爱恨纠缠,不过弹指一挥间。听得阜陵王唏嘘感慨,她反倒不动声色。 “屡屡听你谈起令堂,却从未见你伤心,你真的不难过吗?”谈起她母亲,她怎能如此面无波澜、不形于色。 “早伤心过了,我的心早就伤透了。十年前,娘亲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过疯。或许在更早的时候,我的心便死了,从那个人拿我威胁娘亲,想置我们于死地时,我就看透了,所谓夫妇,所谓真心,所谓情爱,不过如此。那时,我便懂得了人心之恶,世间男子多薄情,不值得真心相待……”她娓娓道来,如冷眼旁观他人的故事,冷静得让人心惊。 阜陵王心惊之外,还有痛惜。她本不该对人心如此哀绝失望的,她本不该双眼空洞地说着看破尘世人心的话。 如果不是父母决裂,生父残杀骨肉,生母横死眼前,她应该是同文悦、沂水县主一样娇蛮受宠的女子。 “江琪,不是世间所有男子都薄情,总有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江琪止住了他的开导:“我并没有因噎废食,也没有从此厌弃世间男子,你不必对我说教。” 阜陵王有些讪然,他就是怕她对所有男子设有心防,显然他不够了解她。 “十年前,你多大?” “七岁。” “后来呢,你疯了以后怎么好的?” “疯够了,伤够了,无路可走了,人只能活下去。为了活,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为何她的一言一句,总让人觉得心疼。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这些年来变得如死水枯木,波澜不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能看到她摘下所有的防备,像寻常女子一样依赖夫婿? 他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报仇?你外祖父曾贵为亲王,势力极大,就算后来隐居,也不该任由女儿被人欺凌。” “我娘亲极小的时候,外祖母去世,外祖父随她一同去了。娘亲自小缺失父母疼爱,懂事以后就向往外祖父母生死相随的爱情,所以才会那般期待一生一世的良人,以致被歹人所惑。” “其他人呢,没有人为你们报仇?” “娘亲不让别人报仇,她是想我亲手为她报此仇,她用死告诉我不要步她后尘。所以,她死之时,我在瑟瑟江上立誓,十年之后,我要亲手让他们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她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笑中意味却让人心惊肉跳。 他内心被触动,同是天涯失意人,他们的境遇何其相似。 “如果我母后没有嫁给父皇,大概会像其他官家贵女一样,嫁一个高门贵子,儿孙满堂,吵吵闹闹一辈子就过了。如果不是生在皇家,我也希望自己能娶一平凡女子,举案齐眉过一生。” 他的生母,庆历帝的废后,出自武宁侯林家。女儿贵为一国之后,武宁侯及其子高居大司马大将军、骠骑将军之职,在定王、靖王隐世后,成为大威第一大权臣之家。 林皇后曾多年不孕,在庆历帝登基之后终于生下一子。林氏满门热切期盼新生子能成为大威皇太子,以成就林氏数百年豪族之梦。于是朝堂、后宫共同施力于帝王,以期达成所愿,却不知刀已架在了脖子上。 在皇子满月之时,林家阖府入宫庆贺,却被蛰伏许久的庆历帝一网打尽,当场处死,而后抄家灭族。 林皇后眼见亲人血流成河,家族覆亡,被恩爱多年的丈夫举刀相向,打入冷宫,当夜自缢而死…… 原来,许多人都有不可示人的隐痛,背负着不可推卸的使命。江琪要报仇,他又何尝不是。 江琪看着他,看着他深刻的眉眼和隐藏的目光,他的恨,刻入骨髓,却又掩藏极深。 他们是同类吗? 不是,他志在权势,她仅仅为自己痛快。 “在想什么?”看她许久不言,阜陵王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视线停在薄雪附着的枝桠上,撒盐小雪已变成柳絮飞雪,这让她倍加怀念北国的鹅毛倾雪。 “明年,一起去渤国看雾凇?”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阜陵王喜出望外,他们还有未来。 “你邀请我?” “嗯。只要你愿意。”她点头。 “我听闻渤国雾凇,天下奇观,只是无缘一见。你既邀约,本王答应了。”他心里的喜悦,足以融化这寒雪天地。 九术在慕一山庄等了一天,他坐在江琪常坐的曲身摇椅上,怀抱着阿狸,一动不动看窗外由风雪弥漫的白天变成黑漆漆的夜色,跳跃的心一寸一寸凉下去,再无温度。 江燿搬着脚凳,靠他身边坐下,安慰他:“你不要着急,姑姑快回来了。” “我不急。” “你不要怕,有我陪着你,我们一起等姑姑回来。” 小小孩童的稚言暖了他的心,九术瓷白玉面上露出一丝笑颜:“你几岁了?” “六岁。” “我初见你姑姑的时候,她七岁,比你大一点。我们一起在鹰鹫山生活了五年,师父天天为她输气通经脉,她年龄太小,承受不了体内乱窜的内力,一直很疼,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发了疯的大喊大叫,不是抓伤自己,就是咬伤别人……” 那是属于他们的回忆,无人能抢走。 “你姑姑特别爱咬人,看,这里就是被她咬的。” 他伸出手腕,展示印迹。虽然年岁日久,但江燿还是看出了几点色泽不一样的疤痕。 “疼吗?” “不疼。”小小年纪,反倒来心疼他这大人。九术心酸的自嘲了。 “姑姑为什么要咬你?她是疼得太厉害了吧。” “她一直不肯安分的待在鹰鹫山,一直想逃跑,但下山的路都被堵死了。所以她总是躲在后山的断崖里,想偷偷从断崖爬下去。可是次次都不成功,她恼我次次阻止她,就咬我。” 江燿坚定地说:“姑姑不喜欢别人,姑姑喜欢你。” “你才六岁,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他们之间的事,不值得难为一个孩童。“她以前一直都不爱说话,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话多的跟别人说不完……” 可惜那个人不是他。 江燿闭嘴,不再多言。窗外的雪花似有若无,被朦胧的烛光一照,更加看不真切。晚饭时辰早已过了,他的肚子咕咕响了起来,却依然陪着九术,没有离开。 这个孩子沉默内秀的性子,很像他小时候。 “我收你做徒弟吧。作为隐国师徒弟的徒弟,将来在大威必有一席尊位。” 这个道理,江燿懂得。 “我听姑姑的。” “你姑姑会同意的。” 第四十六章 一波又起 戌时过半,江琪踏雪而回。 寂静满室里,一大一小待她而归的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阴阴投影于地上。 江燿乖巧地唤了一声“姑姑”,被禁笑领去用饭了。 九术原样仰躺于摇椅上,岿然不动。阿狸在他怀里探头叽了一声,对晚归的江琪表示不满。 “我等了你一天。” “有事?”对他的异样,江琪似无所觉。 “宝座上的那人要我问你,阜陵王与萧昭贤,你看上了哪一个?” “你倒成了传信的。”真是一个无聊的问题。 她除了狐裘,丢了手炉,在美人榻上随意地歪斜,动作连贯而流畅,似眯非眯间道一句:“我若心动,也该是对你,何时轮到他们痴心妄想!” 九术僵了身躯,不敢回首。听见她气息均匀,没有后话,骤紧的心放松下来,一点点回暖。 “你的侄儿,我收为徒儿了。” “谁的意思?” “做绣衣使者的继承人,对江家有利无害。一旦你闹得天翻地覆,你可以全身而退,江家却不可以。”他在为她托底。 “好。以后烦你多教导他。”她爽快应下。 “师父要我提醒你,你答应了不对皇家动手的。” “他倒是有闲心。我不去惹他们,他们主动来惹我,要怎么算?” “所以,你对阜陵王的投怀送抱并不拒绝?赏完湖再赏花,赏完花再赏雪?江琪,你是动心了吗?” 他一眨不眨的看她,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包括他。 “你觉得呢?” “你不会有爱,他也无爱,你们各有目的罢了。”心里在担心,嘴上却依然不愿承认他对江琪与阜陵王的关系感到焦虑。 “他与我很像,为了一个目的,我等了十年,而他从出生就在等。” “所以,你会对他心软、对他慈悲,最后,你会吃亏。” “我没有。”江琪一口否定,“我是想知道娘亲为什么会轻易地就着了男人的道,我只想知道情爱是不是真的让人理智全失。” “他有野心,他在故意引诱你。”江琪越否认,九术便越想让她认清自己的心,他怕她犯糊涂。 “你焉知不是我在等他引诱。他是我了解男子的工具,谈不上谁吃亏。如果说我这一生有唯一确定的事,那便是我绝不会走我娘亲的老路,绝不会栽在情爱里。” 她的话铿锵有力,增强了说服力。九术默然看她良久,她亦毫不怯懦回视他。 “我明白了。但我还是要警告你,离阜陵王、离皇家远一点。” “这是你第二次警告,我记住了。但若想要我尽快离开瑞安城,要么隐国师取消与我的约定,要么就让萧家赶紧出手,好一了百了。拖了这么久,我也很无聊。” “为了成全你,今夜我会离开瑞安。我不在,你动起手来会方便些,但记住分寸,不要出格,大威不可以出内乱。” 天下还是安定的好,毕竟各国鼎立才不过四十余年,没到该乱的时候。再者,隐国师享大威皇室尊奉四十余年,就算再出世绝俗,总还是有一分匡扶救国之心的。他年轻时尚有余力抛身红尘,如今老来只想安安稳稳。 作为隐国师的弟子,他只能遵从师命,不出内乱是底线,一旦底线破了,隐国师定要出手。 初雪以后,气温急转直下,数十年难遇的严冬光临瑞安城。京兆诸官受宫中指示,严阵以待,谨防因人马牲畜冻馁而死引发更大的事故。 瑞安城所有乞丐及孤寡贫苦之人被驱赶出城,以维持城内安定。 按照往年惯例,群艺楼原本是要每月施粥三日。但今年突然大发善心,极为阔绰的建了义棚,每日施义粥、送冬衣,承诺供养这批孤弱之人至春天。 一时间,人人称道群艺楼仗义。瑞安城内外的贫苦人和丐帮无不感念群艺楼。 这样的天寒地冻,寻常百姓难捱,但于豪富贵胄之家却是好时机。冰嬉之乐由来已久,今年因冬雪大冰来临,冰嬉之乐再次流行。 所谓冰嬉,就是在河冰被坚厚的冻住时,善走冰之人,在色如琉璃、光如镜面的几尺厚冰面上,脚穿特制冰鞋,自如的歌舞滑行。 高门大户则是另一种玩法,用缆绳牵住冰床,贵人稳坐在上面,下人用力拉住,打圈、滑行等,快若云腾。 还有新奇式样的旱冰船如飞鸢船、鸭嘴船等,能倒拽滑行,引得围观群众喝彩。 阜陵王兴致勃勃,特意邀约江琪来镜水湖岸上观别人冰嬉。 他指给她看:“那只飞鸢船是我的,要不要去试试?” “不要。人太多了。”江琪裹着阜陵王送的厚重火红狐裘,瓷白的脸越发莹润动人。 “那就算了,我也不甚喜欢这样的热闹。对了,齐王求亲,已经被父王婉拒了。你知道吗?”齐王代世子求婚之事被搁置了,于他于她都算是好事。 “小事而已,不足一提。” 两人沿着河岸缓步前行,周遭是喧闹嬉笑的人群,乌压压的看贵人们玩冰上之乐。如果不是和她同行,阜陵王怀疑自己是否会有这样祥和宁静的心情,在这样的情境下悠然散步。 他侧目打量江琪,有时候觉得这人离自己很近,近到曾经抓着她的手贴在胸膛上。有时候又觉得很远,有一种距离感阻隔二人,稍有哪句话不如意,两人就可能重返陌路。 “看什么?”她不需回首,就知他的目光所在。 “在看你是个怎样的人。”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不寻常,不能用对付寻常女子的方法来对付你。”他笑言。 “那你错了,我再寻常不过。寻常女子所求的不过是真心真意,我亦不例外。人若真诚待我,我必真心还之。”她所言非虚。 “不如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得到你的真心?”阜陵王面带苦恼的问。 “只要你付出真心即可。” “我对你一向真心。” “可惜你的真心不够,算计太多。”她简明扼要。 阜陵王掩饰性的尴尬大笑:“我对你的真心还不够?我算计你太多?江琪,你就是这样看我的?难道不是你心存戒备,看人人都是虚情假意?” “我与你相处之时,真挚无假。你若给一分真心,我便还你一分。如果你认为自己给了十分,而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只能说明你的真心里裹着太多算计,根本不算。” 她平静的目光投向远处,风吹眯了眼睛,她远远地看到萧昭毅打头带了鲜红的一群人过来。这群蠢人果然动作了,让她等了这么久。 阜陵王也看到了那群人,在他们到来之前抓紧时间表达自己:“我以为我们至少是彼此心悦的,所以我才费劲心思讨你欢心,湖上游船、寒冬赏花、茅亭看雪,无不是我的一片心意!我三番几次向你表白心迹,一次次求爱示好,一次次提亲,只差跪请你答应我了。若是寻常女子,早就感动涕零。为何在你看来,这些不过是算计?” “因为我不是她们!你所求的也不是寻常女子!” 阜陵王没有机会再回话,因为找麻烦的人来到眼前了。 庆历帝拒绝了为齐王世子下旨赐婚,但并没有拒绝齐王府向江琪提亲。大抵是上位者的私心,他想看看江琪有何实力,是否值得他礼遇。 所以萧昭毅打听到江琪与阜陵王一起看冰嬉,便带着其妹萧昭云,率领一队求亲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大小箱笼缠着喜庆的红花,乐师敲敲打打,吹起都是流行的喜曲,做足了提亲的礼数。 萧昭毅迎头拦住了江琪与阜陵王的去路,后面人马停歇,绵延数十丈之远。引得周围人纷纷驻足观看,这盛世君子是要向谁提亲。 “阁下,在下奉家父之命,为我兄长向阁下提亲。”萧昭毅站立如风中傲松,容光皎然,众目睽睽下悠然自得说出这番话,惹得阜陵王横眉冷眼。 “萧昭毅,你在干什么!”阜陵王低喝,这人是少长了脑子么,公然在市井之间摆出这么大阵仗来,这是要逼婚么?无赖!无耻! “殿下,莫急。他日我兄长成亲,自会请殿下喝杯喜酒。”萧昭毅谈吐有礼,君子如玉。 眼见得萧昭毅如此温文尔雅的无赖,将萧家的无耻发挥到极致,如果被求亲的对象不是自己,江琪真的会仰天大笑,她真的低估了萧家人的不要脸。 堵住了阜陵王的话,萧昭毅风采儒雅的全力说服江琪:“阁下,你与我兄长之事,全城人都已尽知。我兄长为了你日日苦守慕一山庄,为了你而与我父王闹翻,有家不能回。但凡阁下有一丝真情,都不该如此藐视我兄长的真心。为了家宅安宁,我们齐王萧氏愿意抛弃成见,接纳阁下。请阁下知道,女子再要强,都不如找一个好归宿。武艺再高,都不如嫁入我齐王宫。诰封加身,远比抛头露面跑江湖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阁下不妨考虑一二。” 话中得意之情昭昭。萧昭毅并不傻,他一向无往而不胜,前几次急于贬低江琪,而乱了分寸,处处落了下风。这次,他就以事关女子名节的求亲来出招,就看对方如何化解。 第四十七章 鼠辈惨败 她若是应下,萧家也不吃亏,以后有的是办法对付她。她若是不应,名节俱毁,看她以后如何呆在大威,被萧家提过亲的人,与萧家男人纠缠不休的人,看谁以后还敢向她提亲! 溧阳王与阜陵王的高枝,她一个都攀不上! 只是,他错估了江琪。 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个视名节为生命,一遇事就乱了方寸的闺阁之女。 在根本不了解对方实力的情况下,一味的臆测,是萧昭毅一犯再犯的大错。 “萧家也配向我提亲?” 凛然世间的高傲冷漠,伴随着轻蔑的冷哼,赤裸裸的袒露着江琪对他、对萧家的不屑一顾。 “我堂堂亲王之家配不上一介庶民?”萧昭毅愕然,堂堂亲王之家,在她口中好像叫花子一样。 “大胆!你敢冒犯我齐王宫!”萧昭云沉不住气,忘了兄长的叮嘱。 “我有大威高祖颁下的唯一一块丹书金券,世代享受皇亲礼遇,永世享有免死特权。萧家有什么!” 底气十足,理直气壮地朗声反问,气达云霄。 在场诸人字字听得明白,“萧家有什么”一遍遍回声萦绕在耳边,听得人热血激昂,激起一阵惊呼。 人群相互交首接耳,窃窃议论。 “原来真的有“丹书金券”之物,萧家这是看中了人家手中的金券,想攀高枝呢!” 寻常百姓自然不如官场之家了解秘闻,以前在说书人那里听到,只当是杜撰,原来真的存在。 未等议论声停,江琪又是一记反问。 “庆历帝亲封我‘位同国师’,按大威律法,天子以下,见国师当行礼。萧家高攀得起吗!” 英姿猎猎,气贯长虹。铿锵之声绕耳,余音久久。 她根本不用亮明身份,单以他们在乎的俗世权势,就能堵得住他的口。 国师?原来她就是前几个月人人议论的江家女,她不是还有两个武艺高强的婢女么。“位同国师”,那现在要不要行礼? 人群有些怯意,这个人不好惹,萧家惹她干什么。 萧昭毅眼睛瞪得发酸。他自负过甚,以为江琪好欺负,虽然事前有考虑过敌我力量悬殊,但抱着侥幸想江琪不善言辞。未料到她真的会搬出这些虚名来打压他,被她三言两语堵得无话可说。如今围观人众,让自己下不来台。 “我兄长心悦你,特来求亲,阁下何必矫情。以阁下的身份,做侍妾本用不上我来提亲,但为表重视,我萧家已给了阁下最大的脸面。若阁下嫌弃位份太低,等生下一男半女,自会提高……”他垂死挣扎,不愿又一次铩羽而归。 “你拦路求亲是假,欲加以羞辱是真,你颠倒黑白,为一己私怨,故意编排谣言,甚至不惜利用你的同胞哥哥,如此怨毒之人还怎配做君子!今日如果是寻常女子,被你这样假意求亲,闹得人尽皆知,岂不是一生清白都毁在你手?不愧是大威第一‘伪君子’!” 江琪一语道破他的险恶用心。 “阁下曲解我的一片好意,嫁得高门夫婿不是女子一生最大的荣光吗?” “我看不上不知天高地厚、厚颜无耻、龌龊下作的萧家,尤其你这个——无耻小人!你萧家配不上我!” 她不介意用这么通俗的字眼,来表达对萧家的唾弃,以免有些人总是将之当作夸奖。 阜陵王心中赞赏。他先前还担心江琪拙于言辞,会吃了闷亏。没想到,她倒能这么浅显直白的回击萧昭毅。 “贱人,你辱我家门,我杀了你!”萧昭云抽剑而出。她愤恨忍耐已久,听到家门被如此侮辱,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云儿,别去!”萧昭毅拦之不及。 江琪面不改色,眼睑微动,狐裘之下反掌一挥,萧昭云身影如风筝飞起。 众人感到头顶一阵风声,紧接着一声闷响,女人凄厉吃痛的惨叫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回首一看,方才举剑砍人的沂水县主被利剑穿透琵琶骨,钉在了树上,人已痛昏过去了。 众人胆寒,不自觉的退避开去。 “对付无赖之人,还是干脆利落些好,一招就可以解决的事,不必浪费口舌。不然,总有人把你的大度当胆小。”她冷冷的盯着萧昭毅。 “江琪,你出手太重了……”看到萧昭云柔弱女子被钉在树上,阜陵王突现怜惜,生出不忍。 江琪嘲讽一笑,斜睨他一眼。 “男人,真是多情!方才还与我情情爱爱,转眼就怜惜他人。若今日换作我是手无寸铁之人,被萧昭云所伤,你的怜惜又有何用!” 阜陵王脸色一凝,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他并非真的是对萧昭云动了心思,恰恰是关怀江琪所致。 男人们有通病,总以闺阁淑女、贤妻良母的标准去要求所爱的人自我约束,一旦爱人的举动有所超纲,就免不了心生失望,横加指责。阜陵王也不例外。 萧昭毅额筋突突跳起,双拳咯咯作响,他真想喷出一团火,烧死眼前之人。 江琪分明不将他的战斗力放在眼里。 “我忍萧家很久了,但我跟人有约定,不可以先动手,所以你们才能次次到我眼前做跳梁小丑。我以为你萧昭毅会是一个好对手,我等着你出招。没想到你也不过是无脑的无赖,回回送上门来求我羞辱。既然你求我出手,我不介意教训一下伪君子。” 对于他这样阴魂不散、纠缠不休的恶鬼,她以前用错了方法,无视他只会纵容他的自负。 趁她说话的时候,萧昭毅并没有闲着,他暗暗催动全身内力,将学自鲜族的天煞黑烟聚到掌心,等待着出其不意一击制住江琪,一雪前耻。 “盛世君子愿领教阁下武艺。” 他师出名门,平生所自恃骄傲的,一是天子亲封的君子名号,二是传承自鲜族的武学。多番受此女羞辱,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今日,他要让此女付出代价。 众人只觉得眼前惊蝶翩飞,幻影拂动,一眼的空隙,萧、江二人已跃然在河面冰层之上。 江琪出手,强劲内力如飓风扫地,原本在冰上嬉乐的诸人就像风中枯叶,被她的掌风带动,推向了河岸,他们一路滚爬着呼救。等上了岸,获救之后,众人惊魂未定的回首,才知道江琪那一掌是送他们出战局。 河中,萧昭毅凝全身功力,催动凌厉黑煞掌,排山倒海的轰然击出。内力呼呼带着风响,尽数向江琪击去。却在到达江琪跟前之时,所有的内力掌风突然消失了,似泥牛入海,消融于无形,未落下半点动静。 萧昭毅骇然惊变,她不动不出招,就能化解了自己的黑煞掌,内功何等的高强。心知双方根本不在同一级别。他已算大威武艺佼佼者,先前自信双方能大战数百回合,最后拿下此女,再不济也能两败俱伤。却不知自己似那池鱼,妄想超越飞鸟。 他早忘了当初瑟瑟江上被人沉船的事,只因江琪从未主动出招,才让他产生了她不善战的错觉。 江琪身形不动,脚下奇稳,任他三招撒野,只将二分功力集聚,绵绵一掌轻轻而出。冰河之上轰隆响起雷声,响天动地间,咔啦哗啦的坚冰如天镜破裂。 众人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不约而同仰首望天,才知不是天塌了,是冰裂了。河上坚冰炸裂,咔嚓咔嚓如瓷盘开裂,块块冰石巨大如衣柜,魔幻的腾空而起。 这严冬寒冰深达数尺,连铁凿子都凿不开,竟能说裂就裂,说飞起就飞起。众人尚难以消化眼前之景,就见一座小冰山砸向盛世君子。 冰山以排山倒海之势而来,萧昭毅避无可避,明明心里想动,想躲开那冰山,身体却像被点了穴道一样动弹不得,眼睁睁撞上狼牙参差的冰山。 他被一股沉重的冲击力重重击中,冰凌穿肉,冻结血液。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如断线风筝,哗啦一声落入冰石漂浮的河水里,被漫天漫地的寒冷吞噬…… 齐王之封,始于高祖。 大威元年,高祖帝业既成,封舅父为第一任齐王,与定王江泰并列为大威唯二的两个异姓亲王。 大威五年,高祖表兄继位为第二任齐王。 大威二十二年,第三任齐王萧晾继位,而后仅在位两年,薨。无子。 大威二十四年,王弟萧暄继位,即为现任第四任齐王。 太皇太后及高祖在世之时,皇家赵氏与齐王萧氏亲缘往来,两族和睦。太皇太后、高祖驾崩后,因萧暄与鲜族侯爵之女联姻,赵、萧两族再不复亲族之缘…… 大威四十二年,冬,盛世君子、沂水县主重伤垂危,生死难测。御医被派往齐王驿馆,全力救治。 齐王萧暄宫门前叩首,求严惩凶手。 天子震怒,派出御林军护卫溧阳王赴慕一山庄,请庄主入宫。 溧阳王携五千御林军,奉旨到达慕一山庄时,庄门大开。他所寻之人正在院中欣赏飞猫跳檐。 飞猫见到溧阳王,叽叽着要扑上去撕咬。 “阿狸,回来。”江琪一声呼唤,飞猫便乖乖地跳到她怀里,老老实实的,只拿着眼睛剜溧阳王。若它是人,溧阳王毫不怀疑它会说:你等着,有你好看。 只是眼下这情况似乎不太对,溧阳王心想,大难来临了,她还有闲情逸致逗猫?根本不将他们的严阵以待放在眼里! 第四十八章 天子之威 单看她这份气定神闲,对比身后严防死守她逃脱的五千御林军,溧阳王突然心生惭愧,皇家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她这样的人,根本不屑潜逃。她若想逃,五万大军也未必拦得住她。 难怪父皇雷霆之怒下,还破例派出金根车迎她进宫,原来上位者对此人早有衡量。 对溧阳王的到来,江琪只微一颔首。 “阁下,本王奉皇帝之命,请阁下入宫一叙。”溧阳王不敢托大,恭请她上车。 山庄诸人,无一拦阻,顺利的出乎意料。来的路上,他还设想过会有一番恶战呢。 临行前,她将飞猫交于婢女,吩咐婢女今日天寒,晚上吃鹿肉,一半烤了,一半炖了。 飞猫叽叽着与她道别,顺带又狠狠剜了几眼溧阳王。 他啼笑皆非,也深感此人不凡。只有无惧,才会如此从容吧。 一路上只有碌碌车行声,大军异常安静。溧阳王思来想去心绪难平,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让她勃然大怒,要致两个贵戚于死地。她虽肆意妄为了些,但不至于如此冲动。 溧阳王当然想不明白,高手向来懒得动手,一动就是要置人于死地。其实她已经手下留情了,怪只怪对手太弱。 庆历帝着了轻便的常服,坐在红珊瑚棋盘前,左右手分执黑白玉棋子,专心致志与自己对弈。 他容身的凌云殿,从外到内,从房梁、门柱到殿瓦、桌底,或明或暗无不埋伏了影卫、兵士,人人如临大敌,森森冷铁之光闪着寒意。 棋入死局,君王手执一子久久难落。耳听得宦者禀报“慕一山庄庄主到”,道一声“传”。 斜首,眼帘里映入一道逆光而来的身影。 来人步若流云,羞煞袅娜之姿。裙裾摇摆,光灿如流水而动。呼呼衣袂飘,自带风声。 看这走路之态,就知道是一个与温柔贤淑无关的女子。 来人渐渐走近,庆历帝眯眼审视她。 凝脂无粉,自有三分绯靥。黛眉斜飞,不描而黑渐入鬓。漆眸玲珑,天生十分琉璃光。月华之气,琼花之光,不是人间花,非是瑶台月。 若说谁够资格与她站在一起,恐怕只有九术这个谪仙了。庆历帝暗想。 刀戟环伺,难减她半分傲气;弓箭威逼,不损她一毫胆魄。飒飒天地,不屈不折。这样的气度风华,人间天上难拘禁。 不愧是江氏出身,不愧是隐国师所护之人。难怪九术一再加以警示。 这样的人,只要她活着,你就拿她没办法。想要她死,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交手的资格。 一缕微不可见的尘埃悠悠拂落,房檩之上的安奇绷紧了神经,这是一个武者对莫测武宗发自肺腑的战栗畏惧,却因着使命不得不硬着头皮对抗。 因着人君的骄傲,庆历帝压制自己不要起身。但满殿凝重紊乱的呼吸,让他不敢懈怠。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忌惮她,产生了死的恐惧。 他欠了欠身,给足了江琪面子,施礼:“阁下,请上座。” 江琪毫不客气的拂衣而坐。 连坐姿都要这么豪气,真是没有一点身为女人的谦卑。在天子皇权面前,连个笑脸都欠奉,真把他的客气当真了。 庆历帝捻着棋子,腹诽不已。见对方目光落在棋盘上,含笑让道:“阁下,来一局?” “不会。” “巧了,隐国师也不会下棋。”他摁下手中棋子,棋面柳暗花明。 宫侍战战兢兢摆上茶水点心,加了炭火,大气不敢出地退下了。 庆历帝边与自己对弈,边镇定自若与江琪谈笑风生。 “阁下与隐国师交好?” 明知故问。江琪捂着手炉,不理会。 他爽朗一笑:“阁下莫不是还在嫌弃隐国师太过聒噪?朕也身有同感,但普天下,唯有你敢说出此话。” 江琪眉梢轻动。 “我说过的话,你倒清楚得很。”言语中不无讽刺。 庆历帝清了清嗓子,补充道:“阜陵王是朕的皇儿,奉朕命与你结交,你们所谈之事,他自然不会对朕隐瞒。包括你与他的打情骂俏。”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透漏的信息量何其大。阜陵王与她的谈话,事无巨细,他皆知。 若说庆历帝没有诚心炫耀之意,那是假话。他此言不啻于亲口承认阜陵王与她相交往来,不过是虚与委蛇,为君王打探消息,顺便罗织情网,请她入局。若成,最好。若不成,也无损失。 对于一个情蔻初开的女子,此举不可谓不下作。以他得来的反馈,她对阜陵王不是无动于衷的。 这样高高在上的女子,若是因被故意勾引对男子动了情,却又跌得头破血流、颜面无存会是何样?杀一杀她的气焰也好,让她知道天子之所以为天子,不是任何人可以威胁的。 知道自己被人摆了一道,是羞窘、是气恼、是决裂,还是失控谋反?他很期待她的反应。 只是他的愿望要落空了。 在江琪的人生里,男女之情从来不重要。 “他是你的探子,那又怎样?” “阁下被朕摆了一道,难道不生气?” 她气息平和,素手拈杯,微抿了茶水。 “茶,可以。” 她搁杯,静待他下面的话。 “阁下没有惊讶,连羞恼都没有,是死撑着不愿落下面子吧。” “他一举一动的用意我皆知,无需再废话。” 换句话就是阜陵王和庆历帝的几斤几两,她早知道了,别在她面前装聪明。 庆历帝不死心。再问:“阁下觉得朕的九皇儿如何?” 君王面上带着戏谑,就不信她一点都不脸红,她一定多少有点爱慕九皇儿。 “人品、相貌、才艺皆一般,不及九术半分。”她如此点评。 “无妨。朕有十三个皇子女,可有入阁下青眼的?”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嗯。” “那倒巧了,朕的皇儿也对阁下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幸好阁下未曾自作多情过。”庆历帝用了激将。 江琪仍淡淡地“哦”了一声。 庆历帝有些坐不住了,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像九术,而且一再让他吃瘪。 “朕听闻西南山高林茂,据河滩沃土,散居百城,已成无主之国,其国主遨游四海,世人难见。其城由各城主治理,其城主武者出身,其兵将闲时为民,战时披甲,已逾数十万。不知是真是假?” 他终于扔了棋子,负手而起。以帝国之君的尊贵威严,居高临下发问。 不怒而威的天生王者之气,像重重大网,层层罩下。 她纤手拈了梅花糕,放在鼻前轻嗅香气,并不品尝。对帝王的威压,视若平常。 “信之,则真。不信,则假。” “我若不信,阁下可以全身而退。我若信,阁下今日恐怕插翅难逃了!” 他霍然后退,退出了早已定好的危险圈。 一刹那,叮叮咚咚兵器响,兵士们蜂拥而入,影卫们潜伏而出,殿内殿外刀剑出鞘,头顶浸过药水的铁钉网张开,凛凛泛着冷光。 戈戟冲锋,箭在弦上,密密麻麻的寒光包围,皆指向孤坐的江琪。 安奇一跃而下,以身挡在庆历帝之前,全神戒备江琪出手。 上天入地,插翅难逃。但凡她有丝毫动弹,即刻万箭穿心,成为刃下肉泥。 江琪眼神犀利地扫视眼前阵势,讽笑爬上嘴角。这一笑,好似乌云压顶,沉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真没种!”她说。 有人手颤,哐啷掉了武器。满殿人神经一绷,纷纷怒目于胆怯的兵卫,手里的武器不由自主的跟着抖起来。 她噙了笑,素手碾碎了梅花糕,全然无惧的瞥向庆历帝,红唇开合:“我若动手,你——跑不掉!” 字字如铁,尖锐戳人心。 庆历帝眯了眼,他信她。 在千刀万刃里谈笑自若,若非故作镇静惑人眼球,便是真的无惧无畏。他相信是后者。 他龙目炯炯,目光停留在濯濯如月露清荷的女子身上。 记忆依稀回到了总角之年,年幼的他曾亲眼见过,有人在万箭齐发、千马奔腾的沙场里,奔袭于黄沙尸海间,徒手撕下敌人首级,血污泼天…… 那是她的祖辈,第一任定王江泰。 承袭自江家,一样的坚韧狠绝,一样的独傲天地。这样的女子,惹之不起,杀之可惜。 今日就算全力击杀了她,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若……算了? 庆历帝一个手势,唰唰刀剑入鞘,戈戟收回,人影训练有素的退下。高大宽广的凌云殿复之安宁,方才的剑拔弩张像是一场错觉。 “做做样子,希望没有吓到阁下。”一代帝王,喜怒收放自如,他游手归坐。 安奇不敢松懈,仍警惕地盯着江琪的一举一动。 江琪兴致寥寥,扔下揉碎的梅花糕,不紧不慢地拍掉指尖上的碎末。 安奇一紧张,以为她要出手了,一个纵身而出,对她拍出一掌。 “茶,冷了。”她随手将茶水泼出,一股无形之气直面安奇而去。两股力量相撞,一方被摧枯拉朽的压倒。 无形的千斤压顶,当头掼下,未及出手的气力被全数逼回。安奇不敌这铺天盖地的内力,生生倒退好几丈,砰的一声撞上了殿里的柱子,整座大殿凌凌晃动。 第四十九章 强者无畏 庆历帝心惊,深知若她愿意,安奇即刻就会死。 “阁下,无关小卒,不值得阁下取其性命。”庆历帝言语自然,其实是变相求情。 江琪将茶杯放回案上。 无形的压力散去,安奇瘫坐在地上,贪婪的大口大口呼吸。在前一刻,死的恐惧离他如此之近。 她所言非虚,若她动手,无人能逃。 “下去吧。”庆历帝庆幸方才没有贸然动手。谁胜谁负,当真是实力说话。 安奇不敢逗留。 “来人,换茶!” 整个过程,她喜怒不变,全身放松。饮下一口新上的极品御茶,将舌尖打转的那一抹馨香咽下去,眉眼间重新舒展。 庆历帝提着的一颗心,才重新放回肚子里。 “你的相貌,像你外祖母,但这性子,像你外祖父。”若非岁月辗转,他几乎能将眼前人错认为定王之妻戚氏,江氏祖孙辈间的遗传如此神奇。 “不过,”他话音一转,“你比定王更肆意妄为,他对高祖尚且讲君臣道义,你倒是不把朕放在眼里。嗯?” 重重的一嗯,颇有几分强自挽尊的威严,喉间低沉的笑音却冲淡了几许凝重。 江琪瞥他一眼,冷傲得很。 “我外祖父重情重义,被世间的虚情假意所蒙蔽,以至于看不清人心的丑恶。而我与你没有半分牵扯,既未结义,又不曾同生共死,何必把你放在眼里!” 庆历帝被她尖刻的讽刺将了一军,愣了一下,而后又自我掩饰过去了。 “朕年少时,承你外祖父手把手教朕拉弓射箭,朕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跟在他麾下……他啊,是大威第一开国功臣,大威对不住他。” 提起前尘往事,庆历帝毫不讳言,定王当年真的是做到了忠肝义胆。高祖误伤了忠臣之心哪! 他这迟来的感慨,对江琪产生不了任何影响。若她出自一般臣子之家,兴许能感激涕零。可惜,赵氏皇族的无情险恶,江家四十年前就领教过了。 “阁下,高祖与定王都已仙逝,陈年旧怨从此平息了吧。”他兜兜转转了一圈,终于说出了关键的一句。 皇家防备了定王四十年,也等待了定王四十年。四十年了,两代帝王轮替,无不担心他年定王回来寻仇。 定王在暗,他们在明,将士失踪,精良追随旧主而去……他想都能想到一出江山易主、夺宫之变的大戏来。隐国师不理世事,到时候哪个能救赵氏于水火?怎能不日思夜思,辗转难眠? 一年年过去了,少年变老年,青丝成白发,故人之后终于归来。 他冷眼观去,对方却不是寻仇的架势,也没有交好的意向。他不理不问,单看她露出马脚。她却逍遥自在,不亲不近,只当是闲云度日。这样两厢孤立,终不是长久之计。 “你说,怎么平息?”江琪看得他发毛。 冤仇宜解不宜结,如若真的无意,不若说个清楚。 “阁下,从今而后,皇家对江家再无任何窥探逼迫,也请阁下不要再因往事记恨皇家。我皇族赵氏和定王江氏从此捐弃前嫌,各守一方,如何?” “好。”她轻轻一字,未提任何条件,未诉任何委屈,轻松地承诺了既往不咎,完全没把他们的耿耿于怀当回事。 这样就完了? 这让一代君王扫兴,他本以为要费番唇舌,为表天家英明,或许以厚禄,或承诺优待江家。但现在,偏偏都用不上了,根本不用他开口,人家一个字就解决所有。 果如阜陵王所说,此女行事怪异,颇善挫人锐气。 江琪才不管庆历帝心里那一箩筐的弯弯道道,这件事她想的很简单。外祖父当年选择离开大威,就已经作了了断。 不在一滩烂泥里费劲,不与禽兽多做纠缠,芳草天涯何处不是家?见识过海阔天空的人,不会为被人绊了一跤而郁结满怀。 两人在心里各自安慰,都很满意腹诽的结果。 拔除了心患,庆历帝神采奕奕,追问江琪:“你与萧家的仇怨与令堂有关?” 阜陵王所知的,他都知道。瑞安城的谣言,他也听过。前后串联起来,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据朕所知,十八年前,萧暄因为兄长意外暴毙而成为齐国之王。承爵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立一江湖女子为平妻,与原配齐王妃凉氏同享“王妃”封号。此事闹得很大,据说当时齐国境内的鲜族大有异动,不满齐王的薄情寡义。后来,听说是江湖女子退了一步,齐王将王宫一分为二,独宠江湖女子。多年以后,传闻齐王与女子夫妻反目,女子不知所踪……” 庆历帝将陈年旧闻缓缓道来,当年他担心齐王有鲜族的支持,会暗地谋反,所以命人搜集有关情报,其中就有这一段内院记载。 “阁下为母仇而来,一再挑衅于齐王,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萧家反而是当局者迷,反应迟钝了。这才是阁下久留瑞安的目的,这才是阁下的仇人,阁下不是针对皇家而来的。” 江琪沉默不语。 “我明白了。阁下是默认了。” 在领会江琪未出口之意上,庆历帝与阜陵王倒是心照不宣。 “阁下手中势力不小,身怀绝世武功,若阁下觊觎天下权柄,世间无人可挡。阁下,你对大威感兴趣吗?”这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无论传言是真是假,他忌惮她背后的势力。 庆历帝没有察觉,他的称呼不知不觉间由“朕”、“阁下”变成了“你”、“我”。 “不感兴趣。” “需要我出手助你拿下萧家吗?”萧家留着也是祸患,不若做个顺手推舟的人情。 “你勿插手。我自己来。” “好。一言为定。”天子一诺,达成共识。 江琪神色未动,一如先前清冷,让人望之却步。 庆历帝忍不住感叹:“你真的很像你外祖母。” 他至今仍记得那个清冷的美人——大威唯一的女将军虹影将军。 随夫革马征战,沙场上她是冷血无情、一往无前的玉面修罗;褪下明光铠甲,庭院里她是轻愁笼眉、清心少欲的纤薄女子。那样一个话语极少,总在薄暮中怅惘的女子,引得多少豪杰遥望而不可得。 可惜红颜祸水,这样一个有夫之妇引得帝国皇太弟意志消沉,思慕不已,多次违逆太皇太后及高祖旨意而不愿婚配。 最终,在太皇太后的默许下,在望京大长公主的哀求下,高祖不得不为了家国着想,收起别样的心思,狠下心来痛下杀手…… 个中曲折内幕,世人难得窥见。但最后的结果,却关系了无数人的命运。 定王单枪匹马闯禁宫,剑指皇家,大开杀戮;高祖自知理亏,大错已铸成,拿不下定王,只能求助隐国师居中调停,最后听凭定王携妻远走天涯。 靖王情深难断,抛下万里江山,不知所踪。太皇太后抑郁而终,望京大长公主一生不论婚嫁。大威无力吞并列国,固守一方,帝国版图确定…… 若干年后,庆历帝登基继位。高祖一脉,从此牢牢稳坐江山。 他的傻皇叔啊,只要美人,不要江山。他乡风霜朔风劲,你可还怪罪你的老母亲和兄长? 情字害人,何苦! “听闻我叔父健在,有劳代为问候。” 江琪微一颔首:“告辞。” 庆历帝起身相送,看她一路走远。 虽然摆足了阵仗,但大威皇帝与江琪的第一次会面却这般简单收场了。 自听说江琪被御林军“请”入宫,阜陵王便固执的守在宫门前,有生以来这是他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时辰。 他不是怕江琪有万一,而是怕她从这扇宫门出来后,他们的关系会不可阻挡的走向另一个方向。 江琪是在溧阳王的陪同下,乘坐御用辇车出宫门的。宫门外,金根车候用已久,承载着帝王送她回山庄的盛情。 这样的御赐荣光,她毫不以为然。劳师动众请她入宫,送她回去是应该的。一架车就想代表恩赐?想得美! 她从容下辇,略过了阜陵王,步若流星直向金根车而去。 “江琪,你不打算与我说话了吗?” 心慌慌的长满了枯草,她的无视是什么意思? 她蓦然回首,一丝轻蔑的笑未及成型便消失在嘴角。 “所谓男女情爱,不过如此。无趣!”漫不经心的几个字,是对这段时光的所有否定。 “此话何意?” 他设想过许多种收场,她可能一语不发,孤傲的与他绝交;可能一怒之下,重伤他出口恶气;也可能厉声质问他的动机,痛斥他的卑鄙。他统统做好了准备。 “我冷眼看你在我面前演戏,冷眼看你心怀鬼胎的试探,早就看累了。迂回这么久,与我虚与委蛇这么久,不过就是为了些情报,早说,我告诉你就好。” 她一开口就是揭穿,阜陵王如受重创。 “我愚蠢?你不照样陪我演了这么久的戏?” “我本想知道男子卖弄风情起来,是不是真的可以迷惑女人心智。现在看来,庸俗不堪。” 一句含着不耐烦的话,一句淬了厌恶的坦白,将他的伪装击碎了。 “你从来没动过真情吗?那些真真假假的情意都是装的吗?”阜陵王不甘心,此时他与江琪的性别好像调换了,好像他成了一个被抛弃的怨妇。 第五十章 两厢决绝 “我没有动心。”她坦坦白白的如实相告,无所顾忌,“你也并非心悦我,何必再做戏!我,厌倦了。” “厌倦了?逢场作戏,所以厌倦了?呵呵,劳你坚持这么久!”他所有的勇气刹那间涣然消逝,往日种种皆作烟消云散。 这一刻,她是她,他是他。他们从不相干。 “我也是,早就厌倦了。”他努力笑得灿然而无奈,“你知道的,皇命难违,本王不得不接近你。难为你我都忍耐这么久。现在好了,轻松了。呵呵……” 他自信笑得够明朗,够大气。两手控制不住的摊开,增加“只是奉命所为”的说服力。 “本王不是登徒子,以前冒犯了,阁下莫往心里去。日后阁下有空,还可以来找本王闲庭看花……” 双方的猜忌和防备,彼此是心知肚明的,没什么可恼怒的,不用失望。他安慰自己。 可越是这样想,心越是空落落的破了洞。 “正好。各不相欠。”她回。勉强自己与虚情假意为伍,这滋味实在不妙。 “嗯。这样最省事。”他赞同,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收起。 “还你!”一件火红狐裘带着她的余温,被递到了他面前。她只着一件单衣,立于寒意刺骨的风中。 他的笑凝固了。这样刚烈、决绝、无情的人,还是她吗?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碎裂,水中幻月一场,看得久了,以为触手可及,却忽视了皎皎之光其实远在天边。 她是他遥不可及的天上月啊,哪怕夜夜赏月而睡,也终不可揽月入怀。横在他们中间的是天地之远。 阜陵王眯起眼睛,本能地拒绝收回自己送出的衣服。 “你不必如此,没必要如此清算,一件衣服而已,王府多得是……” “我,不需要了。”她不过是俗世闲人,男欢女爱的游戏,索然无趣。她,不奉陪了。 “天冷,你留着吧。” 北风凌冽,她单薄的素衣呼呼抖动,彻骨的凉意让看的人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而她纤瘦柔韧的身躯不缩不屈,手托狐裘定立于寒风中,固执地归还他们最后的联结。 “本王……送……送出去的东西……不会……收回。” 他似乎是冷极了,牙齿咯咯打战,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冻结的生硬。明明挨冻的人不是他。 明眸皓齿,秋水一笑。她反手,温暖柔滑的珍贵狐裘自她掌中飘落在地,弃之若敝屣,毫无留恋。 呼出的水汽迷漫了眼眶,模糊了视线,痒痒的。阜陵王执拗的闭紧双眼,咽下滚滚酸涩,背过身去,拒绝目送她绝情的登车而去。 生命里有一些习惯和坚持,无法妥协,所以不会有好的结局。 她与他,都是不容易被感动的人。陌路不相识,远比怨偶恨侣好。何必为难自己,又为难他人。 “玉麒儿,齐王妃要到瑞安城了!你瞒不了多久了!” 他攥着拳头,不甘心的对风嘶吼。仅此一次失控吧,挺过去了,就会好起来。 “我不信你能事事早有预料,我不信你能处处全身而退,我不信你能伤人万千而自身不损!” “我不信……” 冬风吹不进金帘低垂,他的嘶吼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而她坐于金根车里,安然阖目,眼皮不见分毫微动。此刻,心若止水。 风中的话,她听到了。那又怎样? 玉麒儿。呵呵…… 看了江琪与阜陵王的一出好戏,溧阳王忍了一路,在江琪步入山庄时出言戏谑:“江琪,你与我九弟几番往来,旁人皆以为两情相悦,先前我也以为你陷于我九弟的情网中。现在看来,傻的是我皇弟,多情者易伤哪!” “啰嗦!” 江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溧阳王不甘心的追问:“哎,江琪,你真的从始至终置身事外,没有对我皇弟动过一丝一毫的情吗?” 江琪单薄的身躯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言辞。溧阳王看她单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怜惜心起。 “江琪,你冻了一路,真的不冷吗?就算你内功深不可测,但这一层单衣实在挡不住冷,我外袍借给你一穿。” 他去拦她,脱下自己的大氅,打算给她披上,但江琪闪身,无视地绕过他。 “江琪,我对你有兴趣,不是为了刺探情报,也不是要利用你的势力,就是想了解你这个人,你给不给我机会?” 可惜伊人还是不理他。 “喂,江琪,看在我堂堂郡王,沦落到干起护卫差事的份上,你能不能跟我说两句话?” “慢走。不送。”她走入山庄,庄门关起。 “四个字,刚好两句话。你就不能多说句。”溧阳王讪讪的摸着鼻子,销魂一笑,上马走人。她跟九弟完了,该轮到他了。 王府密室里,阜陵王兀自失魂落魄的自斟自饮,天机阁的两个女方士对视一眼,猜测郡王是在因为江琪而烦恼。 隐国师的成功,鼓舞了天下武者。诸国各大门派都想插手军国大政,借此分一杯功名厚禄。 北鹄、渤国、南岳等皆是如此,在大威也不例外。以天机阁为代表的道门势力,早已悄悄地倒向了阜陵王。 “殿下不必泄气。就算江琪背后有莫大势力,但江湖上并无她的名号,就算失掉此人的助力,于我们也并无多大损失。” “江琪”之名,她们从未听闻,想来未有多大势力。阜陵王三番几次示好与她,实在不该。阁主选中此人,派她们来监督辅佐,她们有责规劝督促一二。 “此事不要再提,本王自有打算。西南共主查到了吗?” “西南诸城各自为政,彼此山高阻绝,恐怕‘西南共主’之名是讹传,并不存在这样的人物。” “不是她吗?鲜族盘踞西南已久,数次进攻都讨不到便宜,若非有一个强大的首领,分散的诸城根本打不过来势汹汹的鲜族。查,接着查,一定要找出西南共主。” “是。殿下,属下探知齐王妃正在入京途中,不日将到。江琪此番伤了萧氏兄妹,齐王妃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已代殿下给齐王妃发出交好信函,希望殿下借此机会,与鲜族结盟。” “你办得很好。立即将本王的另一封书信传于凉虎禄。” “是。殿下,一旦齐王妃携人入京,定会对慕一山庄大开杀戒,我等是否要出手相助齐王妃?” “勿动,静观其变。” “如若袖手旁观,齐王妃会……” “本王的决策,用不着你来质疑!再多说一字,本王割了你们的舌头!”阜陵王心烦的重重呵斥,吓得两女方士跪地,急忙认错。 “殿下息怒,我等并不是要左右殿下,纯粹是为殿下着想,请殿下万勿怪罪!” “萧家兄妹窝囊不堪,草包饭桶!你们忌惮的齐王妃,又能厉害到哪里去!本王倒要看看鲜族人温顺了这么久,究竟是佯装驯服的猫,还是吃人的老虎!齐王妃对上慕一山庄,看看他们谁胜谁负。所以,不准插手,明白吗?” “明白,明白。” “滚!” “是。” 石门开合,两个女方士逃命似的离去。阜陵王收起先前的凶煞模样,一杯苦酒入愁肠,空自嗟叹。 这番落寞的怅惘,落在望京大长公主眼里,让她心疼不已。她在旁边看了有一会儿了。 她劈手夺下酒杯,砰的摔在地上,又气又怒,责怪道:“一点小事都经不住,日后如何担起大任!小小挫折,哪里值得你这般长吁短叹!枉我悉心教导你多年,你太让我失望了!” “姑祖母,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还不知你这般不争气!” “熵儿不孝,让姑祖母担心了。”阜陵王老老实实的跪下。 看着这个自小长在膝下的侄孙儿诚恳地认错,望京大长公主哪里还有什么火气,只剩下浓浓的劝勉。 “傻孩子,一个女人而已,你若是放不下,姑祖母替你前去说和。谅她江琪再狂妄,也不能不卖我的面子。” “不敢再烦扰姑祖母,女人有的是,熵儿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这样想就最好。想想你含冤而死的母后,想想你未曾蒙面的外祖父,想想你小时候跟姑祖母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傻孩子,你自己可不要忘了呀。” “熵儿只是一时糊涂,熵儿从来没有忘记。”他握拳,再不见方才颓靡,勃勃野心呼之欲出。 望京大长公主老心甚慰,这孩子她从小看着长大,是个可造之材。 “孩子,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白日里会过江琪,晚间庆历帝就得了风寒,许是日间惊吓出了汗,冷风一吹的缘故。他恹恹的坐着,听派往驿馆的御医们回禀萧昭毅和萧昭云的伤势。 “陛下,经臣等全力救治,沂水县主已无性命之忧,但……但琵琶骨受到重创……右臂落下残废,日后……怕是连举箸、梳头都做不到,形如废人一个。经此一伤,需长年修养,不得操劳。否则将来嫁人,孕育……子嗣艰难……” 御医战战兢兢,硬着头皮向庆历帝复命。他先前听闻陛下有意册封沂水县主为溧阳王妃,此事一出,婚事成了泡影。会不会怪罪他们御医? “嗯。”庆历帝懒懒的,没有龙颜大怒的前兆,“盛世君子呢?” 第五十一章 质问往事 “盛世君子赖多年功力护体的缘故,外伤治愈只待时日。但……他所中一掌威力极大,五脏俱损,致十数年内功修炼毁为一旦。日后……即便身体痊愈了,习武健体还是可以的,想要再修内力,绝无可能。” 这意味着昔日的王侯贵子,从此与武榜高手无缘了。在重武安国的天下里,绝了萧昭毅一展头角的机会。 “齐王伤势如何?”庆历帝说的是齐王在宫门前请命严惩江琪,额头磕出血一事。 “齐王已做包扎,只需静养即好。但微臣觉得齐王另有其他暗疾,先前微臣为两位贵人诊治之时,齐王曾前来探望,臣观齐王似乎有疾在身,精神多有不济,很快就回去了。” “哦?齐王所得何症?” “微臣未曾把脉,故而不知。看气色,似是陈年旧疴。” 庆历帝以玉扳指搔着下巴,心里想着十年前齐王野心勃勃,是什么突然让他藏愚守拙,从此不再有争权僭越之心了? 江琪啊江琪,如果这一切都是你做的,那你真是朕的功臣。齐国的王爵是高祖亲封,世袭无罔替,连削藩都削不了,如果齐王一脉全部死在瑞安,不正是除了朕的心头之患。 庆历帝心里高兴,面上现出愉悦,对御医道:“朕知道了,你等尽心调理盛世君子与沂水县主,直到痊愈。且退下吧。” 御医们齐齐告退,猜不透上位者的心思。这事就完了? “陛下,该服药了。”贵妃卢氏在门外等了有一会儿,这才携侍从进来,她得了特权,向来是随意出入帝王寝宫。 “有劳爱妃。” 庆历帝接了药碗过去,仰首服下,侧首含了贵妃亲手喂的蜜饯。 贵妃将暖炉塞在庆历帝手里,嗔怪:“看陛下这手凉的,这宫里的炭火不够热,可是奴婢们偷懒?好端端的就着了凉。” 庆历帝笑道:“少年夫妻老来伴,还是你心疼朕。” “天儿冷,陛下别为琐事烦忧了。今儿早早的歇下吧。臣妾等陛下歇息了,就回自个儿宫里去。” “不碍事,陪朕说说话。” “臣妾为陛下捶捶肩放松下吧。”贵妃宽下碍事的披风,用保养得宜、白皙柔嫩的手指轻盈地为庆历帝按摩头部。 庆历帝享受的眯起了眼睛,喟叹:“还是爱妃解朕烦忧哪!” “陛下可是为沂水县主和盛世君子烦忧?臣妾听闻,沂水县主算是毁了,自醒来就以泪洗面,寻死觅活。难为她尚待字闺中,将来不知是何际遇。盛世君子从此再动不得真气,习不得武了。齐王铁定是不依不饶的。” “唉!”庆历帝一声叹息,“齐王固然难应付,在宫门前叩头叩出血来了,朕已着人送他回驿馆,他暂时不会进宫请命了。沂水县主么,将来为她指门婚事就算了;盛世君子做个闲散的富贵人,也不是难事。” “那陛下还烦什么?” “朕烦得是齐王妃凉氏!齐王妃已在行途,不日将到瑞安。儿女出了这等事,她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又是一番风波。还有齐国与瑞安相距甚远,齐王妃日夜兼程也不至于这般快。只怕是有别的目的早就动身出发,才会来的这般迅速。” 贵妃并没有立即接下话茬,只问:“陛下,臣妾这力道可还适中?要不要再重点?” “力道正好。爱妃这技艺越来越娴熟了。” “这么多年练出来了。转眼,臣妾嫁给陛下二十多年了。”她感慨一句。 “二十多年来,辛苦爱妃了。” “为陛下,臣妾愿意。陛下,依臣妾看,何必为了这事烦忧。齐王妃进京也是剑指慕一山庄,陛下只需作壁上观即可。任她们两方闹到天翻地覆,陛下落得清闲,等到尘埃落定,陛下再出面。” “此话极是,还是爱妃懂朕。” 江琪被庆历帝召见又安然无恙返回的消息,虽然被齐王下令向儿女封锁,但晚间,卧床养伤的萧昭毅还是听说了,不啻于又一块冰石砸在心尖上。 他已成废人,从此再动不得内功修习,这等跌落深渊的滋味比杀了他更难受。他恨不得抓住江琪扒皮抽筋,将她千刀万剐都难消心头之恨。陛下竟然放她回去,当他们萧家人是什么! 几乎不在人前愠怒的他,甩手打飞了药碗,扯痛了身体,狼狈地吃痛,仍然怒吼着:“找父王来,找世子来,快去!” “是。”婢女被碎片扎了手,被萧昭毅这么一吼,带着惊怕匆匆跑去找来了萧昭贤。 这几日,萧昭贤内心备受煎熬。外人只当他们萧家根深叶茂、风光无限,他却知家门大限不远矣。 “大哥,你来了……”萧昭毅歪躺着,一副气力不济的模样,脸白如纸。 眼见胞弟胞妹一个个潦倒卧床,萧昭贤既怒又哀:“我早提醒过你,不要去招惹她,我们只有躲的份,你偏不听!” “大哥,你我今生兄弟,我明明比你优秀万分,却处处谦让于你,在父王母亲面前,可曾夺过你半分宠爱……” “你想说什么?” “她是谁?”这是一直盘旋在萧昭毅心头的疑问。“我前前后后想来想去,突然发现从始至终她都在与我作对,我甚至怀疑李鼎之死也是她所为。她是故意针对我的,对不对?她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告诉我!” 萧昭贤无言以对,答案一直呼之欲出,他没想到自己能一眼认出她来,为什么昭毅几番与她交手,却不能认出她来。她瞒不了多久的,迟早会被发现的,但告密的人不该是他。 “二弟,我们欠她的……” “我从不欠任何人的!大哥若是不想说,就别说了。我倒要看看到底谁胜谁输。” “你莫再胡来了,我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再三手下留情,你若是再不加收敛,后果难以预料!” “大哥,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早就修书请母亲入京,最早今晚,最迟明晚母亲就到瑞安,有鲜族***人***-兽***袭庄,我不信她能毫发无伤。” “我也不信你们能伤得了她。” “走着瞧。” 兄弟二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萧昭贤心里透亮,齐王妃若是一到瑞安,江琪定然是瞒不住了。 一方是亲人,一方是江琪,孰是孰非,他不想妄断。 这么多年,他始终有一股冲动想问问当事人,他们是否悔过。 萧昭贤推开齐王寝房之门。齐王正在小憩,但眉头拧出了几道褶。见是不成器的长子到来,有些倦怠的问道:“毅儿怎样了?” “二弟很不好,卧床不起犹想着报仇。我劝他不住……” “报仇是应当的,我一双儿女半死不活,全拜慕一山庄的妖女所赐,陛下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们就靠自己来讨回公道!我们父子几人无法与慕一山庄抗衡,但鲜族的巫师与*人**7-兽**可未必。”齐王提起这事,也是百恨难消。 “父王,你真的认为错在慕一山庄?” “不是慕一山庄的错,难道是我的错!若不是为了你的婚事,毅儿和云儿何至于被江湖妖女伤到如此?作为兄长,你不思为弟妹报仇,反倒企图为妖女辩驳!萧家有你这样的孽子,真是家门不幸!” 齐王厉声叱问长子,他的鬓角已染霜雪,曾经英挺的面容被病痛折磨得憔悴,松懈青黑的眼袋垂在干瘪的颧骨上,他真的是老了。 十年前,萧昭贤被送往瑞安城为质子时,他的父亲尚倜傥不羁,正是最英俊风流的壮年。不过十年,那个野心踌躇的王侯就变成了这等模样,老态龙钟。 “父王,错不在她。是昭毅一再冒犯……”萧昭贤几多无力,既不想去违逆父亲,但也实在不觉得江琪错了。 “逆子!休再胡言!我不指望你能为家门复仇御辱,但从今以后别在我面前替妖女说半句好话!”长子的反叛,逼得齐王提高了声音。 “父王,你为什么一直都相信昭毅是对的,为什么从不问是非真相?当年是这样,现在你还是这样。当年你不就是听凭昭毅一面之词,才相信文姨是奸细的吗!” “提她干什么?这个贱人。”长子的话勾起了他回避多年的名字,曾经与他有过夫妻之实的江湖女子——逸文。 “父王现在仍相信文姨是奸细吗?” “为何不信?本王无愧于心。” “父王难道没有怀疑过……” “毅儿亲眼所见,张元亲口招认,往来书信俱在,她与江湖人往来密切,不是奸细是什么?本王念在她伺候多年的份上,可以容得下她吃里扒外,但绝容不下她放荡私通!” 这样难听的话,多少在萧昭贤的预料中。即便眼前人是他的生父,他也无法否认,他真的为那个如春阳牡丹花般的女人不值。 她并非是母亲咒骂的下贱恶毒的女人,她曾经和颜悦色扶起从树上跌落的他,无视他张牙舞爪的挥拳挑衅,为他拍打掉衣裳上的尘土,温柔的涂上祛伤药。 她说:你这孩子真奇怪,明明不坏,为何要装得这般凶?你喜欢找玉麒儿玩是不是?她现在小,不懂事,等长大了,就知道你是好哥哥了。 可惜,他没有等到玉麒儿长大,没有机会让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好哥哥。 第五十二章 兄妹 “没事就退下吧!”齐王的斥责打断了他的回忆,眼前依然是他那固执又严厉、不容人辩解的父亲。 “文姨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闭嘴!” “父王有没有想过,文姨为什么不争不怨、甘心留在王府八年?如果文姨真的是奸细,如果文姨真的私通,她会笨到在昭毅面前毫不避讳?她会选择私通张元为自己留下祸患?父亲,你与文姨恩爱多年,你真的了解过文姨吗?文姨的来历,你知道多少?” “放肆!”长子的质问说中了他的心虚,挑战了他为父的威严。 “父王恨文姨,也恨麒妹妹吗?父王当年是真的想杀了麒妹妹吗?父王对麒妹妹的疼爱都是假的吗?你可知当年你的一句任凭处置,文姨和麒妹妹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闭嘴!我有今日,都是拜她们所赐。若不是那个女人,若不是她,我何至于有今日!我恨不得将我所受的屈辱,十倍百倍的还给她!” 十年的蛊毒折磨,他无数次后悔当年遇到那个女人,他把自己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为红颜祸水,归咎到一个他曾经山盟海誓、百般追求的女人身上。 “原来如此!父王是真的恨文姨,恨麒妹妹。先前我以为父王是因爱生恨,原来不是!父王可知道自己的无情,害苦了麒……” “混账!轮不到你来教训为父!我要她们生,她们便生,我要她们死,她们绝不能活!” 齐王的冷酷像一根针戳进了萧昭贤悲悯的心房。 他怆然大笑:“报应,都是报应!无论今后萧家有何样的报应,都是活该!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提醒父王了,该来的都来吧,让我们看看萧家最后是怎样落魄的结局!” “滚!你这个逆子,逆子!”暴怒的齐王将枕边的东西砸向长子。 啪!一块玉石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块。那是曾经属于萧玉麒的玉麒麟,齐王请了能工巧匠专门为她雕的。 父子二人同时愣住了,盯着断裂的玉麒麟久久不语。有一些东西,不是十年的岁月可以抹杀的。 “我为一件事内疚自责了十年,纠结了十年要不要告诉父王。现在,我明白了,根本不需要。父王不是不知道真相,而是选择了相信别人,选择了抛弃曾经挚爱的女人。孩儿告退了。” 萧昭贤行礼而去,留下紧握双拳的齐王。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郎心已变,怪不得谗言,怪不得旁人。 可怜了痴心的文姨。十年以后,他才隐约知道天生骄傲的文姨曾为他的父王,付诸了怎样的真心。 阜陵王的只言片语,对他,却足够了。文姨死了,麒妹妹曾遭受万般痛苦。他难以想象,记忆里恣意开朗的麒妹妹是怎样度过那些绝望的。 扪心自问,他恨过文姨吗? 恨过。怎能不恨。 父王的齐王之位得来不易,无论如何,尘埃落定后,父王登位,他顺理成章成为正统的齐王嫡子,他的母亲出身鲜族侯爵之家,是尊贵的亲王嫡妃,本该父慈子孝、亲族和睦。 可是在他年幼之时,父王却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将王宫一分为东西两宫,他与那个女人日日缠绵于西宫。 他的母亲虽然保留了王妃封号,但势利的人只会踩低迎高,人人皆知西宫里的那位江湖女子才是齐王的心之所爱。 他们兄妹三人,日日等待父王召见一面,而西宫里的那位妹妹从一出生就得到了父王所有的宠爱。他们费尽心思想要的呵护,她唾手可得。 年幼的他曾顽劣的偷偷跑去,向襁褓里的妹妹吐口水,玉白的小娃娃看着他呵呵笑个不停,她的脸滑嫩嫩的像豆花,他忍不住伸手去捏她。却被父王撞见,误以为他要掐她,遭到一顿暴打。 后来,本是最和母亲一条心的昭毅却倒戈向西宫,日日去讨好文姨,扶着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娃学走路。小女娃渐渐长大,粉嫩嫩的像个糯米团子,总是搂着昭毅的脖子奶声奶气的喊“二哥哥”。父王与文姨夸昭毅是个好哥哥…… 他妒忌的跑回去向母亲告状,与昭云一起骂昭毅是叛徒,骂西宫的女人是狐狸精、是贱人。 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偏向曾经辱骂过的文姨。也许是因为她明朗的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而他的母亲,只会怨毒的躲在闺房里,抱着自己的女儿诅咒别人。 他更没有想到,他会喜欢文姨的女儿,胜过喜欢自己的同母妹妹。那个玉白的小娃娃,长成了穿着马靴、甩着马鞭,对他横眉冷对的冷美人。 张狂的少年,遇到了另一个更加张狂的小姑娘,却被打得嗷嗷直叫,流涕痛哭。或许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要追逐着她。 那一年,他问文姨:我母亲恨你,我们都恨你,你为什么留在我们王府不走? 傻孩子,文姨就要走了。 你要带麒妹妹一起走吗? 嗯。 去哪里?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再也不回来了吗? 嗯。 那我以后想麒妹妹了,怎么办? 你要真想麒儿,就来找她…… 他记住了文姨的话,兴冲冲地向昭毅炫耀。 你不要去找麒妹妹了,文姨要带她一起走了,你以后都见不到她了。 你怎么知道? 文姨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说的? 刚刚…… 他不知道,他无心的一句话将杀身之祸提前带给了文姨和麒妹妹。他事前完全不知。 那一日,他去了舅父家,待回府,正是刀剑相向、殊死搏命之时。 他来不及想通前因后果,看到利刃架在麒妹妹的脖子上,油然而生的本能,驱使他以身为盾,推开侍卫,挡在麒妹妹面前。 麒妹妹,快走,快走! 大哥哥…… 那一回眸的意外和感激,他永远记得。他的妹妹,他喜欢的妹妹。玉麒儿…… “我回来了。” 消失了很久的不离一身黑衣的走进来,还是那副拽拽的样子。房里的杳娘、清歌、禁言、禁笑等人都赶紧离开,生怕被他兴师问罪。 “送给你的。”他看似漫不经心,将一件流光溢彩的千羽裘甩向曲身摇椅上的江琪。 江琪接住了,轻轻触摸顺滑的羽裘。千羽珍粹,触之柔滑似丝绸,摸之轻暖如春阳。 “来,我给你披上。以后可别收旁人的狐裘了,我这个比他的好多了,至少要采集数万只鸟儿的羽毛才能做成这么一件,费时费工。” 果然,阜陵王送江琪狐裘的事,他还是知道的。 她领受了他的好意,用羽裘裹紧自己。还是不免责怪:“太杀生了,你这样是要将南岳的鸟儿都赶尽杀绝了。” “你不要管杀不杀生,你只需要接受我的心意就好。有任何麻烦,都是我一力承担。” “西南和南岳都安排好了吗?” “我办事,你放心。” “鲜族人今晚就到,杳娘做了安排。” “我正是为这事赶回来的,杀生的事怎么能少了我!杳娘他们不懂*人**07兽**,想要制服*人**兽**,少了我,可不行。” “解药够用吗?” “单看来了多少*人**07兽**,至少是一对一,如若不够,耗损内力去对付他们就可以了。” “以禁言她们的内力暂且做不到。” “她们那点道行,也就吓唬吓唬北鹄武师。击杀&*人**07兽**,还差得远。正事说完了,该我问你了。”不离一副问罪的神情,“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被赵家的小子勾引了,有这事没有?” 她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你怕我看上他?” “才不是,我是怕你像你娘亲一样傻!” “那你大可以放心了,我没有那么傻,我理他,只是想知道什么是男女情爱,为什么娘亲那般聪慧的女子会被男女之爱毁了一生。我想理解我娘亲……” “理解了吗?” “没有。我还是觉得娘亲太傻了。同为女人,我理解不了她。” “女人都傻,要我说无情无爱才最安全。你现在就很好,不必改变。以后也不准喜欢别人!” “真霸道。” “就是要霸道才能管得住你。谁说假仙比我好的,我不离才是最了解你的人。”他傲娇的像只小豹子,冷冷拽拽的让人开心。 “你呀!”江琪拿他没办法,他像她的兄长,一心霸道的要守护她。 “我就是这样,不服也憋着。”他笑,忽然目光被窗纸上的一坨阴影给吸引住了。 原来是阿狸趴在窗户外面,胆大的抠破了一道缝偷偷往里瞧,尾巴不知道收敛的翘起来,不被看见才怪。 不离隔空对着阿狸空指一弹,只听叽叽惨叫声,阿狸被打中了,连窗棂都被强劲的指风打得直颤动。 “臭猫,当我没看到么!又来找打!假仙离开瑞安怎么不把这破猫带走,留着纯粹是膈应我!”他愤愤不平的骂道。 阿狸被不离隔空一指弹在脑门上,叽叽连声痛得很,撒开四只小短腿逃命去了,连自己会飞都忘了。 “你每次都打它,以大欺小,以后不准欺负它。”听得阿狸被打得痛了,江琪心疼了。 一听她替九术的宠物说话,不离不干了。瞪大了眼珠子:“你护着它?你竟然护着假仙的破猫?气死我了!走了!” 他头一扭,傲娇的背着手,哼一声又走了,找地方生闷气去了。 江琪也傲娇了,嫌弃他:“一代血盟盟主跟只猫斗气,无聊!” 正好禁言露个头出来,被江琪看到了:“禁言,你说是不是?” 禁言捂嘴笑道:“是啦。主人,不离就是这么爱生气,就是这么拈酸吃醋,他是要你哄哄他才能好。” 第五十三章 兽来袭 夜沉沉睡去,萧草荒枯的黑暗里,酝酿着不为人知的鬼魅。 慕一山庄高建在半山腰,入山之处,有石碑标示乃私人庄地。自山脚远远观望,难见山庄星火,只隐约可知那黑隆隆的建筑群落。 这一夜,寂寥的雪花零星飘落,连着深冬里的枯木荒草,打造着诡异的万物宁静。 丑时,山中浓雾骤起,疾风里掠过几道鬼影。须臾之间,高出常人一头的壮硕身影奔向山庄。 桀桀的狞笑声打破了山林的死寂,一个个高大身影仿似山鬼逃出牢笼,狂躁的奔跑。不久,又有啧啧声由远及近传来,听着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只觉得尖锐刺耳,如夜枭啼夜。俄而又有呦呦的动物声响起,似牛犊哞叫,又似孩童啼哭…… 鬼哭狼嚎的吵闹声、啼哭声、奔跑声……多种声音纷乱重叠在一起,吵醒了打盹的清歌。她揉揉惺忪的眼睛,打着哈欠观察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 身形有十尺来高,威猛奔跑起来像一只只黑熊,喝喝呼呼的喘息声听起来像野兽,步伐声沉重,咚咚的像要把地砸烂,冷清清的月光下,依稀能看到怪兽披乱的毛发在风中飘扬。 “鲜族&人*&&8兽*—来了。”清歌的眸中燃起了兴奋之火。 杳娘吹响笛哨,通知四方埋伏的人群。四下里多了几道呼应的哨声。 杳娘抑制不住激动:“机会难得,大伙好好练练手啊。拘在瑞安城这么久,终于可以放手玩一场了!” 另一边,在第一重防守圈里,火把在树影间莹莹的亮着,&人*&&8兽*—与人的战争已经开打了。 禁言与禁笑主动请缨防守第一线,夸下海口单靠她们姐妹便可挡住&人*&&8兽*—。这会儿,禁言蒙着面,在来袭的一个个黑影里上蹿下跳,玩得不亦乐乎。 一只只&人*&&8兽*—垂着涎水,龇着黑黄的獠牙飞扑过来,比猎豹更勇猛,比虎狼更难对付。全身毛发有一尺多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膻味。 熏得禁言隔着纱巾还要掩住口鼻,她跳上树头,嗡嗡的嚷道:“姐姐,臭死我了。别说打了,这&人*&&8兽*—臭得能把人熏晕了,我要吐了。” 禁笑回她:“不是你整天嚷嚷着要打一场吗?鲜族&人*&&8兽*—来了,多好的练手机会!快杀几个,让齐王妃知道咱们的厉害。” “姐姐,你专划眼睛管用吗?” 她话音刚落,一只瞎了眼的&人*&&8兽*—,侧着蒲扇般的大耳朵听着声儿扑向禁言。 “看样子不管用。”禁笑手起刀落砍向&人*&&8兽*—的脑袋。然而,头没掉了,刀刃倒卷边了,震得禁笑手掌木木的疼,&人*&&8兽*—继续没头脑的乱打一气。 “真是邪了门,这些&人*&&8兽*—怎么变出来的。”禁言嘀咕着,就在她说话间,身边传来人的惨叫声。 原来这&人*&&8兽*—看着双眼鼓鼓的外翻,眼白居多,以为是瞎子,其实眼睛好好的没问题,招式也是耍的虎虎生威,寻常人根本招架不住。偏生&人*&&8兽*—气力又奇大,大到能生生拔起整棵树。个别不留神的交战者被这&人*&&8兽*—用树干一捅,跌了出去。 “笨死了!砍啊!”禁言抛出手中的刀,想扎入&人*&&8兽*—的前心,哪知它伸手折断了刀,一拳打碎了一个人的脑袋。 “邪门!真的砍不死呢!” 禁言再扔出一刀,想斩下&人*&&8兽*—的双臂,偏偏刀只入了不足一寸。&人*&&8兽*—取下刀,反手扔向禁言,刀深深插入树干里,直至刀把。足见&人*&&8兽*—力气之大。 “邪了门!这&人*&&8兽*—的皮怎么硬得像铁,我就不信砍不断它的手。” 她拔出刀,闪开&人*&&8兽*—的猛扑,对准腕部,砍下了&人*&&8兽*—的一只手。 “成功了,腕部是它们的软肋,大家砍它们的手。”她兴奋的传授经验,有人效法,纷纷攻向&人*&&8兽*—的手腕,但显然并没有那么顺利。 一时间,呜呜哇哇的人与&人*&&8兽*—打斗声此起彼伏。 啾啾……咯吱咯吱……一阵吸吮、嚼食的声音吸引了禁言的注意,原本轻松观战的她发现了不对劲,被斩断手的&人*&&8兽*—根本不知疼痛,舔着骨头断口啾啾喝起自己的血,用断臂捧着地上的断手嚼得咯吱咯吱响。 “姐姐,不对劲。它们不知道痛吗?” “它们已经没有痛感了。”禁笑一回头,就看见两只被划瞎了眼的&人*&&8兽*—,分不清敌我,搂抱在一起,凶猛的撕咬彼此。 一只占了上风,张嘴咬掉对方的耳朵,吧唧吧唧嚼了两口咽下去,抱着对手的脸啃起来,一嘴下去,颧骨就血污污的露了出来。 就在它吃对方的同时,它自己的肩头已经被对手啃掉了,突兀的肩胛骨森森的立着,看得人毛骨悚然。 “大家都住手,上树观望。”禁笑命令道。 众人停了手,纷纷上了树,坐观底下众多&人*&&8兽*—的自相蚕食。肢离骨裂的惨痛,完全唤不醒这些&人*&&8兽*—的意识,血腥味勾引出它们的兽性,两两相坐啃食对方。已经死去的人,也成为了它们的饱腹食物。 “真可怕!姐姐,它们还是人吗?” “不是了。它们是一群智力昏聩、充满兽性、没有痛感的牲畜了。看看它们,同类相残,自食其肉。鲜族的&人*&&8兽*—培育简直是灭绝人伦。” 点点火光映照着姐妹二人的脸,重重阴影投射,禁言像是自言自语:“姐姐,这让我想起了渤国雪巫。果然是鲜族,只有他们才会做这样悖逆人伦的事。” “别怕,有我在。”禁笑握住了禁言的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姐妹二人微微颤抖了,她们想起了曾经在渤国遭受的折磨 听着底下各种咕叽咕叽、呜啊呜啊的声音,像一曲饮血之歌。禁言胃里酸腐的味道在翻滚,她真的想吐了。 喔!喔!喔!喔! 远远地,有奇怪的笛声响起,似唤醒&人*&&8兽*—昏聩灵智的魔曲,所有啾啾咯咯的声音停止了,漆黑的山林里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一阵风吹来,所有的火把莹莹着,即将熄灭。 呼呼,呼呼。 禁笑听到了&人*&&8兽*—喉咙里发出的呼吸声,声音是这般熟悉,她想起以前看到两兽相斗,弓起身子即将要拼命咬死对手的时候,就是发出了类似的呼吸。 “这声音听着像骨笛。”禁笑对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产生疑惑。 “姐姐,怎么了?” “扔掉火把,所有人快逃!” 禁笑话音刚落,所有的&人*&&8兽*—突然如添双翼,像迸射的利箭一样冲向树上的人群。铁干虬枝的大掌揪住一个来不及逃脱的人,撕扯下一只胳膊,血盆大口咔嚓咬下…… “姐姐,小心——” “禁言那边才几十人,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8兽*—,看样子要抵不住了。”清歌和杳娘背靠背,形成防守圈。突破第一层防守的&人*&&8兽*—开始和第二层的防守人混战在一起。 “禁言那边是第一道防守,我们这边是第二道防守,不离还有第三道防守。一时半会,&人*&&8兽*—攻不进去。”杳娘犹自淡定。 “现在怎么办?&人*&&8兽*—的弱点在哪里?这样蛮打不是方法,你看,它们真的打不倒砍不死,只要还剩一口气就吃人。” “&人*&&8兽*—的弱点没人知道,所有跟&人*&&8兽*—*88交过手的人都死了。你用内力试试,震碎&人*&&8兽*—的心脉看看。” 清歌出招,凝聚全部内力,一掌击向庞然大物的心房。 嘭!&人*&&8兽*—的胸膛爆开了一朵小小的血花,它踉跄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胸口,怒气大发,张开恶臭的嘴扑向清歌。 杳娘挥剑砍伤它的手臂,血溅出来。&人*&&8兽*—的喉头里呼喽呼喽的发出声响,仍然能继续打斗。 “这&人*&&8兽*—全身硬如铁,内力到了它那里,没多大的用。不离到底是怎么想的?”清歌也肃了脸,知道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不离是怕我们大意,小瞧对手,故意磨炼大伙儿。相信我,主人早就安排好了。” 野兽的吼叫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传出很远,半山腰激烈的战斗声依稀可闻。 江琪一身黑衣站在庄门外,听下面隐隐约约的声响。江燿走过来,拉拉她的披风。 “姑姑,下面是什么?” “是鲜族的&人*&&8兽*。” “咱们打得过它们吗?” “打得过。” “可是,我听见有人死的声音,打得过为什么还会有人死?” “因为姑姑还没过去。” “姑姑,你真的很厉害吗?”他仰起头,露出了孩童的天真崇拜。 江琪揉揉他冰凉的脸,为他紧了紧披风:“姑姑是一般厉害。” 夜色里走出不离来,他身后是血手盟的人提着蒙着黑罩的笼子,严阵以待。 他向江琪招呼:“我们这就出发。&人*&&8兽*—太脏了,你留在这里观战即可。” “我要去会会这&人*&&8兽*—,解药不够,多余的&人*&&8兽*—你们解决不掉。” “不够就不够,剩几个&人*&&8兽*—拿来琢磨门道也不错。” “快下去吧,再久了,禁言要挡不住了。” “就是要她多吃点苦头,省得她以为打得过北鹄使者就了不起了,她那点功夫,天下打不过的人多了去了。” “去吧。” 不离带着人离去。 “燿儿,你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姑姑去去就来。”江琪如夜蝶展翅,眨眼腾飞,看方向是奔着操纵&人*&&8兽*—的吹笛人方向去了。 江燿老实的站在原地。林伯问他:“孩子,怕吗?” “不怕!阿爷,将来我也要像姑姑这样。” 孩童的言语虽稚嫩,但他的心却足够坚定。 若干年以后,当鲜族&人*&&8兽*—绝迹于世,当“江琪”这个名字傲绝天地,成为天下人讳莫如深的可怕符咒时,江燿还能记起这个夜晚,这场混战,他亲眼见证了天下大乱开启的前奏。 第五十四章 绝杀第一局 对付人‘形’—兽,刀剑效用不大,禁言和禁笑企图用内力震得人—‘形’—兽半死,但也不太凑效,姐妹二人这会儿深知自己技艺尚浅,人—‘形’—兽半死的确有几分传说中那般厉害。于是召唤剩余的人聚在一起,准备拼死再战。 “鲜族真舍得下血本,来了多少人—‘形’—兽半死?” “没有五百,也有三百。咱们就这些人,折了几个。” “姐姐,再战吗?” “战。” “好。豁出去,杀个痛快。” “等等,你听……” 呼呼的风声吹过林子,揪紧人头皮的骨笛声戛然而止了,所有狂暴的人—‘形’—兽半死突然停止在原地,没有再进攻,树林里回复到让人害怕的寂静。 “姐姐,笛声停止了。” “估计是主人出手了。”禁笑向黑茫茫看不清的远方张望,屏息侧听到有一队人过来了。 “禁言,禁笑,接住解药,快吞下去。”清歌施展轻功而来,远远地扔过来一只小瓶。 禁言打开一闻,嫌弃的作呕。 “什么东西?这味道能熏死人—‘形’—兽半死吗?” “快吞下去,马上让你看好戏。” 众人依言吞下去,一股浓烈的气味在众人周围形成包围圈。须臾,不离和杳娘带着一群人,打着火把自山上下来,每人手里提着一只或两只罩着黑布的笼子。 禁言好奇心起,本想发问,待看到不离不屑的瞥了她一眼,她忙头一低,不敢再招人烦。心知不离是嫌弃他们无用了。 有人揭起黑布,打开笼子,刹那间一只只灰兔子大小的东西嗖的蹿出来,唰唰的跑向呆立的人—‘形’—兽半死,顺着脚往上爬到肩头,露出大板牙,抱着人—‘形’—兽半死的脑袋就开始啃。 人—‘形’—兽半死没有痛觉,没有发出惨叫声,只是个别人—‘形’—兽半死觉得不舒服,想扯下头上的那东西。 这时,停止了许久的骨笛声再响起,却不是驱赶人—‘形’—兽半死发动进攻,而是让它们不再反抗。本来有所动作的人—‘形’—兽半死乖乖静止,傻站着任凭那灰兔子啃食自己。 渐渐地,那些啃食了不少皮肉的奇怪灰兔子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个变大变胀鼓起来,像吹了气的羊皮囊,而被它们抱着啃的人—‘形’—兽半死还剩一半没被吃完。 亲眼看着一种动物去啃食另一种动物,血淋淋、腥臭臭,从五官到内脏,一点都不放过,真不是一般的刺激。 啊!噗!有人真真切切的吐了。 禁言难受的闭起了眼睛,她不是怕血腥,而是受不了这样从头到尾旁观这一场活生生的血肉蚕食的场面。 “杳娘,这些是什么?”禁笑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是解药,专门对付人—‘形’—兽半死的蛊虫。别怕,刚才你们吃了克制它们的药,不会受到威胁。” “看,它又变大了,刚才像羊这么大,现在像牛这么大了。太可怕了。”禁言看到那蛊虫胀大了肚子,像只牛站在地上啃残留的人—‘形’—兽半死下半身,再也忍不住出声。 “你呀,平时咋咋呼呼的,属你胆子最大。今夜怎么这么胆小?它们就是专克人—‘形’—兽半死的,等差不多吃完一个人—‘形’—兽半死,身体就会达到极限,会撑破肚皮自爆,再撒上特制的无形水就会消失得毫无痕迹。” 嘭! 像是配合着杳娘的话,有只蛊虫率先吃完人—‘形’—兽半死,肚子大得像一只怀孕的母牛,没等它爬向第二只人—‘形’—兽半死,就被撑得自爆了。四散的腥臭味和碎尸炸出好远,有个别掉在了禁言脚下。 禁言嫌恶的连连甩脚,不停往后退:“晦气!脏死了!” 杳娘浑不在意:“管它脏不脏,能对付人—‘形’—兽半死就行。人—‘形’—兽半死战斗力不凡,鲜族造它们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解药,唯有此法才能破。这个法子,可是折了我们不少人探入鲜族内部,掌握了人—‘形’—兽半死的培育方法后,才研制出来的。” “那些蛊虫为什么会吃人—‘形’—兽半死?它会不会连其他人一起吃了?” “会!所以才让你们吃药防蛊虫。虽然在培育蛊虫的时候,已经尽力让它们只贪恋人—‘形’—兽半死的气味,但实行起来的确麻烦,不少培育蛊虫的人都反被蛊虫吃了。若不是为了对付人—‘形’—兽半死,这样的培育就不该出现,天杀的鲜族,造出来这样的人—‘形’—兽半死,一旦用于战场,人—‘形’—兽半死以人为食,就是天下人的灾难。” 咔咔,嚓嚓,咕噜噜……蛊虫蚕食人—‘形’—兽半死的血腥场面依然在继续,众人站在圈子外围观,场面变得有些诡异。 “杳娘,要不,我们回去吧。等它们吃完了再来。”禁言拉拉杳娘想走。 “别急,主人还没来。” “啊,主人要来吗?这么脏,会熏死主人的……” “鲜族这次出动了五百人—‘形’—兽半死,我们的蛊虫没有带够,需要主人出手。” “什么?” 没等禁言彻底表达她的惊讶,刺人耳膜的骨笛声临近,正是制服了吹笛人的江琪。 嘭!嘭!嘭…… 一只又一只吃饱了的蛊虫自爆了,满地的碎尸狼藉一片。 江琪摆摆手,所有围观的人自动后退。唯有不离上前,将不知从哪里变出的一只帷帽给她戴上,遮住了她的大半身。 笛声停止,所有的蛊虫自爆完毕,剩下的人—‘形’—兽半死从静止中清醒过来,发出了呼呼喝喝的兽声,准备攻击。 咚咚咚,人—‘形’—兽半死迈开大步,走向它的攻击目标——江琪。而江琪没有给它们靠近的机会。 就在禁言眨眼间,江琪的身影变动,一掌内力推出,狠狠击向前来的人—‘形’—兽半死,体型硕大如熊的人—‘形’—兽半死嘭的一声,被内力震得碎成无数段,一小块一小块腥臭难闻的血肉自空中飘落,像下起了一场肉雨。 “主人,干得漂亮!”清歌由衷的赞叹,她先前用内力如此对付过人—‘形’—兽半死,却毫不见效。还是要主人这样内功绝顶的人才能让人—‘形’—兽半死碎成肉末。 嘭!又一个人—‘形’—兽半死被击碎。 嘭嘭嘭……连续不断的人—‘形’—兽半死来不及逞威风,就被解决掉了。 这是在场人第一次见到江琪出手,他们的主人一向低调,一向安静,除了禁言禁笑,几乎没有人见过她大展功夫,连禁言禁笑二人都不曾料到她的功力是如此巨大。 江琪是在发泄,发泄这十年来憋屈隐忍的仇恨。 若论功夫,她早可以让萧家人畜死绝,但她需要十年的时间彻底吸收传承自祖辈的内力,她需要布局。自从十二岁走下鹰鹫山,隐国师与她约法三章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十年了,十年前娘亲拼死带她逃出齐王府,凉氏不仅派出了杀手追杀他们,还派出了鲜族人—‘形’—兽半死,不置她们于死地决不罢休。 那时,母亲着了萧暄的道,服了碎心丸,五脏被千刀万搅的疼,内功被封住使不出来,勉强靠沿途接应的人帮他们挡住追杀和人—‘形’—兽半死,母女二人才得以暂时逃脱,但损了不少人马。 后来,碎心丸药效被解,母亲内功恢复,就是这样一掌,将紧追她们不放的人—‘形’—兽半死和驯兽人击得粉碎,消灭了所有痕迹,才一路顺利到了瑞安城。 她以为她们彻底逃出了生天,天高海阔的日子从此开始,只要跟着母亲,哪怕流浪天涯,哪怕他年重回齐王宫复仇,她也绝不后悔。但娘亲却逃不过自己的内心,她选择了永远沉睡在瑟瑟江底…… 嗵!咔嚓嚓。 沉浸在往事里的江琪,一掌崩断了一棵需几人合抱的大树。参天大树一路压断小树,向下倒去,众人沉浸在膜拜的情绪里,差点被树压到。 杳娘、禁言、禁笑等注视着江琪的些微疯狂,无人能探知她内心的苦楚。唯有不离敢在此时上前拦阻。 “江琪,人—‘形’—兽半死已经死光了,没有了,不要再打了。不要再耗费内力了。” 不离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禁锢在怀中,用温暖的拥抱安抚她,制止了她的疯狂。 她虚软的靠在他的怀中,疲惫的闭上双眼。再睁眼时,眸中回复清明,她仍然是那个冷清的江琪,她看到周围的百年大树被她拦腰劈断了。 不离担心的拥着她:“人—‘形’—兽半死全死了,我送你回去。” 她挣脱出他的怀抱,一贯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杳姨,烦请你着人把整座山收拾干净。” 她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踩着满地的碎尸一步步走入黑暗的丛林里。 下半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天一亮,阜陵王府里,女方士一路奔来,向刚刚晨起的赵熵喊道:“殿下,齐王妃败了,鲜族五百人—‘形’—兽半死,悉数被杀。” 正在饮茶的阜陵王顿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她的话——第一局,齐王妃败了。 传说鲜族人—‘形’—兽半死砍不死,伤不了,打不倒,不知疼痛为何物,除非将它们灰飞烟灭了,一个个爆成血沫,血浆横飞了,才会作罢。这样神乎其神的传说,现在却败了。究竟是江琪实力太强,还是传言夸大其词了? “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 江琪,你的能耐到底在哪里?你这样争强好胜,真以为鲜族大势已去,奈你不得? “齐王妃何在?” “齐王妃天一亮进的城,刚刚入宫面圣,午时便会回驿馆。” “父皇与江琪有约定,不会插手此事。齐王妃讨不到便宜。” “殿下,我等可要助其一臂之力?江琪虽然胜了,但鲜族人—&形&—==兽的确是世间神兵,我听闻齐王妃此次带人—‘形’—兽半死秘密入京,途中被选中做饲粮的村庄,全村死绝,无一活口。可见人—‘形’—兽半死之厉害!而且鲜族势力遍布天下各地,大多在蠢蠢欲动,这对殿下是个机遇。” 阜陵王皱眉思考,他怎会不知道鲜族的厉害。是福是祸,总要试一试的。 “联络齐王妃,本王要与她做个交易。” 江琪,我不会让你全身而退的。 第五十五章 王妃凉氏 齐王驿馆,沂水县主抱住久不见面的生母痛哭失声。 齐王妃风尘仆仆满脸疲色,她日夜兼程赶路,不惜暴露人—&形=8兽行踪,就是要为儿女讨个公道。 庆历帝对她来意心知肚明,但一句简单的“勿再生事,息事宁人”就打发了她。 她不服,她要让世人知道萧家不是好惹的。 “母亲,你要为女儿做主,此仇不报,女儿誓不为人!” “我儿莫哭,为娘就是来为你做主的。你且把前因后果向为娘说个清楚。” 沂水县主止住悲切,从瑟瑟江上起,将有关江琪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告知。 在她卧床不起的这段日子,无数次回忆起两人交锋,越想越觉得蹊跷,总觉得从一开始,对方就盯上他们了。 齐王妃但听不语。大致情况和她先前听到的差不多,她唯一需要的就是亲眼见见这个叫江琪的女子。 “我儿亲眼见过她,可觉得她像什么人?” “母亲是何意?”沂水县主一时讶异。 齐王妃没有作答,又问:“贤儿和毅儿可有说过什么?” “二哥对她恨之入骨,奈尔打不过她,反被她所伤。大哥似乎和她认识。” “你父亲呢?” “父亲因蛊毒发作,又没了解药,一直深居简出,还没见过她。” 哼。齐王妃冷笑一声:“你父王命不久矣,老糊涂了。为娘也没见过她,但我断定此人就是专门针对我们来的。” “怎么会?母亲,是我们去招惹她的,只不过总是败给她而已。”萧昭云不好意思说自己仗势欺人,却总是被人欺。 “傻丫头,你用脑子想一想,哪一次不是对方下了钩子,你们傻乎乎的去上钩?都怪为娘平日里没教你们人心险恶,才会让你这般单纯。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言语上有冲突,她为何会出手这么重?” “为何?”沂水县主脑子转不过弯来。 “笨!恨呗。只有恨,只有视我们为仇人,才会手下毫不留情!” “那是谁?” “为娘也想知道是谁。仇家有的是。就是不知是哪一个。”齐王妃掩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倦容毕现。 “母亲可是累了?” “无碍。我儿觉得阜陵王如何?”她尚在途中,就接到阜陵王的慰问信,此人想与萧家交好。 “母亲提他干什么?女儿对他不了解。” “为娘换个问法,溧阳王和阜陵王,我儿更喜欢哪一个?” “母亲……”沂水县主绯红了脸,“溧阳王更好一些,只是……女儿如今已是残破之身,怕是……” 齐王妃是过来人,看女儿神色就知她心有所属:“傻孩子,莫要死心眼!在齐国,为娘就看出你有想法,故而让你来瑞安城。你倒好,几个月了,都拿不下溧阳王。他吊你胃口快一年了也没个说法,分明是不把你放在心上。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这件事,交与为娘做决定吧。” “母亲,女儿想自己选……” “这件事听娘的。你现在不理解,他年会感激为娘给你做决定。” “都怪江琪!害的女儿变成了这副模样,若不是她……” “放心,为娘会为你出这口气。” “陛下都奈何不了她,我们还能做什么?母亲,女儿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只要她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为娘自然能抓住她的短处。是麻雀还是凤凰,很快就能见分晓。你且休息,我去看看你哥哥。” “母亲,你终于来了。”萧昭毅挣扎着从床上起身。 齐王妃按住他,心痛地责备:“我的儿,你拿不下姓江的,为何不早日告诉我?” “母亲,慕一山庄的人是不是都死了?江琪的首级呢?快给孩儿!孩儿等不及要看她的死相了。”他几乎一夜未合眼,就是在等人—&形=8兽踏平慕一山庄的好消息传来。 齐王妃长叹一声,是人—&形=8兽凶多吉少了。 “母亲,难道是……”萧昭毅脸色唰白了,难道人—&形=8兽都奈何不了她? 婢女禀报,五大长老来了。 房间里走进五个人来,皆身着黑色兜帽披风,从头罩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五根细长的旗杆。 “王妃,我等特来请罪,五百人—&形=8兽无一生还!”鲜族五大长老告罪。五百人—&形=8兽未能将慕一山庄夷为平地,反而有去无回,实在是打脸。 萧昭毅如遭雷击,猝然出声:“什么!五百人—&形=8兽都动不了慕一山庄?” “不仅人—&形=8兽,连驯兽人都折损了进去。慕一山庄的人竟然会我鲜族的控兽之术,来者不善哪!”大长老很是忧虑。 “我早有所料,能打伤我儿者,岂是等闲之辈。不过,就算她是帝女下凡,遇上我鲜族,定要她有去无回!”齐王妃纵横齐国几十年,连情敌都斗得过,还怕一个黄毛丫头吗。 “王妃请放心,惹上我们鲜族,管她是谁,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等已经做了安排,今夜会亲自探一探慕一山庄,就怕她人数太少,不够我们五人杀的。”三长老阴笑着说。 “那就有劳五位长老了……” 听他们如此安排,萧昭毅又充满了希望,又从“江琪未死”的失落里迸发出了动力。 “母亲、五位师父,你们一定要将江琪碎尸万段,让她尸骨无存!都是拜她所赐,毅儿如今已是废人了……” “别胡说!为娘就是寻遍天下名医,也要治好你。” “王妃,让我给毅儿看看!”一双大手自黑衣里伸出来,大小是常人的两倍,干瘦到只剩一层皮覆在白骨之上,显得手骨极为细长。 大长老枯瘦苍白的手指,把住了萧昭毅的脉,片刻之后,摇头叹息。 这一声叹息砸中了萧昭毅的心,五位师父也束手无策了。 “大长老,当真无救了?”齐王妃不死心。 且不说此子自小最得她心,小小年纪就智谋无双,帮她除去了情敌。单说三个儿女中,唯有他继承了她和齐王的优点,才华、相貌无不是世间佼佼者。 他从小就被悉心栽培,请了族中高手秘密传他武功,眼看着君子世无双,怎么突然说废就废了呢? “让本长老来把一把。”斜吊眼的三长老可不信邪。按住萧昭毅的脉息,脸色不轻松起来。 “怎样?”余者皆望他。 三长老收起漫不经心,露出为难:“对手内力太高,毅儿这是死里逃生了一回,恐怕……” 呆板脸的四长老道一句:“没这么玄乎。” “你不信,你来把。”三长老尖着嗓子急了。 不等他话完,四长老出手一探,心下也是一惊。慢慢落座,默不作声了。 “我没说错吧,下手之人内功太深厚了,若是故意收着,毅儿怕是没活路了,依此来看,出手者有能力取毅儿性命,却故意不取……”三长老倒是揣测出了对方的用意。 连五位长老都如此说,萧昭毅心知是彻底无望了。 “五位师父不用争了,徒儿自知重修内功无望,唯有寄希望于五位师父能替徒儿讨回公道,务必将江琪千刀万剐为徒儿报仇。” “毅儿,你不开口,娘和你五位师父也会为你讨回公道的。我鲜族的人不能白白被人欺负了去。” “王妃,这事交给我们兄弟即可,今晚就会听到好消息。”三长老作保证。 “儿子相信母亲和五位师父。不过……” “不过什么……” “江琪来势汹汹,自从来到瑞安城接连挑衅,她手上的护身符又很多,我怕万一她有更大的后招……” “我儿多虑了,阜陵王府派人送过信了,她的阴谋诡计,待为娘见过阜陵王一切皆知。” 五百人—&形=8兽的痕迹被消灭的干干净净,慕一山庄仿佛从来没有过杀戮,众人仍然是闲闲度日的样子。 禁言这会儿正跟江燿下棋,有耍赖悔了一子。 “错了错了,我要重下。” 虽然忙碌了一夜,她仍然精神饱满。倒是清歌一回来倒头就睡了。 江燿不出声,看她作弊,而后淡定落子。他年纪小,气度却极好。 “昨晚累死师父我了,好徒儿,你来给师父捶捶背。”她涎着脸求关心。 江燿盯着棋盘,一派少年老成:“该你了。” “啊,又该我了。等等,我看下哪里。”她手忙脚乱。 “昨夜你们杀人去了?” 禁言随口答道:“哪里是人,是人—&形=8兽,脏死了。” “谁派来的?” 嗬。禁言抬头,这小子怎么会套话了。 “仇人派来的。” “仇人是谁?人—&形=8兽的尸体怎么办?”他的瞳仁里透着无穷好奇。 “仇人就是仇人,尸体处理了不就好了。多亏杳娘找来丐门帮忙,处理的毫无痕迹。整座山都被打扫的香喷喷。” “哦。”江燿回复呆木脸。 禁言凑近了,神秘兮兮的样子:“喂,徒弟,师父告诉你啊,练武功如果不杀人,就会被人杀的。” “不练武功呢?” “不练武功就会被人欺负。你师父我……” 禁言话未说完,就见江燿站了起来,向她身后行了一礼。 禁言扭头,全身竖起刺,嗞,假仙不是离开瑞安了,怎么又回来了! 九术微一颔首,略过二人,去向内室了。 禁言待他走远了,敲在江燿额头上。“臭小子,你行什么礼!师父讨厌假仙,以后见了他不准行礼!” “为什么讨厌他?” “讨厌就是讨厌,没有为什么。”不离讨厌的人,就是她讨厌的人。 “哦。” “哦什么哦,我听说假仙要收你当徒弟,不准跟他走,知不知道?你要是敢抛弃师父我,小心师父以后天天让你扎马步!”禁言恶狠狠放狠话。 “哦。可是你又打不过绣衣使者……”江燿小声嘀咕着。 “你说什么!你敢瞧不起师父……”禁言再次炸了毛。 第五十六章 各方出招 江琪蜷在摇椅里看书,层层千羽包覆着她的身躯,熠熠生辉的,让人不敢直视。 九术冷如白玉的脸现出和暖的笑靥,自如的坐下。 叽叽叽叽,阿狸许久不见他,欢快的跳上跳下表示亲昵。 “你的衣服,好看。”他开口称赞。 “不离送的。” “他有心了。”九术似乎并不在意,从胸前掏出一只黑玉匣,开了锁扣,几只红艳艳的鹰嘴果躺在里面。 “给你。” 江琪一看,笑了:“你倒是一诺千金,从来没忘记。” 十年前,他指着绝顶之上的那株树说,十年后,我摘鹰嘴果给你吃。十年后,他说到做到。 他笑眼弯弯盛情如流,江琪含笑拈起一枚,放入口中。 “甜的,好吃。原来你这段时间回鹰鹫山了。” “时机到了,就怕被鹰隼又偷吃了,好在没有。”能为她实现诺言,他心情很愉悦。 “糟老头有没有唠叨你?” “师父不在山上,云游去了。” “老顽童一个,永远闲不住。” “事情办得顺利吗?” “顺利,就是你回来早了,估计皇家的人不会让你清闲了。”她眨眨眼。双方皆知,他代隐国师监督她,夹在她与师父和皇室之间,说来多少尴尬。 “不关我事。我是来送这个的——”他扬扬手里的玉匣,放下了就要告辞。 江琪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下某处突然跳动了。 “九术。”她叫住他,“谢谢你!” “为了鹰嘴果道谢?”他侧首。 “为它,也为所有。我将要做的事,恐怕你不会喜欢。” “你会先动手?” “我只是接招。” “我信你。你等的机会来了,齐王妃已经到了,赵熵与萧家联手了……” “所以,我会陪他们玩一场。” 九术前脚离开慕一山庄,后脚便被张大监请进了宫内。慕一山庄与人*形*&兽一战,虽然被毁尸灭迹了,但当夜声势浩大,庆历帝自然知道这消息。 “绣衣使者,你回来的正好,隐国师对齐王妃与江琪之斗有何意见?” “陛下,家师还是同样的态度,这是别人的事,陛下旁观就好。况且江琪代陛下除去齐王妃势力,陛下当高兴才是。” 九术的波澜不惊却打消不了庆历帝的疑虑,虽然他告诫自己不要插手,但上位者的敏锐嗅觉总能让他感知危险。 “若是江琪除掉齐王妃后,转而将矛头对向朕……” “陛下多虑了,江琪的仇人不是陛下,不会对陛下出手。” “朕是说如果,如果她将矛头对向朕,绣衣使者还能保证她不是朕的威胁吗?” “能。”九术没有丝毫犹豫。 “如何保证?” “陛下,九术在这里就是保证,家师的承诺就是保证,如果江琪敢破坏约定,家师与我都不会袖手旁观。如果是陛下越界……” “如何?隐国师要放弃朕?” “不会,家师还是会拼力保全陛下,但请陛下不要越界为好。” 庆历帝心中腾升起怒火:“你在警告朕?在朕的国土上警告朕对一个女子退避三舍?” “非也。陛下,九术是在保护陛下远离是非。” 庆历帝袍袖一甩,怒气未散:“在朕的国土上,所有的是非都不是是非。只要有你与隐国师在,没有朕怕的,江琪自然也不例外。” 深夜,齐王妃一行人与阜陵王会面后,急匆匆归来驿馆。萧昭毅勉强撑着,坐在灯下等候已久。 “母亲,事情谈得怎么样?” “阜陵王主动示好,想换取鲜族的支持,我岂能如他愿!为表诚意,他用江氏贱人所有的秘密与我交换,我要他娶云儿,将来立云儿为后!” “云儿恐怕不同意,她……” “不同意也得同意,溧阳王虽有贵妃撑腰,但阜陵王是前皇后嫡子,哪怕是废后之子,也比庶出的皇子有竞争力,更何况阜陵王有望京大长公主,胜算比溧阳王大!” 萧昭毅默然,妹妹已是废人,阜陵王愿娶她,算是她高攀了。 “江琪的秘密是……” 萧昭毅一问,齐王妃立刻焦躁的扯下披风,话说得咬牙切齿。 “孽债,都是你父亲的孽债!十年前让她们跑了,没想到十年后倒成了气候。都怪你哥哥,当年替那贱人求情!” 一句“孽种”和“十年前”让萧昭毅蓦然想起消失很久的人,他如被点中穴脉,一个不敢猜想的念头闯入脑海。 “难道是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没死!那个野种没死!” 没死!萧昭毅长久以来像被封闭死的某个想法终于汹涌而出了,此念一出,一切不通之处都说得通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后知后觉的懊悔。 “是了是了,只能是她,只有她才会这么恨我们!可是,母亲,你当年告诉我她们母女被你除掉了,我深信不疑的。如果我早知她没死,我早该想到是她的!唉,周旋了这么久,我反而成了睁眼瞎,愣是连她都没认出来!她在心里指不定怎么嘲笑我们有眼无珠……” 萧昭毅后悔连连,恨不得抽自己。不怪他从不往那里想,是因为他确定萧玉麒已死,根本没有怀疑的必要!所以他想来想去,想破了脑袋就是没有联想到是她! “哪里能怪为娘!当年我派出去的杀手和人*&形—+兽没有回来,为娘曾担心过一阵子,怕她们纠集江湖人来寻仇。后来她们母女没有回来,为娘寻遍了江湖也没人见过她们,这才确定她们母女是死了,你想那贱人中了碎心丸,不死还能怎样?哪里料到……唉,你也是,昭云也是,怎么这么笨!这么久了,怎么会一点都没怀疑过!” 听着母亲的责备和愤恨,萧昭毅突然泄了气。 “孩儿真的从来没往那方面去想,孩儿以为以母亲的手段,早就将那贱种处置干净了,绝不会留她活在世上,没想到……怪不得大哥对她不一样,原来他一早就认出她来了。她是来找我们报仇来了……” “哼,这个仇她报不了,她的把柄捏在我的手心里。五位长老呢?” “去慕一山庄了。” “好得很。若今夜她死了,我就饶了她。若没死,我要她江氏满门从此无脸见人!” 齐王妃一掌拍在案上,叮当当,茶器碎裂。 萧昭毅稍稍心安,管她是谁,五位师父出马,不信拿不下她。 齐王妃生了这通气,突感疲累,掩嘴大大打了个哈欠,眼眶突突的跳,不欲再多谈。 “王妃,准备好了。”侍女闪身禀报,看了萧昭毅一眼,眼神闪躲。从她身上传来一股奇异浓烈的香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萧昭毅嗅到了。 “毅儿,你先歇息吧。明日再聊。”齐王妃下了逐客令。厚重的华衣下,原本光滑紧致的肌肤正在慢慢变松弛,变得像鸡皮一样粗糙。 “母亲操劳了,早点安歇吧。”萧昭毅躬身退下,但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院中的暗影处,看到侍女们偷偷摸摸的抬进澡盆,警惕的四周张望。 尽管光线暗淡,但萧昭毅还是看到了,澡盆里装的不是沐浴的清水,而是颜色浓重的鲜血。 慕一山庄,后山的山坡上,五个高瘦的身影在高高矮矮的草木里行进。 这并不是一条通畅的进庄之路,但正好可以避开前山的蹲守。 “大哥,这次一定把事办好咯咯咯咯……”突兀粗粝的嗓音像钝刀刮着铁锈,古怪的笑声说不出的让人浑身发冷。 “别大意。”黯哑低沉的声音提醒三长老。 “三弟,我总觉得玄乎,对方什么来历?”另一个声音加进来。 “咯咯咯咯……二哥,管她什么来历,先咬断她的脖子,喝了她的血才是正事。女人的细皮嫩肉,加上些牛乳,炖炖可好吃了。咯咯咯咯……” 怪异的嗓音说着瘆人的话,腥臭的舌头舔了嘴唇,仿佛美味就在眼前。 嚓!黑暗里擦出一星火光,数盏白灯笼照亮了视野。前面树林里,有人等候已久了。 “停下!” 大长老放下了兜帽,露出了脸。一张惨白的干皮蒙在嶙峋的瘦骨上,长长的尖齿裸露在外,歪斜的眼珠只剩眼白,骨碌碌的转,腥臭的口水挂在嘴角。 他白白的眼珠斜看着前方树林,那几盏突然亮起的白灯笼,好像索命使者在等着他们。 “咯咯咯咯,刚好饿了,就来吃的了。大哥,走啊!”被称为三长老的人没有丝毫怯意。“由来都是人怕咱们,还没有咱们怕人的时候。” “前方何人?报上名来!”四长老沉不住气了。 “送你们上路的人。”数盏灯笼接连亮起,来人提一盏灯笼,携着一身地狱阴冷之气,从树枝里闪现。 “血手盟盟主。”五长老认出了来人。 “咯咯咯咯,我听说血手盟喜欢留血手印,什么时候改挂白灯笼了。让人笑掉大牙了。咯咯咯咯。” 然而,只有三长老一人笑,同行的其他四人紧张的戒备着。血手盟在江湖上信誉排名第一,接下的活儿,从无一次失手。 “血手盟何时成了别人的走狗?”大长老不想与不离交手,但又不愿下了自己的面子,“我鲜族与慕一山庄的事,血手盟最好别插手。” “老狗,多活了十八年,你们竟然连本座都不认得了。”不离负手而立,杀眼前五人,他成竹在胸。 三长老又一次桀桀的笑起来。 “我们五人杀的人不计其数,哪里记得你是谁。管你是血手盟盟主,还是‘冷面阎君’,遇上我们,是你倒霉。” “本座不会让你们死得太容易。” 不离邪邪一笑,眼中血红毕现。他全身幻化成风一般的黑影,不待五大长老反应过来,一股罡风凌冽而至…… 第五十七章 索命五老 只听嗵一声,五人中内力最弱的二长老先被一掌击飞了出去。 “摆阵!大家小心,此人知道我们的底细!”大长老招呼着剩下四兄弟,背靠背形成一个圆形防御圈。 不离如大鹏展翅,带着风声从空中直扑而来。 “散!”大长老一声令下,兄弟四人各使绝招,团团围堵不离,连受伤的二长老也从远处冲过来。 大长老的绝活是拆骨手,一双兽爪样的手可长可短,专攻上身的要害,负责锁住敌人。 二长老擅蛊毒,内力最弱,但投暗器、使蛊虫百发百中。 三长老骁勇冒进,身法灵活,擅长土遁偷袭,往往在出其不意之时,从地下冒出来给人致命一击。 四长老长于腿法,专攻人下盘,与大长老一上一下首尾相应,让对手无下脚之处,无立足之地。 五长老一手闪电剑练得纯熟,专门配合四位哥哥打外围,牢牢锁死退路,专挑敌手破绽时一剑毙命。 不离以一当五,一人直挑享誉江湖的五兄弟,饶是他有备而来,仍难免应付不暇,分身乏术。反观五兄弟却配合默契,各展其长。 混战数十回合后,不离正面刚上大长老四长老,分心对付偷袭的三长老,被五长老看到了破绽,以迅雷之势刺中了他肋下,二长老趁机弹出消筋蛊,不离颈部一痛,脚下一软,后退数丈落在小树林里,以半跪的姿势撑地,已然是挂了彩。 消筋蛊虫钻进不离脖颈,迅疾的顺着经脉爬,不离甩手一个飞镖扎在了自己后劲上,钉死了蛊虫,他一咬牙手一挑,连肉带蛊虫剜了下来。 五大长老集齐,落在他眼前。 “这点功夫,还敢跟我们叫板,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三长老的傲慢一如先前。 “血手盟盟主,今日要丧命于此,要怪就怪你不长眼。”大长老的拆骨手打算出招了。 二长老、四长老、五长老各备着出手的架势,打算一哄而上,围殴致死。 不离抬眼望五人,依然邪气的笑着。突然一甩手,叮叮的两声击中了旁边树上的两只瓷瓶,细微的嗡嗡声和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乎同时传出来。 “退后!” 二长老迎头拦住,其余四人纷纷退出树林。二长老甩出一群蛊虫,两方迎头对上。但不离这边的蛊虫会飞的飞、会爬的爬,更强势,很快吞没了阻拦者,团团冲二长老而去。 “二弟,小心!” “大哥,是南岳蛊王!”二长老的声音里多出了恐惧,他被困在了小树林里。 不离一个鹊起,落在了其余四位长老面前。 “南岳蛊王只有南岳圣殿才有,你到底是何人?”大长老心绪起伏。 “你说呢?”不离像从未落过下风,依然胸有成竹的老神在在。 “难不成和南岳圣女有关?哦,我想起来了,当年那圣女被我们五兄弟活活玩死了,然后炖了吃,好香软的肉哪!啧啧……”三长老不阴不阳的笑起来,仿佛回味无穷。 他的话提醒了大长老:“你是当年逃掉的那个孩子?” “总算想起本座来了,那就受死吧!” 不离迅猛出招,四位长老再次阵法集结,五人如先前一样鏖战,少掉二长老的虎视眈眈,不离少了一重顾忌,招式上既有大开大合,也有刁钻袭击。 “老五,退后!” 大长老迅速调整攻势,多年兄弟同战,其余几人立即领会,这是老大要他们拼死攻击的信号。 大长老和四长老打着同归于尽的主意,完全不计后果的上下齐攻不离,不在乎被不离所伤也要拖住他,好给老三、老五留出机会。 对方用了毕生的功力死战,不离一时招架不住,三长老趁机从后而出,一掌集中不离后背,未等不离有所反应,他又从正面加入了老大和老四的攻势里,三兄弟齐心协力,打得不离彻底无暇顾及背后的破绽。 “老五,杀!” 鏖战间,大长老的一句话让不离差点乱了阵脚,耳间听到了闪电剑划破空气的声音,但他被纠缠得抽不出一丝精力防御,只有生生受下这一剑。 然后,剑没有穿透他的后背,他反而听到了钝器穿透五长老骨肉的声音,五长老被一剑穿胸,被剑气裹挟着,一路跌到了树林里去。 不离心知来帮手了,更加玩命的要拿下面前三人。 大长老见又一兄弟受伤,嘶喊了一声“五弟”,手下乱了招数,被不离一眼瞅准时机,袖口里一道银丝闪过,一双大手落在了地上。 “啊!”大长老的惨叫贯人耳膜。 “大哥!” 三长老一回头的空档,不离袖中一扫,一把蛊虫直面三长老而去。三长老捂住脸凄厉惨叫。 四长老听得几位哥哥惨叫,更加发狠的横扫一腿。 不离避都不避,直直迎上他的铁腿,在两腿相触之际,几把锋利的匕首自不离腿上的机关里冒出来,整齐地穿透四长老的小腿。拔出来时,匕首上的倒刺撕裂了伤口。 四长老倒地哀嚎,血自腿上的几个血洞里汩汩流出来。 二长老还在与蛊王斗法,爱蛊成痴的他完全被激发出了斗志,要用自己的蛊斗败蛊王。直到几位兄长的惨叫声接连响起,而后他们的躯体纷纷落在了小树林里,二长老才如梦初醒,正打算加入战斗里,却被不离从身后一拳打中心脏部位,他捂着心口倒下,心碎了。 不离一身黑衣掩盖了身上的血色,但血的味道却盖不住,他像来自地狱的使者一步步走近落败的五兄弟。 大长老快速失血脱力,二长老心碎难起,三长老从头到肩被蛊虫噬咬,肉眼可见白骨,四长老全靠手臂支撑爬行,五长老被人穿胸钉在树上,兄弟五人,无一人能再与不离开战。 一条丝带缠住了五长老胸前的剑柄,一把抽出剑,五长老胸口的血喷薄而出,重创加深。 九术为这呕人的血腥味皱起了眉头,他嫌恶的将剑甩到树林外的土地里,走出了小树林。 他身后,五位长老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还有人惊恐的逃跑动静,但很快如三长老一样,五人因着被蛊虫啃咬的剧痛而做不了任何事,除了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是惨叫…… 九术静静的仰望远方,岿然不动。 白灯笼笼罩着哀嚎声,像是奈何桥上送行的路灯。不离丢下垂死挣扎的五人,走向黑夜里站成一道月光的九术。 一黑一白,王不见王的两人还是并肩站在了一起,仰望星火幽暗的慕一山庄,那里有他们放不下的人。 但不离一开口,就打破了难得的和睦。 “谁要你出手,我自己能搞定。” “你若是能搞定,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出手了。” “多管闲事。你来干什么?” “随便逛逛。”九术从土里拔出了那把钝剑,血被土色吸去了。 不离呿了一声:“一把缺了口的破铁,脏兮兮的,还当成宝贝了!” 当年隐国师就是靠着这把破剑随威国皇帝征战天下,后来皇帝都看不过去,钦赐他上古宝剑,却被婉拒了。再后来,这把破剑成了鹰鹫山师徒相承的象征,传给了九术。 “破不破不重要,重要是谁用。”九术提剑下山。 “喂,你留在瑞安城有什么用,还不趁早滚远点。”不离冲他的背影恶声恶气地喊。 九术飘然远去了。 留下来干什么呢?他想陪着她。这就是他的理由。 寅时,一捻烛火即将燃烧殆尽。睡榻上的江琪抱紧了自己蜷缩着,像冷风里一只亟待温暖的猫。 她睡得并不安稳,虽然闭着眼,但意识是清醒的。全身乏力,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身体却又轻飘飘的在梦海里翻腾。 “娘亲,娘亲……” 脑海中不断闪回的记忆,让她轻轻的梦呓出声。 她看到温柔的娘亲在做点心,穿着素净的家常衣裳,挽着利落的发髻,然而额角垂下来的几缕发却诉说着曾经的不羁。 点心做成了,娘亲拈起一个咬了一口,马上又吐了出来。轻咬着下唇,脸上有小小的懊恼,她不满意自己的手艺。那个男人站在她对面轻声安慰她,说很好吃,他喜欢吃,承诺要把她做的所有的点心都吃下去。 小江琪趴在一边偷看,捂嘴偷笑。 她的娘亲自小锦衣玉食的长大,身娇肉贵,虽然年幼失去双亲,后来行走江湖,十指却是不沾阳春水的。为人母后,也完全用不着她素手做羹汤。只因心爱的女儿嘴太挑又偏偏爱吃点心,才洗尽铅华,琢磨起各色点心的。 她记得娘亲最爱做一种南边的点心,圆圆软软,晶莹可爱,吃起来绵软细糯,中间夹着甜稀的果心。 她一边吃一边吸果心,弄得嘴角都沾了香甜的果心,伸出舌头舔一圈,越舔越多。 娘亲拿着铜镜照她,取笑她“我家的小花猫吃点心喽”…… “娘亲,不要走,不要死……” 她沉浸在梦里醒不过来,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傍晚,她的娘亲万念俱灰,留着殷红的血死在眼前。 “不要,不要,娘亲……” 没有了娘亲,她脆弱孤独得像一屑掉落的花粉,无着无落,回不去自己想要的花乡。孤零零的恐慌笼罩着她,没有任何人能接住即将融于尘土的她,她只有自己…… 烛火彻底燃尽,落入烛台。但黑暗没有来临,有人立即点亮了另一支蜡烛。 她陡然惊醒,看清了来人。 “不离?” “嗯。”他守着她看了许久。 “你回来了?” “嗯。” “你受伤了了?” 第五十八章 结亲 他身上带着寒气,在山庄外换下了沾了血的衣服,才敢来见她。 “小伤。”他轻描淡写。 “应该我去的。” “这是我的仇,不能你去。我把五颗脑袋丢给了萧家,总算替我娘报了仇。” 她刚睡醒,有些畏冷,拥着锦被坐着,仰头盯他。 他喜欢她孩童一样的迷茫神情和对他小小的依赖。 “外面下雪了,可大了,要出去看吗?” “不要。太冷了。”她裹紧了被子,生怕他突然拉她去看雪。 他取来千羽裘,为她披上。两人共此烛光相依相偎着,静谧得让人心安。 “又梦到义母了?”他问。 “嗯。我很想娘亲。” “我也很想她。”他盯着烛光,娓娓说起往事,“十八年前,凉氏假借萧晾的遗诏,以认祖归宗的借口将我娘和我从南岳骗到齐王宫,企图斩草除根。当时,我娘亲拼着一口气将我从王宫的密室里送出来,她却为了替我断后路不得脱身,被五大长老凌辱至死……那天夜里,我恐惧的跑在黑漆漆的深宫里,如果不是遇到义母,我早死在凉氏的手里了。她将我偷偷藏起来,替我取来娘亲的遗骨,告诉我如果想要报仇,她可以代劳,但如果想自己报仇,就要吃得了苦。我说只要能报仇,什么苦都不怕……” 眼睛里多了水光,他一生感激她。 “后来娘亲把你送去西南了?” “嗯。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她送我走的时候,我认她做了义母,我问可不可以摸摸妹妹。我隔着肚皮摸到了你,你在肚子里打滚,踢来踢去。我告诉义母等我回来,将来我会保护你和她……” “可惜,娘亲没等到。她爱萧暄,所以不忍心伤害他的妻女;她信了萧暄的誓言,所以委屈自己,等他有朝一日能兑现自己的承诺。她却忘了他们一个是恶妇,一个是薄情男,凉氏不会放过她,萧暄更不会在意自己随口许下的诺言……” 江琪轻轻的靠近他,头靠在他的肩上。他们为同一个女人伤感。 “我好恨自己,如果十年前我在,她就不会死。她白白死了十年,我都没有为她报仇。江琪,我会保护你一生。哪怕你强我万分,不需要我的保护,我也要守护你一生。我答应过她的。” 他动情地抱紧了她,没有了往日的斗嘴,他们像两个失恃失怙的可怜兄妹。 “不离哥哥,我一直都信。当年你找到我时,我就视你为永远的哥哥。” “殿下,鲜族五大长老的首级被扔在了驿馆前,现场留有血手盟的血手印,是慕一山庄买凶杀人。” “血手盟?不是杀人的么,怎么也搅了进来?”阜陵王自言,他对江湖的事多少知道些。 “除了血手盟之外,属下怀疑南岳人也参与了进来。” “怎讲?” “五大长老的首级皮肉全无,只剩下骷髅。据属下所知,这是南岳人惯用的练蛊之法,在人活着之时,让他眼睁睁活生生地看着蛊虫将自己的血肉一点点啃食干净,如同万蚁噬身,全身的痛感被放大,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对将死之人来说,不可谓不残忍。” 阜陵王听得皱了眉,心里直犯恶心。 “血手盟这是有意给齐王妃添晦气,故意寒碜她。江琪怎么会与血手盟扯上关系?” 他是越来越不懂江琪了。这个女人不只有九术一个相交甚密的男人。 “未必是与江家有关系。血手盟向来行事诡异,传说只要其盟主不想杀的人,万金也不接。若是其盟主讨厌的人,分文不取也要诛杀。先前我家少阁主曾来信叮嘱,提到过血手盟盟主与萧家似乎有什么仇怨,让我们务必小心,勿与之为敌。” “少阁主倒是知道的多,就是不告诉本王。” 一听这话就知道阜陵王多心了,女方士连忙请罪:“殿下,我家少阁主也只是猜测,怕惊扰了殿下却虚惊一场,所以……” “本王不管她如何考虑,你传本王的话,本王要知道血手盟盟主与江琪的往事,要她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阜陵王的霸道和强势让女方士没有拒绝的余地。再次认清在皇权面前,她们始终低人一头。 “殿下,接下来我等要做什么?” “且等等看吧,唉,第二局,齐王妃又败了。” 女方士倍感惭愧:“是属下的错,没想到齐王妃一败再败。” “但愿齐王妃还有绝招,不要让本王后悔与她合作。” “可是齐王妃已经带沂水县主入宫了,殿下与县主的婚事,怕是要定下来了……”女方士抬眼偷看阜陵王,殿下跟沂水县主的婚事太不明智了。 “本王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属下斗胆进言,现在来看,与萧家联姻并不明智。万一萧家最后败了,殿下取个残花败柳回来,将来不是贻笑天下吗?” 阜陵王淡淡的瞥她一眼,这一眼的讥笑和蔑视让她心惊。据说相互喜欢的人会越来越像,殿下为什么和江琪的神态越来越神似? “先前不是天机阁极力劝本王与鲜族联手吗?怎么现在倒变了?本王从不做赔本的买卖,本王娶什么样的人自有用意,你、天机阁,没资格管。” “属下僭越,请殿下恕罪。”女方士急忙求饶,这阜陵王自从遇到江琪后,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阜陵王任她跪着,悠悠然的品茶,过了一盏茶时间,方从袖中掏出一张笺纸,纸上是一份名单。 “这些人,替本王联络。” 女方士讶异:“这是军中的……” 阜陵王微微颔首。 女方士面露喜色。 “我母族被屠戮殆尽,我在军中可依仗的势力太少,比不上溧阳王可以依仗卢家。所以,本王以姻缘与齐王妃交换,当年追随开国老齐王的各家,将尽数归于本王……” “殿下英明!”女方士起身,心急的要去办事。 阜陵王叫住她:“溧阳王在做什么?” “溧阳王在忙着查失踪案。这两日相国夫人的内侄女入京,本要与林翰林家的公子成婚,却在京中神秘失踪了,张御史家的女公子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圣上派溧阳王督促京兆尹尽早结案。” “密切注意溧阳王,看他是否与慕一山庄有往来。本王争取不来的人,也不能拱手让与他。” “是。”女方士应下,对阜陵王仍念念不忘江琪一事心知肚明。 二哥哥,你为什么要陷害我娘,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是谁在讨伐他,熟睡的萧昭毅额头上渗出了汗,眉眼紧紧皱在一起,挣扎着想醒来,梦境却死拽着他。 他看见了张元自杀,看见了那贱人因碎心丸发作疼得咬破了唇,却仍与他们对峙,看见了七岁的玉麒儿在刀刃下怨恨地哭喊“萧昭毅,我恨你,我恨你”。 他别过眼去。 再回头,他看见自己站在窗外,窗内母亲正在处置那贱人,曾经明艳如朝阳的贱人终于被折磨成了残花败柳,裸露的肌肤被脏手们揉捏,玉麒儿的眼里泛滥着滔天的恨…… 玉麒儿,江琪,玉麒儿就是江琪,她来报仇了…… “我没错,没错!”萧昭毅大叫着坐起来,惊慌得像惊了窝的老母鸡。 “来人!五位师父回来了吗?” “君子,五大长老,无一生还。” 萧昭毅惊骇的倒抽冷气,而后怔怔。五大长老,死了?还有谁能对付得了江琪?雪巫? “母亲呢?” “王妃入宫了。望京大长公主一早进宫代阜陵王求娶县主,齐王妃与县主奉召入宫了。” 凉氏和萧昭云领了旨意,自宫门出来。 今日贵妃召见,各宫妃嫔陪坐,当初风风光光而来,有可能成为溧阳王正妃、贵妃儿媳的萧昭云,被指婚给了没有母族背景、不受待见的阜陵王。虽说对方也是郡王,但比起溧阳王,总还是差了一筹的。 各色目光看得萧昭云浑身不自在,座上尊贵的后宫实际掌权者卢贵妃,原应成为她的婆母,她曾在溧阳王的陪同下见过,对方曾熟络的拉着她的手说话。如今她却和他人一样,带着幸灾乐祸又怜悯恩赐的目光看她。 是的,她萧昭云几同废人,连子嗣都不可能有了,被指婚给郡王,已是皇家的体恤。况且还是望京大长公主代阜陵王所求,皇家算是给足了齐王面子。 但她是县主啊,是大威权势赫赫的亲王县主。这样的天家恩典对她而言是耻辱。 阜陵王,前废后之子,年幼出宫由望京大长公主抚养,后入鹰鹫山蒙隐国师提点,回京后开牙建府。因受外祖家牵连,但凡意在后宫主位的世家,无人想嫁女于他,所以至今未娶正妻。这就是萧昭云对他全部的了解。 她一路上苦着脸,欲哭无泪,无半点待嫁女的羞怯:“母亲,女儿不想……” “不想也晚了。你当为娘想啊?我的女儿是枝头上的凤凰,若不是为了避这一劫,保你安然无恙,为娘怎会出此下策?” “母亲,这是女儿的婚事,怎能这般草率?” “孩子,相信娘。选择阜陵王是最有利的,你心里的那个人,忘了吧。” 第五十九章 密谋反击 “女儿明明喜欢的是溧阳王,母亲为何非要我嫁给阜陵王?” “溧阳王无心,阜陵王有心,无心对有心,做娘的谁不想给女儿选个好夫婿。” “陛下还有其他的皇子,为何偏偏要选阜陵王。女儿不嫁,不嫁!” 齐王妃一声叹息:“阜陵王不是池中物,又有大长公主为他谋划,将来他必在溧阳王之上,将你嫁于她,是为娘给你苦心谋划的前程。我知你心里不痛快,但是孩子,你要考虑未来。萧家不比二十年前,你大哥,指望不上;你父亲,活着还不如死了;你二哥,一身武艺尽废。这十几年若不是为娘撑着,若不是为娘早早地除去了威胁,我们娘几个哪有安生日子……” 凉氏说到动情处,几乎要悲从中来,勉强按捺下,叹息一声:“孩子,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儿女情长有什么用!看娘这一生,还不够吗!” “就算如此,选择阜陵王也是下下策。” “错了!阜陵王是谁?他母亲出自前朝世家,林氏虽然被族灭,但多少代攒下来的人情债还是有的。只不过暂时不敢出头罢了。表面上看,阜陵王不受陛下待见,但有望京大长公主和林氏旧臣的扶持,又有隐国师这层关系,不会差到哪里去。” 萧昭云默不作声了。 “何况陛下空悬后位二十年,为的什么?当真对阜陵王全无父子之情?退一步说,阜陵王因着身份,构不成对其他皇子的威胁,至少能安安稳稳做一辈子闲散王。溧阳王虽然受宠,但锋芒太甚,城府不够,树敌太多。他所仗的不过是贵妃多年的恩宠,君心难测,保不齐哪一日,他会被诸皇子第一个扳倒。” 齐王妃这么一说,沂水县主心里弱了三分抵触。 “阜陵王为何答应娶女儿?他不是跟慕一山庄那位眉来眼去已久了?” 齐王妃额头一扬,不无得意:“算他阜陵王有眼光。但凡胸怀大志者,必会娶我的女儿。孩子,你莫小瞧了你外祖家。想当年,我父是本朝的鲜人第一名将,振臂一呼,天下鲜人莫不云集,连高祖都做不到。至于他跟那个贱人,男人逢场作戏罢了,不足为信。有为娘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 萧昭云揪紧的心,平了几分。 “娘,你跟阜陵王交换了什么条件?” “为娘以后再告诉你。” 沂水县主被赐婚于阜陵王的事定下了,由望京大长公主做主,紧锣密鼓的遣人下了定,仿佛要赶在什么事发生之前似的。 齐王妃除了接受京中各家命妇的恭贺,还大张旗鼓的向京中权贵发了请帖,邀请众人在群艺楼一会,有要事相告。 溧阳王自然也接到了齐王妃的请帖。 “好个老九!当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溧阳王翻了翻请帖,一脸不悦的扔下了。 “姑祖母为老九定了沂水县主,父皇允了。下手够快的,倒是小瞧了他!”这筹码够大,敢在这个时候许下姻缘,连姑祖母都出马了。 “啧啧,残花败柳,他也敢睡。连孩子都生不了,老九亏大喽……” 道气盟的息风道人捋着灰白的胡须,听溧阳王发牢骚。阜陵王捷足先登,抢先拉拢了齐王妃,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齐王已是一盘残棋,是留是除,还未可知。阜陵王此时插手,无异于接了烫手的山芋,吃不得、丢不得。此举未免太得不偿失。” “老九这人狡猾着呢,他看重的不是齐王,是齐王妃身上的鲜族血脉,是天下数百万鲜族之民,顺便再把军中势力收入囊中。” “殿下无需多虑,阜陵王行事鲁莽,眼界狭小,料是成不了大事。我等只需暂且静观是慕一山庄胜呢,还是齐王妃技高一筹。依贫道所看,必是两败俱伤,阜陵王从哪儿都讨不了便宜。” “可惜了慕一山庄那位,本王先前还以为是郎情妾意,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慕一山庄那位,不是善茬。若是殿下能将她收入后院,得她相助,与绣衣使者、隐国师交好,殿下岂不是又多一助力?”息风道人异想天开。 “算了吧。”溧阳王哼哼两声,他可是连想都不敢想。 “明日你去赴宴,看看齐王妃到底搞什么名堂。” “殿下不亲自去看看,我听说齐王妃也给定王府下了帖,是对着慕一山庄的那位来的。殿下也去瞧瞧吧。” “齐王妃迎上江家,第三局是胜是败,本王倒是想瞧瞧。就是不知她去不去?” “事关江家,贫道打赌,江琪必到场。” 溧阳王遥想上次见江琪的经过,不禁面露舒心之笑。 “她若去,那倒是好玩了。” 一个仆从匆匆来报:“禀殿下,京兆尹求见,说是得了密报……” “快传!” 京兆尹满身霜寒的走进来,迫不及待的回报:“殿下,京中贵女失踪一事已经有了眉目,下官得了密报,事关重大,不敢擅专,特来向殿下请示。” “是何密报?” 京兆尹看了一眼息风道人,溧阳王道:“道长乃我得力门客,且听无妨。” 京兆尹随将密报和应对之策一一道来。 溧阳王、息风道人对视一眼,双双脱口而出:“明日有好戏了。” 尽管阜陵王定亲、齐王妃下帖的事已成热闻,但慕一山庄仿佛安了结界,自动屏蔽了所有的俗世繁文,也没有人敢前来打扰。 唯有定王,在滴水结冰的天气里驱车来访。 “舅舅,有事?”红彤彤的炭火燃烧出一室温暖如春,江琪一如既往地安坐于摇椅上,雪肤乌发里透出一种孤寂的冷调。 “燿儿久不归,舅舅想念得很,接他回去住几日。” “桐哥哥没来?” “桐儿这几日身体不适,雪天寒气重,没有过来。”独子体弱,是江一诺心头的痛。 “可要紧?” “无碍,养养就好了。” “舅舅,家里可有其他的事?” 定王面色如常,道:“一切都好得很,琪儿要是有时间,来家里坐坐。” 说话间,禁言领着江燿而来。 “姑姑,我要回家了。”江燿依依不舍的告别。 “去吧。” 祖孙二人相携而去,禁言惜别的跟出来:“徒弟,回去好好练功,别给师父丢脸啊。等回来了,我要检查的。” 江燿乖巧的回首鞠了一躬,祖孙走远了。 “禁言,明天的宴何时开?” “酉时。” “舅舅是怕我担心,故而不肯说出来。明日我们走一趟。” “主人,好嘞。” 定王担心的事,早在她们的掌控之中。 灰蒙的天色里,雪伴着寂静填补了一道道回城的车辙。江一诺攥紧孙儿冻得通红的小手,疼惜不已。 “天儿冷,练功要紧,也不要冻着自个儿。” “小小艰难,不足为道。禁言师父说,要想成为高手,必须‘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姑姑就是这么过来的。” “燿儿,咱们定王府将来要靠你了,你可怕?” “不怕。祖父,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练功,谁都不敢再欺负咱们。” 孙儿稚嫩之语没有让江一诺愁眉舒展,反而让他一路上的心事越发沉重了。 “孩子,咱家又有麻烦了。明日有人摆下大宴,请了满城有权有势的人来发难。咱们祖孙要去走一遭了。” “是谁要发难?”孩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多了愤然的担当。 “齐王妃。”正是收到了齐王妃的请帖,他才将孙儿自慕一山庄接回。 “为何不告诉姑姑?如果姑姑知道,是不是会少些麻烦?” 齐王萧氏与江琪有恩怨,江燿是听过的。禁言师父整日里摩拳擦掌,唠叨着早该治治他们了,换作她,非打得他全家成废物,然后一走了之,让他们找都找不到。 “孩子,你姑姑总有一天还会走的,不能事事依赖于她。该咱们面对的,不可以逃避。记住,江家人不可以怕。” 即便己力不及,知道会有一难,面对江琪仍只言想念孙儿,半字不提赴宴之事。 风雪相加祸不断,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想去会一会。这是他江一诺的责任。 齐王妃开宴群艺楼。宴请的主角的是定王府。帖子直接下到江家,瑞安城豪门诸家也同时被邀请。 宴无好宴。人人心知肚明,齐王妃惹不起慕一山庄那位,高祖御赐匾额悬在门头,去了就要行礼。更别提另外一个连皇家都忌惮的东西了。就算她什么都不怕,找上门去,人家也未必理会她。 所以,柿子专挑软的捏,从江家下手是步好棋。就是不知这齐王妃有了什么筹码,敢这般大张旗鼓请了大威所有贵族来围观。 这日,齐王妃盛装环饰,鬓云高耸,浓艳的红唇与夸张的上扬眉梢,透出勃勃的侵略性。虽年过四十,仍艳光四射的让人移不开眼。 既有南地女子的柔媚、端庄,又有北地女子的锐利、矫健,骨架宽硕却不健壮,身形消瘦却添了柔润。无愧当年的鲜族第一美人称号。难怪齐王年轻时会选择放弃与皇家维系姻亲关系,转而与鲜族结亲。 再观与王妃携手而来的齐王,华章冠带下,身形高挺板直,魁梧壮实,多年来习武练功避免了老来肥胖臃肿,俊武威严的王者气概掩盖了病倦之色,较之在场的年轻人,多了沉稳儒健,少了浮躁轻狂。 第六十章 身世发难 果然是乌龟配王八,天生绝配。啊呸! 楼上的杳娘吐出一颗霉了的瓜子。今日萧家好大的手笔,包下整座群艺楼,偏偏指明在一楼大堂内宴客,且不阻止闲人围观。打得一手好算盘,她倒要看看萧家能玩出什么花样。 “帐都收了吗?” “分文不差,都预付过了。”账房回禀。 “记住了,只收不退。先拣茶水点心应付着,菜慢点上,多出的菜给城外的丐门兄弟加加餐。” “是。” 账房领命而去,大堂里好戏开演。 高客满座,收到齐王妃请帖的,无一不依时而到,未收到请帖的,也来占个位子看热闹。里里外外,水泄不通,就等齐王妃卖弄玄机。 定王江一诺携嫡孙江燿早已在座,祖孙二人在满堂嘈嘈声中无惧无畏,安然静待未知的风波。 江燿目视对面萧家夫妇,达官豪富济济一堂,有善意者有几人?非是人心险恶,而是人性本就善恶同行。他虽六岁稚龄,生于如此家门,比寻常孩童更早参透人心冷暖。 齐王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对面一老一少坦然磊落,逼得他心下生出几分狼狈,不敢直视。 齐王妃嘴角上扬的弧度一直没有停止过,宾客到齐,她款款起身:“今日劳师动众,请诸位前来,实乃有一事相求。” “王妃有话请直说。”有人接话。 “本王妃也不绕弯子了,今日想请诸位做个见证。苍天有眼,让妾身在有生之年,得以寻回我萧家失散十年的庶女,齐王与我要认亲……” 呲!她就知道。萧家果然够贱!楼上,杳娘攥碎了掌中一把瓜子。 听着满堂嗡嗡议论,齐王妃甚为满意。想跟她斗,她用名分都能压死江琪! “王妃所指的萧家庶女是——” 齐王妃抿嘴一笑,并不直接回答,向江家祖孙微微一笑:“姻亲在此,恕妾身今日才知。江家妹妹所出的庶女,我定会当作亲生女儿疼爱,以慰妹妹在天之灵。萧、江两家从今日起,就是一家人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从心中有了猜测的那刻起,江一诺就知道有些事情早晚会来的。也好,由他来代为了断。他没有过分的惊讶,不卑不亢的打断了齐王妃的自说自话。 “等一下,把话说清楚了,谁是你的姻亲?” 齐王妃一愣,没想到江一诺这个闷嘴的葫芦会出声。她一笑掩了过去:“江家。妾身说的正是江家。定王大概还不知道……” “笑话!江家何时与你结过亲?” “十八年前,有一江湖女子与我夫君私定终身,生下一女。后来,该女与下人私通,向外人私自传递王宫内情,人赃并获,被逐出了宫……” “老夫没空听你的家事。你红口白牙说我江家是你的姻亲,敢问是与谁结的亲?可有媒妁凭证?可曾长辈拜会?可有户部登记?” 一连几问,打断了齐王妃原先预想的场面。 但这并未难倒她,她截住定王话头,不甘示弱道:“定王,妾身原想顾着江家门第,为你留点颜面。既如此,恕妾身直言,私奔为妾,不需要媒妁,不需要拜会,更不需要登记。” “荒谬至极。齐王妃说了这一通,老夫当真糊涂了,这与我江家何干?” 不见棺材不落泪。死驴也想犟嘴?齐王妃咬牙,老不死的! 她维持笑意,朗声道:“这正是妾身要说的,十八年前,江家女子与我夫君私奔,甘愿入我萧家为妾,所生子女皆为庶出。如今本王妃正是要认回这个庶女……” 话已说的这般明白,在座的诸位回过味来,皆知她所指了。 这不正与秋天时的那段流言不谋而合么?看来,八九不离十了。江家人甘愿为妾,这人可丢大了。众人待看定王怎么接下这一茬。 定王起身,不慌不忙道:“既然齐王妃一口咬定萧家有江姓女子,那就请该女子出来对质,看看可是我江家人。” “这……” “齐王妃有何为难?” “那妾室已逝多年……” “这么说是死无对证了?死无对证的事,齐王妃却一口咬定我江家,是何意思?”定王见众人暗暗点头,又道,“就算人不在了,姓名总是有的吧。何名何姓,说出来,也好让我搬出家谱查个清楚。不然,齐王妃的这一盆污水,老夫定要去御前讨个说法!” 该死!不都说江一诺老匹夫是出了名的老实软弱,木讷愚钝么?今日怎的这般步步紧逼! 齐王妃有些招架不住,暗恨当年为什么不彻底查清那个贱人的底细。那个贱人,把一切都掩得严严实实,当年她太大意了,以为不过是小有来历的江湖人。不然,哪里有如今的尴尬。 都怪她这不中用的夫君,被色所惑时,也不讲什么身家来历了,香的臭的都敢收。 她捅捅齐王,夫妻本是一体,事到如今,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一直未开口的齐王,咳了两声清清嗓子,道:“她与我私定终身时,说叫逸文,我猜她的名字叫江逸文。” “逸文?嗯?”定王踱着步子,似在思考,瞥见齐王妃面露喜色,好像吃定了他一定会害怕。 于是斩钉截铁道:“老夫现在就可以告诉齐王,我江家族谱上没有这个名字,更没有江逸文这个人。齐王连对方是不是江姓都不确定,就血口喷人赖到我江家来,究竟安得什么心!” 最后一声严厉质问,震得齐王打翻了茶水。他本就心神不宁,昨日被这个意外消息冲击得难以平静,自己还没有理清楚,又被强行拉来对质江家,自然少了底气。 这样纠缠下去不行,与其争论不休,不若快刀斩乱麻。 齐王妃亮出杀手锏,直指对方要害:“定王,我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你不想承认江家人为妾之事,但事实就是事实,萧家血脉更改不了。慕一山庄庄主——江琪,原名萧玉麒,正是我萧家流落在外的庶女。你不想承认都不行……” “有何证据?” “证据?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定王还在装傻要证据。” 天杀的,她就是没有直接的证据,如果有,早就青天白日、名正言顺的打上慕一山庄了。 “齐王妃非要把慕一山庄庄主说成是萧家人,为何不去找她本人当面问清楚,反而来找老夫?依老夫看,你分明是做贼心虚,空口无凭,不敢招惹陛下御口所封的‘位同国师’之人,只好来蒙骗老夫。企图凭着一张嘴颠倒黑白,污蔑我江家清白,打击慕一山庄!若是照你这般作为,老夫是不是可以说萧家是我江家的家奴!” “放肆!定王,莫欺负我妇道人家!天下皆知江琪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女,其母为人做妾。而我萧家正好走失一个庶女,今年刚好十七岁,若不是她,是谁!江琪就是萧玉麒!” “哈哈,齐王妃不提,我倒忘了。你萧家养的一双好儿女,专学市井长舌妇,无故编排谣言,毁人清誉,早已贻笑大方。你为人之母,不思好好管教儿女,反而错上加错,故意在此造谣生事,是何居心!” “我有人证!萧玉麒亲口承认过她的来历。”齐王妃气急乱语,大喝一声。 定王面色一紧:“谁!” “是……”齐王妃的目光飘向楼上一扇紧闭的门扉。 门扉里,女方士紧张的吞了口唾沫,瞪大了眼睛听楼下动静。 阜陵王来回的摩挲着玉扳指,摇了下头。 是他告诉齐王妃的,反正她迟早也会知道。但私下告诉她是一回事,在大庭广众下要他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阜陵王的隔壁,禁言、禁笑皆屏息注视江琪,原来这就是主人仇恨的来源。哪怕他们心中早已有数,但主人从未亲口承认过,没想到今日会从齐王妃的口中清清楚楚的证实。 齐王妃一瞬间的犹豫给了定王信心,显然她顾忌泄密人的身份。此机不可失,当先声夺人。 “齐王妃,你这样的把戏,老夫早就见识过了!我江家随高祖起兵,以功勋立于大威。四十多年前,我义父在朝时,想要与江家攀亲的人不计其数。可惜家门人丁不旺,绝了旁人攀亲的门路。” “义父归隐后,江家家门寥落,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萧家自然不会在那个时候攀亲,在座的各位也不想与我江家沾亲带故。倒是最近几个月,江姓人大败北鹄使者,持有丹书金券,按高祖遗命,永享皇亲礼遇。所以那起心怀鬼胎之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在座的诸位皆是各家当家的尊者,可见齐王妃下帖时费了番心思的。但她请来的客,却没有站在她一边。因为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大威的开国往事,无论江家将来是兴是败,大威史书都绕不开江氏一族。 是以,当听到定王这番慷慨陈词,又见齐王妃言之凿凿一番后却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不少人偏向了定王。 而接下来,定王没有喘息,给了齐王妃最后一击。 “在所有心怀不轨的人当中,萧家是老夫见过的最滑天下之大稽的人。上次,萧家二子不自量力,以伪君子之行径,堂而皇之向慕一山庄提亲,被拒之后,以武力相逼,最终自食恶果。此次,人人皆知萧家与慕一山庄结下仇怨,陛下概不追究。萧家咽不下这口气又惹不起慕一山庄,竟想到用‘认亲’一事踩践一个女儿家,毁她一世声名,果真是最毒不过齐王妃之心。下一次,萧家还打算以何种理由,来骚扰一介孤弱女子?” 第六十一章 山重水复 “齐王妃,一介妇道人家,老夫劝你为子孙积福,适可而止吧。今日当着所有同僚及百姓的面,老夫搁下话,江家决不允许这样下作的伎俩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我江一诺绝不受此等侮辱!江家绝不接受你萧家的污蔑!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定要为今日之事向陛下讨个公道!” 最后一字落下,隐约可听见气喘的颤音。他本不善言辞,一生闷不吭声,更遑论与一个妇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争执。但事关家门,事关义妹死后的声名,还有琪儿的未来,他怎能任对方将这样一桶污秽全数倒下。 他枉担了江家的富贵,却连义妹和外甥女都保护不了,他还有何面目活于世间。他必须用尽一生的气力和词汇去争辩、去维护他的家门和亲人。 “祖父,燿儿在此,燿儿也不怕,谁害我们江家,将来,我定要他加倍偿还。” 江燿握紧了祖父苍老的手,用自己小小的温暖安抚他。 没有一个人能如他感受到老人家此刻全身颤抖不止,两手冰凉。他从未见过祖父这样疾言厉色的说话,若非是气极、怒极,为保亲人,这个一生少言寡语的人,不会对着一个居心叵测的妇人嘶声痛陈。 大堂内鸦雀无声。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比起他的父辈,一个可以说一生碌碌无为、胆小怕事的懦弱定王,竟能令巧舌如簧的齐王妃哑口无言。而在此之前,无论何样的欺辱,何样的挑衅,他几乎从不争辩、从不反击。 哪怕十年前不战而败输了比武,他的府第被瑞安城的百姓泼了屎尿、扒了墙门,他都不曾怒过。 哪怕街头出行,被庶民赶下车架,扔得满身都是烂菜叶、臭鸡蛋,像过街老鼠灰溜溜的徒步回府,他都不曾怒过。 现在,他却怒了,前所未有的怒了。这股怒气震住了先前还轻视他、轻视江家、坐等江家被羞辱的所有看戏的人。 “好!好一个江家!不愧是出了本朝唯一一位女将军的江家!” 齐王邻桌,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叟,带着浑浊的喉音,说出心中激赏之言。 他率先鼓起了掌,不重,只轻轻三下,却带动了其他人稀稀落落的鼓掌赞同。定王的孤胆维护激起了他们的义愤填膺,为何不鼓掌呢。 “礼国公,你不知背后的事!”齐王妃从理屈词穷的发愣中回过神来,她想着要怎么扳回一局,不能对眼前的局面失去了掌控。 老迈的礼国公拄着御赐的枭首拐杖,在儿孙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 他是高祖朝留下的老人,德高望重,庆历帝都礼让三分,已赋闲多年,安心居家养老。儿孙争气,掌家效国各有所司。 齐王妃的请帖送到家门时,孙子正给他捶腿,被他一眼瞅见了,想着出来活动活动腿脚,听听是什么事。没想到,竟看了这么一出。 “老朽生平不服妇人,只一人除外——江门戚氏!高祖亲封的虹影将军,巾帼不让须眉,比男儿都强!女中豪杰!” 他单手拄拐,颤动的眼珠里有了神采,伸出大拇指,用年老含糊且短促的话语,由衷的赞叹着四十多年前那个让他折服的人。 “老朽服气,就服她!只服她!老朽惭愧,惭愧啊!定王殿下……” 一声“殿下”,让江一诺几乎热泪盈眶。经历过太多人情凉薄,这一声“殿下”多么的遥远而生疏,许多年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他躬身扶住老国公,还礼道:“老国公,晚辈当不起。” “嗳,当得起,当得起!定王殿下,高祖封的王爵,担得起!”礼国公有些气短,却尽力表达他想说的话,“老朽惭愧哪,老朽愿同殿下一道进宫,为无知妇人的污蔑……讨个说法。江家……不是任何人……可以作贱的!呃,咳咳咳……” “父亲,祖父,莫急,慢慢说。”礼国公的儿孙拍抚老人家的背,为他顺气。他们并不想掺进任何一派去,最好两不相帮。 “本王妃还有话说,她父母的名讳,让江琪亲口说出她父母的名……”齐王妃脑光一闪,想到了这一点。 “你,住嘴!呃,咳咳咳……”礼国公老筋暴跳,咳得满脸通红,“你,你……”他的手哆哆嗦嗦指向齐王妃,抖个不停。 如果有力气,他真的会狠狠甩她一个耳刮子。 “老国公,保重。”定王担心老人家会气厥过去。 “齐王妃,你不要欺人太甚!”眼见得长辈被气成这样,礼国公的儿孙不由得怒目而视齐王妃,扶着尊长就坐顺气。 齐王妃忽然有一种孤身奋战的尴尬感,她左右瞅瞅,如鹤立鸡群,所有人都在看她,但目光中的意味各不相同。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着。连她的夫君齐王都不知道在低着头想什么,她倒成孤立的一派了。 她才不怕,她有的是筹码。 “贤儿,过来。”齐王妃一眼瞅见了人群中自己的长子,萧昭贤不情愿的站了出来。 “江琪就是萧玉麒,是我萧家的庶女,我的儿子对她再熟识不过。众人皆知,此前我儿日日徘徊慕一山庄不去,其实是为了认亲,他早就认出了自己的庶妹!贤儿,你说,江琪是不是萧玉麒?”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萧昭贤,连隐形人齐王都热切地等待儿子的认定。先前被扭转的局面,再次偏向齐王妃。 萧昭贤看看定王,看看齐王妃,又四下里寻找一番,似乎在找江琪有没有来。 人群静止,似乎只要萧昭贤说一声“是”,一切就盖棺论定了。 楼上,禁言紧张的问:“主人,怎么办?萧昭贤这步棋,我们忘了。” 而江琪只是异常的冷静,异常的沉默,她也在等,和别人一样等。等萧昭贤选择。 十年前,当所有预设的栽赃嫁祸摆在面前时,也是这样的情景,但作证的人却是萧昭毅。 曾经和她关系最好的萧昭毅,被她从小叫到大的“二哥哥”,亲口作证见到娘亲和张元私通,听到娘亲与江湖人士图谋,要领命企图迷惑住齐王,斩杀齐王府满门,还有往来的书信为证。 再加上,齐王最信任的部将张元也亲口承认与娘亲私通,并当场自杀谢罪,以死盖章认定娘亲的罪名。萧暄最信任的另一侍卫李鼎作证他目睹张元被纠缠,听到过张元向他抱怨娘亲对萧暄的不忠…… 所有的“罪证”都成了铁证,于是,齐王狠心绝情,要处置他们母女…… “贤儿,快说。当着你父王的面,看着为娘,以你齐王世子的尊位发誓,你早认出了江琪就是萧玉麒,对不对?” 齐王妃再一次急切地逼迫着萧昭贤。 萧昭贤久久的看着齐王妃,失魂落魄的伤感盛满了眼睛。 他垂下睫毛,再抬头时,玩世不恭的笑了。 “本世子是看上江琪了,第一次遇到这般火辣的江湖女子,不纠缠到底,我就不是齐王世子。” 定王如释重负。 楼上,江琪闭了上眼。大哥哥,你总算还是大哥哥。 “贤儿,你不要袒护她……”齐王妃拉住了长子,暗地里用力拧了他。 他甩开齐王妃的桎梏,依然是纨绔子弟的浮夸:“父王,不是说好了要把江琪娶进家门吗?怎么还没娶进来?娘,你这计谋不错,把江琪说成是萧玉麒,领回去,趁机娶了她,等我玩腻了,你们再狠狠折磨她,为二弟报仇。好,就这么办了。娘说江琪是谁,她就是谁。哈哈,我要去找美人玩乐了,不奉陪各位了……” 萧昭贤哈哈大笑着走出去,一副再风流不过的浪荡样。 “贤儿回来,为娘还未说完……” “娘,什么时候把江琪搞定了,去乐馆通知我一声。”萧昭贤还是走远了。 齐王妃哪里有时间去计较他的胳膊肘往外拐,连忙高喊:“诸位,可听清楚了,我儿已承认江琪就是萧玉麒。” 她的负隅顽抗、死不认输,让定王都替她难堪。 “齐王妃,还是留点脸面吧,你母子二人做戏,在座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为替儿子报仇,不惜污蔑陷害,全然不顾萧家半点脸面,怎配再做王妃!齐王,你我两家同为异姓亲王,今日萧家此举,可有半点王者体面?丢人哪!实在丢人哪!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丢人!实在丢人!”礼国公气得用拐杖连连点地,“齐王,你内宅不宁,妻不贤子不义,丢人丢到瑞安城了,非要在座人替你管教无耻妇孺不成!” 像影子一样沉默的齐王,任妻儿吵闹的齐王终于抬起头来,环视众人。 “本王也是看客,也不知何为真相,也想知道江琪到底是谁。诸位,为何不耐心听下去,看看这突然出现的江琪到底是何方神圣。本王提议用一法来验血亲……” 齐王话出口的时候,楼上房间,江琪睁开了微闭的眼睛。她对萧暄,从未抱有期望,他也果然不会给人希望。 “主人,齐王该死。我们露面吧。”禁言建议。 却听楼下有人喊道:“绣衣使者来了。” “绣衣使者,是绣衣使者……” 人群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引颈看向一处。 第六十二章 釜底抽薪 带着月华仙气的一人飘然走来,标志性的刺绣白衣、白纱帽,灿灿立于堂中,玉兰琼花般的祥宁高岸。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宦者,宦者垂首在侧,不敢靠近,似是怕己身污秽扰了绣衣使者的圣洁光环。 堂中所有在座者急忙起身,无一不毕恭毕敬。其中不乏位极尊贵者,哪怕他们的官高禄厚远超绣衣使者,但无人敢在此刻以权势托大。 只因来人是绣衣使者,是隐国师唯一的传人,是当世武宗的代言人,代表着那个古怪又神秘莫测的武家至尊行走人世。只要他在,就表明隐国师还在眷顾尘世,大威就乱不了。 隐国师与绣衣使者都是被过度神化的人,是大威君王有意推崇供奉的高人,既与他们的实力有关,更出于天子的意愿。从高祖到庆历帝,君王愿意给此殊荣,让他们做大威家国安定的象征,让大威百姓信服且信仰:只要有此绝世高人在,大威就会一直繁荣昌盛下去。 更何况,连庆历帝身边的中常侍都来了,何人敢没有眼色的怠慢。 九术幽深的漆眸没有停留在任何一处,出尘的眸光平静的注视前方,无人敢与他对视。 “本使传陛下口谕……”所有人不约而同的行礼,乌压压的前堂悄声一片。只有他负手而立。 “慕一山庄庄主乃隐国师挚友之后,父母双亡,逝者为大。朕告天下,江琪位同国师,尊如皇亲。胆有擅自污蔑其身世来历者,斩!” 天子一言,重若九鼎。父母双亡,与萧家无有分毫干系。逝者为大,堵了天下悠悠之口。隐国师挚友之后,无论何人再提起,都不得不掂量下隐国师的份量。 庆历帝没有那么大善心,能让他口谕安抚,非是江琪面子大,而是隐国师横插一脚。 隐国师飞鸽传书庆历帝,告知他江琪唯一的死穴是其母,但凡涉及其母者,万不可放肆。又加之九术愿以三年自由为交换,留在大威,所以庆历帝知晓齐王妃目的后,才急派九术前来。 说到底,糟老头还是担心,江家人的死脑筋犟脾气,他领教过的。江琪这丫头的软肋,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今不比十年前,真的惹恼了她,庆历帝到时按不下,还得找他出山当和事佬。他老人家才不耐烦管呢,趁早防范未然,摆平了事。 口谕传完,闻者噤声。九术玉立不动,人们屏息而待他未完的话。 “江燿,过来。”清荷风露的话音,不同于先前的冷然。 江燿上前,站在九术身侧。 “江燿为本使小徒,本使已禀明家师,江家安危从此归于鹰鹫山。从此以后,江家再不涉入任何纷争当中,闲杂人等,勿再相扰!” 九术目光瞟向二楼的房间,心中暗语:江琪,我替你解决后顾之忧,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吧。 冷冷飒飒的几句话,却是千钧之重,人群哗然一片。 隐国师一生只收了九术一个徒弟,还是在知天命以后。任世间多少帝王争先送子弟而来,他皆不再收徒。 而九术不过加冠之年,却早早收下江燿为徒,将江家纳入鹰鹫山的羽翼之下。意味着从此以后,哪怕是当今陛下想要治罪江家,也要先看看鹰鹫山的脸色。 能让鹰鹫山和隐国师卖下这个天大的面子,慕一山庄到底做了什么。 楼上,阜陵王拧紧眉头思索。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了一步死棋,江琪会不会成为他最大的阻力? 王霸天下,王霸天下之命……他忽然想起了曾经萧昭贤说过的话,她是帝王命格。得罪了江琪,将来她必会成为自己的劲敌,不若,早一步除掉她? 阜陵王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听见楼下一声暴斥。 “本王妃不服!” 齐王妃一步跨到九术面前。 她折了五大长老,损了五百人87形87兽,未讨得半点便宜,唯一抓到的把柄,却让她亲眼见证江家的强大助力,无异于狠狠掌了自己的嘴。 “嗯?你有什么资格!”形若刀裁的眉眼,微微的斜挑,九术慈若神明的平静面容,透出一种不可知的危险。 “天子口谕也敢反驳?齐王妃好大的胆,有话跟咱家说,咱家自会禀明陛下。”中常侍语带不善,站出来。“质疑圣上口谕,按律,是大不敬之罪。” “我……”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常侍,而是代表庆历帝来宣口谕的使者。齐王妃有再大的忿忿不平,也不敢真的要在中常侍面前辩个黑白,否则就是在质疑天子。 “齐王妃可还有话?” “没……没有。”她暂且咽下这口气。还有机会,她不信,区区口谕能堵得了天下烁金众口?她自有把握让江琪再难抬头做人,法不责众,就算是陛下又能拿天下百姓怎样。 “谢绣衣使者。谢常侍。”定王衷心道谢。这样的局面远远好过预想。 “定王不必多礼。今日之事,还请定王回避,请和本使一起离开。从今以后,再有任何人想找江家的麻烦,都要先通过本使。” 九术玉面如瓷,携定王和江燿一同离去,无人敢拦阻。 九术走出门的时候,门外恰好走进一人,两人的目光不期而撞,彼此探了一眼,又同时错开目光,未有多余反应。 一黑一白,一进一出,擦身而过,视彼此不存在。 楼上,女方士自门缝里看到黑衣来人,见对方嘴角邪邪一扬,眸中飘过一片猩红,大惊失色。 “殿下,是血手盟的盟主。” 阜陵王闻言,自门扉里向下偷瞄。 “何以见得是他?” “少阁主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属下见过他的画像。据少阁主告知,当血手盟盟主心生杀意之时,眸色便会变为猩红色。若属下所猜不错,必是他无疑。” 堂中众人不识来人,但齐王妃的护卫显然比他人更能意识到来人的危险。 护卫隔着黑纱斗笠提醒:“王妃,快走。” “何事惊慌?” “来者不善。” 齐王妃看了几眼来人,后退几步,惊疑不定。 不离露出阴恻恻的笑,护卫大惊。 “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护卫围成一团,护着齐王妃就要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九术露出贝齿般的白牙,邪气得非一般好看。 砰!一个护卫仰面跌倒在地,斗笠滚落,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啊!”堂中诸人看到这等面容吓了一跳,推推挤挤的远离。 “你是何人?”齐王妃躲在护卫身后,如临大敌。 不离狂魅一笑:“走什么,本座想看看你的真面目。” 齐王妃惊颤,第一反应竟是捂住自己的脸,往后缩去,狂喊:“放肆!来人,抓刺客!” 戴着黑纱斗笠的护卫立即出手,尚未靠近不离,反倒被劲风扫倒在地。黑纱落地,露出一张张尖牙外翻、眼珠昏黄、口唇溃烂的脸,皮肉黏连在一起,五官糜烂得分辨不出,既骇人又恶心。 “啊!鬼啊!快跑!”在座的众多权贵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慌张的四下躲避,连齐王都胆怯的退到一旁。 不离优哉游哉上前,直直向齐王妃而去。 “别过来!再过来,本王妃将你碎尸万段!”齐王妃嘴上发狠,其实孤立无援,在堂中无处躲藏。 “真臭!”不离一手掩鼻,视她若蟑螂。“这般臭的人,还称什么王妃,就叫老妖妇吧。老妖妇,让天下人看看你的嘴脸,可好?” 他笑得愈轻松,齐王妃愈恐惧。她的儿子成了废人,而她十年前就被人徒手穿透了两肩的琵琶骨,成了废人,她根本出不了手。 像猫捉老鼠一样的悬殊博弈,不离是那成竹在胸、不紧不慢的猫,而她是无处可逃、张皇失措的老鼠。 “来人,来人,快来人!” 在场人众多,却无人上前。 齐王妃真正地从心里战栗胆寒,求救无门。她花容失色,不复先前的娥眉张扬。 “别过来,我叫你别过来!” “嘘!别叫,躲躲闪闪的,真麻烦!”不离止步。他耐心用尽,“本座只想见见你-的-真-面-目,现在还不想要你的命。” 他似是被她的刺耳的喊声叫烦了,虽然温和细语,却让人不寒而栗。 齐王妃看着他可怕的血色红唇翻动,说出足以让她灭顶的话。她想逃,却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当地,失去了所有行动力。 有白色的粉末撒向她,满头满脸的白茫茫一片。她感觉到全身紧致的肌肤在一点点松动,饱满的朱唇在悄悄的干瘪凹陷,上扬的嘴角在一丝一丝的下垂,精心梳理的发髻轰然散落。 满头青丝,转眼成雪。纷落的白发,散发着刺眼的银光,围裹着她松垮垮的脸皮。 齐王妃突然变化的模样,让场内人大惊。 “啊,鬼啊。是鬼,她是鬼!” 有人向她扔来东西。她劈手打落,扯住就近的人,在对方恐慌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缩影。 耷拉松垂的脸上敷着剥落碎屑的白色-水粉,沟沟壑壑,似雪后碾出的一条条车辙。顶着一头横七竖八乱糟糟的白发,像一个垂死的乞丐婆。 “救我,救我!”被她拉住的人好似看到了地狱,连连求救,双手乱挥舞一通,白眼一翻昏过去了。 齐王妃捂住脸,“啊——啊——啊——”凄厉的尖叫。 第六十三章 原形毕露 “鬼啊,快跑啊!”围观者边跑边砸她,似乎打到她就可以证明自己不怕。 “你,真丑!你看看自己的样子,想被野猪啃过一样,又老又破烂的齐王妃,哼,老妖婆!” 不离像个被娇惯的孩童,歪着头嫌恶的评说。脸上奇异的笑与他眸中的血红色,是齐王妃最大的梦魇。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是怎样恐怖的模样,她曾打烂了无数铜镜,挖了无数人的眼睛,就是因为无法直视娇艳无双的容颜变成了这般丑陋的怪形。 白皮骷髅、人形兽魔,这是她最大的秘密,连自己的儿女都刻意隐瞒。也是她最深的罪孽,用多少无辜红颜的性命与鲜血,维持她的年轻与美丽。 “丑死了,滚吧。” 不离袍袖一甩,齐王妃“啊”一声扑倒在地。 她向前爬几步,清晰的感觉到皮肤像麻袋一样,松弛的挂在瘦骨之上,好似晾衣杆上随风飘荡的衣服。举起手端详,曾经娇嫩的手指全无血色,像浸泡后又细又长的鸡爪,配上尖利的指甲,像一只穿透凡人皮肉、血腥杀人的兽爪。 她茫茫然四下寻觅,看到她的夫君躲在桌椅之后。 “殿下,殿下……”她干瘪的嘴唇,吐出曾经属于齐王妃的声音。 齐王被吓了一跳,连爬带滚的向门外逃:“来人,快救本王,救本王……” “打她,打她……”堂内、堂外,有数不清的人拿起手边的各种东西,砸向这个口吐人语的枯骨恶魔。 “滚,滚,你们这些刁民,刁民!”齐王妃发出野兽般的低沉狺吼,利爪划伤企图靠近她的人群,跌跌撞撞的企图向门外逃去。 “快打,别让她跑了。”人群壮着胆子堵住了所有出口,将她重新逼回堂内。 齐王妃满头白发,层层垂落的松弛肌肤颤颤悠悠,她像传说中的鬼婆,站在堂内,无处遁形。所有的人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啊啊啊,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她扯破了喉咙,惊惧的犀利的喊叫,企图遮住自己的面容。她可以忍受所有的痛苦,但唯独接受不了自己的真面目被曝光殆尽。 “你这个妖怪,你不是齐王妃,你是妖怪!活该被烧死的妖怪!”人群里,有人故意刺激着齐王妃。 “滚,都滚,我是齐王妃,是齐王嫡妻,你们都该死,我要杀死你们,让你们的血统统流光,本王妃要青春永驻。哈哈哈哈……” 齐王妃肆意猖狂的笑起来。 阜陵王与女方士早已不再隐藏,在走廊上目睹了这一切。 “殿下,齐王妃为何不出手?我听闻她武艺傍身,为何任由别人羞辱而不还手?” “我听到传闻,十年前齐王妃遭受重创,被人废去全部功力,原来此事是真的。萧家到底惹了什么样的人哪!”阜陵王感叹,“让他们多活了十年,就是为了折磨他们。” “殿下,我们帮一帮齐王妃吧。” “去吧。” 女方士刚要有所动作,不离便恶狠狠的看向了二人。 “你们要找死?本座奉陪。”他一展轻功,落在二楼。 “殿下,快回避。”女方士扯了阜陵王一把,后退几步,如临大敌的警惕着不离。 不离凌冽的目光逼视二人,似乎告诉他们,想逃,已经晚了。 “我是隐国师门下之徒,想会会你究竟有何能耐。”阜陵王并不将不离的威胁放在眼里,他倒想知道这人是不是名不副实。 “鹰鹫山上的扫地仆人,还敢妄称徒弟,不知天高地厚!” 女方士挺身挡在他前面,对不离亮明身份:“阁下,我乃天机阁的护法,奉我家少阁主之命行事。请阁下看在我家少阁主的面子上,勿与阜陵王冲突……” “我眼里只有死人和活人!没有情面!”不离毫无忌惮。 “既然阁下不念与我家少阁主相交之情,在下也就不客气了。” 女方士自腰间抽出软剑,想出招护主。 然而,在不离面前,不过是自取其辱。 “自寻死路!” 不离可无怜香惜玉之情,浑厚的掌风直击向她的攻势,如巨钟撞向了脆弱的脑袋,她当胸被掌风扫落,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眼看着女方士不堪一击,阜陵王猝然感到心惊,连忙出招回击,与不离缠斗在一起。 但他甚少与江湖人交手,根本不了解天外有天山外有山,真正身在江湖的人,武功远高于那些所谓武艺超群的朝堂人。 他的功夫在身经百战的不离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所以短短几十招内,阜陵王便被不离挟制住,只剩任人宰割的份。 “隐国师手下的洒扫小童,也不过如此。还是本座替他清理了门户吧。”不离斜斜的撇起嘴角,勾起一抹狠意,正要痛下杀手。 “不离,住手!” 门吱呀一声,一道女声及时轻唤。 声音一入耳,阜陵王便知来人是谁,刹那面如死灰。 是江琪。 不离敛起满身戾气,将阜陵王一丢在地,冷哼一声,护在她身边。 阜陵王无力的趴在地上,闭上双眸,羞惭万分。 原来,你一直都在群艺楼内,一字不落的听完了所有经过。江琪,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若是想还击,尽管出手。你若是不还击,又为何看我们一个个入戏这般深?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是一个笑话! 第三局,你胜了。 江琪飒飒风姿立于二楼,无所畏惧的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定王和江燿已随九术离去,在座的人认识她的不多。 “虹影将军……”礼国公点着拐杖,颤巍巍唤了一声。先前堂内大乱,他被儿孙护到一角,这会儿庆幸自己没有早点离开。 “好啊,真好!老朽再见虹影将军。将军,一别四十载,将军可好……”他错将江琪认作了戚影影,想起四十多年前的并肩作战,不禁老泪纵横。 经过方才的混乱,所有在场尚未离去的贵族都学会了观望,审视着江琪。唯有齐王夫妇例外。 “你就是江琪?你为何要对付你的同胞手足?” 齐王仰首相问,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尽管齐王妃早已告知这个人可能是十年前的玉麒儿,他还是有些不相信。他的女儿已经这般有本事了? 江琪傲然而立,不屑堂内的蝼蚁。 “你为何不看我?为何不看本王,本王是你的亲生父亲!”齐王大怒。 不离深知江琪高傲到不肯看齐王一眼,索性自己替她说了。 “你也配!杀害手足、夺取权位、满口谎言之人也配在本座面前说话!” “你是谁?你知道什么?满口胡言,你……”不离句句戳中他的隐秘,让齐王骇然。 “我说你萧暄为了王位,与毒妇合谋,杀了自己的兄长!” “一派胡言!萧晾昏庸无能,自寻死路……”齐王极力否认,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眼看着齐王怂了,齐王妃怨毒的咒骂:“贱人,你这个小贱人早该死了,为什么还活着!”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江琪,一见就没有好感。 “就是你,你想赖都赖不掉,就是你!你们看哪!她就是萧玉麒。”她指着江琪,要众人相信她的话。 没有人理会齐王妃的疯癫,她丑陋的相貌太吓人了。 “贱人!你终于露面了,这就是你设下的计,你是不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不离听得很是厌烦,一跃甩了齐王妃两个巴掌又飞回二楼,甩得她嘴角流血。 “聒噪什么!老妖妇,应该给你拿镜子来,让你好好照照自己的丑样。” 齐王妃惊恐的捂住自己的脸,连滚带爬地扯住齐王:“都是你,萧暄,如果不是你,我的儿女不会变成这样,是你,是你害了我们……” 江琪才不管堂内这摊烂事,她问道:“人怎么还没来?” 禁笑回禀:“主人放心,溧阳王马上就到。驿馆里,该解决的都已经解决了。” 果然,须臾之后,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气势汹汹的包围了整条街道。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在场人惊慌,这阵势,不妙啊。 溧阳王、京兆尹当先走进来。京兆尹喊道:“齐王妃何在?” 齐王回道:“本王与王妃在此。” “来人,拿下!” “何人敢动一国亲王!”齐王震慑。 溧阳王走上前,行礼道:“齐王稍安勿躁,御林军奉旨捉拿嫌犯齐王妃凉氏,与齐王无关,还请让开。” 御林军再动,萧暄一掌击在桌上,怒喝:“谁敢动我!” “七皇兄,齐王妃贵为一国亲王妃,到底所犯何事?”阜陵王走出来解围。 “罢了,我本想为齐王妃留住脸面,既如此,不妨直说。本王奉旨查办相国夫人内侄女及张御史家女公子失踪一案,接到暗报说失踪的两人曾在齐王下榻的驿馆内出现。本王带人进入驿馆,在齐王妃寝房外的树下挖出两具女尸,皆是血尽而亡,正是失踪的两位贵女。在齐王妃沐浴的浴盆之内,发现了大量血液。齐王妃贴身侍婢已招供,王妃多年来靠吸食处子之血、以血沐浴的邪恶之法养颜,齐国多年来失踪的女子不计其数,皆是被王妃所杀,若非今日事发,齐王妃的罪恶还不知要被隐瞒多久……” 第六十四章 一举拿下 溧阳王话音未落,人群已经按捺不住震惊了。 “真有此事?丧尽天良,天理不容!” “太可怕了。好一个齐王妃!” “吸食人血,与兽类何异!鲜族人果真是兽性难驯!”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鲜族不是人,是兽,该杀!” “呵呵,哈哈哈哈,嘻嘻。我好看,我最好看,我是鲜族第一美女,所有人都爱我。殿下,你爱我吗……” 齐王妃疯疯癫癫的笑着,扯着齐王娇滴滴地问,可惜脸太吓人了,齐王忍不住后退。 “殿下,不要走嘛,臣妾喜欢你……” 阜陵王试图劝服溧阳王:“七皇兄,你已看到,王妃已疯,入狱若有好歹,不是你我能担待的。不若今日,暂且如此,我同你一起回宫复命。” 溧阳王不为所动:“齐王、九皇弟,你可知我此举是在保护王妃,齐王妃所杀的两位贵女皆不是等闲之辈,齐国冤死的众多女子,也总要有个交代。陛下已知此事,如不能将王妃带走,一旦事情宣扬出去,发生民变,事态会更加严重。” 这席话,让齐王和阜陵王无言以对。 “七皇兄,你既然知道事态严重,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当众说出此事?若非是你与齐王极力阻挠,我何至于要当众说出案情?就算父皇问起罪来,也是你二人之过。” “七哥,你说话要慎重!” 溧阳王不再与他纠缠,朗声道:“齐王妃,我劝你给自己留一分尊荣,装疯卖傻无济于事。你带来的所有鲜族武者,因负隅顽抗,在驿馆内悉数被杀。今日,你走不出瑞安城的。请随我入宫面圣,兴许能得一丝活路。” 齐王妃未有所闻,依然嘻嘻哈哈的说胡话。 “来人,拿下!”溧阳王施令。 御林军上前,刚触及齐王妃,皆发出惨叫。一个御林军从脸侧到额头被划出长长的血口,正捂住眼珠子痛苦嚎叫。 齐王妃赫然手握匕首,喊道:“谁敢动本王妃!” 她先前不过是装疯罢了。 她脸上松弛的皮肉晃动,咬着尖锐的牙齿,恶狠狠的指向二楼的江琪:“我果然是小瞧了你。当年你母亲抢我夫君在先,废我功夫在后,而今,你先杀我五百人¥%S-兽=,再杀我五大长老,今日布下这局,连我的后路都斩断,你还说不是萧玉麒!你切莫得意,我鲜族势力遍布天下,自会有人为我报仇。我就算一死,也不会让你如意!” 她引颈自刎,溧阳王呼救不及。 然而,只听叮的一声,匕首落下,齐王妃被掌风扫倒在地。 “想死,太便宜你了。好戏在后头。”不离阴森森的笑着。 御林军上前,绑了她就走。齐王妃兀自尖叫:“江琪,我不会放过你。我要像折磨你母亲一样折磨死你这个贱人!” 江琪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溧阳王向她遥遥一拜,道一声:“多谢阁下相助,此情他日再还。” 齐王仰首,久久看着她,心内几番挣扎,嘴角动啊动,最后哀叹一声,也走了。 阜陵王不顾不离的满目敌意,喊道:“江琪,你是在与天下鲜族人为敌。你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满意?” “滚!”她终于开口,冷冷的一字。 阜陵王负气离开。 “这么长的一出戏,终于结束了,说说,作何感想?”不离调侃她。 “我为娘亲不值。那个男人配不上她,连为奴都不配!”原本就不抱希望,真的亲耳听到齐王的无情与无耻,还是忍不住隐隐作痛。 “我娘亲有自己的骄傲,不是甘愿与人分享的女子。当年,他说他继承王位无望,只愿从此抛弃红尘,与我娘亲一同隐居山林。他跪地起誓,求我娘亲嫁他,说此生此世唯爱她一人,他只认我娘亲一个妻。他割破手指写下与我娘亲的婚书,在萧氏家庙里遍告先祖,我娘是他唯一的嫡妻……呵呵,哪里想到男人的嘴脸是这般丑陋。” “知道就好。爱的时候要死要活的当个宝,不爱的时候一脚踢开,唾几口。净是些虚情假意的小人!”不离深有同感。 江琪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疏散了眉间的郁气。 “不生气了?”不离斜睨她。 “我才没生气。” “那是我看错了?我还以为你伤心得不得了,这下好了,省得麻烦本座来哄你!” 江琪扫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凉氏怎么处理?” “按约定的处理。齐国闹了这么久,消息该传过来了。” “早布置好了,你想听什么消息,就有什么消息。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凉氏最后要留给我,保证让她生不如死。” 江琪瞥他一眼。“西南和南岳该收网了,你该走了!” “正打算走呢。瑞安城的浑水我不趟了,西南和南岳都等着我看场子呢!走了!” “不离,多谢。” “不用你谢!我娘亲和你娘亲都是我的家人,我是在报家仇,不是为你。一文钱都没给本座,本座才没闲心管你!” 不离嘴上别扭,心里甜开了花,大摇大摆地走了。 阜陵王离开了群艺楼,转头闯进了九术的府邸,一副兴师问罪的做派。 “师兄为何要插手江琪与萧家的事,师兄不是只效忠大威吗?” 不离和九术给他的刺激,让他深深的陷入了自卑和不甘中,她身边的男子个个都有情有义,自己才是无情的那一个?所以,他开口就是质问。 “阜陵王殿下……”有小童阻拦,九术示意他们退下了。 “你又为何要插手她与齐王妃的事?你以何种身份、何种动机来干涉我的自由!” 九术的话让阜陵王无力反驳。他委顿地坐在地上,默默低下头,开口即是万般苦楚。 “师兄,我心里难受。为何我有心,却被人一再所弃,师父是,江琪是,师兄你也是。我尽力了,我用心相待,你们却对我无情。” “扪心自问,你当真无愧?江琪最是心软,你若无利用,她必然百倍对你好。” “我亲自求亲,她却一再无视,我明示暗示,她完全无动于衷,这样的女子,你要我如何办?父皇要我去接近她,姑祖母要我拉拢她,七哥想与我争她,还有你,还有一个不离,你们统统虎视眈眈着。我用了最大的诚意去待她,她却一再忽视我,一再防着我,要跟我划清界限!我送她的狐裘,她都不要。师兄,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 他内心的痛苦显而易见,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唯有对九术说。 “她不是一般的女子,你用错了方法,感动她,其实很容易。” “就算是我错了,师父呢,当年我何其无辜,师父为何要赶我下山?就是因为我不甘平庸,想要学得真功夫吗?” 迟了七年,他还是道出了心结。三年学艺,他以皇子之尊自认侍奉恭谨,为何还是得不到师父的欢心?没头没尾的仅仅以一句“居心叵测”,就不由分说赶他下山,终是伤了他的自尊。 九术叹气,为他的错而不自知。 “师父从未怪你偷学武艺,是他允我教你习武。但你不守本分,不仅偷入后山禁地,而且偷听师父与人谈话,这才是赶你下山的原因!” 阜陵王一震,他一直以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曾经偷听过。 “师兄为何不早告诉我?山上寂寞,突然来了客人,我心生好奇,想听两句有何不可?若是来人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又何必怕偷听!况且,我未听到一词半字。师父不问我缘由,二话不说赶我下山不是更无情吗?” 阜陵王依然狡辩。他不知那年那个白发老者是失踪了很多年的靖王,他是来鹰鹫山探望江琪的。所以隐国师当时才会让阜陵王回避。 九术不想与阜陵王再多争辩,一个打定了主意不认为自己错了的人,怎么都会找出理由的。更何况,还是怨恨了七年的人。 “入了山,便是山上的人,不是大威的皇子,更不是陛下的探子。” 九术的话够明显了,阜陵王懂了。监视隐国师,探听他与失踪诸人的往来,是当年他入鹰鹫山时,庆历帝秘密给他的任务。 “我从未对父皇说过山上的事,从未监视过师父和师兄。” “说与未说,都不重要,关键是你做了。你的心思从小就藏不住,师父和我看得清楚。哪怕现在,你不还是在背后秘密筹谋吗?做了就要认,不要找借口,非要别人当面说出来,不难堪吗?” 他像通透的长者和颜煦语的指点着,被看透了一切的阜陵王终于收起了满身的不服气,像曾经在鹰鹫山他每次练不好功夫时那样懊恼无助。 “你和江琪一样,一早就看透了我。” 九术和江琪在气质、心智、脾性上太像了。如果有强大的隐形势力和师门撑腰,他也可以。可惜,他没有。他只能落得被他们鄙视的结局。 “师兄,我还是难受……” “既做了选择,再难受,也不过是自寻烦恼。既然舍弃了自己的心来换取其他想要的东西,便只管去做,犹疑彷徨是大忌。” 他的师兄知道一切,知道自己志在哪里,阜陵王彻底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师兄,你会阻拦我吗?” “师父早与高祖皇帝言明,鹰鹫山一派不介入皇家内部争斗,只要大威不亡,鹰鹫山便不弃赵氏。若赵氏亡,天下则无大威。” “多谢师父和师兄成全。” 他稽首一礼,谢了他的成全。 “从你下山开始,便不再是鹰鹫山的人了,你是皇家人。” 第六十五章 应对 齐王妃凉氏被当街抓捕归案的消息传遍了瑞安城,她吸食人血、靠人血沐浴来维持美貌,而真面容却是死人脸的事情也被编排成各种故事版本,人群挤破了头的往群艺楼来听说书,一时间满城都在议论。 相国、林翰林、张御史等受害者亲属跪到御前,求严惩凶手。 事关鲜族侯爵,庆历帝有意开脱。然而,当晚便从齐国传来消息。 言月前,齐王妃刚刚离开齐国,就有乱民带头闹事,冲进了齐王妃所居的东宫,从宫内挖出的白骨堆成了山,侍女指证是多年来被齐王妃残害的失踪女子。 齐地民怨沸腾,百姓哭喊载道,要冲出齐国,求陛下为民做主…… 还有御史上书御前,求彻查前任齐王之死,矛头直指萧暄与凉氏合谋杀人…… 消息在瑞安城迅速传来,百姓怒不可遏,感同身受咒骂凉氏及萧家,担忧齐地境内现今是何状况。 庆历帝震怒,下令将齐王妃及从犯押入天牢,严惩不贷,将萧氏父子暂时拘禁于驿馆。同时下令严锁消息,遣使率军秘密入齐国,以防民变。 但此举并不能安抚受害的臣子,他们拉上满朝御史,跪请庆历帝杀齐王妃,除藩齐国。 庆历帝被闹得心烦,躲进了贵妃宫中。 贵妃呈上丹药:“陛下,张大监送来的,刚炼好。” 庆历帝服下,贵妃为他按抚顺气。 “陛下御体不适,还是传御医吧。” “无碍,朕这是旧疾复发了。你也知道,少年时朕从马上摔下来,断骨之灾让朕落下了这心痛的毛病。” “好端端的,旧疾怎会发了?” “唉,都是江琪闹的,她是要朕的天下大乱哪!钦天监说‘天象异常,恐有大祸将至’,说得不差啊!这大祸就是江琪了,妖女乱国,家国不宁。” 卢氏安静的捏肩。 庆历帝又说:“凉氏在瑞安城刚出了事,齐国的消息便捅到瑞安来,还是一月前发生之事,不是江琪在背后操控,还能是何人!她既然早知道凉氏残害民女,为何不早早的杀了凉氏报仇,看着凉氏胡作非为了这么多年,她也不是善类!” “陛下,臣妾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朕允你说。” “江琪此人既然如此了得,应是早有报仇之力,既然拖到今日才动手,定是做好了准备,想要绝杀齐王一家。齐王势大,对我大威有裂土之威胁,眼前正是机会,假江琪之手,不费一兵一卒即可除去心头之患。” 庆历帝思考贵妃之言:“理是此理,但一介女子将我大威闹得天翻地覆,太不将朕放在眼里,凉氏一旦有难,鲜族不会坐视不理。若江琪到时摆不平天下鲜族,会将我大威带入祸乱之中。” “鹬蚌相争,陛下只需坐观,不论哪方胜了,陛下都可后发制人。” “罢了。都不让朕省心,熵儿刚刚下了定,就出了这等事。姑母估计会找朕同萧家悔婚的,你说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贵妃不说是与不是,只说:“姑母本是一片好意,想为阜陵王打算。哪想到,萧家女儿不是良配。” “还是烯儿明智,没有搅和进去。” “皇儿实诚,陛下是君父,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这孩子的脾性会吃亏的。” 贵妃默不作声了。她年老色衰,但依然盛宠在身,就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齐王这次恐怕翻不了身了。” 萧昭毅是在阜陵王的帮助下,趁着夜色潜出驿馆的。 城门守卫见是阜陵王府的马车,又是阜陵王亲自露面,便放了行。 “殿下且放心,我见过江琪自会回来,不会给殿下带来麻烦。”萧昭毅如是承诺。 “我怕你是无功而返。令尊令堂尚且拿不下她,你此去多此一举。” “我不是为自己,是为我狱中的母亲着想,殿下放心,我如今不敢再对她不敬,白日里,溧阳王与京兆尹带兵前来搜查的时候,我就知凶多吉少。驿馆里,所有会武之人,皆被斩杀,除了她派人故意为之,还能有谁!” “我一直有一疑问,你与江琪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为何恨你们入骨?既然是一家人,为何会闹得如此不共戴天?”这是阜陵王疑惑的地方,江琪到底遭受过什么。 萧昭毅回避了他,只草草几句带过。 “年少轻狂时,各自有所珍视的东西,本没有对错。殿下还是不要问了。” 车驾停在了慕一山庄外,萧昭毅叩门:“萧昭毅特来拜访,求庄主一见。” 得知了对方身份,他终于收起了过往的种种高傲。至少在阜陵王眼中,盛世君子摘下了他一贯的假面,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沉郁。 门开了,林伯寒衣立身,苍枯的面容透出铁色。 萧昭毅不废话,当着老人家的面,对着门头上高祖御赐匾额连叩三首。吃过几次亏,他学乖了。 “请代为传报,萧某求见。” “林伯,谁来了?”禁言探出头来,两眼一横,“你们还有脸来!”这个“们”将阜陵王包括在内。 “在下求见庄主,请行个方便。” “不见!” “我与她既是故人,当化干戈为玉帛,她不能避而不见。” “你这人,脸皮真厚!”禁言讥笑,“我家主人不遮不掩,大大方方,从不怕你们认出来。你有眼无珠,几番挑衅都未认出来,倒好意思倒打一耙,赖我家主人不见你?你惯常用这一招,还不如萧昭贤来得老实。” 在人门头下,不得不低头,他竭力克制住内心烦躁:“年少误会,我不会辩解。身为人子,我不能眼见慈母以泪洗脸而无动于衷。我不过略尽人子之责,维护我的母亲而已”。 他至今不认为自己哪里错了。虽然是他假意交好,诬陷了她的母亲。 “既然无错,你还来什么。滚回去等死吧!” 他不滚,反而撩衣跪了下来。口呼:“江琪,我知道是你。当年的事,算是我错了,我一人承担,请放过我的父母和手足,要杀要剐,全冲我一人而来。” 他重重的叩了一头。 阜陵王侧目,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盛世君子有担当的模样。 “江琪,如果这是你要的,我认输了,认错了,你要报仇,冲我来。” 他又磕了一头。 “放过昭贤和昭云,放过我们的父王,放过我母亲。求你。” 他磕头,边说边磕。没有装模作样,是结结实实的磕头。磕到额头感不到痛觉,而他想见的人却根本未出现。 “你恨我也好,要杀我也好,随你来。只要你一句话,我死而无怨。”他大义凛然着,好似死而无悔的义士。 禁言却听得哈哈大笑。 “萧昭毅,我来告诉你主人为什么不见你,她看够了你做戏,看够了你的虚伪,你以为能装一辈子君子,但你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她。她不见你,是没必要见你,你只是我们脚下的蝼蚁,见你,是脏了她的眼。” 萧昭毅直直的跪着,听完了禁言的狂言,他仿佛换了一个人,没有一丝狼狈,反而优雅的站起来,拍打干净自己的衣袍。 他喊道:“江琪,我已经求和了,是你拒绝了,我们的债了了,今后再发生任何不测,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记住。” 庄园寂静,没有一丝半点回应。远在内宅的江琪,根本听不到他这句威胁。 禁言不耐烦:“快走,别脏了我们的地儿。” 萧昭毅冷冷的盯视着她:“渤国逃奴,你们猖狂的日子要到头了。” 禁言抿了唇,萧昭毅这句话带来的震惊被她深深压在了心头,他似乎在暗示什么。 萧昭毅转身走进茫茫黑夜,向阜陵王道一句:“久等。殿下,我们回吧。” 阜陵王愕然,看不懂他的用意。 “萧昭毅,你这就走了?你不是来求和的吗,难不成你是来宣战的?” “是的。哪怕曾经我有一丝愧疚,现在都已经还清了,我无愧于心,我与她从此势不两立。” 天亮以后,齐王萧暄手持血书跪在宫门外,直言不知齐王妃凉氏的恶妇行径,有失察、不善治家之罪,愿休妻以示清白。 庆历帝准他入宫,萧暄面圣之时晕倒在殿前,经御医会诊,齐王多年来饱受蛊毒折磨,将不久于人世。 庆历帝感念萧家本与太皇太后出自一脉,生了恻隐之心,同意了齐王休妻之请,对萧家概不追责,同时下令举国为齐王寻找解药。 齐王自请入慕一山庄求取解药,庆历帝下旨准了。 至于齐王妃,也被从天牢放回驿馆,不日将随齐王一同返回齐国,后半生将被幽居在娘家,闭门不出。 “主人,皇家插手了,我们不用遵守与隐国师的约定了。”禁言兴奋的汇报。 “主人,让我去,我在半路把他们解决掉。”清歌请命要去收拾齐王一行人。 “主人,这出苦情戏少不了萧昭毅的谋划,他这次的反击总算带了点脑子。”禁笑如是说。 叽叽。叽叽。阿狸在江琪怀里被吵得觉都睡不好,发出了抗议。 江琪温柔的安抚它。 众人都在等她决定。 “开门。我亲自会会他们。” 第六十六章 掌掴 当阜陵王、溧阳王陪同齐王一起来到山庄附近时,便远远地看到庄门大开,在御赐的“慕一山庄”匾额之下,华盖矗立,座椅精致,茶案杯盏香炉点心应有尽有,贴心的好像要伺候皇帝巡游。 可惜,这种享受与他们无关,他们被拦在了三丈之外,像是要来朝觐的臣子。御赐匾额在上,几人不得不欠身施礼。 当他们施礼之时,江琪抱着阿狸,身着千羽裘从庄内出来,自在地坐下品茶,实实在在的受了他们的礼。 溧阳王、阜陵王吃了暗亏,有些憋屈的看着齐王。这一番父女对质的场面,不知会如何精彩。 齐王欲上前,清歌丢出一把剑嗖的扎在他脚前,再前进半寸,扎的恐怕就是他的脚了。齐王识相的退回去,开始了他一人自说自话的交谈。 他说:“我对你母亲是真心的,当年我甘愿为她种下蛊毒,是她背叛我在前,若非是她,我不会有今日。对你对她,我问心无愧。” 杀她的时候也是真心的,还以为蛊毒不会发作。 江琪抬眸,锐利的眼角眉峰让一直盯着她瞧的阜陵王收回了目光。他连大方打量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看江琪无所表示,齐王又说:“你尚未出世时,总在你母亲腹中踢个不停,顽皮得很,大夫说你是儿子,为父很高兴,为你取名萧昭麒,雕了一只玉麒麟给你,你将是我最疼爱的麒麟儿。虽然后来才知你是女儿,为父给你改名玉麒儿,但从未亏待过你,对你比对所有孩儿都好。” 江琪依然没有半分感情,面若泥胎,无悲无喜。 刀架在萧玉麒脖子上的时候,那个玉麒儿就死了。 齐王再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们。既然她已死,往事我便不再追究,只要你为我解了蛊毒,从此以后,我仍视你为掌上明珠。” 溧阳王观察江琪,看到的仍是她的无动于衷。她这人,真冷心冷肺。但是,他莫名的喜欢。 世间女子总是哭哭啼啼,为个情爱寻死觅活的,现在出了这号凉薄之人,着实稀奇。 齐王最后说:“你有今日成就,我很高兴。冤家宜解不宜结,本是一家人,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玉石俱损。你斗得过凉氏,但你斗不过天下鲜族。不若今日你我父女相认,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先前惹出的那些祸端,如果没有我的庇护,该如何自处?你帮我解了蛊毒,从此我们一家和睦。云儿已经有了好归宿,他日再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齐王说得声情并茂,感动了自己,唯独感动不了旁人。 “哈哈哈哈,太好笑,笑死我了。姐姐,天下还有这等好笑的事。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跟那个伪君子说话一模一样。恬不知耻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禁言捂着肚子笑得夸张无比,笑得不能自持,站都站不住。 她这一笑,连带着清歌、禁笑及其他仆从都一起笑了。 “今日总算见识了什么是‘道貌岸然’,求人还能胡编乱诌这么多理由出来。真开了眼界!果然是病得不轻,趁早还是死了,别祸害世人。”这样直白说话的是清歌。 “世上还有这些歪理邪说?听了都要烂耳朵!见过攀亲戚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攀亲的。哈哈,果然是无耻门第。”附和她的是禁笑。 敢在皇亲国戚面前如此无礼,也只有慕一山庄的人会如此放肆了。 齐王满脸通红,他的话是冠冕堂皇了些,但尚不至于被如此挤兑。 “尔等放肆!无礼!” “哈哈,快滚回去吧,别来慕一山庄丢人了。滚滚滚!”禁言轰他们走,像轰讨食的乞丐。 阜陵王、溧阳王相视一眼,他们都是奉旨陪同而来,早就领教过慕一山庄的没大没小,可不愿轻易掺和。 叽叽,叽叽。连阿狸都笑得忍不住上蹿下跳了。 禁言接住飞过来的阿狸问:“你也觉得愚蠢至极,好笑极了,是吧。连畜生都知道了,只有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才不知道丢人,还站在这里。” 叽叽。叽叽。阿狸抗议,不能说它是畜生。它是猫。 江琪用手指轻轻扣了下桌案,扣指之声虽小,却不啻于警钟之音。所有的声音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众人的凝视。 她冷冷的看着齐王,再自然不过地说出惊世骇俗的话:“跪下,求我!” 齐王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看,确认她不是在对别人说话,的的确确是在对自己说。 溧阳王、阜陵王神色凝重,为江琪的大逆不道而震惊,她真敢说。 “我……” “爬过来,我会给你机会。”她轻悠悠的说着践踏他王者尊严的话。 “你……” “你自断双臂,我会再听你说一盏茶功夫。” 齐王惊诧的张大了嘴,合不上,发不出声音。她怎么敢这样无情! 江琪的眉眼染上了寒霜。 “没有做好赴死的准备,就别来找死;没有跪下来求我的决心,就别来烦我;没有打败我的能力,就趁早乖乖的自尽谢罪,别浪费时间!” “你……你好狠的心!”齐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要看着我被蛊毒折磨死?你还有心吗?” “你自食恶果,与我何干!你死吧,你不死,我不高兴!” “你,疯了!天理伦常,你竟然不在乎!你别忘了是你娘亲不守妇道,我网开一面,放你们一条生路……” 啪!齐王话未说完,被狠狠抽了一耳光。 所有人呆立在原地,因为打人的是江琪。她不惜屈尊纡贵亲自动手。 “这是为你萧家的自说自话而打!” “你!” 啪!又是狠狠一耳光,用尽了平生的愤恨之力。打得齐王狼狈飘零,一国亲王被打飞了出去。 “这是为你的恬不知耻而打!” 啪!齐王刚想爬起来,一道掌风贴着地面直迎他的脸上。 “这是为你萧家的颠倒是非而打!”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江琪,事不过三,别得理不饶人!” 阜陵王挺身而出,几步上前,扶起齐王。 后者满嘴鲜血,和着血吐出被打落的牙齿,再没有先前半分高高在上的为父之风了,只畏惧的抬眼看江琪,终于相信是眼前这人打了自己。 “打你,是脏了我的手。但与其听你汪汪狂吠,不如痛打疯狗!我是江琪,从来都是江琪!我一直想知道萧家无耻的底线在哪里,原来没底线!既然你处处找死,我会送你一份大礼,谋逆之贼!” 最后四字落下,齐王一震,这四字触到了他的死穴。 “江琪,你真的疯了!回城!”阜陵王扶着齐王,匆匆离去。 溧阳王没有走,反而走向江琪。他看多了虚伪和委屈,无比激赏江琪的肆意妄为。 “江琪,我们聊聊。” 慕一山庄前,所有人回避,只留下江琪与溧阳王。 如果有机会,溧阳王希望能早点有机会与江琪这样坐下来交谈,只可惜万般弄人,他对她初见即有兴趣,却偏偏等到今日。 叽叽。叽叽。阿狸在江琪怀里叫个不停,似乎依然对溧阳王余仇未了。 溧阳王有些尴尬。 她慢慢抚慰,阿狸安静了下来。 “聊什么?”她轻轻巧巧的开口,仿若溧阳王是寻常朋友。 “我想知道二十年前和十年前的故事,可否以实相告?” 她一时缄默,似乎在思考。 “我无意冒犯你,实在是忍不住心中好奇,我想知道和你相关的故事。” 他终于敢与她对视,让她看到自己的真诚。 “你是第二个赵熵吗?” “不是。是我想听你的故事,并非是父皇让我来色诱于你。” 江琪转眸,微垂的眼睫毛遮住了情绪,她娓娓说起那段痴心女与负心男的往事。 江诗隐幼年时,戚影影病逝,江泰将内功尽数传于女儿,而后随爱妻一同死去。 失去双亲的江诗隐,由隐国师与靖王悉心抚养,自幼便憧憬父母一生不渝、生死相随的爱情,一心想寻找到一个如父亲一样忠贞可靠,携手共度余生的男儿。 二十年前,她拜别抚养她长大的靖王,从隐居之地来到瑞安城。正赶上北鹄、大威十年一度的武者之决,北鹄人指明要江家人出战。 江诗隐正方年少气盛时,手持江家家主令牌,自报是江家人,蒙面出战。自此扬名大威,举世猜测,却无人知晓她的姓名。 不久,在瑞安城外的瑟瑟江上,江诗隐邂逅了齐国的王弟萧暄。 那时,齐王萧晾已经承爵,庆历帝有意压制藩王,所以萧暄不但与王位无缘,而且失去了受朝廷重用的机会。他不过是代表齐王来出席武者之决的,比试结束了,不得不抑郁满怀的回到齐国去。 瑟瑟江上,江诗隐一个纯净的回眸笑靥击中了萧暄死水不兴的心房,满腹心事的他如历经风霜的浪子终于遇到了天女下凡,从此天雷勾动地火。 任她再身怀绝技,再恣意妄为不过,奈何只是一个涉世未深、心怀憧憬的少女。 而他出身贵胄,早早成家,却难展满腔抱负。正是失意之时,恰恰需要一份暴雨酣畅、慰藉干枯心田的情爱。 她用了化名,自言是行走江湖的侠女。他信以为真,也根本无意探究她背后的家世。 他深深的迷恋她来去潇洒、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做派,放下家国妻儿,追着她不放,求她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六十七章 殇爱 生平第一次有人敢如此不顾世俗的追逐自己,惊诧之余,江诗隐亦被萧暄蓬勃的男子魅力所吸引。于是她将错就错隐名藏姓,南游北逛的,与他往来周旋。 两人如此肆意江湖,不过两年光景,江诗隐便再也抵不过情根深种,心难自持。他们约好了要一起归隐,白头偕老,再不管前尘往事。 那时,江诗隐甚至做好了准备,打算把自己的家门来历和江家所有的秘密、隐藏势力统统告诉他。 偏偏天不遂人愿,齐王萧晾意外暴毙,齐国无主,凉氏来信催他回去。 萧暄不舍佳人,求江诗隐与他一起回去。江诗隐两难抉择,她有自己的骄傲,不愿随他入宫,更不愿去面对他们夫妻举案齐眉。 他跪地求江诗隐,对天地盟誓,言他家中婚事只是逝去的父母所为,他只爱江诗隐一人,只愿娶她一人,也只有她一个妻子。一旦等齐国稳定,他将王位交由长子,就会随她一起归隐,白首偕老,至死不悔。 江诗隐终是信了他,信了他的山盟海誓,折损所有骄傲,为了所爱之人的一句承诺随他回家。 她知道他难离显赫家族,知道他放不下家室责任,她给他时间,给他宽容,一直在等他抛却红尘,与她一起归隐山林。 孰料,八年恩爱却抵不过他心意风流,流连花丛。 坐稳齐王之位后,萧暄再不是那个与她花前月下,追着她山里海里跑的痴心男子了,也不再是当年对天地盟誓的那个人了。 八年之后的萧暄正是壮志抱负尽展,嫡妻娇子在怀,人生得意须尽欢之时,哪里还有心思与他眼中无势力、无背景的江湖女子周旋缱绻。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他能在短时间内灭匪患、降服治地鲜人骚乱、安定齐地,背后都有江诗隐默默的付出,他却只以为是齐王妃的贤内助功劳。 他的眼里不再有江湖儿女情长,他的野心越来越大,他想和凉氏重归于好,想在凉氏和鲜族的支持下,有朝一日去争一争威国的帝位。 他心在权位,她心在江湖,自然而然地,他与江诗隐的隔阂愈深,龃龉愈重,继而疑心四起,胸生厌弃,难觅当年痴心。 江诗隐本打算带着江琪悄无声息的离去,但没想到会事发突然地中了圈套。 齐王妃设局、副将张元甘愿自杀做帮凶、江琪一直敬爱的二哥哥萧昭毅亲口指证,一个错漏百出的诬陷就成立了。 萧暄假装恩爱,提前为江诗隐喝下药酒,酒中下了碎心丸。江诗隐不妨,中了计,她根本没想过心爱之人是要她死,要她和她的女儿一起死。 齐王府天罗地网的准备好,她的女儿被萧昭毅骗去,被齐王妃刀架在脖子上当做人质。 他们萧氏一家没有给她一丝辩解的机会,而是要她束手就擒,等着被折磨致死。 江诗隐怎么能忍! 爱人的背叛、女儿的生死、着了萧昭毅区区孩童的阴险、被齐王妃踩在脚下……她是何等高贵的身份啊! 她不过是一心为爱、一心寻爱的痴傻人,为何就让自己和女儿遭受了这么多的羞辱! 她当场吐血,以经脉阻断的方式控制住气血流动,忍受着碎心丸的折磨,硬是凭着一身本领冲破了齐王府的刀枪箭阵,逃了出去…… 整个齐地都布满了追杀,整个鲜族都出动人对她们穷追不放,她们一路死里逃生。 怪只怪江诗隐蜗居在齐王府这么多年,完全被情爱迷惑了眼,疏于管理自己的势力网。 千难万险后,个别来得及联络的势力负责断后,她们一路逃到了瑟瑟江上,江琪以为从此她与娘亲会开始新的生活,但江诗隐却懦弱的一死了之,让亲生女儿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那般惨烈的收场!那般不堪回首的心死神伤! “我明白了,难怪你会是这样。” 故事很长,虽然江琪平平淡淡的说来,仿佛说着别人的故事般与己无关,但透过她的叙述,溧阳王看到了那个哀痛无助的小姑娘。 江琪噙着淡淡的笑意,笑意之下是无人看见的忧伤。 “我娘亲用一生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外祖父母死生不渝的爱,真的成为过去了,一心一意、白首不离的良人可遇而不可求。老一辈的刻骨铭心,再也不会有。所以,她失望了,幡然醒悟了,愧对父母的一世英名,只能以死洗刷耻辱……” “但她太过残忍,她不该让你看着她去死……” 他本是心疼她,但触到了她的禁忌。 “不懂就不要乱猜测!我娘亲是在用她的死告诉我不要再重蹈覆辙,她不想让我做同样的傻事。而我,对此深为感激。” “抱歉,是我冒犯了令堂。我只是为你而痛,你应该被父母呵护。” 他甘愿为她折腰,以前是有阜陵王抢在他前头,让他无处施展自己的好感,现在他不必再避讳。 江琪忽略了他的示好,她与他谈了这半天,不过是因为没有人说知心话,愿意与他多聊两句而已。 “我为我娘亲不值,她看上了一个刚愎自用、愚昧、阴狠、病态的男人,一辈子活在凉氏的摆布下。” “若我所猜不错,前任齐王萧晾是死于凉氏之手吧。凉氏不甘于做王弟之妻,她要做齐王妃。萧晾一死,萧暄承爵,正好打断了他与你母亲的归隐计划。” “你猜的很准。” “萧晾的死有疑点,皇家密档里曾记载过疑为凉氏所为。至于萧暄的蛊虫,当真是你母亲种下的?” “那是他自己挖坟,自作自受。此蛊乃是南岳圣女亲手所制的移情SS蛊LL,一公一母,专治天下移情别恋之人。蛊虫一旦进入人体,男女自此同命相连。一旦一方移情,蛊虫就会感应,移情者会受尽折磨,直至死去。南岳圣女本是打算与心爱之人一起种蛊,奈何未等种蛊,她的爱人便已移情。移情SS蛊LL便被萧暄讨了过来。” 溧阳王倍觉神奇:“蛊虫怎会知道人是否移情别恋?此事未免太过玄妙了。” 一抹充满讽刺的笑爬上了她的嘴角。 “当年萧暄同你一样不信,所以才抱着侥幸,与我母亲同时种蛊,明面上表示他的痴心忠诚,其实不过是雕虫伎俩而已。他若是有一点真心,信了蛊虫会发作,绝不会有今日的作茧自缚。” 她所说的种种,仍解不了溧阳王心中疑惑。 “蛊虫是何时被中下的?” “十八年前。” “恕我多言,齐王年轻时风流倜傥天下皆知,当年被他给予名分的女人并不在少数。他移情在前,蛊毒发作在后,如此说来,这其中大有玄机……” 他未说完,江琪便知他心中所想,给了他答复。 “当年他向南岳圣女讨要蛊虫,因着与萧氏的情分,圣女不得不给,但出于私心,少说了几句话。” “哪几句话?” “移情SS蛊LL发作的契机不是移情别恋之时,而是中蛊的一方死去,另一方便会饱受千虫噬咬的痛苦。这种痛,无药可解无医可治,除非中蛊人死去,否则将永远饱受蚀骨的剧痛。” 溧阳王惊诧的合不上嘴。 “所以,你母亲的死就是齐王蛊毒发作的契机,她宁愿死,也不愿放过萧家?她用这种方法折磨齐王一辈子,要他一生活在背叛的痛苦里?” “我娘亲为情所伤,因爱而死,萧暄所受的这点痛,不足偿还万一。”何止是心死人亡的债,还有另外的羞辱,江琪回避了,潜意识里她不愿去回忆。 溧阳王为她眼里的痛和恨而眯起了眼,她终于不再是以前那副老成的沉默模样。 “江琪,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你没有像赵熵一样趁机拉拢我,没有许我正妻之位要我与你联手。” 提到阜陵王,溧阳王不屑的哼一声:“我不屑于利用女人来争权位。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去争取。” “所以,我没有告诉赵熵,告诉了你。” “移情SS蛊LL真的没有解药?” “没有。” “连缓解的法子也没有?” “有。” “什么法子?” “在萧家人自己身上。” 该说的都已说了,江琪意兴阑珊,抱起阿狸走向庄内。 “等一等……”他仍有未竟的话想与她说。 山门慢慢关上,江琪没有回头。 她说:“溧阳王,你斗不过阜陵王。你会输的。” 山门轰然关上,那一句话仿佛预言了大威国运。 “我的儿,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母妃了?”贵妃笑眯眯地打趣发呆的儿子。 “母妃,我看上了一个女子。” 这是溧阳王第一次主动提起男女之事,贵妃大为好奇。 “快说说,哪家的女公子?” “恐怕她看不上儿臣。” 离开慕一山庄时,她那一句“溧阳王,你斗不过阜陵王。你会输的”,让他一路上想不明白,她怎么就认定,他会败呢? 看着儿子认真的神色,想起来他下午是领了差去慕一山庄,贵妃了然:“难道是慕一山庄的那位?” “嗯。” 他的肯定引来了贵妃的同情:“若是别人,还好说,她,就算了吧。明年你表妹要及笄了,还是娶她吧。” 溧阳王不语。 贵妃叹气:“你这孩子,看着挺精明的人,实则全无城府,再老实不过。就算我们有意,也要人家同意不是?早几年想着等你表妹长大了再娶正妃,后来听说沂水县主对你有意,母妃想着也不错,可以考虑考虑。若是知道你会遇到那位,母妃就该早早给你娶好正妃,绝了你的心思。” 第六十八章 君心难测 “母妃……” 带着一丝恳求,又有一丝撒娇,早就建牙开府的溧阳王就这么唤了贵妃一声,便令当娘的软了心肠。 “孩子,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山雨欲来,阜陵王争位是争定了,你不要落了下风。” “母妃,父皇到底是何打算?可有透露过风声?” 贵妃眉头笼起轻愁,不无哀叹的说:“你父皇若是有意,也不会空了储君之位这么多年。如今老九羽翼已丰,怕是你父皇有意纵容。” “母妃,你与父皇自小青梅竹马,少年夫妻,父皇多年来迟迟未立你为后,到底是为何?” “唉。世人都道他怕外戚权大,怕再出一个林家,怕只怕是他还念着林晚。” “废后林氏?” “是她。当年,你父皇与我情投意合,曾许我正位。偏偏林晚横插一脚,跑到高祖面前请婚。当时的林家是前朝重臣,又蒙高祖御封一等军侯,而我卢家起于寒门,不过是三等军侯,比不过她家。因而高祖赐婚,她为正,我为侧。成婚多年,我与林晚皆未有生育,倒是旁的人生了几个皇子,夭折的夭折,活下来的也因着母亲没有名分,不受待见。一直到你父皇登基,我与林晚先后脚怀孕,你早出生,但自你出生起,你父皇便未曾看顾过你,反倒是林晚受尽宠爱,又有大长公主护着,生下了老九,以为后位坐稳,太子之位非她儿子莫属,哪知……” “哪知那是父皇故意麻痹林家,老九满月之日,就是林家灭族之时。”溧阳王接下了话头。 “以你父皇的为人,若非念着林氏,不会任由废后之子一步步爬到你之上。所以,孩子,今日之话我只当你没说过,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儿女情长是皇家大忌。” “母妃,我懂了。” 溧阳王与贵妃交谈之时,阜陵王正在面圣,事无遗漏地向庆历帝回禀了齐王父女对质的经过。 “这个江琪太不像话,今日她敢掌掴生父,他日就敢弑君篡位!朕以孝治天下,她偏偏视仁孝若无物。若是助长她的气焰,长此以往,人人不侍父母,朕如何向天下臣民交待?” 阜陵王安静的听训诫,他知庆历帝话中重点不在此处。 “朕先前允诺不插手她的私仇,但如今事关朝廷重臣、家国脸面,管还是不管?” “父皇是君父,不该为任何人犹豫自己的决定。” “龙有逆鳞,人触之则亡。她与齐王妃三局已过,输赢已定,朕若再放任她咄咄逼人,则显得朕怕她了。朕之逆鳞,岂容她触!” “儿臣明白了,父皇放心,今夜儿臣就送齐王妃出京。” “务必办好。” “父皇,渤国雪巫有重礼呈献父皇……” “哦。你怎会与执掌渤国朝堂的雪巫认识?”庆历帝戒心起。 阜陵王不慌不忙,辩道:“父皇可记得当年儿臣自鹰鹫山学成归来,正好是渤国使节来访的日子?父皇委任儿臣招待使节,因而儿臣才与渤国使节相识。如今,雪巫偷偷潜入我国,许是念着当年的接待来使之职,才托儿臣前来陈情。” 听他说的有理,庆历帝沉吟道:“这倒可能。你可知雪巫所来何事?” “儿臣不知,雪巫本是一代宗师,又掌一国朝堂,自是不屑与儿臣所言。” “罢了。这个人物朕倒想见他一见。” 深夜,一辆马车载着两个女人自驿馆驶出,一路驰向城门。赶车的人亮出令牌,守门人诚惶诚恐的打开城门。马车飞驰而去。 两炷香后,有人回禀阜陵王:“殿下,人已经送走了。” “确定?” “万无一失。渤国的人亲自接应,看着他们上了车。” “很好,渤国雪巫入宫了?” “正蒙陛下召见。” “办得好。” 内宫宣室殿,火烛燃得正旺,照出黑色兜帽里雪白的下巴,红艳艳的嘴唇微微翘起。 “朕少时就闻尊驾大名,奈何渤国、大威相隔甚远,今日才得相见。不知尊驾有何要事要见朕?” “本座要与陛下做笔买卖。” “朕坐拥一国,尊驾要用什么珍宝与朕做买卖?” “长生不老的灵药。” 庆历帝一阵惊诧,随后哈哈大笑:“尊驾说笑了。天下哪来的长生不老药。若是真有此药,朝国怎会一代代更替?哈哈……” “陛下不信?请看本座……” 兜帽被拉下,庆历帝的笑戛然而止,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人。 “若朕猜得没错,尊驾虽成名晚于隐国师,但至少也年过花甲,为何面如弱冠?” “陛下所言不差,本座年近古稀,正是不老之药的神奇效用。” “果真如此灵验?” “绝无虚言。陛下就算不信我,也当信鲜族的神力。” 听他提起鲜族,庆历帝轻蔑之心起:“若是鲜族有长生不老灵药,凉氏便不会靠处子之血来永葆容颜了。” 雪巫红唇勾起,并不在意他的嘲讽。 “齐王妃之疾是兽化返祖所致,命理如此,非人力所控。至于陛下,本座妄言,如无良药救治,三年之内,恐大限将至。” 被点中了所担心之事,庆历帝一时心旌摇动,呵斥道:“一派胡言!朕春秋鼎盛,如日中天,自当再独领天下数十载,岂容你他国武夫随意妄言!” “陛下,莫急。且听本座一言,陛下年少时曾跌落马下,有过断骨之伤,累及心脉,多年来饱受苦痛。如今陛下已过知天命之年,心痛发作愈发频繁,内虚乏力,精血耗损,如不好好调治,三年则是极限。今我有一方,不仅可帮陛下痊愈此伤,还能延年益寿,再长神力,加上本座以内力襄助,长生不老不是不可期,陛下此后坐拥江山可至万年。” 庆历帝未语,但澎湃的心潮出卖了他。为帝王者,谁不想坐拥江山万年。 “古来帝王无不想一统天下,江山永固,但达成所愿者,尚未出现。如今陛下却唾手可得,治愈心疾,长盛不衰,陛下何愁不能一统南岳、北鹄、西南诸国?我渤国天寒地冻,与大威相距甚远,陛下只要不对渤国动武,从此天下只大威、渤国两国,陛下成就旷古之业,何愁不能留名千古!” 庆历帝的呼吸愈发粗重,那远去多年的雄心壮志突然重回胸膛,眼前似乎再现了当年高祖征伐天下的场面。四方未靖而身先卒,高祖一生的憾事是否由他完成? 他不指望千秋万代不老,但只要再给他五十年、三十年,天下姓赵不是不可能! 在此之前,他早已放弃了一统天下的雄心,本想着做个守成之君,再传之贤子,安居中原之地即可。现在有个天赐的良机摆在他面前,他如何能不心动? 庆历帝心里主意已定,面上不露声色。 “尊驾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 “本座想保萧家人不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庆历帝奇怪了。 “渤国极北而居,与我大威中间隔着众多部族小国,从不涉入中原,齐王妃凉氏虽出身鲜族侯爵之家,但算不上至尊至贵,影响力也仅限于齐地的鲜族。尊驾何至于为了一人而插手大威齐王家事?尊驾到底是何居心!” 面对庆历帝的逼问,渤国雪巫言辞从容。 “陛下切莫误会。我救萧昭毅,乃是受我爱徒渤国公主所请,特来带她的未婚夫君回渤国,伤萧昭毅者,则是伤我渤国颜面,践踏我鲜族血脉,此乃新仇;我救萧家其他人,还源于一笔旧怨,数年之前,有人趁我闭关之时,私闯我渤国禁地,擅自带走了我的药人,如今他们敢对萧家下手,就是挑战本座的底线。新仇旧恨,正好一起解决。” “噢?还有这等原委?” “字字属实。” “朕怎不知盛世君子与渤国公主有婚约?” “出生之时便已定下,鲜族内部联姻,无需宣告天下。” “此言差矣。‘齐王’一爵乃高祖亲封的亲王爵位,萧昭毅乃我大威子民,是朕亲封的‘盛世君子’,此二人的安危当归大威所管,无朕允许,他们不能擅离大威,更不能与外邦公主成婚。渤国还是不要干涉大威内政为好。至于尊驾所说的买卖,朕看还是算了吧。” 雪色肌肤回归平静,无一丝波纹。渤国雪巫懂他的意思。 “陛下有所顾忌是应当的。齐王命不久矣,盛世君子也成废人,白享大威尊位实在不妥。这样吧,本座自会劝说齐王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日将亲手献上‘齐王’之印,将亲王封国归还陛下,大威境内从此再无齐国之封,陛下以为如何?” “齐王若有此意,当是大威之幸。他们既已不是王爵之后,一般百姓的婚事,朝廷自不会再加阻挠。” “多谢陛下。为表第一次与陛下打交道的诚意,三日之内,齐王会自请除国,本座也会将灵药奉上。” “静候尊驾佳音。” 渤国雪巫走后,庆历帝向隐处问了一句:“安奇,你觉得渤国雪巫与江琪交手,谁胜谁负?” “陛下,渤国雪巫从来不是靠功夫取胜,江琪的长处即是他的短处,他的长处也是江琪的短处,属下一时猜不出。” “这倒有意思。谁胜谁败,朕皆可坐收渔利。” 第六十九章 鲜族谋反 渤国雪巫来到驿馆的时候,萧昭毅还未睡去。 “师父,结果怎样?” “庆历帝已经同意了,你离开大威不会受阻拦。至于你母亲和妹妹,本座听说已安全出城了。” “多谢师父相助,若无师父,徒儿此次将凶多吉少了。” “早让你随为师修炼离魂大法,你偏偏选内功霸道的黑煞掌,如今内功尽失,还不是要重新练起。” 萧昭毅赶忙低头认错:“千错万错都是徒儿的错,师父和师妹的襄助之情,我感激在内。” 雪巫见他认错态度诚恳,道:“罢了。你替为师找到了逃奴,为师也该奖赏你。” 萧昭毅激动的霍然抬头:“师父已经验证过她们了?” 如果她们真是雪巫的逃奴,那就太好了。江琪,你以为能斗得过雪巫? “派人验证过了,是她们,错不了。双生子,额带朱砂血,永远身形如少女,正是为师在瓮中养了多年的血人,逃了这么多年,总算被为师找到了。” “师父可要立即将她们抓回?” “不急。等她们出了慕一山庄再动手,血手盟盟主虽然不在,还是小心为妙。” 天亮了,经过萧昭毅一整夜的劝说,齐王萧暄为了一家人性命着想,终是同意入宫面圣,将封地双手奉还给大威。 马车里,萧昭毅陪同坐着。齐王眼袋青黑,羸弱不堪,勉强撑住了沉重的冠冕。 他还记得十余年前,他对心爱的小女儿说:玉麒儿,将来父王让你当公主,好不好。走,父王带你去地宫看龙袍。 如今,莫说称王称帝了,他就要成为无地无封的丧家之犬了。世事弄人啊。 他声音微弱,问道:“贤儿还没有找到吗?” 自群艺楼之宴后,萧昭贤便失去了踪影。 “父王不用挂念,大哥应是心中有愧,不敢回来,醉在了哪家舞坊。” “他不在,也算好事。怕就怕玉麒儿不肯放过他。” “大哥未曾对不起她,她不至于下此狠手。” 想起前次江琪给他的两巴掌,齐王至今心有余悸。 “她不是我的玉麒儿了。无君无父,无法无天,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的!为父自认未曾对不起她,当年那贱人东窗事发,为父不过喂了她碎心丸,将她交由你母亲处置,何曾对不起他们?她们潜逃出府,这十年了,我何曾停止找过她……” 萧昭毅目光回避,转移话题:“父王,雪巫答应孩儿为您寻解药,只要我们到了渤国,一切都会好起来。” “也只能这样了,萧家出此孽障,愧对先祖。” 在父子二人的一路交谈里,车架行至宫门前。二人正打算出马车,一阵喧杂声远远传来。 “八百里加急!齐国谋反了!齐国谋反了!长史被杀,鲜族大将军自立为帝了!” 父子二人惊愕对视,双双探头看向来者。 一人一骑风尘仆仆,略过乱哄哄回避的人群,飞快地向宫中驰去。 不到午间,齐地叛乱的事传遍了整个瑞安城。 数日前,齐国境内的鲜族军侯、将军凉虎禄打着“除暴君,救齐王”的名号纠集起兵,大杀平民。而后叛军放弃齐州城,一路杀戮,占尽南边十六州,选定国都,凉虎禄自立为帝。 齐州城幸存的百姓在叛军走后,发现了齐王地宫,从密室里找到了逾制的龙袍、玉玺等物,宫人招认是齐王萧暄所为。可见萧家谋反之心,由来已久。 至于庆历帝先前派过去的使者,已被鲜族杀了祭旗。不日,鲜族大兵将北上…… 急报传到宫中,庆历帝龙颜大怒,十万火急召集群臣在太极殿议事。 萧氏父子被挡在了宫门外,不得召见。 眼瞅着一步好棋就这么废了,他们原本还打算丢爵位保命,怎料成泡影了。 任是萧昭毅先前有几分得意,也气愤有人竟然打乱了他的如意算盘。 “父王,一定有人从中作梗。千不挑万不挑,偏偏选我们入宫的时候爆出谋反之事,一定是一早预谋好的。这是要我们连瑞安城也出不了。” 齐王神色灰暗,道:“怕就怕是真的。你舅舅不安分,不是一天两天了。若真是他兴风作浪,我们怕是逃不过了。” “齐王,盛世君子,你们还是回去吧。今日父皇不会召见你们了。” 阜陵王的车架停在了宫门外。他奉诏入宫。 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齐王向阜陵王做最后确认。 “阜陵王,凉虎禄当真率鲜族反了?” “消息千真万确。鲜族的确反了,正是齐王你的妻弟凉虎禄带的头,打着救你的名号起兵。” 萧昭毅连声道:“不可能!我们如今身在京中,舅舅不会贸然起兵,弃我们于不顾,他此举不异于将我们置于险境,一定有人从中挑拨……” 阜陵王不作表态,只道:“是不是有人挑拨,本王不知。但前阵子齐王自请休妻、身中蛊毒命不久矣的消息传出,兴许给了凉虎禄谋反的理由。况且从齐王宫搜出来的龙袍是铁证,有心谋反是跑不掉了。” 言下之意,就算这次谋反不是齐王所为,但齐王早就有谋反之心了。 他此言提醒了齐王,齐王恨声道:“是她,一定是她。她说过,谋逆之贼……” 阜陵王没时间与他们掰扯:“齐王见谅,我不便久聊,需先入宫面圣。二位请先回去,父皇今天会有旨意下来。” 而后,他吩咐兵卫:“来人,护送齐王回驿馆,勿让闲杂人等惊扰齐王。” 回程的路上,萧氏父子就知道阜陵王为何派人送他们回驿馆了,因为沿途已经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堵塞了。 马车在嘈嘈杂杂的拥堵里艰难前进,萧氏父子面色凝重。他们固然是不怕这等平民,但奈何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下再犯民愤了。 离驿馆还有两条街的拐角处,马车突然猛颠了一下,而后停住了。齐王的心一下子吊起来了。 人们拥堵在一起,将萧家父子团团围住。不顾卫兵的拦住,有人带头向马车内喊话。 “谋逆之贼出来!” “勾结鲜族,图谋大威,杀我百姓,萧家父子该千刀万剐!” “对,谋逆之贼该千刀万剐。大家伙儿知道吗?齐王妃已经带着沂水县主潜逃了,齐王妃勾结自己的弟弟谋反了。” “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我二舅昨夜打更,看到齐王妃带着女儿逃跑了。” “抓住齐王,别让他也跑了。齐王,滚出来,你要为无辜百姓偿命!” …… 围堵的百姓情绪激动,将护卫和马车团团围在中间。各种臭鸡蛋、烂叶子也开始往马车里招呼。 齐王刚要撩起车帘,萧昭毅一把拉住他:“父王,不要露面。” 车外,挡道的百姓们开始喊:“谋逆之贼,滚出来。谋逆之贼,滚出来……” 声音洪亮而颇有煽动性,像是早就演练好的。 萧暄抱住了头,掩饰自己难以言说的羞愧和苦恼。 “毅儿,是不是觉得为父特别窝囊?这一次入京,咱们一次次遭人羞辱,为父却无还手之力。” “父王,你永远是我的父王。孩儿记得小时候,是父王手把手教我骑马习武,父王在我心里是世间最伟岸的人,无人能比。” 萧昭毅握紧了他的手,父子二人四目相对,隐隐眼眶有湿意。 唉!齐王用力慨叹一声。 “十多年前,为你,为贤儿,父王本想奋力争一争这天下之位,没想到栽在了女人手里。若非十年前蛊毒发作,父王再无精力,我萧家不至于如此啊!” “父王不怕,母亲和妹妹已经安全了,只要我们能挺过这一次,到了渤国,一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一切就看雪巫的了。” 萧昭毅信心满怀,他们还有渤国雪巫这张底牌,只要把庆历帝拉进来就万事大吉了。 大威皇室有难,按照太祖与隐国师的交情,隐国师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倒时且看她江琪如何再猖狂。 但萧昭毅不知道,他以为已经被安全送走的母亲和妹妹,正在瑞安城外的乞丐窝里。 今年冬天提早一个月来临的时候,因为怕冻死的乞丐太多,在瑞安城贵人们的建议下,全城的乞丐被赶到了城外,任其自生自灭。若非群艺楼一直施粥相救,这么多人早就冻馁而亡。 眼下,寒冷依然在持续,数目众多的乞丐占据了城外的树林、山脚,非但没有因寒冬而瑟缩,反而在各自的暖棚、木屋里过得优哉游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乞丐拥着暖和的被褥,就着火盆饮着小酒,不时拈几块切好的酱牛肉,偶尔滋滋塞在牙缝里的肉丝,歪头歪脑的唱起了小曲。 看着像醉了,其实人清醒得很,一眼就瞅见了门边鬼鬼祟祟的人。 “牛二,看什么呢,还不滚进来!” 被叫到的人敞开身上的破棉袄,露出黑乎乎的胸膛,满身散发着热乎乎的雄性气,仔细看,还能看到胸膛上几道被女人指甲抓出来的红印。 牛二陪着笑,贼兮兮的进来。 “头儿,喝酒呢?” 老乞丐瞥他一眼:“爽够了吧?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牛二嘿嘿笑着,揉着纠结成一团乱麻的头发,凑近了显摆。 “爽,太爽了,从来没这么爽过。光小的,我就弄了三回,要不是人多,我还想多弄几回。” “仔细着,别把人弄死了。” 第七十章 瓮中鳖 “放心,没事。群艺楼给咱们兄弟御寒的鹿血,咱不舍的喝,都给她们喝了。可真是好宝贝,喝得那小女人乱蹬腿,越蹬咱越得劲儿,朝死里侍弄她。” 老乞丐从鼻子里哼一声,啐一口:“人家要咱劫人,可没说要咱把人给轮了。你们这些小子,没见过女人是不是,一个个的都管不住自个儿的东西!从昨夜里到现在,快十个时辰了吧,还有完没完没了!” 牛二还是嘿嘿笑着,边笑边回味:“头儿,你是不近女色,不知道那爽快处,恨不得死了都值了。那小的被兄弟们围着呢,老的也没闲着,有兄弟喜欢,也拖过去弄了。就是全身皮肉松垮垮的,不过好歹是个母的,再丑都不嫌弃。” “滚滚滚!满嘴胡吣,没事别耽误我喝酒。”老乞丐烦了,开始赶人。 “头儿,别急,有事,是真有事!” “真有事?” “有。”牛二很有眼力劲儿的开始给老乞丐捶背捏腿。 老乞丐哼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 牛二小心翼翼地说:“头儿,咱能不能把人再留一留?” 老乞丐一脚蹬了他:“就知道你们这群兔崽子不安好心,少废话,上头说了今晚上要把人送走。” 牛二被蹬翻了,还是爬过来捶腿。 “头儿,别恼!您老儿是头儿,您说今晚就今晚,兄弟们没二话!但说句掏心窝字的话,大伙儿跟着您不容易,好歹来了点荤腥,也要兄弟们解解馋哪!以后才好办事不是。” 老乞丐吃着酒,思忖了一会儿道:“那就明天天亮前,一定要把人送走。仔细点,别让人死了,小心交不了差。” “好叻!小的替兄弟们谢谢头儿嘞!”牛二咧着黄牙,兴高采烈地笑了,又问道,“头儿,你说上面要人干什么,群艺楼到底是什么来路?” 老乞丐斜睨他,唾道:“没事少问!往年群艺楼没少接济咱们,咱们白吃白喝人家多少年了,别说有帮主的命令,就是没有,这些小忙,咱们不该帮帮吗!这普天下,就咱们瑞安城的丐门人最舒服,喝酒吃肉的,日子舒坦得上天了。谁要是怀着那忘恩负义的心,我第一个就结果了他!” 牛二一耸,正色道:“头儿,放心,兄弟们都是讲义气的人,就算哪日出了不慎,咱们把牙咬碎了,吞进肚子里,都不会扯出群艺楼半个字来。” 老乞丐哼一声:“算你小子还懂规矩。记得人送上去的时候,洗干净,别脏了恩人们的眼。” “知道了。头儿,走了啊!”牛二欢天喜地的走了。 老乞丐看一眼帐外的天色,乌云黑沉沉的。喃喃一句:“好戏快结束了。” 别的人不知道,他们是清楚得很,这瑞安城的人已成了瓮中鳖,进得来,出不去了。 太极殿里,群臣议完事鱼贯而出,唯有溧阳王留在御前。 先前,大臣们分成两派,一派主张由阜陵王率人出征,以免卢家挟军自重。一派则主张由溧阳王挂帅,与大将军卢义一起出征。 各派都有自己的道理,吵吵嚷嚷不休,最终综合各方面考量,尤其阜陵王不久前才与沂水县主定了亲,与鲜族有所牵扯,有结交叛军之嫌,必须留在京中,由溧阳王将随其舅大将军卢义一起率兵出征剿灭叛军。 庆历帝有些疲累,不避讳的在溧阳王面前服下了汤药,又咽了一丸张大监的丹药。 “父王的断骨之痛又发作了么?可传了御医?” “无碍。隔几年要这么发作一回,朕习惯了。” 父子相对,庆历帝似闲话家常般说起国事:“朕继位二十余年,对齐国的动向从未松懈过,既怕它反,又怕它不反,知道为什么吗?” “恭听父皇圣言。” “我大威只有齐王与定王两个世袭无罔替的外姓亲王爵,除非他们谋反,任是我天家也不能擅动他们。所以,朕盼着齐王反,但又不敢真逼得他们反了。因为朕顾及齐地的鲜族会趁机作乱,一旦他们联合南岳的鲜族、西南边陲的鲜族,我大威南面的半壁江山将不复存在。若是北面渤国鲜族再趁火打劫,四面告急,天下大乱再起。” “但凉虎禄真的反了……”溧阳王提醒他。 “哈哈哈哈……”庆历帝仰天长啸,“反得好!朕等的机会终于来了。凉虎禄一反,反的不是时机啊。南岳国内乱,境内的鲜族被弹压,无暇北上;西南边陲的鲜族陷于百木族的讨伐,无力联手;渤国按兵不动,雪巫与朕达成交易。他凉虎禄孤掌难鸣,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庆历帝因为兴奋,笑得红光满面。 “父皇,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管它是谁做的巧儿,只要是剿灭鲜族,都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此去,你定要不负家国,给朕一举灭了叛军!” “孩儿一定舍生忘死,不负君恩。”溧阳王踌躇满志。 庆历帝上前,握住儿子坚实的臂膀,赞道:“好样的!是我大威的好儿郎。朕等你回来,你母妃也等你回来。去吧。” “是。”溧阳王没有任何耽搁,领命而去。 殿外,阜陵王候了有一会儿了,兄弟相见,各自问候。 “七哥此去要多加小心。” 明明平定叛军是个博得君心和士兵拥戴的好机会,但阜陵王似乎并不在乎被溧阳王抢去了机会。 “九弟放心,此去一定凯旋而归。” “那我就预祝七哥旗开得胜。” “时间紧迫,告辞。” 溧阳王步履匆匆而去。阜陵王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默念:七哥,希望你他年不要后悔这次出征。 阜陵王进殿,行礼毕,请示道:“父皇,齐王与盛世君子该如何处置?” “这就要看渤国雪巫的了,你告诉他,朕明日要看到他的诚意。” 黎明的时候,凉氏和萧昭云仍被乞丐们一层层围着,赤裸的身躯上污迹斑斑,汗水湿了一层又一层,滴落在黏腻的皮肤上。 她们无能为力的躺着,心如死灰地看着顶棚,被人肆意摆弄耸顶,身子一荡一荡的像水里的船。 母女同处一室,经受着人世间的莫大羞辱。哪怕凉氏的真面目老态龙钟,也吓不退那些肮脏的乞丐们。他们已经够脏够丑了,不在乎这个老女人是不是一样的脏,一样的丑,只要是个女的就行。 凉氏刻骨的心痛与麻木的脸色形成强烈对比,她眼睁睁地看着如花似玉、心肝宝贝的女儿遭受最下等的人作践,最纯洁的躯体被干涸的血迹和秽物覆盖,连呼救都发不出声来。 眼前的情形如此熟悉,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决绝的脸,让她蓦然想起了十年前,她做过同样的事。 那年在齐王府,中了碎心丸的逸文横刀所向,饶是站都站不稳了,仍逆着气血,拼着一口气要与他们玉石俱焚。被杀的侍卫尸体横陈在地,一时无人敢上前。 是她拿着刀架在萧玉麒的脖子上,胁迫逸文束手就擒。逸文不肯就范,她毫不犹豫的按刀,割破了萧玉麒颈部的肌肤,一圈血痕出现,而萧玉麒却有种的一声不吭。 任逸文再强硬,再不甘,做了母亲的人还是心软了,不能眼见女儿死在自己面前而不救。为母之人最后放下了刀,向她齐王妃认输…… 萧暄任凭她处置那对母女,于是她押着萧玉麒,要她亲眼看着她冰清玉洁、孤高骄傲的母亲如何被人践踏,如何被人侮辱…… 若非是昭贤闯进来,跪在地上哭求她“母亲,儿子求你了。求你放过文姨和玉麒儿吧”,她真不想让她们痛快的死。 昭贤一个头一个头的磕,咚咚的磕出了声响,磕破了额头。 她动了恻隐之心,就是那一念之差,她饶了那贱人,贱人却趁机强行冲破药力,凭着残留的功力,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肩胛骨,带着玉麒儿这个孽种逃了出去…… “够了,再弄下去,就误了时辰。兄弟们,就算是军妓也要休息,这一老一小劳军也该劳够了吧。” 牛二的破锣嗓引来乞丐们的哀叹。 “你是爽够了,咱们还没够。” “天不是还没亮么?再等等吧。” 牛二就知道他们要不够,唾道:“行啊,把脑袋割下来,你想要多久都行。来,谁先死?” 乞丐也惜命,一提到死,都露了怯,赶紧披上衣服,露出被团围在中间的母女二人。 又腥又骚的气味熏得牛二捂了鼻子,呵斥道:“你看你们弄得这么脏,一直都没洗过吧,还不赶快拖出去洗干净!” 众人拖着两具女体的脚,像拖着两头皮肉白花花的猪,甩进了半温不热的木盆里,毫不怜惜的又搓又拧的捯饬干净了。 凉氏与萧昭云心死神灰,哪里还有力气去反抗怒骂,两张脸早就因为之前的哭喊咒骂被打肿了。这会儿安静得不得了。 为了保险起见,乞丐们一人给灌了几碗呛人的药水保她们死不了,总算在天亮前,把二人装进了麻袋里,快马加鞭的朝南方去了。 第七十一章 药人 江琪在四周帷帐合围的暖亭中打坐,清歌靠着柱子打着瞌睡,禁言携着禁笑来请安。 “主人,人给不离送过去了,用的千里良驹,可日行千里,不日就能将人送到。” 江琪运功调息,将话听在了耳中。 禁言又道:“昨夜溧阳王带着兵马连夜出征了。” 江琪微开了眼,道一句:“他这一走,恐怕难回瑞安城了。” “主人,赵熵倒是打得好算盘,借了咱们的东风,跟凉虎禄私下勾结,把溧阳王和卢家调出瑞安城。要我说咱们帮帮溧阳王吧,不能让赵熵这么得意。”禁言试探地问。 “赵家的事,不要多管。” 禁言撇撇嘴,看不惯阜陵王步步得逞。 “溧阳王也忒老实了,单等着他老子立他当储君,阜陵王想的可是自己夺位。” 禁笑撞了她一下,让她住嘴。 禁言不情不愿的换了话头:“主人,萧家已成丧家之犬了,干脆把他们从驿馆逮出来,要杀要剐任你处置。如何?” “不可。”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主人,报仇哪有这样报的。”禁言闲得浑身发痒。 清歌插话道:“禁言,不是主人不动手,是怕一动就收不了手了。保不齐,连避世几十年的隐国师都会出来。” “哪里会闹那么大?假仙不是在瑞安城看着咱们吗?” 清歌道:“这不是私仇了,现在已然是天下之乱了。南岳、大威、鲜族短兵交接,北面的北鹄和渤国也可能搅进来,天下太平了四十来年,都等着这一次好好打起来呢。” 禁言撇撇嘴,知道清歌所言不虚,这其中的弯弯道道有好多都是他们做的呢。 “主人,反正呆着没事儿,我跟姐姐去城里转转吧。等咱们一走,不知道何时再来瑞安,我会很想群艺楼的菜的。” “最近瑞安城里不安生。”言下之意就是不能出去了。 “主人……”禁言拉长了声音,对着年方十七的江琪撒娇。多亏她长了一张童子脸,而江琪一向稳重老成,才不觉得违和。“就去一会儿嘛,去去就回。城里城外都在群艺楼的掌控里,不会有危险的。” “渤国雪巫来了瑞安城,不安全。”寥寥数字,给了她足够的拒绝理由。 禁言沉默了。 “主人,我等会小心行事。”禁笑拉着她一起告退了。 清歌问:“主人,萧昭贤要怎么处置?” “这个时候,他该死了……” 江琪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清歌心领神会:“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禁言与禁笑在房内大眼瞪小眼,为今日不能出去而心烦气躁。 “姐姐,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们再不是当初任人宰割的羔羊了,而是主人座下的一方高手,为什么还要避着他?” 禁言没有她那么急躁,反问:“你有把握能胜得过他?” “单论武功,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禁言嘴硬。 “不论功夫呢?” 禁言泄气了。 禁笑劝道:“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太高看自己了……” “姐姐……”禁言不服。 禁笑示意她耐心听:“你我有今日,一是拜主人这几年的悉心教导,二是拜当年食用过各种药材无意中帮了我们的帮忙,才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如此修为。虽然我们在武者之决上小试身手,胜了北鹄的武者,但实际上比我们强的人多了去。鲜族的人RRSS兽LL就是一个教训,以你我的内力根本不能伤之分毫。更何况一旦我们遇上那个人,又如何能逃得过去!” “我不管,我不要因为他来了,就像老鼠一样躲起来。我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活着,不是宠物,不是药人,不是只能被养在罐子里的怪物!姐姐,都是因为他,我们的身体永远长不大了。别人只道我们还是十二三岁,其实我们的岁数都够当主人的娘了……” 禁言泪光闪闪,禁笑走过去,抱住她,安慰她:“我知道,我知道,姐姐都知道……” “姐姐……” 两姐妹相拥流泪。他们的曾经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她们的过往是不堪回首的苦难。一对双生子,因为体质特异,自小被人抓去当药人,养在罐子里日夜吃各种毒虫毒草,只待将来炼药。 因为她们的生命力太顽强,一年年过去了,别的药人都被入药了,只有她们留下来了,因为喂养她们的人不想让她们轻易死,要留她们做大用。 如果不是遇到不离,如果不是不离将她们交给江琪,她们怕是早就变成药进了别人的胃里。 “姐姐,我不要偷偷摸摸的活着,就算遇到雪巫,我也要出去。不能怕了他。”禁言含着泪。 禁笑心软:“好!姐姐陪你去,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还愣着干嘛,快走啊!”禁言欢快的一跃而起,让刚才还情绪低落的禁笑哭笑不得。 “找打!竟在我面前扮可怜!” “你们不会是背着主人下山吧?”杳娘饮着小酒,不忘瞥一眼禁言。 “没有,绝对没有!不信,你问我姐姐。”偷偷出山的禁言在群艺楼大快朵颐着,赶紧拉禁笑作证人。 禁笑不苟言笑的点了头:“我们想群艺楼的吃食想得紧,跟主人说过才下山的。” 说是说过,可是主人没同意。可惜,杳娘不知她心里的这番话。 “杳娘,你说主人莫不是真的看上阜陵王了?眼睁睁看着他阴谋得逞,都不帮一帮溧阳王……”禁言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吐槽主人。 杳娘凤翼般的眼尾扫她一眼,妩媚非常。 “我可记得你讨厌溧阳王讨厌得很哪,何时站到他那里去了?” “我禁言恩怨分明,溧阳王当初伤了阿狸,我们该罚的也罚过了。倒是阜陵王,绿帽大孔雀,勾引主人,还想娶主人,让主人帮他争天下,打得如意好算盘,好不要脸,应该给他点教训的!” 杳娘不正面回她,问:“禁笑,你觉得禁言说的在理不在理?” 禁笑刚刚喝完一壶桂花酿,攥着酒壶道:“禁言说的在理。但主人若不说追究,我们也只能听主人的。” “依我看哪,主人铁定是对阜陵王有情的,不然不至于这么纵容他。” 杳娘剜她一眼:“牙尖嘴利,也不知在遇到不离之前,谁是你的主人,还能受得了你这脾气。” 禁言嘻嘻笑着讨饶:“好杳娘,我错了。我这不是为主人着想嘛。等这事了了,你也别管群艺楼了,干脆我们一起跟着主人云游四海吧。” “免了!我就是劳碌命,等瑞安城的事了了,我想回西南,替主人看着后院。靖王身体不比从前硬朗,再过几年怕是节制不住众城主了。” “可惜喽,只好辛苦杳娘了。天晚了,明日再来。”禁言吃饱喝足了,拉着禁笑告辞。 杳娘随她们去,不忘叮嘱一句:“最近瑞安城里出现了渤国人,许是萧家请来的帮手,你们路上小心,回去再跟主人报一遍。” 姐妹二人远去的背影没有停顿,在背后摇了摇手:“放心啦。明日见。” “姐姐,怎么还没出城呢!咱们偷偷跑出来,要是再回去晚了,主人会不高兴的。”禁言歪歪斜斜的骑着马,边揉着脑袋边嘀咕,“没喝那么多酒,怎的倒是醉了。” “还没到。我记的是这样走的,都走过多少次了,今天怎么会迷路了呢。”禁笑四下张望,勒住了马。 “我头晕,你不晕吗?今日的酒太上头了,别是被人动了手脚。”禁言干脆伏在了马背上,不胜酒力的虚软。 禁笑强自撑着,伸手扶住妹妹,怕她跌下去。 “我也有些晕,杳娘的酒不至于有问题,许是被风吹的了。等回去喝碗醒酒汤就好了。” 她心中有了不妙之感,只是不想说出来。怕是这风里有玄机。 黑灯瞎火,小道曲折,姐妹二人又走了一炷香,竟然又回到了原地,着实玄乎。到了这时候,禁言也顾不得头晕了。 “姐姐,别走了。我们方才走过这座废宅子。” “我知道。”禁笑的脸色凝重起来,四下看看:“我们怕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漆黑夜色里,姐妹二人面面相视,无人先开口。如果不是马儿被人做了手脚,那就是从群艺楼一出来,他们就踏入了圈套。 “大意了。这恐怕是……”禁言想到了一种可能。 禁笑先说出了口:“迷障之法。” 禁言的眼神越过黑蒙的天,顺着记忆的痛点飘向没有尽头的深渊:“看来,是要遇上老熟人了。” 对于往事,她们讳莫如深,从未向人提起过来历,没想到要栽了。 “不止是渤国雪巫,咱们恐怕一进瑞安城就被盯上了。” 禁言一点就通:“溧阳王不在,只能是阜陵王那个败类勾结雪巫,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主人!” “咱们这就求援。”禁笑毫不犹豫自腰间取出响箭弹,正欲发出去,一粒小石子打在她腕上。 姐妹二人齐齐看向暗器来处。 黑袍兜帽,踏地无声,一人自黑暗中缓缓走来,有人在后举着火把,照亮了来人雪白的面孔。 “逃奴,可让本座好找啊!” 叮咚泉水般的嗓音,让姐妹二人如坠冰窖,双双愣在当下。 第七十二章 入药 呵呵。红艳唇角翘起,衬着雪肤细腻,有一种勾魂摄魄的美,却唯独让姐妹二人心惊打颤。 “许久不见,可是忘了本座?嗯?” 渤国雪巫拉下兜帽,露出一张惊艳绝俗的脸。如此眉目灵俊,如此朗秀清逸,比之九术的仙风道气,多了几分灵邪;比之不离的阴鸷狠厉,多了几分狡黠。 这张脸,魅惑众生,让人见之难忘。却是禁言禁笑永远的噩梦。 “姐姐,你快走,我来挡住他!”禁言强忍着晕眩,推一把禁笑。 禁笑拉住她的手:“要走一起走。” “姐妹情深么?呵呵,那就一个都别走了!养了这么多年的药人,该派上用场了。” 渤国雪巫一副浪荡子的轻佻口吻,与邪气高冷的外表完全不相符,更别提跟庆历帝说话时的正经了。也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男不男女不女老不死的怪物,你去死吧。”禁言浑身忍不住的战栗,嘴上叫嚣。 “哟,小鸡儿也会咬人了!可还记得本座给你们取得名字?小鸡儿、小狗儿,想当年本座把你们养在瓮中,日日喂你们吃虫儿呢,是不是很怀念?” 雪巫的笑像一把冰冷的利刃,一刀刀凌迟着禁言的自尊。 “你,禽兽不如,残杀生灵。抓了那么多童男童女做药人,害死了多少人,你怎么还不去死!” “别激动嘛。本座是好心,喂他们那么多精心喂养的肉虫,是想让他们好好享受,怪只怪他们福薄,自己给吃死了,虽然他们都是贱民,但本座向来仁慈,总要让他们死得其所吧,所以啊,把他们丢去喂狗是个好归宿。放心,你们两位小奴可是万里挑一的极品,本座不会把你们喂狗的。来,乖乖跟本座走吧。” 雪巫信步向前,马儿焦躁的弹腿,带着姐妹二人双双后退,禁言恐惧的握紧了禁笑的手。 “姐姐……” 禁笑鼓起勇气,挺直腰背,握拳道:“渤国雪巫,我姐妹二人不曾欠你分毫,反而是你将我二人当做药人饲养多年,让我们受尽折磨。如今,我们已另有主人,不再计较当年之仇,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本座养的小鸡儿小狗儿敢跟本座叫板了,原来是有了靠山,有恃无恐呀!可惜,你们,还有你们的主人统统别想跑。管他是何方神圣,敢趁本座闭关修炼期间,偷走本座的药人小奴,打伤本座门下弟子,将你们藏匿这么多年,让本座费心费力找了这么久,这笔账,本座一定要与她好好算清楚。” 渤国雪巫慢悠悠地说,连兰花指都伸了出来,多了几分女气。 “姐姐,别跟他费口舌了。你我二人联手,杀一场。”禁言憋着一口气,做好出招准备。 “好,好,好得很!”雪巫悠哉,连鼓三掌。“本座恭候。若你们还动得了。” 他话中别有深意。 暗中运功的禁言噗一声,喷出一道鲜血,身子一歪,自马上掉下来。 “禁言……”禁笑企图拉她,嘴角也吐出一口鲜血,坠下马去。 姐妹二人跌在一处,全然使不上力气。这是自跟着江琪以来,二人最狼狈的时刻。 “本座费心跟你二人说了这么久,就是等你们束手就擒。鸡儿狗儿的,还不值得本座动手。” 禁言眼里射出灼烈的愤恨,恨不得将眼前人千刀万剐。 雪巫刚走近,禁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出一招,却软绵绵的没有效果。雪巫侧身,一脚将人踹出老远。 禁笑在他另一侧出招,本想形成夹击之势。但输在软弱无力上,被雪巫一甩出去,嗵一声,与禁言双双跌在一块儿。 雪巫用脚尖踢着二人,好似屠夫在宰杀鸡鸭之前,掂量斤两。 “不错,多亏江琪多年调教,有功力的药人入了药,效果才会更好。” 姐妹两人的脸被踩在地上,脏污的不成样子。 瑞安城出现了渤国人,她们不是不忌惮的。但跟着主人这么多年,自负功力精进,再不是若干年前任人宰割的孤弱女子了。孰料,还是被渤国雪巫轻易拿下了。 禁言恨得从牙缝里往外蹦话。 “主人……不会……放……过……你……” 雪巫如听笑话:“哈哈,区区黄毛丫头,她的弱点多得很,对付她,易如反掌。” 禁言闻言,面如死灰。雪巫擅长离魂之术,主人心里的创伤太多,恐怕正中他计。不过,也许主人有了防范也未知…… 主人,我们等你来救。 一枚殷红似血的药丸,经过御医的查验,以白玉盘相托,被送到了庆历帝面前。 庆历帝看看左右,安奇跪在角落里点头,一旦庆历帝有所不测,他将当场拿下献药的渤国雪巫。 “陛下,请。”雪巫请他服药。 庆历帝咳了几声,揉揉胸口,缓缓伸出手去,捏起药丸,服下。再拈起一枚蜜饯,送入口中。 整个过程,没有太大的动静。 香静静地燃烧,烟雾笔直,散入殿内所有人的口鼻里。 所有人紧张的盯着庆历帝,只有雪巫无所挂碍地饮茶。 一炷香燃完,号脉的御医如释重负,向庆历帝颔首,示意丹药有效。 庆历帝得到莫大安慰,容光勃发。 “此药甚好,朕心疾有所缓解,就是有些许腥味。” “见效就好。陛下,此乃药人心头血所制,下丸本座会改动配方压制腥味。每日三丸,陛下连服七七四十九日,心疾即可痊愈。” “有劳雪巫在朕痊愈前,留在宫中为朕制药。” “本座既已承诺陛下,自当负责到底。只是,陛下可知此药所用的药人来自何处?” “何处?” 安奇来到庆历帝身边,附耳告之。 庆历帝听言,眼锋一扫雪巫,心中冷意丛生,暗自压下了。一挥手,所有人退出去,殿内只剩下二人。 “朕愿闻其详。” 雪巫笑道:“陛下可记得本座先前所讲的逃奴?她们本是我座下的药奴,自小长于瓮中,日日以奇蛊珍药喂之,只待将来留有大用。不料却被歹人偷走,此次本座正好寻了她们为陛下制药。” “但雪巫从未透露,她们是江琪身边的人。”庆历帝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雪巫笑意不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是本座的逃奴,拿来为陛下制药,有何不可?现下,这二人正在陛下宫中,若是陛下不愿开罪于江琪,本座自当放她们回去。” 庆历帝摩挲着玉扳指,满脸的帝王之威。 “雪巫好打算,竟敢利用朕!抓了那对姐妹为朕入药,既给了江琪下马威,又拉了朕做帮手,一面还了朕的许诺,可以保下萧家人,一面又让江琪故意误会,逼朕不得不与你联手。借力打力,一石四鸟,端的是好算计!” 被揭穿了算计的雪巫,毫无愧意。 “我以为这也是陛下的心愿。江家与陛下本就有旧怨,江琪为一己私仇来瑞安城,敢对一国亲王出手,一再置陛下颜面于不顾。况且她武功盖世,手握着天下独一无二的丹书金券,背后还有势力。偏偏身不居朝堂,陛下奈何不了她,留着她只会养虎为患,造成他日之祸。不若趁早除去,岂有放虎归山的道理。” 庆历帝不语,权衡着与江琪为敌的利弊。道理都懂,但真的撕破脸皮还是要有代价的。 雪巫以退为进:“若陛下怪本座擅作主张,本座这就代陛下向江琪解释,此事绝对与陛下无关。但一旦认错,江琪必然来要人,陛下的药定然是制不成了。陛下以为呢?” 庆历帝仍然沉默,他若不惹江琪,有隐国师在,量江琪不敢对天家如何。但是他已经动了她身边的人,吃的是她婢女的心头血,以江琪的脾气,怎么肯善罢甘休? “七七四十九日后,那两个药人会如何?” “药人唯一的价值就是入药,入药后,就成了药渣。更何况要取足四十九日的心头血,定然是活不成了。” 雪巫的话让庆历帝再次没了退路。 庆历帝沉吟:“朕若放了二人,心疾铁定无药可医。但二人若是死了,江琪肯定与我为敌。” “陛下,区区一个女子,何必怕她。”雪巫知道庆历帝仍心有犹豫,还差一把火。 而这把火随着阜陵王的到来,刚好轰轰点燃。 殿外,宦者禀报阜陵王有紧急军务求见,带来的正是萧昭贤的死讯。 “父皇,据前线密报,萧昭贤被凉虎禄杀了祭旗。” 饶是庆历帝为帝多年,知晓权位之争向来不容亲情,但对萧昭贤被亲舅所杀也着实感到意外。 “萧昭贤不是失踪了?怎会被凉虎禄所杀?他二人可是甥舅之亲。” 阜陵王也并不比庆历帝镇静多少,萧昭贤是他自少年时结识的朋友,总还有几分情意在的。 他颤声说:“父王,消息确凿,是藏在鲜族军中的密探所报,萧昭贤先前有感大祸将至,悄悄从瑞安城返回了齐国,途中遇上了凉虎禄起兵,本想借鲜族大军解救齐王夫妇,未料凉虎禄有自立谋反之心,昭贤与凉虎禄起了口舌争执,被凉虎禄拔剑而杀,头颅被砍下,挂在了城楼上示众……” 第七十三章 狼狈 “一代齐王世子,竟是死于乱臣贼子之手。若非是遇到了江琪,他命该不如此。陛下,妖女祸国,早有预兆,还有何可犹豫的?”渤国雪巫加了一把火。 阜陵王为萧昭贤之死痛心,进言:“父皇,无论江琪与萧家有多深的仇怨,如今已成国事了,鲜族谋反、王世子被杀、亲王被囚,桩桩件件都有损天家颜面,受苦的是黎民百姓,望父王做主!” 一个是盟友,一个是亲子,此刻皆满怀期待望着自己,他们认他是君,是父。他若是再拿不出帝王的杀伐果断来,怕是真的要贻笑天下了。 “罢了。就算放了那对姐妹,江琪也不会感念于朕。雪巫,事到如今,此事就交由你来办吧。” “我定为陛下除去心头之患。” “雪巫打算如何做?” “陛下,我会以萧家父子为饵,引她入驿馆,用离魂之术逼其自绝。若是此计不成,陛下只需在宫中设伏,我们合力将其引入宫中的埋伏圈,让她有来无回;再者秘密调集御林军封锁皇城,就算不能将她击杀在宫城之内,也势必让她走不出瑞安城。此三重防御,可保万无一失。” 庆历帝听言不悦:“为何要将她引入宫中?内宫里女眷众多,如何拦得住她?” “陛下,要杀江琪,必须有十全把握,一旦让她逃脱,则后患无穷。试问普天之下,哪里还比得上宫中更在陛下掌握,陛下可调举国精锐事先埋伏,重重防御,就算她有三头六臂,闯过一关又一关,到陛下眼前,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了。更何况,我在驿馆设了绝杀之招,说不定江琪根本来不到宫城,就气绝身亡了。” 庆历帝见阜陵王沉默不语,问道:“你以为如何?” 阜陵王没有半分犹豫:“全凭父王决断。” 庆历帝点点头。 “还有一事,父皇,皇城之中亲族众多,为防江琪同党残杀皇亲国戚,儿臣建议当夜将我赵氏皇族的人藏于宫中,以求保全。” “就这么办了。你们准备去吧。”庆历帝终于做了决定。 出了宫门,渤国雪巫向阜陵王道谢:“阜陵王来得真及时,用萧昭贤的死讯逼贵国陛下下决断,兔死狐悲,此招甚妙。” 阜陵王眼角有湿意,澄清道:“雪巫误会了,江琪比我想象中的要狠,昭贤真的身首异处……” 雪巫这才相信他不是配合自己演戏。 “江琪恨萧家人如此,连萧昭贤都不放过,本座更想会会此人了。” 又见阜陵王有些魂不守舍,雪巫试探道:“阜陵王若是舍不得她,本座可放她一条生路。” 阜陵王喟叹一声,就当他和江琪的曾经都是一场梦吧。 “如若我真的放她不下,也不会继续与你合作。雪巫,本王选择与你联手,就没想过要退缩。” 此前,他曾动摇过,想过以情困住江琪,让她助自己一臂之力。怪就怪江琪太聪明太冷情,根本不上他的套。他只好放弃这步棋,走了一条最不讨喜的路。 “阜陵王,有一事本座不明,江琪虽然不为你所用,但也不为他人所用,此人对你没有威胁,你为何要选择与本座联手除去她?” 为什么呢?因爱生恨,不让别人得到她?不是。 “江琪对萧家的手段你也看到了,以一人之力,引得天下大乱。且不说南岳国内乱、西南百木族的反攻是否与她有关,只说她将齐国搅得天翻地覆,就让人放心不下。天下要重新洗牌了,本王怕世上会有女子为帝,她存在,本王忌惮。” “原来如此。那本座就祝阜陵王早日心想事成,得偿所愿了。” 雪巫目中含笑,区区一个萧昭毅怎值得他跑一趟。他感兴趣的可是大威、渤国之间的数千里沃土。 “阜陵王,成大事者不拘儿女情长,你的心性生来堪当帝王,萧昭毅、溧阳王若是有你一半谋划,何至今日。本座可是等着与你将来一争天下呢。” “雪巫放心,北境虽有千里无主之地,但草原各部族相互征伐,无论我大威,还是渤国想拿下,都需一番苦战才是。到时,你我各为一国之主,是争是斗,我们战场上见。” “此言极是。四十年来,大威想北上,渤国想南下,无不投鼠忌器,怕牵一发而动全身,现今时机刚好,乱世之中各凭本事了。阜陵王,多亏你相邀,本座几十年来没见到能行走天下的晚生后辈了,真不知江琪是否如你所说。” “雪巫,你很快就会见到她的。” 大威四十二年,冬夜,瑞安城从日落时开始宵禁,全城门扉紧闭,不见半点灯火。 自古以来,百姓唯求活命立身,比任何当权者都触觉敏锐,更能觉察到危险的来临。 满月斜挂,明亮的月光照着驿馆门上的兽首,门环寂寥的垂落着,有几分白昼的恍惚感。 此刻,江琪身着雪白狐裘站在门前,驿馆里寂静无声。 禁言禁笑不听劝告,私自下山乃至失踪的当夜,她就知道事情棘手了。杳娘城里城外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踪迹。 唯一的遗漏处就是宫内,看来赵家与雪巫联手了,庆历帝这是要插手了。人在他们手里,她这方投鼠忌器,静待对方开出条件来。 直到这日下午,雪巫送来了战书,故意诱她前来驿馆,恐怕早做了埋伏了。 临行前,杳娘一身戎装,前来复命:主人放心,今夜城外的驻军别想进来。 庆历帝悄悄调京畿重军围城,这点动作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清歌说:主人,萧家二人还在驿馆,但禁言禁笑被关在皇宫内,宫内设了埋伏…… 对方的最终目的是引她入宫,但她也的确需要与萧家做个了断了,好为这段复仇之旅拉下帷幕。 林叔说:孩子,等你回来,老朽和你一起去西南见靖王。 所有的话,她听在耳中。但都抵不过渤国雪巫送来的寥寥数字:渤国雪巫挟两药奴与萧氏父子在驿馆恭候大驾。 停留瑞安城数月,她本是报私仇,但因着隐国师当年的劝告,她不能主动出手,只能被迫接招。她不指望能绕过赵氏皇族行事,但没想到从望京大长公主到庆历帝、阜陵王,他们一个个这么热衷的凑热闹。 既然都这般不服气,那就比一比吧。 江琪提步向前,紧闭的门轰然洞开。抬步入内,门哐的一声在她身后关上,带着不详的预兆。 门内,她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哪里还是驿馆外孤清冷月的冬夜。 眼前是一重重迷雾,白茫茫无边无际,看不清周围,让人莫名心慌。无名的花香涌入鼻中,零零落落的雪花飘散到地上。 脚下传来轻微的破裂声,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光脚踩在干燥的落叶之上,再一抬头,发现一排排树木立在浓雾中,她何时到了树林里? 耳边传来深重的呼吸声,她警惕的回头,四下里没有人影,再仔细听,原来是自己的呼吸声。 她缓缓地吐一口气,赤脚向前走,看到了一角翘檐琉璃瓦的屋宇,一架木栈铁索桥跨越在一汪水潭上。 她站在桥的这一头向前张望,看到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从另一个头跑来,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边跑边快乐的向后呼唤:“二哥哥,二哥哥,我在这里。” 这景象如此熟悉,不正是当年的她与萧昭毅吗。 小昭毅远远的落在后面,漫不经心地说:“麒儿,小心点,慢点。”眼神里却有完全不一样的冷光。 小姑娘已经到了桥上,见男孩还不来,摇着铁索催:“二哥哥,快点,快点。” 小昭毅说:“麒儿,你看水里有什么?快看,有大鱼。” “有吗?”小姑娘伸出头去,没有意识到半边身子都在危险里。 “快看,大鱼跑了……”小昭毅再引诱她。 小姑娘再向前,脚下一滑,咚的一声掉入水中。 “二哥哥,救我。呜呜……”她在水里可怜的扑腾着,哇哇大哭。 小昭毅嘴上着急的喊:“麒儿,别怕,我来救你。”但嘴角却奇异的上翘,他欣赏着同父异母的妹妹垂死挣扎的丑态,从中得到了变态的快感。 水一口口涌进小姑娘的口中,灭顶的死亡来临。 小昭毅迟迟不动。直到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齐王和逸文闻讯赶来的身影,才勇敢的跳下水,喊着:“麒妹妹别怕,我来救你。父王,我们在这儿。” …… 江琪闭上眼睛,后来的故事不看也知道。获救以后,心思单纯的她紧握着萧昭毅的手,喃喃说:“是二哥哥救我,麒儿喜欢二哥哥。” 她不过三四岁,没有后来洞察人心的能力,全凭着一叶障目而错看了萧昭毅,一步步让他受到娘亲的喜爱,受到齐王的疼爱,却不知这是一匹从小就嗜血的狼崽。 她好恨自己,恨不得自己去死!都怪自己太无知铸成所有的错。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此起彼伏的笑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人像看铜镜一般,在另一个地方欣赏着她的反应。 “欢迎看到自己的心镜。”声音的主人说。 “渤国雪巫,我应邀前来。”江琪看不到他,四周仍是不散的雾气。 “嘘。别说话,继续向前走。”声音的主人诱哄她。 第七十四章 不堪回首 她不由自主的继续向前,一脚踩出去,眼前景象变换,她又来到了另一方天地。 这次是齐王宫,所有的人集齐了,所有的刀剑对向她们母女。 齐王妃以她的性命相逼,让中了碎心丸的娘亲束手就擒。 而她仍含着泪质问:“二哥哥,你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冤枉我娘亲?” 小昭毅已长成了一个少年,他根本不看她,陌生得从不相识。 他说:“父王,家丑不可外扬,交由母亲处置吧。” 齐王绝情的转身:“随你们处置。” …… 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江琪依然感到齿冷。小时候的事和娘亲的死一样,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七岁以前,她以为自己无比幸福,有父王有娘亲,还有疼她爱她的二哥哥,七岁以后,她的世界全部崩塌,从此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和满腔的仇恨。 十年里,时间一次次消磨她的恨,她努力让自己不恨,将这一切都看开,以为不再激动,不再像曾经那般不堪一击,可是前事再来,她无法镇定。 十年前的一切,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坎。 景象再转,这次是在齐王府的柴房里。她高贵圣洁的娘亲,被五花大绑着推倒在肮脏的地上,一面受碎心丸的折磨无力反抗,一面告诉她:琪儿,不要看,不要看…… 小江琪的头被按在地上,眼前除了地砖,还有齐王妃的脸,她张着血盆大口在快意地笑,拧着她的耳朵要她亲眼看一双双男人的腿走向她娘亲…… 江琪闭上眼睛,止不住的泪流。 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坚强,可以没有喜怒哀乐的讲述过往,但唯独面对不了这一幕。 这才是真相,她向溧阳王隐瞒了的一段真相。因为顾及她的生死,她的娘亲被迫放下武器,被萧暄无情的丢给凉氏“随意处置”。 她的娘亲,原本拥有一切权势的母亲,是她眼中世间最美好的化身,为了爱人抛弃一切、隐姓埋名的娘亲,却遭受了这世间最不堪的丑恶! “呵呵,为什么不敢看?你娘亲正被最Z最C的下等人Q-=8B呢。瞧瞧,哭得多可怜。江琪,不正是你把你娘亲变成这样的么?因为你,她要受这样的糟蹋,你是她一生中最大的耻辱!呵呵,女儿害了母亲,成了母亲的耻辱,呵呵……” 雪巫的声音像一支暗器,准确的扎进了她最痛的深处。 “雪巫,你只有这点伎俩?你以为这就是我的弱点?离魂之术,不过如此。” 她强撑着,傲立在重重迷雾里,像一尊荒草里饱受风霜蚕食的墓碑,岿然不倒。 “江琪……哦,不,应该叫你萧玉麒,萧家的玉麒儿,你的二哥哥可是非常想念你呢。多亏你的信任,才让他小小年纪就替母亲顺利除掉了情敌,坐稳了王妃之位。” 雪巫缥缈的声音在四周回荡。江琪的牙齿咯咯作响,她觉得冷。是她害了母亲,是她全心全意信着萧昭毅,才为他釜底抽薪的一击埋下了伏笔。 “就算如此,又怎样?” “萧玉麒,你真嘴硬!也对,你娘亲已经被你害死了,谁还能怎样你!你等了十年要找萧家报仇,为什么不早点下手呢?你是不敢找真正的仇人报仇吧。你报仇,报的什么仇?最大的仇人是你自己——萧玉麒,萧玉麒,萧玉麒……” 无数的声浪在她耳边回响,提醒她,她是萧玉麒,身上流着肮脏血液的萧玉麒。 “闭嘴!别叫我萧玉麒,我不是萧玉麒!我不是!” 她眉宇间的不耐隐隐爆发。 “萧玉麒,萧玉麒,你是萧玉麒,你是萧玉麒……”无数的人影在她周围一圈圈的转,喊着那个让她憎恶无比的名字,有意要逼疯她。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年少时发疯、发狂的记忆仿佛在此刻全部回到脑海里,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仿佛有声音告诉她:疯了吧,就此疯了吧,忘记一切,忘掉就好。 她一掌拍向看不透的浓雾里,有人闷哼一声,中了招,但忍住了,继续放言挑衅她。 “萧玉麒,萧玉麒,你就是萧玉麒……萧玉麒,你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我。定王江泰一世英明,却有个自甘为妾的女儿,还有一个身上流着肮脏血脉的外孙女,你活着就是江家永远的耻辱。看看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眼前画面一转,江琪惊讶得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瑟瑟江上。 还是十年前那个残阳似血的黄昏,还是那艘船上,她最最想念的娘亲无限哀伤的看着她,万念俱灰的举起剑…… 江琪的眼中现出了癫狂之外的脆弱,她像十年前那个孤若无依的小女孩一样哀求:“不要,娘亲,不要留下我,琪儿要娘亲,娘亲不要死……” 泪水奔涌而出,她像十年前一样趴在地上向前爬行。十年了,她始终没有走出小时候的那一幕。 “萧玉麒,你娘亲这一生都是被你所累。她本可以潇洒的离开齐王,是怕你没有父亲,才一直为你委曲求全;她本可以逃出王宫,不受屈辱,是为了做人质的你,才束手就擒;她本可以早早看破萧昭毅,是你太相信你的二哥哥,才让他有可乘之机。她这一生,最大的耻辱就是你!” 雪巫的话像魔障一样萦绕在江琪,将她重重叠叠的包围,包得她喘不过气来。 “看,你娘亲要死了……” 江琪看见母亲引颈,锋利的、泛着冷光的剑刃割裂了她雪白的肌肤,割断了她的筋脉,一腔鲜血从断口处喷溅而出。 黏稠的、殷红的、温热的血,喷在了她的脸上、嘴上、眼睛里,她娘亲的血…… “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她像一只被残忍剖开肚皮、扯出内脏的鸟儿,凄厉地、尖啸地哀嚎。 又一次回到十年前的噩梦里,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娘亲死去。让她疯了吧,疯了吧。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亲,没有情,只有孤零零被抛弃的自己。 “只要你活着一天,世人就会知道定王江泰与虹影将军的女儿,给人做了妾,生下一个孽种叫江琪。你是江家永远洗不掉的污点,你活着就是罪孽,你应该去死!” 雪巫的声音像指引前路的梵音,开导着她去解脱。 “不,我要报仇,报仇……”江琪残存的理智还在挣扎,离雪巫期待的崩溃还差临门一脚。 “你看水里,你娘亲在看着你呢,她恨你……” 沉浸在幻境里的江琪果然伸出了脑袋,像十年前一样趴在船沿看娘亲的脸一点点沉入江底。 只不过这次江诗隐再不是她记忆里温柔的娘亲,而是怀着刻骨的仇恨对她说:都怪你,都怪你,都是你犯的错,都是你害死我…… “不,娘亲,琪儿不是故意的,娘亲……” 终于听到了娘亲亲口说出怨恨,隐藏心底十年的悔恨和自责终于倾泻而出,一点点毁灭了她的理智。 “你是凶手,你才是杀死你娘亲的凶手。你想想,如果不是因为你爱慕萧昭毅而被他骗去,交给凉氏做了人质,你娘亲就不会束手待毙,不会因为你被人强暴,不会无脸活在世上。你是祸害,逼死自己娘亲的祸害,她是代你死的,她怕活着遭人耻笑,她为了保住你的声名、保住江家的声名而死。她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死吧,你死了世上再也没人指责她了。” “我为什么还活着?娘亲死了,我为什么还活着?”她满脸泪痕,自我质问。 自小遭人背叛,自小失去娘亲,她孤苦十年,痛苦十年,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江琪,不要再挣扎,随你娘亲一起去吧。像你娘亲一样。看,你娘亲在召唤你呢……” 入了魔怔的江琪愣愣盯着前方,江诗隐自刎的画面无限回复,举剑、自刎、举剑、自刎……一次一次的喷血。 “娘亲,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她伏地道歉,一遍一遍叩首道歉,迟来的,从未说出口的歉意。 她眼神迷离,终于肯面对、肯承认,是她害死了娘亲。 “江琪,杀了自己,为你娘亲报仇!快,拿起地上的刀!” “为娘亲报仇,报仇……”她听从了雪巫的话,伸出手摸到了一把匕首,匕首的寒光在昏暗的雾气里照亮了她的眼。这是实实在在的利刃,不是幻境。 她将尖对准自己,一寸寸接近颈部的筋脉。 “杀了自己,为你娘亲报仇,让自己解脱,杀!” 雪巫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得逞的笑意。 尖刃抵上了江琪的动脉,只差最后一个用力,却突然顿住了。她迷离的眼神充满了疑惑,仿佛在入神的想什么事。 “你还在犹豫什么?快呀,你娘亲在等你呢。乖,快随她去吧。你看,有好多好多的鱼在咬她的尸体,她在唤你呢。” 这回,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仿佛说话的人就在她的耳旁,似乎她若是不动手,他就要代劳了。 尖刃切上了自己的肌肤,用力下压,整个刃面压进肌肤里,一条血线出现。 她似乎真的成了提线木偶,受雪巫的声音操纵,听从他的指挥。 第七十五章 直面 呼……一口紧张的气体呼出,吹动了江琪脑后的发丝。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匕首陡然调转方向,江琪像闪电般跃起,利刃刺向身后,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嗖的弹射出去。 饶是雪巫留了五分警惕,及时后退,还是被哧的一声划破衣袍,又生生受了江琪一掌,如鲤鱼打挺、雁鸟出岫,奇巧无比的向上飞窜出去。 雪巫所站之处就是唯一的生门,江琪等的就是这时机,她借着雪巫遁逃的一瞬间,自这生门之处鸿鹄高飞,冲出了整个事先埋伏好的圈套里,落在了高高的翘檐上,回望下方。 在一阵飕飕砰砰叮叮当当的兵器响声里,方才的迷雾、树林、江水……统统不见了。 还是在驿馆,她刚才所呆之地正是驿馆的庭院中心,只是早已布满了机关暗弩。密密麻麻的利箭插满方寸之地,地下生生的长出了无数的利齿钉床,一张巨大无比的铁网从天而降,盖住了她方才逃离的地方,就晚了一步,铁网没有网住目标。 一片被割破的衣袖飘飘忽忽的落在地上,雪巫还是那副兜帽黑衣从头包裹到脚的打扮,与江琪各自占据一片飞檐,遥遥对峙。 “哼,你从一开始就防着本座,假装被迷惑,伺机找出破绽,本座倒小瞧了你!离魂之药、离魂之术对你没用。” “装神弄鬼的伎俩!劳你解开了我的心结。”江琪嫌弃的一甩,那把无用的匕首铛铛的掉下去。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的江琪只是错觉,现在的这个才是真正的她。 雪巫不指望在驿馆就能拿下她,也不欲恋战,故言:“江琪,本座不屑与晚辈动手,况且你的人还在我手上,我给你一个时辰解决你和萧家的事,一个时辰后,你不来皇宫,那两姐妹也就别活了。” 言毕,他飞身而去。 江琪任他逃走,她的目标是萧家人。 后院里,月光透过树干,婆娑的投影在一个人身上,正是许久不见的九术。自从当众表明护佑定王府众人后,他销声匿迹了许久,但显然对江琪的动向了如指掌。 江琪自风中落下,见到九术在此,并不觉意外。 “你来了多久?”她问。 “很久了。方才看到你为噩梦所困,我觉得你不需要我的帮忙,故而没有出手。”他说。他尊重她的过去,她的噩梦需要自己醒过来。 “你不该来的,今夜你我会成敌人,我不会放过赵家。” “不会。是你,我们就不会成为敌人。”他的眼里有月光,为她而柔情似水。 她越过他,向里走。 “江琪,”他唤住她。 “你是要给我第三次警告吗?” 他突然不合时宜的笑了:“如果警告一次、两次都无用,第三次也不需要了。我只是想说,无论你做什么,希望你不后悔。” 她倏然转身,直视他的眼睛,平静而坚定:“我不会后悔。从我娘亲死去,我忍了十年。从我下鹰鹫山,隐国师与我约法三章,我忍了五年。我忍够了。” “你不在乎天下人的看法?”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江琪,从不欠别人,也不要别人欠我,自然从不后悔。” 从雪巫告知萧昭贤的死讯开始,萧家父子就预知了自己的末路来临。她连无辜的昭贤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放过他们。他们不能再对她手下留情了。 是以,当房门推开,澄澈的月光照着一个人影而来,垂头丧气的两人没有半分惊讶。 形销骨立的齐王站起身来,恨恨的冷眼剜着来人,按捺不住胸口的郁结。 “孽子,孽子!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杀了你。你敢杀了昭贤,杀了你的亲哥哥,你会遭报应的,你会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江琪未受他半点影响,带着掌控一切的不屑道:“不只是萧昭贤,连你的原配凉氏和萧昭云都被送到了南岳,偿还你们欠萧晾和南岳圣女的血债了。你们一直这么蠢这么弱,看你们一路输到底,让我很没有乐趣。” “你你你,你残杀亲族,丧尽天良!”齐王气得发抖。 江琪一甩袖,齐王受不住她的内力,连连后退,踉跄不堪的倒在萧昭毅身侧。 江琪彻彻底底的从内心里嫌恶他:“你怎么变得这么窝囊,脑子是被蛊虫吃光了吗?萧昭贤不是我杀的,是你的妻弟凉虎禄砍下了他的头。至于凉氏和萧昭云,当年你与凉氏合谋杀害自己的兄长萧晾、杀害南岳圣女和自己的亲侄儿,你可曾想过亲族?你纵容凉氏残杀无辜,可曾想过他们的家人?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还有脸跟我谈天理报应!” “萧晾是流连女色而死,南岳圣女是未嫁而孕,被赶出南岳而死,与我何干!”萧暄情绪激动,江琪的话戳到了他不愿面对的真相。 “萧昭毅果然得了你的真传。不要脸的人,永远会暗示自己所有的错都是别人做的,而自己是最无辜的。” 被点到名的萧昭毅没有反应,他扶萧暄坐下,透出了几分盛世君子的风采来,可惜江琪早看透了他的虚伪。 “萧暄,”她直呼齐王的姓名,没有半点晚辈的尊重。“这么多年了,我想了很多次,当年那么拙劣的算计怎么可能骗得过你,为什么你就信了,为什么对我娘亲那么无情?后来,我想通了。不是凉氏骗了你,也不是萧昭毅骗了你,谁都骗不住你,是你自己骗了自己。你本就是一个负心、无情、无义、反复无常的小人!” 萧昭毅握起了拳头,侧目看月光下自信皎洁的人儿。萧暄一直在无意识的抖。 “你才智平庸,却妄想篡位,以为自己将齐国治理的井井有条,其实不过是我娘亲可怜你,暗中相助而已。你为了讨好凉氏,讨好鲜族,明知我娘亲是被冤枉的,却故意假装被蒙蔽。萧家有你这等窝囊狠毒的人,活该断子绝孙。你不过是运气好,利用我娘亲的爱,趁着我娘亲不曾防备你,才伤了她。如果娘亲早有准备,你、萧氏、鲜族,别想伤她一分一毫!” “你胡说!”齐王内心顽抗,绝不愿去面对她口中的真相。 “就算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自己会自食恶果。当年你为赢得我娘亲芳心,曾发下毒誓又自种蛊虫,以证真心。但你中道变心了,相比一个你眼中无家世背景的江湖女子,你更喜欢阴险恶毒但有权势的凉氏。你想做一个无愧于心的人,想甩脱我娘亲又不甘心放她走,不愿背负负心的骂名,不愿让自己的良心受半点谴责,不敢面对内心里卑鄙无耻的自己,所以你干脆顺水推舟,假凉氏之手除掉我娘亲。再自欺欺人,把所有的罪责推到我娘亲身上,骗自己说你才是遭背叛的那一个。你骗自己骗了那么多年,骗得自己都信了。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齐王从牙缝里往外蹦字:“是她对不起我,是你们对不起我。如果不是我念着父女之情,给你留了面子,那日在群艺楼,如果我当场滴血验亲,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他的话又一次把自己的形象彻底拉低。这样一个下作的人,哪里配得上她的娘亲,哪里配称她的父亲! 江琪心里的悲哀和疲惫涌上了心头。她不是在争论,而是用一种平白的叙述口吻告诉他事实。 “萧暄,你太高看自己了。在群艺楼,你没有半点机会,你若胆敢有半分念头,会当场死无全尸。” 齐王缩了缩脖子,他相信她不是在恐吓他,而是实情。但她真的敢吗? “如果你没有变心,你想要的天下、皇位,我娘亲都可以给你,可惜你偏偏要负人负己。你以为我等了十年才报仇,是没把握杀你吗?这十年来,我每时每刻杀你都易如反掌,甚至十年前,我娘亲都可以杀了你。但我们都没有。让你死很容易,要你饱受折磨的活着才更好。” “你敢杀我吗?你不敢!天理伦常,你不敢弑父,弑父者,永世不得超生!” 齐王再一次摆出伦理纲常那一套说辞来,这就是他到现在还死不悔改的护命铠甲。他笃定了江琪就算骂他打他折磨他,但绝不敢取他性命,所以他心存侥幸,有恃无恐。 他从来没有了解过江琪。 “天下没有我不敢的事!”她说话掷地有声。“萧家满门污秽,都是畜生,活在这世间就是有悖天理,而我,就是天理,要灭你满门的天理。” 父女二人终于对视。萧暄看到了她的底气,记起了上次被她三赐耳光之事,后知后觉的明白了,她不是在说戏言。 “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流着我的血!我是你的生身父亲……”他开始恐慌,害怕的想逃。 “父王,她冷血无情,再理论也是白费,让孩儿来。” 沉默许久的萧昭毅按住齐王肩头,选择在此刻站了出来。 “江琪,明人不说暗话,无论你怎样掩饰,怎样欺骗天下人,也改变不了你是萧玉麒的事实。你再践踏我们,再憎恶我们,你都是萧家人。在你直呼父王名讳、在你动手殴打父王之时,你难道忘了你身上流着他的血!只要父王的血在你身上一天,你就没资格姓江,没资格报仇。我萧昭毅是你的兄长,你再厌我恨我,你都要称我一声兄长。除非你不做萧家人!除非你割肉流血偿还生身之情,与我萧家一刀两断!否则,从此你见了我们,都要乖乖低头。” 自从被江琪废去功夫,萧昭毅一直萎靡不振。今日,他将所有的气力都花在了这番震耳发聩的质问上,撕下伪装,他第一次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恢弘气势。 第七十六章 以血清算 “所以呢?” “所以,玉麒儿,与其择死不如择生。这么多年过去了,放下仇恨吧。贤儿已死,凉氏死有余辜,他们为你娘的死偿命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吧,从此你我父女和好如初,你和毅儿兄妹齐心,重振我萧家门庭。如何?” 萧暄抢在萧昭毅前头把话挑明了,直到这个时候,他还存着笼络江琪拿到解药的心思。 江琪的心愈加冰凉,从一开始就不曾对萧家人抱过希望,怎料他们真的是一再磨灭星火希望。 “萧暄,贪生怕死如你,不配为人父,为人夫。你还指望从我这里拿到解药?” 一听解药,萧暄浑浊的眼睛里再次有了希冀之光,他慌忙从怀内掏出玉麒麟,也顾不得身份了,带着仓皇与乞求,就着坐倒的姿势向前探身,妄图以可怜相拨动她的恻隐之心。 “玉麒儿,我知道你有解药。从一开始,就是你把我引到瑞安城来的,你肯定有解药的对不对,给我,给我!你看,这只玉麒麟,为父一直带在身上,这十年来,为父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江琪低眉,眼神划过那碎成两块的玉。 萧暄以为她心软了,伸出手去抓江琪的衣角:“玉麒儿,我是你的父王啊,最疼你的父王啊!” 江琪一扯衣摆躲开,一片布丝都不让他碰到:“别碰我,脏了我的衣服!” 齐王的哀求戛然而止,玉麒麟清脆落地。他脸色惨白,感受到赤裸裸被嫌弃的难堪。 萧昭毅早就清楚他们与江琪根本没有回环的余地,心下憎恶萧暄还对江琪抱有幻想。 “萧玉麒,你想杀你的父兄,想报仇,可以!但是我萧家没有藐视人伦纲常的孽种,你若想动手,先把萧家的东西还回来!割下一半的肉、流出一半的血,偿还萧家对你的生身之债,你才有资格以‘江琪’的名义来报仇。让我看看口口声声以江家后人欺世盗名的你,是不是真的有种割肉流血!动手啊!你怕了吗!怕死吗!” 萧昭毅瞪着她,刺激着她自残人前。 萧暄屏息看着一儿一女对峙,他们曾是最要好的两兄妹。 江琪一眨不眨地对视着萧昭毅,撩起衣袖,缓缓将左手腕举起,皓腕上的血脉依稀可见。 “话要说清楚了。我未出世便长于我娘亲的腹中,是娘亲的血肉养我十月,是娘亲的奶水喂我长大,又是娘亲将我从凉氏的手里救走,让我多活了这十年。我这一生,所欠的都是我娘亲的,我的血肉属于娘亲,属于江家。” “如果萧家一定要说我欠他的,好,我江琪从不落人口实。当年萧家既然贡献过精元让我形成人胎,今日我便以半身鲜血洗净这份污秽,我与萧家再无半点瓜葛,天下悠悠众口再无半点理由贬低江家!” 言毕,她右手指甲划向左腕,锋利的割开了手腕血管,血液像汩汩急流的小溪,一路蜿蜒而下。 她抬眼看向惊愕的父子二人,从肺腑里挤出声音:“除了江家,我江琪跟世间任何人再无干系。” 伴着淙淙的血流,一锤定音了她的骄傲。 数千里之外,南岳与大威边界的一座小城,城门紧闭,空荡荡的街道在夜色下更显寂静。 多年来,南岳国政局动荡不安,老国主宠信佞臣,权柄落在了鲜族国师之手。原来的太子被废,国主诸子相互杀伐,皇室人丁寥落。 数月前,二皇子发动宫变,斩杀了鲜族国师,占领了禁宫。 三皇子又杀了二皇子,挟老国主自重,自立为储君。 未及登位,四皇子毒杀三皇子,逼死老国主,谋权篡位,打算与大威的凉虎禄南北呼应,共同瓜分大威南方的半壁江山。 未等四皇子出师,老国主多年来游历在外的外孙、南岳国前圣女之子胡阿里率文武百官,拿下了弑父弑兄的四皇子,被推举为南岳监国储君,至此,南岳国内乱暂时告一段落。 此刻,在这方边陲小城的一座庭院里,南岳储君胡阿里,也就是血手盟盟主不离与将帅刚刚商议完军国大事,定下了出其不意攻入大威的计划。 自从凉虎禄放弃齐国藩地北上,齐州城向南至南岳国边界的大威土地已成一块肥肉,南岳国朝堂之所以能上下齐心,在胡阿里的带领下短时间内快速荡平内乱,就是因为北上的诱惑吸引住了所有人。 武将们纷纷告退,胡阿里缓步来到中庭,天涯共此明月,不知远在瑞安的江琪是否顺利?他这个傻妹妹,自小孤僻惯了,又太制约于隐国师,真怕她吃了亏。 这座庭院是血手盟的潜居之地,明日他将从这里随军北上,在离开之前,有件事他需要先了了。胡阿里走进了一座假山里…… 顺着假山暗道,胡阿里一路弯弯曲曲的拐来拐去,沿途被儿臂粗的烛火照得透亮,他的目的地是延伸到地下的暗室。 暗室里,同样儿臂粗的火烛照得满间房亮如白昼,又被四周的镜面反射得明晃晃金闪闪。原来,这件暗室先以厚重的大理石铸成,建成后,在所有的空间上都砌了一层铜镜面,人只要置身其中,无论抬头低头,前看后看,上下左右,都能看到无数个自己。 现在,这间房恰好就有两人在。一个是萧昭云,一个是齐王妃。 齐王妃还是那副最真实的丑样,披着满头长长的油腻白发,肌肤和四肢变得像枯枝树皮一样,身上长出密集的毛发,两只脚被寸把厚的脚圈锁着,固定在一角。 无处不在的镜面映照着她的丑恶、衰老、邋遢、龌龊,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刺激着她。 曾经,她不择一切手段追求容颜永驻,掩盖自己的兽化老态,想向天下人展示她的美貌,可惜,天下人都看到了她的丑。现在,她要日日面对自己的真实容颜。 而她的女儿,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像无数个被她残杀、吸食了鲜血的少女一样。 齐王妃像只母猪一样坐在地上,内心里充满了嫉妒和仇恨,她说不出一个字,因为之前太吵,舌头已被割掉,只能在喉头里发出呜呜声,一边像动物一样恶狠狠盯着另一端美丽、高贵的萧昭云,一边抓起地上难以下咽的猪食,塞进嘴里咽下去。 萧昭云穿着干净的衣裙,展露着纤臂细腰,妆容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坐在一方石凳上吃着干净的食物。 如果忽略她边上站着的两个黑衣女人和粗重的脚锁链,真以为她还在齐王宫做她的嫡亲县主呢。 可惜,这是故意做给凉氏看的。同是被抓来的俘虏,一个被踩在脚下折磨,一个被待之以礼的伺候,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如此悬殊的对比,不费一言一语,就算是母女,也会离心反目。 在两个女人的虎视眈眈下,萧昭云拿汤匙的手一抖,洒出了几滴。黑衣女人立即吹了一声哨,萧昭云捂住胸口,痛得哇一声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齐王妃咧起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嗯嗯嗯嗯声,鼓掌拍好,全然忘记了受苦的是她的女儿。 但她没得意多久,黑衣女人的哨音再响起时,在地上打滚的就变成了齐王妃。黑色的虫在她的皮肤上爬行,咬下一口口如绿豆大小的肉,坑坑洼洼的血珠渗出来。 齐王妃痛苦的用手抓挠,虫儿又爬上了手背,她唔啊啊的四处蹭皮,但丝毫缓解不了痛苦。 这种食肉虫饭量并不大,一旦吃饱了,就会停止。但被咬过的地方,痛苦却是以放大的倍数增长,感知的痛远比以往要深。 每次食肉虫饱餐后,血手盟的人会喂凉氏吃生肌药,过不了多久就会结痂长出新肉。等下几次虫儿把其他地方的肉吃了,又会来吃新长出来的肉。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食肉虫吃肉,蛊虫噬心,这是他们母女二人的日常生活。 方才还痛不欲生的萧昭云,这会儿变成了冷漠的旁观者,她冷冷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像看着一个仇人,她恨她,恨不得她死。心里在咬牙切齿的咒骂:都怪你,都怪你,你这个肮脏丑陋的怪物,江琪恨的人是你,你去死啊。 萧昭云这么恨其母是有原因的,最开始她们母女二人像货物一样,被装进麻袋里日夜兼程地送到了这个鬼地方,初被关进这间暗室里,齐王妃整日里不停的尖叫,不敢面对自己无处不在的丑脸,是她作为女儿,一次次安慰母亲。 后来,齐王妃被割掉了舌头,再也发不出声音,日日遭受食肉虫的噬咬,她也受蛊虫折磨,母女二人同病相怜。 但是不过才几天,母亲看她的目光却越来越冷,先是充满了嫉妒,后来又充满了恨意,再后来出现了杀意。她日日如花似玉,吃着人的食物,母亲却丑绝人寰,吃着猪食,她遭受的不过是蛊虫之痛,而母亲要遭受一天数次的食肉之痛。 这样的落差扭曲了她的心,所以她不再当自己是女儿,而把自己当作任何一个可以被杀死的美丽少女。她想吃了自己,喝了自己的血,像那无数被她枉杀的少女一样。 萧昭云眼里的恨和得意,落在了不离的眼中。 薄唇勾起一抹邪性的笑,他吩咐:“给她们解开脚链。” 萧昭云惊愕的看着突然而来的不离,心下不免动了几分心思,他是不是看上自己了,所以才不像对母亲那般对我。若是如此,我还有一线生机。 “我……” 不离才不想听她啰嗦,他笑意无限地说着残忍的话:“本座本想让你们活着日日享受这样的折磨,但现在本座改主意了,今日你二人谁能活下来,本座就放了谁。绝无虚言。” 这是要她们母女自相残杀?弑母?萧昭云原本坐直了的身体再次委顿在地,而凉氏却诡异的笑着,迫不及待地向萧昭云爬过去…… 第七十七章 血祭 血顺着江琪的皓腕蜿蜒而下,形成细细的一条线滴落在地,石头地面上一滩血水洼在不断扩展。 萧暄震惊的倒吸冷气,他的女儿真有种,竟然真的要流一半血来割断父女亲缘! 作为父亲,他很失落,被女儿这般嫌弃,他们怎会到了这步田地?但也骄傲,他的女儿如果是男子,定然会成为最合格的继承人。 可是,眼下这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啊。他仅剩的一双儿女要自相残杀了。 “玉……” “我是江琪。”她用四个字堵住了他。 他没有说出那句含着几分痛惜的话——“你会死的”。 反而是萧昭毅哼笑了一声。 “好一个江琪,你有种。可是,你以为流掉一半的血,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吗?” “今天只有一个结局,你们必死。” 萧暄接话:“不,还有一个结局。我们都可以活下去,玉……江琪,只要你说出移情78Q-A蛊的解药。” 她转头看向萧暄:“我是知道移情78Q-A蛊的解药……” 萧暄忍不住喜色外露:“果真有解药?当初南岳圣女亲口说没有解药。” “她恨男人的负心,所以骗了你,好让你一旦负心,就只能去死。可惜你后来觉得她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任由凉氏杀了她。这么多年来,你无数次派人去南岳找解药,都落空了。偏偏我从南岳圣女的后人那里得知了解蛊之法。” “是什么?” “是他!”江琪指向了萧昭毅,“蛊虫只认亲族之血,且只认男系亲人,你只需要将蛊虫转给亲子,一切就可迎刃而解。凉氏善妒,你的庶子都死光了,萧昭贤也死了,现在只剩下这个小人了,他就是你的解药。把蛊虫转给他,你从此康健如初。” “父王,她在骗你。”萧昭毅出声,怕自己陷入不妙处境。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萧暄,要么死,要么转蛊。是你活下去,还是他,你自己选。” 齐王犹豫不决。 萧昭毅深怕齐王被她说动,一旦江琪帮萧暄转蛊,他就没有活路了。 “江琪,你想看我们父子自相残杀,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萧暄,十年的折磨,是父伤子,还是子弑父,你应该会作出选择的。你苟活到今天,就是想着有解药,这么贪生怕死的你,不会为了这个连内力都修不了的废物而牺牲自己,一旦解除蛊毒,将来你可以有无数子嗣。至于你,萧昭毅,子救父,不可能。子弑父,我倒是很期待。” “江琪,原来你也这么卑鄙。”萧昭毅有些慌了,看了眼地上的血,已经汇成一大片了。她失血这么多,正是虚弱之时,他的机会来了…… 萧暄在认真地思考转蛊的可能,他问:“将蛊虫转给他人,我会像当年一样康健?” “是。” “接受转蛊的人会如何?” “会像你一样饱受蛊毒折磨。” “但是他也可以转给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就算是庶子也可以?只要转给任何男系子嗣都可以?” 萧暄的眼睛发出奇异的光彩,江琪知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是。”只要中了蛊的人还能生得出儿子的话…… 萧暄转向萧昭毅,红光满面的提议。 “毅儿,你帮为父转蛊,来年你随便生下一子,再转给他即可。你我父子都无大损失……” “父王……”高门父子情薄,但真的撕下父子情深的面具,萧昭毅的心里也会有冲击的。 父王明明自己体验过蛊毒的厉害,竟能毫无犹豫地要他来承受,凭什么! 他转头将怒火撒在江琪身上。 “江琪,父子相残的这招你用错了。今日你既然这么大方的流掉半身血,我岂能辜负你送上门的机会!” 江琪冰冷的看着他。 他嘲讽的一笑,脸部的轮廓勾勒出几分狠劲儿:“你还没听到吗?” 江琪侧了头凝神听,除了三人轻微的呼吸声,这空间里出现了极细微的窸窸窣窣声,好像田野里的蟋蟀在爬行,而且不是一只,是成群结队。 声音似乎越来越大,由远及近。 萧暄蹲下身去,在烛光中仔细寻找,忽然他恐惧的瞪圆了眼睛,他看到一大片白乎乎的虫爬进了江琪脚下的血泊里,一个个畅快地饮了血,变成了红色的圆滚滚的一只。 江琪显然也看到了,却未表现出任何惧怕。 萧昭毅走过去,欣赏着这密集的比蛆虫稍大一点的虫群,狠出了一口恶气的得意。 “江琪,你以为只有南岳才有蛊虫?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渤国雪巫的雪域之蛊,这些蛊虫最喜欢鲜血,闻到了一个人的气味后,会长久的记住她,无论你到哪里它们都能跟上你,还会全部宿进你的体内,日日吸食你的血,直到你彻底失血成为人干。” “毅儿,你要这样对她?”萧暄听得毛骨悚然。 江琪的身体晃了晃,是失血过多的症状,若非用内力撑着,她就倒在地上了。 满地都是血的汪洋,她唇色惨白,全身仿佛结满了冰霜的抖瑟和站立不稳,但她做到了以血洗清血脉。 “血流够一半了,从此我只与江家有关。”江琪扯下衣袖,扎住了手腕,布料很快被血洇透了。 萧昭毅哈哈大笑,欣赏她的强装镇定,他已成功在握。 “现在才止血,已经晚了!是不是很意外?没想到我萧昭毅被你看不起了这么久,也能将你算计进去。你以为我真的全无智谋?从一开始,我就是要让你流下一半的血,就算你不死,也功力大减,挡不住这成群结队的蛊虫钻进你的体内。就算你抗住了蛊虫,今晚你也逃不过皇宫里的埋伏。江琪,你逃不掉了……” “是么?”她淡淡的一瞥,“你还是这么蠢!” “江琪,不要再逞口舌之争了,你看,蛊虫就在你的脚下,喝了你的血,它们从此就记得你的气味。马上,它们就会钻进你的肉里,喝你的血。” 萧昭毅的笑容肆无忌惮的绽放,终于能扳回一局了。 “雪巫都胜不了我,就凭你?” “江琪,你站都站不稳了,还嘴硬!我知道你不甘心,能狠得下心来放血,却要败在小小蛊虫上。换了我,我也不甘心,但这就是事实。你输了!你看,越来越多的蛊虫来了。我就是要等到你失血晕厥功力难继之时下手。就算你千防万防,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这些蛊虫总有能钻到你体内的,它们见了血就能繁殖,到时你能想象自己的身体里住着成千上万的蛊虫吗?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而它们还要日日吸你的血。哈哈,害怕吗?你还不知道吧,这些蛊虫都是用无数活人养的,它们的每一个宿主都是被吸干血而死的……” 虽然烛光有限,但足够照亮地上白花花的一片,无数的白色蛊虫一层层爬过来。难以想象,一旦这满地的蛊虫群起而攻之钻入江琪的体内,会是何等恐怖的情形。 萧暄坐倒在地上,望着一双儿女。两兄妹斗法,一个比一个狠。 “造孽啊,造孽啊,你们为何非要斗个你死我活!”萧暄又一次作出痛心疾首的老父相,招了江琪的厌烦。 “闭嘴!萧昭毅,输的人,只会是你。” “你还不肯面对现实吗?江琪,我真迫不及待想知道,被蛊虫噬咬,你会发出怎样的惨叫来。” 萧昭毅气定神闲的等着,然而等着等着,他发觉不对了,血泊里的蛊虫原地不动了,后面蜂拥过来的蛊虫反倒在向后退去。 萧昭毅深感不妙,他不敢置信的上前查验蛊虫,喝过血的虫已死,未喝过血的虫仿佛收到了信号,纷纷退回到角落里,不敢再贸然前进。它们怕沾上江琪的血。 难道血里有玄机…… “我既然知道提防雪巫,又怎会忘记提防你。渤国雪巫没给你解药吧,很好,你会知道什么是自食恶果。” 江琪的镇定,让不祥感扩大。萧昭毅不死心地拈起一只死虫,吸足了血的蛊虫不是红色,而是黑色。他甩掉蛊虫,声嘶质问:“江琪,你敢给自己下毒?” “为何不敢!” 这一句反问,问得萧昭毅哑然失声。他的对手是一个对自己和对仇人一样狠的人,他怎么可能胜得了她?他的那点算计,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当务之急,只有一条路。 萧昭毅逃跑的念头一起,身形刚动,就被内力自背后拽回,整个人摔在了萧暄身旁。 父子二人同时抬头仰望她,烛光里的她,冰冷得像阴间使者,公布着对他们的处罚。 “我给过你们活路,既然你们不肯选,我替你们选。” 边城暗室里,没有了脚镣的束缚,兽化的凉氏像一只疯狂的母兽狠命的撕咬着萧昭云。萧昭云被凉氏骑坐在身下,一手捂住颈部的伤口,粘稠的血液不断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来,一边又奋力的向前爬。可惜刚爬了几步,又被凉氏从背后拖回去,继续趴在她背上咬,啾啾地吸血。 “母亲,母亲……”萧昭云又恨又痛,一个劲儿的流泪。奈何凉氏完全变了一个人,根本不曾对她手下留情。 “我是你的女儿,我是你的女儿,我是云儿,母亲,我是你唯一的女儿啊!”萧昭云痛苦的大喊。 粘着鲜血的头发吃到了嘴里,又脏又臭的凉氏有那么一刻停止了疯狂的举动,浑浊的眼球上滚动着晶莹的泪水。 她是齐王妃,是凉氏,可是有人一点点毁了她的骄傲,丈夫、儿子、女儿、齐国,都没有了,她连话都说不了了。这一切都是拜那贱人所赐,她要找贱人复仇,所以她要活下去,要活下去…… 第七十八章 鲜血淋漓 眼里唯一的一丝清明又被狠厉代替,凉氏张开口对着萧昭云的大腿狠狠咬下去。 啊……伴随着萧昭云撕心裂肺的刺耳惨叫,一块两寸长短的肉被凉氏活生生的咬下来了。萧昭云痛得昏过去。 凉氏嚼了两口,吐掉。如法炮制,再撕咬一块肉。 啊……痛昏过去的萧昭云又被痛醒了过来。那个被称为母亲的人,正在吸她的血、吃她的肉,她还有什么可幻想的呢。 “给我……刀……求你……给我刀……” 鲜血淋淋的手抬起,她奄奄一息的求着上方的不离。 不离嘴角牵动,笑了一下。黑衣女子扔下一把匕首。正好落在萧昭云手边,萧昭云像抓住了保命符一样紧紧的握住它。 喔喔喔!凉氏兴奋的要去夺匕首,萧昭云把匕首塞在身下。凉氏气急,一口咬在她肩膀上,死不松口。 就趁着这时机,萧昭云另一边的手摸出了匕首,再也没有半分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凉氏的颈部扎下去。 喔!凉氏痛得倒下去,还死死的扯着萧昭云。 “你是个疯子,该死的疯子,杀了那么多女子,你还要杀我!我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为什么要吸我的血,为什么?你该死,你早就该死了。父王、哥哥和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萧昭云眼泪啪嗒啪嗒的掉,边吼,边从凉氏身上拔下匕首,扎进去,再拔,再扎。从脖颈,到胸口,到腹部,很快都扎满了血窟窿。 凉氏起初还挣扎,后来就一动不动了,全身染成血色。 虽然凉氏已死,但萧昭云仍愤恨的拔出刀柄,再捅下去,再拔出,直至脱力。这场凉氏、萧昭云的母女相残,终于落下了帷幕。 萧昭云虚软的向后瘫倒,泪水、血水、汗水糊了满脸,两眼无神的望着头顶。比起凉氏满身的刀伤,她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咬伤密布,渗出的血将衣服染透。 躺了一会儿,她找回了一丝力气,伸出一只手将近在眼前的一块血淋淋的肉拿过来,那是凉氏从她腿上咬下来的。 不离一个示意,黑衣女听令行事,上前将那块皮肉按回萧昭云的腿上,用针线硬生生的缝合在一起。 萧昭云剧痛难忍,连声惨叫,痛得趴在地上不起。她脖颈接近锁骨的地方,先前被咬伤了,撕裂的伤口又开始汩汩流血。但她忍住了,任黑衣女为自己缝合。 不离看得兴趣盎然。从萧昭云的身上,他依稀看到了半分江琪的影子。 “她死了,你可以活了。” 汗水血水粘着头发盖住了萧昭云的脸,她虚弱地问:“你不杀我,怎么跟江琪交代?她不会放过你的,你会有麻烦的。” 虚软的声音带着几分可怜,还在关心不离。 如果换个人,一定会动了恻隐之心,可惜不离将她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她这么问不就是暗示自己怕江琪吗?她错估了自己和江琪的关系。 “萧家的愚蠢代代遗传!想挑拨我和江琪的关系,你还不够格。” 萧昭云的眼皮垂下,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问:“你为什么不杀我?” “本座想杀就杀,不想杀就不杀。” 在昏迷前,萧昭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把她丢到鲜族叛军里去。” 笑话,怎么能让她死呢!留着她,恶心阜陵王,有这么个原配在,阜陵王一生都戴着绿帽子。 反正人是他赵熵自己求娶的,利用了萧家利用了鲜族,他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门里,萧家父子的惨叫声在夜色里传出很远,但没有人前来相助。 门外,九术还站在那棵树下,江琪羸弱的身影出现在眼帘里。他再也顾不得平日里的风姿和男女有别,将她拥入怀中,喂下药丸,为她输送内力,但脸色却比月光还冷。 “给自己服毒,你是嫌自己命长吗?你对仇人若是有对自己这般狠,该多好。”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多谢你提醒。”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 多亏他昨日派人送来了纸条,上面只有四字:雪域之蛊。但足够了,不然她活不到明天。 他连忙制止她:“别说话,寻常人要是像你这般任性妄为,当场就气绝而亡了。你该感谢这一身的内力让你活到现在。这颗续血丸,可以帮你在半个时辰内快速生出新血,你不可以再流血了。” 她呼出的气如此轻,连发丝都吹不动。她说:“不离,我要去皇宫。” “今晚是个陷阱,你还要去吗?”站在他的立场,他不可以有过多私人情感。可是,他忍不住心疼她。 “去。” “那我送你去。”他抱起她,走出萧暄与萧昭毅的惨叫声里。 马车里,江琪闭上眼睛,软弱无力的靠在九术的怀里,像十年前他们一起去往鹰鹫山一样。 九术为她涂药,包扎,止血,将身上有裨益的药丸统统喂给她。 他知道她的脾气,宫里的那场恶仗是少不了了。 “抱歉,我不能帮你出手。” “自己的事自己办,我不想假手于人。”她如是回复。所以,别的人都被她遣出了城,今夜无论是萧家还是赵家,都由她自己来。 怀中的人如此轻如此虚弱,让九术忍不住圈紧了她。这是他最出格的举动了。 “你一直都是这么执拗,让自己这么受苦。” 认识她十年,共同在鹰鹫山上生活五年,他看到的她一直都是拒别人于千里之外,偏偏又傻傻的虐待自己,让自己受尽苦楚。她一直在为江诗隐的死耿耿于怀,她在惩罚自己。 他曾想过怎样能使她快乐,可是不得其法。或许只有萧家人都死了,她才会忘掉过去。所以他等了这十年。 五年前她下山时,他曾想问过她:你留在鹰鹫山上,不走,好不好? 她说不行,她要报仇。 你的内力需要十年才能吸收好,还有五年,我陪着你好不好? 我想替我娘亲去看看天下。 他没有留住她,她走了。后来,师父派他下山,在大威守株待兔。 但他等不及要去找她。哪怕只能远远地看她一眼,不与她照面也好。渐渐地他得知她被北鹄王室奉为上宾,知道她身边出现了一个叫不离的人,知道她多了两个婢女叫禁言禁笑…… 而他还是远远观望,持之以礼。 马车停住了,赶车的侍童说:“主人,宫门到了。” 江琪从他怀里醒来。 “我要去了。” “你娘亲的剑,物归原主。”九术将当年江诗隐用过的鸣雪剑奉上。 这把剑,江泰用过,江诗隐用过,后来一直为隐国师收藏着。 “谢谢你。” “你去吧。我等你。” 明光甲的亮光照亮了从宫门通往太极殿的路。往日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变成了步步皆兵。跑动时兵戈发出的撞击声让人深刻的意识到大敌将临。 宫卫、御林军、虎贲郎、皇家的秘密影卫统统做好了排兵布阵,该埋伏的埋伏,该明处的明处。 庆历帝、阜陵王、贵妃卢氏、望京大长公主、渤国雪巫等人集中在殿内,其他皇子及其家眷和后宫妇孺被藏在了别处。 月亮将到中天,渤国雪巫看了眼香柱,不无得意。 “时辰快到了,江琪兴许来不了了。莫说是流掉半身血,寻常人流掉半身的半身就必死无疑了。” 庆历帝点头。 卢氏问道:“雪巫认定江琪必定会流掉半身血?明知是死路,没有人会这么寻死的。” “她会,老身信她会。因为她是江家人。”望京大长公主肯定道。 “就算流掉半身血不死,我渤国的蛊虫也会把她剩下的血吸干。”雪巫笑盈盈地说,“反正,她是凶多吉少了。” 阜陵王的呼吸漏了一拍。被望京大长公主觉察到了。 “老身信她一定会来。” “姑母,夜深了,暂且休息吧。”庆历帝看到了大长公主的疲态。 “无妨。四十年了,又是一个轮回,老身想亲眼见见江家的丫头是不是真有其外祖之风。” 望京大长公主的声音透着几分世事沧桑,在场之人,唯有她与庆历帝亲身经历过那场逼宫。 那年那夜,他们随着高祖一起在这太和殿里等江泰举剑而来。不同的是,那时三军哗变,宫门挡不住。而今夜,经过四十年的经营,江山稳固,外有大军围城以防江琪逃脱,内有重重兵卫,专等她自投罗网。 “报!”一个兵卫跑过来。 庆历帝着急:“快说!” “江琪已突破宫门的骁骑营和离魂阵,正在与戈矛阵相拼。” 望京大长公主闻言,叹道:“她果然来了!” 阜陵王确认:“只她一人?” “只有一人。” “再探!” “是!” 庆历帝端坐在龙椅上,不知在想什么。卢氏看看他,又看看阜陵王,紧张得来回搓手。 倒是望京大长公主打破沉默,说道:“陛下,这丫头硬气,不死不休哪!” 庆历帝摩挲着扳指:“可惜了,有来无回。” 雪巫兴奋异常,嘻嘻的笑起来:“车轮战,累都能累死她。等她血尽而亡的时候,本座要把她制成人形标本,挂在墙上欣赏。” 片刻,又有人来报:“江琪冲出戈矛阵,与羽林卫在厮杀。” “再探!” 卢氏叹道:“这么个打法,不要命了。为了两个侍婢,值得吗?” 长公主等人不接话,庆历帝接道:“不是为了侍婢,是为了朕。她的目的是朕,她恨朕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