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小村姑》 第一章 一坨黄金屎 “大稍,别躲懒,快点儿给我起来,领着小三儿、小五儿去捡粪!!!” 周氏一声破锣嗓子打破了柳河村的宁静,堪称柳河村的勤劳典范,起得比村东头李里正家的大公鸡还要早,叫唤得比村西头老贺家的老公驴还欢实,时间点儿掐得和村中间牛伯伯出门的时间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柳絮本能的一挺身,从硬邦邦的炕稍“忽”的一下坐了起来,凉风刺骨的钻进了被窝,一个哆嗦,再次“乓”的一声倒在炕上,后背如砸在平板石头上一样的疼,“忽”的再次坐起,拿起身边的扫帚疙瘩“啪啪”的捶打着后背,心里已经将这万恶的旧社会骂了上百遍了。 可是,她也只能在心里头骂骂,若是骂在嘴里,第一个就得被她便宜娘亲拎着耳朵唠叨,第二个就被她说一不二的奶奶打一顿烧火棍,第三个就得被她大伯娘、二伯娘和四婶儿一起碎碎念,直到她彻底成为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为止。 小五儿柳芽儿已经摸着黑、唏唏嗦嗦的穿好衣裳,将柳絮的衣裳递给姐姐,乖声道:“三姐,快起来吧,起来晚了热烀的就被赵二刚抢走了!” 柳絮用手用力的抹了一把脸,以舒缓心中的悲催,柳氏这么着急叫三个孙女起炕,所干的活计就是一件事----捡牛粪,不,是抢牛粪。 牛伯伯家是往镇上拉活计的,天一亮就出村,黄昏时候回村,都是固定的时间点儿,牛毕竟是牲畜,自然是将粪随意的痾在各处。 农家有个说法是“庄嫁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个牛粪那么大一坨,自然也“金贵”得很。 因牛伯伯年事己高,家中也种不好地,这才便宜了众乡亲。 时值隆冬腊月,粪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冻实,不好戳离地面,所以要----趁热烀!!! 柳絮终于骂出了一句“尼玛!” 真是应了那句,起来晚了,连屎都抢不着热烀的!!! 柳絮终于认命的穿起了衣服,衣服层数不少,里面有小綄衣,外层中衣,再外层夹袄,夹袄外是对襟小褙子和百褶裙,只是这四层不抵一层,风很容易就打透,每次回来都跟冰人一样。 这是一个贫穷的家,柳絮不认命也得认命,你看老天放过谁?不,是穿越大军放过谁?自己就是最不靠谱、最悲催的一员,从一个现代白领,摇身一变变成了十三岁的古代村姑。 柳絮挎起小筐儿,拿起春天挖野菜的小铲子,尽量忽略掉它马上就要铲屎的客观事实。 院中,如她一般起炕的还有二房的长女柳梢儿,姐妹中整体行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而柳絮这个小三儿柳絮和小五儿柳芽儿,是三房的长女和次女,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三房还有一个六岁的弟弟,名叫柳毛儿。 柳家,起名就是这么任性,从柳枝儿到柳根儿,再从柳苗儿到柳絮儿,遍布了柳树的各个部位,绝无幸免,来这里半个月了,柳絮竟然连人名和面孔都没安明白,只知道柳家有四房,共有十一个乌泱泱的小子和丫头。 三个小姑娘脚步匆匆的向村中大路走去,一路凉风阵阵,别说找一大坨牛粪了,就是连个牛影子都没看着。 眼看着到了村口那株大柳树下,柳絮跺着冻僵的双脚,捂着耳丫子道:“二姐,咱回吧,昨天牛伯家的牛肯定便秘了,咱黄昏等牛回村再来成不?” 柳稍儿瞪了一眼柳絮,在她看来,这个柳絮儿就像奶奶说的,是地地道道的陪钱货,尤其是这死丫头半月前被贼人打晕之后,就越来越躲懒,让她起炕,就跟同村的桂花被卖给人牙子一般的不情愿;让她干活,就跟同村的田痞子被捕快抓走一般的哭丧脸。 不干活吧事儿还挺多,不是嫌吃的不好,就是嫌住的不好,见到锅台上的蚂蚁喊不卫生,吃了粗面的窝头喊剌嗓子,住着泥坯房子叫着房子要塌,跟天生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似的。 周氏看着她来气,索性将原来捡粪的柳根儿、柳中半大小子给撤换下来,换了三个丫头来捡。 三房一直不受待见,柳稍自然而然的认为,自己是受了柳絮和柳芽的牵连,所以越发的不满。 柳稍儿轻哼了一声,将身子靠在大树上,阴恻恻道:“为啥你还不知道?还不是你昨天铲牛屎的时候一惊一乍的,将牛伯家的牛吓惊着了,最魁祸首就是你!!!去,沿着原路再仔细找一遍!我、我和小五儿顺着后道再找一遍,不许躲懒!!!” 柳絮不屑的轻哧了一声,这柳稍儿----“大勺子”别看嗓门随了大伯娘,胆子却随了奶奶柳氏,明明比自己大了两岁,却要扯上柳芽儿和她一路,真是胆小如鼠。 柳芽儿不情愿的看着柳絮,柳絮摇了摇头,独自蔫头耷脑的挎着小筐从大树往回走,心中默默念叨着:“该死的‘大勺子’,拿着鸡毛当令箭,等我有了钱,就把这‘大勺子’扁成铁皮人!!” 边呵着气边走着,眼睛突然盯着路边的东西迈不动步了,心情豁然开朗,见了牛粪,竟如同见到了一块真正的黄金。 柳絮欢快的小跑过去,小铲子铲向了似乎发了光的牛粪,只见斜刺里飞出另一把小铲子,横向里就将牛粪抢走了,那样的快,柳絮连眼睛似乎都没错一下。 “赵二刚!你个......” 柳絮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对面的人儿竟不是传说中和她们抢牛粪的赵二刚,而是村中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二混子马六儿!柳絮被打晕那次,柳家就怀疑是马六儿所为,只可惜柳家一没有实际的证据,二也不想得罪了这个无耻小人。 马六儿挑着眉毛,轻嘘了一声口哨,一脸坏笑道:“絮儿,是不是忘不了六叔咋疼你的?” 柳絮紧皱着眉头,手里的铲子纂得更紧了,直觉告诉她,原主跟马六定有不可化解的渊源,甚至是仇恨,也许,上次被袭击致命自己来到这里的,也是这个马六儿,柳絮决定试问一下。 马六儿四下瞧瞧无人,将牛屎和筐子往脚下一扔,撸起胳膊,张开双臂,眉飞色舞,如老鹰捉小鸡般向柳絮扑来。 第二章 猥琐的男人 柳絮惊得连连后退,渐渐退到了田梗上,四处张望着有没有人来可以呼救,显然她要失望了。 时值隆冬腊月,农家人不会起这么早,想要进镇子的村民,又都已经起早坐了牛车走了,此时正是人迹罕至的时候。 田梗边是春天排水的水渠,柳絮来这里从来就没有留意过,一脚登时踩空,来了个趔趄,后脑勺儿朝下、仰面摔了下去。 水渠早就冻得干爽,上宽下窄,柳絮一栽就躺在了最底层,加上渠边干草丛生,瞬间没了影子。 马六儿心里大乐,怕来人看到二人的小筐儿,顺手将小筐踢到了田梗边上的枯草里,不顾水渠寒凉,身子就势扑了下来。 马六儿的心情是急的,可是却忽略了一个问题,柳絮是个女娃子,常年又营养不良,又瘦又小,恰好卧在沟渠的最底层; 马六本就是汉子,又是个好吃懒做的,生得就胖,身子卡在上宽下窄的水渠中间就动不了了,两侧的泥土夹着水,冻成了尖尖的冻坨子,卡得马六哀哀直叫。 柳絮本就紧张的心情,突然就被眼前的情景逗笑了,虽然很不合时宜,她确实忍不住笑了。 此时的二人,柳絮躺在水渠底下,隔着一尺的距离上空,横着想嚎又不敢大声哀嚎的马六儿,好不怪异。 马六儿试着动了两下身子,纹丝未动,反倒是越卡越紧,胳膊都见了红了,一脸哀求道:“絮儿,絮儿......” 柳絮将手岔在胸前,防止马六一个收腹,突然掉下来砸到自己,一脸天真道:“六叔,你想上茅房吗,‘嘘、嘘’的?絮儿帮帮你可好?” “嘘嘘嘘嘘.......” 柳絮说到做到,果然“嘘嘘”的吹着似哨非哨的声音。 马六儿双腿夹得更紧了,忍着气恼道:“六叔的好絮儿,你踹叔儿一脚,让我出去,叔儿再拉你出去,若是我动不了,你也动不了。” 柳絮瞬间变换了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双手手指轻点着,轻声道:“我,我不敢,怕六叔再打晕我的头。” 马六讪笑着道:“哪能,哪能,六叔不打絮儿的头,六叔疼你还来不及呢!那次纯属意外!你看你们柳家,吃了上顿没下顿,丫头、小子一大堆,三房又最不受待见,你就跟着我得了,我怀里现在就有银子,够咱俩吃香的、喝辣的一阵子,六叔再将偷儿的手艺传给你......” 果然是马六儿打晕的自己,害得原来的柳絮送了命 !!!新仇旧恨,柳絮心中的火别提多大了!!! 马六儿说得口吐莲花,唾沫星子下雨般的飞到柳絮的脸上,说不出的恶心,柳絮忙用左手挡了脸,防止被马六儿嘴里的臭气熏晕过去。 柳絮右手则不停歇,果断向马六儿的怀中伸去,上摸下摸、左摸右摸,摸完胸口摸小腹,解完腰带解上襟,摸得马六儿心驰荡恙,好不难捱,若那天雷触了地火,柴火遇到了油灯,只是,这中间,却隔了一尺的距离。 马六儿心中暗骂,该死的一尺距离!若是自己身子瘦点儿再往下点儿,或是自己某处争气长长一点儿,那一尺的距离还是距离吗?这柳絮还有跑吗? 马六儿果然没有骗柳絮,从腰搭子里掏出来一只荷包,墨绿色的,丝滑的绸缎,上面绣着一丛鲜艳的牡丹花。 柳絮打开荷包,从里面倒出一块银元宝,垫量着有五两的样子,还有一些散落的铜板。 不用说也知道,这定是马六儿从哪个贵人身上顺过来的。 柳絮看着如此“不义之财”,两眼冒着星光道:“真好,原来六叔真的没有骗我。” 马六儿被柳絮摸得难受,从毛孔都往外浸透着春意盎然,苦苦哀求道:“絮儿,将六叔救出来可好!咱俩双宿双飞......” 柳絮做惊恐状的指着马六儿裤子道:“六叔,你咋又带着棍子来了?不会像上次一样打晕了我吧?上次若不是被毛毛发现的早,絮儿怕是早就见了阎王爷了。” 马六儿顿时苦不堪言,此棍非彼棍好不好? 上次打晕了柳絮,完全是因为手头紧,听说本村的桂花卖了五两银子,觉得当拐子偷人来卖,比当小偷偷东西来得快得多,这才动了歪心思。 那日闲逛,见柳絮在山脚一人,便顺手捡起一根棍子打晕了,本想扛起就走,耐何这柳絮看着干扁得如柴火棍,扛在身上,感觉却是该瘦的地方瘦,该肥的地方肥。 摸着就像贵人身上的大绸缎面,爽滑爽滑的;捏着像刚出锅的大白馒头,不仅香,还很嫩。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常年打光棍的马六儿顿时起了色心。 马六儿想着这女娃最后都是要卖给青楼开苞的,莫不如自己先开开荤,免得便宜了别的老龟毛。 马六儿正想得猥琐,没想到柳毛儿那小子跑过来找姐姐,马六儿第一次干“偷人”的勾当,心下一慌,扔下柳絮就跑了。 跑了一会儿,马六儿才反应过来,“偷人”卖,不仅年轻女娃能卖给青楼,小男娃也能卖给老绝户当儿子!自己怎么就放过了柳毛这颗银元宝跑了! 马六儿懊悔不矣, 回身再找柳絮姐弟二人,己经被人抬着回了柳家了。 后来听说柳絮近几日天天来捡牛粪,一向四肢不勤的马六儿,也挎着小筐,装模做样的捡牛粪来了,实则是想看柳絮落了单时再下手。 天地良心!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带棍子,不过开荤的心思较上次更盛了。 柳絮不理会马六儿,贪财般的将银锞子放在嘴里一咬,一脸欣喜的看着上面清晰的牙印,突然想起这银子是放在马六怀中的,定是泥污油垢一大堆,又犯起了恶心。 马六儿见柳絮收了银子,却丝毫没有帮助自己的意思,见天有些放亮了,哀求道:“絮儿,你若是没有力气将我踹出去,你就帮六叔将衣裳拢一拢, 这大冷的天,一会儿六叔该冻成冰坨子了。” 柳絮看了看天色,想着这样也不是办法,自己总不能让全村人都看见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与一个猥琐的男人躺在一起吧? 到那时,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只有三个选择,一个是嫁给马六儿,一个是被浸猪笼,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出家当尼姑,显然,这三个都不是她所愿意的。 柳絮一脸委屈的对脸上方的马六儿轻声道:“六叔,这可是你让我踹的,我轻轻的,你挺着点儿!” 第三章 还给你好了 马六儿见到如此乖巧的柳絮,心里头暖暖的,多好的女娃子,长得漂亮,又温柔乖巧,卖给别人多可惜,娶到家才是美事,自己上次咋能下那么重的手!? 只见柳絮笑颜如花,腿儿抬起,曲成弓形,朝着马六儿的紧要部位狠命的顶了上去。 一股痛意瞬间占据了马六儿的全身,从脚趾头疼到了头发梢儿,尤其是某个位置,经历了温柔、诱-惑、催尿、冰冻,最后到膝顶,即使是钢铁炼就的也成了软棉花。 “啊”的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马六儿如同野鸡一般弹飞出去,随即弓成了虾子,双手紧紧捂着某处,额头登时渗满了汗水。 柳絮傲娇的从渠中站了起来,扑打了一下衣裳上的灰尘,如果不是上面的补丁摞补丁,任何人都会被她的泰然模样所折服。 柳絮从草丛里捡起小筐子,自然而然的将牛粪据为己有,泰然皇之的往家的方向走去。 马六儿这个气啊,忍着疼追了柳絮两步道:“把我的东西还我!!!” 柳絮刚想再给马六儿补上一脚,远远的看见村道走过来两人,正是每天起来同样捡粪的赵二刚。 柳絮只好将欲再次踢出去的脚收了回来,笑颜如花的用铲子挑起筐中那坨牛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到了马六儿脸上,笑道:“六叔,原来你舍不得啊,别急眼啊,还给你好了!!!” 马六儿气得要沤血,只是脸上被烀着外凉里热的牛屎,看不分明,也呼叫不得,只是拼命的抹去脸上的腌臜。 待他看分明之时,柳絮已经远远的走到了赵二刚面前,赵二刚身高力不亏,马六儿也不好正面相抗,只好哑巴吃黄莲,灰溜溜的走了,心里却是恨不得将柳絮挫骨扬灰。 赵二刚看着柳絮身后影影绰绰的马六儿,狐疑道:“马六儿在跟你说什么?他名声不好,以后离他远点儿。” 柳絮倒是对赵二刚有些意外了,毕竟妹妹柳芽儿没少说他坏话,特别是以前他跟柳根、柳干抢牛粪、柴禾的事儿没少干。 柳絮点了点头道:“没啥儿,就是碰到了马六叔,他是长辈,本着尊老爱幼的优良品德,我把牛屎‘送’给他了。” 赵二刚狐疑的看着柳絮的眼睛,盯得柳絮心里发毛,不由得嘀咕,自己身子瘦、头发黄,在过去还是个眼泪泡,不会入了这赵二刚的眼吧? 赵二刚收回了眼,将自己筐里的一坨牛粪、两坨狗屎尽数倒进了柳絮的筐中,面色故做淡然道:“你爹死的早,你奶对你们三房苛责得紧,拿这个回去交差吧,免得再被罚饿肚子。” 柳絮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了两声,自己一个现代人的芯子,猝不及防的装进了古代人的皮囊,还没适应好新身份,先是被人砸了头,后被周氏罚捡粪,再后来被罚饿肚子,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在尊严与挨饿面前,柳絮显而易见的选择了后者,不去想赵二刚如此做法的深意,堂而皇之的接受,急匆匆回家交差去了。 到了家,柳稍儿已经等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院,见柳絮的筐子有了收获,一把抢过装着牛屎的筐子,与自己的筐子一调换,大踏步进了院子,大着嗓门喊道:“奶奶,我回来了。” 周氏耷拉着一张脸,看着“满载而归”的柳稍儿的筐,脸上透露着赞许,转头看着柳絮空空如也的筐,额头登时皱成了山川沟壑,嗔着脸道:“和你娘那个丧门星一样,以前是窝囊货!被人打晕后是赔钱货!现在就是个废物!今天你和小五儿都别吃饭了。” 柳絮心头的火一拱一拱的上窜,刚穿来时,她头上受伤,周氏只请了郎中简单包扎一次,连药都没舍得用,只花了五个铜板!每次挨骂时,自己都要因这五个铜板受着这句“赔钱货”! 柳絮想与周氏理论一番,半个月来无数次反抗的教训,不得不让她再次压下怒火,腆着脸对着周氏笑道:“奶奶,是絮儿无能,但二姐筐里的牛粪,是小五儿和她一起捡的,不能让小五儿跟着我受罚啊!要不然,被村里人看见了,还以为奶奶不是罚我,而是罚我们三房呢?您说是不?奶奶?” 周氏撇了撇嘴,自己就是不待见三房,想罚的也是三房。 自从三儿媳妇刘氏嫁进来以后,三儿子柳长河的身子就每况愈下,老头子柳殿伍疼儿子,多年来掏空了家底儿给三儿子治病,害得大房、二房和四房颇有意见,提出分家的意思不是一回两回了。 可下等到柳长河这个“无底洞”死了,刘氏却开始呕吐,发现怀了身孕,村中老人说这是柳长河不堪离世,转回来投胎了。 周氏生怕这个“无底洞”再投回柳家,寒冬腊月让刘氏去井边打水,滑了一跤早产,柳毛儿命大活了下来,身子骨却着实不好,特别是冬天,极易感染风寒,咳漱总是不好。 如此一来,周氏就更信了柳长河转世的话,认为柳毛儿就是来接着败家的“无底洞”,自然而然不待见三房的两个丫头和一个小子了。 至于柳稍,虽然在周氏眼中将来是“外姓人”,但总比三房的待遇好上一些,使唤她干活,完全是因为柳稍到了说亲的年纪,想让她在村人面前留下个勤快的好印象,招媒人上门。 周氏看着柳絮,沉了脸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小五儿可以吃饭。 柳絮这才回了屋子,仔细的搓洗着手。 柳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刮了刮六岁小男娃的小鼻尖道:“乖毛毛,姐姐不饿。” 柳芽眼泪婆娑的跑了进来,愧疚的对柳絮道:“姐姐,都是芽儿不好,没能证明是你捡的牛粪,让奶奶又罚你饿肚子。我们去找娘,让娘去和奶奶说明白好不好?” 柳絮宠溺的摸了摸柳芽的小脑袋,摇了摇头道:“和奶奶,我们什么时候能说明白了?让娘去说,也是让奶奶找话茬儿垫嘴骂人而矣。即使说明白了又如何?依奶奶的性子,不会让柳稍一人挨饿、让我们两个吃饭的,一定会罚三个人一起。二伯娘管着仓房,柳稍自然不会真饿肚子,而我们三房,会由一个人挨饿变成两个人挨饿,不值当。 第四章 绝对不分家 柳芽儿的眼泪还在打转,柳絮已经扯过柳芽的手,拢起袖口,放在陶泥盆子里,从背后边搓着手边道:“快洗洗臭手吧,姐姐教你的洗手歌还会不会了?” 柳芽儿想要将袖口放下,苦于柳絮抓着自己不放,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委屈道:“姐,都是芽儿不好,芽儿刚刚想要跟奶奶说实话,可是二姐死命掐着我不让说,是芽儿怕疼,没敢说出来,都是芽儿不好,芽儿这就去说......“ 柳絮一把将柳芽揽在怀中,柳毛亦抱住了柳絮的大腿,姐弟三人同时哽咽着,压抑着哭声。 外面传来了刘氏放桌子的声音,柳絮擦了擦弟妹眼角的泪花,微笑道:“去吃饭吧,记得姐姐说过的话,他们抢菜挑油梭子吃的时候,你们挑大窝头;他们挑窝头的时候,你们倒菜汤进碗。” 这是柳絮来柳家吃饭的得道经验。 柳家地不少,足有二十亩,但耐何原来供过一个读书郎柳树儿,柳长河又长年卧病在塌,家底早就被掏空了,这两年家里的小子丫头又慢慢长大,能吃能喝,俗话说,半大不子,吃死老子,光靠地里刨食,柳家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正因为穷,又时逢寒冬腊月,菜每天几乎都是一道干野菜炖汤,为了让菜味儿好些,周氏在放荤油的同时,也会放几块油梭子,大块儿的油梭子夹进了大孙子柳树碗中,其余小的油梭子,就各房凭各自本事了。 菜和粗面馍上桌后,半大小子丫头们都奔着那几颗油梭子和菜叶子使劲儿,每次吃饭都弄的跟战场一样,累得精疲力竭。 柳芽儿和柳毛年纪小,根本抢不过这些如狼似虎的哥哥姐姐们,柳絮便告诉他们一招,就是弃车保帅,不要油梭子和菜叶子,但必须得抢大窝头,待他们回头抢窝头的时候,菜还剩下汤,统统倒进碗里,这样就能囫囵个差不多七分饱。 柳芽和柳毛坚定的点了点头,带着壮士断腕的精神向外走去。 刘氏挑着门帘走了进来,将黑黄色的粗面窝头塞到柳絮手里,红着眼睛道:“絮儿,你先垫吧垫吧,下晌放饭的时候,娘的窝头再给你。” 柳絮将粗面窝头又递还给了刘氏,哽咽道:“娘,你天天活计不少,吃少了如何能撑得下去?你吃吧,絮儿不饿。” 二人正在屋中谦让,柳芽和柳毛已经挑帘进屋,一人手里拿着一只窝头,尽数递向了柳絮。 柳絮心里窝得难受,故意嗔着脸道:“将姐姐说过的话当耳旁风了?菜汤喝了吗?” 柳毛哽着脖子,故意打了一个饱嗝道:“姐,我和芽儿姐姐可听话了,趁着二姐和三哥抢菜吵架的时候,直接倒了一大碗的菜汤喝,烫得毛毛的舌头都痛了,喝得肚子都圆了,这个好大好大的窝头实在吃不下了,姐姐替毛毛好不好。” “还有我,还有我......”柳芽抢着递过自己手里的大窝头。 所谓的“大窝头”,其实一点也不大,只是相对而矣,大的也不过巴掌大小而矣。 见三人殷切切的看着自己,柳絮将刘氏、柳芽和柳毛的窝头,每个都掰下一块儿来,塞到嘴里,含糊答道:“我三个都吃,都吃.......” 许是吃得急了,一口噎了起来,刘氏忙倒了一碗凉水,边喂柳絮喝,边拍着柳絮的后背,轻声道:“絮儿,再忍两年,待你熬到及笄出阁就能熬出头了。” 柳絮反手抓住刘氏的手,因长年劳做,刘氏手指指腹残余的老茧,刺得柳絮心跟着疼惜:“娘,几个妯娌之中,大伯娘是长媳,将来是要养奶奶老的,也最得奶奶看重;二伯娘能说会道,最会算计,掌管着家中的仓房;小叔是幺儿,小婶子虽然不管家事儿,但在奶奶面前也说得上话。我小姑更是,整天的绣花刺绣,啥活儿也不干。就数咱们三房,你做的活最多最累,我们姐弟三天两头,不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那个被罚挨饿。” 刘氏一脸的愧疚,都是自己不争气,不会讨婆母娘喜欢,自己受累不说,自己几个孩子也跟着自己一起遭罪。 见刘氏沮丧的脸色,柳絮试着问道:“娘,看奶奶和其他三房的意思,已经将咱家看成了拖累,我们若是要分出去,他们会非常开心的。” 刘氏骇得脸色突变,惊慌的望了望门口,见无人偷听,这才小声道:“絮儿以后不要说这种斗气的话了。你爹早死,咱们娘四个,离了柳家的庇护,又能安然的活过几日?你奶再不济,也是你们的亲奶,总不比外人心狠,不能让我们饿死冻死的。” 唉,如今这样,吃不饱穿不暖,又比外人强多少? “丧门星,偷跑屋里躲什么懒,还不快出来收拾碗筷?”周氏的声音,似针般的传进了三房几人的耳中。 刘氏紧张的挑帘出去干活儿了。 柳絮叹了一口气,只得挑帘也出了房门,希望能帮刘氏做些活计,让她喘口气吃掉那大半个的窝头。 正屋里,宋氏在桌旁闲适的伸了个懒腰,阴阳怪气道:“娘,树儿订亲都一个多月了,你啥时候把做新郎喜服的绸子买回来?媳妇这脑子里,给你大孙子做喜服的花样子可都想好了。” 周氏脸色一阴,尽量压着火气,缓声道:“老大媳妇,料子不是已经买得了?咱是庄户人家,用这粗楞布就能上台面。” 宋氏脸色随之一变,红着眼睛,狠狠的剜了一眼刘氏,对周氏哭丧着脸道:“娘,你问问长海,问问村人,咱树儿是庄户人家吗?明明是进了学堂考童生、光宗耀祖的人,可惜受了病秧子拖累,不仅没银子考取功名,还与乡下寡妇闺女订了亲,这寡妇能有几个好的?一幅克夫的面相!” “闭嘴,再说‘克夫’老子休了你!!!”柳长海一脸的阴色,嗔怪宋氏嘴没把门的,乱说一通。 订亲的香草娘是个寡妇,所以没要多少彩礼就嫁过来。 既然嫁过来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宋氏一口一句克夫,含 沙射 影骂香草娘和刘氏,变像的也算是咀咒了自己大儿子柳树。 第五章 碎了八个碗 宋氏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泪挤出眼眶,哽着嗓子道:“算命的年初可是说了,柳家将来是要大富大贵的。怎么大富大贵?只有读书做官才有出息。树儿被耽误了,干儿却不能再被耽误了,若是谁敢挡了道,我宋金花跟她拼命 !!!” 宋氏再度狠狠瞪了一眼刘氏,仿佛刘氏已经阻了她当官家娘亲一般。 听了宋氏的话,二房和四房的脸色五彩纷呈,均不太好看。 当年供柳树上书院时,那银子花得如流水一般,后来柳长河卧病在床,雪上加霜,那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流。 好不容易熬到柳树辞了学堂、柳长河那个病痨子死了,日子刚刚有了些起色,若再供柳干上书院,怕是又回到从前卖房卖地卖嫁妆、甚至卖儿卖女的地步了。 刘氏的头垂得越来越低,这么多年来,周氏讲柳长河是“无底洞”,骂刘氏“丧门星”的话不少,如今被大嫂宋氏再揭伤疤,心里别提多愧疚了。 刘氏手指颤抖着抱着一摞碗,狼狈的要逃回伙房,脚下一个踉跄,手上一滑,八个碗同时落在了地上,碎成了无数个碎片。 周氏的老脸顿时拉得和驴脸一样长,声音如破掉的瓷片一般尖锐,怒吼道:“你个丧门星!!败家娘们!克夫也就罢了,做个活儿计都做不好!” 刘氏低着头去捡碗,柳絮忙扯住刘氏的手,己是阻拦不及,刘氏的手心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了一长流。 周氏仍不肯放过,骂得更欢,什么难听骂什么。 柳絮扶着刘氏起来,看着周氏道:“奶奶,碗已经破了,您骂也没用,您还是和我大伯娘商量商量大哥的绸缎衣裳的事儿吧,还有一个月就成亲了,别没了喜服赔了媳妇。” 周氏想转移目标的计策失败了,讪笑着对宋氏道:“大媳妇,对方已经答应了亲事,这喜服是不是绸子的,不打紧的,就用粗楞布的,中不?” 宋长海想点头,柳树已经挑着门帘进来,连看都没看蹲在地上收拾碎碗的刘氏,腰背挺直,梗着脖子道:“奶奶,树儿成亲当日,学堂的先生和同窗会来道贺。六年前,我的课业因三叔的病放弃了,洞房因家里穷也翻盖不了,难不成连喜服也要和那些泥腿子一样吗?若是如此,不如让树儿在被羞臊死之前,先自行了断吧。” 不待周氏回答,柳树已经重新回到了大房房中,抱着过去的书本回忆去了。 周氏到嘴边的话,被柳树儿硬生生给怼得说不出来了,想来想去,她们一家四房,包括死去的老伴柳殿伍和三儿子柳长河,全都对不起树儿,害得他放弃了当官坐殿的大好前程,自己也失去了当官家老夫人的机会。 想想都恨。周氏如宋氏一般,也狠狠的剜着刘氏,如同看着杀夫夺财、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冷声冷气道:“这个家不能让你再败下去了,你给我滚,啥时候把打碎的碗买回来,啥时候再回家。” 刘氏哭着要冲出院子,被柳絮硬生生给拽回了三房所住的下屋。 柳家的房子是一正两厢一下屋的布局,土坯房子,大房单居东厢房三间,二房居西厢房三间,四房孩子小,与周氏和小姑子柳翠红住正房。 三房住的是过去的下屋,就是将仓房从中间砌起来,分成两间,一间仍做仓房,一间给三房娘四个住。仓房改装 的,可想而知,又低又矮又冷 。 柳絮用毛巾擦了擦刘氏的脸,安慰道:“娘,我奶那是骂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若是不买碗,这天寒地冻的,她还真能将咱赶出去不成?她还要她的名声不了?” 门口一道清脆的声音喊道:“奶奶,三姐说你不敢赶她们走.......” 柳絮脸色一黑,自己倒是忘记了隔墙有耳这句话,听墙根儿的不是别人,正是四房九岁的堂弟柳条,比柳毛大三岁,总是欺负柳毛。 柳絮一挑帘子出来,柳条飞快的向正房跑去,边跑边声嘶厉竭道:“奶奶,娘,三姐要打我......” 如同一阵风般,周氏拿着烧火棍,四房陈氏拿着扫帚,立刻马上出现在下屋门前。 待周氏和四房陈氏一溜风跑到近前,只见柳条站在下屋门前,柳絮亲昵的摸着柳条的头,柳条紧张的一动不动,此情此景,任何一个外人看来,都是姐弟情深。 柳絮和蔼可亲的问道:“柳条,姐姐打你了吗?” 柳条讪然答道:“没,没有,是我看差了,三姐,三姐追我,只是、只是想和我唠唠磕儿......” 陈氏一把将儿子护在自己身后,满眼警告道:“以后离我儿子远点儿,否则,我的扫帚可不是吃素的......” 柳絮状似无意的再度看了一眼柳条,柳条身子一激灵,扯着娘亲的手道:“娘,外面太冷了,我想回屋......” 周氏恶声恶气道:“拿我老婆子说过的话当放屁是不?现在就滚,都给我滚出去,不拿回了碗就别回柳家!” 周氏将手中的烧火棍舞得虎虎生风,柳絮可以确认,自己的那句话,经柳条一传言,让周氏气上加气,不拿回八个完整的碗,是绝不会善罢干休的。 柳絮定了定心神,拢了拢衣裳道:“奶奶,这天寒地冻的,毛毛出去,若是再得了风寒,费的还是家里的银子。我娘走了,让谁来收拾桌子?我大伯娘要准备大哥成亲的东西,二伯娘收拾仓房,小婶子得看娃子,我小姑手嫩,还是让我娘留下来做活吧。我和芽儿出去想法换碗就好了。” 周氏用鼻子轻哼一声,将烧火棍礅地礅得山响,一拧身回了正房。 柳絮先回了下屋,立即被娘三个团团围住,柳芽一脸担心道:“姐,咱没有铜板,咋买碗啊?” 柳毛轻咬着嘴唇,脸色苍白道:“姐,毛毛去求求堂叔好不好?让他舍八个碗给咱,消了奶奶的怒气 ,堂婶对毛毛还挺好的......” 柳絮忙摇了摇头道:“毛毛,堂婶家的柳月出生不到两个月,因婶子没有奶水得买奶羊,已经四处求借,我们不能再去添麻烦了......” 第六章 姐妹去要碗 毛毛口中的堂叔名叫柳长堤,父亲柳殿友和柳絮的爷爷柳殿伍是亲兄弟,柳殿友一生只有柳长堤一子,柳长堤成亲后又多年无子,对柳家的孩子,特别是三房的没爹的几个娃子还算不错。 柳殿友和柳殿伍老哥俩在世时,柳殿友甚至动过过继柳毛到他家继承香火的念头,因柳殿伍反对而做罢。 老哥俩死后,周氏将此事再次提了出来,提出的唯一条件是要十两银子过继费。 过继费虽然贵了些,但毕竟是柳家人的血脉,柳长堤真就动了心思,做好了卖房子卖地也要过继柳毛的思想准备。 但刘氏毕竟是毛毛的亲娘,柳长堤不愿做硬生生拆散的事,又托人将话透给了刘氏。 刘氏死活不从,信誓旦旦,是老爷子留下的话,不让过继,更不能让死去的丈夫柳长河成为绝户,没了香火。 将两个死人抬出来当挡箭牌,周氏也是无可耐何,心里气恼柳长堤将话提前透给刘氏,若是先过了户籍备了案,刘氏再撒泼又有何用? 过继之事就此做罢,两家也断了往来。 刘氏心里有了阴影,总是疑神疑鬼,感觉柳长堤和他媳妇何氏,对自己家几个孩子的好,都是有目的性的。 好在, 柳长堤一个多月前刚刚得了一个孩子,虽然是个女儿,也算略有安慰。 外面刮着北风,非常的冷 ,柳絮从柜子里翻翻捡捡,找出了柳长河在世时穿的一件大夹袄,紧紧的裹在了 柳芽身上,微微一笑道:“芽儿,辛苦你了,姐姐脑了不好使,有些路、有些人还不认得,你和姐姐一起去吧。” 柳芽儿连连点头道:“姐,你让芽儿咋办就咋办。” 柳絮长吁了一口气,拉着柳芽儿的手往村中走去。 柳芽儿一脸惊疑道:“姐,咱不是去买碗吗?怎么不往村外走反而往要村中走?” 柳絮狡黠的弯了弯嘴角,搓着冻僵的手道:“芽儿,咱身上没有铜板,拿啥买碗?咱没有牛车,咋进县城买碗?” 柳芽儿被问得瞠目结舌,姐姐说的没错,三房何时有过一个铜板的私房钱?长到十一岁,她甚至没摸过铜板,只远远的见过柳干用铜板换过糖人儿。 即使是有铜板,柳河村离县里一个半时辰的路,牛伯伯的车一大早就走了,现在已经是午后,走着进县城再回城,估计也得后半夜,不冻死也会被野兽咬死。 柳芽只好跟着柳絮的屁股后头,从村东走到了村西,又从村西走到了村东,看到村民,不管穷的富的,先楚楚可怜 的问道:“婶子,能让我们姐俩帮做些活计吗?给个碗就成......” 不一会儿,整个村子,不管是柳絮去过还是没去过的,都知道刘氏打破碗,周氏逼着孩子赔碗的事儿,周氏的名声再次跌落了谷底。 走到赵二刚家门前之时,柳絮本能的想要绕过去,没想到赵二刚自己先走了屋子,面无表情的将一个布包扔进了柳絮的小筐里,转回身回了屋,一句话也没说。 柳絮莫名其妙的打开布包,里面露出了四只粗瓷碗,其中一个,还是个豁口的。 柳絮不由得怔了怔神,这赵家是父母二人带着赵二刚兄妹二人,估计一共也就四只碗,竟全部给了柳絮。 估计全村都知道了周氏的行径,柳芽冻得牙齿打颤,柳絮牵着柳芽儿的手往村口祠堂方向而来。 祠堂门锁着,柳絮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让柳芽坐下,拉起柳芽的手,用嘴哈着热气,万分愧疚道:“芽儿,再忍一会儿,一会儿就有人去告诉里正了,咱就能回家了。” 柳芽坚定的点头道:“芽儿知道。咱没钱买碗,回不得家,芽儿能挺得住,明天白天再去要碗.......“ 柳絮心中不由一痛,小小的柳芽儿,只会傻傻的听自己这个姐姐的,丝毫都没有怀疑。 而自己的怀中,明明揣着从马六儿身上顺来的十两银子加五十个铜板,用零头就可买下八个碗还带富余的。 只是,这碗,只能像乞丐一般的要,不能花银子来买。 若是用银子买了碗,周氏和其他三房定会倒打一耙,说三房藏私房银子,以后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姐妹俩在祠堂门前呼着冷风,在柳絮怀疑自己的决策是不是失误时,远远的风雪中走来一人,手里拎着一张被子。 到了近前,汉子未曾说话,先将被子披在了姐妹二人身上,嗔怪道:“絮儿,让叔儿说你啥好?为了几个碗,冻死了多不值当?咋不上叔家,让叔来想想办法?” 虽然是第一次见柳长堤,柳絮的眼泪已经被这两句话说得酸酸的难受。 在村中要碗这一路,走了最起码有二三十家,有甩脸子闭门的,有说话刺耳难听的,有同情但无能为力的,更有怕得罪周氏的,看惯的人生百态, 这温暖的话,竟让柳絮窝心得紧。 柳长堤牵起了柳芽儿的手,斩钉截铁道:“先到叔家暖和暖和,李里正已经去了你家,不一会儿就能有准信了。” 姐妹二人跟着柳长堤回到了柳家,推开房门,一阵暖意扑面而来,柳絮身上瞬间暖和了许多。 只是,因为家里有奶娃子,味道却着实不怎么样,有股子尿味儿。 听到推门声,何氏在里屋里笑道:“絮儿和芽儿快进屋来坐,还没见过你月儿妹子吧?快来看看你们姐仨儿像不像。” 转进里屋,屋内炕上,一条木条打成的旱车,里面放着一条半米长的红色沙袋,小小的娃子被放在上面,瘦瘦黄黄的,头发稀疏,脸皱得像核桃胡,实在看不出有多好看来。 小娃子伸着舌头嘬着自己的手指头,扁着嘴要哭的模样。 何氏叹了口气,用筷子蘸了一下碗里的蜂蜜水,在娃子嘴边滴了一滴,小娃子用力的嘬着,嘬没了仍旧不满足,张着嘴终于哭嚎了起来。 何氏将柳月儿抱起来,边悠边道:“娃儿,嘴咋这么急,爹回来了,这就给你端蛋黄去......” 柳长堤紧张的搓着手,面现尴尬:“月儿她娘,咱家、咱家没鸡蛋了,今天有大雪,各家的鸡没怎么下蛋。我煮的是、煮的是小米粥糊糊,明天我、我再去买两个蛋......” 何氏叹了口气,心下了然,无奈道:“小米糊就小米糊吧,只是委屈了月儿,刚下生就没奶吃。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闹血崩几乎花光了银子,买奶羊都买不起......” 第七章 祖孙来斗法 何氏一脸的沮丧,见柳絮一脸探纠的看着她,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丈夫道:“把咱家的碗给柳絮拿去吧,二婶太狠的心了,大雪天把娃儿撵出家,自家的娃子,疼都来不及,咋能这狠心.......” 柳长堤进了后屋,先是端出一碗煮好的米糊,递给何氏。 何氏小心吹着米糊,喂到娃子的嘴里,娃子虽然不情愿的扁着嘴,但驾不住肚子饿,不一会儿便大口大口的嘬着米糊。 柳长堤又从后屋拿来一个大碗和两个小碗,大碗中盛着两个粗面窝头,热腾腾的冒着热气。 柳长堤连碗带窝头尽数放在柳絮的小筐里,一脸愧疚道:“絮儿,这三个碗你先拿着,这两窝头你俩先垫巴垫巴.......”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难。 柳长堤能在大雪天请里正声援三房,又去祠堂接姐妹二人回家,送上碗和窝头,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柳絮将窝头拿起来,小心翼翼的揣在怀中,一脸感激道:“叔,婶子,我娘估计也没吃晚饭,我拿回去给她吃这窝头。月儿太小,不能老这么对付着,缺了营养就麻烦了。买奶羊你们还缺多少银子?” 柳长堤虽然不明白柳絮问此话何意,但戳中了伤心处,难免英雄气短,七尺的汉子,身子登时矮了半截,蹲在门槛,长吁短叹道:“奶羊是卖给殷实人家的玩艺儿,价抬得高,要三两银子一条,我和你婶子只有二两银子,差着一两呢,待过个个把月,大雪解了冻,我去江河县,求你何大舅再想想辙。” 说完柳长堤还是长叹一声,何家是何氏的娘家,过得怎么样,大舅嫂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明镜得很,只是何氏对娘家不死心,为了月儿也要腆着脸求上一求了。 柳絮从怀中掏出那只墨绿色的荷包来,将唯一的一块儿五两银子放在炕上,轻声道:“长堤叔,我这有银子,但你别问我从哪里来的,我保证不是不义之财,给月儿换了奶羊绝对正当。” 何氏眼睛顿时赤红赤红的,想拿这银子给月儿换吃的,又怕柳长堤怪罪,一脸紧张的看着柳长堤。 柳长堤将银子推回给了柳絮,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道:“这哪行?你们三房过的是啥日子当叔不知道?我再不济还是个劳动力,挣一口吃一口,虽然差点儿,但绝不会饿着,绝对不能要你的银子.......” 柳絮脸故意沉了沉道:“叔儿,这银子若是被我奶发现了,我们三房啥好处也捞不着。让你买奶羊,我也是有条件的......” 一听说有条件,柳长堤和何氏都住了声,听柳絮接着往下说。 “叔,婶子,毛毛身子骨不好,好吃的东西跟不上,瘦得皮包骨头。这五两银子,三两买羊,二两全部买鸡蛋和小米。现在月儿月份小,吃不了太多的奶,多余的,毛毛天天来喝点儿。至于鸡蛋和小米,是留给婶子下奶水的。” 何氏看着怀中一脸菜色的月儿,生怕柳长堤再拒绝,抱着月儿,在炕上就给柳絮磕了一个头,抢在柳长堤之前答道:“絮儿,婶子知道这银子不能拿,但婶子年纪不轻了,只得了月儿这么一个闺女,若是饿着了,婶子的心都跟着疼。婶子就自私这么一回,你的大恩大德我何月华记你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我也认了。” 柳絮手忙脚乱的扶起何氏,脸色微红道:“婶子言重了。我们姐弟小时候,您和叔儿没少照拂,因为过继之事不成这才疏远了,山不转水转,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近别呢。” 柳絮站起身来,对柳长堤道:“叔儿,李里正应该到我家了,我们姐妹得回去‘交差’ 啊。” 柳絮走到门前,眼珠一转,将柳芽儿身上的柳长河的大夹袄脱了扔在炕上,将自己的夹袄脱下来披在柳芽身上,叮嘱道:“芽儿,委屈一会儿,若是娘问起来,就说爹的夹袄换了碗了。” 柳芽儿惯性的点了点头,自从柳絮被打晕醒了之后,柳芽儿越来越依赖这个姐姐了,说的话就是天意,就是圣旨。 三人走回家中之时,柳絮的嘴唇已经冻得青紫,直接推门进了正屋,李里正和柳太爷坐在炕沿,周氏脸色铁青的坐在炕前的小马扎上,脸色分外的难看。 柳絮哪里管这些,将小筐欣喜的递到周氏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怯懦道:“奶奶,絮儿无能,只要回了七只碗,还差一只,以后絮不用碗吃饭好不好?奶奶让我们回家吧,你看芽儿冻得牙直打架......”柳絮瘦瘦小小的身子,再配上楚楚可怜的模样,使本来博得五分的同情,一下子长到了十二分。 周氏呼的一声站起了身,手掌抬起,柳絮认命一闭眼,绝定挨这一巴掌了。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被人捧了脸颊,柔声道:“傻孙女,俗话说,骂人没好口,奶奶气得骂你,你咋能气得离家?这下误会大了,惊动了里正,让全村人误会奶奶苛待了你,你是奶奶的亲孙女,又打小没了爹,奶奶不疼你还能疼谁?以后别跟奶奶呕气了......” 一把将柳絮搂在怀里,看着亲昵,柳絮却觉得周氏是恨不得将自己掐没气儿了。 奶奶的,不愧是奶奶!绝对是演技实力派的。 柳絮这个气啊,暗暗自己掐了自己一把,眼睛迅速一红,哽咽着答道:“奶奶,是絮儿无能,没要齐整碗,明天絮儿再想办法。奶奶,有没有什么吃的,昨天和今天都还没吃饭呢,絮儿扛得住,但芽儿年纪小、挨不得饿,受不是冻,给芽儿一碗汤喝,求求你了,奶奶......” 若说周氏是国一演艺班毕业的,那柳絮就是获奥斯卡大奖的。哭得真真切切,柳芽想着刚刚要碗时所受的委屈,眼睛也如同兔子般红了,眼泪成串的往下落,使得看的人,再钢铁的心肠也化成了绕指柔。 李里正脸色更加不好看了,若不是有人传话,他管辖的地界,就有人活生生冻死饿死在祠堂门口了,这在灾年屡见不鲜,但现在没灾没难的,出了这种事,李里正面上也无光。 李里正眼睛似箭的射向周氏,呵呵冷笑道:“柳家弟妹,长河侄子人走了,闺女儿子就有上顿没下顿,这样不太合适吧?若是真穷我也不说啥,我怎么听村里人传,树儿做了大红绸子的喜服?干儿要拜树儿的先生为师?柳家这几年钱没少攒吧?” 周氏的脸绿中透着青了,她啥时候答应过大红绸 子的衣裳了?她啥时候答应干儿拜师入学堂了?自己苦熬肚攒的二十两银子,儿子得病没拿出来,现在又被盯上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话定是宋氏那蹄子四处宣扬的,逼自己拿出银子来。 第八章 一碗油梭子汤 周氏忍着胸口一口气,对柳絮咬牙切齿道:“回来就好,二儿媳妇!二儿媳妇!!给你两侄女准备两窝头,再冲一碗荤油葱花汤!!!” 乔氏听了信儿,不情不愿的进了仓房,打开荤油坛子,在半坛子荤油里,舀了一指甲大小的荤油块儿,想了想,这是人前充门面的事儿,总不能让里正说她这个二伯娘对没爹的孩子心狠。 乔氏回回手,从坛子里面挑出两块大的油梭子放在碗里,切了葱花,放了盐,倒了热水,一碗简单而冒着油腥香气的荤油汤就做得了。 柳絮和柳芽真是饿得狠了,当着里正和柳太爷的面儿,吃得这叫一个香,嘴巴啧啧做响,一看就是许久没吃饱饭的样子,使得周氏更加打脸了。 姐妹二人吃得沟满壕平,抚着肚子,在李里正离开柳家之前,先一步溜回了屋子。 刘氏正在炕上陪着柳毛,一脸的愁苦。 见姐妹二人进屋,急声道:“咋样了?碗要回来了吗?” 柳芽邀功似的将两个窝头递给了刘氏,小脸放着光道:“娘,碗要回来七个,二刚哥给了四个,长堤叔给了三个,只差一个,奶已经消气了,二伯娘还给我和姐冲了油梭子汤喝,可好喝了。” 柳毛一咕噜坐了起来,眼冒精光的看着柳芽,一道涎水几乎要淌了出来:“芽儿姐,油梭子汤啥味儿,你跟我说说。” 柳絮的心里一酸,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东西,在柳芽儿和柳毛儿两姐弟眼中,这油梭子汤,竟比饕餮盛宴还要难得。 柳絮暗暗发誓,定要改变这种隔三差五挨饿,总是吃不着油星的日子。 柳絮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刮了刮柳毛的鼻尖道:“毛毛,里正叔在那看着,姐姐的汤拿不出屋。不过长堤叔明天就去买奶羊了,你天天早晨的时候去喝碗煮羊奶,切记,别让别人看见。” 刘氏皱紧了眉毛,不悦的将柳毛往怀中带了带,沉声道:“絮儿!别胳膊肘往外拐!柳长堤根本就是没安好心,定是还打你弟过继的主意呢!” 柳絮的脸色也落了下来,拈起柳毛瘦如枯枝的手臂,声音压抑道:“娘,过继不过继重要吗?人活着才是重要的!你看毛毛,瘦成皮包骨了,大伯家的柳干、二伯家的柳中、小叔家的柳条,哪个男娃子像他这般,即没吃过饴糖,又吃不饱饭的?” 刘氏脸色胀得通红,心里先是愧疚, 随即气愤上涌,紧紧搂着柳毛儿,眼睛赤红赤红的,如饮了血般道:“谁也抢不走我的毛毛!我和毛毛,生是柳家的人,死是柳家的鬼,你这妮子大逆不道,对不起柳家列祖,对不起你爹......让你爹绝户了,死后连上坟的人都没有.......” 一向打了左脸递右脸的刘氏,竟也有如此强横的时候,说得柳絮目瞪口呆,这大齐国的皇帝真是瞎了眼了,这贞节牌坊怎么不赐给刘氏?! 柳絮不想跟刘氏辩解这没发生的事情,敛了敛脸上的不悦之情,缓声道:“娘,没有过继的事儿,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去吧,你不让去,毛毛就不去,我也不去,见着长堤叔和何婶子绕道走,您看中不中?” 刘氏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从鬼门关里走回来一般。 柳絮暗地里摇了摇头,对刘氏道:“娘,芽儿脚冻得冰凉,您往灶坑里再填把柴禾行吗?” 刘氏看着柳芽还没缓过来的小脸,立刻出了屋子,去抱柴禾烧炕了。 柳絮小声儿道:“毛毛,你的身子骨弱,你也不想总生病让娘担心吧?” 柳毛重重的点了点头,因为身子弱,所以在冬天里,他大多时间只能窝在家里,即使出门也没有小孩儿愿意和他一起玩,当他是易破的泥人儿一般。 看着别的小孩儿飞鹰走兔的干活或玩耍,毛毛打心眼里羡慕。 周氏之所以不让柳毛干活,不是心疼他身子弱,而是怕他生病心疼银子,在她心里, 恨不得天天诅咒这个“无底洞”和他爹一样死了省心。 如果让毛毛选择,他宁可天天和芽儿姐一样天天-干-活,也好过天天呆着无聊。 “不想生病就得补充营养,长堤叔家的奶羊,月儿现在一个婴孩儿喝不了多少,你天天去喝点儿,用不了一个月,身体就会棒棒的,和别的小孩儿一样,想跑就跑,想跳就跳,还不生病。” 柳絮自然不信什么“无底洞”之说,毛毛身子骨不好,分明是早产的原因,最魁祸首不是柳长河,而是周氏,最需要的不是呆着,而是吃好的补充营养。 柳毛眼睛亮亮的,如同天上的星矢般,闪耀着憧憬的光芒,最后笃定的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大姐,我去喝,不告诉任何人,包括娘。” 孺子可教也! 柳絮开心的揉了揉柳毛的头发,又转脸对柳芽笑道:“芽儿可知道怎么做了?” 柳芽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大姐,你不让说的,我绝不说出来,也不会说给娘亲听。娘亲听了该吓得睡不着觉了。” 柳絮开心的打了个响指,被刘氏拍入谷底的心情,终于见了几分起色。 柳芽儿神神秘秘的看向门的方向,见刘氏还没有回来,压低了声音道:“大姐,柳条最能耍臭无赖了,今天竟然没有诬赖你打他,是咋回事儿?” 柳絮自得的笑了笑,如柳芽般压低了声音道:“以后柳条欺负你们的时候,你就大声说‘大堂哥的书’,他就不敢吱声了。” 柳芽儿皱起了可爱的小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毛毛惊得张大了嘴:“大姐,大堂哥前几天说他的书缺页了,莫不是四哥撕的?可是,四哥又不识得字,他撕书做什么?” 柳絮也没有真凭实据,只是柳树自恃读过书,对家中众弟妹都是一幅不屑的样子,树敌众多。 柳絮前几日上茅房的时候,看见茅坑里竟然有擦屁股的纸,这在农家,可是比金子还看重的东西,谁会舍得用它擦屁股? 自然不会是视书如命的柳树,也不会是他的弟弟柳干,柳中年纪稍长,只有九岁柳条可能性极大。 周氏和陈氏来兴师问罪的时候,柳絮以此为胁,吓得柳条不敢再嚣张了。 听了事情的来笼去脉 ,姐弟三人笑着扑倒在炕上。 第九章 好大一只耗子 三人正闹得欢实,突听得隔壁“卡哒”一声开锁的声音,三人立即住了声,只听二伯娘乔氏似自言自语道:“真是累死个人,还得发面做明早的窝头。” 随即似颇为不满的进了仓房门。 三房所住的下屋,是与仓房从中间砌墙隔开的,因为在当时冬天砌的墙,泥干之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裂缝。 三房屋内没点灯,乔氏的油灯光亮,若隐若现的闪了进来。 柳絮狐疑的将耳朵贴近墙缝儿,只听见里面“哧哧”两声刮东西的声音。 柳絮心中了然,这哪里是舀面,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给她的儿子和女儿偷食儿来了。 原来顾忌着周氏,经常早饭前偷,今天晚上偷,定是柳稍或柳中看到柳絮和柳芽喝了油梭子汤,心里起了嫉妒之心,让乔氏来偷油了。 柳絮听见的那两声“哧哧”的声响,就是勺子刮油坛子的声音。 呵呵,还真是只偷油的硕鼠啊,也不怕油死你。 柳絮大声咳了咳道:“芽儿,好大一只耗子,我们来逮它好不好?” 隔壁登时没了动静,乔氏蹑手蹑脚的出了门,只传来“卡”的一声锁门的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柳絮早早起了炕,与柳稍和柳芽继续去捡牛粪,柳稍还要与柳絮分开走。 有了昨天单独见马六儿的惊险,柳絮自然不敢再落单,死扯住柳芽的衣裳,对柳稍阴冷道:“芽儿是我亲妹妹,与我自然不能分开,你若是不想和我一起,便自己去捡好了。你若捡到了我们不抢功,我们捡到的,你也休想再抢走。” 柳稍胆子小,乌蒙蒙的早晨,不敢与二姐妹分开,只好认命似的跟在两姐妹屁股后面。 今天的运气仍旧不好,一坨牛粪也没看着,倒是再度看到了马六儿阴沉着脸,直挺挺的站在村口柳树下,看着让人心里瘆得慌。 柳絮抓了柳芽的手急转身,当再次看到迎面而来的赵二刚时,只觉得高大威猛的少年,竟如同踏着七彩祥云而来的仙人,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心里的慌张顿时缓解了不少。 因为有柳稍在场,赵二刚也不好献殷勤,柳絮三人只能空手而回。 许是李里正的到来起了些许作用,周氏阴沉着脸,并未罚三人饿肚子,只是菜汤里连一丝油腥也不见了,明显差得不能再差。 柳絮抬眼看了一眼乔氏,乔氏眼观鼻鼻观心的吃着自己的窝头,仿佛与往日没有任何差别。 可恶的油耗子! 柳絮认命似的吃着窝头,对现在悲催的日子似乎已经麻木了,最可怕的是,她竟然闻着牛粪都觉不出臭了。 不行!想着早晨看见的马六儿阴沉可怖的脸,柳絮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摆脱早晨起炕捡牛粪的命运。 吃罢了早饭,柳絮便向周氏请求,与芽儿一道去山脚捡柴禾。 姐妹二人到了山脚 ,柳絮的手放在枯树干上,左摸摸 ,右撕撕 ,在看到树干里一层黄白色的内皮时,开心的用手撕下来。 撕了两下,手指便疼痛难忍,心中大骂自己愚蠢,上个山,连把柴刀都没拿。 正准备去柳长堤家借柴刀,见赵二刚拿着柴刀也来砍柴,柳絮欢快的冲到赵二刚面前,手掌摊到少年面前道:“二刚哥,柴刀借给我。” 赵二刚恍了恍神,自打他认识柳絮以来,还头一次见柳絮如此大方的对自己说话,虽然脸颊仍旧红红的,却和过去害羞的红不同,是那种兴奋的红,带着别样的神彩,如同阳光下的露珠,焕发着诱人的光芒。 高大威猛的少年先红了脸,紧攥着刀把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光,结巴着道:“絮、絮儿妹妹,我、我帮你砍柴......” 柳絮顿时摇了摇头,若石子投进湖里,惊起了湖光山色,脆生生道:“我想先砍树皮,编袋子。” 赵二刚“哦”了一声,这才注意到柳芽儿手里抱着的两条软树皮。 二话不说,走到树前,挥起了刀开始给树干削皮。 男人的手劲儿确实比女人强上许多,不一会儿,赵二刚便削了一大抱的软树皮。 柳絮笨拙的将树皮撕成条,再捻成绳,按着印像中织毛衣的方法,粗略的织了一个大袋子,袋口余出两条长长的绳子。 赵二刚看着柳絮的成果,略有所悟道:“絮儿,你家缺装粮食的袋子吗?你编得有些......” “有些粗糙?”柳絮俏皮的挑起眉,嘴角含着笑。 赵二刚脸色再一红,微微颔首。 柳絮却卖起了关子:“二刚哥,从明天开始,你就要下岗了。” “下岗?”赵二刚看着自己脚下踩着的斜斜的山岗,挠了挠头皮,不明所以,自己,不是天天上岗、下岗吗?怎么是明天下岗呢? 柳絮试了试袋子的结实程度,感觉还不错,颇有兴致的将袋子用细树枝撑开口子,将早晨剩下的碎窝头屑放在了袋子底部,斗志昂扬道:“我们去捡柴禾,晚些时候来取斑鸠野鸡,甚至可能野兔子。” 赵二刚抚了抚额,他十二分想提醒柳絮,猎鸟的话,只要篓子筐子就够了,何必如此画蛇添足的编条袋子? 赵二刚不忍打击柳絮的兴致,挥起柴刀砍着柴禾,一根砍成数段,刚好方便柳絮姐妹俩来捡,待捡了满满两大篓子柴禾,三人往放置袋子处走去。 只听鸠叫一声,随即人影一闪,瞬间窜入了林中不见。 柳絮心中一突,莫不是马六儿贼心不死,又想来打晕自己不成? 柳絮本能的回头看了赵二刚一眼,赵二刚在柳絮身后,视线受阻,并未看见黑色影子。 因为砍柴,少年的额头、脸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在阳光照耀下,带着浑然的力量,与固执的坚持。 柳絮轻舒了一口气,赵二刚,简直相当于自己的“吉祥物”,三次遇到马六儿,都是被他冲散的。 反观自己,对这个“吉祥物”,委实不怎么样,让他帮自己砍树皮织袋子,目的却是抢他捡牛粪的“饭碗”,呃,不能叫“饭碗”,想着有点儿恶心。 第十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柳絮从篓子底层拿出一支竹筒来,递给赵二刚:“二刚哥,你喝点水,就是时间长,本来是热的,这个时候变凉了。” 赵二刚踌躇了片刻,便会心一笑,接过了竹筒,“咕咚”两口喝了半筒水。 柳絮掀开袋子,里面除了一根鸟毛,什么也没剩下,连碎窝头屑也没了。 “可恶的小偷!连只鸟儿都偷,下次被我逮到,定要抽你的筋、扒你的皮、磕你的头、拨你的指甲.......” ...... 远远的幽深幽深的暗坑里,身形欣长的少年,打了一个冷颤,细嫩的手指,撕下最后一根鸟儿的肉丝,放在嘴里,虽然是生肉夹着血丝,少年却吃得分外整洁,嘴角齿间连一滴血、一丝残渣都不曾停留。 少年用竹筒水漱了漱口,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眼神畏缩,双臂圈着肩头,浑身瑟瑟发抖。 近五尺半的身形,竟十二分的楚楚可怜 ,嘴里哽咽道:“娘亲,南儿怕......” 少年的泪珠终于簌籁而落,在黑暗的室内,如同蒙尘的珍珠,煜煜生辉。 ...... 近黄昏十分,牛伯伯赶着他的牛车,从江阴县城返回了柳河村。 牛车停在了村口大柳树下,村民们纷纷下车,每人给了牛伯伯两个铜板,算是路资 。 牛伯伯如常,将铜板装进钱搭子里,抓了一把草料塞进牛嘴里,算是奖励老黄牛这个老伙计,吃后便准备回家吃饭打柴。 两个少女拦在了牛前,牛伯伯抬眼一看,是村中的柳家三房的两闺女,平日里见着大人都是绕道走,大气都不敢出,今天竟主动走得这样的近,这多少让牛伯有些意外。 柳絮笑颜如花的走上前,将一篓子柴禾扔在了牛车车板上,甜笑道:“牛伯伯,您一去县城就是一天,若是回来的时间耽搁了,连砍柴的时间都没有,这天寒地冻的,这些柴禾你拿回去先用着。” 牛伯心里涌上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自己儿子年纪轻轻去顶兵差,一去多年,杳无音讯,牛大娘一股急火攻心,成了瞎子。 儿媳妇在家里即要照顾老的,又要照顾小的,忙得脚打后脑勺儿,牛伯从城里回来之后还得上山砍柴,若是回来晚了,夜里有野兽出没,增加了不少风险。 牛伯伯欣然一笑道:“三丫头,说吧,想卖几个铜板,多了可不给,牛伯一天挣的可没几个铜板。” 柳絮嫣然一笑,刚刚下车的村民就有九个,一人两个铜板的话,就有十八个铜板,加上早晨进村的路资,一天四十个铜板是轻松的,这牛伯可算是柳河村的中上等人家。 柳絮含笑道:“牛伯伯,连咱村奶娃子见到您,都能瞧出您一身的富贵像来。放心好了,我这柴,一点也不贵,只要这些。” 柳絮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不贵?是多少? 牛伯伯猜疑道:“一个铜板?” 城里一大担柴禾要四个铜板,村里离城里太远,一大担柴差不多两个铜板,柳絮的柴禾比一大担要少,一个铜板还算公平。 柳絮摇了摇头,欣然一笑,将树皮袋子举到牛伯眼前道:“牛伯伯,我不要铜板,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就好。” 不等牛伯回答,柳絮己经上手,将树皮袋子拴在了车架上,垂在了牛屁股后面。 “咦?”牛伯伯颇有兴致的摸了摸袋子,虽然粗糙,但不磨砺,牛应该不会不舒服。 适逢黄牛刚吃完草料,“哞”叫了两声,尾巴一支,屁股一撅,拉了一泡屎,刚好掉进袋子里。 黄老伯不由得哈哈一乐,看着柳絮眉眼含笑道:“亏你这丫头想出这招法来!逗死个人儿!!这样吧,你每天给牛家送一担半柴禾,刚好够用一天的,我不占你小丫头便宜,家里还有五只鸡、一条老猫、两条狗、一头猪,所有的粪都归你了。” 柳絮扁扁嘴,摇摇头。 牛伯以为柳絮认为吃亏不同意,刚想少要些柴禾,只见柳絮摇头晃脑道:“您错了,牛伯伯,你少说了一样。” “嗯?少说了?”牛伯伯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家的牲畜金贵着呢,一只不多,一只也不少啊....... 想着想着眼前一亮,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佯装嗔怪道:“臭丫头,看老伯家没田种,连人的主意你也打上了?给你,给你,都给你,不过,你总不得给我和牛大娘都安上个这么个家伙吧?你开春自己来收茅坑吧......” 柳絮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应了那句,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为了不捡牛粪想妙计,最后变成了收拾茅坑,她真想算一算,由捡牛粪变成收人粪,自己算是胜利了,还是失败了? 唯一的安慰是,各家的茅坑半年收拾一次便可,现在正冻得实诚,需开春解冻才能一起收拾堆积发酵,到时候再想对策吧。 让柳絮和牛伯始料未及的是,不出两日功夫,整个柳河村的村民,几乎全都知道了牛伯伯家的牛粪被柳家三丫头承包的消息,顿时一片哗然,争相效仿。 于是乎,柳河村的牲畜出门,必带粪兜儿,甚至村中闲逛的两条野狗、贺家拉磨的小黑驴也不例外,柳河村的精神文明程度达到了历史空前,村容村貌得到了有效改进,真正做到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再说柳絮,兴高彩烈的回了家,周氏张嘴又要开骂,柳絮忙开口道:“奶奶,以后牛伯伯家的所有粪肥都给咱家了,不用天天去捡,每天早晨牛伯出村前去收袋子就成。” 周氏眼睛狠狠剜了柳絮姐妹,一扭身进了仓房,连问都没问柳絮、柳芽姐妹俩中午和晚上都没吃着饭的事儿。 柳树脸色阴沉的从正房中走了出来,斜瞟了一眼仓促闪进仓房的周氏,气儿不顺的横了一眼粘粘自喜的柳絮,轻叱一声道:“视粪土如黄金,爱钱财竞血蝇,可怜凤鸟栖柴薪!!”嘴里啧啧感叹,一幅凤凰落鸡窝怀才不遇的模样。 柳絮回了一记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一扭身回了下屋,留下柳树一人,呆立在冷冽的风中,半天才咬牙切齿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若不是你那个死鬼爹连累,吾何至于此,你等着......” 第十一章 掉出来五十文 姐妹进了下屋,毛毛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笑道:“姐姐,这是毛毛偷偷藏起来的,快吃吧。” 柳絮将窝头放在鼻尖嗅了嗅,笑道:“毛毛,好像有股子泥味......” “哪里有泥?”毛毛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柳絮。 柳芽难得聪明了一回,轻叱道:“姐姐是说你身上脏,没洗澡,都有泥球了.......” 毛毛急得脸色发红:“大姐,哪有,自从你被马六儿打晕醒来,隔三差五逼着我和芽儿姐洗澡,连虱子蛴子都没了......” 柳絮注意的却不是这句话,而是柳毛提到了马六儿。 柳絮拉起柳毛的手,肃然道:“毛毛,你知道是马六儿打晕的我?为什么前几日问你你不说,只说看到一个黑影,没看清是谁?” 柳毛胀红着脸,有种被抓包的窘迫,半天才声如蚊鸣道:“大姐,毛毛不想骗大姐。是娘说的,不说出来是为了大姐好,让毛毛烂死在肚子里。” 柳絮有种自己纵有千斤的力量,最后打在了棉花包上的感觉,气炸了肺却无处撒气。 刘氏虽迂腐,但出发点是为了柳絮的名声,但是,任柳絮怎样也想象不出,她是怎样做到看到马六儿这个仇人而泰然若素的? 自己若不知情,便不会有防范,若是二次再上马六儿的当呢? 柳絮心情顿时觉得好压抑,连衣裳都没脱便躺在了炕上。 刘氏回屋的时候,只看见了柳絮孤单的背影,以为柳絮累了,叹了口气道:“这妮子,连衣裳都不脱就睡了,定是半夜里感觉冷,还是再去填些柴吧。” 刘氏拧身二次出了屋子,唏唏索索的又去抱了一大捆柴,一点儿一点儿的往灶里填,时不时传过来刘氏被烟呛到的咳嗽的声音。 柳絮的心里顿时酸酸的难受,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刘氏虽然迂腐了些,但一切的出发点,似乎都是为了自己好,自己着实不该把脾气带进情绪里。 想着想着便有些睡着了,模模糊糊中,只觉得身上热得很,汗水糯湿了衣裳。 一只手温柔的在自己身上摸索着。 柳絮努力的睁开眼,刘氏正小心的抬着自己的胳膊,脱着自己身上半湿的衣裳。 见柳絮醒来,刘氏担心的用手心探了探柳絮的额头,这才放下心道:“都怪娘不好,这几日你和芽儿拿回的柴禾多,你奶忙着柳树的事看得不紧,娘便想着多烧点儿,没想到把炕烧得这么烫,屋里却还这么冷,这一会儿出了一身的汗,要是生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柳絮轻声笑道:“娘,你莫要嗔怪自己了,这房子裂了那么大一条缝儿,炕上烧得着火,人躺在上边, 就像贴烧饼似的,一面糊了,另一面还生着,谁都没招儿,明个儿我就去找大伯、二伯和小叔说说,让他们帮和泥堵上。” 刘氏忧心的看着墙缝儿,点了点头道:“还是娘去说吧。” 柳絮点了点头,心里明白,刘氏是怕自己被宋氏、乔氏或陈氏说些咬眼皮儿的话,怕自己听了难受,宁可她自己去受嘲讽,只是,柳絮心里更明白,刘氏去说,也是白说,最后也不会有哪个真心帮忙,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柳絮的猜测,各房均以柳树成亲忙为借口拒绝了。 话一唠开,娘两个刚刚的隔阂早忘在了脑后,刘氏脸现暖色的帮柳絮脱着半湿的衣裳,一物“啪嗒”一声落在了炕上。 柳絮想收回时己来不及了。 刘氏捡起墨绿色的荷包,颤抖着手抚摸着,这爽滑的料子可真好; 将荷包倾倒,里面掉出五十个铜板来,脆脆的声响,煞是好听。 刘氏的脸色一变,颤抖着声音道:“絮儿,你,你这钱从哪来的?“ 这料子就是贵人们才能用得起的绸子,根本不是寻常百姓家能用得起的。 柳树为了绸子喜服,已经连着好几天对着周氏落脸子,甚至嗔责周氏一介妇道人家,应该交出掌家钥匙,由嫡子嫡孙掌管云云。 这几天来,整个柳家的气氛是出乎意料的诡异,这也是周氏这几日都没来得及找柳絮晦气的原因。 柳絮叹了一口气,有些后悔自己没把这五十个铜板也放在何氏那里了, 现在刘氏问起,自己反而不知道怎样回答了。 想了半天,才叹了口气道:“娘,我这是管、管赵婶子借的。大哥马上成亲了,大伯娘、二伯娘和小婶子都忙着做好看的衣裳穿,只有您,衣裳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不说,大襟上、袖子上这么大、这么多的补丁,新媳妇进门, 总不能太过寒酸了,让人看低了......” 柳絮本想说管柳长堤借的,鉴于刘氏对柳长堤及何氏的芥蒂,柳絮临时改了口,扣在了赵二刚的娘亲赵氏头上,原因无他,她只和柳长堤一家和赵二刚一家还算熟悉一些。 扯了这个谎,明天一早定要提前通了气,免得说得驴唇不对马嘴,让刘氏起了疑。 刘氏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衣裳大襟上,一块褐色的布块,被补在发白的裙子上,怎么看怎么突兀;袖肘处是磨得了厉害的,补了己经不知道多少次,布料都有些糟烂了,弄得刘氏每次做活儿都得挽起袖口,生怕再坏了连补丁都补不了了。 哪个女人不爱美呢?刘氏的头低低的,自从自家男人病了,刘氏这腰杆就再也没有硬起来,六年前男人死了,地位更是每况愈下,足有十多年没有添置过新衣裳了。 最让刘氏心里无法释怀的是,受自己所累,三个娃子也跟着吃苦,一样的孙子,一样的孙女,在柳家的待遇却是千差万别 。 柳絮见刘氏听进心里去了,再次哀叹一声,颇为难过道:“娘,毛毛一生下来就没看见过爹,不知道有爹爹疼是什么 样子,长这么大,连颗糖都没吃过,柳条总是用糖馋毛毛;现在马上三九天了,芽儿的棉鞋大脚趾头都顶出来了,一到炕上遇热就痒痒.....” 刘氏眼睛顿时濡湿了,抬眼看着一身枯瘦、衣裳褴褛的柳絮,除了毛毛和芽儿,最苦的却是大闺女柳絮。 从四岁开始,柳絮就得帮刘氏带着柳芽儿,八岁开始,上山捡柴禾、挖野菜;十二岁开始帮着洗衣裳、烧火。 如今絮儿也有十三岁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模样在柳河村的少女们长得上数,只是吃食一直跟不上,看着瘦小枯干,也没有衣裳首饰装扮,家里还有个花枝招展的小姑、丰满圆润的柳稍、娴静安稳的柳花,将絮儿硬生生给显没了。 第十二章 柳树的招法 刘氏心底的柔软被触动了,将荷包收起来,坚定道:“絮儿,这钱娘收着,后天就是初三,李货郎会来村里卖货,我去买块儿布,做衣裳做鞋子。” 刘氏所说的做衣裳,是想给柳絮做衣裳,而非她自己。 柳絮却不得而知,以为刘氏终于大脑开了窍,不会眼里只有别人,而没了自我。 ...... 第二日天不亮,周氏“嗷”的一嗓门震响了柳家大院,怒骂道:“一个个的, 就知道张嘴要银子,长了一身的懒肉,还不快点儿起来!” 柳树一脸不悦的挑帘出来,眼色冰冷道:“祖母,何必含沙射影的烦扰人!树儿重返学堂,开春便可乡试,树儿考中了童生,脸上有光的还不是奶奶和诸位叔叔弟弟?荣耀的是柳家的列祖列宗,也对得起祖父的在天之灵。” 就知道拿死人说事儿!过继的时候刘氏这样说!重返学堂的柳树也这样说!!! 周氏恨得牙痒痒,原本大房只提出让柳干上学堂的事儿,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柳树不仅要成亲,还要在成亲后重返学堂,因为想拜县里最有名的先生,所以束修最贵,要二十两银子,这仅仅是给先生的银子,不包括买文房四宝的。 周氏不敢跟柳树撒气,扭头狠狠瞟了一眼三房所住的下屋方向,再回头时,脸上迅速堆满了褶子,满脸堆笑道:“奶奶哪能说树儿呢!不是童生,树儿也是柳河村唯一识文断字的,你宋家舅舅给人当帐房,一年还能得三两银子呢!树儿要是愿意,让你舅舅......” “有辱斯文!”柳树脸色阴暗,看着三房推门而出的柳絮,脸色更加的难看,背起手来,挺直了腰杆道:“当朝皇后新做《女修》,女子修身,即顺父、顺夫、顺子,不顺,则枉谈贤淑,枉为人妇,枉为人长.......” 周氏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看着柳絮,张嘴就要骂柳絮干活。 柳絮忙摆了摆手道:“奶奶,我不躲懒,现在、立刻、马上去取牛伯家的牛粪,回来拿个窝头,立刻、马上与柳芽上山捡柴,下晌回来洗衣裳。您当务之急,还是先和大哥探讨一下‘枉为人妇、枉为人长’的事情吧,如果谈不拢,恐怕您就要被大哥请出柳家,我就不能再叫您奶奶了。” 柳树说的文刍刍一大堆话, 周氏完全听不懂,柳絮如此一解说,似乎有些懂了,不过,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子柳殿伍死了,以为自己终于当家做主,成了柳家的天,今天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死了老头子,自己也有可能被驱出柳家!柳长海和柳树就说的算数!!! 皇帝不是提出百善孝为先吗?怎么可能? 周氏被自己新听来的消息惊得目瞪口呆,随即自我解嘲的摇了摇头,对着柳絮的背影大骂道:“死蹄子,胡说八道,若不是干活还顶点用,定将你的嘴巴撕烂了......” 柳树轻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回了屋子。 周氏面上镇定,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忐忑不安,给柳树买绸子、重返学堂的心思开始动摇了。 柳絮哪里知道自己无形中成了柳树的帮凶,头脑中闪现的都是后世看到的、听到的如何捕猎的事情,怎样让自己一家吃的好、住的好。 到了赵二刚家,赵二刚起的很早,正打算出门,见到柳絮到来,脸先是一红,低声问道:“絮儿妹妹,你,你还要编树皮袋子吗?” 柳絮摇了摇头,看着赵二刚身后,犹豫道 :“我,我想求赵婶子点儿事儿......” 跟着赵二刚进了屋儿,赵婶子正在给十四岁赵红扎头绳。 此时的赵红,头上挽了个桃花发髻,下面赵婶子用大红的头绳挽了起来,大大的面庞,古铜色的肌肤,细小的眼睛,欣长健硕的身姿,比寻常女人更壮硕、更英气一些。 虽然长得几分丑,但好在带着用不尽的青春活力。 见柳絮进来,赵婶子脸现惊讶之色,随即自来熟的挽过柳絮的手坐在炕沿,笑盈盈的亲昵道:“柳絮来了?快看看你妹子今天穿啥出门好?” 柳絮狐疑的看了一眼赵二刚,赵二刚挠了挠头,讪然笑道:“我娘今天领大红去见县里刘官媒,让她给大红在附近十里八村寻一户好婆家。” 柳絮嫣然一笑,这赵红只比自己大一岁,就开始愁嫁了。 即然自己有事相求赵家,自己自然也得不遗余力。 柳絮上下审视着赵红,脸庞太大,看着像脸盆;脸色太黄,看着不精神;眉毛太粗,看着像种起了草坪......” 好在,赵氏还借了一盒胭脂和水粉,还没来得及擦抹。 柳絮对赵二刚道:“二刚哥,去帮我拿把锋利的刀、木碳条......” 赵红的手紧紧抓住了赵氏的手,脸色紧张的摇头。 赵氏的眼睛却是看着听话出屋的赵二刚,一脸的探纠,回头二话不说,死命的按住挣扎起身的赵红,对柳絮满脸堆笑道:“没想到柳絮还会打扮呢,你二红姐可有福了,定会找到个如意郎君。” 赵红面如死灰的盯着进屋的赵二刚,心知肚明,自己的老娘,这是为了大哥,要牺牲自己的面相了,可是,这刀?这碳?这是得有多大仇多大怨啊?自己过去好像没怎么欺负柳絮吧? 赵红心中忐忑不安,赵二刚则将烧火棍、大砍刀摆在了炕上,邀功似的看向柳絮。 柳絮一口气噎在咽喉,赵二刚以为自己是要给大象和河马化妆吗?这么大的眉刀和线笔? 柳絮讪然道:“二、二刚哥,我要的是最锋利的、最小号的刀、最细的碳条.......”怕赵二刚再拿错,柳絮用手指笔划着。 赵二刚脸色一红,回转身又回了后屋,这次时间长了一些,拿回来一把手掌长的细刀和一把粗细不一的碳条。 柳絮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让赵红闭上眼睛,先用水净了脸,用巾子仔细的擦着,随后只抠了一小抹粉子,细致的扑在脸上。 赵红先是心怀忐忑,后觉得舒服无比,半睡半醒间被柳絮推了一把肩膀。 赵红蓦然睁开眼,眼前已经摆了一把铜镜,里面映出一张细致的脸来。蛋型的脸颊,白里透着红,眉弯如新月,眼眸似流星,和原来的那个,脸大如面饼,眉粗如扫帚、眼小如裂缝的女子完全不同。 眉毛变细可以想的出,这脸形变瘦变小、眼睛变大是怎么回事? 赵红将眼睛几乎贴进了铜镜里,这才看出些许端倪,眼睛的眉毛下一层,是用碳条画过的,让人一看像大了一圈。 头发还是赵氏梳的发髻,只是挽后的发髻被披在脸侧两绺,显得脸形瘦了不少,绑头发的红绳被编成了漂亮的同心结,扎于发髻之间,头一动,流苏摆动,凭添了几分妩媚。 赵红的脸不由得红了,声如蚊鸣道:“看你平时邋里邋遢的,没想到这么会打扮。” 赵氏亦是一脸的错愕。 农家女子,除了成亲那天打扮打扮,平日里连胭脂水粉都是见不着的,哪里会这些? 经柳絮这么一折腾,平日里走路如风的赵红,竟也生出几分大家小姐的扭捏姿态来。 这还没完,柳絮放弃了赵氏给挑的一件天蓝色的衣裳,在衣箱笼里挑挑捡捡,最后挑出一件深粉色的衣裳来,递给赵红道:“第一次面试不能太过高冷,要多穿暖色系的衣裳,印像分就会加不少。” 第十三章 确实挺顺路的 赵氏满意的点了点头,对赵二刚道:“二刚,去告诉你牛伯一声儿,我拾掇拾掇就去村口汇合,让他等一小会儿别先走了。” 赵二刚不舍的看了一眼柳絮,回头出了屋子。 赵氏将小刀递给柳絮的手里,笑吟吟道:“絮儿,这把小刀是婶子原来做活用的,留在家里也没得用,你留着给自己修修眉毛。” 柳絮没有推辞,倒不是真想修眉毛,而是自己得罪了马六儿,需得提防于他,这把小刀虽然小了些,但贵在小巧,跟现代的家用小型水果刀差不多,藏在衣袖中不起眼儿,偷袭最为上乘。 柳絮将小刀隐藏在袖中,刚要道谢,赵氏已经拉起柳絮的手,软声软语道:“絮儿,大红这亲事若是定下来了,还有件挠头的事儿,你能帮帮婶子吗?” 常言道:拿人家的手短,况且,自己还有求于赵氏,总不能翻脸不认帐。 柳絮用手掌在额前敬了个礼,颇为豪气道:“婶子放心!您是不是想在大红姐成亲时,让我再来帮她打扮?小事一桩,我随叫随到。只是这东西若全些就好了,红纸、头油.、花汁.....” 赵氏知道柳絮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打断了柳絮的话头道:“大红在赵家叔伯姐妹中排行老大,但上边还有二刚这个兄长,哪有兄长不成亲,妹子先成亲的?” 柳絮心里一突,想起了赵二刚临走时颇有含意的眼神,佯装不懂问道:“婶子,不碍事吧?我柳苗姐是柳树哥的妹子,就在大哥前成的亲啊!” 傻妮子,赵氏心中一叹,嘴上则趁热打铁道:“二刚他大堂哥十六岁就成亲了,二刚过完年也有十八岁了,与他同龄的二柱,娃子都能叫娘哩,婶子急啊。” 赵氏一脸愁苦的看着柳絮,眼里却是含着笑意,自从儿子拿走自家四个碗给柳絮,赵氏就知道了儿子的心思,为了儿子,她可是对这傻妮子点拨得不能再点拨了。 柳絮眨眨眼,恍然道:“婶子,你放心,絮儿定会帮忙。” 赵氏脸上的笑意还未绽放,柳絮继续说道:“我小姑十六岁,柳稍姐十五岁,您看二刚哥相中了哪个,我偷偷去探问探问。” 赵氏的笑挂在了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 柳絮的小脸皱得跟核桃胡一般,半天不得开解,自言自语道:“不对,应该是我小姑更合适,当姑姑的不嫁出去,当侄女的总不能先嫁出去;姑姑嫁了,才能轮到柳稍姐。只是,如果姑姑和二刚哥成了亲,我以后管二刚哥岂不是要叫姑夫了?” 柳絮的脸拧成了麻花,好像是为自己比赵二刚小了一个辈份而不开心。 赵氏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儿,这柳絮,是不同意嫁给二刚,还是拿话挤怼自己? 赵氏想进一步挑明了话,赵二刚已经回了屋,赵氏只好闭了嘴,转了话头道:“柳絮,你找婶子啥事?” 柳絮自然不能说自己抢了马六儿银子的事情,将骗刘氏买衣裳借铜钱的话又说了一遍,因刘氏对柳长堤心存芥蒂,求赵氏承认自己是债主,而非柳长堤。 赵氏爽朗道:“没事,絮儿,你尽管往婶子身上推就是,咱娘俩个关系这么近别,说啥都不碍事儿的......” 柳絮浑身打了个哆嗦,这赵氏是自来熟的性子,还是真把自己当成未来的儿媳妇了? 这个,可千万误会不得,虽然,这赵二刚身材魁梧有力、眉眼开朗正气、为人心地善良,但自己还没想过十三岁就嫁给一个十八岁少年,直接灯一黑,就折腾出一个叫娘的娃子来,想想都恐怖。 最不济,也得谈个恋爱、拉个小手、玩个心跳啥 的,只有心理接受了、身体才能接受;只有心情愉悦了,身体才能愉悦...... 柳絮忙甩了甩头,甩掉自己脑中的胡思乱想,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讪笑道:“婶子,牛伯还在村口等你呢,一会儿该去得晚了,我也得去找牛伯收牛粪了。” 赵二刚摇了摇头道:“你直接回家就好了,我刚刚通知牛伯回来的时候,已经顺路帮你收了袋子、送回了家、倒进了肥坑。” “呃......”一个村东、一个村西,确实挺“顺路”的。 柳絮感激的看了一眼赵二刚,觉得这个赵二刚还是个“可造之材”,知道自己不爱碰脏东西,提前帮着做好。 柳絮微微点了点头,决定将赵二刚纳入夫婿人选之一,如果真到了非嫁不可的地步,找一个素未蒙面的,莫不如找个靠谱的。 柳絮告别了即将进城的赵氏母子三人,举步回了柳家。 赵二刚三步一回头的看着柳絮离开的方向,赵氏恨铁不成钢的怼了儿子一下,嗔道:“一个呆,一个傻,啥时候能把这窗户纸捅破了?再不着急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儿了。” 身材高壮的少年脸色红得如同一块布,还是那种下雨天掉在河水里的布,透着狼狈不堪的红。 赵红一脸兴灾乐祸的窜到赵二刚面前,嘻笑道:“二刚哥.......” 学的却是柳絮的音调,绵绵软软的,又清清脆脆的,像极了春天里含羞带怯、春意盎然的黄莺,听得让人浑身一酥,好不舒服。 赵二刚狠狠瞪了一眼赵红,嗔道:“一会儿到了媒人面前,你再这样说话试试?看官媒不把你当成农家的病秧子......” 赵红嘻笑着跑在了前面,边跑边笑道:“有些人软声软语的说话,你像毛驴子蒙了眼睛一样帮着干活;自家妹子软声软语的说话,你像毛驴子尥了蹶子一样横踢乱咬,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妹子......” “赵大红!!你给我站住......” “毛驴子,毛驴子......”赵大红越喊越欢畅,跑到牛老伯的牛车前,一咕噜爬上了牛车,和这身装束实在太过不配。 牛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婆子闺女,见到赵大红俱是一怔,柳富的媳妇当先惊疑道:“哦,赵家弟妹,这是你闺女大红?差点儿没认出来,咋跟城里小姐似的受看,这脸蛋,怕是一下手能掐出水儿来吧?这眉毛,跟开春修过的畦子一样整齐?还有这红缨络,编得跟花似的还带着流苏......” 第十四章 妒火中烧 见柳翠红、柳稍和柳花姑侄三人也在车上,赵氏撇了撇嘴,故意大声道:“都怪我笨,养了颗金子当土坷垃,让我闺女被别人说丑了这么多年。还是柳絮心灵手巧,经她手这么拾掇,大红顿时野鸡变凤凰,定能找个好婆家哩。” 几个婆子七嘴八舌的说道着,把一向爽朗的大红给说得低下了头,恨不得钻到地缝儿里面去,免得被自己娘说自己过去有多丑、被众人捧着说现在有多美 。 柳翠红轻叱了一声,翻了一记白眼,在村中,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绣花女红,十指不粘阳春水,皮肤白晰,柳叶弯眉,有她在的地方,哪里有赵大红的份?哪个不说她柳翠红是柳河村数一数二的姑娘?周氏可是奔着自己在城里找婆家呢,要不然也不会十六岁的还不定亲。 看着众人一边倒的夸着赵红,自己反而受了冷落,柳翠红心中怨气直涌,在婆子媳妇当中不好发做,只好假装困倦闭着眼睛。 柳稍可没有她姑姑这样沉得住气,眼睛似长针眼似的盯着赵红看,恨不能将赵红的脸上盯出个大窟窿来。 赵红的性子随了赵氏,是个轻易不惹事、但绝不怕事儿的泼辣女子,眼睛一瞪,一眨不眨回瞪柳稍,直到把柳稍盯得悄然低下头,偷偷瞟了一眼赵二刚的浑厚的背影。 赵二刚在村中是难得的好青年,有好几家女子都有心倾慕于他。 赵二刚身姿高大威猛,似有使不完的力气;长得憨厚老实,在同龄少年当中从不吃亏;对蛮横村人毫不示弱,对老弱妇孺又从不恃强,极其和善。 最主要的是,赵家家境虽算不得太宽裕,但因赵银生有打猎的技艺,在柳河村也算是吃饱穿暖的殷实人家。 赵二刚,就是古代版经济适用男,虽入不了柳翠红这种想当掌柜夫人或官夫人的女子眼里,在柳稍眼里却是极好极好极好的。 此时的赵二刚,不能和一众婆子姑娘离得太近,坐在牛伯身侧的车辕上,和牛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儿。 柳稍心思黯淡下来,整个柳家,打扮最漂亮的数小姑柳翠红,若柳翠红打扮的是小姐,几个侄女穿戴的就像丫鬟一般穷酸。 长得最受看的,却是柳絮。只是柳絮平日里没钱穿好衣裳、没钱梳妆打扮,使得十分的颜色变成了三分。若是一旦打扮起来,怕是连柳翠红也要被压下了一头。 柳稍心里胡思乱想着,耳中充斥着赵氏左口一个柳絮右口一个柳絮的唠叨,不由妒火中烧,看着小姑柳翠红有些发鼓的怀里,眼色幽深幽深的。 柳翠红怀里揣着的,是周氏信不过宋氏,让柳翠红到县城给柳树买绸缎做喜服的三两银子,完全没有给其他人做衣裳的份! 若不是柳稍从宋氏、柳花从乔氏手里要了些铜板买帕子,此次进城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柳稍自然开心不起来。 柳树在家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闲暇时间捧着书本“之乎者也”,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偏偏眼皮上撩,看家中弟弟妹妹皆不顺眼,一副不愿与之为伍的不屑。 爹曾劝柳树像宋氏的堂弟一样去城里当帐房先生,他嫌低气不干; 村中人找他代写书信,他面有怒色不说,还把人家赶了出去。 如今,一开口就是三两银子的喜服!! 还要争抢着和柳干同去学堂!听说一个人光一次性束修就十两银子,加上买笔墨纸砚的,没有二十两打不住!这还不包括日后如水的花销。 柳稍知道的只是普通先生的束修,并不知道柳树想拜最好的先生为师,若是知道是二十两的束修,估计柳稍更加的抓狂了。 自己活没少干,骂没少挨,周氏却连件几十铜板就能做下来的粗布衣裳都不给做! 凭什么?柳稍心中越想越不平,胸口起起伏伏,好不气恼。 见她急火攻心,赵氏坏心的一笑,心道,敢欺负我儿媳妇,门都没有。 ...... 柳絮回到家,柳毛正在家门口翘首以盼,他是借着寻姐姐的名义溜出来的,刚刚到柳长堤家喝了羊奶,在门口等柳絮一起回家。 见到柳絮,柳毛兴奋得小脸通红,搓着发凉的小手,小舌头舔了舔嘴角,压低了声音,回味无穷道:“大姐,我刚刚去长堤叔家了,婶子把羊奶给煮热了,满屋子都是奶香味,喝到嘴里,差点咬着舌头,我想拿点儿回来给姐姐,婶子不让,还让我最后吃了一口大葱,说怕奶奶闻出奶香味儿来。” 柳毛尤不自信的冲着柳絮粗重的哈了一口气问道:“大姐,你能闻着奶味儿吗?” 柳絮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自然闻着了,可不是清香的奶味,而是浓浓的大葱味儿。 牛奶配大葱,还真是个奇怪的搭配,不过这何氏想的也算周到,总喝奶的人,身上自然而然的有股子奶香味儿,用重口味的大葱遮一遮,也算是权宜之计。 只是这味道......着实让人不好受。 进了家门,刘氏己摆好了饭桌,诸人围坐在饭桌旁,气氛如海浪一般,此起彼伏。 小姑柳翠红、二房柳稍、四房柳花都不在,听说是临时被周氏派去了县城买衣裳。 吃罢了饭,待日头上来暖和了些,柳絮这才和柳芽背着篓子上山捡柴禾。 说是捡柴,柳絮的心里则是想着怎么弄到吃的。 如今寒冬腊月,土冻得像铁,在土里寻吃食的方法自然行不通。 土里指望不上,只能寄予天上。 想起前几日扣到的被偷走的鸟,柳絮决定故计重施,用篓子扣野雀吃。 二人先捡了满满四大捆的柴禾,两捆要送到牛家,两捆最后送回柳家,到了日头偏往下落,才捡完了柴禾。二人这才停下来吃着带出来的下晌饭,一人一个窝头。 柳絮只吃了半个,另半个揉成碎悄,用来扣鸟用。 扣鸟的机关其实很简单,就是在篓子口下面支几枝细树枝搭的支架,上面放一些窝头屑,有鸟落在上面吃食,因重量触动了支架,篓子口就会将鸟儿直接扣住了。 只是这个篓子实在太大了,足有半个人高。 柳絮怕像上次一样被人偷了鸟儿,远远躲在一株树后,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篓子看。 一只灰色的影子钻进了篓子,并没有着急触动机关,小小的脑袋四处张望着,耳朵支得老长。 柳芽看清了影子,撅着小嘴轻声道:“大姐,怎么没引来鸟, 反而引来一只老鼠?别白瞎了窝头屑,我去把它赶走。” 柳絮将手指放在唇边,轻嘘了一声道 :“听说田鼠的肉也能吃,给毛毛烤成鼠干吃吧。” 柳芽的小脸顿时皱成了核桃,一幅欲呕的表情,老鼠,竟然,还能吃,姐姐定是逗我玩儿的。 第十五章 老娘要吃肉 柳芽再想问柳絮时,柳絮的眼睛已经一转不转的盯着篓子,呼吸似乎都凝滞了,柳芽这才确信姐姐没有开玩笑,如果抓住了田鼠,定会真的烤成什么鼠干的。 柳芽小小的身子不由得一哆嗦,心中暗道,姐姐的头被打晕之后,性情大变,原来见到人总低头,见到老鼠绕道走,现在却要喳喳呼呼吃老鼠了,太吓人了,不过这样,好像比过去让自己欢喜。 柳絮不知道柳芽心中的所思所想,满脑子都是“我饿我饿我饿”,想的都是各种煎炒烹炸田鼠菜谱,结果脑袋空空如也,根本只是在现代时听说能吃,根本没实践过,此时的她,比柳芽心里更忐忑、更没谱。 田鼠并没有发现柳絮姐妹俩,放心身子往前轻探,想要一口吞掉窝头屑子。 千钧一发之计,另一道深棕色影子一闪,飞快的扑向田鼠,柳絮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篓子扑通一声扣下,里面“扑扑通通”、“吱吱唔唔”的打斗得好不热闹。 篓子被带动得摇摇晃晃,眼看着要倾倒,柳絮和柳芽急忙跑上前,按住了篓子底,下面传过来的劲力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又没了动静。 因为没看清里面钻进去的深棕色是什么东西,柳絮的心里也是忽上忽下的紧张着,扒着篓子的缝隙向里一看,只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自己一样,透过篓子缝隙,狠狠的瞪着自己。 柳絮骇得后退了一步,吓得胸口一跳一跳的。 如此僵持了半天,柳絮大骂自己愚笨,不被动物吓死,反而自己吓死了自己。 从怀中掏出赵氏给的那把小刀,壮着胆子,将篓子欠开了一条缝隙,那深棕色的影子猛的一窜,撞开了篓子,风驰电掣般冲向柳芽儿的面门。 柳絮大惊失色,不假思索扔了篓子,刀子直刺影子的屁股,“扑哧”一声,刀子刺入了软绵绵的肉里;几乎同时,亦是“扑哧”一声,影子的屁股喷出一团臭气,熏得柳絮登时屏住了呼吸。 影子落在了地上,柳絮扑散开臭气,定睛一看,一条棕色的家伙躺在地上,身子抽了两下,就咽了气了。 “黄大仙儿!”柳芽骇得捂住了嘴,惊慌失措叫道,马上扯着柳絮的手就往山下跑。 “柳芽儿!”柳絮以为柳芽儿被血腥的场面吓到了,反扯住柳芽儿,安慰道:“柳芽不怕!它死了,咱就有肉吃了。” 柳芽一脸急色道:“大姐!这黄大仙是保家仙!还能迷人魂魄!绝对不能打!若是被大仙勾了魂儿,就一辈子变成傻子了!侥幸不变成了傻子,奶奶知道你打死了保家仙,会打死你的。” 柳絮眼色轻眯,不觉莞迩,原来,这里和自己原来所住的东北农村一样,也信奉黄皮子为保家仙,而这个保家仙,也不过是人们俗称的黄鼠狼。 柳絮微微一笑, 将小刀在黄皮子的屁股一侧一插、一挑、一翻,只一会儿便拽出一颗血肉模糊的东西来,托在掌心儿,弄得一手的血。 柳絮将手一伸,科普似的向柳芽展示道:“芽儿,没、没事儿,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慑人魂魄的保、保家仙,它不过、不过是普通的黄鼠狼,俗名黄皮子,因身体里有这个‘臭囊’,所以,才能、才能迷、惑......” 柳絮还没说完,身子一下子栽在了柳芽的怀中,眼色开始有些迷离了。 刚刚,因为她对着黄皮子屁股,虽然发现及时,但还是吸入了少许的臭气,而柳芽因在前身,反而幸免于难。 柳芽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流下来,大叫道:“大姐,大姐,你、你醒醒,莫、莫被黄皮子精勾了魂儿、吸了精气......” 柳絮已经不醒人事,嘴里喃喃自语着,听不清说些什么。 柳芽儿急得想搀扶起柳絮,她哪里抱得动、扶得动? 柳芽呼救了两声,声音杳杳,回声阵阵,因为是下午日头偏落,山脚几乎没有其他村民。 柳芽急切的看着村口方向,咬了咬牙,将柳絮拖到一颗树下,将半人高的大篓子直接扣在了柳絮身上,柳絮太过瘦小,缩成一团后,刚好被扣得严严实实。 见周围暂时没有什么危险,柳芽急匆匆向山下跑去。 柳芽前脚刚走,一个高大少年从林中闪现出来,眼睛盯着篓子一会儿,见没有动静,又将耳朵贴在篓子上倾听,待听到里面浓重的呼吸声音,脸上笑意闪现,自言自语道:“这回是个大家伙,可以吃好几天了。” 少年将手伸进篓子,一把抓住了柳絮的细胳膊,防止“猎物逃跑”,这才掀开篓子,待看清篓子里的“大猎物”只是一个枯瘦的少女时,惊得一撒手,连退了好几步。 柳絮被猛的一推,神思回游三分,睁开模糊的眼睛。 眼前站着一个英姿绰约、脸色苍白的少年,身披深棕色的毛氅,头发高束,扣着褐色的玉扣,贵气十足,正用一双呆萌呆萌的眼睛看着自己,嘴唇轻抿,像极了单纯无害的孱弱小兽。 柳絮咧嘴一笑,晃晃悠悠站起来,跌跌撞撞飞扑向少年,笑嘻嘻道:“都说狐狸精好看,这黄皮子精也不差啊!不仅帅气,还很贵气。既然你勾-引了老娘,老娘又注定逃不脱,不如索性做个风流女鬼,也强过投胎两世做小白人儿......阿黄,来吧,千万别客气......” 柳絮双臂一张,一幅任君采撷的模样。 少年瞪着呆萌的眼睛,猜疑道:“你,你是娘?” 少年纠结着脸,似回忆着记忆深处娘亲的影子,只是越想越模糊,越想越不真切。 少年一步一步接近柳絮,双手试探着捧起少女的脸颊,左看看,右看看,又用鼻子嗅了嗅,怎样也不能和印象中的影子重叠,不由大失所望,将柳絮推得一个踉跄,撅着嘴道:“你不是娘,走开!!!” 柳絮惊诧的睁开了眼,自己,这是被黄皮子精给拒绝了? 少年的影子开始有些重影,又有几分模糊,柳絮血气上涌,脑袋再度昏昏沉沉,身子跌撞着走向少年道:“用屁熏死了老娘,还敢嫌弃老娘?老娘可不是吃素的,老娘要吃肉!” 第十六章 简直脏死了 见少年嫌弃自己,柳絮的自尊心大受伤害,一股狠劲儿直冲脑门儿,一把扯住少年,用力向怀中一带。 不知是少年不胜其力,还是他本来就是欲迎还拒,被柳絮这么一扯一带,一下了被柳絮搂入了怀中,不容少年挣扎,柳絮绵软的唇就这样居同临下、霸气十足的扣了下来。 可惜柳絮白活了两世,从来没有真正的接过吻,此刻又是主动的,磨磨蹭蹭,像极了小花猫洗脸,一顿乱舔,湿了少年嘴唇、鼻翼和下颌一片。 少年吓得一动不动,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闪耀的星辰,照进了柳絮的心坎儿;眼睫忽闪闪的,像蝴蝶的羽翼,撩拨着柳絮的面颊....... 少年就是这样一动不动,无害的眼睛看着柳絮,任由她在自己的薄唇上肆虐驰骋。 好半天,意乱情迷的柳絮终于离开了少年的唇,意尤未尽的舔了舔唇角, 挑了挑眉毛,眼色迷离道:“老娘两世的初吻,竟然给了一条黄皮子精.......” 少年站直了身子,眉毛皱成了万年沟壑,用衣衫袖子使劲的擦着脸上、嘴上、下颌上的残余口水,忿然不平道:“相呴以湿,相濡以沫,简直脏死了,又不顶饿,还不如鸟肉好吃......” 柳絮呆若木鸡,自己攒了两辈子的人品,好不容易在死后捞到一个极品优质黄皮子帅哥,自己脑中翻江倒海似的,闪过无数少儿不宜的画面,对方却说,自己的吻,没有鸟肉好吃? 柳絮的心似被万箭穿过,碎成了无数肉沫,老娘的初吻啊,就这样猝死在了一个长得人神共愤的黄皮子精嘴下...... 柳絮头脑血液终于上涌,眼睛翻起一记白眼,以其悲壮的模样,轰然倒塌在地上。 顺着柳絮倒塌的方向,看着地上的残留黄皮子死尸,少年绽放了一个恍然的笑容,喃喃自语:“原来是被黄皮子熏傻了,难怪想吃我嘴唇上的肉,还用口水喂我,真是个大傻瓜。不过这黄皮子,南儿可吃了好几只了,放屁虽臭,肉可不臭。” 少年欣喜的低头,伸手,将地上的黄皮子拎起,见上面插着一把小巧的刀子,用力拨出,皱着眉看着刀上滴着的血,低头在柳絮衣襟上蹭了蹭,干净如初,这才将刀纳入怀中。 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转回到柳絮身边,从怀中拿出一大一小两块儿碎银子,心中比较了半天,终于将小块儿的碎银子放在柳絮手心儿里,将篓子再次扣在柳絮身上,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 “呕......”柳絮只觉得嗓子眼儿一阵发涩,随即胃里一阵恶心,张口狂吐不止,直到吐出最后一口苦水,这才得了空,看着将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的罪魁祸首-----堂叔柳长堤。 柳芽救大姐之心虽急,但也揣了个心眼儿,怕对周氏说柳絮杀了黄大仙儿,从此更容不下三房,这才临时改了主意,找了柳长堤。 见柳絮醒来,柳长堤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皱着眉头嗔怪道:“你这妮子,啥儿都敢招惹,黄皮子是咱凡人能招惹得了的?幸亏黄皮子不计较,你又中毒轻些......” 柳絮努力站直了身子,伸了伸胳膊,又抬了抬腿,讪然笑道:“长堤叔儿, 我没事儿,都是芽儿关心则乱......” 柳絮眼睛寻摸着黄皮子死尸,赫然发现,地上只有那只被黄皮子咬死的田鼠,根本就没有黄皮子的影子,连自己的小刀也不翼而飞。 柳絮心中一突,莫不是自己刚刚的那个梦是真的?自己连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经历了,那么长留上仙百花仙子、狐妖蛇仙黄半仙儿,一切皆有可能的吧?! 不过,那个黄大仙儿,貌似好像被自己强吻了,如果不是脑子一抽断了线,估计还能接着上演剧情探索人类起源了。 柳絮脸色红得如同新鲜放入锅中的虾子,迅速红透了,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没想到啊没想到,柳絮,你竟然是这样的一个腐女,我都瞧不起你!!!要么单纯到底,不想那些有的没的;要么腐到底,接着演彻底,现在这么半腐不腐的,让我胡思乱想? 自己一定是中了黄子皮精的毒,一定是。 柳絮半是狐疑半是后悔,自己当时为何不看看那少年的屁股,黄皮子的屁股可是被自己插了一刀又取了臭囊的。 柳絮攥了攥手心,那只包着臭囊的小布包还在,奇怪的是,手心儿里还多了约一两重的一块银子。 柳絮的神思终于回游,可以笃定,那少年不是黄大仙儿,而是个人傻钱多喜欢偷肉吃的二愣子。 也不算偷,人家阿黄少年留下了一两银子,算是钱货两讫,各不相欠。 柳絮已经将柳河村的村民混个脸熟,这个少年却未曾见过,应该不是柳河村中人。 柳河村地处山坳,离镇上一个半时辰的路,离最近的周庄也要一个时辰的路,这个少年是谁?不是柳河村的人,为何要跑到柳河村的山界中来? 柳长堤见柳絮脸上阴晴不定,忽而纠结着小脸,忽而又舒心开怀,一脸担心问道:“絮儿,哪里不舒服吗?头还晕,眼还花吗?脑子清不清楚?” 柳絮微不可查的向柳芽使个眼色,乖巧道:“长堤叔,是柳芽看差了,哪里有什么黄大仙?黄大仙是大仙,岂是我一个凡人说杀就能杀得了的?是这只田鼠,被我用篓子扣住了,一掀篓子,直奔我而来,我用力一掐,劲用大了,给掐死了,流了那么多血,我晕血......” 柳芽抚了抚额,尴尬的点了点头。 柳长堤看着地上的田鼠,田鼠的嘴边,残留着窝头屑,身子中央,满是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里面的五脏。 再看柳芽的右手手心儿,确实有残余的血迹,没想到平日柔柔弱弱的女娃子,在危急时刻,也能暴发出这骇人的胆识和力量,将田鼠,生生掐出了肚肠...... 虽然半信半疑,柳长堤还是自我安慰的选择相信柳絮说的话,只要不是黄大仙儿就好。 要知道,这黄皮子可不是随意招惹的,过去灾年,有个猎户不信邪,捉了黄大仙儿吃肉,结果自己跳了崖; 还有个猎户误挖了黄大仙的洞穴,后来被人发现直接吊死在洞穴旁边的歪脖子树上了,舌头伸得老长,眼睛幽幽的冒着绿光....... 见柳长堤已经貌似相信了自己的话,柳絮心头一松,嘴中的怪味儿再度溢出,低头再次干呕起来,呕出一嘴的苦涩。 柳絮的身子似被掏空般的瘫坐在地上,一脸苦色道:“长堤叔,你给喝的什么东西啊,这味道这么难闻,老是犯恶心......” 柳长堤了然的点点头:“絮儿,芽儿刚到家里说你被黄皮子迷了,我顺手装了一锅刷锅水,掺了锅底灰,能催吐出来就好......” “哇......”本来止住吐的柳絮再次吐得排山倒海。 柳芽的一脸愁容登时被姐姐痛苦的模样逗笑了,小嘴如倒豆子似的道:“大姐,长堤叔着急来看你,顺手拿了刷锅水,你若是还不吐出来,婶子在家还有办法等着你呢!你得回醒了......” 柳絮的脸黑成了锅底,不用问也知道,婶子催吐的招法,只能比刷锅水更让人大吐特吐,听着也会让人恶心半天。 柳长堤两口子催吐的招法虽然挺阴损,但这种阴损背后的关切之情,却让柳絮心中暖暖的、满满的。 第十七章 极品的柳家 缓了一会儿,见柳絮能自己走动了,三人才准备回家。 这田鼠已经血肉模糊成这幅模样,自然不能再吃了,柳长堤帮姐妹二人将柴禾背至村口,想帮送回柳家,柳絮却生怕刘氏再多心,坚持自己背回家。 姐妹俩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院中传出来周氏尖酸刻薄的怒骂声:“你个心里长草的扫把星,这男人的荷包从哪来的?这钱从哪来的?是不是外面有了男人了?你个心里长蛆、脚下流脓的下三烂!你可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儿啊......” 周氏声撕力竭,似要将整个柳河村的人都招来才善罢甘休。 柳絮暗叫一声不好,扯着柳芽分开众人,只见刘氏直挺挺的跪在院中间,柳毛小小的身子挡在娘亲身前,周氏捶胸顿足,手指头几乎戳到了刘氏的鼻尖上。 “淫-妇,快说,野汉子是谁?”柳长海怒火中烧,眼睛赤红赤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刘氏,而是他媳妇宋氏在外面养汉子了。 刘氏哭着答道:“这是我管赵家借的,娘,大哥,你们怎么就是不相信啊?” 柳长海手中的烧火棍“扑”的一声打在了刘氏的后背上,打得刘氏向前一扑,刚好扑在柳毛小小的身板上。 柳毛挺直了瘦小的身子,支撑住刘氏,防止刘氏扑倒在地。 柳毛身子一转,由护在刘氏身前,转而护在刘氏身后,跪在柳长海面前苦苦哀求道:“大伯,娘说的是真的,是管赵家借的。” 宋氏阴阳怪气道:“你们娘几个是一窝儿的,当然是得向着说话。说是管赵家借的,谁知道是不是管赵银生要的?不仅送了银子,还送了这么好的荷包,是定情信物吧?” 宋氏抖了抖荷包,里面的铜板发出“哗啦哗啦”好听的撞击声,撇着嘴道:“这么好的荷包,里面不可能只装五十文钱吧,弟妹,是不是把钱藏起来了,现在正是家里用钱之际,你拿出来 ,也许娘就消了火,对你不守妇道的事儿从轻发落......” 这哪里是消火,分明是点火。 周氏一听更加怒火中烧,上来就给了刘氏一巴掌,打得刘氏的脸登时就胀了起来。 周氏转脸对宋氏、乔氏和陈氏道:“跟个烧火棍似的杵那儿干啥?还不快去翻翻!看看这浪蹄子私藏了多少钱!!!” 陈氏有些踌躇,宋氏和乔氏似得了上方宝剑似的冲进了低矮的下屋。 刘氏挣扎着要去阻止,被柳长海一烧火棍再次打倒在地,烧火棍的头儿都被打碎飞了起来,崩到了柳毛的脸上,划了一道血口子。 柳絮眼色一沉,忙让柳芽到村口去截从城里回来的赵婶子母女三人,自己则飞身扑了过来,挡在柳氏身前,对柳长海道:“大伯,这钱是不是借的,一问赵家便知,缘何要往我娘身上扣屎盆子?这事儿做实了,柳家的脸上不好看,赵家也不能善罢甘休不是?!” 柳长海怒叱一声道:“养汉还有理了?不打死算是柳家仁慈,你若再拦着,连你也一起打死。” 柳絮冷然一笑道:“大伯,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定了我娘不贞的罪名,还要将亲侄女活生生打死,你敢和我一起到我爹坟前好好问一问,他媳妇和闺女,每天起早贪晚的干活,哪里对不起柳家了,连伸冤都不让了?” 柳长海目光闪烁了下,刘氏外面有没有人,只是宋氏根据荷包的模样猜测的,还没有板上钉钉,现在就打死了刘氏,万一过后发现真是冤枉的,自己难免被大家戳脊梁骨,说他柳长海因为弟弟死了,容不下弟媳妇和侄子侄女。 柳长海面色虽不好看, 但已经停了手里的烧火棍。 宋氏、乔氏最是兴奋,将三房屋里的东西能搬出来的全都搬出来,用手一掏一扬,里面的衣裳、破布条散了一院子。 东西一目了然,宋氏却浑然不信,将本就破旧的被面一扯,在被子枕头里面又掏了掏,见实在没有了,才撇了撇嘴道:“藏得够深的。” 陈氏没有宋氏和乔氏那样的粗鲁,而是小心翼翼的翻找着衣裳箱子,状似无意道:“三嫂家的衣裳都在这儿吗,我咋记得三弟有件夹袍没埋没烧,说是留个念想,怎地不见了?” 宋氏一听此话,如同蚊子叮了血,紧抓话头对刘氏道:“三弟妹,不会是人家给了你荷包,你便回送了夹袄吧?啧啧啧,三弟妹真是有心,心都偏到天上去了,有了汉子忘了三弟了吧?” 柳长海似又抓住证据一般,气血上涌,抄起烧火棍又要打刘氏,柳絮一把扯住烧火棍,怒目而视道:“大伯,要想打死我娘,就先打死我吧,宁可被打死,也不能被冤死。” 陈氏眼皮儿撩了撩,慢声细语劝道:“大哥,这事儿还是关起门来好好解决才好,毕竟絮儿眼看着及笄了,让婆家知道有这么个不守妇道的娘,到了婆家也不受重视不是......” 柳絮脸色一沉,这陈氏看着斯文,这暗下软刀子的功夫,比宋氏的硬刀子还要强上几分。 陈氏一句话,即点醒了柳絮,柳长海对她手下留情是有功利性的;又点醒了柳长海,这柳絮年纪大了,还值些银子。 无形中便挑拨了两房的关系,四房坐山观虎斗。 乔氏即看不上宋氏的掐尖占便宜,又看不惯陈氏两面三刀的样子,鼻子轻哼一声道:“四弟妹的如意算盘恐怕要打空了。别说柳絮找了婆家要聘礼,就是如同桂花一样被卖给了人牙子,得了钱也分不到你们四房去,要知道这柳树买绸缎的钱,都赶上半个黄花大闺女的钱了......” 乔氏明着是怼陈氏,实则最大的不满是早晨周氏给柳翠红银子,让她去给柳树买做喜服的绸缎,柳稍撂脸子要跟着去,周氏拧不过乔氏咬眼皮的话,便让二房的闺女柳稍、四房的闺女柳花同去逛县城,却没有答应买衣裳的事情。 二房和四房对大房的不满,丝毫不比对三房的小,只是一直找不到发泄的由头罢了。 周氏眼色闪烁,不想再在买绸子之事上多做纠缠,对刘氏两眼一瞪怒道:“下三烂的东西!我儿长河是走了,你扪心自问,长河走的这六年,我们老柳家,是缺你吃了还是少你喝了?哪对不住你?让你心心念念的去勾搭别的男人?” 这周氏是宁可当搅屎棍,给刘氏扣屎盆子,也不愿让二房和四房再纠缠给大房出银子的事儿。 第十八章 一出好戏 刘氏呜呜的哭着,眼睛肿得如桃子,嘴里魔怔似的嘀咕着没有对不起柳长河。 柳长海见老娘动了真怒,烧火棍眼看着又要打下来,柳絮忙扑在了刘氏身上,烧火棍虽然不粗,但分岔的地方刚才被打劈了,上面有几根木刺,直接刺在了柳絮的肉里,火辣辣的疼。 第二下正要打下来,只听一个声音怒道:“是哪个下三烂往我家当家的身上扣屎盆子?敢不敢在老娘面前再说一遍!!!” 赵氏得了信儿,心想着帮三房解解围就好,哪知道刚到柳家门口,就看见柳家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村民毫不忌讳的猜测着刘氏与赵银生之间有没有私情。 这赵氏的怒火登时窜到了脑门,怒吼着冲进了柳家,双手岔着腰,一幅凶神恶煞的模样。 赵大红复制了她娘的表情,同样岔着腰站在赵氏身侧。 赵二刚满脸急色的找寻着柳絮,见柳絮扑倒在刘氏身上,额头上蹭蹭的冒着汗,脸不见一丝血色,不由有些焦急,迈前两步,被赵氏一把扯住,使了个眼色。 赵二刚会意,如此风口浪尖,自己绝不能表现出对柳絮的特别来。 柳芽儿跑到了柳絮身前,想要扶起柳絮,却是怎样也没有扶动。 柳絮先是被黄皮子熏昏过去,后吐空了一肚子的吃食,身子本来就虚,又被柳长海打了一烧火棍,身子早就软得像面条一样,怎样也站不直,只能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宋氏晃了晃手里的荷包,似得了理般嘲笑道:“姓赵的,自个儿家里的汉子若是管住了,又何必怕人扣屎盆子?这荷包,是你家赵银生的吧?怎会出现在我三弟妹手里?还有,将我家三弟的夹袄拿回来吧,穿死人衣裳也不嫌硌应的慌。”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嘴巴吃大粪了?还是坏下水了?谁说娘们不能用爷们的荷包了?那是老娘的的荷包!柳絮帮大红化的妆容好看,我即送她荷包,又借给她铜板,老娘我乐意,你管得着?我家银生的衣裳都是我亲手做的兽皮袄子,穿什么死人衣裳?!” 赵氏眼睛瞪得如牛眼,仿佛要将宋氏一眼瞪死。 柳絮暗暗叫了一声好,这赵氏的战斗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竟将宋氏生生呛了回去,难怪赵大红和赵二刚在村中同龄人中是从不受屈的。 宋氏不甘示弱道:“你家有金山哪还是银山?借给她五十个铜板,她拿啥来还?定是她攒的私房钱,与你撺通了扯谎!” 柳家各人吵了半天,打了半天,只有这句才接近事情的真相,只是,柳家所有的人都了解刘氏,都不相信三房有私房钱而矣。 二人一阵对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这时,柳长堤和媳妇何氏从院外走了进来,何氏怀里抱着一件夹袄,轻轻放在了砍柴的木橔子上,脸色淡然的对周氏道:“二婶,你那天让絮儿赔碗,絮儿没招,用三哥的夹袄换了三个碗,我早就想还了,怕三嫂嗔心,一直没还。刚才听说您在找三嫂的相好汉子,我赶紧还回来了,你不会也怀疑我家长堤跟三嫂有点儿啥吧?” 荷包和铜板是赵氏借的,夹袄被柳絮换了柳家的碗,足可以证明刘氏偷汉子的事儿子虚乌有。 不仅如此,在周氏的授意下,三房的下屋被翻个底朝天,三房过的日子如何,也被摊在了晴天白日之下,村民的心中都有杆称,对周氏的所做所为更加的哧之以鼻了。 周氏的脸色一片昏暗,大骂道:“败家娘们,背着我老太婆拉饥荒(借钱的意思),拿什么还?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周氏正骂着,柳翠红、柳稍儿和柳花也回来了,因赵氏被柳芽先截下来跑回柳家,她三人反而落了后。 三人进了院,见院中一片狼藉,三房的人哭的哭,伤的伤,柳翠红撇了撇嘴,不屑一顾了进了屋里,继续关在屋里,做她的当掌柜夫人或官夫人的春秋大梦去了。 柳稍和柳花则留了下来,颇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场好戏,只遗憾看到了结局没看到开场。 柳絮斜睨二人,柳稍的面色白晰了许多,嘴唇上还残余了一点脂胭;柳花脸上没有残留,可脖子上的一道白,泄露了她也曾涂了水粉。 在给赵大红化妆的时候,赵氏就感叹胭脂水粉贵得吓人,一盒水粉和胭脂下来足足一两银子还是最便宜的,这柳稍和柳花哪来的银钱买胭脂水粉? 柳絮暗暗冷笑,如此金贵的东西,即使乔氏和陈氏再心疼自个儿闺女,也不会给她们私房银子去买这填不饱肚子的东西,这里面定有猫腻,一定有。 见三房的冤屈没了,赵氏也不想留在柳家看这糟心的事儿,直接走到柳长海身前,皱着眉毛道:“起开,我来讨债!!!” 柳长海虽脸上不悦,但架不住赵银生在柳河村是有名的猎手,大雪封山还敢进深山打猎 ,三两天不回来都是常事,自己也不敢惹毛了他媳妇。 柳长海不情愿的让了让,赵氏将手伸到了刘氏面前,不屑道:“还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是个孬的,我钱不借了,还给我。” 刘氏呆愣住了,不知道这又是闹得哪出,没有主见的看向柳絮。 柳絮强打精神站起来,满脸含笑道:“婶子您别动气。打人没好手,骂人没好口,我奶是嗔怪我娘拉饥荒还不上,不是冲着您。放心好了,有我奶在,这饥荒哪有还不上的道理,是不,奶奶?” 柳絮看向周氏,对着周氏又是挤眉又是弄眼的。 周氏心里这个气啊,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刘氏借的饥荒怎么就成了自己的饥荒了? 赵氏撇了撇嘴道:“婶子这是不愿认了饥荒,还是认定了俺当家的和你三媳妇有那腌臜事儿了?等我当家的从山里打猎回来,我得好好说道说道!就是不知道俺当家的听了会不会耍驴脾气,红起眼睛尥起厥子我可拦不住。” 周氏狠狠瞟了一眼宋氏,心中暗骂宋氏,这屎盆子往谁身上扣不好,偏偏扣在了赵银生身上,那成天刀口舔血的猎户,哪个敢惹?将人的脑袋当成萝卜砍了也是有可能的。 第十九章 捡了大便宜了 周氏脸上堆着笑回道:“银生媳妇,婶子是怕将来还不上你钱打了老脸,这才给三儿媳妇个教训,哪能冲着你呢。你消消气,把钱拿回去,别跟银生说这事儿。他每次上山都挺危险的,因为这事再分了神,到那时哪个多哪个少啊,你说是不?” 赵氏淡然笑了笑道:“婶子,你说行就行,那就把钱还给我吧?!” 宋氏一听急了,附到周氏耳边嘀咕了两句,周氏微微一笑对赵氏道:“银生媳妇,婶子家真有急用,你先借着,过些日子再还你五十铜板可好?” 柳絮心中冷笑,这宋氏是瞧着荷包料子好,起了小贪念,想拒为己有,左右那荷包也说过是送给柳絮的,那就是送给柳家的,所以方才她劝周氏先不还,过后只还赵家铜板不还荷包。 赵氏眼睛看了看柳絮,见柳絮目光向周氏方向瞬了瞬,会意的点点头道:“行,婶子,以后这五十文钱,我冲着您说话了啊!” 周氏笃定的点了点头,赵氏带着赵红和赵二刚离开了柳家,村民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三三两两的散去。 宋氏欣喜的摸了摸丝滑的荷包,得了偌大的便宜般纳入了怀中。 柳絮眼珠一转,亦一脸欣喜道:“大伯娘,我娘是想用这五十文钱给小姑、柳稍姐、柳花姐和我买木钗子用的,明天货郎来村,是不是就可以买了?” 柳稍和柳花闻听此言,目光炯炯的看向宋氏,乔氏和陈氏对于宋氏又独吞了五十文钱的行为更加的不满,眉毛纠结在了一处,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宋氏的怀中。 宋氏拿出荷包,用力的抖了抖,对着柳絮恼羞成怒道:“你是睁眼说瞎话!!啥时候你娘说给各房丫头买钗子了?柳条都听见你娘向李二婶打听,小姑娘穿啥料子的衣裳即结实又好看,分明就是想给你做衣裳!” 原来是柳条告的密,不用问也知道,柳条偷听了刘氏的问话,告诉陈氏,陈氏不愿出头,去挑拨宋氏, 宋氏是粘火就着的主儿,直接从刘氏手里抢了铜板告了状。 柳絮心中暗记下了,不怒也不恼,微微一笑道:“大伯娘,柳稍姐前些日子还叨咕着大哥成亲没有新衣裳穿,我娘打听打听有啥不对的?不打听怎么知道五十个铜板只够做一件衣裳的?” 乔氏一听眉眼含笑,接着柳絮的话头道:“三弟妹可真有心,把侄女说过的话放在心尖上,就按三弟妹想的,给柳稍做件粗楞布的衣裳吧,柳树成亲的时候穿,也能多个体面不是。” 陈氏有些不乐意了,微笑道:“二嫂,三嫂的意思可是给几房的丫头买钗子,不是只有你家稍儿一个人儿买衣裳。还有三房的絮儿、芽儿和我家花儿呢。” 乔氏把手伸向荷包,满脸含笑道:“我家稍儿已经十五了,正是寻摸亲事的坎儿上,自然要打扮得漂亮些,说不定在树儿的婚礼上,就能找个识文断字的好后生呢!!!” 到手的东西怎么可能吐出来?宋氏打落了乔氏伸到面前的手,阴恻恻道:“是我家树儿成亲,又不是几个丫头片子成亲!给花给朵不如给银钱实在,我替香草收着,谢过她三婶了。” 乔氏扑了个空,心里攒了一阵子的怒火终于上涌,气恼道:“钱钱钱,全搂到你们大房,你一房吃肉,我们几房连喝汤都轮不上......” “长个破嘴成天就知道嘚巴嘚,就不能让我老太婆省点儿心?树儿买件衣裳咋啦?树儿读了四年学堂,识文断字,县里下的公告啥的,里正都得请教咱树儿,你们哪个不跟着长脸?成亲的时候书堂的先生和同窗都会来观礼,太寒酸了不仅打了树儿的脸,更打咱柳河村的脸!我丑话说在前头,哪个娘们有意见,哪个就给我滚回娘家去,我老柳家养不起这样忤逆的媳妇。” 乔氏撇了撇嘴,心中虽不满,但也不敢再吱声了。 陈氏眼珠一转,柔声道:“娘,树儿做新郎衣裳的绸缎不是买回来了吗?拿出来让媳妇们开开眼呗?” 周氏脸上阴晴不定,柳稍已经跑进了柳翠红的房间。 马上,柳翠红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走出来,柳稍抢先一步打开小包袱,将一件大红色的新郎袍展开来道:“奶奶,这回我们可捡着大便宜了。本来是去买料子的,结果绣衣坊低价卖这件新郎袍,仔细打听下,才知道这新郎新进中了举人,举家搬到了江州府,三两银子就卖了,我们看着身量跟大哥差不多, 还能省下裁衣绣花的时间,就自做主张买下了。” 周氏听了眼前一亮,对宋氏招呼道:“快把树儿叫过来看看。” 周氏欣喜的摸着爽滑的绸子,精美的蝙纹,喜不自胜,献宝似的展示给迈着方步出屋的柳树。 柳树听说是别人不要的,脸色登时撂了下来,周氏的脸尴尬不矣,想要嗔责柳翠红,柳翠红当先冷哼一声道:“柳树连童生都不是,人家可是举人,穿人家不穿的有什么委屈的?又不是别人穿过的。若是学问长进了,说不定还是借了这衣裳的光儿哩。” 本来脸沉得如同阴雨天的柳树顿时放了晴,重返学堂,进入仕途是他的梦想,如果如真小姑所说,自己将来中了举子也说不定,这件衣裳不仅不晦气,还是大大的祥瑞之兆。心里便有十二分的满意了。 周氏长舒了一口气,欣喜的对宋氏道:“眼看着当婆婆的人了,别整日抠抠搜搜的,把五十个铜板拿出来,给翠红、柳稍和柳花一人买个钗子,没她们三个,哪能捡这么大个便宜?!” 宋氏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将五十个铜板倒了出来,递给了小姑子柳翠红。生怕周氏将荷包也要回去,腆着脸道:“娘,树儿成亲,有了绸缎衣裳,这荷包真好配上。” 不等 周氏回答,已经喜孜孜的递给了柳树,柳树一脸的淡然,已经麻利的接过荷包,直接挂在了衣襟上,倒是凭添了几分的神彩。 柳絮看了看新郎袍子,又看了看荷包,显些笑出声来,民间都说红透绿、赛狗屁,这柳树大红的衣裳配上大绿的荷包,还真是颠覆了她的审美。 第二十章 就差三房 大房、二房和四房皆大欢喜,只有三房赔了夫人又折兵,娘几个互相搀扶着回到了下屋,相顾无言,却从彼此的隐忍中,看到了一种叫做悲凉的情绪。 柳毛年纪最小,终于忍受不住,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张嘴想要安慰姐姐和娘亲,却又不知道怎样安慰,只是心中对其他三房的亲情更加疏远。 柳絮叹了一口气,对刘氏道:“娘,都是絮儿不好,因为这五十铜板,让你被冤枉。” 刘氏眼睛红了,用手抚摸着柳毛划伤的脸颊,幸好只是划破了表皮,若是再深些,以后就要留疤痕了。 刘氏心里难过,愧疚之心更深,眼泪泫然欲滴,使劲摇着头,似要将心中的委屈甩掉一般对柳絮道:“都是娘不好,絮儿马上到了说亲的年龄,娘想着买件像样的衣裳,到最后,连木钗子都没落下,还挨了打,幸亏打的是后背,这若是打在脸,落了疤痕以后可不好找婆家了。” 柳絮无所谓的笑道:“娘,没事,欠咱们的,我总有一天会讨回来的。” 刘氏想劝解柳絮算了,毕竟都是一家人,见絮儿眼中冒出的层层寒意,刘氏打了个冷战,终是没有说出什么。 柳絮心中默默的数着,柳长海、宋氏、乔氏、陈氏、柳翠红、柳稍、柳花,还有一个,柳条。 有一个算一个,你们惹毛我了!我柳絮,绝对的记仇,你坑我一房,我坑你三房;你让我不消停,我让你。鸡犬不宁。 “笃笃”,敲门声响了两下,门直接被推开,赵红推门走了进来,将一小瓶药放在炕沿上,撅着嘴嗔怪道:“柳絮,我还以为你被打晕后转了性了,咋还像以前赁熊呢?丢了铜板还挨了打,换做是我,早就上房点火了!” 柳絮挣扎着想坐起来,扎在后背上的木刺往里又刺了些,疼得她呲牙咧嘴道:“我能和你比吗?你有牛掰的爹、护短的哥、彪悍的娘,我有什么?一步行将踏错,都可能和桂花一样,被卖给人牙子了,你再想见我,估计得女扮男装混青楼了。” 赵大红哈哈大笑,刘氏则是忧愁不是,嗔怪不是,索性闭着眼睛假寐了。 赵大红咧嘴一笑,对柳毛道:“毛毛,你脸上的伤浅,姐就不给你上药了,娘和姐姐的深,大红姐得给上药,尤其是你姐姐,不拔刺就要变成刺“”猬了。” 柳毛抹了把眼泪,省事的出了屋子。 掀开衣裳,三根大木刺直直的插在后背上,周围还有不少细小的肉眼难辨的小木刺。 赵大红让柳芽挑着油灯,烫好了毛巾,擦干皮肤周围,用油灯烤好了针尖,这才勉强借着眼力,一根儿一根的挑着木刺 。 挑到一半眼睛就累花了,感叹道:“柳絮,你快点儿成我嫂子吧,这种处理伤的事儿我哥最在行了。三两下就能弄好,哪像我这么笨。” 柳絮眼睛瞪成了牛眼,嗔怪道:“你可别操心别人的事儿了,你今天看媒婆看得咋样?是要给你配个唇红齿白的俏郎君,还是个魁梧有力的真男儿?” 赵大红难得脸色一红,眼睛一瞟道:“唠你呢就往我身上拐,嫁给我哥有啥不好的?你不就可以和我一样,有个牛掰的爹、护短的哥、彪悍的娘了?絮儿,牛掰是啥意思?,是说我哥力气大,能把牛掰成两半吗?我哥哪有那么悬?我爹也没那样厉害啊......” 柳絮可不想回答赵大红这个好奇宝宝的十万个为什么,看着身侧的刘氏似睡着了,这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大红,你家有碱和巴豆吧?舍给我点儿?” 赵红点了点头,不明所以道:“巴豆用来干啥我能猜到,这碱你用来干啥?不会和我爹一样,想要硝皮子吧?” 柳絮低声笑道:“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赵红耸了耸肩,见天色已经发暗,加快了挑刺的速度,上好金疮药,告辞道:“絮儿,你娘睡着了,等她醒了你给她抹药,我家别的不多,金疮药倒是多得很。” 待赵红走了,刘氏才睁开了眼,一脸难色对柳絮道:“絮儿,赵二刚对你有意?你咋想的?” 柳絮一脸茫然道:“娘,我也不知道,我对赵二刚,谈不上喜欢,总归不讨厌,有时候还挺感激他的。谈婚论嫁还达不到。但若是像别的女人一样盲婚哑嫁,我倒宁愿嫁给赵二刚。” 刘氏叹了一口气道:“当猎户的吃穿虽不愁,但刀口上舔血,谁知道哪天就出不了山?这赵二刚早晚是要继承他爹的衣钵,娘怕。” 柳絮脱了刘氏的衣裳,在伤处抹药,安慰道:“娘,我刚刚十三岁,离及笄还有两年时间呢,若是像小姑一样,说不定在家还能多呆两年。” 刘氏唉叹了一声,女儿大了,越往后越不好找,十四五是好年纪,十六七有些大,十八九就成老姑娘了。赵家有了心思,自己不乐意,不能当面打了脸,还是先寻摸着合适的吧。 晚上,周氏并没有让刘氏起来做饭,同样,也似忘记了三房一般,没有人来叫三房吃饭。 柳絮本就肚子里吐得没食儿,饿得半夜里睡不着,头都有些晕了。 看着与仓房之间墙上的缝隙,越想越气,越想越饿,越想各种吃食越在眼前飘着。 柳絮索性一咕噜爬起来,先去了趟伙房,这周氏可能就是打着惩治三房的目的,一点吃食都没有,连个窝头渣子都没给三房留下。 出了伙房,见一道黑影从茅房里出来,直接奔着下屋房山而去。 那背影柳絮再熟悉不过,不是柳条还能是谁? 柳絮以为柳条对三房不利,悄声的跟在身后,只见柳条扒开下屋后房山的一片枯草,如老鼠般哧溜一声音钻进了仓房,没了踪迹。 不一会儿,人又哧溜一声钻了出来,衣裳拢起来,里面兜了好些吃食,急匆匆回了四房厢房。 柳絮顺着柳条钻出的洞口钻了进去,用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有粗粮面、有鸡蛋,有盐罐子和油坛子。 柳絮眼色黯淡下来,大房宋氏娘家生活殷实,也最受周氏独宠,不差吃食;二房乔氏掌管着仓房,不差吃食 ;四房陈氏颇多算计,也不差吃食。 差的,只是三房,只是这几个在周氏眼里是肉中刺的吃闲饭的、无底洞的孙子和孙女。 第二十一章 出现了家贼 柳絮压了压怒气,毫不客气的从油坛子心儿挖出一大块荤油,蘸了一小撮盐,又抓了一大把粗粮面,从仓房里钻了出来,返回了三房。 将粗粮面用水和了,揉成四根长条面卷,放在火里一烧,面卷立即变硬,成了四根面棍。 用热水冲了四碗荤油汤,用竹筒盛着,放在炕上,推了推刘氏和柳芽、柳毛姐弟三人。 刘氏和两姐弟因为肚子饿,睡得都不实诚,被柳絮一推登时就醒了,柳毛看着荤油汤,眉眼含笑,伸手就要喝。 刘氏一把拦住,凛然道:“絮儿,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柳絮皱了皱眉头,将看见柳条偷东西吃的事情说了一遍,刘氏摇摇头道:“还不还回去,你奶知道了要骂的。” 柳絮将荤油汤一把礅在炕上,脸色不悦道:“娘,你将我奶、我大伯、我小婶他们当做亲人,她们把你当做亲人了吗?今天我们被骂了、被冤了、被打了,他们没有一个说情阻拦的,没有一个提出请郎中的!没有一个嘘寒问暖的!荷包是送给我的,钱是借给三房的,到头来,荷包归了大哥,铜钱给了小姑、柳稍和柳花买钗子!没三房的份!连晚饭都没有!你若觉得有愧于他们,你可以选择不吃,但别挡着我和柳芽、柳毛吃,我们可不想被活生生饿死。” 刘氏一脸难色的看着三个孩子,柳芽和柳毛一脸希翼的看着自己娘亲,灰暗的小脸,无不诏示着她们的生活,一直缺衣少食,过得并不好。 刘氏的心跟着一抽一抽似的疼,倒在炕上,翻了个身,就当没看见,继续睡觉去了。 柳絮也不再劝刘氏吃饭,将汤端给柳毛和柳芽道:“全都喝光、吃光,一点儿都别剩。一会儿姐姐去煮竹筒,免得被他们发现了。” 柳芽和柳毛坚定的点点头,囫囵吞枣似的将烧面卷和汤喝光了,柳毛意尤未尽道:“姐,以后咱还能吃着吗,这面卷可比窝头好吃多了。” 柳絮心头一酸,忍着眼泪笑道:“仓房就在隔壁,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若不是鸡蛋有数,柳絮定会偷几个鸡蛋出来给弟妹来吃。 柳絮和衣躺下,脑中百感交集,这个家,除了狠心的奶奶和叔伯们,还有个死脑筋的娘亲,自己,该如何破这个局呢? 余下的几日,因柳絮换碗让周氏在全村面前不得脸,周氏对三房的态度更加的冷若冰霜,吃食也是找各种理由连苛带扣。 柳絮则毫不客气的从仓房里偷面、偷油、偷盐,姐弟三人每天晚上吃夜宵,柳毛不仅没饿着,小脸反而胖了一大圈,身子也结实了不少。 唯一让柳絮担心的是,刘氏仍坚持着不肯吃偷来的东西,被饿得一脸的菜色。 如此这般,离柳树成亲只有两天的时间,柳家上下忙里忙外的拾掇着,刘氏被支使得团团转。 柳絮和柳花、柳稍、柳芽也不得闲,被乔氏安排着剥花生壳,粘红鸡蛋,以及拨鸡毛、剖鱼肚等腌臜活计,准备后天做席面的食材。 柳条难得见这么多好吃的,特别是花生、栗子、大枣等果子,围观着不肯离开,一双眼睛似长了钩子似的,紧盯着吃食不放,柳稍冷嘲热讽,赶都赶不走。 乔氏将先挑好的花生放在簸箕里,转身回了伙房,边走边叨咕道:“这几日莫不是钻了老鼠?吃食下得这样快?” 柳絮浑然未觉,就像没听到乔氏的话一样;柳芽小肩膀僵硬着,想起柳絮叮嘱过的话, 低着头装做若无其事,继续剥花生。 另一个被吓到的则是柳条,被乔氏的话吓得一激零,哪里还有心思留在院中,灰溜溜的转回四房,偷偷扒着门缝儿看。 柳絮扯着柳芽一起上茅房,路过四房门口时,柳芽状似无意问道:“大姐,二伯娘说的话是不是真的?那些吃食如果被老鼠吃了怪可惜的,芽儿可是最爱吃花生了呢。” 柳絮笑道:“别瞎想了,这些吃食,是特意为柳树哥成亲准备的,取‘早立子’的好兆头,大哥成亲后,新嫂子能给咱分上几颗尝尝就不错了,再想吃只能等到柳根哥成亲,那可得两年了。” 柳芽将刚刚剥花生的手指放在鼻翼下,嗅着上面残留的花生香气,无限憧憬道:“大姐,这花生味儿可真香,一次吃个够该有多好。” 姐妹俩边走边遗憾的去了茅房。 入夜,清风徐徐,一条人影麻利的钻进了仓房之中,抓起白日扒好的花生、栗子等吃食,甩开腮帮子就开吃,直到吃得肚子溜圆,又不甘心的剜了一勺子油梭子,这才心满意足的顺着墙洞子往外爬。 也许是以为最后一次偷吃,吃得肚子太撑,柳条一下子卡在了洞口, 出不来,进不得,最后猛吸一口气,将肚子缩到最小,才勉强从洞子里爬出来,脸被憋得通红。 等柳条离开,柳絮从洞子钻进仓房,用小筐堂而皇之的装起了花生、鸡蛋、白条鸡、猪肉和冻鱼等,出手之毫不留情,令人诈舌,就是那白色的荤油块儿,亦是舀走了大半坛。 如此这般,用筐子装着从洞口运出了五次才算罢休,最后一次更是将一只死老鼠毫无愧疚之心扔在了油坛子里。 第二天一大早,柳絮因去牛伯家取粪,第一个起炕,将吃食装进半人高的篓子里,因为太重了,小肩膀被压得塌了半边。 先是去了趟茅房,出来后,路过四房所住的厢房时,伸手在门框上抹了一把,这才出了院门,直奔柳长堤家,将吃食和阿黄少年给的一两银子尽数放在了柳长堤家,这才去村口找牛伯取装粪的树皮袋子。 等柳絮慢悠悠回家时,柳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只听乔氏声嘶力竭道:“娘,没了,没了,全没了,仓房里进了老鼠了!!!” 仓房里的大多数吃食是用来柳树后天成亲用的,周氏一听慌了神,嗷的一嗓子奔着仓房而来。 见到乔氏披头盖脸就是一巴掌:“浑说什么?老娘活得好好的,说啥‘没了’?!” 周氏一嗓子,整个柳家登时如火烧上了房梁,各房纷纷跑出来,就连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柳翠红、柳树也都跑出来了。 只见仓房之内一片狼籍,被剥好的花生仁、栗子散落了一地,包了红纸的鸡蛋少了二十多个,拨好毛的白条鸡、切成条的猪肉、刨干净的冻鱼,这些精细准备的后天婚礼席面的重头菜,均被拦腰斩,全都丢了一半儿。 更可恨的是,就连荤油也没了一大半,装荤油的坛子最上面,还明晃晃的躺着一只肥硕的死老鼠,嘴边吐着长长的黑舌头,瞪着眼睛,看着好不骇人。 周氏气得一下子坐在仓房门口,大声哭骂道:“你个杀千刀的死老鼠,吃我家东西做甚,活该撑死你!!!” 乔氏看着死老鼠模样,一脸阴色道:“娘,老鼠就是再能吃,也就那么大点儿个肚子,咋能吃那么多的吃食?况且,这冻鱼和白条鸡吃得怎么可能连骨头都没剩下?” 周氏瞪了一下眼睛怒道:“你问我我问谁?钥匙不是在你手里?!” 乔氏不答周氏的话,回头瞪着刘氏和柳絮怒骂道:“咋不睡死过去,和仓房只隔了一道墙, 进了贼人都不知道!!看娘怎么收拾你,不对......” 乔氏脸色阴阴的看着三房的娘四人,刘氏虽一脸菜色,小的却是一脸油汪汪的煞是好看,尤其是那个病痨子柳毛,更是小脸长了一圈儿的肉,走路都不像过去那样的软弱无力了。 乔氏怒不可遏,十二分笃定道:“娘这几日罚你们没吃饱饭,你们定怀恨在心,偷了吃食,你们就是家贼......” 乔氏的话成功转移了周氏的火力,周氏立即破口大骂三房。 比起原来无辜被骂时的委屈,这次被骂,柳絮反而坦然了许多,心道,不偷也是被冤枉,莫不如真偷来得实惠,说我是赔钱货,说我是扫把星,不赔给你,不扫给你,怎么对得起你们对我的虐待? 周氏骂得累了,柳絮才状似委屈道:“奶奶,快看看还丢了啥,若是剩下的这些东西再丢了,后天大哥成亲的席面可就做不出来了。” 周氏欲哭无泪,柳树要在先生和同窗面前长脸,逼着做上等的席面,刚刚花四两半银子买好了鸡、鱼、肉等,刚刚提前准备了出来,冻在仓房,一宿功夫丢了一半,只够做出一半席面的了。 周氏气恼道:“都听着!把东西搬到正屋炕上去,我不睡觉也要看着!” 几个媳妇孙女答应着,难得团结一处,手脚麻利的捡着地上散落的花生仁、栗子等,连同冻鱼、冻鸡等,一并送到正房屋里。 仓房内的东西搬空了,视线也开阔起来,柳絮指着放置东西的木架子下面的黑洞叫道:“快看,这是什么?” 柳长海与柳长江将架子挪开,露出一人腰粗的洞口来。 乔氏尖声叫道:“娘,这下可真相大白了,这洞口就在下屋后面,就是三弟妹偷的!!!” 第二十二章 四两拨千斤 乔氏一心将周氏的怒火引到刘氏身上,柳絮脸色一沉道:“二伯娘,三房若是偷,从屋里挖洞岂不是更不容易被发现?何必多此一举,绕到后房山?” 周氏皱起了眉头,刘氏的性格她是了解的,不可能干偷吃食之事,莫不是外人偷的?可是自家院子这样严实,又住着一大家子的人,怎么可能进来贼人呢? 柳絮一脸忧色道:“奶奶,家中进了贼人,不管是外贼还是家贼,看看丢没丢银子、做到心里有数才是当务之急。” 周氏、宋氏、乔氏和陈氏俱都是脸色一凛,飞快的跑回了房中,只有三房没有丝毫的担心,站在院中未动半步。 不一会,周氏和三房儿媳妇转了出来,均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银子没丢,周氏放下心来。 乔氏看着未动半步的刘氏,似捉到把柄道:“三弟妹屋都未回,莫不是收牛粪的时候将偷来的东西搬走了?己不在屋中?” 柳絮不动声色回以一笑:“二伯娘,你何必处处针对我和我娘呢?我娘还用回屋看吗?前天不是刚被大伯娘和您翻了个底朝天,到现在被子还露着棉花呢!贼见着都会嫌弃吧?不像您那屋,被贼惦记的东西多着呢,应该急着去看。” 说三房偷东西,周氏是打死也不相信的,除了柳絮被打后变得固执一些,其他娘三个均是一幅唯唯诺诺的样子,怎么可能偷东西。 倒是柳絮的最后一句话,四两拨千斤,让周氏瞬间警觉,柳家各房并没有分家别过,银子都应归公中所有,除了刘氏,三个媳妇都跑回自家屋中去看丢没丢银子,不言而预,除了三房,各房都是有私房银子的。 周氏眉毛拧了起来,眼睛幽深幽深的看着刘氏以外的三个儿子和儿媳妇,如六月飞霜。半天才颇为不悦道:“老大媳妇,给香草上聘礼的时候,我让你拿出些嫁妆做聘礼,你说大房屋里比冬天的山顶都干净,被长河生病败豁光了,现在,怎么就有了?” 宋氏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急道:“娘,哪有什么银钱宝贝?三弟妹因为被子破,不担心被偷,我是担心树儿的新被子太新,反而被偷,回屋看看,看看而矣。” 周氏脸色一冷:“被子?树儿的洞房在西屋,你去的是东屋,你以为我老太婆的眼睛是瞎吗?” 宋氏和柳长海二人面面相觑,脸色白一阵黑一阵,半天不曾言语。 乔氏冷嘲热讽道:“大嫂真是打了一幅好算盘,吃着锅里的,搂着碗里的,最后让二房和四房给你们白扛活,今天,咱就把事儿拿到明面上来说道说道,别遮遮掩掩的。“ 宋氏怒气冲冲道:“你放屁!说我打得一幅好算盘,你就没有藏私心?你和四弟妹刚才回屋里干啥去了?是抓耗子吗?树儿是长子嫡孙,成个亲咋了?以后柳根、柳中和柳条不成亲、打光棍儿?再说树儿回学堂念书咋了?先生都说树儿是块儿好料,琢磨好的能当大官儿,你们不跟着借光?” 乔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哧笑道:“当不当官我见不着,我只知道因为那个狗屁先生要来观礼,就从公中花三两银子买新郎袍,花四两半银子办席面,吃过席面之后,先生拍拍屁股走人,让我们二房和四房吃糠咽菜!再说读书,柳树和柳中都是老柳家骨血,这柳树念得,柳中为啥念不得?为啥不让柳中去学堂,考上个举子让你这个大伯娘借光?!” 宋氏脸色一阴,瞪圆了眼睛道:“柳树是继承家业的长子嫡孙,九岁的时候上学堂,读了四年,你们谁比得起?你们家柳中都十三岁了,不知道子午牟酉,只知道割麦子收地瓜,上学堂哪还来得及?” 宋氏一向以嫡长自居,柳树更是肩不能抬、手不能提,见到兄弟姐妹鼻孔朝天,尤其是见到三房,就跟都欠他八万吊钱一样。 十三岁的柳中和他十七岁的柳根哥一样,已经长成了农家汉子的模样,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里头刨食儿,少了些许机灵劲儿,乔氏一时语塞,被气得脸成了黑锅底。 一直沉默的陈氏见乔氏落了下风,微微一笑道:“大嫂的意思是,读书得趁早趁小,柳树十九,柳根十七,柳中十三,只有我们家柳条刚刚九岁,年龄正合适。” “放屁!”宋氏和乔氏异口同声的吼道,宋氏更是冷着脸道:“柳条成天长个吃心眼儿,见到吃的迈不动步,他若是能考中举子,母猪都能飞上天!!!” 陈氏脸也黑了,与乔氏相互看了一眼,同时向宋氏发难,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已经听不清各自说什么理了。 周氏急得搓着两只手,大声吼着住嘴,柳絮心里则是乐开了花。 整个柳家,各房与各房之间,积怨己深,原来还能保持着表面和谐,涉及到以后的长期利益,谁也不藏着掖着,全都一吐为快。 见三房媳妇吵得吐沫星子满天飞,柳长海、柳长江和柳长潭也抛开了兄弟情,眼色渐渐冰冷,甚至磨拳擦掌。 刘氏迈步想上前劝解,柳絮一把抓住,压低声音道:“娘,你要干啥去 ?这事儿可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 刘氏一脸难色道:“家和才万事兴,都是柳家人,吵架多伤和气,想出个解决办法才是正经。” 柳絮指着剑拨弩张的几房叔伯,冷然道:“娘,你咋解决?柳家上下,一年四季、从早到晚土地里刨食,为了二十多张嘴疲于奔命,现在要供一个读书郎,你想让谁读书,是让柳树读书?还是柳中?亦或是柳条?” 刘氏眉毛皱了起来,一脸的难色,看看大房,又看看二房,再看看四房,半天才踌躇道:“还是听你奶的吧!让柳树去,柳树毕竟已经念了四年书,重返学堂比柳根和柳中都要强些!” 柳絮翻了下白眼,吐出胸中一口浊气,颇为无语道:“娘,家有书生,坑死爷娘!一个学子进了学堂,一次性笔墨纸砚和书籍就得十几两银子,以后每年的束修还得五两至十两不等!我听说,五十岁考中进士的算是‘少进士’,大堂哥就算是比别人聪明,四十岁考中了进士,也要等二十一年以后,光学费就得花出去二百多两银子!若是算上每三年去科举的路费等,没有五百两银子下不来。” “那、那么多?”刘氏吓得诈了舌头,在农家,一两银子都是了不得的银钱,五百两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登时就畏缩不前了。 以前的刘氏,只知道读书费钱,却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只知道干活干活再干活,听话听话再听话,全家只要供出柳树考秀才、中举人光耀门楣,现在才知道,公公柳殿伍也许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以柳长河生病为由,让柳树离开了学堂。 刘氏眼色淡了下来,心里隐隐有些痛。 自打公公柳殿伍死后,周氏就再也没有给长河请过郎中、开过药,为了给柳长河治病,刘氏在门外给周氏跪了一天一夜,周氏信誓旦旦说家中没有银子,都让柳长河这个病秧子给败坏光了。 话音落下不过六年光景,按家中二十亩地,每年攒下一两银子算,最多不过六两银子,看着周氏给柳树办婚礼、有意让柳树上学堂的架势,当时的周氏,手里是有存银的,她应该是看着长河活生生病死的、疼死的。 周氏眼睛泛起了红晕,想起丈夫临死前不舍的眼神,他临终时说,自己的病是无底洞,不治就不治吧,只是舍不得她们娘几个,只盼着娘念在他过去替柳家干活最勤的份上,善待刘氏与几个孩子。 见刘氏情绪低落,以为刘氏被五百两银子吓怕了,柳絮心里有些过不去,轻声道:“娘,你别担心 ,我二伯娘和四婶子,她们也不是真的想让柳中和柳条上学,只是对大房花公中的银子打水漂有意见,你放心,她们这回若是拼了老命,我奶也拿她们没辙,总不能让这个家人心都散了,柳树这个学堂,上不了了。” 刘氏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也不再想着劝解了。 周氏吼得嗓子嘶哑了,忍无可忍,抄起身侧的烧火棍,猛劲儿敲在了劈柴的树墩上,“咣”的一声响,几房迅速安静了下来,周氏两眼通红怒骂道:“一个个当我老太婆是死人吗?我话撩在这儿,哪房想上学堂,哪房自己弄银子去,我老太婆这儿一个铜板也没有!这席面就这么招,找着丢的东西就照旧,没找着就这么上,不再填置新的,有多少算多少!” 柳树脸色一黑,急道:“祖母,先生是文昌书院的客座教席,被皇帝接见过的,菜色不能太差......” 周氏冷着眼色道:“找你娘去!你娘有银子!” 乔氏和陈氏相视一笑,如柳絮所说,她们不是真的争抢着让儿子去念书,只是不愿意凭白让大房再占便宜而矣。 在她们看来,柳树念书比柳长河那病痨子还可怕,病痨子的病大家一商议,可以不买药、不请郎中,但这柳树进了学堂,代表的可是柳河村的脸面,想退回来可就来不及了。 如此一折腾,这公中的银子,总算是保住了。 第二十三章 暴风雨更猛些 见返回学堂无望,柳树眼睛赤红,发疯似的冲向三房所住的下屋,一把推开门口的柳芽,歇斯底里怒吼道:“滚开,扫把星,把偷走的食材还给我,要不然把你卖到青楼去!!!” 柳絮神情一凛,抬腿追过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柳芽,紧随柳树身后进了屋。 柳树一把手将铺在炕上的被子掀起,柳毛正坐在被子角上,顺着窗缝儿往外看,被柳树抽冷子一掀,登时人往前扑,眼看着额头撞到了窗台上。 窗台本是土坯的,刘氏为了放东西平整,上面铺着一块长条石头,若是磕上了,后果不堪设想。 柳絮飞身窜上炕沿,双手扯住柳毛的脚,用力往下一拽,柳毛的身子急速下滑,额头虽然没有磕在石头上,却仍磕在了炕席上,额头登时红肿了一片,幸好没有磕破出血。 柳毛之所以在屋中,是柳絮不想柳毛像上次一样无辜受伤,不让他出去看热闹,没想到越想保护,越保护不周,更架不住柳家人内心的险恶。 险些伤到柳毛,柳树尤不解恨,双手扯着被子用力一扯,被面本就有些糟烂,前几日又被宋氏一顿撕扯,早就不堪一扯,只听“哧拉”一声,从中一分为二。 柳毛一见急了,一向怯懦的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勇气,扯住被角道:“大哥,晚上冷,撕坏了娘和姐该没有被子盖了......” 柳树不仅不松手,脸色阴得如同六月的雨天,手上加力,与柳毛拉钜般抢起了被子。 柳絮恨从心生,打落柳树的手,怒道:“柳树!你发什么神经?这屋子摆设一目了然,没有你要找的东西,还不出去找找,有这闲功夫欺负弟弟!?” “弟弟?”柳树阴冷的指着柳毛道:“他是我弟弟?呵呵,他和你爹一样,是个无底洞、病痨子、短命鬼,早晚都得死。” “你!!!”柳絮气得拳头攥得紧紧的,若是自己身怀武功,定要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可惜,自己,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更加身不由己。 柳絮努力压下心中的怒气,俗话说,打蛇打七寸,这柳树爱面子,我就让你面子尽失! 柳絮举起三指道:“大哥,你我逞口舌之快无益!还是先找到东西应付后天的席面才是正经!我柳絮在此发誓,若是我柳絮或三房中人挖的仓房盗洞,我三房定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如你所言,我柳絮被卖青楼 ,千人踩,万人踏。这样,你可相信我了?” 柳絮的誓言,说的是挖盗洞,不是偷东西,是分开来的两件事,在柳树听来,却是一件事。 看着柳絮敢于起如此毒的誓言,柳树的脑袋恢复了一片清明,刚刚只是一股火上头,认为因为柳长河的病才致使他中途退学,经柳絮这一说,他也认识到了事情的轻重缓急。 可是,是谁偷的东西呢? 柳絮眼色一瞬,对柳毛道:“毛毛,大哥在想事情,你去找柳条哥玩好不好?” 柳毛撅着嘴,狐疑道:“大姐,柳条哥刚才就没在院里啊!我上哪找他?再说,他老欺负我,也从来不和我一起玩啊!” 柳树脑中电闪雷鸣,飞快的奔向了四房所住的正房西屋,陈氏以为柳树发疯要抢私房钱,抢先一步进屋,护住了一只小布包不肯撒手。 柳树连看都没看那小包,眼睛寻摸着丢失的吃食,找来找去连个花生渣子都没有,不由大失所望,冷着脸问道:“四婶,柳条人呢,从早晨到现在怎么一直没瞧见他?” 陈氏鼻子里轻哼了一声道:“你这个当大哥的可真行,连自己堂弟都怀疑,我家柳条是贪吃些,那是因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绝对不会做出偷盗之事。条儿早晨去蹲了茅房,你要不信去搜茅房,万一鼻子比狗灵,找到吃食了呢?” 陈氏这是含沙射影骂柳树是狗吃屎了,气得柳树手指头都是哆嗦的。 若在平时,以陈氏的性格,定会口蜜腹剑,背后撺掇使坏,今日当面锣对面鼓,完全是因为宋氏触了她的逆鳞,左口一个柳条长个吃心眼儿,右口一个柳条若是考上举子、母猪能上天,当娘的,哪个乐听别人说自己儿子不好呢? 柳树一甩袖子出了门,柳条弯着小腰从后院的茅房里转了回来,手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好不难受。 见院中聚集了柳家所有人,有些诧异,却耐不住肚子难受,想要返回屋中,奈何肚子再次排山倒海,又跑回了茅房。 柳树顿时信了陈氏的话,这柳条看来不是偷东西躲起来,而是真闹肚子了。 柳树眼睛盯向了二房所住的西厢房,虽然二婶乔氏掌管着仓房钥匙,偷东西的可能性最低,但总得亲眼看一看才放心。 柳树正要迈步走向二房,门侧的柳花嗷的一嗓子,跳开了三四步远,眼睛惊悚的看着门框上。 众人俱都吓了一跳,顺着柳花惊魂未定的眼色看,亦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门框上,不知何时爬了十几只钱串子(类似于蜈蚣,比蜈蚣短些,在住家中比蜈蚣常见,喜油),老老实实的排在一起,刚好排成一只手掌形状,看着像是一只骷髅手,十分骇人。 柳长海大着胆子上前,离得近了,用鼻子嗅了嗅,对柳长江道:“二弟,你闻闻这是啥味儿?” 柳长江凑上前闻了闻,脸色也黑了,对柳长潭道:“四弟,你还有啥说的?这上面一下子荤油味儿,还说不是四房偷的?” 柳长潭心里一惊,用扫帚将钱串子扫走,凑上前嗅了嗅,脸色五彩纷呈,好不热闹。 陈氏一听大事不好,佯装气愤道:“大哥、二哥,就这么下定论,我们四房未免也太冤了吧?若是那贼人偷东西后路过四房,顺手在门框上抹了一把荤油呢?刚刚柳树可看过了,四房屋里什么吃食也没有!” 柳毛捂着肚子走出茅房, 见到柳树还在自家屋前堵着门,脸色不好看道:“大哥,让一让,我肚子难受,想回屋躺会儿。” 话音未落,肚子又开始翻山倒海,哼哼叽叽的喊疼了。 柳絮惊得一捂嘴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低声对刘氏道:“娘,柳条一个劲儿跑茅房,难道不是拉肚子,而是中毒了?” 乔氏正站在刘氏身侧,别人听不清,她却一字不落的听清了柳絮的话,想起了油坛里的那只吐黑舌头的死老鼠,惊得大叫道:“柳条,是你偷吃了荤油?” 柳条吓得一激零,脚底抹油,向茅房方向跑得更快,被柳树一把拎着脖领子扯了回来,一把掼在了地上,扬起手就要打。 柳长潭挺身护住儿子,怒色道:“事情没弄明白呢,就要下黑手打弟弟?有我这个当爹的在,还轮不到你来管教!!” 柳条见自己爹爹护着自己,挺起胸脯、一脸凛然道:“我没偷!休要冤枉我!!!” 一个说是,一个说不是,大房和四房僵在原处。 二房乔氏向儿子柳根使了个眼色, 和蔼可亲的对柳条道:“柳条,告诉二伯娘,你吃没吃坛子里的油?偷坛子里的油事儿小,怕只怕那油刚刚毒死了一只老鼠, 二伯娘怕你、怕你中了毒,和那死老鼠一般翻了白眼、吐了舌头......” 柳根已经从屋里抱出油坛子,拎起来死老鼠的尾巴,展示给柳条看。 天寒地冻,死老鼠被冻僵了身子,因刚才被拿回屋中炕上,一冻一化,嘴上黑色的血水滴滴嗒嗒的往下滴着,看着好不恶心。 柳条的脸如艳阳天遇到了龙卷风,暖色瞬间不见,惨白如纸,双腿软成了面条,一下子瘫在了地上,泪眼婆娑道:“老鼠、中、中毒死、死了?油、油、油有毒?那我、我岂不是也要、要死了?” 只一句话,真相大白,柳树的眼睛,如渗了毒般盯着柳条。 不提中毒还好些,一提中毒,柳条的肚子的疼痛程度,猛的增长了数倍,肠子似被人打了无数个死结,无法形容的疼,眼白向上一翻,不省人事了。 柳树气恼的伏下身子,使劲摇晃着柳条的肩膀,急道:“你别装晕!你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食材,快告诉我,你藏到哪里去了?还是卖了换银子了?快说!!!” 陈氏气得一把打落柳树的手,怒道:“你弟弟中毒快要死了,是你的席面重要,还是你弟弟的命重要?” 柳树阴着脸不再言语。 陈氏转脸对柳长潭大骂道:“你是死人吗?还是想给你儿子填土埋坑儿!还不快去请花郎中过来!!!” 柳长潭这才从痴傻中反应过来,对柳花道:“快去舀些大粪水,让你弟尽快吐出来.......” 放着柳家人的鸡飞狗跳不提,柳絮一脸忧色的回了屋子,关了门,脸上的笑纹越来越大。 在她看来,柳家就像是一堵残破的墙,明明破败得一推就倒,偏要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和谐。 而这些和谐 ,是牺牲三房的利益、奴役三房的劳动、践踏三房的尊严建立起来的。 与其这样,不如自己做那最后一根稻草,将它摧枯拉朽似的推翻,展示出最为丑陋的一面,让大家,更让刘氏看清楚柳家的真面目。 柳絮伸开双臂 ,不由感叹道: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自己的彩弹层出不穷,希望你们快些发现! 第二十四章 人若蜉蝣者 陈氏一改往日柔声细语的脾气,气得骂完柳长潭骂柳花,又哭天抢地、含沙射影的大骂乔氏心思歹毒,知道柳条偷吃东西,就心思歹毒的在油坛里下老鼠药。 乔氏想骂回去,被柳长江扯回了屋,小声道:”骂人没好口,你忍一忍少说两句,等柳条醒过来再说。“ “他哪里中毒了?我没说中毒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听说中毒直接翻了白眼,分明就是胆小鬼自己吓死自己,与我何干!!!” 乔氏憋了一肚子气,明明是自己一句话拆穿了柳条偷油的把戏,现在倒好,柳条眼睛一翻,贼子成了病人,她反而成了众矢之的,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最歹毒的是陈氏,说自己故意下药害柳条,她分明是借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借机发泄自己管柳家仓房钥匙的不满,这分明是夺权!其心可诛,比宋氏还阴险! 按往日乔氏的性格,定会到四房屋中,找陈氏大吵一番,可惜,时机不允许,柳长江说的对,现在倒下的,毕竟是柳条,不是柳根和柳中,自己讨不到半点便宜。 乔氏没法骂回陈氏,心里窝着火,便对院中傻乎乎跟着忙前忙后的儿子柳根和柳中喊道:”两个瓜娃子!吃一百个豆不嫌腥,还不给我滚进屋里来,碍了人家救人,小心让你填命!!!“ 柳根和柳中只好放下手里准备拿往四房的催吐盆子,灰溜溜的跟着乔氏进了屋,房门紧闭。 宋氏轻叱了一声,与儿子柳树和柳干,一拧身也回了屋,房门紧闭。 刚才还人满为患的院落,登时空荡荡的,只余下拿着盆子、忙作一团的柳花,和,岔着腰颐气指使的周氏。 周氏气得将烧火棍跺得山响,气得骂道:”都躲啥?还不快出来帮帮救救柳条,让他把毒油给吐出来!!!长海!长江!柳根!柳中......“ 把喉咙都喊破了,连个鬼影子也没有叫出来。 周氏气得脸都白了,走到三房所住的下屋门前,用烧火棍使劲怼着门,门板被怼得直晃悠,怒骂道:“长河都死了,你还躲到屋里学老母鸡抱窝咋的?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刘氏脸色一暗,柳长河死了之后,周氏总拿各种话敲打自己,生怕自己脑子里想男人。 刘氏生怕周氏再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忙下了炕趿拉着鞋往外走,柳絮摇了摇头,将刘氏推回炕上,让她安抚着难过的柳毛。 柳絮打开房门,对着声疾厉茬的周氏哀声叹气道:“奶奶,毛毛刚刚被大哥磕了头,晕头转向,一时不清醒,一会儿花郎中来了,一起给毛毛瞧瞧?” 周氏眼睛立马立了起来,怒道:“瞧什么瞧,又不是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柳毛常年病歪歪的,多少银钱够败豁?不请郎中,哪次不也都挺过来了?” 一样的柳家子孙,同时身体有碍,待遇却如此的不同。 以前柳毛病了,周氏不给请郎中,刘氏会安慰自己是柳家太穷了,吃粮都成问题,吃药更是奢侈。 现在柳条也生病了,她才蓦然醒悟,不是太穷了,而是得病的人不一样,所以,结果也就不一样。 刘氏的心抽痛着,眼睛赤红赤红的,直直的看向周氏,似风似雪,寒凉如冰,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周氏心里颇为不舒服,挺了挺腰杆,又礅了礅烧火棍,外强中干道:“晕就在炕上烙一会儿!出了汗就好了,别成天找郎中、找郎中!医馆又不是咱自己家开的。柳絮,你出来!看看你小婶子那儿有啥能帮上忙的,一会儿你四叔就请了花郎中回来了。” 柳絮跟着周氏出了门,看到刚刚被柳根放在院中的油坛子,眼珠一转,顾做惊吓状道:“奶,赶快把这油坛子扔了吧,万一柳干再像柳条哥一样误吃了,可就费了诊金了......” 周氏瞟了一眼油坛子,坛子里的死老鼠如同有灵性一般斜睨着自己,让人不寒而栗,摆了摆手道:“你去扔吧,扔的远远的。” 柳絮立马抱起了油坛子,大步流星往门外走,走到门边,被周氏叫了回来,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道:“背着点儿人,埋到山脚去,别让外人看见,更别说柳条吃油中毒的事儿,若是哪个妇人扯老婆舌,传到香草娘那里,让香草娘以为咱家有害人精,你大哥的亲事怕是要吹了,明白不?” 柳絮点头如捣蒜,抱着油坛子就往外走。 柳絮自然知道这油是没有毒的,因为柳条拉肚子,本来就是她的手笔。 最魁祸首就是柳絮向赵红要的巴豆粉,被撒在了花生仁的最上面一层。 油坛里的死老鼠是柳絮抓来弄死的,舌头上的黑印,不过是柳絮偷柳树书籍的时候,顺手抹了一把墨汁而矣。 油坛子还有小半坛的油,省吃俭用一个月了,柳絮决定将死老鼠和最上面一层油刮掉,剩余的油,和那些吃食一样,统统送到柳长堤家去,现在的柳絮,如同过冬的蚂蚁一般,慢慢积累着自家的吃食。 怕周氏怀疑,柳絮决定先依周氏所言,拐上山脚,再寻机回村,最后将油送到柳长堤家中去。 刚走到山脚,就看见马六儿牵着一条深棕色的髭狗从林子深处走出来,见到柳絮,马六儿的脚步轻浮的快要飘起来,那髭狗亦是淌着涎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柳絮手里的油坛子。 柳絮心里一突,躲已然不及,只盼着山脚有打柴的村民经过,让马六儿不敢造次。 事与愿违,现在是寒冬腊月,村人有猫冬的习惯,把该干的活儿干完,大多时候猫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儿,或是妇人扎堆绣花做鞋,道上连个人影 都没有。 在男人当中,马六儿长得相对瘦小,但架不住他是个成年男人,比起又瘦又小的柳絮,已经是占着绝对优势,如今再加上一条同样细长身子的髭狗,柳絮只怕凶多吉少。 柳絮左手拎起死老鼠的尾巴,右手抠住油坛子内沿,决定与马六儿拼了性命。 髭狗见了柳絮手里晃动的老鼠,兴奋的挣着拴在脖子上的绳子,扯得马六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马六儿狠狠勒住绳子,勒得髭狗翻起了白眼,马六儿不解恨的又补上一脚,骂骂咧咧道:“畜生,还没挨够打?还敢呲牙叫唤?要不是老郎中说吃你这腌臜东西的腌臜玩扔,刚好治老子的病,你求老子,老子都不稀罕劁你,吃你这酸臭的肉。” 马六儿阴沉着脸看向柳絮,呲起一口大黄牙,嘲讽道:“老话说的真好!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踹坏了老子的子孙根,让老子想睡女人都白流口水,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莫怪老子不客气了。” 柳絮哪里知道那日自己狠命的一脚,断送了马六的终身性-福,脑中电闪雷鸣,对着马六儿身后高喊道:“二刚哥,你怎么才来?” 马六儿吓得一回头,柳絮撒丫子就开跑,恨不得肋生双翅。 马六儿牵着龇狗就开追,心中暗骂自己笨蛋,三番两次上了这死丫头的当。 柳絮身子常年亏空,跑得并不快,眼看着就要被马六儿给追上,远处得得驰来一辆马车,柳絮哪有时间思考,此时、此处出现如此富贵的马车,是如何的诡异,横冲直撞到马车面前,高声喊道:“官人救命!” 车辕上,穿着褐色仆人短褂的少年,一手紧勒马缰,一手挥出马鞭,柳絮手背上立即起了一道凛子,身子连退了两步,马儿咴叫了一声,及时立住,车内的人却猛的栽了一下。 柳絮手背火辣辣的疼,本想怒发冲冠 ,奈何是自己冲撞在先,如今马六儿又咄咄逼人,只能忍气吞声,毕竟,被陌生人打,总比被马六儿拉进小树林强,虽然 ,自己这个药引子,也不见得治好马六儿的“病”。 柳絮狠掐了自己大腿根儿一下,挤出了两滴眼泪,楚楚可怜道:“好心的官人,救救我这个弱女子,帮我将这贼人赶走,免得污了民女的清白。” 看着柳絮身后疾步赶上来的痞相十足的马六儿,打马少年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柳絮,脸上生出几分同情之色来,对车帘内道:“少爷,有人恃强凌弱,猥-亵女子,小的立马打发了再启程。” 打马少年的马鞭还未挥出,就听车内一个清冷的声音道:“燕衡,世间不平事,万万千;人若蜉蝣者,千千万,你,管得过来吗?不平事,人人皆管,要捕快做甚?还不快去看看二少爷?!” 少年扫过柳絮的脸颊,愧疚之色一闪而过,本来高高举起的长鞭轻轻放下,挥打了一下马背,车子得得,从柳絮身侧而过。 柳絮半天才反映过来,这是什么情况?自己,如此的求救 ,竟被人忽视了?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人,明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帮助一个危难中人,却视若无睹,不肯施以援手,还说什么“不平事,人人皆管,要捕快何用?” 这句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呢? 第二十五章 破釜沉舟 马六儿见马车上的贵人不管闲事,色-眯着眼笑道:“小娘皮,你注定是给我马六儿暖被窝的命,你就从了吧。” “从你个大头鬼!!!”柳絮眼睛瞪得如同山杏,将手里的荤油坛子猛得抡圆了,虎虎生风。 马六儿可是亲自领教过柳絮的彪悍的,这若被打中了,比上次伤了子孙根只强不弱,不是头破血流,就是命丧当场,吓得急忙往后躲,双手护住脑袋。 柳絮嫣然一笑,坛子的方向一转,没有抡向马六儿,反而转了方向,疾风般飞向前面急驰而去的马车,后车厢车板登时被砸破了一个大窟窿。 马车剧烈晃了一下,嘎然而停,从窟窿里探出一张冷寂如冰的脸来,嘴巴奇异的一张一兮道:“大胆村姑!你不想活了.......” 话没说完,就此定格,呆呆怔住 。 只见瘦瘦小小的村姑,邪魅的扯着嘴角,如同最艳的罂粟,开得娇艳,异常诱人,手里再次抡起一物,邪魅的一笑,再次撒手,抛向车中中人。 男子在车中利落的后退、弯腰、翻身,本来一气呵成的动作,奈何车中铺着雪白色的雪狐皮,毛面上洒满了白色荤油,任男子有再好的轻功、内力都无济于事,哧溜一身滑倒,后飞而至的棕色影子一下子钻进了男子的怀中。 男子伸手一抓,抓起了一只死老鼠,圆圆的眼睛瞪着男子,男子亦是呆呆的看着死老鼠。 燕衡急忙掀起车帘,看着主子手中吐着黑色舌头的死老鼠,脸色突变:“少爷,有毒!!定是九王爷的人追到了,此处不亦久留,快快返回剑鹰宫,下次再寻隙来看二少爷!!” 男子摇了摇头道:“这不是毒,是墨汁。不管千难万险,我定要祭奠了二弟再走。你知道,我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爹娘,狠心的选择让二弟代我而死, 而不是让我代二弟而亡。我的命,是二弟给的,我又怎能在乎,为二弟而涉险。” 燕衡张嘴想劝主子,张嘴又不知如何劝起。这一月来,主子经历了人生巨变,一直郁郁寡欢,心中永不能释怀,即使老侯爷和夫人己死,亦不肯打开心结。 现在不是相劝之时,还是离开险地为上。 燕衡还要劝主子离开,望见少爷身后的破洞方向,一棕色的影子快速闪至,急忙将主子扯上车辕,挥鞭卷住那棕色的影子,定眼一看,却是一条细长的髭狗,努力挣脱着鞭子,嘴里淌着涎水,直勾勾的看着男子手中的死老鼠。 这髭狗,定是受村姑抡飞的死老鼠逗弄,挣脱了绳子,循着老鼠飞窜而来。 这死老鼠如同一剂药引子,将男子心中所有的悲愤全部诱发出来,人为刀殂,我为鱼肉,自己,与这死老鼠又有何不同? 男子眼睛赤红得如同落日,誓将这世间一切沉沦。 男子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呛哴”一直甩直,冒着嗜血的银光,一挥而就,髭狗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上一声,脑袋便搬了家,瞬间被甩出了车厢。 咕噜噜的刚好滚到了马六儿的脚前,吓得马六儿脸色惨白,这哪里是什么贵人,分明是一个煞星....... 哪里还管柳絮不柳絮,髭狗不髭狗,一猛子钻进了树林子,三窜两窜不见了人影。 柳絮长舒了一口气,抬眼见到男子赤红赤红的脸色,向着马六儿相反的方向,隐进了树丛中。 “大胆贼子!”燕衡怒不可遏,拿起长鞭要追。 男子伸手挡住了燕衡的去路,冷色道:“罢了,他们不是刺客,我们还是快去祭奠二弟,别生出事端,反而招了九王爷的人。” 燕衡狐疑道:“主子,您不是说,宁可错杀一千,绝不陷自己于险境吗?他们真的不是九王爷的人?” 男子用手擦了擦脸上残余的墨点儿,在耳后重新固定了下人皮面具略起的皮茬儿,淡然道:“九王爷会用一坛油渣子、死老鼠袭击我这个余孽吗?” 男子用眼色瞟了眼柳絮消失的方向,眼色轻眯,这个村姑,倒是有点儿意思,自己不救她,她便想出了这种破釜沉舟的法子,逼自己盛怒出手,吓退了企图猥-亵她的痞子,她倒是胆子大,不怕自己如对付髭狗一般,将她一剑给“卡喳”了。 男子瞟了一眼沾满了荤油的狐狸毛,用剑挑着扔到了路边的草丛中,让燕衡简单收拾下车厢,坐进马车,继续向山上驰去。 草丛中的柳絮轻舒了一口气,她生怕这车中的煞星一言不和就杀人,闪进树丛后,没有像马六儿般没命的狂奔,返而隐进了一处树洞中,掩人耳目,见那男人并未计较,这才松了口气,走了出来。 捡起被男人丢弃的雪白的狐狸毛,简直是爱不释手,卷成了卷,飞快的跑向了赵二刚家。 今天的赵家很是热闹,离老远就能听见院中的欢声笑语,四个中年汉子寒冬腊月穿着短褂,围在一口大锅旁,腾腾冒着热气,好不热闹。 一口黑色的野猪被用绳子捆着,固定在一口宽大的桌面上,“嗷嗷”的悲鸣着,似预示着它的生命的即将终结。 中等身材但肌肉很健硕的赵银生居于正中,拿着一把尺长的杀猪刀,爽朗大笑道:“这野鸡、野兔都分完了,现在轮到这口野猪了。朱老哥这次诱捕的功劳最大,老规矩,护心肉和肋条肉归朱老哥下酒,剩下的再分成四份,前膀蹄(猪腿)小,多带块肉,后膀蹄大,少带块肉,分得差不多,你们三个先挑,我后挑。“ 三个汉子逗趣似的拍了拍朱老哥的肩膀,算是犒赏他的功劳。 朱姓汉子不好意思的摸着头皮道:“银生,赶快杀呗,分了肉俺得回家看看。” 银生哈哈大笑:“老哥,不过进山四天,这就想婆娘了?” 最年轻的猎户李元扑哧一声乐了,瞟着赵银生道:“赵叔儿,你不想婶子,那咋不在俺家杀猪?俺村比柳河村可是近着不少呢!” 赵氏拿着水瓢从屋中走了出来,用水瓢拍打了李元后背一下,佯怒道:“没大没小!连你叔儿和婶子都打趣儿!!还想不想让婶子帮你介绍媳妇了?赶紧走,把这猪也扛走!弄得一院子味儿招人烦!” 赵氏嘴上厉害,脸色却是粉红粉红的,煞是好看。 几个汉子再次哄堂大笑。 柳絮羡慕的看着院中其乐融融的景像,自己也颇受感染,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现代的小学时候,自己放暑假回农村,看着村人一家杀猪全村去吃的热闹景像,好不温馨。 “柳絮来了?”赵氏看见了柳絮,热情的走了过来。 赵银生不好意思的将杀猪刀掩在背后道:“柳絮,你快进屋吧,一会儿杀猪,别吓着你。” 柳絮随着赵氏回了屋,却没有紧闭房门,而是倚着门框看着院中。 赵二刚从屋中拿出一把松针,准备一会儿燎猪毛,见柳絮来了,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打了声招呼,见柳絮怀中抱着的反卷的毛皮,惊疑道:“柳絮,你手里拿的这是啥皮?硝得真好啊。” 柳絮将皮子打开,赵二刚这才看清了皮毛的整个面目,轻轻摸着,啧啧叹道:“柳絮,这是上等的白狐狸皮,县里的贵夫人喜欢用它做毛坎子或毛褙子,可值钱了,不过,这上面咋弄上油和土了呢?” 柳絮轻叹了一声道:“今天村中路过一辆马车,从车上撇下来的,我寻思着可能是贵人嫌脏扔出来的,就捡回来了。二刚哥,你看看这油能不能蹭干净了?若是蹭干净了,就找个买主卖个好价钱;若是蹭不干净,就留着给柳毛做件夹袄。” 赵二刚这才恍然,县里的贵人用这白狐狸皮做皮氅穿在身上,州郡的贵人用这白狐狸皮做马车垫子踩在脚下的,这路过的人,非富即贵,不知来柳河村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赵二刚用手绺下一处油渍,仔细看了看,信心十足道:“这是刚粘上去的,应该不难收拾,你先放这儿吧,等晚上得空了我就收拾。朱伯伯、陈叔儿和李元哥着急回村,还得赶挺远的山路,我得先帮我爹杀猪。” 柳絮点了点头,抬眼瞟见赵氏正拿着鸡食盆子放在猪脑袋下边,赵银生用杀猪刀比划着猪脖子就要放血。 柳絮急忙阻拦道:“叔儿,先别杀!” 赵二刚吓了一跳,以为柳絮害怕,用身子挡在了柳絮的前面,柔声道:“絮儿,我挡在你前面,你再捂着点耳朵,猪叫唤一会儿就死了。” 柳絮没有闭眼睛,也没有捂耳朵,反而绕过了赵二刚,径直出了屋子,走到赵氏面前道:“婶子,这猪血可是好东西,你咋用鸡食盆子接呢?” 赵氏瞅了瞅手中的鸡食盆子,不明所以道:“接完了好倒到外面去啊,总不能留在院子里,红鲜鲜的怪吓人的,还招蚂蚁。” 柳絮实在不愿赵氏暴殄天物,更何况自己多次求助于赵家,总得投桃报李。 柳絮自来熟般的进了屋,拿出一只做饭的陶盆,换下了鸡食盆,对赵氏道:“婶子,听我的,这猪身上无一处不是宝,猪尾巴、猪蹄子、猪大肠、猪骨头、猪舌头、猪脑子、猪下水、猪血、猪心.......各有各的做法,各有各的味道,这猪血也一样,可以和猪肠一起做成血肠,血肠又分很多种,有纯血肠、糯米肠、面肠、肉焖肠......” 柳絮小嘴如倒豆子一般,如数家珍,说得院中的五个男人和赵氏一愣一愣的,嘴巴张开就没闭上过。 第二十六章 别打她主意 听了柳絮的夸夸其谈,半天,朱富贵憨直的笑着,对赵银生道:“银生,要不,今天下晌就在你家吃吧,我也不太着急回家.......” “呃......”赵氏眨了眨眼,终于从对柳絮厨艺的镇惊中反应过来。 其他三个猪户为了一尝柳絮所说的“美食”,除了四条膀蹄和肉装在篓中,其他的猪身上的零件全部留在了赵家,等着大开朵颐。 柳絮也没有藏私,指挥着四个汉子拆卸着她所需要的食材,将猪肠翻面,再用草灰处理干净了,肠子一头儿用绳子拴紧,另一头汩汩的灌入猪血,灌满后再扎紧封口。 因为没有糯米,柳絮便就着现有的食材,灌了一根血肠、一根面肠,外加一根肉焖肠。 用清水煮熟晾凉,血肠和肉焖肠直接切好装盘,面肠切成片后,用油煎得半焦再盛出,拼入先前的血肠和肉焖肠盘中,一盘三肠三种颜色 ,三种香气,说是一道 菜,实则是三道菜,柳絮是想让大家都尝尝,看看哪种更受欢迎一些。 第二道菜是红烧猪蹄。先将猪蹄子煮得半熟,捞出重新起锅放油,因调料不全,柳絮选择用白糖调色,用男人一会儿喝的烧刀子白酒去腥土气,慢火熬着收汁。 第三道菜是现代北方农村最常见的四喜丸子,将肥肉瘦肉一起剁得稀碎,没有淀粉,用面粉代替,打入鸡蛋,放入盐,顺时针搅拌,直到累得胳膊酸胀,这才团成大丸子用慢火炸,直到表面焦黄,色泽诱人,这才重新装碗,放在小火上慢蒸,慢慢入味儿。 第四道菜是鸡蛋蒸猪脑,最简单的方法,做出最鲜的味道。 四个盘子一上桌,四个汉子眼睛都直了。 因为女人不能与男人同桌,赵二刚不忍将柳絮晾在一边,自己找借口也没有上桌,陪着赵氏和柳絮在伙房里拾掇着残余。 见柳絮从开始收拾各种食材到做饭,一直刻意将左手缩在袖中,赵二刚起了疑,紧盯着左手不放,终于看出端倪,不顾男女授受不亲,直接扯住了柳絮的袖口道:“你的手背受伤了?咋回事,谁欺负你了?” 柳絮不好意思的往回扯着袖子,一把没扯动,仍被赵二刚固执的牵着,赵氏横了一眼儿子,微不可查的挽过柳絮的手,摊在自己手心里,看着泡得发白的一道深深的伤口,嗔怪道:“都是婶子不好, 没留意你手背受伤了!咋整这严重呢,肉都翻翻了,若是掺进了脏油,这手以后不用要了。” 赵氏再次横了一眼木讷的儿子,轻叱一声道:“还不快去取些热水和药来,给絮儿好好清洗清洗。” 柳絮忙摇头道:“婶子,我一直注意着呢,大多时候用的是右手,没碰到油。” 赵氏不依不饶的将柳絮扯进赵红的屋内,抬起柳絮的手背,翻了一计白眼,恶声恶气道:“活该!看着挺奸挺灵的,咋和二红一样没心没肺呢,这手背,就是好了也要留下疤,让你不注意!是谁打的,你奶?你大伯?还是你大伯娘?还是......” 赵氏如倒豆子似的将柳家可怀疑的对象全部数落了一遍,最后还不忘骂两句柳絮是个傻子,打不过还跑不过? 虽然被骂,柳絮心头还是暖洋洋的,赵氏的关心与刘氏的关心不同,赵氏的关心是表面夹枪带棒,心里软如棉柳,比起怯懦的刘氏,赵氏和赵红的性格,则更对柳絮的胃口。 柳絮不想流露出太多的情绪,微微一笑道:“婶子,你别怀疑了,柳家上下现在都操心我大堂哥明天的席面呢!哪有时间管我!我是捡狐狸皮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刮的,不碍事儿。” 想起柳家现在的情况,柳絮眼珠一转,嫣然一笑道:“婶子,柳树哥明天成亲的席面出了问题,缺肉缺鱼缺菜,赵叔从山里捕猎回了野猪,估计己传遍了全村,这生意怕是自己要找上门了。这上门的羊,不宰白不宰。猪蹄子、猪肠都用没了,但肉剩下不少,四喜丸子随时都能做,你狮子大开口,一盘四个大丸子,要上一吊钱不止。” 赵氏本就圆的杏花眼瞪得更圆,呆萌的样子,像极了初涉人事的大姑娘,错愕道:“絮儿,这丸子我看着你做的,材料就是用几两肥瘦、一把面粉和盐,油虽然用得多,却能重复着用,加一块儿,最贵也不过十文钱,你大伯娘肯花一吊钱来买?她脑子被黄皮子迷傻了?” 柳絮眼中闪过狡黠,低声道:“婶子,我大伯娘没被迷傻了,倒是柳树哥被鬼迷了心窍,一门心思返学堂考童生、考举子。你只要在全村中放出话,说这四喜丸子的由来,柳树保准上钩。” “还有这事儿?”赵氏知道柳絮从不诓人,兴致高涨起来,忙追问“四喜丸子”的讲究。 这四喜,一喜是金榜题名,二喜洞房花烛,三喜乘龙快婿,四喜合家团圆。这金榜题名正是柳树梦寐以求的,一吊钱,柳树会舍得。 赵氏终于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柳絮笑道:“你这死丫头,对大堂哥也使坏,不过,活该 ,谁让他老欺负你们三房,婶子放下话了,这菜是你教婶子做的,坑了铜板分你一半儿。” 柳絮倒是没有推辞,实在是她也不知道何时何地她会急着用银子。 看着赵红的屋里,狐疑道:“婶子,大红呢?今天进院就一直没瞧见她?” 赵氏脸上光彩闪现,抿着嘴似笑非笑,压低了声音道:“絮儿,不瞒你说,大红他姑给相中个县里的后生,姓秋,十八岁,爹娘开小饭馆做包子,秋家小子走街串巷叫卖,大红姑姑说,别看生意小不起眼儿,却比在山里冒死打猎强,一年混个吃穿不愁,另外还能攒下几口猪钱。” 柳絮会意,这大红定是被赵氏打发到姑姑家,去偷偷相看那姓秋的卖包子的少年郎了。 赵二刚生怕热水中残余的油渍,将锅里里外外刷了五遍,这才重新烧开了温水,重新拿到屋中,递到柳絮面前道:“快好好洗洗,一点腌臜都不能留,要不然手背该烂了。” 柳絮不好意思推辞,老实的将手重新放在盆子里,不热不凉刚刚好,双手搓了好几遍,这才拿出来,十指张开,展示给赵二刚道:“这下子你可放心了?” 赵二刚脸刷的就红了,将疮伤药扔到炕上,一扭身就出了屋子,嘴里尴尬道:“我去看看朱伯伯他们喝得咋样了,喝多了就得留宿了。” 赵氏看着儿子狼狈的背影,再看着不明所以、神情自若的柳絮,总觉得这柳絮,与自己家的儿子之间,少了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见柳絮不等吃饭就急着回家,赵氏一拧身进了伙房,从预留的盆子里,夹出两颗四喜丸子、一截肉焖肠、一截面肠,用干叶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传不出香味,这才揣在了柳絮的腰间。 柳絮的衣裳宽大,又补丁罗 补丁,没有什么腰身可言,刚好掩盖住。 赵氏又拿了一只草绳,穿了一小长条猪肉,放到柳絮手里道:“不是婶子小气,这肉左右也吃不到三房嘴里,拿一小条回去,就能封住你奶的口,省得她再骂你。熟食等晚上,你们娘几个趴在被窝里偷吃。” 柳絮不客气的将肉接过,拿了肉回去,也好让柳树知道,赵银生猎回了野猪,让他对明天的席面重新有了期待。 ...... 柳絮走了,赵氏回了主屋,见几个汉子己喝得东倒西歪,尤其是李元,脸喝得红通通的,干呕着要吐出来。 赵氏倒没有丝毫的嫌弃,反而充满了感激。 这四个汉子,常年打伙去狩猎,可以说是刀口舔血、过命的交情,每次出去,哪个家人不跟着提心吊胆、夜夜难眠?每次平安归来,哪个家人不跟过年一样的喜笑颜开、心生庆幸? 正是因为危险,所以,赵银生不会让赵二刚跟着去山里,就怕父子二人同时有个闪失,留下赵氏和赵大红母子受人欺负; 如果可能, 赵银生宁可一辈子让赵二刚没有进山的机会,因为赵二刚进山,就表示自己和李元的爹一样,命丧在山里了。 赵二刚挽起眼看着要吐出来的李元下炕,对赵氏道:“娘,今晚上怕是都回不去了,你在大红屋里歇吧。” 赵氏点了点头,去炕上拿行李。 李元吃醉了酒,眼神却贼着呢,对着赵氏呵呵笑道:“婶子、婶子,我的好婶子.......” 赵氏瞪圆了眼睛佯怒道:“喝点猫屁就撒酒风,还不有屁快放,是渴了还是热了?” 李元哧哧的笑着,努力甩了甩脑袋道:“婶子,你不是答应元儿给介绍媳妇吗?絮儿订没订亲啊?二刚要是没心思,介绍给元儿呗......” 赵二刚登时松了扶着李元的手,李元扑通一声瘫在地上,脑子清醒了三分,喊冤道:“不行就不行呗,急啥眼啊?我以后见到絮儿的面就叫她弟妹成不成?” 抬眼见赵二刚脸色仍不开晴,忙改了口道:“是柳絮,柳絮,不是絮儿.......” 赵氏狠狠剜了眼李元,嗔道:“活该 !让你满嘴胡咧咧,以后别打柳絮的主意啊.......” 第二十七章 巨肥的羊 放着赵家的心思不提,再说柳絮,回到柳家时,周氏一脸的不开晴,见到柳絮张嘴就要骂,柳絮将长条肉一下子递到了周氏眼前,周氏喃喃闭了嘴,脸仍旧拉的比驴脸还长道:“让你埋个油一个多时辰,跑哪儿躲清闲去了?” 柳絮佯装关心道:“奶奶,我在山脚碰到赵家打猎下山,抬回了一头大野猪和不少野鸡野兔子,说是帮分肉就给一条子肉,我寻思着柳条有花郎中在呢,也帮不上啥忙,不如挣块儿肉,让柳条补补身子。柳条咋样了,醒了吧?” 周氏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翻了一记白眼道:“醒了,没事儿。你把油埋哪儿了,一会儿再挖回来。” 柳絮很想翻一记白眼,这定是花郎中来过了,诊断过后,知道柳条只是吃坏了肚子,并不是中毒,这周氏反应过味儿来,反悔把油扔了,自己总不能再找一坛子油赔给她吧。 柳条似惊魂未定道:“奶奶,怕是不成了,絮儿半路上遇到一条跑下山的髭狗,吓得絮儿用坛子砸死了它,坛子碎了,油洒了一地。那髭狗的尸首还在,奶奶要不要让人抬回来,将肉炒了,也许能炼出一坛子油来。” 周氏眉毛皱成了“川”字,道:“真能败豁人,好好半坛子油和坛子都没了。那髭狗是靠吃腐肉为生的,恶心得很,没人要。” 柳絮乖巧的答诺两声,正要转身回屋,柳树一脸阴色的推开东厢房门,看着周氏手里的一条子肉道:“奶,柳条是偷吃东西太多太杂,浸了油才拉的肚子,这肉还是留着后天做席面吧。” 周氏点了点头, 就柳条现在的肚子,和狗一样直肠子,吃啥拉啥,估计也就能喝点稀的了。 怕再发生丢食材的事儿,周氏没有将肉放入仓房,而是拿进了她所住的屋中。 柳树下巴向上呈四十五度,眼睛向下呈现四十五度,一幅不屑的模样,对柳絮道:“赵家猎到猎物了?” 柳絮自动忽略掉柳树的态度,一脸艳羡道:“大哥,那野猪可大了,一刀子下去,肥得流油,赵婶子还给那些猎户做了一个什么丸子,味道可香哩。” 柳树一脸的沉思,并未搭言。 柳絮再加一把火候道:“好像,好像是叫啥‘四喜丸子’,说是预兆什么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啥的,我当时还想,赵二刚又没有读书识字、成亲喜事的......” 柳树脸色微变,不待柳絮说完,一挑帘儿回了屋里。 这就成了?柳絮微微一笑,轻哼着小曲回了自家屋中。 刘氏和一儿一女正坐在炕上,一脸的愁容,见到柳絮进了屋,柳芽委屈得小脸都皱在了一起,糯糯的叫了一句:“大姐。” 柳絮以为出了什么事,忙坐在炕沿,拉着柳芽的手,关切道:“芽儿,咋了?奶奶给三房的窝头少,又没吃饱?” 柳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刘氏, 见刘氏没有阻止,这才继续说道:“奶奶没有针对三房,而是所有人的饭都不做了,说是省着些晚上只吃一顿饭。” 哦,原来周氏是想勒紧裤腰带过紧日子了,只怕,她的如意算盘,在几房心思各异的儿女身上,难以实现了,光柳树一个,她就搞不定。 “咕噜噜”,如同提前商议好的,柳芽和柳毛的肚子同时响起,柳絮扑哧一声乐了,掩好了门窗,这才从怀中拿出吃食来,打趣柳毛道:“毛毛,伤好得怎么样了,能不能坐起来吃好吃的?” 柳毛鼻子抽动着,一咕噜从炕上坐了起来,眼睛紧盯着炕上的吃食,脆生生道:“早就不疼了,大姐,是娘非也让我躺着,我饿的都前心贴后背了。” 柳絮将肉焖肠外面的肠衣扒了,将里面的肉肠分成四截,递给柳芽和柳毛一人一块儿,自己的那块儿放在嘴里咀嚼着,将最后 一块儿递给了刘氏。 刘氏摇了摇头拒绝,柳絮轻叹了口气道:“娘,这些东西是我帮赵家干活给的,不是偷我奶的,你可以放心的吃。” 刘氏讪讪的想伸手接过,又缩回了手,声如蚊鸣道:“是不是应该先给你奶,大家伙再分着.......” 一听此话,本来还不舍得快吃的柳芽和柳毛,一下子将肉肠尽数塞到了嘴里,如同塞进了一只大包子,嘴巴鼓鼓的。 柳芽手更快,吃完了嘴里的不算,还将没分的丸子和面肠全都搂在怀里, 警惕的看着刘氏,活脱脱一只护食的小狗儿。 柳絮脸色阴得出水,不悦道:“娘,你也看到了,四房里头,就咱家没有私房银子,她们各房有各房的心思,哪房有好吃的想起我们了?恨不得都踩上一脚才欢心,毛毛病了,想顺道让花郎中看看,不开药的情况下根本就不用花银子,你看我奶,一个不行,两个不中,给柳条开药可是大方得紧......” 柳毛撅起小嘴,告状似道:“大姐,昨天我还瞧见大伯娘给六弟买了一串糖葫芦,他故意走过我面前,舔了又舔,大伯娘也没说让他给我一颗。” 刘氏脸色一慌,怕两姐弟说出什么再让她心里难受的话来,伸手接过柳絮手中的肉肠,直接塞到嘴里,只嚼了两下,没等尝出味道来,便咽下了肚子。 柳絮、柳芽、柳毛,三个孩子同时看着刘氏,眼睛里俱是喜色,看得刘氏尴尬不矣,头低得几乎磕到了炕席。 柳絮嫣然一笑,对长舒了一口气的柳芽道:“这下可放心了?你来分吧,以后,所有的好东西, 咱家都是每人一份,一个不落,加上咱娘。” 刘氏心里不由一痛,自打三个孩子偷吃东西、自己不肯加入以来,自己就仿佛就被圈在了这个家庭之外,两个小的,明显与柳絮更亲一些,尤其是刚刚柳芽护食、防着自己的那一幕,让自己的心里被刀扎似的难受。 自己刚刚不过是肯吃了一口吃食,马上,自己又能和她们同一条心了。 如柳絮所言,刘氏没再推辞,也没有舍不得,与三个孩子一起分了吃食,并暗暗下定决心,与周氏其他几房相较,自己和三个孩子,才是不可分割的一家人。 第二日下午,柳絮正在山上砍柴,赵红便一脸喜色的找了上来,拉着柳絮的手笑道:“我娘让我来找你,告诉你一声,那事成了,足足赚了这个.......” 赵红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柳絮不由得有些失望道:“我还以为我大伯娘有多少存银呢,闹了半天就订了一盘,这是打算只给先生那桌儿摆四喜丸子了......” 赵红眼睛剜了剜,颇为自恋的指着自己道:“小瞧人了不是?当时我在家,能只卖出去一盘?我说的是十盘、一两银子!!!加上卖的三只野鸡、半袋子花生和一坛子荤油,总共二两银子!!!” “啊?”柳絮放下手里的柴禾,知道柳树好面子,定会在主桌上补菜,没想到他真是大手笔,将亏空的菜肉都补了回来,被赵家讹出二两银子出来,还真是,没辜负柳絮的期望, 是一条巨肥巨肥的羊,可宰之。 赵红看了看柳芽,见她只捡柴禾,并没留意二人说话, 压低了声音道:“我娘说了, 这‘生意’你的功劳最大,去掉成本,给你七钱银子!知道你不方便, 先放我家,用的时候随时去取。” 一向脸皮厚的柳絮,脸上也难得的红了红,“生意”这两个字,听着咋这么刺耳呢?整个柳河村,怕是只有自己,将“生意”做到自家头上吧? 柳絮讪然一笑道:“卖鸡、卖花生和卖油的银子,我没有出力,不能要。卖‘四喜丸子’得的银钱是一两银子,每份用肉大约四两,按市价猪肉十五文钱计算,每份需肉钱六文,加上油、面粉、盐,每份至少十文钱,十份就是一贯钱,余下九贯九十文,给我四贯钱就好,其他的一贯九十文,一贯算做婶子的人工费用,九十文算你嘴皮子的功劳。” “还有我的?九十文?这咋成?”大红脸笑开了花,其中又略带着几分尴尬,怎么后知后觉自己是来邀功了? 柳絮笑嘻嘻的摸了赵红下巴一把,嘴里打了个响,痞笑道:“我家大红是有心上人的人了,总得开始攒些嫁妆了。” 赵红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嘴里喃喃道:“哪、哪有。” 柳絮一看赵红的表情,满满的隐着地震级八卦啊,本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追问道:“姓秋的长得怎么样?是高大威武型还是柔弱斯文型?人品怎么样?是扶老太太过马路型还是街匪路霸型?为人处事咋样?是.......” 赵红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低到了尘埃里,喃喃道:“我,我就装做不认识的路过,他非常的热情,问我,问我.......” 柳絮眼睛登时闪着重重的八卦之光,没想到这古人也挺主动的,一个主动搭讪,一个热情回应,西门庆遇到了潘金莲,好强的天雷与地火。 柳絮急切问道:“他,问你啥了?问你渴了?饿了?请你吃饭还是回家坐坐?” 赵红用双手捂住的脸,羞道:“他问,问我,要买几个包子.......” “你怎么答的?“ “来十个。” “.......“ 柳絮的八卦之情就这样被无情的浇灭了,哇凉哇凉的。 第二十八章 亲人不相见 柳河村通往山上一里远的山林层叠间,隐着一座圆形拱顶的石墓,一个月前下葬的。 碑是无字碑,无名无姓,村中人不知道里面葬的是谁,来葬的人又是谁,只知道从这墓的规制和这墓的石质来看,生前定是个富贵人家。 男子坐在无字碑前,轻轻触着碑角,面色无风无波,眼中却泪光闪动,哽咽不言。 男子的手重重的砸在了碑角上,碑角飞崩而走,男子又紧紧的依偎着石碑,似失去了幼子的母兽,呜咽哀鸣,其心之恸,令人动容。 墓中,好不容易才睡去的少年被惊醒了,身子吓得瑟瑟发抖,摸索着来到圆形的墓门,顺着缝隙向外张望。 只见一个背影坐在碑侧,静默的模样,让人以为,男人与那碑己经融成了一体。 少年眼中惊喜立现,喃喃低语道:“大哥!” 墓外男子猛的站起身来,急切的四处张望,四处人声寂寂,风声杳杳,哪里有他魂牵梦绕的二弟?刚刚恍惚中的那句“大哥”,定是思念过了度,耳朵失了聪。 在见到男子的面貌时,少年的第二句“大哥”终于卡在了喉咙里,寂静无言。 他的大哥灼灼其华,堪比星辰,此人平凡无奇,跌落尘埃。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的大哥。 燕衡一脸愁容的走了过来,对少爷深施一礼道:“少爷,您已经静坐两天一夜了,九王爷已经有所异动,老宫主连发三道血令,勒令您立刻、马上回剑鹰宫。” 男子站起身来,再次深情的抚了抚碑影,深深的叹了口气,随即转身,渐行渐远,终于,脱离了少年的视线。 少年的心里空落落的,依序摸着墙上的划痕,已经三十五道了。 良叔临走时说,让他好好在这里等着,快则十日,慢则二十日,大哥就会来接他了。 现在已经三十五天了,良叔留下的东西早就吃没了,他不得不每天想方设法去找吃的,晚上还要回到这个黑暗孤寂的地方睡觉。 每次夜半都会哭醒,梦见大哥再也不会来接他了。 大哥,还是没有来,他该怎么办?他怕黑,他怕冷 ,他怕一个人。他想爹,他想娘,更想大哥。 少年顺着洞穴向外爬,推开洞口的树根,从墓中爬了出来,转而又向墓碑前方走去,他记得,那个不认得的男人,在墓前放了吃食,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吃好吃的东西了。 墓前放着两盘糕点,一盘金色的,一盘白色的,金色的,是金丝糕;白色的,是白玉糕,是他在家时最爱吃的糕点,也是大哥每次回府给他带的东西。 少年跌跌撞撞向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追去,他不是大哥,但送来了大哥的糕点,那人,一定知道大哥在哪里! 少年匆匆向山脚下跑去,跑得气喘嘘嘘,只是,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少年终于忍受不住,呜咽的哭了起来,似失去母兽的幼兽。 此时的柳絮和柳芽,正在山脚拾柴禾,因明天是柳树成亲之日,费的柴禾不少,所以回家的有些晚。 正拾着柴禾,就听到一阵阵呜咽的哭泣声,在这寂静的山林里,越发的让人惊悚。 柳芽紧张的抱住柳絮的胳膊,瞪着哭泣的方向,紧张兮兮道:“大姐,我、我们回家吧。” 柳絮安慰的拍了拍柳芽的手背,慢慢的循着哭声向山里走,柳芽扯住柳絮不撒手,颤抖着声音:“大姐,别往里走,里面有髭狗,咱俩打不过,还有这哭声,不会是有鬼吧?” 柳絮却不信邪,摇了摇头道:“芽儿,现在太阳还没落下,哪能是鬼?一定是有人在求救。听这哭声离咱并不远,遇到髭狗的可能性很小,况且,髭狗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猛兽。” 柳絮是亲眼见过有人一剑轻松劈死了髭狗的,所以,在她眼里,也小瞧了一种叫做髭狗的动物。 姐妹二人亦步亦趋的向树林深处走去,转过一片腐木,一个抱着腿蹲在地上的少年闪现在眼前。 黄昏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洒下了一层金色的光。 听到脚步声,少年蓦然抬头,看见柳絮的面目后, 手掌立即盖住了嘴唇,眼睛里满是警惕与嫌弃。 “呃.......” 任柳絮脸皮再厚也尴尬不矣,这是梦境还原吗?阿黄少年从梦中走出来了,与梦中相较,更加的惊艳,更加的秀色--可餐啊。 只是少年,你的手,放在哪呢,是对自己那次的孟浪有多嫌弃? 如果是柳絮一人,遇到此情此景,可能早就落荒而逃了吧?可惜,还有柳芽在,若是跑了,柳芽定会臆侧出来一个黄昏遇到男鬼或男狐之类的版本出来。 柳絮硬着头皮向前,尽量温柔着声音道:“呃,阿黄,你,你怎么了?需要帮助不?” 少年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手始终不肯离开嘴唇一寸,显然,上次的“被袭”经历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了。 柳絮尴尬的笑了笑,扯过柳芽的手,自圆其说道:“芽,阿黄肯定和咱一样,是来山上干活的,没事就好,咱得回家了,一会儿,该黑天了。” 柳芽眨了眨眼,求知欲颇强的问道:“大姐,你以前见过他?他叫阿黄?” “呃.......” “大姐,他看着好像很怕你的样子,你欺负他了?“ “呃......” 果然,小孩儿的十万个为什么最无解而无语了。 柳絮正思索着怎样回答,却听“啊”的一声惨叫。 柳絮本能的将柳芽护在身后,回头一看,一头髭狗向蹲在地上的少年扑来,少年被扑倒在地,髭狗在上,涎水都快要淌到少年的脸上了。 柳絮不假思索的推开柳芽,叫道:“快往山下跑,找银生叔。” 柳芽跑向山下求救的同时,柳絮从柴禾里拿出一只胳膊粗的木棍,飞快的跑向髭狗,照着髭狗的脑袋拍了下来。 髭狗松开阿黄,“嗷”的一声跃开,恶狠狠的盯着柳絮。 少年立即爬起来,跑到了柳絮的身后。 柳絮额头上无数道黑线飘过,这比自己堪堪高出一个头的少年郎,这是什么意思,是来求得自己的庇护吗? 一个帅得人神共愤的少年,再配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表情,再加上楚楚可怜的求庇护,就这样违和的出现在了阿黄身上,呈现在了柳絮面前,让柳絮也无法形容自己的别扭感。 髭狗被挑起了火气,静静站在对面,如一只石像,眼睛却犀利的看着二人,寻隙攻击。 柳絮丝毫不敢懈怠,眼珠一错不敢错,在髭狗扑来之际,学着那日马车中男子的模样,快准狠的打在了髭狗的脖子上,打得髭狗哀痛连连。 在柳絮心里傲娇的以为一条髭狗不足为惧之时,从林中陆续的走出了,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五条髭狗,呈半圆之势围了二人。 柳絮有种打死自己的冲动。 她怎么就相信了周氏,以为髭狗只吃死去的腐肉? 她怎么就忘了,髭狗是群居动物,一条不足为惧,成群结队的时候,甚至可以撕碎一头猛虎。 柳絮不敢松懈,护着少年渐渐向后而退,直到退至一株大树旁边,柳絮低声道:“我数三个数,一起爬树.......” “一.......” “二.......“ 还未等数第三个数,阿黄就开始往上爬。 柳絮只好手脚并用的一起爬树,待爬到半树腰时,低头一见,少年仍旧紧紧抱着树干,一步也没有爬上来,脸上的惊惧,让柳絮都不忍相看。 柳絮伸出手来,阿黄递过了手掌,一用力,不仅阿黄没上了树,就连柳絮也被扯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髭狗已经飞身扑了过来。 柳絮不假思索,使出了浑身的力量,将阿黄往树上一托,阿黄这才够到了一根树杈,勉强爬上了一根树枝。 柳絮却已经脱了力,被一条髭狗扑倒在地,爪子在肩胛处划出了一长道血凛子。 柳絮死命的用手掐住髭狗的脖颈儿,另四条髭狗已经自四个方向同时扑来。 柳絮只得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与前世被劫匪一锒头敲死,这一世,也太过悲催了,竟然被五条髭狗,给活生生的撕咬着吃了,这种看着自己被吃掉的感觉,太TM不爽了。 “嗷”的一声悲鸣,柳絮头上最上方的髭狗哀嚎一声,跌倒了一侧。 柳絮睁眼,只见阿黄身子站得笔直,气势凶凶的盯着几条恶狗,眼神比髭狗还恶,还毒,手里拿着一柄小刀,汩汩的滴着血。 柳絮赶紧站起身来,拿起木棍,背对背与阿黄站于一处,防止髭狗偷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色也越发的阴暗,对柳絮二人越发不利。 柳絮焦急的看着山脚方向,对阿黄道:“三个数,跟着我,向山下跑。” “一.......” “二......“ 第三字数还未出口,就被阿黄扯着向山上跑去,那速度,定是常跑惯了的。 第二十九章 如此证明 柳絮往回扯住阿黄,怒道:“你想死吗?大晚上的,不往山下跑,往山上跑?” 阿黄不搭话,只是固执的拉着柳絮拼命的向前跑,不肯松开柳絮的手。 停下来就会被“五狗分尸”,柳絮只好任由阿黄拉着跑,到了一处草丛,阿黄一矮身,拽出一棵怀抱的树疙瘩,将柳絮直接塞进下面黑黝黝的洞中。 柳絮还没反映过来怎么回事,只听阿黄“闷哼”一声,随即也爬了进来,用树根重新堵住了洞口,留下了外面无奈示威的髭狗叫声。 洞口一堵住,柳絮伸手不见五指,只凭感觉摸出,自己处在一个长长的只容一人通过的土洞,心中一凛道:“这是啥洞?若是熊洞,我们就更惨了。” 阿黄伸手往里推了推柳絮道:“不是熊洞,往里爬。” 土洞很窄,柳絮在前面,呈木马型半跪着,阿黄推她向前,手刚好推着她的臀部。 柳絮登时如遭电击,怔在当场,自己,这是明晃晃的被人猥-亵了? 柳絮心里登时就乱了,这未知的洞口前方是什么?难道是和马六儿的小树林一样的结局? 柳絮实在不想将阿黄和马六儿划在一个阵营,但心脏的跳动,脑中的画面,又不由自主的往各种少儿不宜的画面上靠。 “快点儿啊!”阿黄又伸出了他的“咸猪手”,柳絮臂部顿时火辣辣的烫,吓得急忙向洞里爬。 大约爬了二十米的样子,阿黄自身后一把抱住了柳絮的双腿,吓得柳絮一声惨叫,猛的蹬了身后阿黄一脚,快速向前爬。 还没爬两步,就“扑通”一声,身子前倾,脸部朝下,直接贴在了冰冷 而坚硬的石板上,跌得脸颊麻木的疼,摔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阿黄抚着被踹的额头,无限委屈道:“我怕你跌倒才拉住你,你怎么踹我啊?” “呃.......我是条件反射.......”柳絮有种捂脸的冲动。 阿黄轻车熟路的跳下洞,平稳着陆,从衣裳里摸索出一把火折子,燃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灯虽然昏暗,较之前的伸手不见五指要强上好多。 柳絮适应的光线,环视四周,吓得立即窜到了阿黄身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二人身处在一座奇怪的圆形的石室中,阴森而冰冷,一口雕花檀香木棺椁位于石室正中,棺盖洞开,一具华服死尸静卧其中,肉身风干,己看不清本来面目。 阿黄则熟视无睹的走到石屋一角,指着地面道:“先坐下歇会儿吧,一会儿髭狗见不到人就该走了。” 顺着阿黄的手指看向地面,倚着墙壁一侧的地面上,铺着十多张皮毛,中间陷出一个人形凹陷来,看着就如同被窝一样的温暖,只是,这些皮毛实在让柳絮欢喜不起来。 这些皮毛,是髭狗的皮毛,柳絮实在想象不出,在自己险些命丧它们之口的情况下,还能安然的坐在它们的皮毛上,享受着温暖徜徉,那样,才叫匪夷所思。 柳絮不想坐,阿黄却已经习以为常的坐下了,并找了一个最为合适的姿势,深深卧在了皮毛之中,双手抱膝,脑袋内扣,看着就像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儿。 柳絮本来崩紧的心弦似乎瞬间崩断了,将先前的“猥-亵”怀疑全都忘到了后脑勺,心中的柔软被触动开来,不由自主的问道:“阿黄,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顺着盗洞来盗墓的,还是这墓中之人就是你的亲人?” 阿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指着棺椁方向道:“这个人是兴叔,总和大哥一起练剑,陪我和良伯跑到山里就死了。良伯走的时候,给他穿了大哥的衣裳,放了大哥的玉佩,我要取回来,良叔让我发誓,不让我拿。” 柳絮猜疑的看向尸体,手掌方向,果然放着一块羊脂玉,雕刻着一条展翅高飞的鹰。 “他真的不是你大哥?”柳絮狐疑道。 阿黄展颜笑道:“不是,良伯说,让我在这里等大哥接我回家。” 柳絮心中偷偷叹了口气,实在不忍告诉阿黄,那个良伯或许是骗他的,这个死去的,极有可能就是他大哥,良伯是想甩脱了阿黄,独自离去了。 柳絮试探着问道:“阿黄,如果你大哥不来接你呢?” 阿黄蓦然坐了起来,脸色胀得通红,急切道:“不会的!大哥永远不会忘记南儿的,娘说过,就是她离开了,大哥也永远不会离开我, 这就是约定......” 阿黄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来,劈噼啪啪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出来,其中一只玉佩,和那死尸旁边的玉佩如出一辙,同样是羊脂玉,同样的婴儿巴掌大小,唯一不同的是,上面刻的图案,竟是一只小白兔。 “呃......”柳絮很不厚道的有种想笑的冲动,阿黄的爹娘也太有创意了些,两个儿子,一人戴着一块玉佩,一只雕鹰,一只刻兔。 一个强,一个弱,一个冷血,一个可爱,不仅仅画风不同,甚至是天敌的好吗? 荷包中倒出来的东西,除了玉佩,剩下的是十几个或是二两、或是一两差不多重的银子,看切口,像是有人用刀故意将十两重的大银锞子切割成等份分开的,重量如此之准,刀锋如此之利,让人叹为观止。 只是特意将整颗的银锞子,都切成小块儿的银子行径,让人想不明白为什么。 想起上次阿黄留给自己的一两银子,柳絮突然感觉,切银子的人,或许就是特意切给阿黄的,用二两或是一两,让阿黄自己判定而矣。 回想起阿黄的种种行径,柳絮有些狐疑问道:“阿黄,你叫什么名字?” 阿黄翻了翻白眼,一幅看傻子的表情:“你不是叫我阿黄吗?” “呃.......”柳絮有种捂脸的冲动,不服输似的继续问道:“阿黄,你家住在哪个方向?” “太阳升起的方向......” “呃......”柳絮胸中沤了一口血,伸出两根手指头问道:“这是几?” 阿黄不屑道:“我三岁就学术数,难不倒我,这是二.......” “呃.......“终于有一个能答对的了,柳絮充满希冀的将手掌心儿递到阿黄面前道:“帮我写个‘二’字。” 阿黄听话的伸出纤长的手指,在柳絮的手掌心轻轻划着,嘴里嘟囔着:“我三岁能诗,‘二’字难不倒我.......” 这个“二”字笔划不少,一看就是繁体的写法,而且一划不差。柳絮终于又长舒了口气,这个阿黄,也许不是她所想的,脑子是个有坑儿的。 柳絮随口问道:“你家一定非富即贵,十分重视启蒙教育,三岁就能写会算,到现在差不多十五六岁,应该寒窗苦读了十二三年,比前世学渣的我强多了。” 柳絮无限感叹,顺嘴问道:“阿黄,你现在多大了?” 阿黄挺了挺小胸脯,颇为傲娇道:“娘十月初九刚给我过的生辰,我己经五岁了.......” 柳絮觉得自己一口老血卡在了喉间,咽不下,吐不出,五岁?阿黄虽然有些瘦弱,但也是高高壮壮的模样,说自己五岁?这是跟老娘胡扯、考验老娘的智商? 柳絮皱紧了眉头,想要叱责两句,抬眼看到阿黄正看着自己,满眼的清澈,如同最清静的湖泊,涟漪荡漾的都是真诚。 一个念头跳至柳絮心头,柳絮将衣裳褪了些,露出肩头被髭狗咬伤的伤口道:“阿黄,我的肩头受伤了,你能帮我处理处理吗?” 阿黄眼色澄清的看着柳絮肩头雪白的肌肤,不掺一丝杂念,只是笃定的点点头,坐起身,伸手在墙角抓了一把草木灰,摊到柳絮面前道:“把衣掌 褪尽了!我帮你处理伤口。” “咳咳.......”半黑半灰的草木灰,被阿黄捧着,像是神坛圣物一般。 “那个,阿黄,你就是用这个处理伤口的?这样会害死人的......” 阿黄急切的摇着头,剖白似的证明自己道:“你舍命救我,我怎么可能害你!这个灰真能治伤,有一次大哥胸口破了好大好大的口子,就是抹的这个.......伤就在这儿.......” 怕柳絮不信,阿黄伸出纤长的手指,猝不及防戳在了柳絮的胸口,臊了柳絮一个大红脸,而最魁祸首阿黄,眼睛仍旧澄清澄清的,像一只单纯无害的小白兔。 柳絮就这样怔怔的看着阿黄的手指头,脑中的不单纯,就这样渐渐褪去,褪去,逐渐清平一片。 心底已经确认,这个阿黄,虽然有着十五岁的盛世容颜,却只有五岁的智商和情商。 在他心里眼里,他就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没有男女之情,只有孺慕之情。 在山上偷自己的猎物吃,不过是为了单纯的生存而矣。那时那刻,还对柳絮充满嫌恶和敌意,只因为在树林中舍命救了他,就如同雏鸟认主般,将心都掏给自己了。 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柳絮不由得母性大发,对那个抛弃了他的良伯更加痛恨不矣,柔声对阿黄道:“阿黄,这个草木灰真的用不得......” “我说过不会害你的,我先用,你再用......“阿黄急得脸都胀红了,站起身来,用空闲的左手开始解着裤子上的腰带。 柳絮吓得如同跳蚤,一下子弹跳起来,扯住阿黄的手,惊道:“阿黄,你,你要怎么证明?” 不可否认,此时的柳絮,心里慌乱的如同小鹿乱撞,不,是蚂蚁乱爬,慌慌的,痒痒的。 阿黄委屈的扁着嘴,眼中眼泪打着转,再次将草木灰伸到柳絮面前:“我,我刚刚进洞的时候,屁股被髭狗咬了一口,本来没有大碍,但你要证明,我只好给屁股先抹了药证明给你看了......” 第三十章 五行缺男 听完阿黄的“证明“方法,柳絮的脸,堪比入锅的虾子,乍然而起,满面潮红,浑身发烫,用了很大的抑制力才让自己的眼睛不瞟向阿黄的臀-部,稳定了半天情绪才道:“阿黄,草木灰能止血,也有一定的消炎止血功效,但它毕竟是脏的,尤其是,在处理伤口之前,必须得清洗一下,你这里,有干净的水吗?” 知道柳絮不是不肯用他的东西,阿黄瞬间开心起来,将草木灰放回灰堆里,转过棺椁另一侧,在一处半人高的凹陷的石槽里,用陶盆舀了水,搬到了明月面前,孺慕道:“脱衣裳吧,我帮你洗.......” “呃......“柳絮急忙揽紧了衣裳,盖住 了半裸的肩头。 手掌亲昵的揉了揉阿黄如瀑的长发,笑如暖阳道:“阿黄,你是男子,不能碰女子身上的任何部位,也不能瞧见女子身上的任何肌肤,否则.......” “否则会怎样?”阿黄眨着澄清的大眼睛看着柳絮,让柳絮有种负罪感。 在这古代封建思想下,本着为阿黄盛世美颜着想的目的,柳絮硬着头皮道:“否则,你的身上就会长冻疮、你的眼睛就会长针眼......” 阿黄大惊失色,用手使劲搓着眼眶,将两只眼睛揉得赤红,惊慌失措道:“怎么办?上次你饿了吃了阿黄的口水,阿黄的嘴是不是会长疮?刚才阿黄看了你的肩膀,阿黄的眼睛会不会长针眼.......” 柳絮不由抚额,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 柳絮尴尬的解释道:“那个,阿黄,我,不是别的女子,我是、我是亲人,对,是阿黄的亲人,我可以的......” 阿黄皱起了眉头,不可置信道:“娘是亲人,爹是亲人,大哥是亲人,你,为什么是阿黄的亲人呢?好奇怪啊,你不会是在骗我吧,我的玉偑和银子是不会给你的,良伯说了,什么都能丢,就这两样不能丢......” “咳咳.......”柳絮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原来,五岁的阿黄也不是那么容易被骗的,正想着用什么说辞哄骗过去,阿黄已经狠狠拍了自己脑门一下,茅塞顿开,喃喃自语道:“阿黄和大哥是娘生的,所以是亲人;爹不是娘生的,但爹管娘叫娘子,娘管爹叫郎君,这样也可以是亲人。你以后就是阿黄的娘子,阿黄就是你的郎君,阿黄就可以不长针眼了......” 柳絮觉得自己即使翻遍百科全书,也无法解释娘子与郎君是不是亲人的问题,只好任由阿黄自己理解吧,只要他不再拼命的揉自己的眼睛就行,随意吧。 柳絮百般劝说,才让阿黄转过棺材的另一头,二人分别处理身上的伤口,否则实在保不准,二人在被髭狗划伤咬伤的情况下,会不会得狂犬病。 清洗过后,看着伤口再次汩汩流出的血,柳絮犹豫不决,是该信阿黄的话,抹上草木灰,还是等着伤口自然结痂。 想起阿黄说他大哥曾经用草木灰治过伤,柳絮咬咬牙,在流血的伤口处洒上了草木灰。 处理完伤口,柳絮已经累得筋疲累尽,直接倒在了髭狗皮被窝内,舒服的嘤咛了一声儿。 而阿黄的那头,柳絮只听见“哗哗啦啦”的水响,想着阿黄要处置的伤口位置,脸红的转向墓室墙壁,脊背崩得挺直。 过了好一会儿,阿黄转过棺椁来,柳絮这才转过身,只见阿黄,不仅洗了伤口,连脸和头发也清洗过了,脏衣裳也换了下来,干净得如同刚剥了壳的鸡蛋。 阿黄穿的是一件舒服的深蓝色宽松长袍,头发束于一处,垂于脑后,滴下的水,在灯影里,有种温暖的黄。 柳絮不由得看呆了,不开口的阿黄,竟是如此的秀-色可餐,引无数女子竞折腰,口水逆流成河。 柳絮甩去了脑中的逶迤情愫,忙低下了头,耳根子、脸颊早己红透了半边天。 阿黄将脸凑到柳絮脸下,抬脸刚好正对着低脸的柳絮,两张脸的距离不过半尺,狐疑道:“娘子,你的脸怎么红了?大哥练完剑脸会红红,娘从爹的卧房里出来脸会红红,阿黄病的时候脸会红红,娘子,你是因为什么红的?” 柳絮的呼吸登时凝滞了,自己哪里是练剑,分明是犯-“贱”,想着你爹和你娘的事,最后害了思-春-病!!! 柳絮的脸更红,头垂得更低,眼色直接撞进了阿黄的无波的眼眸里,深陷其中,只觉得眼眸中的自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仿佛整个自己己经走进了眼眸里,再也逃不出来了。 唉,自己怎么可能只见了两面就喜欢上了一个五岁成年人?自己定是五行缺男,犯花痴了。 柳絮的思绪做着最后一丝挣扎,声如蚊鸣道:“我,我没病,我,我只是身子弱,有些饿了......” 阿黄的眼色一怔,嘴唇紧紧抿成了一道线,随即轻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似做出了什么伟大的决定般,细白的脸渐渐上移,离柳絮的脸越来越近,终于,殷红的唇印在了柳絮的唇上,软软的、糯糯的、甜甜的。 柳絮的身体僵硬得如同忘夫涯上的忘夫石,任狂风暴雨也动不了它丝毫半分。 眼睛忘了眨,怔怔的看着阿黄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同样看着自己,蝉翼般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扫过自己的眼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柳絮只听到了如雷般的心跳声,声音大得都要将自己的耳朵震聋了。 当柳絮沉迷在这个突袭而至的似吻非吻时,阿黄突然伸出了小巧的舌-头,如船浆划过水面,在柳絮唇瓣上荡漾着,又若春雨润过大地,带来了春意盎然,最后形成一片汪洋。 柳絮的脑袋电闪雷鸣,随即一片空白,直到阿黄的声音飘荡进耳朵:“娘子,你在骗阿黄,相濡以沫,阿黄根本吃不饱,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柳絮不经大脑的答应着,说完又懊恼的想打自己一巴掌,什么吃饱了?这算什么回答,可是,若是回答“没吃饱”,他再“喂”自己怎么办,自己是迎上去呢,还是迎上去呢? 柳絮“唉呀”的懊恼一声,再次拼命甩着自己胡思乱想的脑袋,摒弃怀绕脑中悱恻的画面,面对单纯无害、心地纯良的阿黄,自己的思想简直是一种天大的亵渎。 自己简直是禽兽! 柳絮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愕然发现,禽兽的味道是甜的,是冰凉的,是令人回味无穷的。 柳絮正不知如何处置自己这种复杂的情绪,隐隐自墓室外传来一阵呼喊声,阿黄大惊,忙吹熄了油灯。 随着墓室内一片漆黑,前一刻还勇敢果断的阿黄,一只手紧紧锢住柳絮的手臂,柳絮清晰的感受得到他的微微颤抖。 这个阿黄,竟是个怕黑的,那么进洞之时,抱住自己双腿,不仅仅是因为怕自己跌倒,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怕黑吧? 嘻嘻,一个胆小的家伙,竟然生活在墓地里,陪着一个伪大哥的尸体,还真是活久见 柳絮扯着阿黄来到透过火光光线的墓门前,顺着缝隙看着外面。 墓门外火把通明,赵银生四处张望着,嘴里急切道:“这柳絮,到底跑哪去了?脚印儿到这墓背后几丈就不见了,这可如何是好。” 陈友扯住赵银生的袖口,低声道:“小点声儿,我刚刚好像看到墓里有鬼火,别惊扰了鬼魂......” 朱富贵怒瞪了陈友一眼:“打了这么久的猎了,坟圈上的鬼火看得还少了?现在还怕?只是柳絮好好一个女娃子,被髭狗就这么给吃了,连尸首都没留下,可惜了了......” 赵二刚一脸怒色道:“朱伯伯,絮儿吉人天相,不会被髭狗吃的!决不会有事......” 李元婉惜的拍了拍赵二刚的肩头,实在不想开口说出残酷的事实,但又不得不说:“二刚,你看看那髭狗的脚印子,不是一条,是五条,别说一个柳絮,就是银生叔这样常年打猎的大老爷们,也难全身而退......” 赵二刚心里最后一丝希望崩塌,捂着脸,蹲在地上,沉寂一瞬,又蓦然伸出拳头,重重的打在了地面上,自责道:“都怪我,来得晚了......” 李元叹息道:“二刚,别再自责了,我们谁也没想到柳絮会往山上跑,费了我们不少寻找的时间......” 不能再让大家担心了,柳絮转身,摸索着一侧墙壁,向盗洞方向走去,爬上了盗洞口,被阿黄扯住手臂不肯松开,固执的像要将自己的手永远嵌在柳絮手臂上一般。 柳絮安慰性的拍了拍阿黄的手背,压低了声音道:“我得先回家了,免得大家为我担心。况且,任由他们这样找下去,火把烧没了,他们就有生命危险。” 危险?柳絮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词给震惊了,感受着冰冷的墓室,枯腐的死尸,柳絮的心被狠狠的撞击着,说道危险,阿黄才是最无助最危险的吧。 第三十一章 见死不救 柳絮不忍心将阿黄独自一人扔在墓室之中,缓然改口道:“阿黄,要不,你先住到银生叔家去?” 阿黄拼命的摇头,后知后觉柳絮看不清自己的动作,在喉咙里闷着声音道:“不要,他们都是坏人。” 柳絮叹了口气,就知道,阿黄是个安全感极低的人,若不是自己舍命救了他,他也不会反过来舍命救自己,这种信任,是生死相托的那一瞬间才换来的。 可是,和自己回到柳家,是根本行不通的。 柳家的那一大家子,个个如狼似虎,对三房亲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对长相俊美而又陌生痴傻的阿黄,只怕是吃得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还不如留在此处来得安全些。 听着外面渐渐陈寂的声音,柳絮心里一慌,不由狠下心来,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掰开阿黄的手指,急切道:“阿黄,我必须得走了,记得,我安顿好家里的事情,定来接你。” 终于掰开了最后一根手指,利落的爬上了洞口,爬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声音有些沉闷道:“阿黄,若是怕黑,你就点起油灯。” 阿黄浓浓的鼻音答道:“好。” 柳絮爬到盗洞口,听着外面没有动静,遂将树疙瘩欠起一条缝缝儿,不知髭狗耐不住性子等待,还是被赵银生这些猎人的火把给吓退了,一条也没有剩下。 柳絮丝毫不敢耽搁,大呼了一声“二刚哥”,撒开丫子就向火光的方向跑去,迎上了赵银生众人。 几个见惯了血雨腥风的汉子,欢喜得手舞足蹈,赵二刚更是眼里闪着泪光,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李元打趣道:“二刚吓哑了,我来替他说,他想问,你是怎么躲过那些条髭狗的?” 柳絮心中无比的温暖,对着几个猎户深深鞠了一躬道:“几位叔伯哥哥的大恩大德,我柳絮没齿难忘,以后有用得着我柳絮的地方,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至于怎么躲过髭狗的,就是我柳絮幸运,爬上了一棵树,在树上睡着了,这才错过了诸位,这山里危险,咱们赶快下山吧,也免得我娘他们担心。” 赵二刚脸上一抹忧色闪过,欲言又止,赵银生则爽快了很多,叹道:“二刚,边走边说吧,你不说,柳絮也早晚得知道。 晚说不如早说,好有个思想准备。” “思想准备?怎么了?”柳絮心里一突,直觉家里发生的大事。 赵二刚怕柳絮越想越偏,几人边下山边讲清了柳家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明天柳树就成亲了,来得又是农村人眼里高高在上的“读书人”,累得柳家各个忙得脚打后脑勺。 就连陈氏也不好意思窝在屋里陪着柳条,毕竟,花郎中已经诊断出来,柳条就是因为偷吃的东西太杂太多才坏的肚子。 柳条虽然不承认其他东西是他偷的,但吃坏肚子先入为主,即使没有找到赃物,也基本扣实了罪名,任柳长江和陈氏再想护短,也百口莫辨。 家里几乎每个人都派了任务,因为仓房的鱼丢了几条,柳长江的任务就是去河面砸冰窟窿捞鱼。 周氏本来是派大房六岁的柳干去给柳长江打下手,活计不累,就是将捞出来冻成坨的鱼捡到篓子里。 柳干平时也会被派些活计,耐何前些时日听说要进学堂翘起了尾巴,后柳树想换他去学堂,又好言好吃的哄着供着,脾气养得盛了,周氏喊破了喉咙也没喊出来。 周氏还要再喊,宋氏已经沉下脸来,对周氏阴阳怪气道:“娘,四房柳条偷了席面,不仅不吐出银子,反而见天儿的躺在炕上养大爷;俺们大房吃着哑巴亏,还得用娘家嫁妆补亏空,现在只让公中再出几条鱼而矣,还让俺 们大房一个毛头小子去?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况且,柳干今晚是要给柳树洞房压炕,您就不想树儿洞房一举得男,给柳家生个白白胖胖的嫡重孙?这手若是干活划破了、流血了,这个兆头可不太好。” 农村成亲有“压炕”一说,就是未成亲的男子或男娃,在新人洞房的头一天晚上,睡在新房炕上,有祈福新人生个男娃传宗接代的意思。 周氏觉得宋氏说得在理,捡鱼也不是费力的活计,便改派柳毛去。 刘氏刚想开口拒绝,被周氏披头盖脸一顿骂,骂完柳长河“无底洞”,再骂刘氏“丧门星”,再骂柳絮和柳芽两个“陪钱货”,最后骂柳毛个“病痨子”,将刘氏到嘴的话硬给噎了回去。 柳毛很是懂事,劝刘氏说自己身子已经壮了很多,不过是捡几条鱼而矣,不碍事的,怕娘亲担心,又往身上多套了一件袄子,这才跟着柳长江出了门。 出去不过一个时辰,柳长江就跑了回来,大喊道:“不好了,我刚砸开冰窟窿,柳毛就掉进去了!” 刘氏吓得魂不守舍,腿软成了面条,从伙房里跌跌撞撞跑到柳长江面前,十几步的距离,就摔了两次,看着柳长江空空如也的怀抱,哭喊着道:“毛毛呢?毛毛呢?” 柳长江目光闪烁,躲避着刘氏的目光,讪然道:“冰窟窿小,我跳、跳不进去,救不出来......” 刘氏“嗷”的一嗓子奔着河边跑去,到了河边之时,河边已经围了不少村人,分开众人,只见那冰窟窿比牛伯家的黄牛肚子都粗,哪如柳长江说的那样小,跳不进去? 刘氏急得就要跳进去,被急匆匆赶过来的柳长堤一把抓住,急道:“三嫂,你不会游水,我下去吧。” 柳长堤脱了最外层的袄子,将捆柴禾的绳子拴在了腰上,递给了身边两个村人,“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透不过气的时候上来喘口气儿,再游下去,如此往返五次,才将柳毛从水里救了上来。 此时的柳毛,脸色已经铁青,牙关紧咬了。 柳长堤将柳毛倒背在后背,猛的礅了好几下,柳毛的口中吐出了一大口河水,大口大口吞着气,人却一直没有清醒。 柳长堤将自己脱下来的袄子裹住了柳毛,对刘氏急切道:“嫂子,我先将毛毛抱回家去,你快去找花郎中。” 刘氏跑了两步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柳长堤一看这样不行,容易耽误事儿,对围观的一个少年急道:“柳五,你跑着去请花郎中,我改明儿舍你一条五花肉。” 那少年乐颠颠的一溜烟的跑没了影儿。 柳长堤直接将柳毛抱到了下屋炕上,刘氏一摸炕上冰凉,立马出去抱回柴禾要烧炕,被柳长一把拦住,嗔责道:“三嫂,你咋糊涂了,越是冻坏了,越不能烧急火,要一点儿一点儿的缓过来,先把毛毛身上的冻衣裳脱了,一件不留。 ” 从河边回家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时逢隆冬,柳毛穿的袄子浸透了河水,即使外面裹了柳长堤的大袄子,仍旧被冻得像铁打似的坚挺,二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毛毛的衣裳脱下来,柳毛的身上,已经冻得青一块、红一块,被衣裳划得紫一块,白一块,赤-条条的身上没的好色儿了。 刘氏顿时哭成了泪人。 柳长堤心如火燎,却又发作不得,只得将叠在炕稍的被子扯过来,盖在柳毛身上,却发现这被子破旧不堪,不仅棉花翻在外,短得连柳毛小小的身子都遮不住 。 柳长堤才后知后觉, 这定是传闻中柳树扯碎的那条被子。 这个家,还真是糟心得紧,柳长堤二次伸手,拿过另半截的被子,这才拼凑成一条完整的,堪堪盖住了柳毛全身儿。 柳长堤一脸忧色的看着静悄悄的门外,从自己柳家大门,到进了三房下屋,没有一个长辈或小辈来问问情况,有心提点刘氏道:“三嫂,你别哭了,一会儿花郎中就来了,当务之急,你还是想想诊金的事儿吧。” “啊?”刘氏睁大了眼睛,随即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急切的跑到正房门前,伸手去推房门,愣是没推动!再狠劲儿一推,显然里面用木栓插上了。 刘氏大急,跑到周氏所居的东屋窗前,拍打着窗户道:“娘,你快开门啊,毛毛被救上来了,一会儿花郎中就来了,你给拿些诊金,救救毛毛啊......” 任她如何的叫喊,屋内像是没人一般,连喘气儿的声音都没有。 一向软弱的刘氏也来了脾气,怒道:“娘,毛毛是您的亲孙子,是长河留在这世上的骨血 ,您这样见死不救,就不怕长河地下有知寒心吗?” 这样任由刘氏敲着窗户,自己一声不吭也不是办法,周氏坐在屋内热烘烘的炕头,岔着腰怒道:“是长河让我老婆子寒心还差不多;他一个病痨 子,生生累垮了一大家子人;两腿一蹬,自己个儿倒是清静,却给我们留下个小病痨子,继续拖累全家。你扪心自命,这六年来,柳毛病得还少吗?风吹不得,雨淋不得,日晒不得,他天生就是富贵身子、公子命,就不该托生到咱这穷苦人家,他这一走,不是遭罪,是享福。” 第三十二章 薄凉的亲人 听周氏诅咒毛毛不如死了省心,刘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光扫向一灯如豆的大房,急奔向大房门前,敲门急道:“大嫂,我知道你手里有私房银子,给我,不,借给我点诊金,我以后想法再还你......” 宋氏没像周氏一样大门紧闭,而是坦然的开了门,岔着腰靠在门框上,从鼻子哼卿一声,不屑道:“三弟妹,你逗我玩儿呢?我哪有银子,都给了柳树定酒席了。要不,你去管赵银生再借些?有三弟妹出面,五十文有得,十两八两也有得......“ 宋氏语气轻佻,分明是在影射刘氏与赵银生之间有私情,眼睛里像长出了五尺钉耙,让人看着分外的不舒服。 刘氏一把抓住宋氏的衣袖,泪如雨下,苦苦哀求道:“大嫂,毛毛是因为柳树成亲的席面才掉下了河,您就当是可怜可怜这娃子,舍下几十文的诊金.......” 宋氏如烫手山芋般甩脱刘氏的手,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如炸了毛的公鸡叫嚣道:“咋的咋的?!还讹上了不是?那咱得从头好好说道说道,若不是因为你男人的病,俺们树儿当年能辞了先生?能像现在一样是个布衣白丁?能娶个寡妇闺女当媳妇,我没找你算帐你倒先找我来了......“ 宋氏越说越恼,咄咄逼人,刘氏被逼得步步后退,最后被宋氏一把推得老远,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待站起时,宋氏己经“卡”的一声关上房门。 刘氏脸色灰暗,失望至极,一阵夸张刺耳的嘲笑声传了过来,刘氏不用转脸也知道,是二嫂乔氏。 乔氏推开窗户,手里拿着一捧子花生仁,扔在嘴里咀嚼着,耻笑道:“三弟妹,别犯傻了!这个家虽然没分家,跟分家别过又有啥区别?还不是自扫门前雪?咱娘眼里只有嫡子嫡孙,哪有咱这些个外瓜秧?老娘想吃点儿花生仁都得花私房银子。你若是能从咱娘手里,给柳毛抠出一文钱的诊金,我乔大春帮你洗一个月的葵水带!” 见刘氏眼睛冒出怨毒来,乔氏啧啧啧道:“不对,不对,也不一定!你把诊金改成棺材钱,咱娘说不定心一乐呵就给了?” “乔-大-春!!!”刘氏恨得咬牙切齿。 乔氏故意身子一哆嗦,抱着肩膀道:“哟,软面瓜也有硬气的时候,我好怕呀!” 乔氏“咣”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刘氏眼睛哭成了肿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到四房门前,无助的拍打了两下四房房门。 与宋氏的咄咄逼人、乔氏的幸灾乐祸不同,陈氏是一脸愧疚的打开房门,面有难色道:“三嫂,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手里的嫁妆没有大嫂的丰厚,过日子又没有二嫂的节省,只余下这一幅银丁香,要不......” 陈氏将手摊到刘氏面前,手心儿里卧着一对小小的银丁香,只有麦粒大小。 刘氏心眼实诚,伸手就要去拿,陈氏却已经哽咽起来,哭道:“这是我娘临死前留给我在这世上唯一念想,别的首饰都被我嫂子给偷走了,我那杀千刀的、丧天良的嫂子,咋那么毒的心肠......” 刘氏的手尴尬的停在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犹豫了这么一瞬,陈氏已经收回了丁香,似喜极而泣道:“我就知道三嫂和我娘家嫂子不一样,体恤我的难处......” 刘氏一怔神,再看陈氏时,陈氏已经一拧身回屋了。 如此转了一大圈儿,足足耗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刘氏竟连被谩骂、被嘲讽、被套路,竟连一个铜板也没有捞着,而花郎中已经被请到了。 一看刘氏开门相迎,其他柳家人均未露面,花郎中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心里就猜到了,柳五怕自己不来,故意含糊其词说是柳家人病了,让他先入为主的以为柳条的肚子又疼了,没想到是三房的人。 花郎中行医二十多年,病人都是附近十里八村的,谁家过啥样、身体得啥病,哪样不知道? 尤其这柳家三房的病,花郎中门清着呢。心里也最烦给这三房看病,尤其是老爷子殷殿伍死了以后,虽然只找了他问诊了几次,但却给他留下了终身的阴影。 因为,不管是死去的柳长河,还是后来的柳毛,亦或是前些日子被打晕的柳絮,柳氏对三房看诊的结果都是只问诊不开药,还倒打一耙,说自己是庸医骗银子。 每次问诊不过五个铜板,管周氏要起来就跟等蚊子拉屎似的,费老了劲了,最后还是花郎中气恼以后不再给柳家人治病,这周氏才服了软,老实的拿出来五文钱,转头又骂三房母女了。 花郎中脸色铁青,十分不悦道:“是给柳毛看病?” 刘氏呆呆的点了点头。 花郎中摊开掌心道:“给柳毛看病,得先付诊金。” 柳长堤脸现怒色:“花郎中,还没开药呢,诊金能有几个铜板,还能差了你的?” 花郎中摇了摇头道:“长堤兄弟,附近十里八村就我这么一个郎中,谁家啥情况我能不知晓?你看这正房大门紧闭的样子,我像是能拿到诊金的样子吗?不会害得我白跑一趟吧?” 柳长堤一句话被噎了回来,实在找不出为周氏辩解的话。这周氏亏待三房,怕是名声早就在外了。 柳长堤无奈道:“花郎中,你给瞧瞧吧,这银子二房柳家不给,我大房柳家给,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对于诊金和药钱,柳长堤还是心里有底气的。 柳絮给了柳长堤五两银子,三两让买奶羊,二两让买鸡蛋和小米。 柳长堤没好意思全花柳絮的银子,而是将自家的二两银子添了进去,一共七两银子,三两买奶羊,半两买鸡蛋小米,还余下三两半银子,就等着合适的时候还给柳絮。 柳长堤既然吐了口,花郎中也不好再给三房脸色,沉下心来,好好的给柳毛把脉 ,时而舒缓,时而蹙眉,看得刘氏和柳长堤心里七上八下的,心不落底。 隔了好半天,花郎中才叹了口气道:“这娃子,咋这个命!?和他爹一样.......“ 刘氏心里登时折了个个儿,颤抖着声音道:“花郎中,毛毛,毛毛他、他、他也......”眼泪成串成串的往向落了,若是跟他爹一样,岂不是活不了几天了? 花郎中见刘氏想差了,忙摇摇手道:“长河媳妇,你可别想岔了,你这娃子死不了,只是浸水时间长了,喝了温补元气之药,迟些时候就能醒过来了。” 刘氏紧崩的心这才放松了一些,柳长堤却没放松,追问道:“那咋还和我长河三哥一样呢?” 抛开要诊金时的难看脸色,花郎中倒不是一个坏人,同情的看了一眼刘氏,叹气道:“上次我给柳毛问诊的时候,就跟你婆母娘说过,要给这娃子好好补补,这次看柳毛的身体,你们还算上心,给娃真补了身体,要不然依过去的小身板,还真够呛能救过来。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治标容易,治本难。醒过来不难,将身体里的寒气彻底清除了,还要常年吃些温补的药,所以我说,这娃子,和他爹一样,要用银子常年供着才行,这在富贵人家,不是难事,在这穷人家,难啊......” 刘氏怔然,难怪,以前周氏就骂柳毛和长河一样,得的是富贵病,是“无底洞”,更不愿意再管柳毛的身体好坏,是死是活,怕是花郎中以前就对周氏说过同样的话吧,所以周氏才认为柳毛无望,是周家的灾难?! 柳长堤倒抽了一口凉气,镇定了下心神问道:“花郎中,您既然给把了脉,瞧了病灶,怎么着也先给开上几天的药,让毛毛先将养将养,后续补药的事儿,我再想办法。” 对于柳长堤倾力相助三房,花郎中肃然起敬,直接将药箱放下,从最下面一层掏出几个小布包,分别称出几种药材,分成三份,指给柳长堤道:“长堤侄子,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我花郎中敬你,这一趟,我只赚问诊的五文钱,药材成本给你,这些寻常药一两银子,想来也能将就过去,每天一付,三天喝完。” 柳长堤听出了花郎中的话外之音,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追问道:“花郎中,咱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别‘将就’过去啊,柳毛身子本来就弱,可不是能随便‘将就’的事儿。” 花郎中心里叹了口气,他本想是为柳长堤着想,见柳长堤仍旧傻傻的坚持,这才打开药箱子拿出一只帕子里,小心翼翼打开,从里面拿出几片人参切片来道:“柳毛身子骨弱,最好是用大补之药常年调着,我看三房这个状况,就没加这百年老参........” “这三幅药加上这人参,得加多少银子?”柳长堤追问道。 花郎中索性不再瞒着,一次性把话说透:“就算我给你算成本价的话,每幅也得加上一两银子,头三天每天都放人参,以后每两天放一次,最好连吃两个月.......” 刘氏登时摊在了炕上,一付药光人参就得一两银子,加上其他草药钱,头三天就是四两银子,这两个月下来,最少也得三十两银子,这真是晴天霹雳,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天灵盖! 第三十三章 紧逼刘氏 一天一两银子?普通农家一年的花销不过四五两银子吧? 柳长堤倒抽了一口凉气,自己就是把房子和地卖了,也攒不够这两个月的药钱,心中顿生退缩之意,但想着家中的羊都是柳絮买的,自己得了人家恩惠就退缩,那简直就太不是人了。 柳长堤咬着牙点头道:“花郎中,就开三天的人参吧,为这娃子,怎么着也得尽最大力,我去借银子,至于以后,就看这娃子造化了。” 柳长堤抬腿回家取银子,两条腿如踩在深雪窝子里般,十二分的沉重。 柳长堤脑中思索着,就是三天的药钱也要四两银子,自己家的银子全攒到一块儿还是差上几钱,这黑灯瞎火的大晚上,如果借不着,就得将奶羊低价卖给老贺家了,老贺家儿媳妇生完娃子没有奶水,刚向柳长堤打听在哪儿买的奶羊。 只是如此一来,又要苦了闺女柳月吃蛋黄喝小米粥糊糊了。 正想着,前面闪亮着好几只火把,赵银生等人正护着柳氏姐妹二人回柳家。 一见柳絮,柳长堤如遇到主心骨一般迎了上去,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柳絮的眼色幽深幽深的,如暗夜里的野兽,虽然不怒不威,却透着透骨的寒意,沉吟了半天,才对柳长堤道:“长堤叔,你还想柳毛过继给你和婶子当儿子吗?” “啊?”柳长堤一下子迟疑了,柳毛的身体在那里摆着,自己不能见死不救,可是一天两天倒行,时间长了...... 犹豫了一会儿,柳长堤才重重的点头道:“絮儿,过继倒是没啥说儿道,可我把实话得说在前头,不能哄骗于你。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只能有多大力使多大力,一会儿回去我就把奶羊给卖了,给娃子开药,只是以后......你也知道,我还得替你婶子和月儿着想,你别怪叔儿......但叔儿可以保证,在吃喝上绝不亏待毛毛,有月儿吃的,就有毛毛吃的......” 能在此时同意过继“无底洞”似的柳毛,柳长堤已经是仁至义尽,柳絮已经感激涕零,又怎会苛求? 柳絮拉着柳长堤的手道:“长堤叔,羊不能卖,月儿还靠着它有一口吃的呢。这三付药缺的五钱银子,你先去找赵婶子借,就说我让去借的。你拿着银子,将我前几日送去的鸡,给里下和柳老太公一人送一只,说说今天的事儿和过继的事儿。我先回柳家,能不能成就看今天的了......” 柳长堤听话的转身匆匆而去。 柳絮看着柳家的方向,一脸的冷漠,拳头攥得紧紧的,暗下决心,我柳絮的原则是,凡事绝对不能忍,你坑我一个,我祸害你全家。 现在,我心里堵得慌,你们却还在家里偷着乐,这样的结果,很不好,姐姐我很不爽。 柳絮黑着脸进了柳家院门,见各个房门紧闭,不闻不问,索性从赵二刚手里接过火把,冲着各房的方向挑衅的一笑。 这笑容,在火把的映称下,绽放着自信的神采,又如鬼魅般让人不明其意。 很快,柳絮执着火把,走到码在墙角的堪比人高的柴火垛前,笑吟吟的将火把递了过去。 现在天干物燥,刮着北风,这木柴一旦被点着,就会借势而起。 柳家的房子是四面圈起来的院子,一房着火,全部殃及,无一幸免。 几房本来都在透着窗户缝儿看热闹,一见此情,大门洞开,纷纷涌进了院子,周氏更是抄起烧火棍就奔着柳絮来了。 赵二刚伸手要拦,被柳絮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周氏的烧火棍打来,柳絮不仅不躲,还就着棍头之势迎了上去,似被打中般一扑倒地,借着扑倒的功夫,手在肩膀的伤处使劲抹了一把,被髭狗咬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柳絮抹了一手血,抬手又抹了一脸血,众人再见她之时,血水已经糊了一脸,形同鬼魅,吓了众人一跳。 柳絮的哭声瞬间划破了整个夜空,哭喊道:“奶奶,是絮儿不好,今天没捡回来柴禾,饶了絮儿吧......” 几句话说得周氏云里雾里,看着柳絮一脸的血,心里也画起了魂,自己用烧火棍教训孙女多年了,这准头、这力度门清着呢,怎么就打出血了呢?让村人看到说不定又骂自己苛待三房呢! 周氏气血上涌,大怒道:“你个恶人先告状的小娘皮,搅家不贤,你要干啥?一天死的不见人影儿,回来就要点火上房?打死你也应该应份!” 柳絮哭得更响亮,泪水成串的往下流,“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奶奶,我哪敢点火上房?絮儿是担心明天大哥成亲用的柴禾多,想看看柴禾够不够,絮儿错了,今天我和芽儿没捡回来柴禾, 是因为我俩在山脚碰到了髭狗,幸亏诸位叔伯相救......” 柳家院门已经探头探脑的有人看热闹了,周氏急道:“你一走一天,谁知道你跑哪儿疯去了?” 柳稍瞟了一眼赵二刚,酸声酸气道:“话是你说的,谁知道是不是私会哪个野男人去了?” 乔氏扯了柳稍袖口一把,这话可以说得,却不应该从一个黄花大闺女嘴里说出来,要不然以后怎么嫁人? 乔氏轻叱了一声道:“从髭狗嘴口逃出来,果然这命够硬......” 柳絮不理乔氏,而是满眼泪光的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叔柳长潭,怯懦道:“小叔,银生叔上山之前是托二柱哥给家捎了信儿的,怎么奶奶和大家伙,还有我娘,都不知道我和芽儿遇险呢?” 柳长江目光闪烁,躲着众人的眼光道:“哦,家、家里忙,我给、给忘了......” “给忘了?”本来暗自神伤的刘氏一听此话声音高了起来,怒道:“长潭,这人命关天的事儿,你,你咋给忘了?” 陈氏一看自己男人被一向窝囊的刘氏给怼得无声无息,怒道:“三嫂,你这话说的,你儿子啥样你不知道?一下晌可净忙活你儿子了......” 刘氏不哭反笑:“忙活?从柳毛掉进冰窟窿到回家请郎中,我就想问问,你们一个个躲在屋里,忙活什么了?柳毛看病,钱不肯出也就罢了;柳絮遇难,力也不肯出!你们还是毛毛和絮儿的伯娘叔婶吗?” 陈氏一听,“嗷”的一嗓子不干了,尖锐着声音道:“三嫂,说话可得凭良心,我没出钱?我把嫁妆都拿出来了,是你不用的;再说,长潭不说柳絮遇险咋的?他是为整个老柳家着想!大冬天的上山,寻常的猎户都不一定活着回来,何况是普通的农家汉子?岂不是去一个,搭一个!你想让整个柳家妇人都跟你一样,成了寡妇?!” “你......”刘氏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原来,哪里是“忘了”,是怕让他上山找柳絮遇险,所以就当不知道柳絮遇险的事儿,还真是戳得人心冰凉。 柳絮站起身来,跌跌撞撞走到刘氏面前,牵着柳氏的手道:“娘,原来,柳家都不想救、救我和毛毛,若是、若是,我和毛毛都走了,你、你答应、答应絮儿,要照顾好芽儿,别让芽儿再有个闪失......”说完,头一歪,歪在了刘氏的怀里。 刘氏怔然了,手心里,还残余着柳絮鲜红鲜红的血,刺得眼睛生疼。 刘氏的脑袋如遭电击般,耳边充斥着柳芽绝望的哭泣声,仿佛回到了当年柳长河离开她前的无能为力。 刘氏将柳絮交给柳芽,痴痴呆呆的走到花郎中面前道:“花郎中,劳烦您再给絮儿看看,救救她......” 花郎中叹了口气道:“长河媳妇,我左右也在柳家,给看看也中,可是,这药钱和诊金不能就这么拖着吧?要不等长堤兄弟借了银子回来?” 花郎中也无奈,他上有老下有小,面对的是十里八村的穷人,如果总是可怜别人,自己家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刘氏望向空荡荡的院门,哪里有柳长堤的影子?柳家离自家并不远,若是回来,早就该回来了。没有回来,只能说明,柳长堤根本就没有借到银子,要知道,前些日子因为买奶羊,他已经借遍了整个柳河村,现在怕是求借无门了。 柳絮见刘氏怔在那里,眼珠一转,身子似惊厥的颤抖着,嘴里含糊其词道:“爹,絮儿和毛毛来陪你了......” 随即再次“昏倒”。 柳芽吓得大叫道:“花爷爷,求求你,快看看我大姐。” 花郎中走到柳絮面前,用手指掀了掀柳絮的眼皮,眼皮下的眼珠忍不住滴溜溜乱转着,花郎中心里一动,面上沉吟道:“这娃子,先是被髭狗吓没了魂,后被打中了脑袋,只怕凶多吉少啊......” 柳芽听了,顿时哭声更甚,在这夜空里,好不凄惨,不知道的,还以为柳家不是生了病人,而是死了老人,连柳絮都暗暗给柳芽挑大拇指了。 柳絮如此这般,不过是想打破刘氏对柳家的幻想而矣,她若不站在自己这一面,自己再折腾也是无用功。 刘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院门,仍旧不见柳长堤的影子,而药壶里的柳毛的人参补药,正汩汩的熬着。 第三十四章 过继之事 花郎中一脸肃然的看着刘氏,就差张口要银子了。 刘氏径直走向柴禾垛,周氏慌了神,对柳长江道:“快、快拦住她,别让她和她闺女一样发疯,点了柴禾垛......” 柳长江忙挡在柴禾垛前,刘氏一拐弯进了伙房,将菜墩上的菜刀拿在手里,吓得众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柳长江吓道:“三弟妹,你、你这要干啥,别,别想不开......” 凭柳长江对刘氏的了解,他以为刘氏拿刀要自杀。 刘氏可不想自杀,脑中的画面全是柳絮和柳毛死了,心痛得找不着一丝缝隙,痴傻般的提着菜刀,走向正房房前的周氏。 周氏吓得忙躲到了柳长潭身后。 刘氏绕过周氏,继续向前走,进了正房,柳翠红吓得反插了里屋屋门,刘氏一声不吱,挥手就是一菜刀,门插应声而断,柳翠红吓得窜到了炕上,缩在炕角,生怕刘氏对她不利。 明天就是柳树成亲的日子,炕上摆着丰富的鸡、鸭、鱼、肉等食材,满满的一炕。 刘氏眼睛闪亮,扛起一袋子花生就出了正房,“啪”的一声将袋子放在花郎中面前道:“这些,够多少付药钱?” “咳咳咳......”花郎中的脸色登时五彩纷呈,这是什么情况? 半天才吭出一句道:“够,够半付药的......” 刘氏面无表情,转身,再入正房,又抬出了一簸箕大枣,再摆到花郎中面前:“加上这个,够多少付药钱?” “呃,一付药差点儿,估计再加只鸡就够了.......” “扑......”“昏迷”中的柳絮险些笑出声儿来,刘氏发起疯来,左手一把刀,右手一只鸡,可爱得紧;这花郎中配合起来,虽然财迷了些,但也是可爱得紧...... 刘氏回身再去取鸡,柳树不干了,脸色阴沉道:“三婶儿,这些物事是我娘的嫁妆另买的,你动它给柳毛看病,不妥吧?况且,祖母还在呢,你这样忤逆,也不合适吧?” 刘氏直直的看着柳树道:“我要救絮儿和毛毛。” 柳树冷着脸道:“为人妇者,当三从四德,不得忤逆长辈,凶悍嗔怒......” “我要救絮儿和毛毛......”刘氏固执得像一头老黄牛,继续要进屋里搬东西。 这些可是自己明天成亲用的东西,关乎明天的面子诸多问题,柳树气得脸色惨白,对周氏道:“祖母,三婶儿这样做,可是要骑到您脖子上拉屎了!” 一向说话文诌诌、让人云里雾里的柳树,竟然也说起了民间粗鄙之语。 见刘氏对物不对人,周氏来了几分胆气,从柳长潭身后转出来,怒道:“刘氏,还不住手!再不住手,我让族长将你休出柳家,让你死后没脸见长河!!!” 刘氏佯装的坚强终于溃倒,哭泣道:“若是柳絮和柳毛死了,我就更没脸见长河了......” 周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放缓了语气道:“三儿媳妇,毛毛也是我孙子,我能不心疼,可咱这人家,毛毛这病,咱看不起啊,总不能因为给看这病,全家人都喝西北风吧?你就当、就当毛毛该着不是咱老柳家人......” 刘氏走到周氏面前,“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娘,现在有办法救,咱不能不救啊,药,药就在那熬着,让毛毛喝下吧......” 柳长江眼色阴沉道:“有一就有二,这个口子可不能开!” 周氏不耐烦的甩脱了刘氏的手:“咱家哪里还有银子?你不是有能耐吗?你闺女要烧房,你要砍人!你现在就去翻!翻着银子就给毛毛治病!!!丑话说在前头,这吃食可不能拿,这是你大嫂的嫁妆买的,不能动。” 花郎中欲哭无泪,他早就该知道,这柳家三房的药钱,不是那么容易要的,都怪自己心软,咋就信了柳长堤的话了呢?这小子到现在都不见影,肯定没借着银子,不朝面了。 花郎中心疼的看着汩汩熬着的药,决定即使周氏是铁公鸡,自己也要拨要一根毛来。 花郎中一脸不悦的对周氏道:“周嫂子,你这是啥意思?我这腿白跑了?病白瞧了?药白熬了?” 周氏眼睛一瞪道:“又不是我让你熬的,谁让你熬的你找谁去!” 花郎中胡子气得一撬一撬的,怒道:“柳毛是柳家人,我自然管柳家要!柳毛若不是柳家人,求我来我都不来!!!给银子!!!一共是四两零五文钱......不对,刚刚给柳絮也瞧病了,再加上五文钱诊金,四两十文钱,一个铜板也不能少!!!” 周氏撇撇嘴,自鸣得意道:“你找大房老柳家,别找我二房老柳家,那个,也是柳家。” 花郎中气道:“柳长堤又不是柳毛的爹,我要不出......” 周氏索性赖皮到底,岔着腰道:“那你管长河要去......” “你......”说起战斗力,花郎中还是欠了几分火候。 花郎中气恼的去拿药壶,心想着就是端走也不能便宜了这老刁婆子,以后他若是再跟姓柳的打交道,他就不姓…… 人在气头上,手就没了准头,花郎中的手指头一下子杵在了药壶上,被烫得手指头登时又红又肿,外加钻心的疼。 这药可是柳毛的救命药,刚刚熬好,拿走了这还得了,柳絮哪里管此时的自己应该“晕”着,一下子窜到药壶前,在花郎中捂手指头呼痛之时,先一步拿走药壶,倒到碗里,递给柳芽道:“快,快给柳毛喝了......” 柳芽先是一怔神,随即如狸猫般窜到,端着碗药就进了下屋,回头还不忘插了房门。 “你、你们……”花郎中气得脚跺得山响,怒吼道:“你们老柳家,老的老,小的小,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是臭无赖,欺负我个外村的老郎中!今天我把话撩在这儿,若是不给我银子,咱就经官,你们老柳家等着吃牢饭吧!!!以后老柳家,就是病死到我面前,我花三七连眼睛都带眨的......” “花郎中,哪能经官呢,您老消消气、消消气。”原来是李里正在院外听到了花郎中的怒骂,赶紧走了进来,对气急败坏的花郎中好言相劝道。 跟在李里正身侧的柳太公瞪了一眼周氏道:“鼠目寸光,这十里八村就花郎中一个郎中,医术还高,药钱又少,你得罪了花郎中,就算你保证你自己个儿一辈子不得病,也不能保证咱老柳家的孙儿嫡女一辈子不得病吧?你自己作死,别带上整个老柳家人。” 柳老太公算得上柳家在世辈份最大的人,虽然是隔着好几股,但说话还是有份量的。 听里正和柳老公如此一说,周氏的气焰登时就落了下来,小声嘟囔道:“我也不想得罪他,可也得他别管我要银子啊。” 柳长海上前想要解释两句,李里正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不用多说了,事情我都听长堤说过了,我自己个儿刚才也瞧见了。起因就是柳毛得病了,不是不想看,而是破费太大,花不起银子。都是没钱闹停的,但好赖架不住骨血亲情。我和柳老太公来的路上商议出个章程,说出来你们斟酌斟酌。” 柳老太公清了清喉咙道:“柳毛怎么说也是长河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嫡血,决不能看着他撒手而去,但也不能因为他,耽误了树儿娶媳妇,我看不如这样,将柳毛过继给长堤吧!这样,柳毛生病的银子有着落了;长堤以后去了,也有个摔盆打幡的,免得以后成了绝户。这样一举两得,咋样?” “不行!”刘氏脸色突变。 “不行!”周氏有些气恼。 柳老太公皱着眉头看着周氏道:“你是毛毛的奶奶,你先说。” 周氏咬着嘴唇,有些难以启齿,但不说又觉得太便宜了柳长堤,硬着头皮道:“毛毛从小到大,看病没少花银子......” 李里正气恼道:“若是肯花银子,刚刚的四两为啥不肯花了?你若肯花,哪有柳太公和我出头做主的事儿?不过继也成,没人逼你,现在就给人家花郎中诊银,别想着怎么赖帐,花郎中的儿子在县里是仵作,打上几十板子看你还赖不赖帐!” 李里正怕周氏浑不吝,又转向柳长江道:“你娘是妇道人家,不明白事理有心可缘,你可得有个正确的主张,要不然,柳毛这头病得奄奄一息,明天树儿成亲的事情都得黄! ” 大房的脸色都变了,眼睛齐刷刷的看向周氏,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意思周氏完全读得懂,就是----将柳毛赶紧弄走!别让明天的喜事变丧事!!! 周氏气得脸色胀得通红,肠子都悔青了,几年前谈过继的时候,柳长堤可是有意要给十两银子过继钱的,十两!!!让刘氏这个丧门星生生给搅活黄了! 现在倒好,改成白送了,还白给养了先前好几年。虽然是个病痨子,也让人心里不甘!! 转念一想将柳毛留在家里,又要掏四两银子的药钱,又要被大房埋怨,甚至,如果死了,自己还要搭棺材钱,周氏的心就又开始滴血了! 第三十五章 过继之事二 周氏不再言语了,柳老太公又转向刘氏道:“现在轮到你了,说吧!” 刘氏未语泪先流道:“老太公,我,我不能对不起长河啊!能不能,能不能求长堤兄弟借给我银子,给毛毛看病,以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他......” 柳老太爷脸色沉了下来道:“刘氏,以前以为你是个懂事儿的, 现在才知道你是个浑的!拿刀劈门是你应该做的?吓唬婆母娘是你应该做的?得寸进尺是你该做的?拿刀劈门,大家伙会原谅你是救儿心切,可现在柳毛有救了,不同意过继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次瞧病是四两多银子,那下回呢?大下回呢?过继给长堤,没出柳家,也没出柳河村,做为晚辈,每年也能给长河上上坟、填填土。人家长堤可是对我和里正发誓了,只要他有多余的银钱,首要就是给柳毛瞧病,你呢,手里有瞧病的银子吗?” 刘氏哑然无声,泪水绝堤般的流着,她手里连个铜板都没有,哪来的银子?周氏有银子,可她不拿出来啊! 可是,“过继”这件事,一直如梦魇般缠着她,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而她,还拒绝不得。 柳絮握紧了刘氏的手,轻声道:“娘,就放柳毛走吧,长堤叔和婶子对毛毛不错,而且,我奶和我大伯娘他们啥样儿你也瞧清楚了,就让毛毛跳出这个火坑 ,别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 柳长堤和何氏心眼儿好使,对柳毛虽然不敢保证比对亲生的柳月强,最起码要比老宅的日子好。 也正因为如此,刘氏才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自己的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以后见到自己,得反过来叫三伯娘,不能再叫娘了。 见刘氏也不再言语,柳太公这才对柳树道:“树儿,你是咱村唯一识文断字儿的,你给出个字据吧。” 柳树点了点头,拿出纸笔,刷刷点点,写好了字据,又重新念了一遍,大家均觉得没问题,分别画了手押,柳毛算是正式过继给了柳长堤。 刘氏苦苦哀求道:“长堤,柳毛还没醒,能不能、能不能让柳毛今晚上住在......” “不行!”周氏和柳树齐声答道。 李里正摇了摇头,心里叹道,看来外面所传非虚,这老柳家对三房真不怎么样!这是怕明天的亲事粘染了晦气,现在就开始翻脸撵人了。 柳絮自然乐得柳毛马上去柳长河家,毕竟,这柳家老宅的状况,也实在不适合养病。 柳长堤进了屋,勉强用两个半截的被子紧紧裹住柳毛,抱出了屋门。 宋氏酸声酸语道:“长堤兄弟这日子是过起来了,前几日买了羊,今天又花了四两多的药钱,这是发达了?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股儿柳家。” 柳长堤闷声答道:“大嫂,我家过成啥样你还不知道?哪有什么银子,都是东家借西家凑的,我就是打心眼里稀罕毛毛,想把他病给治好喽。” 柳长堤迈步出了院门,柳絮偷偷扯了下柳长堤的袖口,柳长堤憨笑着回头对宋氏道:“大嫂,听说明个儿树儿成亲缺鱼?我家刚好打上来几条,还没来得及吃呢!” 宋氏眼睛冒起了星光,一脸笑意道:“长堤兄弟,这可让大嫂如何感谢你才好?” 柳长堤尴尬的笑着,包括鱼在内的吃食,者是柳絮从柳家仓房里偷出来的,鸡送给了柳老太公和李里正,鱼现在要卖回老宅,柳长堤总觉得心里底气不足,有些发虚。 柳絮在背后又是一怼,柳长堤只好厚着脸皮道:“本来是打上来给月儿她娘补奶水的,现在过继了毛毛,以后看病的银钱多着呢,只好卖了......” “啥?卖?”宋氏的声音平地而起,尖锐的如同破锣,本来春意盎然的脸,登时被秋雨打了个透,最后凝结成了霜。 柳絮心里好笑,表面对柳长堤劝道:“长堤叔,咱家去吧,我大伯娘不能买。席面上摆鱼,是图个‘年年有余’好彩头,那是有钱人和读书人才弄的,咱这穷苦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说道。再说,我奶屋里还有两条呢,摆两桌就行了,咱村都是明白事理的人,不能讲究啥。” 柳树从东厢房突然探出头来,淡然道:“我要,要足盘大小的,六条,有的话马上送来。” 柳长堤一脸喜色道:“有,有......” 至于卖多少钱,柳长堤犯了难,眼神瞟向柳絮,柳絮嘴里吐出了个“八”字。 “八文。”柳长堤心里有些忐忑。 “八文钱?你咋不抢钱?”宋氏一脸怒色,被柳树瞪了一眼闭了嘴。 待柳长堤二人走了,宋氏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怒声道:“一个绝户棒子还这么抠,死了能带走咋的!口口声声说稀罕柳毛,还不是想死的时候想找个摔盆打幡的?也不看看领回去的是个什么货色!短命鬼!有你后悔的时候!!!” 宋氏谩骂的声音不小,刘氏在屋内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本来就难过,嘤嘤的趴在炕上,哭得更惨了。 柳芽眨眨眼睛,她真想告诉娘亲,过继的事儿,好像是姐姐给长堤叔出的主意,话到了嘴边,她又给吞了回去,生怕说出来,娘亲和姐姐再像上次一样吵架; 柳芽还想对娘亲说,毛毛去长堤叔家是享福去了,毛毛领她去喝过一回羊奶,里面加了糖,可好喝了。话到嘴边,她还是不敢说,怕伤了刘氏的心。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才赶了回来,将半截的被子和从柳长堤家借来的针线笸箩扔在炕上,直接倒在枕稍儿,脸朝着墙,一言不发,一看就是在生闷气。 这样的气氛,让一直等信儿的刘氏心里更加没底了,紧张道:“那药不好使?毛毛还没醒?还是你何婶子不乐意过继这事儿?” 柳絮终于转过脸来,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没有落下来,在看到刘氏一脸担心的情况下,眼泪终于如绝堤般落下来,瓮声瓮气道:“娘,毛毛醒了,身子也好了不少。毛毛告诉我,他是被偷偷去了河边的柳条给推下去的,他当时扒着冰沿儿求救了半天,后来没劲儿才掉下去的。” 刘氏的心痛得忘了呼吸,她就知道, 柳毛的性子,静得像空气一样,怎么可能欢脱得掉进冰窟窿里?原来,是柳条,借着在屋里养病的机会,出去害了柳毛。 至于为什么,不用问也知道,定是他对几房这几日冤枉他偷东西不满,实施报复了。 刘氏突然对过继之事释然了,即使将来柳毛对何氏亲、对自己不亲又怎样,他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强。 留在这个家里,正如柳絮所言,家不是家,而是火炕;亲人不是亲人,而是仇人。 刘氏将拳头攥得紧紧的,低声道:“絮儿,你原来说的分家,还能行得通吗?” 经此变故,刘氏的心理有些变化,在柳絮意料之中; 刘氏能主动提出分家,倒是给了柳絮意外的惊喜。 只是,这个办法,随着柳毛发生意外,不得不过继给柳长堤,分家之事便只能搁浅了。 最初,柳絮暗下挑几房不和,就是准备以后二房和四房提出分家,三房因为是“累赘”,也能借机分出去; 现在柳毛不在了,只剩下任劳任怨的刘氏,两个待出嫁的闺女,即使再不值钱也能得上几两银子的聘礼,正是“高产出”的时候,柳家怎么会轻易放手? 柳絮甚至开始担心,周氏说不定已经开始算计着将她们姐妹二人“卖”出个好价钱了。 柳絮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 第二天一大早,宋氏就送过来两套半新不旧的衣裳,沉着脸对柳絮道:“今天柳树的先生和同窗都要来,给你们衣裳穿着,免得丢了你大哥的脸。” 柳芽欣喜的摸着一套粉红色、一套翠绿色的褙子和百褶裙,笑道:“大姐,这衣裳定是苗姐送回来的旧衣裳,你穿上这衣裳,定比小姑和大稍姐她们都漂亮。” 柳絮换上了翠绿色的衣裳裙子,肥肥晃晃的,穿着不像青春少艾的少女的裙子,反倒像只是颜色好看些的道袍。 柳絮自穿越以来,根本没见过嫁出去的柳苗,从这衣裳的大小来看,定是个比柳稍还要胖的肥婆级的人物。 柳芽颇为可惜道:“大姐,这衣裳太肥了,若不是借的,改合身了该有多好。” 柳絮笑着打了一个响指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是得隆重一些。” 拿出昨夜刚借来的针线笸箩,手执剪子,磨刀豁豁奔着柳芽就要下手。 柳芽吓得用手攥住裙子,紧张道:“姐,大伯娘说的是‘给咱们衣裳穿着,别给大哥丢脸’,没说把衣裳送给咱,咱过后得还回去吧。” 柳絮邪魅着眼笑道:“柳芽,你听差了,大伯娘说的是:‘给你们衣裳,穿着,别给你大哥丢脸’,意思很明白啊,就是给了呀。” 柳芽眨着眼睛,嘴里在叨念着宋氏的话和柳絮的话,最后将自己都给绕迷糊了。 第三十六章 柳苗的心思 柳絮打死也不想承认,她改衣裳绝不是为了好看,她只是想给宋氏填堵,只是想让柳树在成亲的大好日子里,气出个好歹来! 自己和柳芽长期营养跟不上,身子又瘦又小,而大房的柳苗肥胖,即使是二房的柳稍、四房的柳花,也比柳絮和柳芽胖,剪裁合适了,她们各个都穿不上!!!除非打补丁! 我柳絮的原则就是,我若不开心,让我不开心的人,也休想开心! 柳絮拿着剪刀和针线接近,吓得柳芽一动不敢动,生怕柳絮一不小心剪到她的肉,或将她的肉和衣裳缝在一处。 现代的柳絮并不是什么时装设计师,只是一个典型的宅女而矣,宅女的特征就是很痴迷于自己动手,改衣裳,做美食,做美 妆,跟着网络DIY各种小物件、小东西。 经柳絮的手这么缝缝剪剪下来,原本的对襟褙子,变成抹斜对襟,衔接处,由简单绳结变成了梅花盘扣,上衣与裙摆衔接处,用两件衣裳剪下的碎布条,编成四角绳,插缝处又分别结坠成流苏,最后缠在腰间,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原来的宽大袖口,被同样的双色四角绳,收了袖口,变成了灯笼袖。 颜色不再枯燥,粉色、翠绿相间,冲击得视觉竟很是舒服;直上直下的剪裁,变得曲线玲珑,即使小如柳芽,也趁出几分凹凸有致来。 柳芽脸色潮红道:“大姐,这衣裳是不是太紧了,你看小姑的褙子和袖子都是肥肥的......” 柳絮笑道:“这样才是刚刚好,太肥了,上山容易刮树枝,刷锅容易蹭油。” 柳芽信以为真的点了点头,确实,太肥、太大、太长都容易脏,尤其这袖子,如此一收,便不用担心走哪刮哪儿了。 柳芽迈步要出房门,被柳絮一把扯了回来,从灶坑里掏出一把草木灰,在手里抹匀净了,再抹到脸上,姐妹二人本来吹弹可破的脸,登时变得晦暗了。 “大姐,你这是干啥?”柳芽吓了一跳,想伸手去抹,被柳絮一把拦住。 柳絮眼睛轻眯,这宋氏凭白无故送三房衣裳,绝不简单,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还是小心为上。 姐妹二人出屋的时候,家里一切事物均己准备停当,只等着柳树将香草接回来。 柳苗和她相公方正是一大早晨赶过来的,因为开着杂货铺,吃罢了饭就得回县城。 此时的柳苗正帮着宋氏准备碳盆,抬眼看见柳絮姐妹俩出来,先是翻了下眼睛嗔道:“就会躲懒。” 在看到二人身上穿的衣裳时,眼睛瞪得堪比牛眼,气得一跺脚,身上的肉涛起伏,一浪更比一浪强,脸上横肉尽现,怒道:“娘,你看她们,我以后怎么穿?” 宋氏也看到了被柳絮改过的衣裳,看着陆陆续续到来的村人,压低了声音道:“苗儿,今儿是你大哥成亲的日子,先忍忍,若是将三房这两个陪钱货成功嫁出去了,这两件衣裳不算啥啊,听话。” 柳苗压下了心中的怒火,放低了声音道:“娘,穿着书生袍子,却不与文昌书院的书生坐在一处的男人,就是李文才,是往文昌书院常年送柴禾的,一门五个光棍,就等着买个黄花大媳妇回去生孩子,若是成了,答应五两银子做聘礼,另给您二两银子做谢礼。” 又指着一个胖胖的穿绸挂饰的商贾模样男人道:“那是朱掌柜,想给他儿子找媳妇,方郎得着信了,说了不少好话,知道我大哥是读过书的,觉得耕读之家的女子不能太差,这才同意到咱家来看看,若是成了,这礼钱,这谢礼,比十两只高不低。” 宋氏偷偷瞟了一眼李文才,又看了一眼朱旺财,迟疑道:“你大哥想回书院,缺不少银子,要不然也不能想出这办法来。这柳絮自打醒来就搅家不贤,配这个姓朱的正好,以后也免得她作妖; 可若是被朱掌柜看上了,咱家以后就得看她脸色过日子了。这么好的家世,你咋不想着你大舅家的莲妹子呢?” 柳苗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宋氏耳边道:“娘,你想啥呢?这黄掌柜看着家趁会值 ,可惜一辈子太过算计,他唯一的儿子,这儿有毛病。” 柳苗用手指指了指脑袋。 宋氏恍然,仍旧觉得可惜]道:“即使是个傻的,我也不愿意便宜了三房,你不知道,昨天柳絮拿着火把前的那一笑,让我看着毛骨悚然,觉得这妮子心毒得狠,她过得好上哪怕那么一小点儿,我心里都觉得不落底,怕她将来回来报复。” 柳苗眼珠转了转,向柳翠红、柳花、柳稍方向努了努嘴道:“娘,你别把眼睛只盯上我三婶那边啊,咱家又不是只有三房两个闺女,那儿,不是还有吗?” 宋氏吓得一吐舌头,拍了柳苗后背一下道:“那可得了,你爷和你三叔死的都早,你奶又掐半两眼珠子看不上三房,咱能捏圆揉扁。你二叔和你小叔可都在呢,知道咱骗了他们,不得急眼?若是订了你小姑就更惨了,你奶都能把咱家炕刨喽。” 柳苗阴阴笑道:“娘,你和黄家又不熟,哪能知道这背后的‘底细’?你只要感叹那么一下黄掌柜的富贵,我二婶和我小婶都得跟蚊子见血似的叮上去,到最后漏了馅,也是黄家骗婚,与你何干?再说,以我二婶和四婶的品性,得了黄家偌大的家业,说不定咋乐呢。” 柳苗看向柳絮,觉得身上的衣裳刺得自己 眼睛疼,心念一动,附到了宋氏的耳侧。 宋氏听后,亦是幽深幽深的看向柳絮的方向,重重的点了点头。 因为屋子不够用,农村的席面都是摆在院中的,菜上齐了若是不抓紧吃,席面很快就变得冰凉 。 农村办喜事很是热闹,一家有喜,全家来贺,送的贺礼却少的可怜 ,不是一条帕子,就是一条巾子。 不一会儿,整个院子是人声沸腾,好不热闹。 因为做饭等活计有同村妇人帮忙,柳絮和一群未出嫁的闺女,翘首站在门口左侧,未娶亲的半大小子和文昌书院的书生们站在门口右侧,耐着性子等着花轿的到来。 柳稍瞟了一眼穿着漂亮衣裳的柳絮,声音酸涩道:“哟,不是挺会化妆的吗?自己怎么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丑得要死。” 柳稍不经意的抚过自己的脸,似在召示着她的面若桃花,只是她本身长得黑,粉又打得太厚,倒像是驴粪蛋表面洒了面粉,难看得紧。 柳絮并不理会她,而是眼睛四处瞟着,无意间瞟见一个身着书生袍的男人,正抻着脖子望过来,见柳絮望过去,脸色一红,佯装着望着路口方向。 这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无不透着怪异。 穿着文昌书院的书生袍,却与文昌书院的书生离得远远的,独站一处; 文昌书院的书生脸色白晰,身形偏细,神情倨傲,这男人却脸色黝黑,身材虬实, 举手畏缩,见到文昌书院的书生望来,本能的点头呵腰,伏低做小; 这个人,有古怪。 赵红挤到柳絮身侧,见柳絮审视的看着文昌书院的学生,调侃道:“絮儿,想找婆家了?和你小姑一样,也想当个举子娘子?” 柳絮忙掐了赵红一把道:“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我的事儿还早着呢。” 赵红啧啧叹道:“你个傻妮子,没看你小姑、柳花和柳稍都化妆了吗,就想趁着这个好机会,相看个好婆家,这书生虽然肩不能抬,手不能提,但据说帮人写信就能比得上三个劳力;当个帐房先生比得上五个劳力;中了秀才种地免税银 ;中了举子当县丞县太爷,一辈子就吃穿不愁。” 柳絮瞟了赵红一眼,戏谑道:“我看找个走街串巷卖包子的也挺好,顿顿吃‘十个包子’也能养得起。” “柳絮!”赵红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伸手就要呵柳絮的痒。 二人正闹着,吹吹打打声音响起,新郎官接新娘子回来了。 柳树此次成亲果然是下了血本了。 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后边跟着大红花轿,媒婆护在一侧,接亲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媒婆挥着手里的帕子,一脸喜色唱喝道:“新郎下马,踢轿门!” 柳树傲娇一笑,居高临下睨着下方的人们,仿佛他不是新郎,而是金榜题名的书生,不日将飞皇腾达。 因柳家没有下马石 ,柳中拿了一只板凳放在马侧。 柳树意气风发的一撩红色的新郎袍,向众人招了招手,踩着马蹬下马,却听“哧”的一声响。 柳树的脸尴尬得绿了,忙落下胳膊,夹住一侧腋窝下裂开的口子。 赵红低着声音道:“絮儿,我耳朵是不是听差了,咋好像听见衣裳扯开的声音呢?” 柳絮扑哧一声乐了,附到赵红耳边道:“你没听差,而且,还有你的功劳,记不记得你给我的碱?一会儿还有好戏呢,你千万忍住别笑,要不然露出一口大白牙,连秋山被你给吓跑了。” 赵红翻了一下眼睛道:“胡扯,秋山又不来,哪能看到。” 说是这样说,果然矜持了许多。 柳树放慢、放轻动作,生怕哪里用劲儿大了,一不小心再扯开。尤其是夹紧了双腿,走路的姿势分外的滑稽,众村人皆忍着笑意,憋得脸通红。 第三十七章 糟心的婚礼 终于安全跨过了院子,再没有哪一处被扯开。 柳树心里稍安,用红绸子牵着香草小心翼翼的跨火盆。 跨火盆是成亲的一个重要环节,是想驱除新娘进门前身上所有的邪气,火越旺越好。 媒婆高声喊喝道:“驱魔驱鬼驱邪祟,家兴业兴万事兴。” 站在一侧的柳干“扑”的往火盆里倒了一盅白酒,火盆子里的火苗登时窜起。 有些富贵人家为了驱邪祟驱得彻底,会加上这么一个环节,吓得香草“嗷”一声大叫。 众村民善意的哄堂大笑,只是笑声还未落下,盆子的火星飞溅起来,香草倒没什么,她身侧柳树的新郎袍子,被溅到的火星瞬间点燃,眨眼烧没了半身。 柳长海一见慌了神,抄起水筒,劈头盖脸的浇在了柳树身上,顺手扯下了新郎袍,甩在地上。 刚刚还沸腾异常的院落,瞬间鸦雀无声,针落可闻,所有的眼睛,只盯着院中央,刚刚还风流倜傥,此时被烟熏得一脸黑的新郎,不知说什么才好。 与柳树一向交好的葛秀才讪讪笑道:“火烧旺运,火烧旺运,柳老弟开春准能考个童生回来。” 柳长海借机牵着儿子回屋,原来准备的粗愣布新郎袍还在,重新换上了。 柳长海将烧得残破的新郎袍收了,见墨绿色的荷包完好无损,伸手递还给柳树。 柳树讷讷的接过,准备拴在腰上。 “慢着!”黄掌柜一脸沉色的走上前来,一把抢过荷包,仔细看了两眼,重新扔给柳树,又瞟了一眼新郎袍,本来阴沉的脸,转瞬“扑哧”一声乐了,堪比四川变脸。 黄旺财转头对方正道:“方掌柜,你的好意黄某心领了,只是这样的耕读世家,犬子虽心智懵懂,也不屑一顾。” 说完,连理都没理柳长海和柳树这两个主家,直接甩袖子,坐上马车走了! 不知是不是柳絮多心,那黄掌柜临走时,还向自己所在的方向,意犹未明的一笑,让人不解其意。 赵红耐不住好奇,贴着柳絮的耳朵道:“这又是你弄的?不会又有我的事儿吧?” 柳絮真是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 事情很简单,柳絮在新郎绸子的几道袍缝儿里抹了碱粉和面粉。 碱对绸缎有强烈的破坏作用,使绸缎变得糟烂,稍一用力便扯开了,里面的面粉也洒在了衣裳各处。 面粉易燃,遇火而起,便发生了刚才诡异的一幕。 至于黄掌柜为何看荷包,为何甩袖子走人,她还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怕是只有当事人方正和柳树知道了。 方正没有追回黄掌柜,走到柳长海面前,拿过荷包,脸色微变,低声道:“这是黄掌柜经营的玉绣坊里特制的,这个款式,在整个江阴县,只黄掌柜一人在用,前些日子听说他被人偷了荷包,如今出现在这里,你让他怎能不动怒!” 觉得黄掌柜临走时的笑意颇深,方正仔细查看烧得半毁的新郎袍,从破败的袖口捏出两枚铜钱来,脸色这下子可就变得彻底了,对柳长海道:“岳父,这新郎袍在哪儿买的?这是冥袍,阴婚才穿的,里面夹了引路钱。” 柳长海的脑袋“嗡”的一声响,身子一歪,险些栽倒,眼睛红通通的,看向柳翠红,似要生吞活剥她一般。 柳树咬紧牙关道:“妹夫,好在黄掌柜已经走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先瞒下,办完婚礼再说。” 一切只能如此。 柳树心里流血,面上佯装无事,与香草拜了天地,送入洞房。 酒席开始,菜色很受欢迎,众人虽然忙着吃酒席,眼睛里的八卦之情仍就遮不住。 正是应了那句老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柳树,高兴得太早了。 不一会儿,葛书生捂着肚子跑向了茅房,随后是李先生,再然后...... 很快,茅房人满为患,连左右邻居家的茅房都给用上了。 赵红诧异的看向柳絮,柳絮忙摇头摆手,猛烈表示此事与自己没有关系,她不可能拿这么多的人来开玩笑。 不一会儿,李先生气恼的从茅房里拿出被扯得半本的书籍怒道:“柳树!这就是你的志向!将好好的书册夹在茅房里擦屁股?你,不用回文昌书院了!!!” 肚子又是一阵不舒服,李先生不得不重新返回茅房,还不忘拿上那半本书。 柳树的脑袋“嗡”的一声巨响,已经忘记了再去哀求李先生。 这几日忙着成亲,柳树并未看书;又因嫌家里的茅房脏,通常用恭桶解决问题,所以根本就没发现书册丢了! 柳长海脑袋都是懵的,柳太公气恼道:“长海,还不快去请郎中,这要是出了人命,咱老柳家就全完了。” 柳长海如醍醐灌顶,赶紧让人去请花郎中,说柳家有病人,结果,花郎中只答了两个字:没空!!! 去请郎中的人是个机灵的,随口说了另一个张姓的坏肚子的村人,花郎中说马上就到!! 柳太公心知肚明,这是花郎中对昨日的事情有意见,耍脾气不给老柳家人看病了。 柳太公气得浑身哆嗦,怒指周氏,气道:“都是你干的好事儿!!!” 李里正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柳太公,对柳长海道:“快去找牛伯,书院的人全送回县里医馆!!!” 可怜堂堂文昌书院的书生,平日里眼高于顶,来的时候坐的是黄掌柜的马车,回去的时候,各个捂着肚子,一脸的惨相,坐着老牛车,招摇过市,穿过了十里八村,穿进了江阴县,进了医馆。 只一日,“文昌书院书生参加婚礼,贪吃吃坏肚子”的消息不径而走,瞬间成了江阴县老百姓茶余饭后的头条谈资。 柳太公和李里坐在院中,黑着脸看着站在院中的众人,像极了审案的县太爷。 李里正黑着脸道:“这不再是老柳家自己的事儿,而是关乎整个柳河村的名声,若是查出来是谁,定要从重处罚。” 李里正眼睛定在赵氏身上,冷着脸道:“赵氏,大家伙可是吃了你做的‘四喜丸子’拉的肚子,你说说吧。” 赵氏轻叱了一声道:“里正,这事儿你可找不着我。我是一大早做了‘四喜丸子’送过来不假,但是,除了送到柳家的,我一起还多做了三份,除了留家里一份晚上回去吃,还送给了柳长堤家和俺大伯子家各一份,他们人都在这儿呢,不信可以去问问他们,家里人吃了可曾拉肚子?” 赵金生和柳长堤从人群里走出来,证明没听说家里人吃坏了肚子。 这二人一大早就过来帮忙,李里正怕二人说话众人不信服,又派了人去柳家和赵家看看,吃了丸子的人是否有事。 柳长堤家的丸子,被何氏和柳毛都吃了,二人啥事儿也没有; 赵金生家是老娘和最小的孙子吃的,也是啥事没有。 赵氏胸脯挺得溜直,直楞着脾气道:“里正,你瞅瞅,不是俺家丸子的事儿,这银子可不是撂下不给喽。” 李里正将眼睛瞟向柳长堤问道:“鱼是你家卖的?” 柳长堤慌了神,忙摆着手道:“那鱼是从河里打上来的,不可能有事儿......” 宋氏恍然大悟道:“柳大公,一定是他下的毒,我说咋主动要卖给我鱼呢,一条八文钱,心老黑了。” 见柳长堤无话可说,憋了半天也找不着理,柳絮偷偷在赵红耳边耳语了几句。 赵红跑到娘亲赵氏身侧,咂巴着嘴道:“宋大娘,你就别往我家和柳叔身上赖了,我娘是因为做菜没上桌,柳叔可是坐了酒席的,他还能自个儿害自个儿?还有,柳叔卖的是六条鱼,一条鱼一桌,只能摆六桌,这院子里摆了八桌,八桌的人都有拉了肚子的。” 宋氏被噎得没了动静。 赵氏得了理,啐了一口唾沫道:“李里正,别老查外人了,还是查查老柳家自个儿吧,我可是听说了,老柳家四房的柳条,前天可是吃坏了肚子的,还请了花郎中。” 柳太公脸色一沉,问道:“长潭,可有此事?” 柳长潭脸色红了红,硬着头皮道:“老太公,是有此事,是柳条贪吃,与吃食没有关系。” 柳太公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的算,把剩下的食材统统都拿出来,免得大家伙猜疑。” 柳长海和柳长江只好进周氏所在的屋子,将剩下的两条子肉、半只鸡给拿了出来,众人一见,心里登时就了然了。 只见肉已经变了色,粘哒哒的,传着不太好闻的味道,若是在夏天,定能招上成千上万只苍蝇了。 柳太公气得站起身来,指着肉骂道:“这又不是夏天,这肉咋能坏成这样?不会是你们买的坏肉吧?” 周氏一见大事不妙,坐在地上就开嚎:“还不是哪个杀千刀的偷了俺家的肉,怕丢了才拿到屋中,哪知看是看住了 ,却看坏了......” 周氏怕冷,屋里的炕烧得滚热,又怕东西被偷,成天搂在屋里看着,待发现肉坏的时候,已经是成亲头一天晚上了。 这若是重买,没那个时间不说,银钱也不允许。 周氏嘱咐柳翠红别说出去,用水洗了洗肉,又拿到屋外冻实了,成亲当日 又拿到屋里解冻,装做无事的样子,继续做给大家伙吃。 这肉先是化了,腐了,随后又冻了, 再化了,做出的吃食可想而吃,成了众人坏肚子的最魁祸首,这也是柳絮始料未及的事情。 第三十八章 被打了屁股 李里正气得一跺脚:“都是浑不吝啬的,这次吃席吃坏了肚子的,有一个算一个,药钱都你们老柳家出,否则,柳河村就容 不下你们了。” 李里正不再想管柳家的事儿,一甩袖子走了。 柳太公指着周氏骂道:“败家娘们!若是不消了村人的怒火,别说村里不容你,俺老柳家也不容你!!” 柳太公又怒目而视柳长海道:“看好你娘!别再惹祸!!!” 柳老太公一甩袖子也走了。 村中各家都有坏肚子的人,各回各家,轮番请花郎中去给看病开药,怕老柳家赖帐,都打着一个主意,让花郎中到柳家要银子。 花郎中的心情别提多郁闷了。 他不想与柳家打交道,所以听说老柳家请他瞧病,他想也未想就拒绝了。 去请的人又转口说老张家也病了,他便来了。 到了才知道,整个柳河村,凡是去老柳家参加婚礼的都闹起了毛病,抢着让他去瞧病,不管是坏了肚子的,还是过去有过腿疾的、眼疾的,都凑着热闹的让他瞧病,就跟看病不要钱似的。 最后出银子的,还是逃不过老柳家。 以往从老柳家要诊金的经验告诉花郎中,眼前的又将是一场恶战,只能磨拳擦掌小心应付。 前往柳家要银子的花郎中,腿如灌了铅似的沉重。 事情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次,即使是六两银子,柳家也干脆得很,二话不说就付了药钱。 村人和花郎中走了,柳家的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 柳树的脸跟六月霜打的似的,拿着只剩下一张书封的书册,审视着柳家大小,似要把人盯出个窟窿一般。 审视来审视去,将眼睛放在了柳条的脸上,柳条吓得吞了一口唾沫,如竹筒倒豆子道:“不是我!绝对不是我!!我知道这书金贵着呢!怎么敢用来擦屁股?我的屁股又不是金子做的!最主要的是,我和大哥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一定是、是、是柳毛做的,定是生气将他过继给了长堤叔家.......” 柳树皱紧了眉头,显然听进了柳条的话,考虑着如何找柳毛兴师问罪了。 柳芽儿气得开口要分辨,被柳絮一把扯了回来,微笑道:“大哥,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但再不动手证据说不定就要没了。这书册的纸是宣纸,很软,上面渍着墨汁,近日有人又坏了肚子......” 柳条睁着眼睛还没听明白,柳树已经“蹭”的一步窜到眼前,猛的将柳条打横抱起,翻转着后背朝上,动手就开始扒裤子。 可怜的柳条,在寒冬腊月里,瞬间被柳树扒成了白条鸡,白花花的两瓣大屁股露在了众人面前。 不用仔细看,菊花的旁边,明晃晃的残留着一抹黑色的墨迹。 柳条委屈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流。 柳长潭心疼儿子,怒道:“柳树,放手!!” 柳树不仅不放手,还“啪”的一声打在了柳条的屁股上,登时起了一道红凛子。 柳树冷着脸道:“四叔,这就是你的好儿子,先是偷食材,现在偷书册,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长潭嘴巴笨,被柳树怼得不知反驳什么,如同癞蛤蟆似的瞪着眼睛,气鼓鼓的喘着粗气,死死的盯着柳树。 陈氏红了眼,上手将柳条抢过来,给提上裤子,气恼道:“柳树,柳条是犯错了不假,可他和三房的几个崽子不一样,他爹还没死呢,还轮不到你这个做堂哥的来做主!” 宋氏一听不干了,怒吼道:“这个家还没分呢!犯了错误,树儿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就管不得了?既然有当爹当娘的做主,那咱就好好算算,先前被柳条败豁的席面值几两银子?撕坏的这本书多少银子?你来赔吗?” ...... 本来大喜的成亲之日,变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柳树的心情本就糟得不能再糟,听得头都大了,对周氏道:“奶,我去柳苗家住几天,去看看文昌书院的同窗病得怎样了,你给拿诊金吧。” 周氏犹豫着想让大房自己拿,但话到嘴边,看到柳树阴森的脸又不敢开口,毕竟席面坏了之事,自己占着主要的责任,只好忍痛道:“得、得多少银子?” 柳树合计了下答道:“县里医馆比花郎中要的贵,十个人,怎么着也得五两银子......” 周氏的这个心啊,登时如同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怎样止也止不住。 只一天时间,十一两银子,就这样打了水漂了,还没听着响。 周氏甚至开始后悔得罪了花郎中,如果都让花郎中给看病,说不定能省下二两银子。 柳树拿了银子,与柳苗和方正往门外走,低头将地上残破的新郎袍和两枚掉落的引路钱拿在手里,浑身散着冷气,走了。 柳树一走,众人才稍稍缓过气来,陈氏“嘤嘤”的哭着,大骂大房欺人太甚。 宋氏马上回应,管四房要银子。 周氏吵不过她俩,索性大骂香草是丧门星,将邪祟带到了柳家,闹得鸡犬不宁。 可怜的香草,连红盖头还没揭,新郎官还没见着,就被盖棺定论的扣上了“丧门星”的帽子。 见院中一时半会儿吵不出头绪来,柳絮拉着柳芽去了柳长堤家。 柳毛虽然醒过来了,但身子还是很虚弱,脸色苍白得很。 柳芽眉飞色舞的对他讲起婚礼上的事儿,柳毛忍不住哈哈大笑,只是笑出来的声音很轻,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气血明显不足。 何氏偷偷将一个小荷包递给柳絮,一脸愁容道:“絮儿,这是早晨你赵婶子送四喜丸子来的时候,一起拿过来的五两银子,说借给咱给柳毛买药的。你长堤叔偷偷跟我说,这还远远不够,这可咋整?” 柳絮看着柳毛,心里分外难过,昨天花郎中给开的药只够明天一天的,后天再续不上银子,就要断药了。 接下来的药钱,两天就得一两多的银子,不可能老是举债。 况且,自己也是近些时日才和赵婶子走得近了一些,远远没有阔绰到出手就是五两银子的地步。 有句话说的好,拿人家的手短,柳絮心里总觉得不落底。 为了柳毛的病,柳絮决定还是硬着头皮先借着吧,相比三十多两的药钱,加上这五两还是差着一大截。 柳絮一脸愁容的走向赵二刚家,在门口看到赵二刚,充满希冀道:“二刚哥,那件狐狸皮处理好了吗?能卖些银子吗?” 赵二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见柳絮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才开口道:“洒的荤油太多了,处置的时候油虽然去掉了,但毛色却不光泽了,对方给压的价挺低,本来能卖二十两的,最后只肯给五两银子,而且还要过三天再给。” 唉,有总比没有强,又可以多买上几付药了。 柳絮一脸的愁容,赵二刚静默的站在一侧,陪着柳絮长吁短叹,将柳絮往里让了让,二人站在柴禾垛里侧背风处,赵二刚半天才讷讷道:“絮儿,过几天我再跟娘说说,再借给你一些......” 柳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长这么大以来,算是前世,还是头一次为了钱而耳根子发烧。 二人站的位置是柴禾垛里侧,打院门口进来的人,乍一眼看不见里面的人,只听路上传来赵红与赵氏的说话声,越说越近,应该是从外面刚回来。 赵红有些不高兴的问道:“娘,你偏心!把我的嫁妆借出去给柳毛治病!你咋不把我哥娶媳妇的钱借出去?!我和秋山万一订婚了,到时候可就抓瞎了!” 赵氏佯怒道:“死丫崽子!你和秋山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向着婆家了!我咋就不能偏向着你哥?你哥啥心思你还不知道?平时里管柳絮叫‘嫂子’逗弄你哥,到真章的时候就不使劲了?” 赵红轻叱了一声:“娘,我可得提醒你!你别打错了算盘!就周奶奶眼睛钻到钱眼儿里的样子,她能少要了银子?她能轻易放了柳絮这棵摇钱树?你呀,小心打了水漂......” 赵氏呵呵笑道:“所以,你哥娶媳妇的钱得留着,好给周家过礼啊......” “呃......”赵红发现自己本来是想争回嫁妆,结果绕来绕去,被自己老娘给绕进去了。 赵氏捏了闺女鼻子一把,笑道:“别皱眉头了,这你嫁妆打不了水漂!今儿这事儿你还没瞧明白?只要柳絮愿意嫁到咱家,周氏就拿她没办法!就算多花点银子我也乐意,柳絮这妮子,要模样有模样,要嘴皮子有嘴皮子,要机灵劲儿有机灵劲儿,以后准错不了,咱二刚娶了她,屋里外头都亏不着。” 赵二刚脸刷的就红了,想走到明处提醒赵氏和妹子别瞎说,柳絮已经抓着赵二刚的手闪到柴禾垛后面,对着二刚摇了摇头。 君子不听人后言。 赵氏虽说借钱有她的目的性,掺杂着小算计,但并没有恶意,自己要是现身,双方反而尴尬,以后不知道如何相处了,还不如不知道被自己听了去。 待赵氏母女二人进了屋子,柳絮才舒了一口气。 抬眼见赵二刚正痴痴的低头,自己的手仍旧牵着赵二刚的手。 柳絮如烫手山芋般松开了赵二刚的手,脸色赤红的解释道:“别跟婶子说我听见她说话了。那、那白狐狸皮卖的五两银子,你就直接留下吧,赵红成亲的事儿要紧。” 柳絮逃也似的离开了赵家。 来的目的是想多凑些银子,没想到偷听了一席话,自己不得不抵了借的银子,在没想好自己与赵二刚之间的关系,还是不要太欠人家的人情为好。 第三十九章 李书生李文才 走了一大圈,柳毛后天的药仍旧没有着落,柳絮的心情别提多郁闷了。 一日无话。 第二日,柳絮本想坐着牛伯的车到城里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进快钱的方法,还没出门,就看见柳苗、方正和柳树都回来了。 只见柳树的脸上,被包得里一层外一层的,活脱脱包成了猪头。 柳苗哭天抢地的将事情经过说了。 昨天下午,柳树回到县里,给医馆付了同窗们治病的银子。 同窗户们罪没少遭,难免对柳树一阵埋怨,害得柳树脸上挂不住,青一阵白一阵的。 在葛秀才的怂恿下,与李文才二人,一起陪着柳树去文绣坊算帐。 秀才遇到兵,有礼说不清。 文绣坊不仅不承认卖冥衣的事儿,还反咬一口,说柳树是前来讹银子的。 三个人,三张口,被文绣坊一个打手、一根棍子,打得屁滚尿流,好不狼狈。 三个人当中,李文才押后,柳树和葛秀才跑的快,只脸上挨了两下,李文才则惨了,腿被打折了。 郎中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李书生得好好休养,水,得有人端着,饭得有人喂着。 最关键的是,李书生不是江阴县人,是游学到江阴县的,身边没人照顾。 柳树瞄了一眼周氏,见周氏脸上不以为然,偷偷瞄了一眼柳苗。 柳苗只好硬着头皮道:“奶,李秀才是为了咱家冥衣的事儿才出的头,而冥衣又是我小姑买来的,我看不如让我小姑照顾李秀才个把月,也算咱尽了力?” 本来坐在炕沿的周氏,一盘腿儿坐到了炕头儿,岔着腰,头摇得飞快,恼道:“不行,别打你小姑的主意,李书生是书生不假,但还没中秀才,不能坏了你小姑的名声,绝对不行。” 柳树阴沉着脸道:“奶,我穿着冥衣成婚、戴着偷来的荷包这些糟心事儿,都是拜我小姑所赐,你让我小姑过来,好好说道说道,那新郎袍当场着火,兴许是鬼魂做祟也说不定,我倒想问问,我小姑安的是什么心?” 周氏的气焰顿时消沉了不少,讷讷道:“那荷包又不是翠红的,是柳絮那蹄子从赵家拿回来的,要找得找柳絮和赵银生......” 柳树低沉着声音道:“奶,我找人家赵银生,找得出吗?说不定就像文绣坊一样将我打回来,是他的荷包不假,但是人家可没让我成亲的时候戴。” 柳树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周氏,盯得周氏心里发毛,总觉得这孙子的眼睛,跟柳老太公的眼睛一样,充斥的埋怨和不满。 周氏如轰苍蝇似的挥挥手道:“这事儿柳絮也有份,让她去!让她去!!!伺候三个月都成,不回来也中,只是如果不回来了,这银子可不能比桂花的少了。” 柳苗与柳树相视一笑。 柳树佯装不满道:“这柳絮,说话粗声粗气的,做事毛手毛脚的,别惹恼了李文才......” “爱用不用,不用拉倒。”周氏不耐烦道。 论家世,这李文才倒也是个合适的婚配人选,但一没过礼,二没请媒,直接让个姑娘去照顾个男人,说出去好说不好听,孤男寡女,若是无媒苟合了,那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柳苗和柳树心满意足的离了正房。 柳苗撇撇嘴道:“大哥,这下你可满意了?如果李文才再使把劲儿,搞定了柳絮,你连聘礼钱都省下了,白白得了十两银子。只是便宜了柳絮,没被卖到勾栏院里。” 柳树呵一笑道:“不便宜,一点儿也不便宜,桂花只卖了五两银子,柳絮还没有桂花受看呢,卖了十两银子。就李文才那个家,比勾栏院里强多少?害得我成亲丢尽了脸,她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得着好。” 柳树恨恨的看着柳翠红躲避的四房房间方向,嘴角上扬。 柳苗贻气指使的到了三房,傲娇的对柳絮道:“你收拾几件衣裳,一会儿就跟我回县里。” “干啥去?”刘氏紧张问道。 柳苗叹了口气道:“三婶,还不是荷包的事儿嘛。黄掌柜报了案,说咱偷了荷包,柳絮只要到县里说一声捡的就成了,方郎已经疏通打点好了。” “偷来的荷包?”刘氏傻了眼,只是狠狠抓着柳絮的手不放道:“别说是柳絮,说是我、我捡的,不成吗?不让絮儿去大牢,回来名声就毁了,我去......” 柳絮轻眯着眼,轻叱一笑道:“娘,你别紧张,苗姐是我大姐,是我亲姐,不会害我的,我去去就回,你得照顾好柳芽儿。” 柳苗脸撂了下来,不悦道:“三婶,你咋还不如三妹了解我呢?我是啥样人儿你还不知道?” 刘氏讷讷的不吭声儿,手仍旧不肯放开柳絮的袖子。 柳苗放缓了脸色道:“三婶,我发誓,若是让三妹进了大牢,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样你可放心了?” 刘氏这才狐疑的看向柳絮,柳絮笃定的点了点头,刘氏这才放开了手。 柳絮什么也没拿,便随柳苗出了柳家。 二人坐在牛车上,柳苗轻叱一声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不怕县太爷打板子?不怕进了大牢?” 柳絮微微一笑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跟我就别拐弯抹角了,说吧,是将我卖到勾栏院接客,还是哪户人家当小妾?” 柳苗惊讶得半天才结巴道:“你知道不是荷包的事儿?” 柳絮模糊的一笑道:“一个荷包而矣,黄掌柜要发作,昨天成亲的时候就发作了,何必等到回县城?再说,因为一个荷包,去特意知会县衙,黄掌柜是商贾,不会做这亏本的生意。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骗我娘,让我乖乖跟你们走。” 柳絮如看鬼魅,又如看傻子般的看着柳絮道:“即然知道,你还跟着我走?不跟奶奶或者你娘,哭天抢地的不去?” 柳絮耸耸肩道:“哭天抢地有用吗?桂花被卖到勾栏院里时,哭也哭了,逃也逃了,她娘险些还吊死在门口,最后不还是被她爹换了五两银子买酒喝?挣扎吵闹的结果,无外乎是害得她娘病倒,自己多挨了一顿毒打而矣。与其那样,不如老老实实的走。” 方正啧啧感叹,若不是柳苗在旁边坐着,他都想为眼前的女子竖一个大拇指。 柳苗点了点头道:“以前看你像老鼠般胆小,没想到主意倒挺正。看在都姓柳的份上,我实话实说,大哥的同窗李文才,为了大哥的事儿被打折了腿,你先去照顾两三个月。我和大哥本来是想让小姑去,咱奶担心小姑两手不粘阳春水,照顾不好李书生,这才轮到你,可没有卖你的意思。不过,你若是能想招嫁给李文才,也算是你的大造化,一个家境不错的书生,打着灯笼都难找。” 切,不是卖,卖还有个身契,算是“名正言顺”,这是送上门去的无媒苟合。 能轮到自己的,若是没鬼才怪! 柳絮唯一奇怪的是,不管对方是跌子、是傻子、是鳏夫,甚至是勾栏院,只要像桂花一般,捆绑着送过去就好。 在这个时代,卖儿卖女比比皆是,又不犯法,干嘛还玩套路骗人呢?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柳絮索性闭目养神起来,心里一面盘算着柳树为何暗渡沉仓,一面想着如何甩掉那个叫李文才的烫手山芋。 别说李文才是书生,就是皇帝老子,自己也得想办法跑回柳河村,因为,明天,柳毛就没有药可喝了,她得想办法弄到药。 村里离江阴县城并不近,足足一个半时辰,三人出来得早,到达县里之时,己是人声欢腾、热闹非凡之际。 街两侧的楼房鳞次栉比,各色幌子随风招展; 街上亦是摩肩接踵,杂耍叫卖之声此起彼伏。 “秋山,给我来三个包子。”一个声音传进了柳絮的耳朵。 柳絮的耳朵当时就竖了起来,微笑道:“苗姐,给我买几个包子呗,我从早晨到现在还没吃饭呢!而且,我不是照顾李书生的起居吗?估计李秀才到现在还没吃饭呢,第一次见面,总得给人家留下点好印象。” 柳苗本想拒绝的话又吞了回去。 想着柳絮从早晨到现在,一直不哭不闹,很是懂事,若是像桂花一般,自己免不得多费周章,若是闹大了,传出去柳树卖掉亲妹妹换银子,势必影响大哥的声名,以后回书院就更难了。 柳苗缓了缓脸色,掏出十几枚铜板,递到柳絮手里,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来:“多买几个,给李书生也带几个,要素馅的,书生们大多不喜欢荤腥。” 柳絮暗自好笑,说书生不吃荤腥,莫不如说荤腥的贵才是正经。 柳絮跑到秋山跟前,大声问道:“货郎哥哥,这包子素馅的多少文一个?肉馅的多少文一个?” 秋山抬眼,一个脆生生的小姑娘,甜丝丝的叫着“货郎哥哥”,这让自己这个风里来雨里去的汉子,脸上莫名的发烧,腼腆一笑道:“姑、姑娘,素馅的两文钱一个,肉馅的五文钱一个。” 柳絮将手里的铜板一骨脑的放在秋山的手心儿里,如银铃般的笑道:“两个素馅包子,其他的全买肉馅的。” 如此豪爽的态度,让秋山有种错觉,对方是个一掷千金的主儿,扔给自己的,不是十几个铜板, 而是十两以上的大银锞子。 秋山觉得好笑,拈着手心里的铜板,计算了半天才道:“姑娘,你这是十五文钱,去掉两个素馅包子,剩下的十一文钱,只能再买两个肉馅包子.....” 柳絮呵呵一笑:“大哥,就不能便宜点儿吗?” 秋山正要回答,柳絮己经自己动手,拿起油纸包起包子,压低了声音道:“秋山,你帮我到城门口找到柳河村的牛伯,让他给赵红捎个信儿,让她明天务必想办法,让柳稍和柳翠红到县里来,在此处等我。” 秋山还未答应,柳絮已经抢过一枚铜板,板着脸道:“不便宜就不便宜呗,别贪下人家的铜板!!!” 柳絮一拧身走了,爬上路边的一辆牛车,与上面的一男一女,有说有笑的走了。 弄得秋山一头的雾水,唯一笃定的是,对方是柳河村的人,与赵红相识,让自己捎口信儿。 秋山本不想去,但想着少女明眸皓齿、狡黠灵动的样子,步子还是不由自主的向城门口迈去。 第四十章 豺狼之地 柳絮毫不客气的“嗷”的一口吞下一只肉馅包子。 寒满了嘴,像仓鼠一般蠕动着,像是几天没吃过饭似的。 包子的味道却让柳絮大失所望,包子的肉馅柴柴的,掺了不少干白菜,和想象中的一咬一兜肉、一咬满嘴油,唇齿留香的感觉差着十万八千里。 唯一可取之处在于,柳絮好长时间没正儿八经的吃过肉了,虽然不太好,但也不会太坏。 很快,柳絮在柳苗两口子黑黑的脸中,将第二个荤馅包子塞到了嘴里,连看都没看柳苗夫妇。 柳苗咂巴咂巴嘴,十二分不满道:“我不是跟你说了,这李书生不爱吃荤馅包子吗?” 柳絮如啄木鸟般点了点头道:“大姐,我听你的话了,给李书生买了两个素馅的。荤馅是买给我的,怕李书生不喜欢荤油的味道,我在路上就吃完了......” 柳苗气得呼呼喘着粗气,方正扯了扯她的袖子,她这才敛了敛神色,长吐了一口气,索性闭起了眼,不再看柳絮。 又过了一会儿,牛车停靠在了一个小院门前,三人下了车。 院子不太大,只两间正房,两间厢房,一处牲口圈。 与城里其他房子一样,小院四周的墙是青石墙,堆得挺高。 三人进了院子,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迎了出来,对着柳树三人施了施礼,毕恭毕敬道:“方掌柜,我家少爷正在屋里歇着呢,我这就去请。” 方正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李、李公子是为我大舅哥而伤,我不能坐视不管,先让我妻妹柳絮照顾几天,待能下地再说。” 方正转头对柳絮道:“这是李公子的家仆文生,你以后就听他的吩咐便是。” 成功介绍完柳絮和文生,方正与柳苗就坐着牛车走了。 柳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尤其是看到眼前的汉子,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两下口水。 这虬实有力的胳膊,怕是连老虎都不如吧? 这不怒而瞪的眼睛,怕是连青蛙都不如吧? 这厚重粗壮的身材,怕是连城墙都不如吧? 柳絮突然为自己的莽撞后悔了,自己孤身来到这里,岂不是羊入虎口、虾入鲸腹? 对方若是用强,自己喊破了喉咙也没人管吧? 柳絮结巴着声音道:“呃,那个,文、文叔,公子在哪儿,我买了两个包子,让他先填饱肚子,我马上做饭去......” 文生沉着脸道:“我和公子都吃过了,不着急吃饭,下晌再吃一顿就行了。 ” 文生伸开蒲扇般的大手,柳絮颤抖着将包子放在掌心儿,转身进了屋子。 柳絮硬着头皮跟进了屋子。 床榻之上,坐着一个健壮的汉子,眉眼十分的熟悉。 柳絮想了片刻便想起,此人,就是婚礼上,那个自己看着最不像书生的那个书生,当时,他还向女子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而且,此人,与迎接自己的家仆文生,眉眼鼻口,有很多相似之处。 若是没猜错,李文才与文生,明为主仆,实为兄弟,文生,全名应该叫李文生。 李文才抬眼看了看柳絮,脸色一红,接过包子,塞到嘴里一只,很自然的将另一只递给文生。 文生一皱眉头,李文才忙又收回了手,将第二个包子也塞到了嘴里,顿时噎得眼白都翻起来了。 柳絮忙去伙房倒了碗水,递给了李文才,李文才“咕咚咕咚”的喝得见了底,站起身来,将碗递还给柳絮。 柳絮惊诧的指着李文才的腿道:“公子,您的腿......” 李文才重新坐在床榻上,抚着右腿道:“一时情急,忘了腿伤......” 柳絮好看的杏眼瞪得更圆,急道:“公子,我哥说您伤的是左腿......” 李文才又慌乱的抚着左腿,脸上尴尬之色更甚。 柳絮天真浪漫道:“公子伤得好重,两条腿都疼了,我还是去准备下晌的饭,看能不能补补吧。” 柳絮转身,脸色又尴尬的回头,低声对文生道:“文叔,茅房在哪儿?” 文生脸色微变,随即笑意闪现,指着院子的最后方道:“在院子斜后方。” 柳絮脸色红了红,随即转身去了茅房。 李文生摇了摇头道:“文才,这丫头看着脸灰扑扑的,胳膊瘦得跟鸡爪子似的,腰细得跟狗脖子似的,以后恐怕不好生养,花了十两银子,你是不是让柳树给骗了?这要是到窖子里,能买两个回来呢!” 李文才急切的解释道:“大哥,窖子里买回来的,才是不能生养的。这柳絮瘦是瘦了点儿,但柳树保证说是个黄花大闺女。” 文生摇了摇头道:“四弟,这十两银子,是爹和我、二弟、三弟一起冒死猎了黑熊换来的,你没经历过那种生死,花出去不知道珍惜,我可不想这钱打了水漂。是不是黄花大闺女,你今晚就试试。” 李文才脸颊顿时变得血红,结巴道:“大、大哥,还、还没成亲呢,怎么、怎么试?柳树不得、不得杀了我......” 文生横了一眼李文才道:“你给书院送柴禾送傻了?柳树披着羊皮当豺狼,把亲妹子送到咱哥俩面前,不就是给咱送肉、让咱白白享用的意思吗?到最后,恶人让咱来当,他落得好名声!你若是当好人,不想试,我可得试了,我三十多岁的人了,早想留个后了,待我有了后,再让老二有后......” 李文才咬紧了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毫不知情的柳絮,过了半天才从茅房出来,净了手,转身进了伙房,看着少得可怜的食材,犯起了愁。 伙房里的食材很简单,一块儿扔在角落的破损肉皮,几个土豆,两棵冻葱,别无他物。 柳絮绞尽脑汁,才想起来两样菜,一道是东北皮冻,一道是“飘香土豆泥”。 皮冻,先将肉皮清水煮熟,将上面残余的肥油刮净,将干净的肉皮切成细条或小细块,再放在清水里煮,煮成半是粘稠状,根据个人口味,可以放入盐等调味成浑冻,也可不放任何调料成清冻,蘸着酱油吃。 考虑到没有酱油等蘸料,柳絮做成了浑冻。 飘香土豆泥就更简单了,就是将肉皮刮下来的油放在锅里炒香,再将土豆切块,放在锅里小炒,最后放水和盐,慢火将土豆烀得绵软,用勺子怼成土豆碎泥,装盘,洒上葱花即可。 将两盘子菜放在桌子上,李文生抽了抽鼻子,感觉满屋子都是香气,实在没想到, 只是简单的食材,在瘦小枯干的柳絮手里,竟妙手生香,着实惊讶不小。 整个李家,一个鳏夫爹爹,四个粗糙的儿子,一共五个大男人,没有一个女人操持着,本身就是糊弄着生计,吃着柳絮的饭菜,就差没把舌头咬掉了。 二人吃得肚子大了一圈,柳絮借口收拾桌子,便回了厢房。 天色越发的黯淡,李文生时不时的将眼光瞄向厢房的方向。 本来对柳絮身材“瘦小”的不满,因这一顿饭,瞬时改观,怎么看怎么顺眼,只觉得柳絮的身体里,蕴含着无限大的能量。 李文生心痒难耐,看着房门的方向,左等李文才不回来,右等李文生不回来,急得站在门口等着,实在等不过,迈步就要向厢房方向走。 李文才急步从茅房的方向回来,一把将脚步匆匆的李文生扯回了屋内,欲言又止,一脸的犹豫不决。 李文生狐疑道:“咋啦?四弟?有啥不对劲儿的?”见李文才脸色不对劲儿,李文生还以为柳絮在饭菜里下了巴豆,害得弟弟上茅房。 李文才叹了口气道:“大哥,今天,不,是最近几天怕是都不成了。” “咋了?”李文生脸色沉了沉,不悦道:“四弟,你这前怕狼后怕虎的,小心到了被窝的媳妇跑喽!柳树收了咱十两银子,不能打水漂......” 李文才脸色一红,讷讷道:“哥,不是我胆小儿,实在是,实在是柳絮,她,她这几天......她在这院子里,得呆到我‘腿’好,怎么着也得一两个月 ,不差这几天,免得、免得染了晦气......” 李文生看着李文才吞吞吐吐的模样,顿有所悟道:“你是说,你是说柳絮她、她、她来葵水了?” 李文才点了点头,将在茅房中看到的葵水带之事告诉了李文才。 李文生亦是老脸一红,虽然活了三十多岁的年纪,因为娘死得早,与女子接触的不多,这女子来葵水之事,还是偶尔去逛窖子才知道的。 “知道了。”李文生逃也似的回到了正房西屋。 这青石房子是临时租来的,屋子里是床榻,对于睡惯了热炕的李文才和李文生来说,都是个不小的考验,二人熬到了半夜都没有睡着。 夜半,李文才听见西屋的房门轻响。 打开窗户偷望,大哥李文生正蹑手蹑脚的向厢房方向走去。 不走门,反而奔向窗户,刚要推开窗户,李文生的脚下一滑一闪,‘扑通’一声摔了个仰面朝天,怕惨叫出声,用手捂住了嘴。 好半天,才勉强爬起来,恨恨的跺了几脚脚下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冰面,一瘸一拐的回屋了。 躲在牲口圈的柳絮,抚了抚手臂上的伤口,眼色沉沉的看着李文生的背影,暗暗吐出一口气,算这李文生识相,自己在屋中还准备了好几份大礼,没派上用场他就撤退了。 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今夜之事,也让柳絮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明天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豺狼之地。 第四十一章 碰瓷不成反丢梨 第二日,柳絮简单做了一些粥做早饭,看着少得可怜的食材,一脸愁容的对文生道:“文叔,公子正在养着伤呢,光吃这些清汤寡水的可不行。我想到街市上去买些食材,给公子好好补补,腿伤也好得快些。” 文生皱着眉头道:“公子吃饭不挑,浪费那个钱做甚?” 柳絮佯装关切道:“文叔,公子挑不挑,那是公子的事儿,咱伺候的人可不能不想着,郎中说了,要以形补形,只要买些大骨头就行。” 见柳絮只是想买大骨头,是便宜不能再便宜的食材,尤其自己常年给几个屠户送猎物,不用自己开口,定会张口白送的。 想着看看柳絮能将大骨头做出什么花样来,文生点了点头道:“好,我陪你去。” 柳絮心里轻叱一声,这个文生,哪里是陪着,分明是怕自己逃跑的意思吧? 斜眼睨着一瘸一拐走在前面的文生, 柳絮心里盘算着,自己在街上寻机逃跑的几率有多大。 成功逃跑的几率柳絮暂时算不出来,但是被抓住后的结果柳絮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定会像小鸡崽子似的,被文生一把手给掐死。 柳絮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只盼着秋山不负自己所托,将口信捎给牛伯,牛伯又将消息捎给赵红,赵红再将柳翠红和柳稍骗来。 气氛很是消沉,柳絮没话找话问道:“文叔,你走路不稳,莫不是脚扭到了?” 文生懊恼的瞟了一眼柳絮,见柳絮眼色清明,不似作伪,淡然反问道:“柳絮,你鼻子不通气,莫不是得了风寒?” 二人呵呵轻笑,掩拭着彼此心知肚明的算计。 昨天的街市一如即往的热闹,柳絮状似闲逛,实则偷瞟着秋山的影子。 找来找去仍不见秋山,柳絮的心越来越不落底。 “这不是文生吗?今天怎么空手来的,没猎到大黑熊?”一个一脸横肉的屠户高声喊道。 文生眉头皱了皱,答非所问道:“我家公子腿受伤了,想买几根骨头补补......” 公子?屠户一脸错愕,看到旁边俊俏的柳絮,了然答道:“公子伤了啊?是得好好补补,我这儿的大骨头,你随便挑,白送。” 文生毫不客气的将四五根大骨头一骨脑的收了,迈步想走,瞧着柳絮瘦不拉叽的样子,摇了摇头,又扔下三十几个铜板,将一块成色不错的五花肉给买了。 屠户媳妇是个省事的,见肉没少收钱,将刚买了两颗冻秋梨用油纸包了,递给柳絮道:“这是婶子刚买的冻秋梨,回家泡软了吃,可甜了。” 柳絮捧着黑黝黝的、凉冰冰的两颗梨子,感觉很新奇。 两世以来,她还头一次见到冻秋梨这种实物,前世的自己只在姥姥的嘴里听说过,没想到,还有机会亲眼看到,甚至品尝到。 看着柳絮呆萌的样子,文生不觉莞迩,难得嘴角上扬,笑道:“东西齐了,咱回家吧。” “呃......”柳絮如遭棍喝,顿时清醒,没想到文生这么快完成了买大骨头的任务。 焦急的四处张望,仍旧不见秋山的影子,更别提柳翠红和柳稍了。 看着文生手里提着的五花肉,柳絮眼珠一转,有些为难道:“文叔,这大骨头能不能配着白菜一起炖了?五花肉看着不错,能不能买些糖,我给公子做红烧肉,可香了......” 文生犹豫了片刻,冻白菜便宜得很,但白糖可是不便宜,看着柳絮充满希冀的眼色,想着柳絮做菜的手艺,心又软化了,点了点头道:“好,去买。” 二人到了一家杂货铺子,老板娘热情的打招呼道:“客官来点儿什么?” 老板娘抬起头来,见是柳絮,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是柳苗。 柳絮抬眼看了看方家杂货铺,二十几平的样子,有筐子、篓子,炕席、泥盆、筷子等物,五花八门,生意不闷不火,离宋氏吹嘘的富贵差了一大截。 这也是为何方正两口子回柳河村时,只能雇牛车,而不是坐马车的原因。 柳苗一脸紧张道:“三妹,你咋跑出来了?还不回去照顾李公子?” 柳絮指了指一丈开外的文生道:“大姐,你紧张什么?有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跟着,还怕我跑喽?还是因为那十两银子花没了,怕我跑了没得还?” 柳苗脸色一白,揣着明白装糊涂道:“三妹,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十两银子?我听不明白。你快回去照顾李公子吧,这次机会本来是给小姑的,是大哥见你在家天天捡柴辛苦,想让你到县里开开眼界,活计也轻省些。” “哦,那我得感谢大姐和大哥的‘仁慈’了,李公子对我‘好’的很!这不,知道我嘴里发苦,让我来买白糖甜嘴呢。” 柳苗胡乱的包了些白糖,还好心的少收了几个铜板,怕文生等急了,一个劲儿的轰柳絮走。 偏柳絮不急不徐,时不时说出一句让柳苗胆战心惊的话来,听得柳苗心浮气燥,好不恼火。 柳苗不愿意与柳絮多聊,脸色沉闷道:“柳絮,事情己成定局,你怨责也无用,别说什么十两银子那些有的没的,若是害得大哥回不了书院,有你们三房好看。” 柳絮眼色一眯,扯着嘴角笑道:“大姐,我感谢你来不及呢,怎么能怨责呢?” 柳絮一拧身向文生走去,眼睛阴得如一潭死水。 终于知道柳树为何不像桂花爹一样,明目张胆的卖闺女,原来是他还打着回文昌书院的主意。 书生最讲声名,若是他卖妹妹的事情落人口实,将一辈子科考无望。 柳絮暗暗攥紧了拳头,柳树,成亲之事还没给够你教训,我定让你声名扫地,一辈子只能低头做人,不过,在那之前,我们三房要脱离你的控制才行。 走到文生面前,柳絮嫣然一笑道:“絮儿从小没有离开过家里,见到大姐很亲切,多聊了两句。” 将剩下的几个铜板递还给李文生道:“大姐少收了几个铜板,还给你。” 文生很是满意柳絮老实的态度,不客气的将铜板收了,挥着手里的一颗冻白菜道:“东西这回齐整了,咱回家吧?” “好。”柳絮老实的答应着,跟在文生身后,眼睛滴溜溜乱转。 一辆马车呼啸而来,文生喊着柳絮往路边让让。 马车眼看着就要飞驰而过,柳絮眼色一凛,咬了咬牙,狠下心来,似未曾站稳,身子向马车侧身栽去。 “唉呀......”柳絮的身子在原地打了个转,手里的白糖、梨子在空中散落开来,直直飞进了只着一只帘子的车厢。 车夫一把勒住马车,惊慌道:“姑娘,你可安好?” “咦,是你?”燕衡惊诧道。 车厢内之人执着一只黑不溜秋的梨子,沉声道:“连这点骗钱的伎俩都看不出来,要你的眼睛何用?” 燕衡吓得噤声,甩起了鞭子打在马背,“驾----”的一声,马车继续长驰而去。 柳絮暗叫一声倒霉,自己打的就是自己若是碰瓷不成、被 对方反碰瓷也行的态度,不管哪一种,只要拖延些时间就好。 结果碰到的马车,主人竟然是上次上山时遇到的、挥手砍髭狗的僵尸脸,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不理自己的碰瓷,也不反过来谴责自己,将自己当空气一般,马车连停都未停,最可气的是,还贪下自己一颗冻秋梨!!! 这下可尴尬了。 明月心争如焚,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难不成,自己真的要与李家兄弟硬碰硬、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吗? 文生脸色黯淡,将掉落地上的一颗冻秋梨、一包白糖捡起来,重新放在柳絮手里道:“别耍花样,赶紧回家。” 柳絮哀叹了一声,腿肚子如灌了铅般的沉重,看着周围摩肩接踵的人群,脑袋如打结了一般,不知如何是好。 不如向人群呼救,说文生诱拐了良家妇女? 念头只一闪就被柳絮否定了,柳树收了人家银子,李家绝不肯罢休,如果还不出银子,只会逼着柳树不故声名,写个真实的卖身契而矣,那样,对自己就更加的不利了。 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找个替代自己的准媳妇,堵住李家兄弟的口,柳树也会做缩头乌龟, 不闻不问。 柳絮正犯着愁,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咦,絮儿?你咋在这儿?” 柳絮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开心的转头,抓住赵红的手道:“大红,我可想死你了,你咋来了?” 大红身旁,还跟着赵二刚,而赵二刚身侧,跟着柳翠红和柳稍。 有赵二刚在,柳絮的心终于落了底。 赵二刚一脸错愕的看着如黑熊般健壮的李文生,低声道:“絮儿,这是咋回事儿?用不用我帮忙?” 柳絮可不想赵二刚与李文生发生冲突,二人,明显不是一个级别的。 柳絮微微一笑道:“这是文叔,是我做活的李公子的家仆,别看他人高马大的,人很‘好’的。” 明明说的是“好”字,赵二刚却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第四十二章 找到替罪羊 马车车厢里,男子看着长得黑不溜秋、摸起来冰冰凉的冻梨子,车帘一挑,塞到燕衡手里道:“燕衡,我看你的眼睛和脑子越来越不中用了,以后如何跟着我和九王爷对阵?我燕家上下一百二十口的仇,何时才能得报?” 燕衡噤若寒蝉,被梨子冻着的手不敢松开,讷讷道:“少爷,属下知道了,此次辽北一行,定小心行踪,找出九王爷通敌的证据。” 男子眼色轻眯,嘴角上扬,似掠过一丝笑意道:“证据,不一定是找出来的,也许,是做出来的。” 燕衡身子哆嗦了一下,只觉得透骨的寒意涌上心头,不知是被梨子冻的,还是被少爷的话给惊的。 在他的印象中,过去的大少爷,可是比二少爷还要单纯无害。 不过是一夜之间,阴谋算计,层出不穷;心狠手辣,绝不手软。 见少爷不再言语,燕衡试探着问道:“少爷,这冻梨子,如何处置?” 男子不屑的轻叱一声,放下帘子道:“这粗鄙的东西,岂能入本少爷的口?自然是为了惩戒你才留下的!现在就吃,不许停!!!” “啊?”燕衡的脸皱在了一处,这冻梨子未化开,如铁打般的硬,比寒冰还寒,自己硬着头皮吃完,二十八颗牙齿,估计就要远离自己而去了。 燕衡万般无奈张开了嘴,咬了口冻梨,透骨的寒冷顺着齿缝儿钻遍了全身,不由心里感叹,原来,有一种刑罚,叫做铁齿铜牙拼冻梨...... ...... 街市上,柳絮与赵红、柳翠红、柳稍假模假样的热络一阵。 柳絮转身对文生笑道:“文叔,我没离开过家,见了亲人,想家的心思更甚,能不能让小姑、二姐和大红上家里坐坐,中午我做一顿好吃的,亲人们拉拉家常。” 文生斜眼瞟了赵二刚一眼,柳絮忙解释道:“二刚哥是大红的哥哥,他还有事儿,他不去的。” 文生看着四个排排站的小姑娘,心里别提多熨贴了,恨不得将四个都领回家,刚好配上他李家四个兄弟。 柳稍有些不情愿道:“我去李家做甚?我要跟二刚哥去。” 赵红撇了撇嘴,哄骗道:“柳稍,我大哥是去帮赵屠户杀猪,血和肠子流一地,你就不害怕?我们还是先去李家歇歇脚吧,待我哥完事了,再来找咱。” 赵红附耳到柳翠红和柳稍耳边道:“陪我去开开眼界呗,听说李公子是文昌书院的书生,家住在外县,奔着李先生的学问来到江阴县的,家趁人值,自己独门独院,住青石房子,顿顿有肉吃,还有下人使唤。若是将来中了举人,就能坐衙审案了,说不定就是咱江阴县的县太爷,我可得去看看,将来说出来,眼气死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 柳絮晃了晃手里的白糖道:“聊什么呢,快家去吧,公子要吃红烧肉和炖大骨头汤。” 柳稍咽了口唾沫,心中暗自嗔责,柳树也太过偏心,让柳絮来这吃香的喝辣的,让自己在家里干粗活。 柳翠红看着自己白嫩的手,再比较着柳絮粗鄙的手,亦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当掌印夫人的料,而柳絮,就是给自己当丫鬟的命。 看着柳絮一脸徜徉的样子,一幅春天里怀春的猫儿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柳翠红与柳稍姑侄女二人,脸上都十二分的不痛快。 二人打定主意去看看柳絮所说的“富贵”,于是跟着柳絮来到了李家小院。 院子虽不大,但也有两间正房、两间厢房,住着一主一仆,已经绰绰有余。 相较于看惯了黄色土坯房的几个农村丫头,这己经是不错的配置了。 柳稍想去看看传说中的“李公子”,柳絮一把阻拦在门外:“二姐,不可无理,李家在南边是大户人家,广厦千间,良田万亩,呼奴唤婢,最讲究礼法,女子不能随意进公子的房门的。” “那你怎么可以?”柳稍眼睛一立道。 柳絮贝齿紧咬下唇,脸色一红,扭捏道:“我,我自然可以,我还要照顾公子两三个月呢,端茶送水,喂药添衣......” 柳絮一幅满面含春的样子,刺得柳稍眼睛发红,恨声道:“丑人多做怪。” 柳絮脸色一沉,怒道:“不许这样说公子,公子风流倜傥、出口成章,堪比仙人,那日大哥成亲时公子也去了,就是那里面最有风姿的那个。” 柳翠红和柳稍的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现出柳树成亲那日,围在李先生身侧的两个长得最好看的公子,一幅孤傲卓然的样子。 柳稍不由得心里乱得很,她本来是被赵红骗来找赵二刚的,自己是小姑娘,面皮子薄,恰好小姑柳翠红天天躲着柳树,怕责问她冥衣之事,于是拉着她一起来了。 一边是猎户出身、随时进山有危险的赵二刚,一头是平步青云、家境富贵的李公子,柳稍不用多想,就知道该倾向哪头儿。 柳絮见柳翠红和柳稍都有些心动了,便去伙房做吃食。 要想马儿跑,必然先吃草。 为了给二人吃定丸,这顿饭柳絮可是卖了十二分的力气, 一道菜是熏大骨;一道菜是骨头汤白菜;一道菜是广式红烧肉。 先将大骨头和五花肉用水煮,里面放上白菜和盐,将去了肉沫的五花肉取出,大骨头继续熬,直到熬得汤色变白,完全入味儿; 将大骨头捞出来,在锅里放少许水,再放入糖,熬出糖色,骨头放在上面架的竹帘上,用焦糖慢熏上色; 最后再重新起锅,放入少许油,再放入白糖,再将切成肉块的五花肉放入,边出油边放少许水,直到肉质不柴不腻,这才放盐出锅,再铺以冻白菜上的一点点绿色。 文生难得表现出仆人的自觉来,主动将李文才的吃食端进主屋,让几个女客一起在厢房里吃。 从始至终,传说中的“李公子”并没有露面,神秘得如同天上的长留上仙。 得不到的才是最美好的,看不到的才是最上心的。 柳翠红和柳稍时不时偷觑着正房的方向,却偏不能如愿。 正房里的李文才,如同空气般,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文生很是会看眼色,对几个小姑娘,态度和和蔼可亲,除了眼神怪怪的,倒像是邻家的叔叔;对正房里的“李公子”,更是毕恭毕敬,无懈可击,更是增加了“李公子”的可信度与神秘感 。 吃罢了饭,柳稍状似无意道:“柳絮,你弟柳毛病重了了......” “你说什么?”柳絮惊得站了起来,慌得来回踱步。 柳稍状似关心道:“不如,你回家去看看吧。” 柳絮一脸难色道:“不行,大哥让我留下来照顾李公子,我若回去了,李公子的腿若是有个好歹,大哥会骂我的。” 柳稍面似心慈仁善道:“咱们是姐妹,我留下来帮你照看一两天就好了,大哥不会骂你的。” 柳絮一脸担心道:“大姐,李公子是贵人,有很多讲究,不如让小姑留下来陪着你吧。” 柳翠红脸上现出喜色来。 柳稍却坚定不移道:“小姑从小到大没做过什么粗活,不像我,从小到大粗鄙惯了。” 柳翠红登时不乐意了,恼怒道:“二丫头,你说啥呢?是想说我好吃懒做惯了?还是你奶苛待你让你‘粗鄙’了?让你回家就回家,哪那么多废话。这次照顾李公子,本来就是柳絮顶替我来的,既然柳毛病重,大家姐弟一场,自然应当回去,我顶回来就是了。” 没想到,在柳翠红嘴里还能听到“姐弟一场”这样的陌生的字眼,真是莫大的讽刺。 柳稍还要说什么,柳翠红的脸已经沉了下来:“二丫头,我虽然只比你们大几岁,但怎么着也是你们的姑姑,父母不在,我说的就算,你们回去吧,这点活儿,不算啥 ,我能干得来!” 柳絮狐疑道:“小姑,这里的活计一点儿也不轻省,不仅要帮公子洗衣裳做饭,还要熬汤喂药,你确定要留下来照顾他,绝不后悔?” 柳翠红以为柳絮不愿意放弃李公子,越是追问,越坚定了她留下来的决心。 尤其是她已经十六岁了,高不成低不就,找庄户人家吧,嫌弃泥腿子脏;找商贾吧,又嫌弃在位低下,这“李公子”,就跟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般,专门为她准备的,直接掉过了她嘴里,谁也休想再夺走。 不耐柳絮继续啰嗦,柳翠红将柳絮往屋外推道:“我说帮你就帮你,哪那么多废话, 你回家吧,别着急回来......” “呃,行,我拿东西。”柳絮掩住嘴里的笑意,将剩下的一小捧白糖和一颗冻梨子揣在怀中。 还要再叮嘱两句,再次被柳翠红推出了院子,与她一起的,还有柳稍、赵红,大门“咣当”一声紧闭了。 柳絮抬头看着院子高大的墙头,努力压下心头偶尔涌上来的负罪感,心中默念: 之所以选中你,一半是因为过去你对三房的悲惨熟视无睹,一半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要报仇,去找柳树吧。 柳稍倒是个命大的,因为争不过柳翠红,反而救了自己。 三人离开了李家,在街角转弯处,看到了一脸焦急等候的赵二刚。 见柳絮走了过来,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急切道:“昨天大红跟我说牛伯捎回来的信儿,我就有些后怕,关键不知道咋回事,不知道咋帮你。” 柳絮忙眨了眨眼,斜睨了一眼柳稍,示意赵二刚不要再多说话,免得被柳稍瞧出端倪来,讪然一笑道:“没啥事儿,我吃得好,住得好,我让牛伯捎信儿,就是想问柳毛的病咋样了。咱还是快点儿回家吧。” 第四十三章 盗墓有风险 回到柳河村之时,天色已经昏暗,因为担心柳毛真的有什么闪失,柳絮直接奔了柳长堤家。 柳毛虽然没有柳稍所说的病情加重,但是情况也不容乐观,脸色白的像纸,嘴唇干裂着,说话软弱无力,似要随时撒手人寰一样。 看出柳絮的担心,柳毛的小手紧紧抓住柳絮的手,努力扯出一丝笑意来:“大姐,你别担心,毛毛一定会好起来的。婶子怕我吃药嘴里苦,天天给毛毛煮羊奶、?鸡蛋糕吃,比我一辈子吃的都多,我都吃腻了。” 柳絮隐去眼里的泪光,攥紧了毛毛的手,浓浓的鼻音道:“净胡说,你刚刚六岁,知道什么是一辈子?!毛毛定会好起来的。姐姐拿回了白糖,明天毛毛再喝药的时候,姐姐给毛毛蒸双皮奶、做蛋糕吃,天天做新花样,保证毛毛永远吃不腻。” “好啊,我等着。”柳毛微微一笑,因为嘴唇干裂,扯得生疼,轻“嘶”了一声。 柳絮仰起头,将险些流出的泪水努力憋了回去,努力笑道:“姐姐有些风寒,免得过了病气给你,明天再给你送药来。” 柳絮逃也似的离开了柳家,刚出屋门,眼泪就落了下来,靠在门板上,久久没有离去。 姐弟俩心里都清楚,没有银子,明天的药,能不能开来,还是个未知之数。 柳絮站在村路上,左面是柳家老宅的方向,右面是赵家的方向,柳家老宅不肯出银子;赵家又想着让自己当儿媳妇。 两权相害取其轻。 也许,自己,嫁给赵二刚是现在最好的选择,总比卖给李文才等陌生人当生育机器强,更比桂花被酒鬼老爹卖给青楼强。 柳絮转头向右侧转去,刚走了两步,听到山里传来了两声髭狗的叫声。 柳絮暗叹,不知道哪个家伙和自己一样倒霉了。 想起上次的经历,至今仍是心有余悸。 蓦然想起和自己同生共死的阿黄,柳絮恍惚记得,他好像说,等着自己去接他。 接他、接他...... 柳絮脸上现出一抹喜色,自己怎么就忘记了,这个阿黄,也是个隐形的小富豪,手里还有着二十来两银子呢!还有两个天价的玉佩! 对!找阿黄!!! 对!盗墓去!!! 虽然对阿黄有些愧疚之心,但为了毛毛的病,柳絮决定明天一早就上山,不管阿黄怎么阻拦,抢也好,哄也好,骗也好,都要将这银子和玉佩据为己有,神仙也拦不住自己强大的决心!!! 回到了柳家,刘氏直接将柳絮扯回了下屋,神神秘秘道:“柳稍回来了,生着闷气回了屋,你二伯娘进屋问咋回事,不知说的啥,出来就上你奶那屋去了,吵吵的声儿还挺大,你奶气得拿扫帚把你二伯娘打出来了,骂你二伯娘‘浑不吝’,骂你小姑‘傻了巴叽’,还让你大伯、二伯去把你小姑从县里接回来。你大伯好说歹说,县里城门早就关了,进不去,明天一早就去接。到底咋回事啊?你咋不在你苗姐家多住几天?” 听刘氏的话音,柳絮终于知道刘氏为啥不担心自己、反而关心起柳稍来了,竟是以为自己昨天荷包的事儿已经解决,住到柳苗家散心了。 不用问也知道,定是刘氏见柳絮不回家追问,柳树怕刘氏知道了坏事儿,先撒谎骗她了。 柳絮这才将柳树让自己照顾“李公子”、柳翠红又将差事抢回去的“真相”说了一遍。 刘氏心有余悸道:“去照顾‘李公子’的事儿,柳树和柳苗为啥扯谎呢?霍三丫不是也在城里当丫鬟做短工啊?都是正经事儿啊,有啥遮遮掩掩的?这里,不会有啥猫腻吧?” 刘氏终于聪明了一回,心里不落底,觉得柳翠红留在县里不靠谱。 刘氏一挑帘子,要出去找周氏。 柳絮一把扯回刘氏道:“娘,这事你就别掺和了,我小姑回来了,我奶再让我去,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再说,换成我小姑,柳树也没说啥啊,我小姑可是我奶唯一的闺女,是心尖儿尖儿,柳树哥不敢有猫腻,是你想多了。” 柳絮心道,被换成冥袍成婚的柳树,不恨柳翠红才怪,是恨不死她。 自己换成了柳翠红,柳树怕是做梦都能乐出声来。 柳絮躺在炕上,一宿睡得并不踏实,因为对柳翠红有那么一丁点的愧疚。 文生并不傻,定会想明白自己的用意,到那时,这股子气定会撒到柳翠红身上,而撒气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半夜爬窗的那一种,生米煮成熟饭的那一种。 柳絮不敢往下想了,她怕自己会唾弃自己,成了“拉皮条”的。 第二日一大早,柳树、柳长海和柳长江便坐着牛伯的牛车去了县里。 柳絮后脚拿了一把破柴刀,也溜出了门,直接摸上了山。 上次从墓地出来,是在夜里,深一脚浅一脚,走的时间长,以为会很远,而实际上,墓地离山脚柳絮经常捡柴的时候并不远,只两柱香的时间就到。 柳絮钻进了墓中,墓中没有点油灯,一片黑暗静寂,让人脖颈生风。 柳絮轻喊了一声“阿黄”,没有人回答。 可能是出去“偷”或“买”猎物了吧。 柳絮犹豫了片刻,想起毛毛今天必须继续吃药,努力掩下心里最后一丝愧疚,决定不再等阿黄回来,先行把银子拿回去,先治好毛毛的病再说。 记忆中,银子并未揣在阿黄身上,而是放在棺椁脚下的一个荷包内,柳絮寻着记忆摸索着,成功摸到了荷包,面上露出了几分喜色。 用手垫量下银子的重量,比上次却少了不少,大约只有不到十两的样子,毛毛的药,还是不够。 柳絮再次犹豫了,自己暂时没找到赚钱的路子,而柳毛的病,刻不容缓,在死亡面前,一切良心只能抛诸脑后。 阿黄的玉佩不能动!但阿黄的死人大哥,手旁还有一块玉佩! 柳絮深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向棺椁方向挪去,心中默默念着:“阿黄他大哥,你行行好,积积善,将玉佩借给我救命,冤有头、债有主,别怪阿黄,别怪毛毛,要找就来找我,我姓柳名絮......” 絮絮叨叨的念了半天,手伸到棺椁之内。 “啊.....”柳絮尖叫了一声,忙又捂住了嘴,噤了声,摒住了呼吸。 摸到了,摸到了,摸到的除了一块玉佩,还有一只手。 柳絮吓得一动不敢动,只是,这手,怎么不是干扁的,而是圆润的?不是冰冷的,而是滚烫的? 最可怕的是,怎么还动了一下? 这只滚汤的、圆润的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柳絮的手,似使尽的浑身的力量将柳絮往里一带,柳絮前倾的身子,登时栽进了棺椁之中、一具身体之上。 诈尸了!!!有粽子!!! 盗墓有风险,入墓须谨慎!果然都是真的!!! 柳絮这下更慌了,挣扎着要坐起来,那手不仅不松,又加大了力量,柳絮受不得力,再次倾倒下来,一双手臂紧紧锢紧了少女的身子,怎样也不松开。 脸贴着尸体的脸,嘴碰着尸体的嘴,唇粘着尸体的唇。 还未来得及感受这唇是酸甜苦辣啥味道,尸体已经伸出了舌头,试探着舔着柳絮的唇,却是干干的。 尸体毫不放弃,试图用舌头启开柳絮的贝齿,柳絮牙齿打着颤,紧咬牙关不松口。 “娘子,我饿、我渴、我热......”尸体弱弱的吐出几个字来。 阿黄? 柳絮震惊了,双手轻轻抚上尸体的脸,有着明显的热度,嘴里吐出的热气,怕是能煮熟鸡蛋了。 柳絮忙跳出棺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阿黄从棺椁扶到了记忆中髭狗皮的方向,浑身盖得严严实实。 在阿黄怀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火折子,一打,却是一点儿亮光也没有。 “阿黄,火折子怎么不亮了?” 阿黄气若犹丝道:“阿黄听娘子的话,点着油灯等娘子来接!油灯没油了,就打火折子,结果火折子也不亮了。” “那你怎么跑到棺椁里去了?”柳絮有些恼怒了。 “阿黄浑身没劲儿,不能找吃的,怕是要死了,所以要和大哥躺在一起......” “你个呆子......”柳絮嘴里嗔责着,眼泪却已经落了下来。 因为自己一句话,就将油灯耗尽了,因为对大哥的执念,所以和一个死人躺在了一起。 多么纯良的阿黄,先是等大哥,后是等自己。 到头来,先是大哥等不来了,而自己,却算计着他手里的银子。 柳絮心里堵得慌,伸手扶着阿黄道:“阿黄,我们现在就回家好不好?” 阿黄喜极,反抓着柳絮的手道:“真的?要回家?” “嗯,要回家。” 阿黄努力站起来,无力的再次栽倒在髭狗的被窝里。 阿黄气恼道:“娘子,阿黄没吃东西、没喝水,没有劲儿。” 柳絮忙摸索着舀了水,喂到阿黄嘴里,阿黄的心里这才不似火烧火燎般的难受了。 柳絮从怀里掏出那只冻梨子,递到阿黄唇边道:“这是冻秋梨,特意给你留的,放在我怀里一直揣着,已经化透了,一点儿也不凉,你吃着顶顶饿。” 阿黄接过梨子,狼吞虎咽,三两口就下了肚,啧啧叹道:“这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了,以前在家,我吃的梨子,都是黄黄的,脆脆的,像这样软软的、酸酸的还是头一次。” 几句话说得柳絮心里发酸,这只冻梨子,是她准备哄阿黄骗银子的。 与阿黄相较,自己真的很罪恶。 第四十四章 二弟争宠 见阿黄吃了东西,喝了水,缓过来不少气力,柳絮这才扶着阿黄出了洞。 虽然阿黄身形比较瘦,但毕竟是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待柳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扶着他出了洞口,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 好在,白日的髭狗不怎么靠近村屯,柳絮找了一根粗树杈,让阿黄支着当拐杖,自己搀扶着另一头,这才如蜗牛般挪到山脚,碰到在山脚打柴的村人李二牛,央求他将阿黄背回家。 回到柳家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能先回柳长堤家。 对于柳絮救回来个人高马大、心智却只有四五岁的少年,柳长堤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脸上的愁容,令人不难看出他对于未来日子的担心。 柳絮知道柳长堤担心的是什么,安慰道:“长堤叔,你先收留阿黄一阵子,对别人说是婶子娘家的远方侄子,叮嘱好二牛叔别乱说话,免得村人乱猜忌,近期我一定将阿黄接走。” 柳长堤长叹了一声,还是点了点头。 柳长堤这头解决了,该解决阿黄这头了。 柳絮微笑着抬起手,阿黄省事的低头,让柳絮一下子够到了头顶,抚了抚他的头,柔声说道:“阿黄,姐姐还没有自己的家,你先住在这里。一定要记得,这是你小姑、小姑丈,你是来串门子的。” 阿黄撅着嘴不说话,见柳絮盯着他看,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柳絮不由得心里犯了嘀咕,这阿黄心智不全,却有着自己的坚持,自己在墓里偷拿了他的银子,到底是先告诉他、征求他意见,还是先斩后奏、花掉再说? 如果说了,他不同意了该怎么办? 如果不说了,他找不到了银子着急该怎么办? 柳絮的脑中正天人交战,阿黄已经伸出手来道:“娘子,你扶我下山的时候,怀里的银子硌得我生疼,现在还给我吧,良伯说,要自己拿着,只能换吃的。” 柳絮讪讪的看了一眼惊诧的何氏,尴尬道:“阿黄,我不是你娘、娘子,以后你就叫我、叫我絮姐吧。” “不要,娘子。” “听话,叫絮姐有好吃的。”柳絮哄道。 “有金丝糕、白玉糕吗?” “呃,没有......” “有蟹黄燕窝吗?” “呃,没有......” “有百合煨莲子吗?” “呃,没有......” 柳絮觉得自己的自觉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这个阿黄,以前怕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这都吃得什么跟什么啊,自己的前世加今生都没吃过。 为了挽回被击得粉碎的自尊心,柳絮眼珠一转道:“吃过奶昔吗?” 阿黄摇了摇头,眼睛闪闪亮。 “吃过牛轧糖吗?” 阿黄摇了摇头,眼睛闪闪亮,口水要流出来了。 柳絮满意的微笑,小样儿,没点儿本事还罩不住你了呢!!! 柳絮傲娇的指着自己的鼻尖道:“知道叫什么了?” “知道叫什么了?”阿黄重复道,眼睛里闪着显而易见的狡黠。 柳絮脸一黑,重新问道:“管我叫什么,回答错了,没有好吃的。” “叫‘絮姐姐’,娘子。”阿黄一脸的真诚。 柳絮眼睛一瞪,轻叱了一声道:“一、二......” 阿黄忙吐了吐舌头:“我听话,絮姐姐。” 柳絮将怀里的银子掏b 出来,一骨脑的塞到柳长堤手里道:“叔儿,劳您跑一趟,去花郎中那儿,给阿黄几天治风寒的药,其他的都给毛毛开药。” 阿黄一听给别人开药,眼睛登时立了起来,站在门口,阻住柳长堤的去路,撅着嘴巴道:“良伯说了,银子很重要、很重要,不能给外人花,不要给臭毛毛开药。” 柳絮感觉自己的头又要大了,继续哄阿黄:“阿黄,我是你的外人吗?” 阿黄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 “柳毛是絮姐姐的亲弟弟,是絮姐姐的外人吗?” 阿黄想了想,摇了摇头。 “絮姐姐不是阿黄的外人,柳毛不是絮姐姐的外人,那我们就都是一家人了,是不是?” 阿黄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了。 见阿黄还是不开窍,柳絮转而劝慰道:“阿黄,良伯说了,只能用银子换吃的。你现在,有吃、有住、有穿,连看病我都管了,你还要银子做什么?” 这次阿黄想的时间较长,隔了一会儿才道:“好吧,我的银子都给絮姐姐了,絮姐姐以后要管我吃、管我住、管我穿、管我病,要管一辈子,绝不反悔,你发誓?” “好,我发誓,管一辈子。” 柳絮装模做样发了誓。 阿黄这才换回了笑颜,手摸着饿得扁扁的肚子,头又开始有些晕沉了。 柳絮让柳长堤赶紧去开药,自己则进了伙房,先将羊奶慢火煮了一会儿,随后打了两颗鸡蛋,将鸡蛋清倒进了牛奶里,再放些白糖,搅拌均匀了,放在慢火上蒸,大约十几分钟的样子,一份简单的奶昔就成了。 将吃食分成两份,第一份先端给了柳毛。 阿黄的眼睛紧紧盯着奶昔,小眉头皱得跟万年山川沟壑似的。 柳毛微微一笑,将奶昔接过来,故意在阿黄眼前转了一圈,最后放在自己鼻子下面嗅了嗅,一幅津津有味的模样,不用勺子,直接就着碗,两口就将半碗奶昔吸进了肚,倒扣着空空如也的碗,斜睨着阿黄。 如他所愿,成功的看到了阿黄的脸成了黑锅底。 柳絮暗暗好笑,回身又从外屋端过来一份给了阿黄。、 阿黄眼睛一亮,回了柳毛一个傲娇的眼色,随即弯成了月芽儿,好看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看着奶昔,就像看着一顿崇尚无比的饕餮盛宴。 等柳毛要馋得流出口水来,阿黄才小心翼翼的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子奶昔,刚要放在嘴里,挑起眼色,将勺子又递到了柳絮唇边,暖声道:“絮姐姐先吃。” 柳絮推了推,阿黄固执的又重新递了回来,柳絮只好张了口,将奶昔吃掉了,心里如涌了一汪温泉般,别提多窝心了。 柳毛满面都是愧疚之色,结巴着道:“姐,我、我......” 柳絮安慰的抚了下柳毛的小脑袋,微笑道:“毛毛,你现在身体需要营养,你吃得香香的,身体棒棒的,姐姐就高兴啦。” 阿黄不甘示弱,将脑袋也递到了柳絮手边,仿佛一只邀宠的猫儿。 柳絮尴尬的用手抚了抚阿黄的大脑袋,哭笑不得道:“阿黄也是好样的,知道疼姐姐。” 待柳长堤从花郎中处回来,熬好了药,喂了阿黄和柳毛吃罢了药,柳絮回到柳家之时,己经是下半晌了。 一进院子,就听到哭天抢地的呼喊声,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 前脚刚迈进院子,一烧火棍就飞了过来,柳絮慌忙往旁边一闪,烧火棍直接打在了门扉上,碎裂了两截,可见力度之大。 小心翼翼绕进院子,再看向院中,气氛很是诡异。 只见院中,柳树跪在地上,周氏站在他身前,手僵立在半空,呈现着打人的姿势。 在周氏旁边,是柳长海,气恼的对周氏道:“娘,你打树儿做甚?是翠红自己个儿不检点,爬了人家李公子的床,人家老李家不放人,说得确定肚子里没揣老李家的种才放人......” 周氏怔怔的看着被儿子抢走扔掉的烧火棍,气得坐在地上就开嚎:“你个狼崽子,到现在还骗我,长江都跟我说了,哪里是什么李公子,哪里受了腿伤?!长得跟老虎似的,床下还藏着一把尺长的大刀!显些砍掉他半个胳膊!你这是将你妹子送到狼窝去了!过两天再怀上狼崽子,就更要不回来了。你们多叫上几个人去,把翠红给我抢回来!” 柳树轻哼一声道:“奶奶,是孙儿识人不清,是孙儿上了当。但木已成舟,不认也得认,那李家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我们三个人都打不过人家李文生一个人,即使拼死把小姑要回来了,也是残花败柳,没人会再娶,还被人说不俭点,不如想办法,多管李家要些银子正当。” 周氏顿了顿,用手又捶着胸口道:“你当我老婆子瞎吗?若是有银子,老李家何必用这下三滥的手段要了翠红的身子?正常下聘礼不就好了?” 柳长海横了一眼宋氏,虽然表面上没证据证明柳树参与李家之事,但他心中己笃定了,更笃定宋氏和柳苗在其中起不了什么好作用。 即使心知肚明,他也不能挑破,否则柳树的名声就毁了,这个本来人心慌慌的柳家,就要散架了。 柳长海只好安慰道:“娘,看老李家的身手,定是打猎惯了的,如果娶了翠红,就是咱老柳家的姑爷,以后咱老柳家也就有了倚仗,谁也不敢欺负咱了,要是没银子下聘,也没事,那就让他们‘肉’偿好了,每个月送些野鸡肉、野兔子到家里,给娘您老人家解解馋,若是有幸打到了狐狸皮,也给娘打扮成县里的贵夫人模样,眼气死人。” 第四十五章 引狼入室 周氏哭了半天,发泄完心中的不满,手掌恼恨的拍了地面两下,只是不知是因为怕手疼,还是已经认了命,手掌拍在地上,轻得连半点儿灰尘都没扇起来。 周氏无可耐何的长吁短叹,对于李家,确实头疼得紧。 柳长江是农家干活好手,身子虬实,力气不小,到了李家面前,让人家跟捏小鸡崽似的给踹翻了,现在还躺在屋里直哼哼,即使加上柳长潭去也是白扯。 打,打不过; 抢,抢不回; 经官,听说得给县太爷使银子。 就算勉强要回来了,柳翠红一个被别的男人睡过的女人,名声尽毁,连村里死了男人的寡妇都比不过,莫不如随弯就弯,嫁过去算了。 宋氏一见周氏心活了,微笑道:“娘,咱凡事得想开点儿,有了老李家的倚仗,以后您就是咱柳河村的王母娘娘,还能怕了那赵银生?赵氏还敢到咱家来耍横?五十文钱的事儿,还有荷包的事儿,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柳絮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宋氏比自己还能搅和事儿,将矛盾一下子又扯到赵家去了。 赵家完全是为了自己出头,不能凭白受这无枉之灾。 柳絮接茬道:“大伯娘,大姐领我去县里,不就是向县衙说荷包是我捡的吗?黄掌柜和县衙都不追究这事儿了,咱再深抠,让县太爷知道咱家撒谎了,我被关牢里事儿小,咱家名声毁了就糟了。” “放屁,啥时候去衙门了,我咋不知道?”宋氏急得直瞪眼睛。 “那就是大姐故意骗我到老李家的。”柳絮一脸的委屈与不忿。 刘氏心疼的揽过柳絮道:“大嫂,说起这事儿,咱得好好说道说道,柳苗跟我说,她领着柳絮去县里解决荷包的事儿,怎么就变成去侍候什么‘李公子’了?” 宋氏瞠目结舌,她哪里知道柳苗还有扯谎一事? 柳树使劲咳了一声,让宋氏噤声,讪然道:“三婶,县衙的事儿是有的,柳苗怕大家担心,没和大家伙说,已经顺利解决了,不能再找赵家。让柳絮照顾‘李公子’是顺带脚的事。我也没想到李文才处心积虑的骗我,他和文昌书院的同窗一样穿着书生袍,还帮我去找文绣坊,是我识人不清,是我笨,是我对不起我小姑。” 柳树一幅悔不当初的样子。 柳长海轻叹了口气,安慰周氏道:“娘,现在事儿己经出了,怨怪谁也没用了,还是尽快让李家下聘礼过文书为好,此事若是传开了,柳絮、柳花和柳稍,就都不好找婆家了。” 只一句话,涉及各房未出阁的闺女,大家都不再言语,让各房瞬间达成了共识。 周氏虽心有不甘,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想着怎样从李家多捞些好处。 银子是不可能了,李家唯一多的,就是五个大老爷们,五个劳力。 周氏阴着脸道:“柳树,事情因你而起,你就再跑一趟李家,跟李文才说,柳家同意这门亲事,但有三个条件必须得答应,要不然,就是经官使银子,或是翠红怀了李家娃子,我也要将俺闺女领回来,宁可在家当老姑婆,一辈子嫁不出去。” “第一,成亲可以,但我不放心翠红一个人,李家必须搬到柳河村来住。” “第二,咱们家地里的活计,老李家从老到小,都得可着咱家先干。” “第三,每月一只鸡、一只野兔子,三条鱼;每年节礼还不能落下......” 这些事情在普通农家来说绝不可能,和上门女婿,就差了一口锅吃饭,就差把“李”姓改成“柳”姓了。 但李家不是普通的农家,一门五个光棍,没田没财,猎到东西有得吃,没猎到东西饿肚子,到哪讨生活都一个样,搬到柳河村来,说不定其他几个光棍也能讨着媳妇,日子反而过红火了。 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做罢了晚饭,柳絮主动将柳长江的饭菜端到二房屋里,临出门,将赵家给自己抹伤剩下的金疮药塞到乔氏手里,左右看看无人,小声儿道:“二伯娘,叮嘱二伯以后别实心眼往前冲,这伤可不轻。像大伯和大堂哥,一点儿伤都没有。这是创伤药,给二伯上点儿,别落下啥陈疾。” 乔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柳树与李家没勾结,她第一个打死就不信,要不然李家为啥不打柳树, 为啥不打柳长海,可着柳长江一个人往死里揍,这不是明摆着看人下菜碟儿吗?! 柳絮瞟眼看了眼里屋,柳稍的屋子房门紧闭,始终不见影子,心想这柳稍平时虽然挺横,遇事儿最是胆小,定是后怕了。 临出门,柳絮贴着乔氏的耳根子小声道:“二伯娘,以后这日子可咋整,我听苗姐说,大哥还要回书院,正四处筹银子呢。” 乔氏关起了房门,越琢磨柳絮的话,心里越笃定,柳树就是故意将柳絮送给李文才的,不,不是送,应该是卖。 正是因为有勾结,所以李文生那个煞星才不打大房的人。 只是不知柳絮使了什么招法,最后变成了柳翠红,柳稍也险些吃瓜落。 此时,怨责柳树和柳絮都于事无补,该想的是,这柳树连姑姑都敢卖,这心思,可够黑的,偏这柳树是长子嫡孙,以后早晚得掌家,唯一脱离他掌控的方法,就是二房分家别过。 乔氏暗下了分家的决心,怕自己力量不够,决定适当时候跟陈氏也透透话。 第二日一早,柳长海和柳树就去了李家,说明了周氏的条件。 这李家很是积极,二话不说,直接拎着礼物登门来了!!!一幅猴急的样子。 柳树跟在李家人身后,脸色分外不好看,想对周氏说什么,亲家公李广德已经抢先一步,递上了礼物-----一只野鸡、一只野兔,满脸含笑道:“亲家母,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可得好好近别近别。” 周氏端着架子,漠然的点了点头,看向身后,狐疑道:“翠红,没一起回来?” 李广德笑道:“亲家母,昨天我们搬回河西村家里的时候,翠红身子不适,老想呕吐,我寻思着别是害喜了颠坏了身子,早晚是一家人,就将翠红留在河西村了。” “放你娘......”周氏想破口大骂,没听说睡一宿就害喜的,耗崽子都没这么快的。 抬眼看到五双齐刷刷的眼睛,尤其眼睛的主人,各个跟黑铁塔的时候,周氏终于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狗臭屁”给吞了回去。 周氏换上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道:“亲家公,这咋能呢?害喜哪有这么快的?两孩子要开春的时候才能成亲,总不能一住住半年吧,让别人看着笑话。” 李广德哈哈大笑道:“我说有喜,保证就有喜,俺老李家的爷们,别的不敢吹,有两件事别人比不了,一个是打猎是把好手,一个是打种是把好手。打猎那叫一个稳准狠;打种,呵呵,比打猎还要稳准狠,怀出来的娃子,个个带棒,虎头虎脑,你看我四个儿子就知道都随了我!啧啧,俺那婆娘,一辈子没啥遗憾,就是跟我没处够......” 一席话说得周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李广德,老不要脸的,在一个年纪差不多的老寡妇面前,说着荤得不能再荤的段子,气得周氏恨不得将手里当拐杖的烧火棍,一把挥出去,戳得李广德满脸花。 李广德仍旧自圆自话道:“开春成亲太迟了,俺儿子等不了,翠红的肚子也等不了,我看还是马上就成亲!亲家母若是后天觉得紧,五天后咋样?” “咳......”周氏气得直翻白眼, 李家押着柳翠红不放,怕就是打着周氏不答应成亲,李家就扣着不放人,面上虽然没成亲,却夜夜当新郎。 周氏连向柳树使眼色。 柳树无可奈何道:“李叔,我奶的意思是,未来的小姑夫要到柳河村来住,怎么着也得开春才能盖房子,要不然现在住哪儿啊?” 李广德呵呵一笑道:“俺们老李家没说道,住在柳家挤一挤就行。” “啥?”周氏的嗓门提高了八度,她可从来没有招上门女婿的意思。 李广德眼睛寻摸了半天,定格在了下屋低矮的房前,一脸喜色道:“亲家母,翠红两口子还住翠红那屋,俺们爷四个,在下屋对付到开春就成。” “不行!!”包括柳絮、刘氏在内的所有柳家人异口同声,难得的同仇敌忾。 李广德眼睛瞟向大儿子李文生,李文生瞪了一眼柳树,撇着嘴道:“柳树,咱柳河村房子贵不?十两银子够压个草棚子不?” 柳树心知肚明,这李文生哪里是真心问房子的价格,分明是在威胁自己,如果事情不成,就要将收了李家没把十两银子卖柳翠红的事情给捅出来。 柳树暗自后悔惹上这个自己惹不起的泼皮无赖,无耐想个折中的办法,劝李广德道:“李叔,要不这样,我小姑和小姑夫先成亲住在柳家,开春盖新房后,你们爷四个再到柳河村来,行不?” 李广德坚定的摇头:“我不放心俺孙子。” 柳树暗骂一声,孙子的影儿都没有呢,满嘴孙子、孙子的,我看你才是孙子。 表面上却不敢,那李文生怀里揣着尺长的大砍刀呢。 柳树再度开解周氏道:“奶,现在地上上冻呢,连土坯房子都盖不了,临时押的小草棚子,说不定睡到半夜就冻死了,您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周氏虽然舍不得闺女,但更后悔提出让李家住到柳河村来,成了破裤子缠腿,赶都赶不走了。 第四十六章 换丈夫了 见周氏仍旧不表态,李文生对二弟李文武道:“二弟,天色不早了,你去把这兔子皮扒了,中午就留家里吃饭了。” 周氏的脸更黑了,她已经分不出,这里到底是柳家,还是李家了。 李文武一脸笑意的瞅了瞅柳絮,又颇有含意的对大哥李文生笑了笑,不明其意。 似要显摆自己孔武有力,李文武将地上的兔子拿起来,不知道怎么弄的,只一撕一扯,整张兔子皮就被扒下来了,露出嫩粉嫩粉的肉-色来,连一丝血珠都没有。 兔子或许先前并没有死透,被李文武这么一弄,登时疼醒了,一窜窜到了地上,光溜溜的身子在院子里乱窜乱蹦,吓得柳家人四处避让。 柳花一个躲避不急,被兔子窜到了脚边,吓得哇哇大叫:“我不吃兔子,不吃兔子......” 柳长潭一脚将兔子踢飞,踢到了柳絮的脚边。 饶柳絮活了两世,也从未见过这种残忍的画面,吓得脚似被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敢动。 一把尺长的大刀飞了过来,一下子掼进了兔子的脑子,眼睛似要鼓出来一般,死死盯着柳絮。 柳絮心有余悸的抬头,撞进了李文生戏谑的眼色里,吓得忙低下头,耳朵吓得都白了。 李文生从怀里掏出一只褐色的巾子,擦着刀上面的血迹,用柳絮仅能听到的声音道:“小黄毛丫头,敢在爷面前耍花招?爷一辈子没认输过,看见猫捉老鼠没?戏耍着玩才有意思,轻易吃到嘴里了,反而没意思了。” 李文生将擦血的巾子扔给了柳絮,状似和蔼可亲道:“絮儿,你小姑夫就是玩心大,扒了兔子跟你闹玩呢,别往心里去。去,帮我把这巾子洗了。” 小姑夫?这个新鲜的称呼,刺激得柳絮怔住了,更刺激得周氏红了眼,瞪向柳树,柳树无奈的点了点头,这事儿,柳家早晚都得知道。 李文武哈哈一笑,走到周氏面前,深深做揖道:“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李家和柳家,谈了半天的亲事,柳家一直以为新郎官是李家四郎李文才,哪成想,新郎转眼变成了李家二郎李文武,弟媳妇变成了亲媳妇,还真够晴天霹雳的。 二人虽说都是李家郎,但年岁上却是太过尴尬。 李文才十八九岁,可这李文武怎么着也得三十岁了,快能当柳翠红的爹了。 柳絮心知肚明,定是李文才尚存一份良知,不肯强迫柳翠红与己苟合,而李文生怕事情生变,当机立断,直接让二弟与柳翠红生米煮成了稀粥。 柳絮唯一不解的是,依李文生头一天晚上对自己那一幅猴急的样子,怎么没把李翠红变成自己的媳妇,反倒变成了老二李文武的媳妇?莫不是他对自己有了龌龊的想法,反而放弃了柳翠红? 柳絮自嘲的摇了摇头,凭自己一幅绿豆芽的身材,灰扑扑的脸,让人迷恋几乎是不可能。 院子陷入了莫名的尴尬中,针落可闻。 李文生将兔子拎起来,重新扔到了李文武手里,缓解了李文武的尴尬,嗔责道:“你以为在咱家院子呢,想杀狼就杀狼,想撵兔子就撵兔子玩儿?这可是在柳家,一院子大姑娘、小媳妇,疼都来不及,哪能吓着了,不能有下回,知道不?” 李文武嘴里含笑答应着,眼睛威胁似的瞟着柳家众人。 李文印则像是逛青-楼似的审视着几房的姑娘。 柳长海和柳长潭向自家媳妇使了使眼色,宋氏、陈氏都领着自家闺女回了屋。 乔氏和刘氏也不是傻的,见此情景,也都领着闺女回了屋。 刘氏长吁短叹,一脸的愁容。 柳絮还残留在裸兔子的余悸当中,也是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来。 在县城的小院子里,柳絮与李家两兄弟接触了一天一夜,本想着李家兄弟虽然彪悍,但还算公正,知道用十两银子买媳妇。 当时的柳絮,将大部分错处都归在了柳树身上。 现在看来,柳树对李家也是一知半解,只识得李文才,知道李文才家穷,着急传宗接代,没想到李家其他三个兄弟,是这样的蛮不讲理,对女人色-急攻心,对男人说打就撂,简直不可理喻。 任柳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而且如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 院中的几个柳家男人一愁莫展,躺在炕上养伤的柳长江推开了窗子,对周氏喊道:“娘,咱村新添人,怎么着也得和里正说一声,里正若是不同意,咱也没招。” 周氏听了眼睛一亮,柳家管不住李家,但李里正在柳河村积威多年,与县里也能递上话,李家兄弟怎么着也得忌惮一些吧。 周氏笑着对李广德推托道:“亲家公,是我老婆子考虑不周全了,里正掌管着全村的户籍呢,他若不点头,不呈报到县里,谁也不能长期滞留别村,这么着,来柳河村生活的事儿,就此做罢吧。” 李广德笑道:“亲家母不用担心,李里正那里,我让文武带着礼物登门说一声就行。” 李广德转脸对李文武道:“文武,这是你的亲事儿,你自己个儿跑一趟里正家,别空两爪子去。里正不答应,我和你大哥再去。” 文武一乐,将手里的兔子一提,对柳中道:“走,前边带路吧。” 柳中看了看柳树,柳树无奈的点了点头,柳中只好硬着头皮在前面带路了。 李文生将野鸡如法炮制,扒了皮,对下屋方向道:“柳絮,柳絮!出来做饭!” 声音杳杳,无人回答。 李文生走到下屋门前,笑道:“柳絮,你若再不出来,我就闯进屋里去了......” 门“呯”的一声推开,露出柳絮阴暗的脸。 李文生将血淋淋的野鸡递到柳絮手里,背倚在门框上,笑道:“若是做的不好吃,我让你重做,啥时候做好吃了啥时候为止。” 柳絮轻叱一声道:“你有本事多打点野鸡,我不介意多做几次。” 李文生眉头一皱,随即笑开来,对周氏道:“奶奶,我看文武和翠红成亲还是住在下屋吧,我爹和我们三兄弟就住您老隔壁,也好有个照应。” 周氏与柳絮同时觉得大事不妙,觉得这李文生又憋着什么坏。 柳絮认命的迈向伙房,刘氏要出来帮忙,柳絮摇了摇头道:“娘,你看着点柳芽,我怕她吓坏了。” 柳絮满肠愁绪的将小鸡儿胡乱的剁了剁,如猪食般放在了锅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添着柴禾。 直到锅里的鸡肉熬得稀烂,如脱了骨般,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来,只盼着李里正顶住李文武的施压,不让李氏父子入住柳河村。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李文武从李里正家回来,一脸的喜色。 柳中一脸的郁闷,偷偷打问下才知道,这李里正连犹豫都没敢犹豫,直接答应了李氏父子的要求,并答应,明年开春盖房子的地方,想选哪就选哪儿,多大都行!!! 周氏一口老血噎在喉咙里,差点儿没把自己噎死。 柳絮胡乱炖的小鸡,因为时间长,火候够,倒也别有一番味道,李文才倒没说什么,吃得这叫一个香。 与之相较,柳家人除了没心没肺的柳条,吃鸡肉味同嚼蜡,熬时间就像熬心血一般,难受死了。 吃罢了饭,周氏绽放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劝慰李广德道:“亲家公,天色不早了,要不,你们先回河西村?翠红、翠红一个人在家,我、我不放心,不着急搬、搬来,等到五天后成亲再来,要、要不然明不正言不顺的,让、让村人说闲话。” 这回李广德倒是没有反对,点了点头道:“行!我这就回去准备成亲的东西,酒席包在我身上,鱼呀、鸡啊都有,若是点儿好,一口大肥野猪也有可能。” 李氏父子离开了柳家,周氏压抑了半天的情绪终于释放了出来,嘤嘤的哭着,与往常的干嚎天壤之别,怕是真的伤透了心。 柳家的几个媳妇又都跑了出来,乔氏当先发难道:“娘,这日子没法过了,你看李家父子,眼睛恨不得扒了女人衣裳,以后一个锅里搅马勺,我不同意,要不然,就趁着这个时候分家吧。” 陈氏附和道:“娘,二嫂说的对,李家的男人,哪里是人,分明就是煞星转世,看把花儿吓得,到现在还哭呢,和他们一起生活个半年,花儿以后找婆家都费劲。” 刘氏哭着道:“娘,这李文生一门心思欺负柳絮,絮儿也别在家吃饭了。” 宋氏横了一眼刘氏,讽刺道:“连儿子都没了,还想自立门户,美的你吧。” 柳絮摇了摇头道:“这里是柳家,该出去的应该是李家。” 柳絮看向柳树道:“大哥,你认识李文才,知道李家的底细吗?以前十里八村没听说李家横行乡里、欺男霸女的事儿啊。” 柳树一脸愁苦的摇了摇头。 柳中道:“我跟着李文武去的李里正家,李里正根本就不认识李文武,一听报号,脸色儿都变了,里正一定知道李家的底细。” 周氏叹了口气道:“先都别吵吵了,我心里也是乱得紧,长江,你和长潭一会儿去里正家,备点儿厚礼,看看能不能说得通,尽量别让李家到柳河村来,就让翠红一个人和他们轱辘着过吧,我这个当娘的也没招了;如果里正不答应,也要打听好李家的底细,看看能不能想出啥招法来。” 周氏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多岁,老态龙钟的进了屋里。 第四十七章 李家的底细 柳长江和柳长潭准备了可心的礼物,赶紧去了里正家,打探河西村李家的底细。 二人半天才回来,回来后,几个柳家男人又都扎进了周氏屋里,半宿都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柳絮到乔氏那里探口风,这才知道了李家的底细。 两年前,李里正与河西村的何里正偶尔在一起喝酒,何里正喝多了,心里委屈,把李广德一家做的坏事向他吐露出来。 这李广德一家五口,是五年前外地户到的河西村,一个老鳏夫,带着四个儿子,没田没地,靠打猎为生。 当时河西村和河东村两个村子,因为一条河水灌溉,经常发生冲突。何里正见李家五个男人,比对方二十几个都管用,很是彪悍,于是起了私心,呈报到县里,给李家五口入了河西村的户籍。 刚开始三年,李家父子过得很低调,时刻秉承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和睦乡邻,也确实给河西村撑了腰,河东村自那以后再也不敢向河西村挑衅滋事。 河西村的村人,因李家父子,在河东村人面前也着实扬眉吐气了一番。 李广德与村中之人接触并不多,平日里除了打猎,还有个嗜好,经常纠结一群猎户聚到家里喝酒吃肉,一喝就是一天一宿,从来不倒槽。 一天中午,十一个猎户喝得正酣,其中一个咂巴着嘴里的菜不是滋味,讽刺李广德道:“李老大,你这也不行啊,过的是啥JB日子,屋里连个烧饭暖炕的娘们都没有,害得俺们兄弟几个烀肉兑酒喝,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另一个年轻点的猎户斜睨着一眼李文生,哈哈笑道:“张叔,你咋不瞅瞅李老大多大岁数了?‘不行’就‘不行’呗,又不指望着再生出个五郎来。文生哥‘不行’可就不行了,刚三十出头,咋的也得给李家打个种来,要不然可真就‘青黄不接’了.....” 这猎户嘴够毒,一句一个“不行”,这李文生哪受得了,又是酒劲儿上头,看到家门口路过一个眼生的小姑娘,气血一涌,就将小姑娘拉进屋里给睡了。 睡了也就睡了吧,偏他想显摆他有多行,吆喝得满屋子都是动静,院子里的人更缺德,跟着打呼哨、呐喊的瞎起哄。 旁边院子邻居好奇,转到了后房山往屋里一瞅,吓得差点尿到裤子里。 李文生在炕上策马驰骋,小莲连求饶都没力气了。 那邻居认得这个少女,是何里正住在外村的小姨子家闺女小莲,两家正张罗着亲上加亲,成儿女亲家。 邻居猫着腰就跑了,给里正通风报信。 何里正吆喝着村人三十几个男人包围了李家,被李家十一个猎户给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 何里正见打不过,干脆告到了县里,县太爷挺帮忙,义愤填膺的将李文生打了板子关了大牢,扬言要秋后问斩。 哪知没过两天就变了卦,县太爷不仅好吃好喝的将李文生给放了,还答应将小莲许配给李文生,否则就判小莲子与何里正的儿子私通,双双浸猪笼。 何里正气得当时就背过气了。 小莲回到家后,一病倒在了炕上,病还没养好又开始呕吐,李文生听了信儿,架着郎中去给看病,一查竟然怀孕了! 乐得李文生嘴巴合不上,立马要成亲。 小莲却当场要上吊自杀,李文生放出话来,亲可以等孩子出生以后再结,但若是她死了,或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他便杀了她全家,杀了何里正全家。 小莲子整日以泪洗面,连自杀都成了一种奢求。 怀孕到第八个月的时候,眼看着临盆,生下来的,却是个死胎。 小莲一家四口慌了神,哪里顾得上何里正一家,直接跟着爹娘跑到了山里。 李文生得着信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个死得透透的、浑身青紫的婴孩儿。 李文生如行尸般抱着娃子回到河西村,看人的眼睛如失了狼崽子的孤狼。 后来,有人在山里找到了四具骇骨,村中人传言, 是李文生报复杀了小莲全家。 从此,村人见了李家郎全都绕道走,当李家郎是村中禁忌。 李家人却如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又恢复了刚到河西村时的样子,没有欺负村人,也没有报复何里正,并且开始张罗着娶媳妇,不行,买也成。 知道底细的人别说是嫁,就是穷得卖女儿的都舍不得卖给李家。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李家还是五条光棍。 直到李文才遇到了柳树,臭鱼遇到了烂虾,一拍即合。 ...... 早饭吃得无比郁闷,除了唉声叹气,还是唉声叹气,和前些时日柳树成亲前的鸡飞狗跳有天壞之别。 周氏气恼的将筷子礅在了桌子上,将临时搭的桌子险些掀翻了。 乔氏向柳长江连连使眼色,柳长江看了一眼女儿柳稍,硬着头皮对周氏道:“娘,眼看着快要过年了,等翠红成完亲,稍儿她娘想领着稍儿回娘家住几天。” 周氏犹豫了半天,见柳稍的眼神躲闪着看着桌面,显是被李家险些娶了她有些后怕,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遂点头同意了。 陈氏见状,赶紧怼了怼自家男人,柳长潭硬着头皮道:“娘,花儿她娘一大年也没回娘家了,等翠红成完亲,也领着花儿回一趟吧。” 周氏皱了皱眉头,柳花的眼色瑟缩着,恐被那只没毛兔子吓得不轻,想了半天,也点了点头。 柳絮一见,赶紧怼了怼刘氏,刘氏眼色尴尬的闪了两闪。 柳絮心下一急,干脆端起碗来,似手不稳似的将菜汤洒了一桌子,眼神比柳花还要瑟缩,手比柳稍还要抖,心道,娘啊娘,我这“惊吓过度”的模样,接着就看你的了。 周氏破口要骂,刘氏忙解释道:“娘,昨天絮儿让、让兔子给吓够呛,要不然、要不然也回、回......” “回什么回?你娘家什么德性还用我说?你嫁过来十好几年了,老柳家逢年过节收着过老刘家一根草刺儿没?吃过老刘家一张饼屑子没?三孩子出生,老刘家拿过一个红鸡蛋没?你老公爹和你男人死了,老刘家来人儿看过没......” 周氏一连串的质问,将刘氏堵得哑口无言。 柳絮愧疚的拉着刘氏的手,她穿越以来,从未问过刘家娘家的情况,看来,这刘家,也不是一般的极品啊,完全应了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管不问了。 宋氏也要张嘴,周氏的脸阴得能汪出墨水来,一个眼刀飞过来,气恼道:“长江和长潭家有未出嫁的姑娘,怕名声毁了,你家有吗?香草刚过门就回娘家,你让别人笑话咱老柳家留不住人?” 宋氏也只好怏怏闭了嘴。 虽然周氏怼了宋氏,但听着所说的话,柳絮心里也不是滋味。 原来,周氏心知肚明,知道乔氏和陈氏明着回娘家,实则是怕柳稍和柳花名声受损,可是,即使有刘家人的原因存在,但自己也是个黄花大闺女,也不应该圈在家里,天天对着李家男人吧? 可见,周氏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自己这个孙女的位置,柳絮心里的那一丁点的希冀随之破灭了,残余的一丁点的亲情也悄耗尽了。 刘氏和自己留下来,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柳芽还小,不能处在李家一群恶狼中间。 柳芽年纪小,干的活儿也有限,周氏并不关注,柳絮想着将她借住到同村别人家里。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她现在唯一能求的,似乎只有赵家,柳长堤家已经没有地方再让她往里塞人了。 自己不想总欠着赵家这个人情,特别是赵二刚、赵红和秋山,帮着自己逃离了李文生的魔爪,否则,那个现在被禁锢在李家的人,就不是柳翠红,而是自己了;那个在李文生身-下苦苦求饶的人,就不是小莲,也可能是自己了。 柳絮左思右想上一世吃过的美食,眼睛一亮,直接奔向了赵家。 一推开院门,赵氏就听到了动静,推开屋门,将柳絮迎了进去,并排坐在炕沿上。 赵二刚急切的从他屋中走了过来,站到了屋门口,犹豫不绝,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氏将儿子的急切眼神儿看在眼里,叹了口气问道:“柳絮,我听说一个事,正想问你呢。” 柳絮故做轻松笑道:“婶子,你听说的都是真的,李家和柳家结亲了,四天后成亲,我来就是为了这事,想让柳芽在你家借住一阵子。” 赵氏颇为爽利的点了点头,转而忧心道:“把芽儿放在婶子这儿你就放心吧,我听张寡妇说,那李家人在柳家院子活扒了兔子,威胁娶柳翠红,比阎王还凶残,你留在家,行吗?” 柳絮微笑道:“婶子,村里人不知道内情,看着表面瞎传的。李家人虽然彪悍,但还挺讲规矩,硬娶我小姑,是因为柳树哥偷收了人家十两银子。只要我奶不打着卖孙女的主意,李家人不也造次。” “哦,里面还有柳树卖翠红的事儿啊!那你可得小心了,特别是柳树,能卖了你小姑,也能卖了你。”赵氏颇为担心的叮嘱道。 柳絮安慰道:“婶子,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柳树是聪明人。见识到李家人的凶残后,怎么可能还把我卖给李家?他就不怕我嫁到李家,再撺掇李家人对付他?” 赵氏想想也是,心下稍安,给了自家儿子一个放心的眼神。 第四十八章 两小只掐架 柳絮不想沉浸在这压抑的话题里,微微一笑道:“婶子,大红呢?我来给她送嫁妆来了。” 赵氏想起自己家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闺女,重重的叹了一声气,眼睛里的喜色却是满满的要溢出来了,嗔怪道:“要闺女有啥好的,心里跟长草似的。一大早拿着‘四喜丸子’换包子去了。” 惹得柳絮一阵好笑,这赵红随了赵氏的性子,泼辣耿直,经过几次“意外邂逅”,尤其是因为自己的事儿,她与秋山正面接触后,便真心喜欢上秋山了。 柳絮唯一不解的是,依古代这种没见面就可以成亲洞房的速度,秋赵两家亲事提上日程已经有些时日了,不知为何,秋家迟迟没来提亲。 “秋家还没来提亲?”柳絮忍不住问了出来。 赵氏皱起眉头道:“秋家说现在手头不宽裕,等开春手头宽裕了,给秋山盖两间好房子。” 柳絮不再多想秋赵两家联姻之事,对赵氏道:“婶子,我手里没有啥钱,知道一个方子,算是给大红将来的嫁妆,大红拿到秋家去,保准秋家高看她这个儿媳妇。” 赵氏的兴致被提了起来,直率的性子立即显现,不仅叽叽喳喳动嘴说,还拿过食村亲自动手做起来。 大约一个时辰后,一大盘白面包子热气腾腾的端到了赵二刚面前。 赵二刚懵登的张口一咬,一股热流喷溅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 另一股热流溢满了口腔,整个包子馅团成一个肉蛋,咬之弹牙香腻,唇齿流香。 赵二刚不好意思的抹了一把嘴角喷出来的汤汁,红着脸问道:“絮儿,这包子里有这么多肉汤,咋装住的呢?” 柳絮掩着嘴笑道:“别管肉汤不肉汤,你就说好吃不好吃吧。” 赵二刚忙不跌的点头。 柳絮笑着对赵氏道:“婶子,你知道咋做的了,用这个方子做赵红的嫁妆,秋家欢喜不?” 赵氏一脸喜色的猛点头,让人担心她会把下巴点掉了。 柳絮叮嘱道:“婶子,告诉赵红和婆家也揣个心眼儿,这个方子,只能自己握着,别教会秋家。” 赵氏轻叱一声道:“你婶子我是谁?可不是吃素的,我教大红做的时候,定让大红发毒誓不告诉秋家,以后做祖传密方,传女不传男!省得她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巴巴的告诉秋家小子!” 见柳絮着急回家,赵氏赶紧进伙房,用碗装了四个大包子,放在小篮子里,递给了柳絮。 柳絮含笑接过,转而向柳家方向走去了。 柳絮说的方子其实很简单,就是教赵氏做了皮冻,然后切成块,与肉馅一起包在包子皮里。 皮冻冷的时候成块儿,与肉馅一起包在包子里。 蒸包子时热气上升,皮冻随之化成了一汪汤水,吃包子时就会咬了一口的油水了。 柳絮之所以能想起这个招法,完全是因为秋家是卖包子的,想起了前世吃过的灌汤包,那可是排长队买的。 有了这个配方,不怕秋家的包子不火。 而自己,只一顺手,便还了秋家和赵家两家的人情,同时,给了赵红一个在秋家安身立命的本钱。 正所谓一石三鸟。 离开了赵家,赵氏看着柳絮的背影,一脸的沉思。 侧脸看见自家儿子一脸痴迷的表情,不由得摇了摇头。 自家儿子与柳絮,怕是难凑到一起了。 柳絮有求于自家不假,但时不时的找机会还人情,一是柳絮有这本事,二是柳絮是在与赵家,划清界线呢。 柳絮挎着小篮子,欣喜的奔向柳家,一天一夜没去柳家,不知阿黄那个家伙,适应没适应新环境。 离老远就看见阿黄站在昨晚送自己离开的树桩子旁边,一幅望眼欲穿的模样,见到柳絮的影子,飞快的扑了过来,嘴巴撅得老高,显然是在表示,他生气了。 柳絮扯着阿黄回到屋中,柳毛一见柳絮来了,与阿黄不同,一扭头不理自己了。 弄得柳絮一头的雾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罪这两个佛系弟弟了。 柳絮不理会生闷气的二人,将篮子放在炕上,自言自语道:“天下没有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事情,有,那就用两顿美食来解决!嗷,好香啊,我数三个数哦,谁先抢到算谁的......” 柳毛身子斜了斜,瞟了一眼阿黄; 阿黄则眼睛直直的盯着白面大包子。 “一......二......” 阿黄一伸手,左手一只包子,右手一只包子。 柳毛轻叱一声道:“傻子,有四个包子,咋抢还剩下两个......” 阿黄一低头,张嘴咬住了第三只包子,咬得过力,扑了一脸的油水。 柳絮和柳毛同时哈哈大笑起来,阿黄急得跑向外屋洗脸,生怕柳毛占便宜似的,将两个半包子塞到柳絮手后,才去外屋洗脸。 柳絮将剩下的一个包子递给了柳毛,爱抚着毛毛小小的脑袋道:“阿黄个子大,他愿意吃三个就三个吧。跟姐姐说说,你们俩又因为什么生气了?” 柳毛这下可逮到机会了,气恼道:“大姐,他占你便宜!!!” 柳絮一头雾水,自己一没银子,二没长相的,怎么就让阿黄占着便宜了?阿黄长得好看,要占,也是自己占阿黄的便宜吧。 柳毛哪知道柳絮的心思,懊恼道:“姐,阿黄晚上睡觉非要点油灯,说要等你来接他。婶子怎么劝也不听。劝得很了,他就扬言要去找娘子,你已经告诉他,叫絮姐姐了,他还占你便宜,叫娘子。” 原来是这个“便宜”,他还以为阿黄把偷亲自己的事儿对柳毛说了呢,那样才叫羞死个人。 看着二次回屋的阿黄,柳絮佯怒道:“阿黄,你昨天答应我,给你好吃的,你就管我叫絮姐姐,你说话不算数。” 阿黄瞪圆了眼睛,像极了恼怒的猫儿,怒道:“是絮姐姐说话不算数,昨天晚上吃的是干菜汤和窝头,没有好吃的,所以叫娘子,现在我吃了包子,所以叫絮姐姐。” 柳絮不由得头疼了,定是自己离开后,柳长堤家开饭,做的不对阿黄的口味,这家伙生气了。 依现在自己的财力和精力,怕是将来天天叫“娘子”的可能性更大了。 都是没钱惹的祸,面对阿黄这个特殊的“债主”,柳絮也是无可奈何了。 “娘子”的事儿放在一边,灯油也是个*烦,依他天天点灯睡觉的脾气,用不了几天,柳家的晚上只能伸手不见五指了。 自己哪是捡了个“顺手便宜”回来,分明是捡了个“傲娇少爷”回来,真是难对付。 柳絮只好轻声安抚道:“阿黄,絮姐姐天天来看你,你晚上就别点油灯睡了呗?” “不好,万一絮姐姐看不见,扑倒在我身上怎么办?” “咳咳咳......”柳絮觉得自己牙疼了,阿黄的智商不怎么样,记性还不错,在墓中自己扑到他身上的事儿还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絮姐姐来的时候会敲门,到时候再点就赶趟,灯不亮,絮姐姐不进屋......” “不好,万一娘子在门外摔倒怎么办......” 咦,称呼怎么又变回娘子了? 柳絮威胁的盯着刚刚把三个包子吞下肚的阿黄,潜台词是,你怎么说话又不算数了? 阿黄摸着还不太鼓的肚子,眼睛闪过一丝狡黠道:“阿黄还饿......” 阿黄伸出油汪汪的小舌头,舔了一嘴唇的光泽,如星的眸子,紧紧的盯着柳絮的嘴唇。 柳絮突然想起二人的“相濡以沫”,逃也似的离开了柳家,边跑边叫喊道:“毛毛,你大,阿黄小,你让着他点儿......” 柳毛望着比自己高得不是一星半点儿的阿黄,认命似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柳絮的话。 “坐下,我大,你得听我的......”柳毛一脸严肃,自己可不习惯仰着头看傻大个儿。 “不听,我大,你得听我的......”阿黄居高临下的看着柳毛,如同看着一只渺小的蝼蚁。 “我六岁,你五岁,你比你大......”柳毛因生病而苍白的脸开始泛黑了。 “我手比你大,我脚比你大,我......”阿黄决定使出杀手锏。 柳毛从炕上跳了起来,拉住要脱裤子的阿黄,怒道:“你大,你大,你大还不行吗?!我听你的,以后,你是大哥,我是小弟......” 阿黄终于见到了久违的笑容,只是一想到柳絮不在身边,又有些惆怅了,真想把絮姐姐总拴在腰上,和玉偑一起,永远不离开才好。 手碰到了两块玉偑,一块是自己的,一块是大哥的,那日被柳絮拿下来以后就都拴在了阿黄的腰上。 大哥曾说过,二人永远不会分开。 阿黄欣喜的想,将大哥的分给絮姐姐,是不是以后就不会再分开了? 阿黄想着想着,绽放了一个无比绚烂的笑容。 柳毛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在大姐心目中的地位堪忧。 如同现在,一向偏爱自己的大姐,竟然宠溺起了捡回来的外人阿黄; 更可怕的是,自己还认了这个家伙当大哥。 大姐,脑子一定有病; 自己,脑子也病得不清。 哦,该喝药了。 柳毛踢了踢脚边站立的阿黄,有气无力道:“阿黄,你既然是大哥,小弟现在该吃药了,你去给我端药......” 阿黄眨着如星的眸子,狡黠道:“圣人云,长者为父......” 阿黄气得拧过身子,又不想理会阿黄了,他突然觉得,傻的不是阿黄,而是自己。 ...... 第四十九章 阿黄中毒 天刚眼擦亮,柳长潭正用扫帚扫着院子,门“咣当”一声被踹开,吓得柳长潭手里的扫帚掉到了地上。 门口的来的不是别人,是李家四兄弟,柳长潭面上故做镇定,心里已经乱了节拍,砰砰的乱跳一气了。 李文生上去给了李文武一脚,怒叱道:“眼看着当新郎官的人了,还没个正型!这是老柳家,你当是咱老李家呢?想踹门就踹门,想上房就上房?” 李文武呵呵傻笑,眼睛却是瞟向吓得怔在院子里的柳长潭,满满的恶趣味。 李文生让哥几个将手中的三只野鸡、四只野兔子、五条冻鱼扔在了院中,对柳长潭道:“长潭兄弟,这是俺哥几个昨天回去打的猎物,这两天往深山里走走,猎头野猪来办席面,你就瞧好吧。” 探着头看向下屋的方向道:“柳絮呢?” 柳长潭眉头皱了皱,刚想回答,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己经自李文生身后传了过来。 “找我干啥?” 李文生扭回头,看着站在院门外的柳絮,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一大早晨天刚亮,柳絮不在家反而干啥去了? 不会是外面有相好的吧。 李文生的面色不由得淡了下来,冷然道:“这些吃食先送过来了,你好好想想怎么做,后天的席面如果再糊弄,可有你好看的了!” “哦......”柳絮难得配合的答应着,走进院里,指着院子一角不太显眼的一块破草席子道:“我手空不出来,劳烦帮帮忙,把草席子掀开一下。” 李文才走上两步,被李文武给拖了回去,戏谑的对李文生道:“大哥,是你说的,自己的事儿得多出力,柳絮的事儿,我看还得你来。” 李文印忍不住呵呵的笑了,一看就没想什么好事儿。 李文生用眼珠子狠狠剜了三个弟弟一眼,眉眼含笑,迈前两步,蹲下身子,将草席子掀开。 草席子下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四尺见方的坑,这是农家寻常用的堆肥、沤肥用的粪坑。 李文生心中警铃大作,还未站起身来,一片黄色牛粪雨已经冲着面门袭击而来,饶是李文生身子灵活,还是被几块砸到了脸上、身上。 李文生顿时怒发冲冠。 而此时的最魁祸首----柳絮,则将牛粪袋子反掏过来,不嫌恶心的用手将里面残余牛粪给捡出来,扔进了粪坑里。 李文生刚要发火,只见惹了祸的小丫头,已经小心翼翼的走到李文生面前,抬起如星的眸子,万分歉意、十二小心道:“对不起,这粪坑太小了,风又太大,刮到了你身上,不碍事儿吧?” 李文生的怒火就这样窜不上去了。 柳絮抬起小巧细腻的纤手来,轻轻将挂在李文生脸颊上的两块牛粪取下。 那缓慢轻柔的动作,令李文生最后的星星怒火瞬间被熄灭了,当年对小莲和儿子的那种希冀,如枯木逢春般再度复活了。 柳絮哪里知道李文生的复杂心情,嘴角上扬,疾步走到院中,将野鸡、野兔子捡了起来,嘴里嘀咕着道:“我要去做饭了。” 人果然走到了伙房中,从刘氏手里接过菜刀,“当当当”的剁起了干菜。 李文武急得气结:“大、大哥,她、她刚摸完牛屎就去做饭,也太、也太埋汰了吧?听说柳树成亲全村人一大半糟了殃,我现在严重怀疑是她搞的事儿,我成亲的席面,不想让她做了......” 李文生看着柳絮在伙房里忙碌的身影,呵呵笑道:“牛粪又没毒,吃不死人......” 李文印看着明显走火入魔的大哥,拍了拍二哥的肩膀安慰道:“二哥,连‘风’都能把坨大的牛粪‘刮’到脸上,你这点事儿,不算事儿。” 李氏四兄弟无不心知肚明,这小丫头绝对是故意的,以此来发泄她对李家的极度不满,偏,有人就吃了这套。 李文生嘴角上扬,小丫头的这种不满,对他而言,就是隔靴挠痒,就是猫儿求宠,让人心都跟着痒了。 ...... “哈哈......”柳絮将自己“挥手泼牛粪”的英雄事迹说给柳毛和阿黄听,本想逗两小只开心,却迎来两小只一脸的担心。 阿黄呆呆的看着柳絮,没有撅嘴巴,没有求摸头,没有叫娘子,更没有和柳毛吵架,静静的模样,让人以为他脑子被放空了。 临走时,阿黄硬生生将大哥的老鹰玉佩穿了绳子,挂在柳絮的腰间。 此事让柳絮大为惊奇。 原本自己就是打着银子和玉佩的主意上山盗墓,结果被阿黄看到了银子、没收了玉佩; 如今自己不打玉佩的主意了,这玉佩反而重新挂在自己腰上了。 柳絮摸着上好的玉色,狐疑道:“阿黄,你是知道絮姐姐缺银子,想让絮姐姐卖了换吃的?” 阿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缝,急色道:“我这是让它保护你的,你若敢卖了若是敢丢了,阿黄一辈子不理你了。” 柳絮好笑的抬手,勉强够到高高的阿黄的头,揉得乱成鸡窝笑道:“絮姐姐是逗阿黄呢,免得阿黄不说话,不理絮姐姐。” 柳絮如常离开了柳长堤家,转到山脚去捡柴禾。 一路总感觉身后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猛一回头,又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柳絮心中警铃大作,因为马六儿近期并没有骚扰自己,以至于放松了警惕。 柳絮心里烦得紧,决定一不作,二不休,干脆与马六儿来个了断。 不仅不往山下逃,反而无事人一样往山上走,待人迹罕至了,才从地上捡了一根比胳膊还粗的树枝,悄悄隐在了一丛灌木之后。 一个身影探头探脑的露出来,狐疑的看着突然失踪的柳絮,脸上一片急色,此人不是马六儿,而是阿黄。 柳絮心中安定,将手中的棍子扔了,走到阿黄面前,将阿黄穿的柳长堤的肥大的衣裳拢了拢,嗔责道:“这大冷的天,跟着我跑出来做什么?你的风寒可还没好利索、半夜老哆嗦呢。” 阿黄尴尬的摇了摇头,矢口否认道:“娘子,三付风寒药我都吃了,身子大好了,夜半里冷不是风寒的事儿。” “不是风寒的事儿?那是怎么回事儿?”柳絮狐疑道。 阿黄却不愿再多提这个话题,低着头,像没事儿人一样捡柴禾了。 柳絮轻笑出声:“阿黄,你是不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危才跟着我的?” 阿黄一声不吭,低着头固执的捡着柴禾。 柳絮轻笑道:“成亲的日子还没到呢,李家父子不会来的,我不会有危险的。” 阿黄仍旧一声不吭,固执的捡柴禾。 唉,柳絮无可奈何了,看到一大片败倒的朽木,眼珠一转,身子一栽,绊倒在地,哀叫了一声。 阿黄飞快的跑到柳絮身边,不由分说将柳絮的鞋袜都脱了,露出冻得发红的脚来,用手缓缓的揉着,急切道:“还疼吗?” 柳絮心里别提多熨贴了,故意苦着脸点了点头。 阿黄又开始小心翼翼的揉了,摸着柳絮的脚冰冷,还在嘴边呵着热气,给柳絮焐脚。 柳絮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嘴角上扬,拉起阿黄的手,把鞋穿上,在地上跺了两脚道:“阿黄的手真神奇,一揉一呵就不疼了。” 阿黄开心得笑了,开心得就像是吃了糖果的孩子,那样的天真,那样的满足,让柳絮甚至为自己的小算计而愧疚。 想着这里离山脚远上些,虽说是白天,也难免会遇到上次的髭狗,柳絮拉着阿黄往山脚走。 低头间看到败倒的朽木上长了一簇簇的黑耳子,惊喜的采下好几朵,举到阿黄面前,欣喜叫道:“阿黄,阿黄,有木耳,有纯生野木耳......” 阿黄上手打掉柳絮手里所有的木耳,摇头道:“不能吃!吃完这些东西,人会吐沫子,大笑,跟傻子似的。” 柳絮重新捡起木耳,将粘在上面的灰尘拂了拂,颇为自信道:“阿黄,这是没采下来的冻耳,和鲜耳差不多,鲜耳虽说吃了对身体不好,但绝不是有毒,而且,将鲜耳晒成了干耳,不仅没毒,还可以炒鸡蛋,炖汤,甚至泡好了空嘴吃,非常营养美味......” 为了取信阿黄,柳絮将一块黑木耳就要放在嘴里吃,心中则可惜着没有芥末,要不然定会更加的美味。 阿黄眼睛瞪得溜圆,略为踌躇,眼看着柳絮将耳子放到嘴里,似下定决心般,将柳絮手里的黑耳子抢过来,三两口塞到了自己的嘴里,囫囵吞枣的进了肚儿。 柳絮点起脚尖,勉强够到阿黄的头,宠溺的揉乱阿黄的头发,娇嗔道:“小馋兔子,这个吃法,能吃出美味来?待姐姐多采回一些,到长堤叔家用鸡蛋炒了,保证你更爱吃。” 柳絮低头还要去摘木耳,阿黄拼命的拦着,如这些黑木耳是蛇蝎般。 柳絮有些失去耐心了,平日里哄哄就听话的阿黄,有时候也挺气人,就如同现在,固执得如牛伯家的老黄牛。 柳絮瞪起杏圆的眼睛,怒道:“阿黄,你再这样......” 后面的话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此时的阿黄,本来就苍白的脸已经隐隐发青,嘴唇殷红中透着黑,牙齿紧咬着下唇。 见柳絮看他,想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却似抑制不住般的哈哈大笑,手舞足蹈,如同醉汉。 第五十章 我跟你睡 柳絮慌了神,一把抱住阿黄,脑中电闪雷鸣,莫不是阿黄所说的中毒,是真的? “阿黄,你是不是吃过冻鲜木耳,所以才能说出中毒的症状来?告诉姐姐,你上次是怎么好过来的?!” 阿黄遥指着墓室的方向。 柳絮不再耽搁,扶着阿黄就往墓地方向挪去。 到了墓里,一团漆黑,柳絮从阿黄怀里掏出两块打火石,将外面夹衣脱了,点着了扔到一边。 有这打火石,还幸亏阿黄在柳家时总点油灯,何氏给他备的。 若是在夜晚,上这样的墓室必定会吓死人的,墓室里若隐若现的光,哈哈诡异的笑声,噼啪翻东西的声音...... 墓室内,柳絮将阿黄放在髭狗皮上,按着阿黄所指,在死尸怀中搜出一个瓷瓶来,倾倒出来里面一颗黑色药丸子,塞到了阿黄的口中。 不一会儿,阿黄的大笑声终于停止了,身子累得软成了面条,但脸色已由青黑转回了苍白,殷红的嘴唇转回了淡粉色,明显好转了。 唯一不足的是,本来滚烫的身子变得冰冷,如同棺椁中的那人一般。 “絮姐姐,我没事了,只要睡上一觉就好了......”阿黄的牙齿开始打颤、眼皮开始发沉。 柳絮觉得自己好没用,以为用前世的知识可以骄睨一切,结果连累得阿黄吃了毒木耳,代自己受过。 看着阿黄冷瑟的模样,柳絮的心纠在了一起,别提多难过了,毫不犹豫的钻进了被窝,将阿黄的身子紧紧抱住,轻拍着背部,如同哄着一个婴孩儿,安慰道:“阿黄不冷 ,有姐姐在,不冷......” 似要汲取柳絮身上的热量般,阿黄用双腿紧紧锢住了柳絮的娇小身子,脸缩进柳絮的脖颈里,手伸进了柳絮的亵-衣里,贪婪着柳絮身上的每一寸热度。 感受到阿黄伸进亵衣内的大手,停留的位置如此的尴尬,柳絮的身子顿时僵住了,心脏跳得飞快。 低头间,看到阿黄天真无邪的面庞和眸子时,柳絮暗骂自己思想龌龊,摒弃了脑中逶迤思绪,双手抱住阿黄的腰身,与阿黄的身子,嵌合得如同一个整体。 被点燃的衣裳终于烧尽了最后一角,墓室内恢复了黑暗,只有两个互相取暖的人儿,相濡以沫。 二人正迷迷糊糊间,一道火把的光亮映满了整间墓室。 柳絮本能的将自己和阿黄扯进了髭狗皮的被窝里,从缝隙向外望去,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如坠冰窟。 是马六儿!柳絮可以笃定,上山时自己感觉到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不是阿黄,而是这个该死的马六儿!!! NND!真TM阴魂不散! 马六儿身子虽然瘦弱,但毕竟是个男人,瘦小的柳絮,加上半昏半醒的阿黄,二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柳絮故做镇定的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盖了阿黄的头脸,拢住自己狼狈不堪的衣裳 ,镇定道:“六叔儿,好巧啊......” 马六儿邪魅的扯着嘴角,眼睛色眯眯的盯着柳絮的衣裳,让人怀疑眼珠子会自己跳出来。 “不巧,一点儿也不巧,我是跟着你来的。啧啧啧......想不到啊,平日一脸清汤寡水的样子,却是个爱吃肉的,那男人是谁?什么时候搞到一块儿的?” 马六儿只是远远的跟踪着柳絮,并没看清那男人的面容。 心中好奇心做遂,上前做势要掀髭狗被窝,想看看柳絮看上的男人,哪里比自己强了。 柳絮张开双臂阻了去路。 双手一伸,原本拢到一处的衣裳再度半散,露出了白晰的脖颈儿,蝴蝶翅膀般美丽的锁骨,看得马六儿口水都流了出来。 马六儿不错眼珠的盯着,心中啧啧赞叹,古人诚不欺我,说人不可貌相,这柳絮不正是如此? 外表看着,小丫头的脸蛋灰扑扑的,浑身没有二两肉。 这衣裳下面,竟内有乾坤,白胖的像刚出锅的大馒头,热乎乎的冒着香气,若是把衣裳扒了,定是销-魂的紧,比村里的李寡妇和窑-子里的巧儿还带劲儿...... 一直吃着髭狗养身体一直不见好的马六儿,竟然奇迹般的好了,恨不得立刻马上冲上去,将柳絮扑倒在地,好好销-魂一场。 “哈哈哈......”马六儿哈哈大笑,都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要知道柳絮这个“药引子”这般的好使,他早就该放了髭狗,将柳絮抓了蹂-了再蹂,躏了再躏,解一解这些时日的饥渴,复一复当年的威武雄-风。 马六儿不再执着于看阿黄的长相,转为长叹一声:“絮儿,你与男人苟且幽会,若是柳家知道了,定会将你浸了猪笼,你还没到十四岁,六叔儿都替你可惜......” “六叔,这可如何是好?我、我、我还不想死......” 柳絮的身子吓得抽搐,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双眸更加星光点点,楚楚相怜 。 马六儿靠近了两步,拍了拍柳絮的肩膀,见柳絮没躲,心花怒放,干脆揽住了柳絮的肩膀,柔声哄骗道:“六叔疼你还来不及呢,哪能看着你香香的身子喂了河里的王八,你只要答应六叔一件事儿就成......” 柳絮忍住心中的恶心,故做了然道:“六叔是说让我嫁给六叔?我奶不会答应的,她恨不得将我像桂花一样卖了呢!我不想去青楼,六叔,你会把我买过去吗?” “会会会,一定会,絮儿这么好,别说五两银子,一百两银子,哪怕倾家荡产,六叔都答应,只要絮儿好好的,乖乖听六叔的话......” 马六急不可耐的伸手去解柳絮腰上衣襟上的绳结,心道,自己为了看病,别说一两银子,就是一百个铜板也拿不出来。 只要有了柳絮与人私通这个把柄,自己什么时候想睡就什么时候睡,想在哪睡就在哪睡,柳絮敢说出个“不”字来? 最关键的是,去睡李寡妇,自己还得拎二斤花生; 去睡巧儿,即使是暗-娼,也要拿几十个铜板。 两人都是三十几岁的徐娘半老,脸上的胭脂抹的跟驴粪蛋子擦面粉,动一动都掉渣儿; 皮肤粗的跟猪肉皮似的,摸着一点儿兴致都没有。 哪像这柳絮,白白嫩嫩的,一掐能出水,一叫能酥-骨。 最最关键的是,不用花一文钱,真划算,爷这回可有福喽。 马六儿高兴得恨不得如春天的野驴,张嘴叫唤两声,以抒发自己此刻心花怒放的心情。 唯一让他不爽的是,在她身后躲着不露面的、先一步占了柳絮身子的窝囊男人。 马六儿邪魅的扯了下嘴角,暗下决心,爷当着你的面睡了柳絮,看你还能无动于衷不? 衣裳的绳结眼看着就要扯开,柳絮手心儿里持着一物,心中默念着三个数,“一、二......” “三”还没有数出来,只见阿黄的身子,已经如簧般从髭狗皮里窜了出来,一窜窜到柳絮身边,双手一扬,一大把草木灰扬到了马六儿脸上。 马六儿登时被眯得睁不开眼。 柳絮见机不可失,将手里的物件,顺势塞到了马六儿的嘴里,二人顺着洞口就爬了出来,到了洞口,阿黄似已经用完了浑身的力量,身子再次要栽倒。 柳絮使出了浑身的力量背起阿黄,但自己力气毕竟太小,二人逃跑的速度,如老黄牛般,慢慢悠悠。 眼看着快到山脚,马六儿已经追了上来,身子一扑,抓住了阿黄的脚脖子,用力一带,三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马六儿终于看到了阿黄,虽然一付病态,但仍掩不住他身上的气质风华,尤其是与生俱来的贵气,让马六儿都不敢直视。 马六儿妒火飞速串升,暗骂自己一声“怂包”,飞快的冲向阿黄,钵大的拳头,卯足了劲儿,照着阿黄的胸口和脸上就砸了下来。 柳絮拾起一根棍子,照着马六儿的脑袋就砸下。 马六儿吃痛,放开奄奄一息的阿黄,眼睛赤红的奔向柳絮,骂道:“你TM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浪-货,连个病殃子都干,爷这回让你知道俺马六儿哪比这病殃子强......” 柳絮将棍子放在胸前,眼睛阴阴的,如果有能力,她定会将这马六儿的脏嘴给撕个稀巴烂。 马六儿再次扑了过来,柳絮的棍子如雨点儿般的打在马六儿身上、胸前,无奈马六儿急了眼,劲力比平时大了两倍还不止,不一会儿,便将柳絮压在了身下,双手用力去扯柳絮的衣裳。 嘴里如同着魔道:“我要睡你 、我要睡你......”嘴里的涎水如小溪般的往下流。 阿黄目光赤红,努力爬着身子,一寸、两寸、三寸...... 终于爬到了马六儿脚边,手没有力气抬起来,干脆将小刀刺进了马六儿的脚丫子。 马六儿吃痛,飞起一脚,将阿黄踢飞,将脚上的小巧的刀捡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向阿黄,脸上的神色,诡异得如同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阎王,带着嗜血的光芒。 拍了拍阿黄的脸颊,眼睛呆滞道:“我要睡、我要睡......” 小刀准确无误的放在了阿黄的心口,只要手稍一用力,便会贯穿而亡。 柳絮大叫了一声:“别杀他,我跟你睡。” 第五十一章 我不是傻子 眼看着马六儿的小刀就要刺进阿黄的胸口,柳絮的心口如同麻花一般,拧在一处,异常的难受,呼吸都凝滞了。 听柳絮说“我跟你睡”四个字,马六儿的手停了下来,目光有些呆,涎水流了一长溜,重复问道:“跟我睡?” 柳絮郑重的点了点头,向马六儿招招手道:“跟着你总比跟着傻子和病秧子强,来呀,我跟你睡。” 声音似带着魔性一般,小手儿向马六儿招了招。 马六儿嘴角裂到了耳根儿,小刀“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张牙舞爪的向柳絮扑了过来。 柳絮躲闪着向树林中跑去,笑声如同春天的黄莺,清脆而好听。 马六儿如同着魔般赶了过去,脚步有些踉踉跄跄。 阿黄气恼的撑起身子,血水模糊了眼睛,亦跌跌撞撞追了过去,只是身子太虚,直接跌在了尘埃里,勉强站起时,马六儿和柳絮已经失去了踪迹。 阿黄无助而恼恨的捶打着树干,鲜血殷红了树干,脸上涕泪横流,绝望的叫道:“大哥,你在哪,快来救救絮姐姐,你快来......” 少年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如同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的孩子。 ...... 柳絮慌不择路,专门往低矮的灌木丛中跑,她身子纤细,一钻就钻了过去。 而马六儿身形比柳絮大,而且越跑越迟缓,越跑手脚越笨拙,越跑嘴里的涎水越多。 不知跑了多久,柳絮回头间,已经失了马六儿的踪迹。 柳絮好奇心起,顺着原路返回了一程,只见马六儿,正抱着一颗腰粗的树,用舌头一下一下的舔着树干,嘴里念念叨叨:“小娘子,咱俩睡,咱俩睡......” 觉得抱着还不过瘾,马六儿如牲畜般用身子磨蹭着树干,那劲力,让人不由得怀疑,用不了多久,他会把身上的一层皮给蹭掉。 柳絮眼色轻眯,唇角轻扬,看来,自己给马六儿在墓室里吞下去的黄皮子臭囊是起作用了。 这臭囊就是上次猎到黄皮子之时取出来的,当时柳絮被黄皮子的屁熏了一下,第一次见阿黄,便做出又亲又抱的丑事来。 马六儿吞了整颗臭囊,这心智被迷的早就忘了自己是谁吧? 柳絮手里持着木棍,蹑手蹑脚的走向马六儿背后,想要几棍子结果了他,免得后患无穷。 远处“嗷”的一声狼吼,吓得柳絮停住了脚步,耳朵竖起,只听见飒飒的风声,让人汗毛倒竖;环视四周,只看见密密匝匝的树木,让人不辨西东。 柳絮开始紧张起来。 刚才的自己,只知道引着马六儿往深山里跑,免得他再伤害阿黄,结果害得自己也迷了路。 柳絮不再多想,凭着感觉向着一个方向疾走。 远远传来说话声儿,柳絮顺着声音就跑了过去。 见到闪现出来的李氏兄弟和四个眼生的猎户时,柳絮脸色一白,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柳絮心中大叹自己流年不利,犯了色-戒,先是遇到了色-痞马六儿,现在又遇到了种-马李文生。 对付一个马六儿,自己就险些丢了半条命; 现在是李家四兄弟和另外四个膀大腰圆的猎户,自己怕是要名节不保。 柳絮眼睛如豹子般盯着李文生,手里拎着木棍,双脚呈现着随时要逃跑的姿势。 空气诡异的凝固着,如同这腊月的天气,让人不寒而慄。 李文武哈哈一笑,率先打破沉寂道:“这不是柳絮吗?胆子挺大啊,一个人跑到这深山里来干嘛?不会是担心我哥被野猪拱了吧?” “咦,她就是你说的文生哥看上的女人?这不就是个小豆芽菜嘛。”其中一个年轻猎户斜睨着眼,很是不以为然。 其他三个眼生的猎户如看稀奇动物般看着柳絮,从头发丝看到了脚趾头,又从脚趾头看到了头发丝,如果能透视,怕是连衣裳都给扒光了看了。 “文生哥,你眼睛定是被风沙迷了,这又瘦又黑的,比莲子细腻的小白脸儿差远了......”年轻猎户得意忘形道。 一个老猎户上手打了年轻猎户一个脑后勺,轻叱道:“不长记性,长个破嘴,除了喝两碗猫尿就知道瞎嘚嘚,文生上次就应该打得你永远下不了炕......” 年轻猎户吐了吐舌头,犹不甘心道:“文生哥多好,要长相有长相,要本事有本事,都是那小莲子福薄,寻死觅活的,怪不了文生哥!” “闭嘴!”李文生的脸终于变黑了,如刀的瞟向那年轻猎户,吓得猎户登时禁了声儿。 李文生压了压心中的怒火,缓步走向柳絮。 柳絮吓得脊背僵直,本能的向后退了两步,后知后觉自己这样太怂了。 伟人说的好,对敌人,战略上要藐视,战术上要重视,输啥不能输了阵势。 柳絮挺了挺腰杆,重新向前迈了两步,只是,迈前的步子明显小于退后了步子。 李文生立在柳絮面前,将自己头上的翻毛帽子摘下,戴在了柳絮小小的脑袋上,轻声道:“别往深山里走,危险。” 帽子太大,不仅盖住了柳絮的头,还盖住了柳絮的眼睛,待柳絮掀开帽子时,李文生已经带着几个猎户向深山里走了,留下一脸痞相的李文印。 “你怕我?” 李文印一脸的戏谑。 柳絮挺了挺腰杆,外强中干道:“哪有?” 李文印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道:“我知道你们定会打听出小莲子的事儿,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以前欺男霸女的事,我们没少干;以后,也不会少干了。但是凡事儿都会有个度,如果柳树不收我们家银子,我们也不会欺负到你们家头上。你们家如果不卖你,或者你撑得住,大哥是不会强要了你的。” 柳絮眨着迷茫的大眼睛,半天才消化掉李文印的话,大体的意思是说,他们是一群“有组织、有纪律、有原则”的村匪屯霸?可以随便的欺负自己,却不强-暴自己,直到长辈受不住卖了自己? 虽然逃过了被强-暴的命运,还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鸡不同鸭讲。 柳絮狠狠瞪了一眼仿佛自己有多正义的李文印,气忽忽的走了。 李文印撇撇嘴道:“走反了,那是野猪岭的方向,小心让猪给拱喽。” 柳絮心里暗骂一句脏话,却不敢再赌气,跟着李文钱的方向离开树林。 走着走着,听见了嘤嘤的哭声,柳絮忙加快的脚步,看到阿黄时,如同上次看到阿黄哭泣一般,抱着膝盖,腥红的眼睛,无助的哭着。 那时,阿黄是寻不见大哥。 这次,阿黄是寻不见柳絮。 “阿黄,我没事儿了。”柳絮柔声道。 阿黄蓦然抬脸,见到安然无恙的柳絮,脸上登时绽放了一个绚烂的笑容,站起来冲到柳絮面前,一把将柳絮狠狠的抱在怀里。 嘴里嘟囔道:“就知道娘子不会不管阿黄的。” 柳絮轻轻拍着阿黄的后背,正要说出几句安慰的话来,阿黄却一把将柳絮推开,拳头如雨点儿般的砸在了柳絮的心口,虽然拳头够大,劲力却如同棉花,嗔怪道:“阿黄不是傻子,阿黄不是病秧子,我要去杀了他......” 阿黄手里攥着那只小得可怜的小刀,要冲进树林。 李文印一把将阿黄推倒在地,阴着脸道:“你是谁?” 这个家伙,长得跟小白脸似的好看,对柳絮又是抱、又是撒娇、又是叫娘子的,虽然看着脑子好像不太正常,但是敢对大哥的女人动手动脚,自己绝对忍不了,况且,自己从来没有忍过的事儿。 “你是谁?”阿黄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黑铁塔般的李文印,有些发懵,瞪着混圆的眼睛反问道。 “敢学爷说话,看爷不收拾你......”李文印冲上前,骑在了阿黄的身上,对着阿黄的脸上胸口砸了下来。 阿黄嘴里不服软,叫嚣道:“你是谁?是不是也欺负娘子?我杀了你......” 小刀挥向李文印,一把被李文印打飞,雨点般的拳头落了下来,一个拳头,比马六儿的十个拳头杀伤力还要大,这样打下去,本来就孱弱的阿黄必死无疑。 柳絮从身后一把将李文印环抱住,哭道:“你别打了,他是堂叔家的孩子,他,他是个傻子,别跟他一般计较......” 李文印这才停了手,从阿黄的身上站了起来,轻叱一声道:“原来还真是个二傻子,让别人知道老子连傻子都欺负还真TM丢人!” 李文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手指头指着阿黄道:“以后别管柳絮叫娘子,也不准抱柳絮,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李文印转换了一张笑脸,指着一丛树丛方向,对柳絮道:“顺着这个方向,走不了几步就到山脚,我就送你到这儿。后天我们就能住在一个院子里了,好好相处吧。” 好好相处个屁,柳絮的脸阴沉阴沉的。 李文印哪里管柳絮的脸色好看不好看,径直往树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狡黠道:“记住,做饭前要洗手......” 柳絮不想理会李文印,心疼的将阿黄扶起来,阿黄张嘴一吐,吐出了一口鲜血,带出了一颗牙齿。 柳絮的心更疼了,将牙齿捡了出来,珍重的放在手心,装做开心道:“阿黄长大了,阿黄褪牙了,让絮姐姐看看,是上牙掉了还是下牙掉了,上牙掉了就埋在门槛下面;下牙掉了就扔到房顶,这样长得快......” “我不是傻子......”阿黄坚持的说道,脸色透着无尽的绝望,勉强站起身来,径直向山下走去,佝偻的背影,看着说不出的寂寥。 第五十二章 缝成木乃伊 李文生让一众猎户先往深山里走,自己则先寻着柳絮冲出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看到了还在诡异的蹭树的马六儿。 龌龊的行径令李文生心思沉了沉,拿出尺长的大刀,走向马六儿,眼看着刀起头落,马六儿却己回头,看到李文生,抛了一个媚态十足的眼色,裂嘴笑道:“小娘子,咱俩睡啊......” 李文生不由得胃里了一阵翻腾,差点将隔夜吃的东西都给吐出来。 看着马六儿的模样,掀了掀马六儿的眼皮,将刀从马六儿的脖子上方拿开,轻叱一声道:“小丫头,心思挺毒啊,倒像是我李文生的女人......” 李文生转身要走,马六儿一把抱住了李文生的腿,眼里的媚色比县里的花魁百里香还要慑人心魄。 李文生毫不留情的将大刀挥了下去,两只断指飞了起来,血线喷溅了马六儿一脸。 马六儿神识登时清醒了不少,连滚带爬逃出去半丈远,胆颤的看着李文生。 李文生用手里的大长刀遥指着马六儿道:“以后离柳絮远点儿,否则,我不介意这刀再从你的脖子上划过。” 马六儿吓得屁滚尿流,抱头而逃,恨不得娘亲给他多生出几条腿来。 ...... 柳絮陪着小心追上阿黄,一把扯住阿黄的手臂,讪笑道:“阿黄,别走太快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阿黄一把甩开柳絮的胳膊,脸色虽然苍白,气息虽然粗重,额头还渗着汗珠,却始终不肯慢下步子。 柳絮轻叹了一声,看来,那墓中的解药果然好用,阿黄的毒性己解,只是去了内伤,新添外伤,也是不可小觑。 “一会儿,回去吃奶昔?”柳絮一脸谄媚的笑。 某人黑着脸不应。 “奶昔不顶饿,要不然吃包子?” 某人黑着脸不应。 “我有独门密方胡辣汤,从来没做过......” 某人仍是不理不睬。 柳絮眼珠一转,双臂环着肩头,故意打着哆嗦道:“阿黄,我冷。” 阿黄回头看了看只着里面夹袄的柳絮,不声不吭的将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团成一团,如球般抛到了柳絮头上,将原本戴在头上的翻毛帽子打落,径直走了。 如此沉闷的转回了柳长堤家。 何氏看着满脸是血的阿黄,又看着穿着阿黄衣裳的柳絮,忙将二人扯进了屋里,紧张道:“絮儿,发、发生何事了?” 柳絮知道何氏担心什么,努力扯出一丝微笑道:“婶子,你担心的事儿没有发生,是我不小心碰到了马六儿,有阿黄帮忙,已经将他打跑了。就是阿黄受了外伤。” 何氏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你这娃子,吓死个人,以后别捡柴了,把咱家的柴拿回去给你奶交差,天天来婶子家坐炕上唠磕就成。 ” 柳絮感激的点了点头,这马六儿生死未卜,境况不明,还是少招惹他为妙。 想起了林中的毒木耳,柳絮狐疑道:“婶子,林中有不少黑木耳,阿黄吃了一朵,怎么会中毒大笑呢?” 何氏见阿黄并无中毒迹像,方放下心来给柳絮解惑。 原来,黑木耳的本身并没有毒,前些年村里人将它晒干了当菜吃。直到前年有人吃了手舞足蹈哈哈大笑,折腾了一天一宿才好。 花郎中解释说,是因为黑木耳大多是在破败倒伏的腐木上生长,时常 有毒蛇虫蚁经过,难免粘上少量的毒液,好在毒性不大,人折腾折腾就好了。 原来如此。 阿黄的反映比何氏所说的中毒者反映要大得多得多,柳絮没有多想,只以为可能阿黄吃的那朵,偏巧毒性大一些,好在有解药可用。否则自己难辞其疚,害苦了阿黄。 见柳絮还穿着阿黄肥大的衣裳,何氏回头从箱子最底层找出一套衣裳,深粉色的对襟褙子和百褶裙,不用猜也知道,是何氏年轻时候穿过的,可能是十分珍惜的原故,保存得非常好。 柳絮看着自己一身狼狈的样子,若是遇到了村中的长舌妇,难免生出闲话来,于是没有谦让,直接将衣裳穿在了身上,不大不小正合适。 何氏看看正面,又看看背面,觉得怎么看怎么欢喜,怎么看怎么觉得柳絮长得好看。 二人正试着衣衫,阿黄阴着一张脸站在柳絮面前。 柳絮心里莫名的紧张,心想这阿黄不会又要兴师问罪吧。 正狐疑间,阿黄一弯腰,将柳絮勉强打横抱了起来,直接放在炕沿上坐着。 柳絮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呆呆的看着阿黄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阿黄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一根针,笨拙的穿好线,左手扯起柳絮的衣裳领口,右手拿着针线,自上而下开始缝起来! 针法虽不怎么样,但是足够密实,足够结实!!! 终于缝完了,阿黄上下审视了一圈,这才满意的将针线放回针线笸箩,一转身,回到他和柳毛的房间,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不再理会柳絮!!! 柳絮终于明白阿黄的意思了,他不想让别人扯开自己的衣裳,便将自己的衣裳给缝了起来,只是将自己缝得跟“木乃伊”似的,是什么鬼? ...... 李家父子果然守诺,成亲头一天便抬回来一口大野猪,一进村口就开始吆喝,让柳河村的村民尽知。 因河西村没有人愿意参加李家的婚礼,李家又是举家搬到柳家暂住的,最后商定两家合在一处办席面,李家只有一桌相熟的十几个猎户来观礼。 而柳家这头却是热闹许多,几乎全村的村民拖家带口的来吃酒席。 连柳絮都不得不佩服柳河村村民钢铁般坚强的肚子,要知道,就在前几天,他们可是因为柳树的婚礼跑了无数次的茅房。 也许是李文武的坚持起了作用,成亲的席面并没有让柳絮来做,而是在外村找的两个经常做流水席的厨娘子。 花轿轿帘挑开,新娘子柳翠红穿着大红的喜服、大红的绣花鞋走了出来,李文武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把将柳翠红扛在了肩膀上,边走边大声吆喝道:“入洞房喽~” 身后前来观礼的十几个猎户哄堂大笑。 几个猎户先走到负责收贺礼的柳树面前,拈起桌子上廉价的帕子、包袱皮等贺礼,不屑的咂巴着嘴。 最年长的猎户带头从怀中掏出一块大银子,“啪”的一声扔在了桌上,高声喊道:“成大郎,贺礼五两。” 后面的猎户紧跟而上,脸上的喜色比新郎倌还甚,高喊道:“宋离,贺礼五两。” “李二,贺礼四两。” ...... 十几个猎户送完贺礼,足有五十两之多,惊得柳树的手都是抖的。 是谁说,李家穷得只剩下五个光棍的?早知如此,柳翠红就该卖上二十两、四十两...... 柳树将银子聚拢到一处,亮闪闪的,眯得人眼睛睁不开。 被扛到屋里等着拜堂成亲的柳翠红一把将头上的红盖头掀了,瞪了一眼身侧傻笑的李文武,三步并做两步的跑到柳树面前,将银子一收,收到自己面前,一块一块的往怀里揣。 柳树一把抓住柳翠红的手道:“小姑,这是公中的银子,你不能自己拿走。” 柳翠红柳眉一竖,叉起了腰,瞪着眼睛,怒道:“柳树,你和柳絮干的那些鬼七王八的事儿,别以为我柳翠红就这么算了,咱们以后慢慢走着瞧。这些银子是给李家的,就是给我柳翠红的,老柳家收着,还要脸不?!” 柳树哪里肯让到手的银子飞了,对李里正道:“里正,您给评评理,送到老柳家的桌子上,不就是送给老柳家的贺礼吗?” 李里正讪然笑道:“柳树,这事儿,你还是问问李家吧。” 李文武大步走到柳翠红面前,将银子哗啦啦一收,直接塞到了柳翠红的怀里,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沉着脸道:“媳妇儿说是她的,就是她的,我看谁敢说个‘不’字?!” 柳树自然不敢说“不”,求助似的看向宋氏,宋氏佯装看不见,看向周氏,周氏苦笑着摇摇头。 那日李家人在柳家院子活扒兔子的行为,实在是让人心有余悸。 一院子的柳家人,被李家人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柳翠红的心理别提多受用了,将银子尽数揣在怀里,在胸前鼓胀胀的。 柳翠红一点儿也不嫌硌得慌,轻轻拍了两下银子,对李文武呵呵笑道:“相公,你说成亲后要让翠红把着家用,可还算话?” 李文武忠犬般点了点头:“媳妇儿,咱老李家现在就你一个女的,不是你掌管谁来掌管?” 柳翠红满意的环视一周,在柳稍、柳花和柳絮的脸上,并没有看到想象的羡慕这种情愫,反而更多的是怜悯与畏惧。 柳翠红高昂的情绪再次跌落了谷底。 李家的男人对女人,并不像外边传的那样不堪,甚至比别家的男人要好。 让自己的女人只管好屋里家事,吃得好,住得暖,花银子也从不计较,这也是李家空有一手打猎的本事、却从来没有存银的原因。 第五十三章 听墙根儿 纵然李家的男人对女人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坏,却也离柳翠红心目中的好男人差之千里。 就比如说现在,李文武见柳翠红不高兴了,讨好似的摸了摸柳翠红怀里鼓鼓的银子,笑道:“媳妇儿,这银子先让四弟收着中不?你这鼓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揣了个大胖小子呢!” 几句话惹得一院子的人再度哄堂大笑。 柳翠红心中的厌恶又增加了几分。 自己原本心目中的相公,文质彬彬,与自己举案齐眉,一个称“娘子”,一个称“相公”,自己有丫鬟婆子伺候着...... 如今嫁的这个,一口一个“媳妇儿”,张嘴闭嘴生儿子,不分人前人后想抱就抱,粗鄙不堪。 柳翠红心情怏怏,没有将银子掏了出来,也没有拜天地,而是直接进了贴了喜字的洞房-----原本做仓房的下屋。 李文武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呵呵傻笑道:“俺媳妇儿藏银子去了......” 屋子本就窄小,又新搭了一铺炕,进了门抬腿就可以迈上炕。 炕是崭新的泥坯子砌的,被灶下的火一烧,腾腾冒着白色,弄得屋里烟熏火撩,满是泥土的腥味儿。 不知是被呛的,还是心里委屈的,柳翠红的眼泪劈里啪拉的往下落,怎样止也止不住。 柳翠红恨恨的坐在炕沿上,抹掉一把眼泪,幽深幽深的看着黄土胚的墙壁,只一墙之隔,就住着刘氏和柳絮。 甚至,墙上还残余着一道裂缝。 柳翠红将拳头紧紧的攥了起来,未来自己的日子好不好,她不得而知;未来柳絮和柳树的日子好不好,她却心知肚明。 柳翠红毫无症兆的笑了,脸上明暗相错间,让人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 本以为接下来会是很寻常的婚礼,大家吃过了席面便会离去,却因另一人的到来变得有几分神秘。 上次搅乱了柳树婚礼的黄掌柜竟然不请自来,还送上了一匹颇为体面的绸缎做贺礼。 柳树上次的难堪,这次仿佛找回了一些面子,对黄掌柜很是热情,让到了首席,小心陪着吃酒。 席间,黄掌柜时不时瞟向柳絮,见今日的柳絮,穿了一件深粉色的衣裳,款式与寻常农女一样寻常,胸前还似蜘蛛网似的缝得乱麻七糟,让七分美丽打了十分折扣,变成了一文不值。 如此打扮,还真是不敢苟同,不知所以,莫名其妙,外加一塌糊涂。 黄掌柜眼中自然而然的闪现出失望了。 柳树巡着黄掌柜的目光,看得纳闷,试探着问道:“黄掌柜,莫不是还在为令郎挑选良人?我堂妹性情温婉、贤良淑德,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性情温婉?贤良淑德?好像都不大刮边吧? 黄掌柜转回了视线,但笑不语,态度含糊不清,弄得柳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黄掌柜的真正用意。 农家的席面是在院中摆流水席,菜没吃到一半就冰冷了,黄掌柜勉强吃到了一半,便告辞走了。 酒席过后,收拾残余和涮洗锅碗瓢盆是项最费力不讨好的活儿。 二房和四房知道如此,更是打着马上回娘家的借口,拿着包袱走人。 宋氏更是摆起了婆婆架势,派香草出来做活,自己则回屋打着饱嗝睡觉去了。 柳絮天天往外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香草。 香草是个身子纤细、皮肤略黑的姑娘,性格内向,不擅言谈,许是因为娘亲是个寡妇,男人一接近就躲得远远的,像犯了错误似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 相比于傲慢的柳翠红,跋扈的柳稍,算计的柳花,香草倒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只知道闷头做着活,让人生不出厌烦来。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柳树,对你好吗?”柳絮想到柳树那高傲、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的样子,有些好奇问道。 香草脸色暗了暗,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相公很好。” 一看如此踌躇和为难的样子,让人不难猜出这个“很好”的水份有多大。 “住着感觉可还适应?”柳絮搭话继续。 香草脸色仍旧暗了暗,再次艰难的点了点头,轻声道:“这里很好。” 柳絮有种失败感,自己想拉近一下二人的距离,但明显,这个香草呢,回答的有些敷衍,一分真,九分假。 剩下的时间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待将所有借来的锅碗瓢盆还掉,己是月上柳稍头,柳絮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掏空散架了。 回到屋里,衣裳都没脱,径直的倒在了炕上。 模模糊糊中刚要睡着,就听得一阵暧昧的声音,丝丝缕缕直冲耳孔,越是不想听,越是清晰得紧。 先是大浪淘沙,后是波涛汹涌,再后来是惊涛骇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终于挨到大浪淘尽,又传来清晰的喘息与说话声儿。 “媳妇儿,这是宋大哥求来的神水,你喝一口,一准是个带把的......” 柳翠红气得一把推开,几分不悦道:“李文武,别当我不知道,这就是一把破香灰水,埋汰死了,我不喝。” “媳妇儿,你不喝......那我喝......我喝也能生儿子......”只听“咕咚咕咚”一阵牛饮,还颇为香甜的砸巴砸巴嘴。 “媳妇儿,我偷偷问爹了,爹说他和娘当年就是用的这招老驴推磨,保准能生出个带把的......” “李文武!!!”李翠红真的怒了,哪有这种闺房之事说给老公爹听的,还请教?想想都恶寒。 李文武却是个没眼色的,将李翠红再次扑倒,笑道:“媳妇儿,你生气的时候最带劲儿!咱爹就想要个儿子,一胎像老母猪似的踹上仨,你在咱老李家就是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个屁!柳翠红张嘴想骂人,哪有成天被逼着生儿子的王母娘娘? 此时的“王母娘娘”,瞬间变成了“猪母娘娘”,再挣扎也是无济于事,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最可怕的是,任她再不乐意,也要忍受李文武喝了香灰水的腌臜,与请教了的老公爹的方法,只因为,李文武什么事情都可以对她百依百顺,唯独生儿子这一项,是老李家的执念...... 又是一番风起云涌,喘息阵阵...... 气得柳絮坐起身来,双手手指紧捂着耳朵。 刘氏亦是面红耳赤,万幸柳毛过继给了柳长堤,柳芽暂住在赵家,否则她真不知要如何应对这种尴尬的局面了。 刘氏从旧袄子里纠出两团棉花团来,默默的塞在了柳絮的双耳上,自己则如老僧入定般,闭耳不听了。 即使塞了两团棉花,声音仍能断断续续的传进耳朵里,甚至比清晰时更加令人心烦意乱!!! 柳絮的火一压再压,心中大骂:J夫Y妇!! 蓦然想起李文生跟周氏说,让李文武和柳翠红将洞房安置在下屋的表情,那是一种幸灾乐祸,那是一种落井下石!!! 他是李文武的大哥,自然知道自家弟弟什么德性!打的恐怕就是,让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夜夜“听墙根儿”!!! 果然这李家人不是东西!!!脑子里装的除了精虫还是精虫!!! 柳絮终于深切的体会到了古人说过的“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是何意思了,说的就是自己。 听着听着“墙根儿”,竟如听着摇篮曲般泰然处之,昏昏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柳絮早早起床,准备去牛伯家收牛粪,刚到院子,就看见李文生已经将牛粪倒进了坑里,冲着柳絮笑道:“昨晚,睡得好吗?” 柳絮装作没听见,转手去拿洗衣盆子,准备洗衣裳。 柳翠红从屋子里出来,将七八件衣裳一骨脑的扔过了柳絮的盆中,冷叱道:“帮我洗了。” 里面不仅有柳翠红自己的衣裳和亵-衣,还有李文武充满了汗泥味儿的短褂和男子亵-裤,扔在了自己的衣裳上面,让柳絮气得有杀人的冲动。 伸手将自己的衣裳挑了出来,连盆子带衣裳一起推还给了柳翠红道:“小姑,这盆子脏了,我不要了。” “你这话是啥意思?是说我衣裳脏了你的盆子?”柳翠红尖利着嗓子喊道。 李文武闻声从屋中走了出来,狐疑问道:“咋了,媳妇儿?” 柳翠红撅着嘴巴道:“我身子不爽利,让柳絮帮我洗衣裳,她不给我洗......” “不爽利?”李文武大惊失色,随即傻笑道:“莫不是有喜了?” 柳翠红一怔,身子瞬间软弱无力道:“相公,我身子没劲儿,洗不了衣裳了,让絮儿洗呗......” 李文武心疼的将衣裳盆子抢了过来,径直走向柳絮。 柳絮不退不让,毫不避讳的瞅着他,眼色坚定而嘲讽,甚至伸出手来,主动的要接过盆子,与刚才的拒绝态度天壤之别。 李文武反而有些踌躇了,依他对柳絮的观察,柳絮绝不会是一个乖乖就犯的人,如同,用抓过牛粪的手去做饭...... 李文武觉得一阵恶寒,脑中甚至闪现出,自己喜孜孜穿着干净的亵-裤,却突然一痛,从里面窜出一只毛耗子来。 为了自己的幸福着想,李文武决定,还是先不用柳絮洗衣裳了。 第五十四章 哪来回哪去 恰逢香草和柳树从屋中出来,李文武一转身,气焰嚣张的将衣裳盆子扔到了香草面前,“咚”的一声响,吓了香草一跳。 “以后,李家人的衣裳归你管了......”李文武不容置疑。 见盆子里面还有男人亵-裤,香草脸色一白,无助的望向相公柳树。 柳树瞟了一瞟,未说什么,只是急匆匆洗了一把脸,连早饭都没有吃便出了院子,准备搭牛伯的牛车去县城,继续为他难以实现的书生梦努力着。 香草的脸色再度暗了暗,认命似的将衣裳盆子捡了起来,走到水缸旁舀水泡衣裳。 柳翠红嘴角上扬,不屑的拦住香草手中的水瓢。嗔怪道:“香草,我的衣裳是新衣,面料子娇贵,得单独来洗;相公的衣裳粘了油,要多用些皂角;绸缎的亵-衣容易皱,不能拧干,不能冻冰,要放在温炕上焐干......” 香草依言做了,柳翠红头昂得更高了,对着伙房里忙着做饭的刘氏道:“三嫂,昨天的剩菜太腻了,我想吃手擀面条......” 刘氏轻叹了口气,只得盖好锅盖,走向正房,叩了叩房门道:“娘,你起榻了吗?” 门“卡吱”一开,李广德边穿着衣裳边打开了房门,回道:“你娘没起呢,怎么了?” 刘氏的脸登时现出几分尴尬与不自然。 李家父子所住的屋子,与周氏所住的屋子,属于一个套间两个房间,也就是说,周氏若出房门,必须经过李氏父子房间。 李氏父子,四个儿子都爱起早,只这李广德总是日上三杆才起榻,弄得总习惯早起的周氏,想出屋门而出不得,在炕上挠心抓肝的难受。 见刘氏敲开了房门,周氏立即推开自己的房门,阴着一张脸骂道:“懒得*上跳大蛆,日上三杆了才做饭,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做个饭老找老娘干啥?叫魂儿呢?!” 刘氏讷了半天道:“娘,翠红说、说,说她想吃手擀面了,您从屋里拿出一瓢白面净面来吧......” “手擀面?”周氏的声音立即尖锐了起来,这么些年了,家里的白面都是与杂面掺着用的,大部分是蒸窝头吃。 要是做手擀面条,就不能再掺杂面,否则一煮就碎乎。手擀面条,这在农家,也是奢侈一般的存在 ,哪是寻常农家能吃得起的? “翠红现在是李家人了......”周氏瞟了一眼李广德,她心里正憋着一肚子火儿,尤其是刚刚李广德说的那句“你娘没起呢”,自己和他又不是住在同一个被窝的,用得着他来回答? 李广德嘻嘻笑道:“亲家母,都是一家人,啥老李家或老柳家的,俺们爷五个猎到野味儿,不是连毛儿都没留的拎到柳家来了吗?一个锅里颠马勺,哪那么多说叨......” 周氏登时哑口无言,人家李广德话糟理不糟,昨天的野猪人家可真是连猪毛都没剩下拿到老柳家,刨去酒席的,还剩下四个猪蹄膀和两大扇猪排骨,都挂在自己窗前的房檐下边冻着,此时再分彼此,好像是不太合时宜。 周氏摇了摇头道:“俺不是分彼此,而是过日子得精细些,照这个败豁法儿,粮食就吃不到明年秋天了......” “打猎不是时时有进项吗?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再说,现在翠红可不是别人能比的,怀里揣着俺老李家的金孙呢......” 李广德满脸堆着笑,对刘氏道:“三媳妇儿,你等着,我去取面,听好了,可不行掺杂面啊......” 李广德一猫腰转回身,直奔里屋周氏屋子,将三斤面儿全都拎了出来,一骨脑递给刘氏道:“三媳妇儿,都做上,让爷们们解解馋,吃罢了好到山里转悠转悠,打了猎物换银子,免得你娘心疼粮食,担心没银子吃到明年秋天......” 周氏感觉自己喉咙里卡了一口浓痰,恶心着,却也不敢吐出来,心里自我安慰道,吃吧吃吧,吃罢了上山,最好呆上两三天别回来,眼不见心不烦....... 刘氏果然如李广德所说,将一大盆子的面全都做成了面条,还没等招呼柳家人上桌,李家爷五个加上柳翠红,已经将一大盆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卤子都没给剩下一口。 气得柳条狠狠踩了一脚刘氏,哭道:“你陪我面条、陪我面条.....” 柳絮一把将柳条扯到李氏父子面前道:“谁吃找谁去,别只挑软柿子捏,欺软怕硬、没大没小......” 柳条觉得自己更委屈了,哭叫道:“爹,爹,娘不在家,三姐欺负我.......” 柳文潭从屋里冲了出来,见柳絮抓着柳条的手,上手拍开柳絮的手,扬起巴掌就要打耳光。 李文生的手架住了柳长江的手,眼睛似要看进柳长江的内心,阴冷道:“长江兄弟,你这手伸的有点儿长吧?” 柳长潭脸上的薄怒一闪而过,转而讪笑道:“这丫头爹死的早,不懂事,没事就知道欺负弟弟,我替他爹教训教训她。” 李文生嘲弄的一撇嘴,斜睨着噤若寒蝉的柳条道:“这面条是俺老李家吃的,是俺老李家不懂事儿,要不,你也教训教训我?” 柳长潭讷讷的不敢言语,见李文生仍旧不依不饶的审视着自己,遂阴沉个脸,一巴掌打在了柳条的脸上,怒骂道:“成天就长个吃心眼儿!看你以后敢不敢再要吃的,再要老子打死你......” 柳条“哇”的一声张嘴开嚎,不敢看李文生,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柳絮,转身跑出了院子。 李文生讨好的走向柳絮,柳絮已经转身回了下屋,“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险些磕到了李文生的鼻子。 柳长潭阴阴的看着李文生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道:“不要脸的骚-货,就会勾引男人威胁老子,你给我等着......” 李文生猛的回头,吓得柳长潭忙露出微笑掩拭,若无其事的扫院子去了。 李广德并没人食言,李家人真去打猎去了,只是并不是爷五个全去,而是李文生与李文印去狩猎,应该并不打算往深山里走。 李广德则在炕上躺着养大爷,李文武在家陪媳妇儿,李文才仍是打柴往文昌书院送柴禾。 周氏寡居多年,冷不丁隔壁冒出个鳏夫,怎么呆怎么别扭,白日不敢回屋,只能在二房和三房屋子暂时呆会儿,要不然就是时不时找找刘氏的茬口,骂骂几句撒撒火气。 周氏正在院子里寻找着找什么借口撒撒火气,只听得鸡窝里两只母鸡咯哒咯哒的叫唤,心下一喜,知道母鸡下了蛋,冬天让鸡下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周氏忙进鸡窝去捡鸡蛋。 柳翠红睁着惺忪的眼,推开房门,皱着眉头怒道:“娘,养这些哑巴畜牧干啥?吵死了,快去喂点儿食,别让它叫唤,烦死了。” 周氏气得直哆嗦,举着手里的一枚鸡蛋,嗔怪道:“死丫头,嫁出去翅膀硬了是不是?哪有当姑娘的支使自己娘亲干活的?你不会找你大嫂、三嫂或柳絮、香草喂鸡?至于找上我这个老太婆吗?” 柳翠红轻撇了下嘴,不以为然道:“娘,我不找你找谁?柳絮上山脚捡柴禾,得晚饭前能回来;香草洗了一大家子的衣裳,也得洗到晚上;大嫂出去串门子,屁股沉,也得晚上能回来;三嫂正在烧炕给我温亵-衣呢,我不找你找谁?” “你......”周氏气得手指头直哆嗦,“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李家爷本身就有五个大爷般的存在,再加上一个脾气日盛的柳翠红,将柳家一大家子当成下人般使唤,不用猜,周氏也感觉自己未来半年的时光不太美妙。 柳絮吃罢了饭,趁着李文生不注意的时候, 就以捡柴禾为借口跑到了柳长堤家,享受着难得的平静。 何氏将柳絮让到了炕头,一脸忧心的瞅了瞅仍旧房门紧闭的柳毛和阿黄的房间,低声道:“絮儿,我看阿黄好像病得不轻,柳毛偷偷跟我说,阿黄昨天晚上哼了半宿,身上冷得像冰窟窿一样......” “是不是有外伤发烧了?或是木耳的毒没有清彻底?”柳絮一脸的担心。 何氏摇了摇头道:“这个应该是陈年旧疾,在没有外伤和中毒的时候隔上差五也会来这么一回,怪吓人的。你长堤叔原来以为是闹风寒,直到风寒好利索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而且一次比一次间隔时间要短,冷的时间要长,连眉毛都起了一层白霜。” 柳絮的眉毛紧紧的纠在了一处,在山上之时,自己提过阿黄怕冷的问题,阿黄轻描淡写不是风寒的原因,自己也没有深纠。现在看来,阿黄身子柔弱的外表下,怕是有着某种隐患。 何氏将屋门掩了掩,压低了声音道:“絮儿,婶子有句话想对你说,你认为婶子说的对就照办,若是不对,就哪说哪了,别往心里去。” 何氏一脸肃然,看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柳絮敛了敛忧色,郑重的点了点头。 何氏深吸了一口气,似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道:“絮儿,这阿黄和毛毛不一样,他来历不明,身患隐疾,治好了还则罢了,治不好或是治死了,他家人将来若是找上来,咱就摊上人命官司了,不如、不如,从哪捡的人,就送回到哪里去.......” 第五十五章 杀气 听何氏有劝自己赶阿黄走的意思,柳絮坚定的摇了摇头道:“婶子,阿黄曾经救过我的命,不管他身体有隐疾也好,没有隐疾也罢,我都不会弃他于不故。婶子,您放心,如果真要出了人命官司,我不会连累你和长堤叔。” 何氏怏怏的想解释自己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讷讷的却不知道怎样解释才好,直到脸色憋的通红。 柳絮嫣然一笑道:“婶子,你不用不好意思,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和长堤叔已经帮过我很多了,剩下的事情我来慢慢想办法。 ” 柳絮心情沉闷得紧。 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 自己再信任柳长堤一家,或再依赖赵二刚一家,但终究是外人,信任有底线,依赖有交换,最后,靠的还得是自己。 如果有机会,自己还得想办法,最终将三房从柳家老宅里分出来,尤其是在李家入驻柳家,柳家无暇故及自己的时候。 与分家同样不能忽视的是,自己的手里,不能没有银子。 柳絮透过衣裳,摸着挂在胸口前的鹰形玉佩,心里垫量着,自己是不是能对不起阿黄,将玉佩当掉,找一个县城里有名的郎中,给阿黄再瞧瞧病。 阿黄的大哥,是阿黄的一个梦魇,也是一道过不去的坎,柳絮叹了口气,只好暂时隐下将玉佩换银子的想法,不到万不得矣,还是给阿黄留些念想的好。 自己要如何才能赚到钱呢? 打猎?显然是痴人说梦,自己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连髭狗都对付不了,何况那些老虎、熊瞎子,自己可还没嫌弃自己命长。 做小生意?如和赵氏一起做香肠、皮冻、灌汤包?这些是靠一点一点儿积累财富,一是来钱慢,二是如果柳家人知道自己会这些,怕是一辈子都不会让自己分家或嫁出去了,自己会沦为柳家的摇钱树,连嫁人都是一种奢侈。 最好的办法,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闷声发大财的那种。 不知为何,黄掌柜那身广体胖的面容,毫不防备的闪进了柳絮的脑海。 第一次,黄掌柜只看了自己一眼,上下审视着,竟对自己颇有深意的笑了; 第二次,黄掌柜仍旧只看了自己一眼,上下审视着,竟对自己颇为嘲讽的笑了,还不屑的摇了摇头。 这种眼神,出现在黄掌柜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商贾眼中,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审视银子,并想据为己有。 另一种,是审视女人,并想据为己有。 柳絮对于自己的几斤几两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第二种直接摒弃掉,直接选择第一种,自己什么东西最值银子,让黄掌柜两次不同的态度?! 柳絮努力回忆着两次差不多相同的情景,那日的自己,与后来的自己并无不同,帮意抹灰的灰扑扑的脸,普通的少女发髻。 要说不同,只有穿着不同。 柳树成亲的时候,柳絮为了不还柳苗衣裳,将衣裳故意剪瘦了,还编了腰带,饰了同心结、流苏; 柳翠红成亲的时候,柳絮身上穿的是何氏给的衣裳,被阿黄给缝成了“木乃伊”。 柳絮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她似乎有些明白黄掌柜的意思了,因为她曾听方正对周氏说过,这黄掌柜家的产业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开布庄的,因为是外来户,只能屈居坐地户的文绣坊之后。 柳絮决定,这几日,定要找机会去见一见这个黄掌柜,谈的好了,鹰形的玉佩也许就不用当掉或卖掉了,也算对得起阿黄。 有了想法,柳絮的心情开朗了不少,拿起针线来,帮何氏纳鞋底,只是没纳两下,就扎得手指头出血了。 何氏笑着抢过鞋底,嗔道:“瞧这只大糙手,只适合捡柴禾、下地这些粗拉活儿,针线活儿一点儿都不会,这将来可如何在婆家立足。” 柳絮的脸登时就裂了一道缝儿,自己刚刚生出帮黄掌柜重震布庄的“宏图大业”,被何氏一句话给击得粉碎。 自己上次改衣裳成功的事儿,是图的样子功夫,不是针线活儿精细,在行家面前用不了几秒就露怯了,这黄掌柜,怕也是这个追求极致的人吧,那自己岂不是梦想天开了? 柳絮正仇肠百结,屋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房门被直接推开,柳芽儿一脸急色的冲到柳絮眼前,急道:“大姐,你快去山脚,救救二刚哥,李文生要杀了二刚哥......” “啥儿?”柳絮扑通从炕上跳了下来,边趿拉着鞋边往外跑,嘴里问道:“李家兄弟不是去山里打猎了吗?怎么和二刚哥碰到,还打起来了?” 柳芽儿叹了口气道:“大姐,你有所不知,最近二刚哥觉得自己得练本事,所以总在山脚深一些的地方打野鸡和野兔子,上午的时候与李家大郎、三郎遇到了,说是因为争抢一只野鸡,都抄了刀了。” 柳絮想起李文生手里那把尺长的大刀,脖颈一阵恶寒,怕赵二刚真的被李文生给砍伤砍残了,赶紧跟着柳芽儿往山脚跑。 离老远就看见赵二刚被李文印按着脖子,李文生耍着手里的大长刀,步步紧逼。 “住手!”柳絮急得怒吼,上去就照着李文印的手腕咬了下去。 李文印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松开赵二刚,回手要煽柳絮耳光,突然觉得后脑勺冷嗖嗖的,心中警铃大作,忙一呵腰,躲过身过疾驰而来的疾风。 一巴掌从头上疾呼而过,不用猜也知道,是自家大哥李文 生发飙了。 李文印讪讪的抬头,尴尬解释道:“大哥,我没想打柳絮,是她、是她脸上有一只蚊子,我、我帮她轰轰,误会、误会......” 柳絮上下检查了赵二刚的身体,见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这才气道:“因为一只野鸡,你们至于动刀子伤人命吗?野鸡呢?一人一半不就好了......” 柳絮四处张望,在看到那只所谓的野鸡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结巴的没有继续往下说。 那哪里还是一只野鸡,而是一团血糜,比没毛的兔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柳絮胃里一阵翻腾,怒目而视李文生道:“野鸡招你惹你了,至于这么凶残的活活捏成肉酱?” 李文生不以为杵,反而呵呵笑道:“都听你的,下回再也不拿猎物撒气了。” 不拿猎物出气,那就是拿人出气了。 柳絮气得嘴唇都是哆嗦的。 不理会李文生,扶起赵二刚往山下走。 李文生上去一把扯过柳絮,害得柳絮手掌一脱力,赵二刚直接跌在了地上。 柳芽儿忙扶起赵二刚,一脸怒色的对柳絮嗔责道:“你别扶了,害得二刚哥糟二次罪。” 柳絮有些怔然,这还是柳芽第一次如此硬气对自己说话,不由得喜忧参半。 喜的是,柳芽儿不再胆小怕事,有了自己的主见; 忧的是,柳芽儿为何对赵二刚如此的关心,仅仅是因为暂住在赵家的缘故? 柳絮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自己一到来,不也是第一时间关心赵二刚的伤势吗?定是自己跟李家人呆久了,脑子里除了龌龊就是龌龊。怎么可以怀疑自家的亲妹子柳芽儿呢? 柳絮对柳芽儿道:“芽儿,这里有我,你先扶二刚哥回家。” 李文印脸色一沉,要上前相拦,柳絮直接伸开双臂阻拦,李文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二刚离开。 偷觑一眼脸色阴沉的大哥,李文印识趣的往山里走去,边走边嘀咕道:“我去再抓只野鸡来,免得柳家的老虔婆唠里唠叨。” 李文印离开了,林子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寂和甚至让柳絮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柳絮吞了口吐沫,悄悄往后挪了一小步,见李文生未表态,又挪了一小步、两小步、三小步...... 在柳絮撒丫子要跑的时候,李文生大踏步几步,将柳絮逼到一株树干前,退无可退,阴着一张脸道:“你怕我伤了他?” 柳絮吞了口唾沫,装傻充愣道:“小兔和小鸡那么可爱,不要那么残忍......” 李文生将拳头狠狠的砸在了树干上,吓得柳絮“哎呀”一声,闭上了眼睛,半天没动静,轻轻欠开了一道缝儿,见李文生仍如猎豹似的盯着自己。 柳絮暗暗有些后悔,自己总是忘记李文生的残暴的一面,数次以身相试,说不定哪一次试不过去,就如兔子和野鸡一般,成了李文生的手下亡魂。 见柳絮一脸的胆颤心惊中,眼珠乱转,李文生叹了口气道:“别打你的鬼主意了,我不会像马六儿一样上当的。” 说完,李文生将头上的黑熊皮帽子摘了下来,重新扣在柳絮的头上,冷然道:“你若是再敢丢了,谁捡到我就去找谁的晦气。” 柳絮如堕冰窟,这李文生人粗心细,上次的帽子自己扔在了山上,他都知道。 李文生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柳絮,你等着,待我过些时日再猎一头狗熊,就把你从柳家买过来。你讨厌柳家家,咱就与柳家绝交;你愿意掌家,就将李家的银钱都给你,柳翠红也得听你的;只一样,不许像今天一样勾搭别的男人,否则,那个男人不会像今天这么幸运,我会让他恨自己,来这世上走这一遭。” 李文生语气冷冷的,毫不怀疑,野鸡只是一个借口,他打赵二刚,不过是因为,赵二刚曾到过县里,帮助柳絮换成了柳翠红嫁进李家而矣。 柳絮再次深深咽了口唾沫,她甚至感受到了李文生身上的杀气。 第五十六章 釜底抽薪 柳絮怏怏的回到柳家,半路上碰到急匆匆的赵红,以为赵红是为赵二刚被打之事,找自己兴师问罪的,愧疚之情更甚,头几乎低到了地面上。 赵红左右看看无人,一把将柳絮拉到一边,压低了嗓子道:“絮儿,我娘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儿,小心点儿你大伯娘,她不愿意在家呆着,四处躲懒,今天走东家、明天串西家,四处扯老婆舌,说李家死乞白咧的住在柳家不走,是因为、因为......” 赵红的脸憋得通红,后半句结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 柳絮脸色阴成了一团黑,接着话头儿道:“是不是说是因为李文生看上了我?” 赵红脸上诧异之色闪现,摇了摇头,面色绯红,硬着头皮道:“没说你,是说李家老汉老树发新芽,想掏寡妇被窝子......” 柳絮脸色一片惨白,心里咯噔一下。 宋氏如此做,无外乎担心李家人在柳家住久了,难免会被村人扯些闲言碎语来。 正所谓癞蛤蟆蹦脚面,不咬人硌应人。在别人胡乱的猜测出来之前,宋氏先将屎盆子扣在刘氏头上,抢占了先机,自己就可以落得一身轻了。 柳絮自己本身并不在乎谣言,不管宋氏怎样讲究自己,自己一个现代人的灵魂,除了死,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但是刘氏不一样。依刘氏“生是柳长江的人、死是柳长江鬼”的轴劲儿,讲究她,这就和逼她去死没什么两样了。 柳絮匆忙往家赶,果然听到刘氏在屋内嘤嘤的哭声。 正要开门,宋氏从屋里推门而出,见是柳絮,假惺惺的安慰道:“絮儿,嘴长在别人脸上, 咱管不住,让你娘想开点儿,别往心里去。” 说完径直回自己屋里去了。 柳絮幽深幽深的看着宋氏的背影,有种一口将她生吞的恨意。 进了屋儿,见炕上的刘氏正拿着一把剪刀出神,柳絮上手将剪刀抢过来,扔得老远,怒道:“娘,你怎么这么窝囊,又想自尽?!” 刘氏眨了眨眼,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是想以证清白的,这样做不也是为了两个女儿将来的名声,好找个好婆家吗? 柳絮眼睛泛了红,叹了一口气道:“娘,外面的闲话我听说了,但说出这些话的,也正是我大伯娘。” “不能吧,你大伯娘刚刚还来通风报信的......”刘氏狐疑道。 柳絮冷笑了一声道:“娘,你若因为这些闲话死了,最受益的不是村中的七大姑八大姨,而是我奶和整个柳家人。她们刚好会以你死守清白为借口,将李家人起出柳家;还有一个好处是,你死了,我和柳芽儿就和桂花一样,任由她们卖来卖去的了。” 刘氏的眼睛登时泛红了,从房梁上拿出一根绳子,直冲冲往外走,被柳絮一把给拉了回来,惊道:“娘,你咋还要死啊?你死了,我和芽儿怎么办?” 刘氏坚定的摇了摇头道:“娘不真死,娘放不下你们三姐弟。当年你奶逼着把柳毛过继给你长堤叔,娘就用这招给拦住的。娘就在院门口,当着全村人面前上吊,看哪个嘴大舌长的再敢讲究俺,这败坏的哪里是我刘金花的名声,分明是给你爹头上扣屎盆子,俺绝不依.....” 柳絮一把将刘氏扯回到炕上,小声道:“娘,你可别把事儿闹大了,这外面红口白牙的,只说李广德这个老鳏夫看上了柳家的寡妇,可没指名道姓说看上的是你,你这一出头,让大家直接对号入座了。” 刘氏呆萌的瞪着杏花眼,狐疑道:“不是说我?还能是说谁?” 柳絮摇了摇头道:“娘,谁说咱家就一个寡妇......” 柳絮俏皮的眨了眨眼。 刘氏惊得掩住了嘴巴,吓道:“你不会是说......” 柳絮重重的点了点头,印证了刘氏的想法,害得刘氏嘴巴半天都没收拢回来。 柳絮还是不放心刘氏,小心叮嘱刘氏道:“娘,心底无私天地宽。现在是谣言四起的时候,你越镇定,外面的人越不确信这事儿是真的。所以,你不能露怯,还有,不管是柳家人还是李家人,让你一个人去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你都表面答应着,背后偷偷告诉我。” 刘氏本身就是个没主见的,见柳絮一脸的凝重,知道兹事体大,郑重的点了点头。 柳絮总感觉右眼皮一跳一跳的,老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柳絮老觉得心里不落底,去镇上的事儿不得不往后推迟。 柳絮仍旧白天在柳长堤家躲懒,费尽心力的讨好着仍在生气的阿黄。 阿黄仍旧面色清白,对柳絮不理不睬,一个笑脸都欠奉。 柳絮再次做了两碗奶昔,讨好似的送到柳毛和阿黄面前。 柳毛指着奶昔,学着柳絮平时对阿黄的样子,笑道:“我数三个数,咱俩一起......一、二......” 顿了半天,“三”一直不肯数出来,阿黄仍旧不肯拿起奶昔吃。 柳毛将奶昔碗再次推近阿黄,劝解道:“你用嘴吸着吃,豁牙儿就露不出来了......” 阿黄怒目而瞪毛毛,干脆躺在炕上不起来了。 柳毛无奈的向柳絮挥了挥手,柳絮依言出了屋子,掩好了房门,顺着门缝儿偷偷向里张望。 毛毛遗憾的将奶昔收到自己面前,傲娇道:“今天我有口福喽,能吃两碗.......” 阿黄忽的一下坐了起来,将两碗奶昔同时抢在自己手里,对着嘴巴,吸溜汲溜三两下就吸了个精光。 毛毛气道:“有我一碗,你怎么吃我的.......” 阿黄指着自己的豁牙儿道:“我的牙要多吃才能长出来,要不然絮姐姐该笑话我了......” 这回轮到毛毛生气了。 柳絮觉得自己喉咙哽咽,心里堵的难受. 原来,阿黄这些时日一直没有理会自己,不是因为自己说他是“傻子”还在生气,而是因为怕自己嫌弃他豁牙子难看...... 自己与他生死与共,又怎会嫌弃他?虽然,豁牙子让人看着是有几分跳戏...... 何氏悄悄拉过柳絮,指着院外道:“絮儿,你娘是不是想柳毛了,在咱家院门口晃了半天也没进来。” 柳絮忙迎了出去,想让刘氏进屋来暖和暖和,也缓和一下与何氏因过继而产生的心结。 刘氏摇了摇头道:“絮儿,我先不进去了,我来是有别的事找你。” 柳絮曾经告诉刘氏,最近有让她一个人干的活儿,她表面答应着,背地里要告诉柳絮。 这次是周氏派刘氏跑一趟腿,到柳家地里木棚子,招呼柳长潭回家吃饭。 有猫腻,柳絮直接嗅出了一种阴谋的味道。 现在是寒冬腊月,地里又没有种庄稼,柳长潭没事闲的上地里看青的木棚子里做甚? 最可疑的是,刘氏在家做的活儿多,跑腿之类的小事儿,利来都是柳干、柳中、柳根这种半大小伙子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刘氏来跑腿,有这功夫,不如让刘氏在家多洗两件衣裳、多喂几只鸡来得实际。 柳絮轻眯了眯眼,对刘氏道:“娘,你先进屋看看毛毛,毛毛这几日胖了一圈了,成天叨咕着想你,过半个时辰再回柳家。我替你去跑腿。” 刘氏犹疑了一会儿,将柳毛过继给柳长堤和何氏,始终是她不肯原谅自己的地方,也怕柳毛恨她,听柳絮如此一说,眼圈都红了。 何氏一见刘氏有些松动,也出了屋子,半拉半就的将刘氏扯进了屋里。 柳絮则先拐进了柳毛和阿黄屋里,交代了两句出了柳家,装不知情似的回了老宅,状似无意的对柳条道:“你爹在家吗?” 柳条鼻孔里轻哼一声,不屑道:“你以为我爹像你一样吃闲饭不做活儿的?” 柳絮不置可否,又转向洗衣裳的香草道:“嫂子,我大伯和大伯娘在家吗,我有个事儿想请教请教她们。” 香草呆滞的抬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道:“刚刚都出去了,去哪不知道,不过婆母娘手里特意拿了一条*袋,可能是去买麦麸子了。” 柳絮心里暗暗冷笑,转头瞅了一眼正房,呵呵冷笑道:“如果我没猜错,我奶也没在家吧?” 香草猜疑的看着脸色渐冷的柳絮,不明所以,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奶奶一直在屋里呢。” 哦,这周氏没一起去,并不能证明她未参与其中,只能说明她想打着即赶走李家人,又不自己强出头的主意,或是最后一个出来做和事佬也说不准。 柳絮心里越想越是冰冷,为了赶李家出柳家,柳家人真是舍得下血本,想出这么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她们有没有想过,刘氏,是柳长江的媳妇,是柳絮和柳芽的娘亲?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你坑我,就别怕我来坑你。 柳絮含笑道:“小嫂子,李家几兄弟呢?” 香草思索了半天才道:“小姑和小姑夫在屋里头一直没出来,李家四郎去县里送柴禾;李家大郎和二郎去打猎,李家爷爷被小叔领去吃酒了。” 柳絮含糊了答应着,状似无意道:“我听别人说好像看见柳树哥从县城回来了,读书人讲究个‘夫唱妇随’,小嫂子你不去迎一迎相公?” 香草脸色先是暗了一暗,随即似下定了决心,擦干了因洗衣裳而冻得发红的手道:“好,俺去迎相公。” 香草急匆匆出了院子。 柳絮在院外跑了两圈跑得累出了一身汗,这才跑进了正房,上气不接下气的对周氏道:“奶,奶,大事不好了,咱家地儿旁边的木棚子着、着火了, 听说,里面、里面好像有惨叫声......” “啥儿?咋能起火呢?”周氏的眼睛都红了,恍然的一拍大腿,怒道:“准是喝了两碗猫尿,不知轻重,这可如何是好,快,快去救人......” 周氏跌跌撞撞的往地里跑去,因天色己经发暗,险些跌了一个大跟头。 柳絮扶起周氏,将自己头上的熊皮帽子戴在了周氏头上,叮嘱道:“奶,夜里地里冷,你戴厚实点儿,省得冻耳朵,我去拿根火把照着点亮儿。” 周氏心里一暖,心想,这孙女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将来可不能像桂花一样卖到那种腌臜之地,怎么也得是个有钱人家的填房,自己也能多少借点儿光儿。 第五十七章 互相嫌弃 周氏随着柳絮一路小跑,果然见地头儿火光雄雄,却不是自家地头的木棚子,而是旁边地块儿的老孙家地。 周氏长舒了一口气,瞪圆了眼睛道:“话不说清楚点儿,这哪是咱家地头?” 柳絮眨着眼睛无辜道:“奶,离得这样近我哪分得清啊,我听我娘说四叔在地里棚子呆着,一时情急就报给奶奶知晓了,不是咱家就万幸。我孙大伯家离得远,看不见木棚子着火,咱既然赶上了,不如就帮着救救吧。” “救他娘个狗臭屁!老孙家穷急讹赖,占着咱家一垄地的便宜,我不咒他全家死光都不错了。” 柳絮轻“哦”了一声道:“奶,我去招呼我小叔一起回家?” 周氏忙摇了摇头道:“招呼什么招呼,你娘不是告诉了吗?我也留在这儿看会儿老孙家热闹,你先家去吧。” 柳絮又“哦”了一声,看着已经乌黑一片的天色,打着颤道:“奶,天太黑了,我有些怕,这火把我、我.......” 周氏心知肚明柳长海、柳长潭都在自家地头儿上,再黑也不差这几步远,反而是柳絮留下终究会坏事儿,还是早早打发走了为好。 周氏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胆子小的像针鼻儿,赶紧滚回去,小心黑瞎子掏了你......” 柳絮裂嘴一笑,手持着火把掩入了夜色,只走了三十几步,阿黄和柳毛便从暗夜里迎了出来,柳絮将火把递给阿黄,对柳毛道:“阿黄,毛毛,刚刚你俩的任务完成得不错,现在举着火把一直回村,不许回头。” 阿黄不情愿的被柳毛拉走了。 柳絮摸着黑又折回了地里。 周氏看着火把的亮光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黄点儿,这才在暗夜里,深一脚浅一脚的的向自家地头走去。 刚接近地头,只觉得后脖颈子一痛,一个麻袋就套了下来,人随即失去了知觉。 柳长海踢了一脚麻袋,狐疑道:“树儿他娘,我咋觉得这身形比刘氏胖了点儿呢?” 宋氏瞪圆了眼睛怒道:“黑灯瞎火的,你咋能分出刘氏胖瘦来?你是不是对刘寡妇动过啥心思?啊?你说话啊!” 柳长海才不傻,忙住了嘴不再搭茬儿。 宋氏捡起打落在地的熊皮帽子,笃定道:“不是她还能是谁?这帽子昨个儿我还看见柳絮戴着呢!定是怕刘氏冷给戴上了,别废话了, 快送进去!” 柳长海和柳长江一人扯着麻袋一头儿,到了木棚子门口,交给了柳长潭,柳长潭嘴角上扬,打开木棚子,微笑道:“李叔儿,往里躺躺,给俺倒个空......” 李广德嘤咛一声翻了个身,空出一块地儿来,嘴里嘟喃道:“太TM冷了......” ...... 月上中天,李文才眼现急色的站在院门口,抻着脖子张望着。 柳长潭亦站在门口,离得李文才远远的,亦是抻着脖子张望着。 二人各自不说话,动作却是如出一辙,似乎都在等人。 直到李文生和李文印出现在路口,李文才急赶到兄弟二人面前,急道:“大哥、三哥,咱爹没跟你们一起?” 李文生不以为然道:“咱爹睡得晚、起得晚,怕是还在村口遛达呢。” 李文才摇了摇头道:“我到村口看了,没见着咱爹,咱家初来柳河村,没有交好的人家,我还以为爹去山脚迎你们去了,爹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有危险吧?” 危险?李文生脸色阴暗下来,若说这柳河村里,唯一得罪的也就柳家人,别人他还没怎么欺负着。 李文生瞟了一眼柳长潭,冷言道:“你在等谁?” 柳长潭努力挺直了脊背,结巴道:“我,我在等三、三嫂,三、三嫂也没回来。” 在屋中偷看的柳絮撇了撇嘴,推开房门惊诧道:“小叔,找我娘有急事儿吗?我娘今天累得狠了,在你没回来时就回家了,己经睡下有一个时辰了,要不要我叫醒她?” 柳长潭怔然的看着柳絮,柳絮的脸真诚的不似做伪。 柳长潭心里一突,一种不安涌上心头,若是刘氏在屋里,那么被装入麻袋的又是何人? 柳絮一脸担心道:“一个时辰前,我和奶奶看见地头儿上隐隐的火光,还以为咱家地头儿草棚子着火了,急忙往山上奔去救火,后来才知道是老孙家的着火了。” 柳长潭心里一颤,硬着头皮问道:“你,你奶,回、回来了没有?” 柳絮摇了摇头道:“我先回来的,我奶说去找你啊,四叔不是被我奶叫回家的吗?” 柳长潭的脸如同面具碎裂一般,“啊呀”一声叫唤,撒开丫子就往山上跑。 李文生眉头轻皱,对李文印道:“走,去看看。” 不一会儿,李广德被李文生背了回来。 周氏被柳长潭背了回来。 李广德嘴唇冻得发青,脸上明显四道血凛子,一看就是被人给挠的; 周氏右眼睛被打得五眼青,披头散发,凌乱不堪,一看就是被人给揍了。 二人被各自的儿子背着,仍不忘互相推搡着谩骂。 周氏啐了一口李广德,骂道:“你个老淫-棍,满肚子花花肠子,也不怕想多了被天打雷劈......” 李广德不服输的骂道:“你个老虔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得啥熊色,一脸的褶子,苍蝇蚊子都不敢落,怕把胯骨轴子崴了,我李广德就是看上老母猪也不能看上你这样的......” “闭嘴,你个老-淫-棍......”周氏疯也似的要跳下柳长潭的后背,伸手要挠李广德。 “嘿嘿,我就不闭嘴,我气死你......”李广德见周氏近似疯颠,越气越开心。 李文生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一个老鳏夫,一个老寡妇,若是想凑成一家,大可以再大点声吵吵,保你们明天要么一起沉塘,要么像刚才一样搂在一块儿凑成一家子......” “不行......” “不行......” 两个刚刚还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人,定时站成了统一站线。 周氏阴沉着脸道:“我宁可沉塘也不嫁他,太埋汰了,嫁给他,只能毁了我一辈子的清白名声......” 李广德亦阴沉着脸道:“我宁可沉塘也不娶她,太磕碜了,娶了她,只能毁了我一辈子对美人儿的渴望......” 两家人很快达成了一致,决定三缄其口,就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而事实上,李广德和周氏之间也确实没有发生什么,只是因为冷,你缠住了我的腿,我抱了你的腰,最后被儿女抓了个现形而矣。 李家人消停了,周氏却是一身的怒气难平。 刚被柳长潭放在炕上,上手就给了儿子一个巴掌,把柳长潭打得眼直冒金星。 一直只欺负别人掉眼泪的老太婆,此时的眼泪不要钱似的扑里啪拉的往下落,边落边骂道:“一个个是睁眼瞎咋的,连老娘都分不出来?谁打的棍子?谁下的套子,你快说,不说出来我就打死你们几个,就当没生过你们几个畜牲......” 不多时,柳长海和宋氏也被叫进了屋,时不时传来一阵惨呼。 宋氏忍着后背的疼,对周氏埋怨道:“娘,这事儿定是柳絮捣鬼使坏,是她骗您上山的,那一棍子也定是她打的。” 周氏瞪圆了眼睛怒道:“我是看着她下山的,她还能长膀飞回来不成?装我的麻袋是我亲手交到你手里的,还能被调包了不成?明明就是你这坏下水的,害得老娘毁了名声。” 周氏气急,一烧火棍又打了宋氏后背一下。 宋氏理亏,不敢起刺,只好将怒火引向柳絮。 周氏气撒完了,叹了口气道:“就算是柳絮使坏,我能把她怎么样?让我当着全村人的面儿,说我孙女不孝顺,把亲奶奶给算计了,还送给了老-淫-棍?” 宋氏登时闭上了嘴,狗急了还能跳墙,兔子急了还能咬人,本就是想息事宁人的事儿,逼急了柳絮诏告全村周氏的丑事,以后周氏再也不用见人了。 此事是哑巴吃黄莲,这苦,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只能认栽,都怪自己家人识人不清,将老娘错认成了弟妹。 柳絮看着彻夜未息油灯的正房屋子,嘴角不由上扬,有道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们想息事宁人,也得做好息不住的准备。 从第二日起,不知是谁疯传的,说老孙家的木棚子着火,不是因为天火,而是人为。 老孙家经过“细心”的调查,很快查到当天晚上,有两个人上过山,并在草棚子附近徘徊,一个是周氏,一个是李广德。 孙家与柳家长年因为谁占谁家一垄地的事儿结仇,没有实证也会将罪名扣在柳家身上,有些惧怕李家人,索性玩起了阴招,四处传播着老鳏夫看上老寡妇的传奇版本,有香艳版的,有寡-欲版的,更神奇的是,还有武侠版本的,越传越神乎其神的架势。 害得周氏不敢出门,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时不时的盯着自己,甚至戳自己的脊梁骨。 周氏的名声没了,索性破釜沉舟,整日找李广德的晦气,让他搬出柳家,否则就要嫁给他。 与着急给儿子找媳妇不同,轮到自己了,李广德反而怂了慌了,召集了几个儿子道:“咱早晚都得搬,要不然,咱现在就搬?” 李文武好笑道:“爹,左右你屋里也没有暖炕的,翠红和她娘,娘俩嫁咱爷俩,也是美事一桩啊,你,要不就从了得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搂的是如花似玉的媳妇,凭啥我搂着干柴棍儿的老妪,我把话撂这儿,要么换房子,要么换媳妇,你自己选.......” 李文武嘻嘻一笑,调侃道:“好好好,换房子换房子......” 第五十八章 黄小抠儿 事实证明,一向认为复杂的事情,到最后却是用最简单的方法迎刃而解。 一直拿李家兄弟毫无办法的柳家人,歪打正着,竟然因为一个謡言,神奇的将李家父子四人送出了柳家院子,只留下了柳翠红和李文武。 柳翠红和李文武之所以没有一起搬走,是因为李家只暂时借到了一间房子,这房子还是半求半威胁的从里正手里暂借的。 李里正现在住的是青石房子,原来的泥胚房子还在,已经闲置了多年。 因为有几年没人居住了,本来的两间屋子,因其中一间房梁半塌不能居住,另一间虽然能住人,但墙上的缝隙比柳絮所住的屋子还要大,屋外凛冽的风,呼啸的刮进屋里,别提多寒酸了。 李广德、李文生、李文印、李文才父子四人挤在一个屋中,柳翠红和李长武只能继续留在柳家。 柳翠红自然不愿再住下屋,搬回了原来她所住的屋子,柳絮终于结束了她的听墙根儿生活。 柳家和李家都忙着搬家,柳絮借着难得的闲睱,跟着赵红一起,坐着牛伯的牛车就奔了县城。 不用问也知道,赵红定是去会她的小情郎了,柳絮才不想碍人家的眼,找借口离开。 柳絮拦住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货郎,边看着上面五花八门的小货物,边询问道:“小哥,您知道黄掌柜的店在哪吗?” 小货郎本就热情好客,见问话的又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嘴巴不停歇的问道:“妹子,你问的是哪个黄掌柜?有卖酒的‘黄四两’黄掌柜,有打铁的‘黄半斤’黄掌柜,就连街角茶棚卖茶的也姓黄。” 柳絮嫣然一笑,小货郎如此一说,倒还真是自己的不是,笑而答道:“我说的这个黄掌柜听说挺有钱的,出门有马车和车夫,其中最主要的生意是布庄。” 小货郎一怔神,喃喃道:“你说的是‘黄小抠’黄掌柜啊......” 小货郎遥指着不远处一个破旧的三层小楼道:“看没看见上面比碗大不了多少的幌子?那个,就是黄掌柜的布庄,他几乎天天上午在布庄,中午在酒楼,下午在钱庄,晚上回家。” “哦。”柳絮应了一声,心想这黄掌柜的生意确实不少。 柳絮扔下几个铜板,买了几块饴糖,抬步就向小货郎所指的方向而去。 这是一个三层小楼建筑,因年久失修,木制表面的红漆已经脱落,斑斑驳驳的,即使没有脱落的,红漆已经呈现了老红色,像极了棺材的颜色。 二楼面街之处,挂着一展小小的幌子,只有壮汉吃酒的碗大小,若不是柳絮的视力好,怕是看不清上面还写着一个字,虽然不认得,但也能隐约猜出是个“黄”字。 柳絮推开布庄的房门,本来趴在丈量台布匹堆里的店小二,慵懒的抬起头,上下审视了柳絮一眼,指着店铺一脚的一堆布道:“这些是削价处理的,一匹布起卖。一匹布十丈长,收四吊钱,两匹布收九成银,一文不讲,一寸不让。” 柳絮抿嘴一笑,这倒是挺有个性的小二,一句废话都没有。 柳絮走到一堆布面前,许是被雨水浸了库房,导致布匹上面的颜色,或红、或蓝、或绿、或黄的斑驳在一起,花里呼哨的,摸着手感,质量倒还不错。 柳絮眼珠一转,无比真挚的看着小二哥道:“小哥,帮我算下买两匹十一尺三寸布,我该给你多少银钱?” “啊?”小二哥本来迷糊的脑袋登时清醒了几分,他卖布还从来没有这么有零有整过,全是成匹成匹往出卖的。 小二刚刚被吵醒,心情不好,不耐烦回道:“量不了。” 柳絮狐疑的指着布匹上的尺子道:“小哥,你这尺子不就是用来丈量的吗?怎么就量不了了?还是你算不了?” 小二被激得心头火起,拿起算盘,劈里啪啦的一顿拨拉,口中念念有词道:“一匹布收九成银是三吊六十文,两匹布就是七吊钱二十文,十一尺布就是......” 小二哥的声音越来越低,神情越来越凝重,最后累得手指头差点变成了麻花。 小二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如释重负道:“一共收你七吊钱六十八文钱......” 小二哥神情倨傲的挑了挑眉,自己可是黄家产业里最会打算盘算帐的二掌柜,小小村姑竟敢置疑自己的能力,简直是、是不知死活。 小二将手掌伸到柳絮面前,想看看这一身穷酸的少女,到底能不能拿出七吊多银钱来买布。 柳絮拧紧了眉头,看着丈台上的算盘,不悦道:“小哥,做人得诚恳,你怎么多收了我四文钱,莫不是你瞒着掌柜私吞了?” 小哥气得脸色通红,自己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的加了半个时辰,到头来被人诬赖占东家便宜,火气登时就上来了,气愤填膺道:“胡说八道!我几时贪了东家的银子?这算盘就在这里摆着呢,怎么就诓了你了?” 柳絮摇了摇头道:“小哥,你若不是私自撂下东家的银子,为啥多收我四文多的银钱?被我置问还恼羞成怒了?” 小二哥心头的火一拱一拱的往上窜,拿起尺子指着柳絮道:“你不要在这撒泼耍赖,黄家布庄不是你想赖就能赖上的。” 柳絮看着楼梯上方投下来的黑影,微微一笑道:“小哥,我若是现在走了,你东家对你的怀疑已经埋下了种子,慢慢就会长成参天大树,清的也变成不清的了。若是想还自己清白,就要一点一点的重新计算,看我说你撂下东家四文钱,有没有错。” 小二哥撸起了袖子,将算盘“啪”的一声归零,嘴里念念叨叨道:“两匹布九成优惠,就是三百六十文,两匹布就是七百二十文,这个可对?” 柳絮笃定的点了点头。 小二哥继续算道:“一匹布四百文,一匹等于十丈,也就是一百尺,一尺是四文......” 柳絮摇了摇头道:“小哥,我买的是两匹布十一尺三寸布,这十一尺也应该是九成银优惠,一尺是三文六......” 小二哥顿时瞪大了眼睛,三文六?这是多少银钱,怎么分? 小二哥无法,连加了十一个三文六,得出三十九文六,三寸依同等算法,最后果然如柳絮所说,多收了四文钱。 小二哥一脸佩服看着柳絮道:“姑娘,你这数术太过厉害,我算一次下来,足足要半个时辰,而你,只这么一过脑子,算得准而快,当真是令人佩服。” 柳絮笑而不答,其实很简单,古人多用加法,对乘法和除法还没涉猎普及,更没有乘法口决这种简便计算方法,所以耗时要长一些。 小二哥目光炯炯的看着柳絮,连收银子的事儿都忘记了。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黄掌柜圆润的身子,一步一步的走了下来,微笑道:“柳姑娘,如果猜得不错,你不是为买布而来的吧?” 柳絮点了点头道:“我来此处的目的,和黄掌柜二次到柳河村参加婚礼的目的相同,最终能不能达成一致,还要看黄掌柜的诚意。” 黄掌柜上下审视了一圈柳絮,摇摇头道:“我选人很苛刻的,选中了绝对不抠。” 柳絮笑道:“我选人也很苛刻的,选中了也绝对不吝啬。” 黄掌柜撇了撇嘴道:“算术挺惊艳,但这些我哪里知道是不是你提前算好的。你的伶牙利齿和勇气,倒是对了黄某的胃口,即然如此,黄某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上来吧。” 黄掌柜返身又回楼上了。 柳絮只得跟着往楼上走,直到走到了三楼,与一楼二楼不同,三楼空荡荡的,连桌子椅子都没有,只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半蹲在地上,在一堆的宣纸上涂抹着,有的像鹰,有的像猫,弄得一手的乌黑,一纸的乌黑。 “诚儿,快过来,以后让柳妹妹赔你玩可好?”黄掌柜的声音顿时柔和了不少。 柳絮心下狐疑,没有吭声,静观其变。 诚儿抬起眼睛,长长的眼睫几乎盖住了半个眼睑,看着如同江南的水墨画,很是温暖和煦。 柳絮绽放了一个自以为温暖的笑容,黄诚吓得一缩脖子,紧张的躲在了黄掌柜身后,似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怕、怕、 怕”。 柳絮登时窘在那里,感觉在少年眼里,自己是洪水猛兽。 黄掌柜叹了口气道:“柳姑娘,凡事皆有缘法,你还是回去吧。” 柳絮要多气馁有多气馁,实在想不通,自己不过是做生意而矣,怎么还没谈就被拒之门外了? 这少年的情绪这么重要?甚至能决定自己与黄掌柜能不能谈生意? 柳絮看着地上的被少年涂得似鹰形墨记的一张宣纸,踏步向前,将宣纸直接折了起来,少年气得抓耳挠腮,不敢打柳絮,只拼命的捶打黄掌柜。 黄掌柜抱着儿子黄诚,急道:“你还不快住手?这是诚儿的命!!!” 柳絮不住手,反而越折越快,一只纸飞机放在手心儿,黑色的老鹰刚好露在飞机的背上,柳絮一把推开窗子,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对黄诚招手道:“想不想放老鹰飞走?” 黄诚停止了捶打,依赖的看向黄掌柜,黄掌柜拉着他的手,一起走向柳絮,从柳絮手中接过飞机,直接扬向空中,飞机在空中兜兜转转,如同真的长了翅膀一般。 黄诚终于绽放了笑容,高呼道:“老鹰,老鹰......” 少年将地上的宣纸一骨脑的捡起来,塞到柳絮的怀中,示意柳絮继续折纸。 黄掌柜看着终于有了笑容的黄诚,心中有着一丝丝的悸动。对柳絮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将宣纸全部放飞,黄掌柜让人带黄诚先去吃饭,欣赏似的对柳絮道:“你倒是比寻常姑娘多了几分聪明。说吧,是不是你大哥让你来的?他让你开什么价码或条件?” “啊?”柳絮被问得一头雾水。 第五十九 发卖自己? 黄掌柜突然提起了柳树,十分出乎柳絮的意外。 见柳絮有些茫然,黄掌柜进一步挑明道:“你来我这里,不是为了想方设法嫁给诚儿,换取你大哥回文昌书院吗?” 柳絮不由苦笑,看来柳树对于回文昌书院的事儿已经走火入魔,病急乱投医,找过黄掌柜帮忙了。 看黄掌柜不屑的表情,定是拒绝了他的要求。 柳絮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是为我自己而来,与柳树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他对我,是一个随时卖掉妹子换前程的堂哥,和一只随时要吃掉兔子的豺狼,并没什么区别,你见过兔子要救豺狼的吗?” 对于柳絮对柳树“豺狼”的形容,黄掌柜不由会心一笑,抱着肩头,故做肃然道:“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柳絮开门见山道:“两次成亲,你均对我特别关注,凭我的直觉,你对我的关注,是嗅到商机的那种关注,而恰好,我很需要这个机会。” 黄掌柜点了点头:“不错,第一次去,我见过你穿的衣裳,样式很别致,上面的流苏和盘扣也很漂亮,回来以后,我反复让绣娘试了上百次,也没挽出来你所用的盘扣。这也是我第二次去柳河村的原因。但是很失望,后来你穿的衣裳,真是一言难尽。” 黄掌柜指着仍旧穿在柳絮身上的深粉色“木乃伊”,搜尽脑汁也没想出来用什么词藻来形容自己的极度不喜欢。 柳絮嫣然一笑,摸了摸缝得一榻糊涂的衣领和衣襟儿道:“这件衣裳确实一言难尽,拆了一次,二次又有人给缝起来,看来我得抓紧发明紧锁贞节扣了。” 黄掌柜亦是穷苦人出身,对于柳絮这句话倒是颇为赞同。 柳絮开门见山道:“流苏、同心结、腰带结、盘扣结,甚至能运用的衣裳款式,我统统可以卖给你。” 黄掌柜狡黠的一笑道:“你倒是直接,我不妨也直接告诉你,你的盘扣、腰带结的系法,我的绣女早晚能尝试出来,并不需要大费周章的去买......” “时间就是金钱,如果不急,黄掌柜也不会费了一匹绸缎到柳河村参加婚礼,这在黄掌柜身上,可是不容易的。”柳絮寸土不让,一针见血的挑明了黄掌柜的为利是图。 黄掌柜点了点头道:“你要多少银子?” 黄掌柜心中已经大概有了个估价,有了这些小新鲜玩艺儿,自己应该可以从文绣坊拉回一些老主顾。 柳絮摇了摇头道:“我本来是想要银子的,现在却改变主意了,黄掌柜,您有办法让柳树返回文昌书院?” “啊?”黄掌柜很是诧异,刚刚还形容柳树是豺狼,怎么这么一会儿,又帮上豺狼了? 柳絮叹了口气,郑重其事的对着黄掌柜施了一礼,将自己想要从老宅分家别过的想法说了,有了文昌书院这个筹码,柳树定会对自己有所帮助,而且成效会很大。 黄掌柜点头道:“好,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弟弟已经过继,三房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人,即使柳树同意,帮你劝服你奶奶,柳家的族老们也不会同意三房单独出去。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见黄掌柜吞吞吐吐,柳絮追问道。 “除非你和你妹妹都被发卖出去,你娘同意改嫁。” 柳絮柳眉倒竖,怒从心起,自己就是怕被卖出去才要分家别过,现在黄掌柜却告诉自己,要想真正的分家别过,还要先将自己卖出去,将刘氏这个寡妇给嫁出去,这是什么逻辑顺序? 柳有种想掐脖捏死黄掌柜的冲动。 黄掌柜示意柳絮先不要生气,解释道:“我痴长了你二十多岁,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这绝对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如果不这样,你奶对你们,仍有操控的权力,不会因你分家而灭失,除非你不再姓柳。” 柳絮不由得沉默了。 在她的小小思想里, 只想着分出柳家单过,就可以不受周氏的掣肘,不受柳树的算计,却完全忘了,家族,在这个时代是有着特别的意义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才有树倒猢狲散,所以才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族中长辈,永远拥有着至高无尚的权力,就如同柳老太公,虽然与周家这股柳家隔着两层亲,却因为辈份在那里摆着,周氏也不得不对他忌惮几分。 如此看来,自己即使分出去了,周氏只要一抬烧火棍,自己就得乖乖的将屁股撅过去挨打,和没分家时,只是差着一口锅吃饭而矣。 柳絮越想越气馁,越想越沮丧,才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黄掌柜眼见着柳絮如霜打的茄子,觉得十二分好笑道:“黄记每年给文昌书院捐银买书,能说得上话,你大哥就是看到这一层才求的我。他还答应说,只要我帮忙,可以在你们家选走两个女子,我没答应。现在看来,答应他反而对了。” 柳絮横了一眼黄掌柜,好笑道:“你倒是打的如意算盘,给黄诚娶一个妻还不够,还要纳一个妾,一起娶了姐妹,可真是双喜临门。” 黄掌柜尴尬的眼睛闪烁了两下,嘴巴张了张,终是没敢说真相来,生怕再惹怒了柳絮。 当时的柳树,答应送入黄家姐妹俩人,可不是都许给黄诚当一妻一妾的,而是一个嫁给黄诚,另一个,嫁给黄掌柜当填房。 换言之,一个是娘,一个是媳。 柳絮撇了撇嘴,似笑非笑道:“黄掌柜还真是卑鄙得光明垒落,提前告知了我,免得我被柳树糊里糊涂的送入黄家。” 黄掌柜举手求饶道:“我可不敢让你进黄家。我是卑鄙得光明垒落,你是光明垒落的卑鄙啊,咱俩半斤对八两。幸好你坑的是柳树,不是我,我说的不是娶,而是买‘奴才’。” 黄掌柜将他的想法对柳絮详细道来。 很简单,就是先以买奴才的方式,将柳絮、柳芽姐妹俩个一起买入黄家,入了黄家籍,根据官府规定,半年后可放奴籍,再打通关节,自立门户。 柳絮坚定的摇了摇头,若是买了两姐妹,只留下刘氏,自己一万个不放心;若是将刘氏一起买了,可刘氏与自己不同,她本身就是一个寡妇,让她进了黄家为奴,还要伺候一个黄掌柜这样的老男人,只怕这名声就完了。 刘氏不肯改嫁,不能卖入黄家,柳絮真是愁肠百结。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黄掌柜急得一头汗,急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好像我们黄家多缺仆人似的。” 气归气,黄掌柜终是绞尽脑汁想出了另一个办法,就是两姐妹被买入黄家后,刘氏膝下便是无儿无女,娘家刘家可以出面,给柳家象征性的出些银子,将刘氏接回刘家,算是与柳家断了亲。 刘家虽然贫穷,刘家大哥大嫂虽然苛刻,但刘氏的娘还健在,怎么也比在柳家过得舒服些,再说,不过半年时间,柳絮就可以明目张胆的将她接回到身边了。 只是,依刘氏“生是柳家人,死是柳家鬼”的性子,她会同意离开柳家吗? 柳絮还在犹豫不决,柳掌柜已经阴沉着脸道:“柳絮,商人无利不起早,你没给我赚来一文钱,却提出这么多条件,凭什么笃定我会答应你?” 柳絮捡起地上黄诚用过的毛笔,捡起一张宣纸,简单的画了一张简图。 黄掌柜先是对柳絮的画工哧之以鼻,在看到衣裳的款式时,心头不由得震惊。 柳絮用毛笔尾部点指着图画道:“现在的衣裳样式,太过简单,大多是对襟宽松的,突出不了女性的优点,这款是不是有所不同?” 柳絮所画的衣裳,是件连襟长款修身蝙纹裙,自上而下无一处多余之处,完全体现出女性的美态。 中间双排纽花盘扣,系着虽然复杂,却很是漂亮,上面饰以一件套头的披肩,披肩尾部垂着上百条流苏,很是雅致。 黄掌柜一眼就被图册打动了,颇为赞赏道:“看着复杂费时,却很是雅致,即使用最廉价的布料,也能做出高贵的神彩来。” 柳絮摇了摇头道:“若是用最廉价的布料卖给穷苦人,你又能赚几个铜板?每款衣裳,赚不赚钱,要看它选没选对客户群,若想再高贵,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点缀值钱的东西。” 柳絮用毛笔轻点着流苏上方和裙摆下方。 黄掌柜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就比如这件衣裳,披肩处有上百条流苏,若是在每条流苏上方饰一颗珍珠,整件衣裳的档次迅速提升,就是郡主小姐穿上了,也定不会逊色。 “可是......”黄掌柜的老脸一红,这五年的经营,已经让他将富家小姐的客户消失怠尽,光顾的都是穷苦百姓,要想让贵家小姐移步来黄氏布庄,还真不是易事。 柳絮微微一笑道:“俗话说,山不来就我,我就来就山,小姐们不来,你便去*。” 第六十章 黄文之争 想起刚刚黄诚的涂鸦,画得维妙维肖,柳絮灵机一动,拿起地上的画笔,蘸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在画纸上画了十几张简画,递给了黄掌柜。 虽然柳絮的画技不怎么样,黄掌柜还是被柳絮的图样吸引住了,只因为上面所画的衣裳样式,与现在女子惯穿的抹斜对襟裙子迥然不同。 有斜襟盘扣兔毛镶边褙子配百褶裙,即彰显了少女玲珑有致的婀娜身姿,又恰好诠释了少女的活泼灵动; 有雪白貂毛披肩饰珍珠流苏扣,里称玫红牡丹鱼尾长裙,即彰显了少妇的凛然,又恰好诠释了少妇的高贵神韵; 有棕色皮制窄身皮甲,配长靴马裤,上衣是喇叭袖上衣,前襟短后襟长,恰如蝴蝶羽翼盖住臀部,皮甲上有弹弓夹,有匕首夹等,即彰显了骑马少女的飒爽英姿,又诠释了侠女的浩然正气。 这些服饰均是见也未见,闻所未闻,却又看着说不出的舒服好看。 除了十件服饰样图,还有一些奇怪的小物件。 比如用兔毛做的长耳似的毛球,中间以木色相连,上面饰以白色珍珠,柳絮解释道,这叫暖耳,冬天暖耳朵用的,除了用兔毛做,可以以棉花为絮,做成多种款式,穷人、富人兼顾,大人小孩儿兼顾; 比如一个圆圆的可爱的绣着老鼠,饰以长隧同心结的物事,柳絮解释说,这是暖手,里面是铜制的暖炉,可以放上上等的金丝碳;外面的套子,可以绣成十二生肖...... 黄掌柜越看眼睛睁得越大,突然发现,这柳絮分明就是个财神爷,送给自己聚宝盆的财神爷,这里的衣饰随便拿出一件来,都是富家小姐争抢的物件。 黄掌柜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笑道:“絮儿,这些,这些够了,我帮、我帮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柳絮嫣然一笑,眨着状似天真的眼睛,闪烁着道:“我想先要放奴书,你可以将日期落在六个月以后。” “行行行,先放到你手里,左右我的目的也不是真的将你当奴才......” “我想要你多救一个人......” “行行行,多买一个人不过是多几两银子的事,你给我多画出个衣裳样子就什么都有了......” “这个人没有官籍......” “行行行......停,你说啥?没有官籍?逃犯?绝对不成......” 柳絮摇了摇头道:“不是逃犯,我对天发誓绝不是逃犯,是我救下来的一个乞儿,无父无母,而且还和诚儿一样,有时候脑子还太清楚,是个像星星一样孤独的孩子......” 柳絮心中腹诽,我保证他不是逃犯,可没保证说他是个身份单纯的人,还是个在墓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怪人。 听说是和黄诚一样是个脑子不清醒的孤独的孩子,黄掌柜同情心起,叹了口气道:“好,就当我为了诚儿行善积德,我可以通过人牙子手转一下,先入黄家奴籍,半年后再多使些银子疏通官府,弄个正当官籍......” 柳絮长舒了口气,自己如此卖弄本事,将前世看过的电视剧中认为好看的十件衣裳和饰物画出来,无外乎就是为了让黄掌柜刮目相看,舍不得放自己走,从而给阿黄一个合法的“名份”。 见黄掌柜对画册爱不释手的表情,柳絮喜从心来,有心试探道:“黄掌柜,这十件衣裳款式和暖耳、明手,是我答谢你帮我和妹妹、阿黄离开柳家的谢礼,但我我为卖身为奴,却不是黄家真正的奴才,所以我希望,以后每一项活计,都有个与之相配的收入,也好激发我帮你赚钱的热情,您说呢?” 黄掌柜赞叹的点了点头,这柳絮也不是个吃素的,无可奈何的委身于黄家,却用话敲打黄掌柜,她画的这几样东西可以帮黄掌柜赚一些钱,样式虽新颖,但极易被模仿,要想胜过文家,必须总能推陈出新,永远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而这个致胜的法保,就是柳絮。 要想马儿跑,自然得给马儿吃饱草。 黄掌柜点了点头道:“好,我黄旺财虽然被人称为‘黄小抠’,但对于有利益的事儿和人,从来不小抠,我答应你,以后你帮我出力和出点子,我给你提成,就,就三七开吧.......” 柳絮一脸诅丧道:“我卖入黄家,是有风险的,要不我回家再考虑考虑?” “四六......” 柳絮转了眼球道:“当奴才的也可能会偷偷卖东西,尤其是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听说文绣坊的文二公子很大方......” “五五,不能再多了.......”黄旺财气恼的张开五掌,乍开五支手指头。 柳絮一巴掌拍在了黄旺财的手掌心上,笑颜如花道:“成交。” 黄旺财的心里一突,总决得自己这只长年打猎的猎人,今日怕是被燕子啄了眼。 看着手里似闪着银子般光辉的服装小样,黄旺财决定,柳絮的离劣画工可以忍,五五分成,自然也可以忍得。 黄旺财站在窗前,看着对面街道上门庭若市的文绣坊,再看着脚下门可罗雀的黄家布庄,心里登时没了底气,叹了口气道:“这些贵家小姐当年都是黄家布庄的常客,要想召回来,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实现的。” 柳絮笑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保证你一举两得,只是,黄掌柜的名声可能受损了.......” 黄旺财笑道:“我黄旺财没有续娶的打算,只要赚了银子,名声倒是其次的。” 柳絮笑着附到黄旺财耳边一阵低语,几句话说得黄旺财面红耳赤,只觉得这个主意却实挺“馊”的,连黄旺财三十多岁的老江湖,都硬生生的没说出话来。 柳絮看着天色不早,向黄旺财伸出一只手。 还怔在柳絮的主意里不能自拔的黄旺财,脸上的红晕如晚霞般还映称着,直到柳絮不满意的重重咳了一声,才醒过神来,佯怒道:“做什么 ?” 柳絮耸了耸肩,含笑道:“黄掌柜,咱们刚才可是达成共识了,除了刚刚画的服装小样以外,其他的任何主意,我都是收五成的报酬,我刚刚出的主意,最起码得值十两银子。” 黄掌柜瞪了一眼,从腰带上万分不情愿的解下荷包,从里面捡出一小块不足指甲大小的碎银子,递到柳絮手里道:“你的馊主意有损我声名,要扣除名声损失费,只给你一钱银子......” 柳絮上手将黄掌柜的墨绿荷包抢了过来,将一钱银子还给了黄掌柜道:“能和仙女同入一梦,这不是馊主意,这是送给你的桃花劫,你千万要挺住......” 柳絮呵呵放肆的笑着,气得黄掌柜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黄掌柜眼珠一转,状似恶狠狠道:“哼,让你再嚣张几日,待入了我黄家门,想怎么搓磨你就怎么搓磨你.......” 柳絮不以为然的将银子一骨脑的掏出来,足足有五六两银子,大言不惭的揣进自己怀里, 将荷包扔还给黄旺财道:“你还记得柳树的婚礼吗?我就是个搅家不贤的命格,小心再仿着你,仿得您进门就摔跤,出门被狗咬;喝水被噎着,吃饭被烫着,荷包被偷着......” 黄旺财轻叱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小伎俩倒是挺多,我就知道柳树的婚礼蹊跷,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巧合,原来是你一手捣的鬼,连冥袍也是你搞的鬼吧?” 新郎袍变成了冥袍,不仅害得柳树婚礼出丑,一辈子有阴影,还害得文绣坊声名也受人怀疑,真是一举两得的妙棋。 这事儿还真是冤枉了柳絮,柳絮只知道柳翠红和柳稍、柳花想买胭脂水粉,给柳树买下了了便宜的新郎袍,柳翠红还真不知道买的是冥袍,是柳絮的一把火,将冥袍里的引路钱给烧出来了。 即使黄旺财没说一句文绣坊的不是,柳絮也已经打心眼儿里看不上这文绣坊,从冥袍这件事来看,这文绣坊的人,明显道德品质存在根本问题。 柳絮颇为遗憾道:“我倒希望是我,可惜,文绣坊不听我指挥,否则我定会来招更狠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柳絮眼神颇有深意的看着黄旺财,黄旺财只感觉自己被冷得打了一个颤,讪然道:“你就不担心你成了黄家奴籍后,我出迩反耳,将你打杀了或再发卖了?” 柳絮摇了摇头笃定道:“一个对自己孩子的无限耐心和温柔的男人,想来也不会坏到骨头里。” 黄掌柜突然就笑了,笑得如同春风里最灿烂的花,很是开心。 透过窗户,看着黄家布庄对面新鲜亮丽、门庭若市的布坊,黄旺财遥遥指着“文绣坊”的牌匾道:“我一生最大的夙愿,就是打败文绣坊,不为争江阴县布庄第一,而是为了诚儿。” 黄掌柜一脸的平淡,没有太多的仇恨,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漠。 黄掌柜一向很抠,但一直一向以和为贵,对五年前突然冒出来的文绣坊也没有什么敌意,耐何他想和平共处,对方却一心一意想灭了黄家布庄,背后多次耍阴招。 为了和黄掌柜抢生意,曾经绑架过黄诚,害得黄掌柜错过了谈生意的时间,惹怒了老主顾; 这次削价处理的布匹也是文家所为,天黑掀了黄家库房的瓦片,让雪水化了融进了库房,浸了布匹。 两家可以说是斗了五年,黄掌柜败了五年,这也是他随里将黄诚带在身边的原因。 能击败文家,是黄掌柜目前最大的夙愿了。 第六十一章 秋家的心思 告别了黄旺财,柳絮前往正德大街去找赵红, 远远的看见赵红站在秋山的身侧,赵红满脸的柔情万丈,逶迤情愫想挡也挡不住。 秋山却是一脸的淡然,只有在有客人买包子时,才露出千篇一律的标准化笑容。 柳絮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心里突然就不喜欢起这个秋山来。 走到二人面前,冲着秋山点了点头,牵起赵红的手道:“大红,天不早了,咱家转吧。” 赵红恋恋不舍的看着秋山,眼睫低垂,低声道:“山哥,我、我要回家了。” 秋山淡然的点了点头,从担子里捡出十个包子来,递到柳絮面前:“柳姑娘,这是我早晨和面、娘亲和馅做的肉包子,你回去的路上慢慢吃。” 赵红轻声嘟囔道:“山哥,我也没吃呢。” 秋山脸色一红,回道:“我,我是让你们两个人吃的,你莫要再吃十个撑着了,给柳絮留两个。” 这回轮到赵红脸红了,每次来,为了让秋山快点儿卖完包子,她都是买上十个包子,每次吃得都是肚子撑得溜圆,现在已经把胃撑大了,即使吃下十个包子也不会撑着了。 柳絮并没有接过包子,微微一笑道:“秋山哥,你还得靠这个养家胡口呢,我不能要,而且,我已经吃过了。” 说完扯着赵红的手就要离开。 秋山急切的想扯住柳絮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脸色黯然道:“我、我忘了柳姑娘有一手好厨艺,定是、定是嫌弃我和的面不够好、娘和的馅不香......” 柳絮嗔怪的瞪了赵红一眼, 定是她嘴大舌长,将自己教给赵氏包包子、做四喜丸子和血肠的事儿,毫不保留的告诉了秋山,现在没成亲就已经对秋山掏心掏肺的,这种傻孢子还真是少见。 秋山对柳絮毕竟有过救命之恩,不好太拂了他的面子,柳絮只得接过包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来,仔细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买下十个包子。 见秋山讪讪的不想接,柳絮将铜板直接放在箩筐边上,牵着赵红的手就走。 秋山望着柳絮纤细婀娜的背影,再看看她身侧赵红的虎背熊腰身影,心里更加的黯然神伤,担起还没卖完的包子,匆匆向家中走去。 到了家里,不足十平方米的包子铺面里,一片蒸气腾腾。 见秋山回来,一个妇人的脸从蒸气中探了出来,一脸的欣喜道:“秋哥儿,今天的包子这么早就都卖完了?” 秋山闷闷不乐的坐在铺面外的一只小木札上,一声不吭。 秋娘子从铺面里走了出来,伸手掀起箩筐上的蓝布,发现两只箩筐里还剩下不少的包子,神情不悦道:“秋哥儿,没全卖完你咋就回来了?不多走几条巷子?买青石大房子,还差二两多银子呢,咱得快点赚够了,好去老赵家提亲,把大红这只金鸡给娶回来,以后若是卖起了灌汤包子,以后可就富贵了。” 不提此事还好点儿,一提此事,秋山更加不开心,将搭在肩膀上的巾子一把甩在了箩筐上,闷声哼道:“娘,你知道什么?下金蛋的鸡不是赵红,而是柳絮,赵家是向柳絮学的方子。” 秋山越说声音越大,秋父担着担子从旁边巷子转了回来,将装得满满铜钱的褡裢替给了秋娘子,一脸不解道:“秋哥儿,你平日最听你娘的话,今个儿是咋的了?” 秋山撅着嘴只不说话,浑身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秋娘子对着秋父摇了摇头,将笼屉掀起来,往秋父的箩筐里边装着包子,边问道:“秋哥儿,你说柳絮才是下金蛋的鸡?柳絮是哪家的姑娘?到底咋回事?” 秋山干脆抱着头窝在木札里,像极了缩回龟壳里的乌龟。 秋娘子脑中电闪雷鸣,想起了前几天发生的事,顿有所悟道:“莫不是上次你帮着通风报信救出来的那个小姑娘?” 秋山闷闷的点了点头。 “真是她教给赵家的灌汤包方子?”秋娘子不可置信的再次追问。 秋山不耐烦的回道:“不仅灌汤包儿,就连四喜丸子和血肠,也是她教的。” 秋娘子顿时眼睛闪过一道精光,高高突起的颧骨激动的颤了两颤,拍着巴掌乐道:“秋哥儿,这有啥犯愁的?这是天大的喜事儿!!!柳家家穷,你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咱只要使了媒婆给了脸面,再舍二两银子下聘,她们家都得乐得给祖宗上香......” 秋山张嘴想说这不太合适吧,赵红三天两头的往县城跑,又将四喜丸子的做法告诉了娘亲,一条街上熟识的人,都知道自己攒银子买房子,开春就与赵红成亲。 可是话到嘴边,想起柳絮灵动如狐的大眼睛,连耳朵根儿都泛红了。到最后只是惭愧的低下了头,将到嘴的话硬生生给吞了下去。 秋娘子看出儿子的顾虑,撇了撇嘴不屑道:“是老赵家姑娘那条腿不值钱,又不是咱让她来的,再说咱家又没下聘,娶谁家的姑娘不是咱说了算?就这么定了,明天娘就托人去柳河村。” 秋娘子一脸喜色的转身,冲进了雾气腾腾的小铺面里,心里想着,赵红拿来的灌汤包可真好吃,自己尝试着包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若是柳絮这个会下金蛋的母鸡嫁到了秋家,自己就可以当婆母娘享福了。 听了秋娘子的话,秋山本来动摇的心瞬间坚定了。 娘说的对,自己又没逼着赵红来买包子,又没逼着她来给自己送灌汤包,又没逼着她教娘亲做四喜丸子,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的,自己可从来没请媒婆上门,更没提过下聘迎娶的话。 成亲,这是一辈子的大事情,为什么不娶一个长得俊俏、心灵手巧的姑娘,反而娶一个腹大如斗、力大如牛的姑娘?!自己又不是个傻子! 秋山的嘴角上扬,眉稍现出七分喜色,颧骨有些突兀,竟有三分像极了秋娘子。 男子挑起卖包子的担子,走在了街上,嘴里吆喝着卖包子,声音较之前要轻亮了许多。 ...... “絮儿,你咋赁客气,山哥说给你包子你就拿着是了,干嘛硬生生给钱,还数得那样清楚,我看山哥的脸色都变了。”赵红怀里捧着包子,在柳絮耳边碎碎念。 柳絮抬起眼睑,里面蕴含的情绪,赵红怎样也看不分明,只看见柳絮的嘴巴一张一兮,脸色肃然道:“你每天十个包子都是给银子的,我凭什么不给?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不要?” 听得赵红脑子打了结般,半天才反映过来柳絮话中的意思,觉得柳絮说的话,没有一处不对,却又处处不对。 自己不是马上和秋山成为一家人了吗? 见赵红的死榆木疙瘩脑袋,完全没能领悟自己点醒她的话,柳絮气得不再理会她,径直在前面走,寻找着黄掌柜所说的何氏医馆。 这何氏医棺有个走穴郎中姓何,医术高超,每年回来两次,每次两个月,每天只看十个病患。 脾气堪比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每天预约的这十个病患,少一个人就都不给出诊;多一个也不收。 柳絮轻叱了一声,这何郎中真有意思,看病还搞了一个“团购”。 柳絮找何郎中不为别人,是为了阿黄每况愈下的身体,夜半里发冷的次数越加的频繁。曾经找花郎中看过,只瞧出个风寒,开出的药喝了多付也不见好转。 这何氏医馆地理位置较偏,求诊的人络绎不绝,大多又失望而归。据说这何郎中未来七天的问诊已经定完了。 柳絮不死心,走进何氏医馆堂中,看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坐在摇椅上,长须尺长,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让人看不出来是睁着还是闭着。 柳絮毕恭毕敬的对老郎中施了一礼道:“何老先生,家弟重患,时常身子畏寒冰冷,不是外伤,不是风寒,不知何种缘由,想烦请先生到柳河村一诊。” 何郎中本来半眯的眼睛干脆闭上了,口中打起了轻轻的鼾声。 小学徒胡连阴着脸走了过来,对柳絮和赵红道:“何郎中从来不外诊,只能预约,师傅七天后的病患已经排满了。两位姑娘还是先行离开吧。” 柳絮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先生非疑难杂症不医,非病入膏肓不医,家弟的病症全江阴县的郎中都无法可医,这才求到先生头上,莫不是连先生也束手无策?” 何郎中终于睁开了柳叶般细长的眼睛,斜睨了柳絮一眼道:“激将法对我没用。” 柳絮气得险些背过气去,试探着挤出几滴眼泪来,何郎中一翻手掌,不知何时手里多出一只瓷瓶来,放在柳絮脸颊下道:“苦肉计对我没用,这眼泪嘛,我倒是有急用。” 柳絮半脆的膝盖就这样拜不下去了,半凝成晶的泪水,亦是尴尬的挂在眼睫,想滴也滴不下来了。 何郎中收回了瓷瓶,叹了一口气道:“真是没用的东西,连眼泪都憋回去了。” 柳絮狐疑问道:“先生,您收集眼泪何用?要不然农女帮你收集一些?” 何郎中长叹了一口气道:“我都已经接了一百个瓷瓶了,仍旧没有研制出来让人笑的方法来。” “让人笑的方法?”柳絮讶然。 学徒胡连见师傅难得打开话匣子,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何郎中每天只十个病患,过得并不紧张,闲瑕时间和左邻右舍的同龄 人下棋、聊天打发时间。 因为何郎中为人固执,一个邻居求他多看一个病人时,他毫不犹豫的拒绝,那邻居从此心生怨怼,一时话赶话,二人就打起了赌。 邻居提议,二人谁先让隔壁新来的小酒馆掌柜丛南笑上一笑,败的一方就要给赢的一方磕头认罪。 眼看着日子快到了,何郎中一愁莫展,他研究过眼泪的成份,有哀伤时的,有虚伪时的,有高兴时的....... 添加的药方有上百种,有加了合欢花的,有加了柴胡的,有加了薄荷的...... 喝得自己和学徒胡连嘴巴都苦成黄莲了,不仅没笑,心情反而越来越差了。 第六十二章 准备出击 看着长着灰白胡子的何郎中,被一个邻居赵二用“笑”的赌约难成这幅样子,柳絮不禁莞迩,憋得满脸能红,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本就心情不好的何郎中脸色更加沉得如墨,难为他细如柳叶的眼睛竟然瞪得比牛眼睛还大,怒叱道:“对牛谈琴,你一个小小农女,哪里懂得什么药理?!” 柳絮笑得眼睛都流出来了,抹了眼角的泪花,笑道:“何郎中,应你赌约的,和我一样,也是不懂药理的人。” “恩?”何郎中眼睛精光一闪,若有所思的看着柳絮。 柳絮笑道:“与不懂药理的人应赌,要站在不懂药理的人角度考虑问题,让人笑,不仅研制‘笑药’一途,还有‘呵痒痒’,甚至‘投其所好’。” “哦......”何郎中的眼睛登时亮了,自己是行医的郎中,凡事从郎中的角度想,和自己打赌的赵二,定是基于这一点,笃定自己钻牛角尖研制什么‘含笑半步癫’之类的药物,如此难为自己,以报自己不帮他医治病人之仇。 应赌之时,赵二只要伸出小手指给丛南“呵痒”,或者送给丛南一壶上等好酒,这丛南定会笑上一笑,自己就输了。 “切!”何郎中将手中收集眼泪的瓷瓶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怒道:“竖子欺人太甚!老朽定要用让他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医术,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呃.......”笑容在柳絮的脸上,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冻结了,自己说了这么半天,这何郎中怎么还要用“医术”征服对手,莫不是他学医学傻了?亦或是他真的能研治出来“含笑半步癫”? 何郎中肃然的看向胡连:“连儿,昨日师傅教你的可都曾记住了?你帮为师应战如何?” 胡连忙摇了摇头道:“师傅明鉴,徒弟才识学浅,还不能融汇贯通,盲目应赌,会坏了先生的大事儿.......” 何郎中眼睛一瞪怒道:“你小子定是怕惹恼了丛南,以后没有酒喝,那丛南十日有八日不在店里,你听他的还是听为师的?” “这......”胡连竟然犹豫了,这让何郎中心中的挫败感更强。 这丛南是近半月才盘下云来酒馆的外乡人,与胡连攀谈不过两三次,在教了五六年的师傅与他之间做选择时,胡连竟然犹豫了!犹豫了!!这让何郎中如何不怒从心起!!! 见师徒二人闹了个半红脸,柳絮上前阻拦道:“先生,您不是要用医术战胜赌约吗?是在茶盏里下笑药还是什么,我也许可以帮你,只是......” 何郎中和胡连两双眼睛同时扫向柳絮,如正午的阳光,直直的照向柳絮,晃得柳絮眼睛顿时闭了一闭,心想,可能自己有些唐突了,忘了医者不外传的忌讳。 柳絮讪讪的咽了口唾沫,紧张道:“我、我收回我说......” “好,就你了!!”何郎中与胡连异口同声的答道,柳絮甚至能从声音里嗅到一种叫做欣喜的东西。 胡连更是疾步进了后堂,拿出一幅画轴来,递给何郎中:“师傅,明天就是应赌之日,耽搁不得。” 柳絮的心狂跳起来,有种不详的预感直接窜上了天灵盖。 果然,画轴打开,柳絮的心脏狂跳,眼睛如被针刺般闭上了,有种钻入地底的冲动。 这是一幅男子裸-身图,身上不着寸缕。 这是一幅人体穴位图,密密麻麻的标注。 晃得柳絮的眼睛发花,脑袋发晕。 何郎中却不肯放过柳絮,手指指着图上人体胸口正中中线位置道:“这是人体膻中穴,按抚半柱香时辰,可令人神清气爽;” 将手指移向足背侧位置道:“这是太冲穴,重力按揉一下,怒气在半柱香内登时烟消云散。” 何郎中目光炯炯的看着柳絮。 柳絮连连后退了两步,使劲的摇了手拒绝,让自己一个未出闺阁的少女,去袭一个酒馆老板的胸,去揉一个男人的脚丫子,这事儿,真不是一般的强人所难...... 何郎中一脸难色的对胡连道:“连儿,后日预诊的王老太爷,中风的症状可不清,可提醒王家定棺材了?” 胡连点头如捣蒜道:“定了定了,听说王老太爷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后日的预诊恐怕不能来了。” “哦......” 柳絮咽了口唾沫道:“我、我去......” ....... 第二日,丛南如常打开门板,准备新一天的酒馆开张。 赵二叔手里拎着一壶酒,转出胡同,面带笑意的走到丛南面前,将酒壶递给丛南道:“南老弟,这是我托人从京城淘来的‘将军令’,听说是将军出征的时候,万岁爷赏给将军的壮行酒,百两难求一口,这虽说是勾兑后的,市面上也是难求的。” 丛南的眼睛登时亮了,伸*过赵二手里的酒 ,举起酒壶,对着酒 往嘴里倒了一口,喝下了肚却又吐了出来,将酒壶还给赵二道:“二叔,你上当了,这酒不是‘将军令’勾兑的,是用‘百里红’勾兑的,这烈性,落下的可不止一成......” 何郎中拍着巴掌从胡同里转了出来,哈哈大笑道:“有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拍马屁拍在了马腿,瞎子点灯白费油,说的好像都是你。” 赵二气哼哼的将酒壶礅在桌上,自己一撩衣摆坐在了凳子上,哧笑道:“我没能让丛小哥笑,并不见得你的招法就好使,我可不一定会输的。” 何郎中无所谓的坐在了赵二身侧,自斟自满了一杯“百里红”,啧啧叹道:“‘将军令’是烈性酒,有着将军百战杀场、不胜不还的雄心壮志;这‘百里红’是富贵家嫁女酒,有着女子随风拂柳、心细如针的柔情蜜意,论胸怀,自然落了下乘,赵二,你今天必输无疑。” 赵二被何郎中气得眉毛都是哆嗦的。 何郎中不理会赵二,对着胡同方向道:“出来吧。” 胡连带着一个窈窕的身影自胡同里转了出来,只见一少女身着玫红色细腰鱼尾裙,上身罩着一件花色染布圆形套头披肩,四周垂着流苏。 头发梳着寻常少女的桃花髻,上饰着同色的同心结流苏扣。 随着少女漫步,披肩上一圈的流苏,与头上单独垂下的流苏,随着香气四溢而轻轻摆动,让人心也跟着荡漾起来。 这样美好的少女,偏偏脸上裹着一条皱皱巴巴的帕子,只留着一双如狐般的大眼睛,嘀溜溜的乱转。 在见到丛南的脸时,惊得轻呼:“竟然是你?” 说完又忙掩了口,转换了声音道:“丛东家,可赏奴家一口‘百里经’解渴?” 丛南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浓浓的“川”字,自己如此隐密行事,鲜少以此面目示人,看对面少女的意思,是见过自己的! 她是谁?在何处见过自己?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管如何,女人蒙着脸示人,定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她是谁、她长得何种模样,如此鬼鬼祟祟,定是心怀鬼胎,不怀好意,自己今日定要看看她是谁,过后命燕衡将她灭了口,永绝后患。 丛南冷着脸,给柳絮倒了一盏酒道:“这酒本不是丛某的,请小娘子吃又有何妨?” 柳絮假意笑了笑,将酒递到唇边,发现临时盖在脸上的破布又臭又厚,心中暗骂黄掌柜小抠,用浸了雨水的破布给自己遮脸,满满的刺鼻的染料味儿,用香料挡都挡不住。 无奈,只得用袖子临时将脸挡住,假意吃了一口酒,嘤咛一声道:“好酒!” 丛南不再言语,而是举着酒壶,盯着柳絮手里仍剩大部分酒水的酒盏。 柳絮暗骂了声鸡贼,只得再次举起酒盏,掀开遮脸布,露出了下半张脸准备吃酒。 斜睨丛南紧盯着自己,散开袖子遮住脸,将酒盏内的一饮而尽,心道,这种低度的小酒,小意思。 “酒好就多吃些。”丛南将酒壶递过来。 柳絮连迟疑都没迟疑,就将手里的酒盏递了过去,受了丛南倒的酒 。 心中暗道,再喝一盏也好,恰好可以借着酒胆袭了丛南的-胸,完成何郎中的任务,明日便可给阿黄瞧病了。 据柳毛说,阿黄夜里发冷的时间越来越长,却忍着不肯哼哼,更不准柳毛告诉柳絮,昨天一晚上睡得不足一个时辰,令人越发的担心。 柳絮将酒再次饮了,不知是吃了酒的缘故,还是舌头辣的麻木的缘故,柳絮总觉得第二盏酒,比第一盏要烈了许多,辣了许多,眼前的人影也成了三道。 柳絮摇了摇渐渐不清醒的脑袋,谨记何郎中的教诲,跌跌撞撞向丛南走去道:“丛东家,再、再、再来一盏。” “好,再来一盏。”丛南将手中的酒壶迎向柳絮手中的酒盏,柳絮将手中的酒盏迎向丛南手中的酒壶。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酒壶撞上了酒盏,酒盏亦撞上了酒壶,双双落地,“啪”的一声响,酒盏与酒壶同时落地,酒香飘散了一室。 第六十三章 挠痒痒 酒盏与酒壶相撞落地,里面的酒流淌出来,酒香四溢。 何郎中用手掌煽了煽风,翕动了下鼻翼,万分欣喜道:“这是‘将军令’!没勾兑过的‘将军令’!!” 何郎中近乎魔怔般捡起地上的酒壶,将酒壶里残余的酒一骨脑的倒进了嘴里,咂巴咂巴两下,啧啧赞叹。 赵二落后一步,没抢到酒壶中的‘将军令’,肚子里的馋虫却已经被成功勾了出来。 不服输的趴在地上舔起了酒。 柳絮指着丛南的脸结巴道:“你个鸡贼,竟然将‘百里红’换成了‘将军令’骗我吃酒!!!” 少女跌跌撞撞向丛南扑去,手指成爪,借机袭向男子的胸口。 男子并未躲避,手指成爪,错过了柳絮的手,直接抓向了柳絮脸颊上的破布。 破布扯开,一张精雕细琢、逶迤如画的美人脸展现在了眼前,吹弹可破的冰肌玉肤,柳月弯弯的细眉,晶莹剔透的双目,薄如蝉翼的眼睫...... 看得丛南不由得痴了, 绞尽脑汁也未想起在哪里见过这等美貌如花的少女。 仔细嗅了嗅少女身上浓浓的香气,男子眉头皱了皱,他明显的,在这香气里嗅到了一种微小的刺臭的味道,有些像染料。 男子正冥思苦想着,只觉得胸口似爬上了一只蚂蚁、两只蚂蚁、三只蚂蚁,如上百只蚂蚁爬上了胸口,啃噬着自己的汗毛与肌肉,虽然不疼,却让人麻得紧,热得紧。 低头观瞧,一只柔荑,拈起食指,正在自己的胸-脯正中央,画着圈似的抚动着,似星星之火般,眼看着就要引火烧身,瞬间要燃成灰烬。 而柔荑的主人尚不自知,嘴里念念有词的数着:“二十、二十一......五十五、五十六......一百......” 少女抬眼看向丛南,如星的眸子瞬间撞进了男子深遂的眼眸中,深陷其中,不得自拔。 少女身子不由一软,如跌入泥潭沼泽的弱小动物,紧紧依附在男子胸前。 良久,少女才结巴着转头道:“何、何郎中,揉膻中穴已、已经半、半柱香时辰了,算不算完成任务了?” 男子蓦然缓过神儿来,将少女猛的从自己胸前推开,脸上如罩着一层冰霜,没有半丝的笑意,呼吸倒是急促了许多。 此时的何郎中哪里顾得上柳絮,与赵二似哈巴狗一样,赌气的抢着喝地上残余的“将军令”。 柳絮气结,疾步要去扯地上的何郎中。 丛南以为柳絮要逃跑,疾步上前,扯住柳絮的衣袖,疾声道:“别走,你到底是谁?如何识得的我?” 柳絮本就有些眩晕,被丛南扯的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而此时的赵二与何郎中,已经由抢地上的“将军令”,转而抢另一只酒壶里残余的“百里红”。 别看赵二年纪轻些,却仍抢不过身姿矫健的何郎中,气得指着何郎中的鼻尖破口大骂:“这酒不是丛东家换了的‘将军令’,而是我拿来的‘百里红’,赶快还给我。” 何郎中气人的耸耸肩,不仅不还酒壶,还将酒壶高举,饮尽最后一口“百里红”,慢声细语道:“老朽不爱喝酒,却喜欢抢酒,尤其是抢你的酒 。若是我赢了,不仅吃你的酒,你还要对我下跪认错的。” 赵二瞪圆了眼睛怒道:“你没赢,我也没输,丛东家根本就没笑。” 何郎中无所谓的指着柳絮道:“不到最后,你焉知结果?” 何郎中轻咳一声,郑得其事、朗朗上口道:“王老太爷......” 柳絮如被打了鸡血般,眼睛登时赤红,如暴起的兔子,直接扑向了只一步之遥的丛南,害得丛南还来不及反应这突变,少女己如一只八爪鱼般吸附在了身上。 丛南心里着慌,哪里顾得上男女大防,用手指一下一下的掰开柳絮的手指头,拼命向地面上推,希望通过这种方法,将这条“八爪鱼”给甩掉。 柳絮为了阿黄,拼尽了浑身的力气,耐何不是丛南的对手,左手被掰开了,柳絮只得抱上丛南的腰; 腰上的手被掰开了,柳絮只得抱上丛南的大腿; 大腿上的手被掰开了,柳絮转而抱上丛南的小腿; 最后干脆如啃猪蹄般攀住丛南的脚踝不放。 丛南怒急,抬起右脚,要踩左脚脚踝上少女的手。 柳絮一见大事不妙,猛的一挺脑袋,以额头相撞丛南的大腿,将丛南直接撞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丛南只觉得浑身散了架般,还没反映过来怎么回事,少女已经如同张果老倒骑驴般,骑在了男子身上,双手并用,将丛南的鞋袜全都褪了下来,只余一只光洁的脚丫子。 如此寒凉的时节,丛南的光脚不仅不觉得凉,反而感觉一股热气,自丹田一直上涌,涌进了四海穴、天灵盖,整个脑袋浑浑噩噩起来。 少女握着男子细腻的脚踝,心下狐疑,一个酒馆东家,卑下的商贾,自小风雨中来去,笑脸迎四方,脚踏万里路,怎么可能有这样一只晶莹剔透的脚?除了大一些,保养得比女人的还要好,连茧子都没有。 这里面有问题,此人,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商贾。 柳絮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能嗅到男子脚上细碎的梅花香气。 柳絮凝住了心神,摒住了呼吸,盯准了何郎中所说的太冲穴,狠命的按了下去。 男子猝不及防被人按倒,被人压住,随即被人摸了脚,按了穴。 一阵痛触溢满全身,终于忍不住“啊呀”一声惨叫,眼中的怒火,似火山熔岩般要喷涌而出。 男子紧攥了拳头,丹田的气息不由自主的涌向双拳,慢慢伸向少女的后背心,只待一伸,某只嚣张的少女,瞬间就可以化为畿粉,烟消云散。 柳絮尚不知身后的危险,气得冲着何郎中大声尖叫道:“何郎中,你骗我,太冲穴根本就不能消散人的怒气!更不能让人发笑!!!我不管这僵尸脸笑没笑,我已按要求揉了膻中穴,按了太冲穴,你得把阿黄完好无损的医好还我!!!” 何郎中凝着一张脸道:“我的医术绝对没问题,定是你穴道按得不准,僵尸脸要是不笑,我就不医阿黄!!!” “你丫个骗子......”柳絮想破口大骂,奈何形势比人强,只得五指成爪,直接挠向了男子光洁的脚心儿。 丛南的身子登时一僵,已经抵在柳絮背心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一股无法抑制的*,瞬间漫卷全身,气喘嘘嘘道:“你、你、你个女......” 丛南张嘴想骂柳絮“女-淫-贼”,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若让自己的手下知道自己被女人摸了脚,自己一世的清名就要毁了。 脚心越发的痒,丛南怒的想要骂人、想要杀人,耐何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呵呵呵呵”的笑意,难以抑制,且如海浪般,一波强似一波,一波浪似一波,响彻了满屋。 何郎中跳将起来,笑得手舞足蹈:“我赢了!我赢了!!我是神医,我用我的医术战胜了你们这些无理竖子......” 柳絮站起身来,不忍直视何郎中,轻声道:“何郎中,我挠的是脚心,不是太冲穴......” 何郎中飞过一排眼刀,柳絮登时噤声,撇了撇嘴应和道:“是太冲穴、太冲穴好吧,不是你的图有错,而是僵尸脸的太冲穴长歪了......” 少女不再理会仍躺在地上、冷着一张脸的丛南,如一只刚刚斗胜的公鸡,骄傲的站起身来,理了理头发,将破布再次罩在脸上,对何郎中神态凛然道:“记得,明日,我来应诊。” 何郎中心情大好,点头应承。 柳絮长嘘了一口气,疾步向外走去。 看着少女急切而去的背影,丛南眼色如墨,似刀似星,站起起身来,想要追随而去。 何郎中伸出长臂阻在门口,伸手要去掀开丛南的眼皮,被丛南一闪闪过。 何郎中不以为杵的摇了摇对,指着丛南似要喷火的双眸,啧啧叹道:“刚刚被捏脚时惨叫连连,明明是肾虚的表症,现在一看却是肝火过旺的表症,以后莫要赁大火气,免得伤身伤神,影响子嗣绵延......” 丛南的冷脸瞬间土崩瓦解,用着极大的克制力,忍下暴打何郎中的冲动,斜眼瞟了一下柜台前的店小二。 小二哥掩拭的擦拭着柜台上的水浸,微不可查的尾随少女而去,穿街越巷,直到走到了黄家布庄。 不多时,一个蒙脸少女穿着玫红色的衣裳出了黄家布庄,坐上了黄家的马车,缓缓驶去。 小二哥忙紧随而去,马车在城里转了大约一个时辰,将燕衡双腿累得打颤,两眼累得冒起金花,仍旧没有查明马车最后驶向了哪里。 看着马车笃笃离去,“店小二”大步流星尾随而去,柳絮唇角上扬,就知道这“丛南”不是个寻常的人,也必定是个睚眦必较的人,现在用胡仙儿调虎离山,让丛南慢慢“调查”去吧。 黄掌柜嘴角上扬,在柳絮身后发声道:“刚做出来的新衣样式,你就借穿了出去,还费了我那么多上好的胭脂水粉,莫不是也想要母鸡变凤凰,像胡仙儿一样‘仙儿’一下?” 柳絮不以为然道:“我只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如此而矣,若是有人问起,一口咬定是胡仙儿就好,莫要提及我。” 黄掌柜翻了一记白眼,不以为然道:“莫不是像我一样,留下黄梁一梦,不敢认帐了?” 柳絮撇了撇嘴,回了一记白眼道:“黄掌柜,现在的你,该 患上‘相思病’了,而且是病入膏肓、马上驾鹤西游了.....” 黄旺财气得一瞪眼睛,柳絮灵活的一闪身,笃笃向楼下跑去,转瞬消失在了楼下的莽莽人群中,几瞬便不见了踪迹。 第六十四章 成了狐-媚子 燕衡偷觑了一眼大少爷燕南,心跳如雷,伺候大少爷多年的燕衡知道,大少爷的脸色越是淡然,越是对自己置之不理,就证明他越是生气,甚至盘算着如何惩罚自己了。 燕衡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儿,紧得如同少爷的弹弓上面的筋子,被拉得满满的,眼看着就要摒断了。 燕南撩起如星的眸子,拈起茶盏,轻啜了一口上等龙涎茶,淡然道:“淑媛阁?” “是、是淑媛阁,小的,跟着她转过了三道大街,串过十条巷子,最后消失在了淑媛阁后院。” 燕衡笃定的点着头,为了跟踪这个敢抠少爷脚丫子的女人,自己的眼珠子可是一下都没敢错过。 燕衡轻叱了一声道:“你被调虎离山了。” 燕衡眼色轻眯,这淑媛阁的阁主是皇城后宫里出来的老宫女,终身未嫁,主了生计开设的,专门给富家待嫁女子教授礼仪。 淑媛阁的女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均是谨尊圣人教诲,绝不允许丝毫逾越。 简单说来,经淑媛阁训导出来的女子,将贞节和名声,看得比自己的性命和家族的利益还重要,根本不可能做出扑倒男子、甚至脱男人鞋袜的不齿行径。 那个大敢逾矩的女子,定是发现有人跟踪,临时用黄家布庄里淑媛阁的女子,引走了燕衡。 燕衡嘴角不由上扬,这女子千算万算,却忘了,她与黄家布庄是何关系,他查得出; 她与淑媛阁女子是何关系,她查得出; 最重要的是,她明日,是要到何郎中的医馆就诊的。 她可以对自己“调虎离山”,自己也可以对她“守株待兔”。 想及此,燕南终于卸下了心中的别扭,对燕衡道:“‘证据’可送到大理寺李大人处了?他可有何动作?” 燕衡将手中的一张细小纸签递到燕南手中,毕恭毕敬道:“回大少爷,李大人怕自己贪没银子的事被九王爷知晓,偷偷处理了咱们的送信人,又寻了错处,将知道内情的周家给斩杀了。” 燕南嘴角上扬,如此甚好。 九王爷为人果敢,做事冷血,对敌人从来不择手段,就如同对忠于皇家的燕家,满门斩杀,绝不心慈手软。 对忠于他自己的人,亦是惨檄少恩,眼里绝不揉半点儿沙子。 燕南就是笃定了这一点,才抓了大理寺李大人的错处,让他这个九王爷的心腹,为求自保,处处弥补,残杀同党。 在不知不觉中,让九王爷的人窝里斗,蚕食九王爷的羽翼,削弱九王爷的力量,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燕南轻啜了一口茶,细细品着其中的清淡香气,慨然道:“还是皇城明前的龙井茶最是清香。” 燕衡答了声“诺”,心中明白大少爷的意思,他想在清明前,将九王爷一举铲除。 只是,此事却是比想象中的还要难,九王爷已经对江阴县的反对势力有所查觉,一波又一波的精兵陆续而至,大少爷只会越来越危险,这是一招置死地而后生的险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正是为了以后的掩拭身份,才有了“丛南”,有了酒馆东家这个新身份。 这个身份,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分凶险。 燕衡暗暗发誓,那个举止大胆的女人,流露出的话语,是见过少爷的,相当于人身上的脓包,必须除之,以策安全。 ...... 何郎中答应让柳絮明日应诊,柳絮心情大好,坐着牛伯的牛车,欢快的返回柳河村。 牛车刚踏进柳河村村口的大树下,赵红就从树后窜了出来,脸色冷得如同这冰冷的天,上手一把将柳絮从牛车上扯了下来。 还没等柳絮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赵红一巴掌打在了柳絮的脸颊上,登时起了五道紫色的手指印子。 柳絮被打得眼冒金星,用手隔住赵红还要打过来的左手,诧异道:“大红,我是柳絮,你怎么打我?你疯了不成?” 赵红眼圈泛红,怒道:“我没疯,我打的就是你!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的,原来你是个狐-媚子,勾-引山哥哥......” 柳絮气得一皱眉头,怒道:“大红,你听哪个碎嘴子跟你扯老婆舌?我怎么勾引秋山了?我总共就见过秋山两次,说话总共不超过三句,你摸着良心说,我有没有勾-引?!” 赵红登时如霜打的茄子,一向刚强的少女,眼泪扑濑濑的落了下来,嘤嘤哭道:“不是你勾-引的,那秋山哥为啥托了媒人去了你家提亲?” “提亲?”柳絮大惊,对赵红道:“你先家去,我了解情况后再找你。” 赵红还要不依不饶,柳絮已经飞快的奔回了家里,赵红只得忍着心中的委屈回了家,要向娘亲赵氏一诉凄苦了。 到了院门口,远远的看见柳稍站在一旁,似预料到柳絮此时回来似的,撇了撇嘴道:“哟,三妹回来了?这脸咋的了?被赵红那个楞头青给挠的?啧啧啧,想来也是,心里笃定的郎君,突然相中了好姐妹,这心情,啧啧啧.....三妹这勾-引人的本事,还真是不赖。只是不知李家大郎知晓了,会不会怒得想抢人?还是想杀人?” 柳絮狠狠瞪了一眼柳稍,心中明白,秋家今日刚刚来提过亲,八字还没有一撇,这样快就传到了赵红耳朵里,定是柳稍搞的鬼。 目的无非是让柳河村唯一一个和自己交好的姑娘赵红,与自己生出嫌隙来,让自己在柳河村的姑娘中,成了孤家寡人。 只是这柳稍,丝毫没有想过,把自己名声搞臭了,与她有何好处?简直是猪一样的脑子 。 柳絮真想怒煽柳稍两巴掌,手高高举起却又轻轻放下,脸色恬淡道:“二姐,你比我大上两岁,已经行过及笈礼了,奶奶和伯母帮您琢磨亲事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还没有媒人上门呢?莫不是像小姑一样,要十六岁以后再成亲?” 柳稍气得脸色发青,这也是她生气挑事的原因。 柳絮在几姐妹中长得最不受看,身子瘦巴拉叽,活像个没食儿吃的小鸡崽子;脸上灰不拉叽,像是刚从灶坑里爬出来似的,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而自己呢,身子圆润,脸色白,最关键是屁股大,是妇人们口中所说好生养的,咋就没有媒人上门呢? 这秋家虽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但听说也是能买得起青石房子的县城人家,比起赵二刚家,有过之而无不及;比起起早爬半夜、土里刨食吃的农家,更是强上百套。 连柳絮都能从赵红手里抢来男人,自己却乏人问津,柳稍心里不急是假的,再这样下去,自己就会和小姑一样,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老姑婆,最后还被柳树算计着嫁给李文武。 柳絮不理会若有所思的柳稍,径直回了屋中,询问刘氏今日提亲之事。 刘氏正在屋里唉声叹气,一脸作难的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秋家托了媒婆,开门见山要娶柳絮,将来住县城的青石房子,聘礼二两,衣裳布匹按江阴县寻常人家求娶的惯例,整整四抬,绝不亏待柳家姑娘。 周氏没有立即应承,而是说和家人商量下再做定夺。 依刘氏来看,应该是周氏嫌聘礼少了些,有意想抬到五两银子。 刘氏一脸难色道:“絮儿,我听村人议论过秋家,赵家挺上赶子的,条件不差,秋山为人也老实本份,娘打心眼儿里乐意,只是担心赵家会因此生出嫌隙,或是大闹起来。” 柳絮摇了摇头道:“娘,这秋家吊着赵家好几个月,任凭谣言四起,就是不下聘礼,说明秋家品性有问题,别说二两银子的聘礼,就是二百两银子的聘礼,咱也绝不能答应。” 刘氏眼圈一红,想及这李家大郎李文生虽然搬出了柳家,但仍隔三差五来见柳絮,不是送上几只野鸭蛋,就是送几幅皮毛,光御寒的帽子就送了五只了。 柳絮从没给过好脸,收了就丢,李文生却是丢了再送,柳絮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柳絮气得敢怒不敢言,而李文生却乐此不疲,长此以往,絮儿的名声怕是要毁了,只有嫁给李文生一途。 见刘氏还要相劝,柳絮毫不动摇的拒绝道:“娘,是我的,我绝不谦让;是别人的,我也绝不染指,别说秋山是一介商贾,就是皇亲贵胄,王侯将相,我也绝不觊觎,这是一个人做人最起码的底线。” 柳絮不想听刘氏替秋家当说客,坚定的出了院子,直接奔向赵家,无论如何,赵家对自己帮助良多,必须解释通透此事,免得以后心里生出了疙瘩。 赵氏将柳絮让进了里屋,与柳絮想像中不同的是,赵氏夫妇对柳絮并没有嗔责,反而大骂赵红不争气,是个蠢笨的。 柳絮心里不是滋味,满心愧疚道:“婶子,都是我的不是,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 赵氏叹了口气,拉着柳絮坐在炕沿上道:“絮儿,婶子活了三十岁年了,有啥事儿瞧不明白的?这事儿不怪你。婶子就是气大红不长脸,跟人家秋山掏心掏肺的,最后让秋家摆了一道,却还傻巴拉叽的受柳稍挑拨,一味的怨责你。” 柳絮心里有些狐疑道:“婶子,你知道为啥秋家来求娶我?” 赵氏恨铁不成钢的将扫帚疙瘩扔向了赵红,嗔道:“这不是明摆着嘛,都怪大红这张破嘴。每次做了吃食,头头的给人家秋山送去。人家一套话,就将四喜丸子的做法告诉人家了,还提是你教的。” 赵氏恨得咬牙切齿,心底万幸大红只会四喜丸子的做法,若是会了血肠和灌汤包的做法,定也藏不住私了。 第六十五章 待价而沽 见娘亲赵氏不令不安慰自己,还一味的骂自己蠢笨,赵红嘤嘤的哭了起来,嘴里嘟囔道:“我是提这些吃食是柳絮教的,咱家不也都会吗?山哥为啥舍了我,求娶柳絮?还不是因为柳絮的狐-媚子功夫高明!不仅迷了山哥,还迷了我哥,迷了李大郎李文生!!!” 柳絮不由得好笑,自己的脸整日灰扑扑的,头发怎么方便怎么梳,若不是刘氏拦着,自己都想剪了才好伺候。 每天的活计多如牛毛,不是捡柴、做饭,就是担水、洗衣裳,小姑娘青春年华,本该细腻丝滑的手, 最后弄得一手薄茧,连一个酒馆东家的脚丫子都不如! 天底下有这么随意的“狐媚子”吗?这狐媚子的门槛也太低了些吧。 柳絮叹了口气,想要张口解释,却是心知肚明,赵红被自己“抢”走了秋山,不仅丢了心上人,还闹了好大个没脸,正在伤心和气头儿上,自己这个“第三者”,只会越解释越添堵。 好在赵氏夫妇和赵二刚没和赵红一样钻牛角尖,更没有怨责自己,否则自己真是百口莫辨。 赵氏狠狠瞪了一眼赵红,尴尬的对柳絮道:“絮儿,大红被我宠坏了,打小性子就直,说话没说没管,你别和她一般见识。你放心,婶子是明事理的人,不会怨责于你。” 也只能如此,柳絮只得先出了赵家。 柳絮刚走,赵氏照着赵红的胳膊就狠狠掐了下去,眼圈泛红,怒骂道:“你个只长个儿、不长心眼的玩扔儿,赖人家柳絮何用?你若是不对秋山说咱家的方子是柳絮教的,秋家能动了柳絮的心思!?活该!!!” 赵红边躲着赵氏的手,边哭道:“这事哪能赖我,还不是你,听柳絮的话,死守着方子不教秋家,若是早教了,秋山哥早就攒够了银子买房子提亲了......不就几个破方子嘛,能有女儿的终身大事重要?” 赵氏气得掐得更狠了,怒骂道:“几道破方子?光血肠的方子,你爹十几日就赚了二三两的银子!!人家柳絮一文钱都不要!!秋家知道柳絮才是正主儿,还能要你这个假冒的?要是我,我也娶柳絮,不娶你个呆子.....” “娘,我才不呆,你不能这样说女儿......”赵红心里委屈,干脆嚎淘大哭了。 赵二刚送走了柳絮,阴着一脸回了屋,冷然道:“不仅娘这样说,我也要这样说。” 自家这个妹子,优点是心眼子直,缺点是心眼子太直,不会转弯,到现在还在犯浑,一味的嗔责柳絮,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如今终于吃了大亏,害得她自己不仅丢了秋山,也害得赵二刚这个当哥哥的,眼看着也要丢了柳絮。 赵二刚虽然吃不准柳絮乐意不乐意秋山,但可以笃定的是,连自己家都对秋家上赶子,这柳家过得没有赵家好,柳絮又是个不受待见的孙女,若是嫁到秋家,应该算是高攀了的。 柳家若是乐意了,自己对柳絮的心思,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二刚越想心里越是气苦,恨不得将赵红的脑袋瓜子敲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糠草。 见娘亲和哥哥都不站在自己的方场说话,只是一味的怨责自己,赵红心里憋屈的慌,忽的一下在炕上站了起来,抓起悬在梁上挂筐子的绳子,想着干脆吊死了之。 “孽障!!!”赵氏和赵二刚手忙脚乱的将绳子解了下来,顺了半天赵红的胸口,才顺过气儿来。 赵氏气得嘴唇都青了,将箱子里的银钱一骨脑的倒在炕上,气恼道:“你这样生气,不就是认为柳絮抢了秋山吗?我现在就去替你哥求娶柳絮,若是柳絮答应了你哥,就说明柳絮心里没有秋山,秋山再娶了别人,你就怨不得别人,更不能寻死觅活了。” 赵红气恼的点头道:“只要秋家娶的不是柳絮,我就不寻死。” 赵二刚气恼的摇了摇头,想要阻拦赵氏,转而寻思着,若是再不求娶,自己与柳絮,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吧?娘亲,岂是仅仅为了妹子, 怕是,也是为了自己这个儿子吧。 赵氏是个泼辣女人,没和赵银生商量,更没有找媒婆,直接揣着五两银子,直接到了柳家。 见到周氏,赵氏将五两银子,开门见山的放在炕上道:“我替我们家二刚来求娶柳絮,五两的聘银,比秋家只多不少,而且咱们一个村住着几十年了,算是知根知底,柳絮嫁过来,受不了屈儿。” 如蚊子见血般,周氏的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五两银子的银元宝,心里暗自后悔,都是自己眼皮子浅,四下讲究柳絮与李文生的事儿,想搞臭了柳絮的名声,寻个借口,将这害了自己的小蹄子,如桂花一般卖到青楼里去,得了五两银子。 没想到,这柳絮名声坏了,竟然还有人来求娶,而且一下子上来两个,有县城里的商贾,有猎户的赵家,就连李文生,也如跟在蜜蜂屁股后的蚜虫般,想从柳絮身上揩点儿香油。 这柳絮,不会真是狐媚子吧? 周氏看着赵氏急切的模样,反而沉住了气,慢条斯礼道:“柳絮是我最疼爱的孙女,打小又没了爹,这聘礼是小事,主要这孩子将来得过得舒心......” 赵氏心里大骂周氏虚伪,全村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整个柳家最不待见三房? 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儿,表面上只能虚伪的迎合着,赔着笑脸,说着违心的话。 到最后,周氏也没说答应将柳絮嫁给赵家,也没说答应嫁给秋家,害得赵氏心里七下八下,如被小猫爪子挠似的不落底。 待赵氏离开,周氏一脸欣喜的将柳长海、柳树、柳长江和柳长潭叫进了屋内,将赵氏的意思又说了一遍。 柳长潭将头摇得拨浪鼓般道:“娘,这可使不得,李文生不会善罢干休的。” 这李文生对柳絮,如同公老虎罩着母老虎,如果有别的男人近了,一山不容二虎,不生出事端才怪。 柳长江怒叱一声道:“四弟,这李文生到了柳河村也有段日子了,除了放狠耍横外,你见他杀过谁,剐过谁?不过是吓唬人罢了,赵家若是三媒六聘过了官书,他哪里还敢造次?” 柳长江倒是乐见柳絮嫁进赵家。 李文生曾将柳长江打得下不了炕,如果柳絮嫁进赵家,李文生肯定找茬儿打架,缺胳膊少腿、甚至丢命的事儿极有可能发生,这李文生,不是成了残疾,就是惹了官非,自己报仇雪恨,何乐而不为? 至于柳絮会不会因此成了寡妇,那就不是他所能考虑的事情了。 柳树沉着一张脸,摇了摇头道:“这里面,有猫腻。” 柳絮长得什么样,是个什么性子,柳家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哪里是所谓的良配? 不求娶则矣,一下子上来两个求娶之人,又都是急茬子,急得如同接着天上的馅饼般,尤其是赵家,五两聘礼,连犹豫都没有犹豫,这哪里是求娶,分明是来买人的。 周氏摇了摇头道:“有猫腻就有猫腻呗,这聘礼是真金白银就成。怕李文生起刺,那就明码告诉这三家,谁出的聘礼多,柳家的闺女就嫁给谁,李文生若是比别家多,我也不反对。”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自己的娘亲这么直白,人品家世连考虑都不考虑,看意思,若是出个上百两银子,不管对方是个老鳏夫、瘸子瞎子、甚至冥婚也是乐意的。 柳长江皱了皱眉头道:“娘,这三家,只有李文生手里有五十多两银子,他是个浑不吝,你真的要将柳絮嫁给他?翠红与柳絮姑侄二人,嫁给兄弟二人,是不是差着辈份啊?” 周氏横了一眼道:“姑侄俩嫁兄弟两,辈份差了一辈,但骨血没倒流,无妨。” 见周氏已经铁了心,柳长江也不好再反驳什么,总觉得没挑成赵家和李家一战,有些遗憾。 而此时的柳絮,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摆上的案板上,赤条条的待价而沽,且是价高者得,而最有希望的,就是她最害怕、也是最厌恶的李文生。 阿黄小心捧着柳絮的脸颊,轻声道:“娘子,疼吗?” 柳絮佯装神情哀伤,重重的点了点头道:“疼,好疼、好疼。” 阿黄嘟起嘴唇,因为脸色惨白,显得唇色殷红殷红的,像极了挂着露珠的红樱桃,凑到柳絮脸旁,轻轻的呼着气吹着,边吹边哄道:“娘说,吹吹就不疼了,乖----” 柳絮忍俊不止,配合着阿黄道:“好,我乖----” 阿黄呼出的气息,异常的热,柳絮忍不住摸着阿黄的头,却又是异常的冰冷,外冷内热,让人十分忧心。 柳絮十二分担心道:“阿黄,夜里,还冷吗?” 阿黄摇了摇头,拈起手指,蘸了疮伤药,抚在柳絮的脸上,轻爽的触感传遍了柳絮的全身。 柳絮自然不信阿黄的话,转向柳毛道:“毛毛,你说,阿黄,夜里,冷吗?” 柳毛看了一眼阿黄,及时收到了阿黄的警告,终于摇了摇头。 柳絮哪里看不出二人的互动与隐瞒,就连柳长堤和何氏,也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柳絮决定今夜留下来,好好看看阿黄,到底病成何等模样,让众人如此的忧心,明日,也好向何郎中说明,对症下药。 第六十六章 李家大嫂 柳絮想亲自看看阿黄夜里发冷的样子,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阿黄,只等着阿黄睡着了。 阿黄心知肚明柳絮想干什么,强打着精神就是不睡觉。 两个人,一个坐在炕沿边,一个躺在炕里。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儿,小眼儿瞪大眼儿,谁也不睡觉,倒像是两个斗气的孩子,在比拼着谁瞪的眼睛时间更长谁瞪的眼睛更大一些。 柳絮轻叹了口气,轻轻拍着阿黄的背部,轻声吟唱着小时候娘亲经常给她唱的摇篮曲,在唱到第十遍的时候,阿黄终于闭上了眼皮,均匀的打起了鼾声。 柳絮轻轻摸着阿黄的额头,虽然微凉,除了脸色苍白,倒没有其他不妥。 半个时辰后,柳絮有些扛不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脑子也开始混浊,在柳絮半醒半睡之时,恍惚听见了一阵低微的呻-吟声。 柳絮一激灵醒了过来,再见阿黄时,脸色己由惨白变成了潮红,像是吃醉了酒的醉汉,牙齿紧咬着下唇,一脸极力克制的模样。 见柳絮一脸的担心,阿黄努力挤出一个张笑脸道:“阿、阿黄、不、不冷。 ” 不过是简单的四个字,说得冷冷瑟瑟,似浑身都冒着凉气似的。 刚开始还勉强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渐渐僵成了一俱不能动、没表情的人,如同被冰封在万古冰川里的冻封人,让人心悸。 柳絮的眼眶登时殷红,拉着阿黄的手,被阿黄的手冻得急缩,随即下定了决心,整个身体爬上了炕头,缩进了阿黄的被窝里,将阿黄紧紧的、紧紧的抱在怀里,用自己怀里紧有的体温,去温热阿黄冰川似的僵硬的身体。 原来,自己才是最傻的那一个,只是听柳长堤和柳毛说,阿黄睡觉会有严重的寒症,却没有想到午夜后会这样的严重,头天晚上睡过去了,第二天早晨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个不知之数。 柳絮终于忍不住,眼泪汩汩的流了出来,淌在了阿黄的手心里,阿黄眼珠转动,极力的想要说什么,却是怎样也张不开口,眉毛已经凝结了一层的冰霜。 “阿黄,我不会让你冻僵发冷的,绝对不会。”柳絮将阿黄抱得更紧了。 虽然抱了个满怀,却总觉得怀里的阿黄,就如同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沙,越想攥紧,反而流逝的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阿黄的身子渐渐由僵硬变软,虽然长得五大三粗,却如同一只邀庞的猫儿,紧紧依偎在柳絮的怀中。 柳絮轻轻揉了揉阿黄的脑袋,轻叹道:“乖乖睡吧,我看着你到天亮。” 第二日一早,柳絮便急着带着阿黄去牛伯家,准备坐牛车去县城找何郎中医治。 到了牛家,冤家路窄,一眼就瞧见了来牛家收粪的李文生。 因为柳絮打心眼儿里嫌弃牛粪是脏的,这李文生倒是个省事的,招呼都不打,就将取粪的活计担了起来。 见到柳絮牵着阿黄的手,眼色冰冷道:“文印跟我说你心里装着个傻子,我还不信,是这个面无血色的小白脸吗?一大早晨,你们就在一起?是彻夜未归,还是准备一起去哪里?” 柳絮沉着脸道:“让开,这是阿黄,是我弟弟,我带他去瞧病。” 李文生黑铁塔似的身子横在了阿黄面前,用手指挑起阿黄的下巴,稍一用力,阿黄白晰的脸上留下一道轻晰的手指红凛子。 李文生如同大象蔑视着蝼蚁般放了阿黄,轻叱道:“不堪一击。” 随即转过身,将头上的帽子再次盖在了柳絮的头上,阴沉着脸道:“我说过,你头上的帽子,丢一次我给一次,若是知道你给了谁,我就找谁的茬口儿。” 柳絮不想理会李文生,扯着阿黄的袖子往牛伯的牛车上爬。 李文生上手抓住柳絮的衣袖道:“你大伯告诉我了,我与秋家、赵家,谁两日内拿的聘礼最多,你就是谁家的娘子,你,注定要进李家的门。” 柳絮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周氏这是将自己当成了鱼饵,玩起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自己,在黄旺财没采取行动前,就赤-裸裸的被周氏摆在了发卖台上拍卖了。 秋家与赵家尚有转圜的余地,只有这李文生,手里有李文武成亲刚刚收到了五十多两银子,若是李文生强行求娶,又拿足了银子,柳絮只能如柳翠红一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成了李家的大嫂。 阿黄的眼睛,紧紧盯着李文生扯住柳絮袖子的手,说时迟那时快,低头、张嘴、紧咬,快、准、狠的咬上了李文生的手腕。 李文生疼得“啊呀”一声,回手就给了阿黄一巴掌,打得阿黄本就孱弱的身体,晃了三晃,险些栽倒。 柳絮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阿黄,如护崽儿的母鸡般,将阿黄紧紧的护在身后,嗔怒道:“李文生,再打阿黄我跟你拼命!!” 阿黄如被激怒的小兽般,一向懦弱的性子,竟然也学起了柳絮的模样,挺了挺脊背,反手将柳絮护在自己身后,昂首挺胸对李文生道:“絮姐姐不是你娘子,他是我的......” 李文生脸色突变,举起如钵的拳头击向阿黄,阿黄吓得闭上眼睛,外强中干的不肯退步,嘴里不肯求饶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贤良淑德,兄亲弟恭,家和业兴.....” “说的什么狗屁话?看不打得你满地找牙......”对于阿黄说的文诌诌的话,李文生似懂懵懂,只知道最一句是什么“兄亲弟恭、家和业兴”。 阿黄如此孱弱的身子,哪里能抗得住李文生大如钵、疾如风的重拳? 柳絮不及多想,直接横在了柳絮与阿黄中间,后背重重的挨了一拳头,感觉五脏六腑俱都移了位似的疼,一口血卡在喉咙里,出不得、进不得,分外的难受。 柳絮强压制住自己咳血的冲动,缓然对李文生道:“按祖母所说,价高者得,你出的聘礼银子最多,我就嫁给你,绝无二话;相反,若是别人出的银子比你高,你也要认输才是。” 李文生眼睛轻眯,狠狠瞪了一眼佯装坚强,偷偷欠开眼缝儿瞅人的阿黄,鼻子里轻哼一声道:“好,我今天就去找二弟妹要银子。用五十两的聘礼银子求娶于你,让你得个大脸,成为柳河村聘礼最多的嫁娘。” 柳絮面色如水,点点头道:“好,我等着你。” 李文生一脸自信的离开,柳絮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腥咸的血色。 阿黄小心擦掉柳絮唇角的血迹,在眼圈里打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万分谴责道:“是阿黄不好,是阿黄无能,保护不了娘子,若是大哥在,一定会打得他满地找牙.....” 柳絮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道:“无碍,这几天小姑成亲剩下的食材多,定是吃肉食吃多了上火,吐出一口淤血就好了。” 想及李文生今日便去下聘的话,柳絮回首对牛伯道:“牛伯,你等我一小会儿,我落了些东西在家里,去去就回。” 牛伯点了点头,刚刚李文生的模样,吓得噤若寒蝉,两腿不由自主的打着摆子,总感觉李文生身上的煞气太重。 柳絮急匆匆的要加家一趟,阿黄神情不悦的将柳絮头上的皮毛帽子摘了下来,怏怏不乐道:“我帮你存着。” 柳絮好笑的刮了刮阿黄的小鼻尖,这才色匆匆回家。 今日的柳家,柳翠红起得很早,正熙气指使的命令香草帮她拆破旧的棉被,一院子的棉絮飘荡。 柳絮从香草怀里抢过破被子,团了两团,一骨脑的甩在了柳翠红身上。 柳翠红气得怒骂道:“你个赔钱货,发疯了不成,胆敢这样对我,我可是你的亲姑姑!” 柳絮轻叱一声,傲娇的理了理头发,挺了挺胸脯,见自己个头不高,干脆搬过来个木墩子,站在上面,以高高在下的姿态对柳翠红道:“小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现在是我小姑,明日未必还是我小姑;你现在掌管着李家家事,明日却未必能掌管李家家事。世事总是难料, 焉知哪一天我会高居你之上,对你发号施令?” 几句话说得柳翠红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柳絮冲着柳翠红轻蔑的一笑,一转身又出了院子。 柳絮自院外回来,只对柳翠红说了两句话, 连下屋都未回,刘氏也未见,直接又走了!可见,她不是回家有事,而是专门回来对柳翠红耀武扬威的。 柳翠红气得浑身都哆嗦,“啪”了一声将洗衣盆子揣翻了,大骂香草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去洗衣裳,洗不干净我扒了你的皮。” 香草脸色一白,转头看着房门紧闭的厢房,叹了口气,只能重新倒水洗衣裳,整只手掌被冰水浸得通红。 柳翠红闷闷不乐的回了房间,揣磨着柳絮的话的用意,房屋急促的响起了“笃笃”声,柳翠红还未答诺一声,李文生已经冲了进来,将手掌伸到柳翠红面前道:“弟妹,快将家里所有的银子拿出来。” 柳翠红皱起了眉头,不悦道:“大哥,这家里以前就攒不下银子,遇到大事小情就抓瞎,现在房子还没盖,你一下子拿走所以的银子是想做什么?” 李文生呵呵傻笑着,挠了挠头皮道:“我去跟你奶奶说,马上求娶柳絮,让柳絮成为你大嫂。” 柳翠红的额头登时飘过一团乌云,似马上下起了瓢泼大雨,蓦然明白了柳絮话里话外的意思,她是回来跟自己炫耀的,她要当李文生的正室妻子了,她就是她柳翠红的“大嫂”,在没有母亲的情况下,就是李家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这样的事,绝对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第六十七章 守株待兔 柳翠红是绝不可能将到手的银子吐出来的,碍于李文生在家中的地位,柳翠红婉转说道:“大哥,银子我已经交了明年开春盖房子的定银,现在家里只有五十个铜板,够你用的吗?” “什么?五十多两的银子,怎么没几天就剩下五十个铜板?你怎么过的日子? 李文生万万没想到,他认为十拿九稳的事,到头来却变成了一场空,如果没了银子,他拿什么去和秋家争娘子,用什么去和赵家抢柳絮? 自家的身份,绝不允许再发生当年一样威胁县官、 霸占新娘的事情,尤其是不能与官府打交道。 李文生阴沉着脸道:“弟妹,你将银子先拿出来,过后我打了猎物再还给你。” 柳翠红轻叱一声道:“大哥,以前咱家都是男人,不会精细过日子,银子是左手入,右手出,花银子大手大脚,我却不得不为全家着想,盖房子得花钱,买棉花做棉被得花钱,做棉鞋得花钱......” 嘴巴不停歇的说了半个时辰,听得李文生不耐烦的摇着手道:“弟妹,我这是正事。” 柳翠红轻叱一声道:“大哥,五十两的银子,可以娶十个黄花大闺女了,娶我也不过花了十两银子,她柳絮是纯银造的,还是镶了金边了?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李文生总算是开了窍,所有的花销都是托词,不过是柳翠红不想让柳絮进李家的门而矣。 李文生再也压制不住猛烈上窜的火气,上手推了柳翠红一把。 屋子本就不大,柳翠红一下子摔在了炕沿上,磕得手肘生疼,听见脚步声,干脆哽咽着嗓子,捂着小腹哭道“大哥,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你就是再看不上我柳翠红,我也是文武的媳妇、你的亲弟妹,肚子很可能怀着李家的骨肉,你怎能动手打我?” 李文武出现在门口,怔然的看着冲突中的二人,愣了三秒,急奔到柳翠红身边,紧张的摸着柳翠红的小腹道:“翠红,你、你没事吧?” 柳翠红腥红着眼睛,委屈的摇了摇头,让人看着更加的凄楚可怜。 李文生不好再对柳翠红发火,瞪着眼睛对李文武怒道:“这两天我往深山里去,你看好你媳妇,别再给我惹事生非,柳絮这个媳妇,我娶定了,以后的掌家银子,也不能再交给你媳妇,几天花了五十两银子,比爷们还败家。” 李文生怒不可遏的走了。 李文武的脸色忽晴忽阴,分不明是什么情绪。 柳翠红嘤嘤的哭了起来,将刚刚发生的事情重新强调了一番。 李文武只是静静的听着,没有插嘴问一句,直到柳翠红说得口干舌燥 ,才温暖的递过来一碗温水,温柔道:“媳妇,你不是一直不满于我为何听大哥的话吗?我今日便告诉你,没有大哥,我和文印、文才活不到今天,你重要,大哥,也同样重要,如果你和大哥发生冲突了,我可以帮你挨打,却不可以还手打大哥。” 李文武脸上现出一分愧疚来,这种愧疚,即有不能为柳翠红在大哥面前撑腰的愧疚,更有不能戳穿柳翠红拿银子帮大哥的愧疚。 在李文武只有六岁的时候,当时的文才还没有出生,李广德与猎户叔们在山里讨生活,娘带着哥三个在村里生活。 不知什么原因,爹爹很长时间没有往家里捎银子,又适逢荒年,家里眼看着接不开锅就要饿死,是大哥李文生,扛起了养家的重任,十岁便独自上深山里狩猎。 那次回来,李文生全身上下十一处伤口,鲜红的血染了一身。 那口拖回来的野猪,可以说是残肢断臂,上面还清晰的残留着狼的咬齿印。 大家心知肚明,这口不完整的野猪,是李文生拼死从狼口里夺出来的。 整整那一年,李文生都是这样度过的,仅一年时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就有五十六处之多。 李文生,就是李家的脊梁,就是李家的定海神针, 地位不容撼动。 李文武叹了一口气道:“媳妇,大哥正在凑娶柳絮的银子,虽然我不赞成花那么多的银子,却不能看着大哥一个人上深山。” 李文武站起身来,拿起尺长的猎刀,到了院子,将刀放在磨刀石上,“哧哧”的磨了起来,直到磨得刀光闪闪发着寒光。 磨刀豁豁的声音,清晰的传进了柳翠红的耳朵里,让她倍感烦燥,拿出一只精致的小匣子,打将开来,一排的银子和散铜板堆在里面,一搭眼便看出足有五十两之多。 柳絮爱惜的摸着小匣子,皱着眉头,一脑门的官司,将银子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回来,犹豫不决。 想起早晨柳絮傲然的眼色,想起李文生不再让自己掌家的决定,心中终于有了计较,将匣盖“啪”的一声扣住,连锁了两把锁,另寻了一处隐密之处隐藏。 ...... 李家忙着上山的事很快传到了赵二刚耳朵里。 赵二刚回家,也拿起了他那把砍柴刀。 赵氏狠狠打了赵二刚后脑一下,怒道:“二刚,咱家已经尽了最大力了,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不能再强求。” 赵二刚摇了摇头道:“娘,李家父子匆匆忙忙上山,说明他们手里根本就没有了银子,我们还可以搏上一搏,多抓一只野鸡就多一成胜算,抓到老虎就十拿九稳了。” 赵氏气得拉不住儿子,转而斩钉截铁道:“二刚,你定要去我也不拦着,你今天先在山边猎野鸡野兔子小动物,到下晚你爹给人灌血肠回来,我让他去找朱富贵、陈友几个帮忙,明日起早就上山,总比你一个人冒死强。” 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希望,虽然比李家父子入山入的晚,但有了几个老猎户的帮忙,家里还有些存银,也未尝不能与李家抗衡。 就这样,赵家与李家,竟殊途同归,全都上山打猎去了。 ...... 而柳絮,则带着阿黄,坐着牛伯的牛车,缓缓向县城而来。 牛车只能停靠在城门口,柳絮与阿黄,只好改成步行到何氏医馆。 眼看着何氏医馆就在前方,远远的看见学徒胡连从里面转了出来,肩上担着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大篓子,里面装着两个人高的白色纸人儿。 见到柳絮,打了声音招呼道:“柳姑娘,恭喜你啊,王老太爷昨夜驾鹤西游,令弟今日可以瞧病了,我去给王老太爷送两个美人儿做奠仪。” 送奠仪不送元宝蜡烛,别出心裁送两个白纸扎的、红脸蛋的“美人”,怕是只有何郎中能想出这么个鬼点子来,不知王老太爷的正室娘子做如何想。 柳絮笑着点头答应着,与阿黄加紧了脚步。 胡连似想起了什么,忙叫住柳絮道:“柳姑娘,昨天那个......今天那个......” 胡连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措词,总不能说你昨天抠人家脚丫子,今天人家正主可能找你算帐让你负责吧? 话到嘴边,胡连只得改口道:“柳姑娘,丛东家一大早晨就到医馆来了,不问诊,不求药,就是喝茶。” 柳絮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貌似自己昨日透露了今日来求诊的事情,这家伙,定是对自己“守珠待兔”了。 转而想去黄家再次乔装,转念一想,黄家也暴露了,丛南怕是也派人守在了那里。 柳絮眼珠一转,抢着抱起胡连篓子里的一只“美人”道:“我和我弟陪小哥去送王家送奠仪。” ...... 丛南坐在医馆里侧的柱脚后方,这里,可以看着医馆外面,而外面,却看不见医馆暗影里的他。 轻啜了一口茶,有些浓郁,有些苦涩,却很是醒目、醒脑,定不会再干出昨日让人鱼目混珠的蠢事来。 大约一个时辰后,胡连与两个女子一同进了医馆。 丛南搭眼一看,两个女子俱都穿着孝服,额上戴着孝帽,脸色惨白惨白的,脸蛋抹着红艳艳的两大坨腮红,与胡连刚刚挑出去的两个“纸美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样的“惨不忍睹”。 两个女子,一个奇高无比,一个清瘦无比,奇高无比的还大着肚子,似圆圆的在锅锅底扣在了肚子上,让人怀疑里面怀的极有可能是八胞胎。 瘦小女子扶着高个儿孕妇,瞟了丛东家一眼,随即叫喊道:“何郎中,何郎中,我家王老太爷死了,十姨娘伤心过度动了胎气,马上就要生产了,别的医馆不敢收,您快给瞧瞧......” 何郎中从里面的诊室走了出来,将新病患的新药方递给胡连,让他去药台按方称药。 上下审视着两个女子,惊异的发现,自己不过是临时起意,让胡连定两个“美人”送到王家,免得王家追讨预诊定金,令人惊叹的是,自己竟“完美”的猜中了王老太爷的喜好,这生活中的“美人”,与纸扎的“美人”,除了一个能动,一个不能动,妆容竟是如此的相似。 这种高度的契合,让何郎中内心生出一股自豪之感,摆着郎中的清高模样,对女子道:“向我问诊,得预约,今天已经满了。” 瘦小女子忙上前道:“何郎中,我家小娘是王老太爷家的,王老太爷昨天半夜死了,应不了诊,我家小娘也是王家的人,刚好补上,没差。” “我不瞧孕妇,只瞧疑难杂症。” “何郎中,您瞧这肚子,还不算疑难杂症?只有您有办法让王家的小公子平安生下来。” “我......”何郎中还要拒绝,只听女子压低了声音道:“太冲穴......” 何郎中惊得嘴巴张开,足能塞下两只鸡蛋。 柳絮借机怼了阿黄胳膊一下,阿黄会意,马上“唉唉”的叫了起来,顺着裤管淌了一溜的水渍。 柳絮尖叫道:“快快扶进去,我家小娘要生了......” 在胡连的帮助下,两个白衣女子很快闪进了何郎中的诊室。 第六十八章 穿孝服的女人 何郎中手指指着一身孝服的柳絮和阿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柳絮让阿黄坐在凳子上,将手腕安放在诊垫上,眼睛一瞬不瞬的瞪着何郎中的眼睛,等着何郎中号脉。 何郎中强忍着笑意,将手指搭在了阿黄的手腕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何郎中的脸色也是越来越凝重,号完脉,又翻开阿黄的眼皮和舌苔观察了半天,最后又重重的一声叹息。 “何郎中,怎么回事,阿黄为何在睡觉的时候变得僵硬发冷?”柳絮一脸的担心,手指紧张的搅在一起,生怕听出什么不好的消息来。 何郎中瞟了一眼阿黄,欲言又止,唤了胡连进来,让他先将阿黄领出去坐会。 何郎中一脸凝重道:“老朽走南闯北看过不少疑难杂症,此病却是见所未见,不过......” 柳絮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何郎中想了半天措词,才缓缓说道:“我听过一个传闻,不知与阿黄的病有没有关系。” 听完何郎中的话,柳絮的心越来越冰冷,浑身充斥着无力感。 何郎中讲的传闻,是说在辽北最高的玉清雪山里,有种冰蛇唤做“玉清”,此蛇白日身体灵活如常,晚上却渐渐僵硬,越冷的时候,睡觉的时间就越长,直到最后变成了如玉般的冰蛇,再也醒不过来。 此蛇极为稀少,十分昂贵,主要作用也并不是毒药。 根据玉清的药性,达官贵人们高价收购“玉清蛇”冰封后的“玉身”,碾磨成粉,在贵人弥留之际服下,尸体渐渐冻结,鲜活如初,可保百年不腐,千年不烂。 因“玉清”无色无味,验不出,查不明,中药者逐渐承受渐冻的痛苦,慢慢冻死和睡死过去。因此,富贵人家,也会将它做为一种折磨人的毒药。 柳絮尽量的平复着悸动的情愫,颤抖着声音问道:“何郎中,你实话告诉我,这种玉清毒,有解药吗?” 何郎中摇了摇头道:“据我所知的典籍记载,此药并无解药,不过有个可能活下来的人,听说是江湖中人,中玉清毒两月有余而未死,后来就没人再见过他了,有的人说他死了,有的人说他隐居避仇,众说纷纭,是死是活没有定论,也不得而知。” 柳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两腿却打着漂,软得像面条一样,费了好大了力气才站定。 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柳絮将身上所有的银两都倒在桌上,只留下四个铜板留做回家坐牛车,对何郎中深施一礼道:“何郎中,这是我所有的身家,不够我再去想办法。劳烦您帮我开些缓解发冷的药物,再帮我打探那个中过毒的江湖中人的消息。” 何郎中无奈的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道:“柳姑娘,巴掌大的一条玉清蛇,它的价值足够一县的百姓富足多年,且不说没有解药,即使是有,也定会价值连城,你一介寻常村姑,何必难为自己呢?” 柳絮没有转过头,背对着何郎中轻轻颔首:“即使是蚂蚁,也要有撼动大象的勇气,只因为,阿黄,是我的亲人。” 说出此话,柳絮亦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她自己也从未想过,阿黄,一个孤苦无依,从墓地里救出来的不明少年,在潜移默化中,在自己心中竟占据了非比寻常的位置,甚至比柳毛和柳芽还重要,如果刚开始是有赏心悦目的悸动,后来却是,无关风月的亲情。 可是,发现的太迟了,如果没有奇迹发生,阿黄却要不久于人世。 想及此,柳絮感觉呼吸都是痛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无能无力涌遍了全身。 怕阿黄瞧出自己的异常,柳絮努力平复了息的情绪,推开了门板,见阿黄正一脸焦急的望着自己,柳絮努力回复了一个微笑,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微笑多么的苦涩与艰难。 感觉一道犀利的目光瞟来,柳絮蓦然循着视线,瞬间瞟见了一脸沉思的丛南。 柳絮心里暗骂自己大意,竟然忘了这个危险的家伙还在。 柳絮一拧身,用后背挡住了丛南的视线,伸手“扶”起阿黄,捏着嗓子,无比关心道:“小娘,何郎中说你还得几日才能生产,刚刚不是羊水破了,而是您该去茅房了,咱走吧。” “好。”阿黄只有四五岁的智商,玩心极重,先前就是被柳絮骗得穿了女装孝服,又梳了女人发髻,抹了一脸的白白黑黑红红,见柳絮捏着嗓子说话,他有样学样,说话也是怪声怪气的,听着让人十分的好笑。 柳絮哪有心情笑,心急火燎的扯着阿黄就往医馆外面走。 阿黄毕竟是个没有心计的人,柳絮脸色一沉,步子一急,他便跟着心急、腿更急,跟在柳絮后来大步流星,哪里还有十月怀胎的孕妇模样? 丛南本来的狐疑更甚,刚刚还说破了羊水要生产的“妇人”,怎么这么一会儿就不生产了?这步子迈的,也太英雄豪迈了吧?与女子的妖娆温婉半点粘不上边儿。 丛南疾走几步,伸出手臂挡住了柳絮和阿黄的去路,冷然道:“小娘子身怀六甲,如此疾走不太合适,不如坐下来歇上一歇?” 柳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义愤填膺道:“这位郎君好生无理,我家老爷刚刚过世,等着小娘回去主持一二,孰轻孰重得拎得清,自然留不得。” 丛南伸手要强行扶住阿黄,柳絮将阿黄揽在身后,尖锐着嗓子大叫道:“登徒子,快拿开你的脏手!!!我家小娘夫君刚刚过世,你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寻隙接近,莫不是看中我家小娘新寡,有王家的遣家银子傍身,打着求娶我家小娘、一夜暴富的主意?! ” 几句话说的慷慨激昂、声如洪钟,引得附近十几家店铺东家、小二纷纷恻目,有对丛南的审美眼光不敢苟同的,也有对丛南的下作作派投以鄙夷的目光的。 丛南心中暗恨,自己是打着长期蜇伏的目的,不能太过引人关注,只好侧开一步,略带愧疚道:“丛某是见小娘子大腹便便,不便行动,不想引来如此的误会,如此便罢了,小娘子刚刚不是急着上茅房才引发的误会吗?赶紧去茅房吧。” 丛南以手势做了个“请”字。 柳絮脸色一晒,硬着头皮道:“我家小娘现在不想如厕了,着急回家料理老爷的后事。” 丛南啧啧称是,向前门礼让道:“小娘未乘坐马车,可坐丛家的马车回王家。” 回王家个大头鬼,回王家就真的全露馅了。 柳絮脸色沉了沉,语气冰冷回道:“我家小娘夫君刚刚过世,不敢劳烦外男辛苦,免得有人到大夫人处嚼舌根子,累了小娘的声名,连仅有的遣产也收回了去。” 丛南不再为难柳絮,身子让到了一边,柳絮轻舒了一口气,扶着阿黄向外走。 “等等。”丛南冰冷的声音自身后传将开来。 柳絮身子一僵,脚上如钉了钉子般一动不敢动,脑海里浮现出男子一刀劈死髭狗的果敢冷酷,感觉后脖颈子发凉,汗毛都在打着颤。 紧紧握着阿黄的手,渗出了一层的薄汗,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是该扯着阿黄的手跑到人群里称乱逃走,还是使用防狼术踹上男子一脚,毁了他后半生的幸福? 柳絮暗暗摇了摇头,打心眼儿里鄙视了自己一番,想着自己又没有杀人放火, 不过是偶尔用死老鼠、冻梨子扔了男子的马车,又不小心撞破他扮酒馆东家而矣,应该罪不至死吧? 柳絮心里安慰着自己,身体却仍旧抖得如同筛糠,她怕他,尤其是他的眼睛,比阿黄夜晚里的身体还要冰,看着人,就像是看着仇人,灭门的仇人。 丛南转到柳絮面前,明显感觉到了女子的惧怕,微微一笑,将手里的东西递到柳絮面前道:“你家小娘子的药没拿。” “呃,谢、谢谢丛、丛东家......”柳絮接过药,微微颔首,扶着阿黄急匆匆而去。 丛南嘴角轻扬,如果刚刚只是狐疑,现在他可以笃定,这个说自己是“登徒子”的少女,就是抠自己脚丫子的少女,如此的古灵精怪,越礼叛道。 只是,她为何这样的怕自己?莫不是她也是九王爷的人? 还有那个她口中的“小娘”,虽然糊了一脸的*黑粉红粉,眼睛却为何有些熟悉? 丛南向何郎中告辞,转身回到了酒馆。 不多时,从酒馆的后门,走出一位翩翩男子,飞身一跃上了房顶,眺目一望,一眼便瞧见了扯着阿黄快速奔跑的柳絮。 男子在屋顶只借力了三次,便追上了二人,若即若离的坠在一侧,并未现身。 见后面无人追赶,柳絮长舒了一口气,转了方向,最后拐到了黄家布庄所在的正德大街。 此时的黄家布庄,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的人都是一个动作,均抬眼观望着三楼出神。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狐疑道:“仙子怎么可能会落在黄家布庄,不应该落在观雨楼此等娴雅之所?” 身侧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蔑视的看了一眼书生,声音赫亮道:“都有人都瞧见两回了,那还有假?听说黄掌柜因为仙子得了相思症,老仆请了全江阴城的郎中都没瞧好,只能任由着东家胡来,花重金将三楼窗户砸开,建了邀仙台。” 书生狐疑道:“天天晚上仙子都会来?” 汉子一撇嘴道:“仙子哪能是天天能见的,听说只有月中月圆的时候才出现,为了仙子,黄小抠大费苦心,让绣娘夜夜赶工,做各种配得上仙子的霓裳,啧啧啧,听说是连县主都没穿过的样式,就等着月圆献与仙子呢。” 柳絮听着好笑,分开众人,扯着阿黄的手进了黄家布庄。 第六十九章 邀仙台 布庄里,黄掌柜满面红光,声如洪钟,点指着一个绣娘手里的衣裳道:“怎么不看着画样来做?这裙摆不是这样的,要散开来,像鱼尾巴一样,还有这上面的云纹,不要只用平针绣......” 柳絮将手叉在胸口,笑吟吟道:“黄东家好忙啊......” 黄旺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转头看见柳絮和阿黄,被二人形同“死人”的妆容吓了一跳,捂着胸口 ,平复了半天情绪,才一脸苦相道:“能不忙吗?如你所言,已经吊起大家伙的胃口了,到时候不拿出点儿干货来,怕是先前投入的银子都打了水漂。都怪你,编什么月圆之夜仙子才来,这离月圆之夜还要八九日的时间。” 黄旺财的脸更苦了,一幅心疼肉疼的模样,显然,为了这次造势,他花了不少的银子。 柳絮轻叱一声笑道:“钓鱼是要下鱼饵的,放久了容易坏;放短了又钓不到鱼。记住,这衣裳每款只能做一件,要精益求精,半个线头的瑕疵都不能有。” 黄旺财本来心不甘情不愿,但看到昔日门可罗雀的布庄,如今总是有人驻足围观谈论,就连文家都隔三差五的派人打探内幕,千方百计打探黄家扯什么幺蛾子。 柳絮又交待了一些邀仙台的事情,转换了语气道:“黄东家,计划没有变化快,原本商定邀仙台之后再谈买奴之事,现在我祖母急着将我胡乱许人,只能提前行动了。” 黄旺财沉吟了片刻道:“好,我明日便邀柳树面谈。”转眼狐疑的看着阿黄道:“这就是你所说的阿黄?” 柳絮点了点头,不愿多说阿黄之事,向黄旺财借了一间屋子,将身上的孝服换了下来,脸上的白黑红粉子洗净了。 将阿黄头上的妇人发髻解了下来,拿起牛角梳子,发丝穿过指尖,如绸般的丝滑,柳絮心里一哽,压抑之感再次涌了上来。 凭着记忆中书生发髻的模样,帮阿黄将头发梳了起来,阿黄听话的任由柳絮摆弄着,与平日里粘人的样子迥乎不同,一言不发,静静的站在屋中央。 如此静默的阿黄,婉如那些贵家的风流公子,陌然如玉,宛在画中央。 柳絮的视线有些模糊,能让人费尽心思下昂贵的玉清毒的阿黄,本来就应该是个衣食无缺的富家公子吧,跟着自己,真是受了太多了苦。 柳絮从怀里掏出帕子,将阿黄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路。 随即才拉着阿黄的手,缓缓出了黄家布庄。 柳絮并没有急着出城,反而拉着阿黄的手,在最繁华的大街上闲逛起来。 阿黄如出笼的小鸟般,看什么都是稀奇的,糖葫芦、糖人儿、拨浪鼓......最后停在了冻秋梨的摊子面前,连吞了好几口的口水。 柳絮嫣然一笑道:“阿黄想吃冻秋梨了,太冰了,对身子不好。” 阿黄的目光,恋恋不舍的从黑黑的梨子上移将开来,舌头舔了舔嘴唇,似无限回味道:“这是阿黄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梨子。” 柳絮心底发酸,努力挤出笑意道:“你就是嘴馋了,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的。” 阿黄眼色黯淡了下来,默不作声。 这是阿黄第一次执意的要一种吃食,以前的他,虽然任性,但也知道柳絮手头拮据,全部的银子都用来给毛毛和他开药治病,只是这次,他真的好想好想吃,甚至怕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柳絮刮了下阿黄的鼻尖,笑道:“真的想吃?我们一起将糖葫芦、拨浪鼓、糖人儿一起全都买了,阿黄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好不好?” 阿黄喜孜孜的点头,又犹豫的摇了摇头。 柳絮让阿黄在冻秋梨的铺子边等着,脚步飞快的跑向大街的一角,在那里,她恍惚记得,曾经路过一家当铺。 她不想多想,也不愿多想,唯一想的就是换了银子,给阿黄所有他想要的,不留任何的遗憾。 如风般冲进了当铺,柳絮“啪”的一声将鹰形玉佩拍在了当铺格子前,气喘如牛道:“活当,多少银子?” 老朝奉抬眼看了柳絮一眼,本来心下存着几分不满,见是一个面色白晰、眼圈泛红的姑娘,许是家中出了大难事。 朝奉心下起了半分恻隐之心,眼睛转向台面上的玉佩,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不由大吃一惊,眼睛流露出了贪婪之色。 蓦然想起不能让玉佩的主人瞧出端睨,喜色收敛道:“十两银子,一月不赎,活当变死当。” “好。”柳絮斩钉截铁,让老朝奉心里暗暗后悔是不是价格给高了。 小姑娘拿着银子和银票飞快的跑回街上,如爆发户进城般,见到阿黄喜欢的就买,毫不肉疼。 远远跟在后面的丛南不由轻哧一声,村姑就是村姑,一幅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 最后柳絮和阿黄停在冻梨铺子前,守着摊子就开始吃,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旁若无人。 “光天化日,伤风败俗!”丛南不由得哧之以鼻,任他也没想到,那孕妇竟是男子所扮,看着背影有几分熟悉,想看清脸颊之时,却又被厚布遮得严严实实。 丛南想向前靠近瞧得更清楚一些,街前方一阵马蹄声疾,几十骑骏马飞奔而至,马上之人,俱是森衣亮甲的兵将,为首之人,更是一脸阴暗。 丛南忙隐在人群中,学着人们的样子四处避让,慌作一团。 马上之人轻蔑的看着卑贱如草的民众,瞟见一张似曾熟悉的、惊慌失措的脸,周统领嘲笑的摇了摇头,不再理会和寻找那张脸,快马疾鞭而去。 丛南不由怔然,刚刚的周统领,明明瞟见了自己,为何不抓自己,视若无睹? 马匹飞驰而过,丛南再找柳絮和阿黄,哪里还有二人的影子? 闻迅赶来的燕衡跃至主子身前,急道:“大少爷,酒馆暴露了,不能再回去了。” 见丛南没有戴人皮面具,露着本来的面目,急切道:“少爷,再换一幅人皮面具吧,让周统领的人撞见就遭了。” 丛南凄然的摇了摇头道:“是咱们杯弓蛇影,自己吓自己,周统领北下,想抓的一直是作乱的头领丛南,从来不是燕北。我本来的脸,竟然比后造的脸更安全。如此这般,莫不是他们抓住了南儿,或者是笃定扮做南儿的我、活不成了......” “大少爷......”燕衡一脸凄然,不知怎样来接大少爷的话,燕家在外,只知一子燕北,不知还有次子痴儿燕南,二子长相极为相似,九王爷陷害燕侯府时,家仆带着次子燕南北逃,一路被追杀,而长子燕北反而南逃,被外祖家庇护,蛰伏了下来。 正因如此,大少爷一直暗恨老侯爷和老夫人,更痛恨自己,让自己的亲弟弟替死。 燕北脸色如墨 ,嘴角上扬,冷笑道:“酒馆如此快的被发觉,那村姑定是细作,要严查细查,绝不能放过。” 想及刚刚村姑所去之处,燕北飞快的窜至当铺,将一块银子直接拍在了典台上,冷戾的看着朝奉道:“刚刚来的村姑,当的是什么东西?” 朝奉暗暗打了一个寒战,看着翩翩少年的衣着,心下了然,那村姑定是偷了这贵人的物事,急着典当,如今正主找上门来了。 朝奉脸上忙堆着笑意,将银子推还给燕北,取了一只黑得发乌的钗子道:“公子,那村姑当的是一只旧银钗子,不值几个银子。” 燕北接过钗子,仔仔细细的瞧着,一分一毫也不容错过,失望的将钗子还给朝奉。 朝奉将钗子接回,如释重负的呼了一口气,一只匕首突然架在了脖子上。 男子微微一笑道:“敢欺瞒于我?” 朝奉吓得一动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伸手拿出了玉佩和典当票。 燕北脸色突变,接过玉佩,手指发颤,脸色亦是惨白。 朝奉见有机可乘,脖颈闪过匕首,疾步后退至典当隔栏内,以隔栏阻住燕北。 一道匕首白光呼啸闪过,老朝奉来不及呼痛,便翻了白眼,见了阎王。 而最魁祸首的男子,手指抚过玉佩的每一个边角,感受着上面的湿润,抬手,“啪”的打了自己一个巴掌,十二分懊悔道:“是南儿,刚刚的那个竟然是南儿,我竟然错过了南儿。” 男子打开当票,上面赫然写着:典当人,黄家布庄,柳絮;当银,十两;当期,死当。” 黄家布庄,柳絮..... 一辆马车笃笃行至柳家门前,黄东家泰然若素的下车,踱进了柳家。 对于黄旺财的到来,柳树颇多意外,心底隐隐又冒出了几丝希望,将黄东家让至屋中。 黄旺财看了一眼脸上挂满憔悴的柳树,万分可惜道:“不过三日不见,柳公子倒是形销骨立,憔悴了许多,莫不是还在为文昌书院的事儿忧心?” 柳树脸色黯然的点了点头。 黄掌柜索性开门见山道:“我昨日去了文昌书院......” “真的?”柳树一脸的喜色,激动的想拉起黄旺财的手致谢,被黄旺财躲闪开来,端起茶水,稳坐着吃着茶,不再继续聊这个话题, 只捡些东家的芝麻、西家的谷子闲聊。 急得柳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终于忍不住打断黄旺财的话问道:“黄东家,李先生可是允许我回文昌书院了?” 黄旺财抬眼看着柳树,笃定的点了点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答应你的事儿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事儿,可能做到?” 柳树点头如捣蒜,只要能重返书院,他定能出人头地。 黄旺财满意的点了点头:“好,这两个人我选定了,就是你家三姑娘柳絮和五姑娘柳芽,不是娶妻或纳妾,而是买奴。” 第七十章 只给五两 听黄旺财要买的也是柳絮,柳树错愕的抬眼,想要从黄旺财眼里看出什么来,对方的脸淡得如同白开水,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一个两个求娶柳絮可以说是偶然,三个求娶,再加上一个买奴,都涉及柳絮一人,说其中没有什么猫腻,打死他他都不信。 可是,文昌书院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自己没有丝毫拒绝的勇气。 柳树咬了咬牙,坚定道:“黄东家,我能劝服祖母将柳絮和柳芽卖入黄家,只是,柳絮现在身价娇贵得很,李家昨日还传出要拿五十两银子求娶,黄家给的银子少了,只怕柳家除我之外,无一人同意。” 黄掌柜无所谓的撇了撇嘴道:“现在的年景不好,一个黄花大闺女也就值五两银子,两个十两,一个铜板也不能再多了,你看着办,不卖我可以再找别家,只是文昌书院......” 五十两变五两,柳树的心如同被大石头狠狠的砸了两下,血肉模糊,这黄旺财分明是在刁难自己!真不愧绰号“黄小抠”,端是打的如意算盘。 月上中天,睡得模模糊糊的阿黄又开始发冷了,如坠冰窟,冷气从脚底板一直窜至头发丝,身子慢慢的僵硬,牙齿咬得紧紧的,仍止不住的打着颤。 一个温暖的怀抱将阿黄紧紧锢住,缓缓的热气升腾起来,在头底形成了一层水雾,四肢百骸舒服了不少,阿黄贪婪的汲取着怀抱中的热度,直到四肢柔软了下来。 阿黄欣喜的睁开眼睛,孺慕道:“絮姐姐.......” 入目的却是熟悉的脸庞,以及温柔的眉眼,阿黄喜极而涕,将头插在男子的怀中,喃喃道:“大哥.....” 两个男子,就这样相拥着,相对无言,涕泪横流。 良久,阿黄才抬起眉眼,轻叹一声道:“大哥,我是不是要病死了?” 燕北烦燥的摇了摇头道:“有大哥在,不会有事的。” 阿黄耷拉下小脸,一脸愁苦道:“别骗我了,絮姐姐今天带我看了郎中,她一向小气得紧,花一个铜板都是心疼肉疼的,今日大方的给我买了好多的零食,定是我不久于人世了。” 一向坚强的男子,眼圈赤红,疾声道:“不会的,我们现在就回剑鹰门,定会找到解药的......” 阿黄一把推开男子,拼命的摇手道:“我不走,有人要娶絮姐姐为娘子,成为别人的娘子,絮姐姐就不会再把阿黄当做亲人了......” 想及自己的弱小,阿黄紧张的抓住大哥的手,一脸希冀道:“大哥,我保护不了絮姐姐,你武功厉害,你来保护她好不好?让她成为你的娘子,絮姐姐就还是阿黄的亲人......” 这个柳絮,巧舌如簧,投机娶巧,定是施了什么骗术,将阿黄骗得团团转,甚至将自己的玉佩也给当了换银子,而且是死当,简直可恶至极。 燕北脸上现出十分不悦,嗔责道:“南儿,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治好你的病,病好了我将柳絮捆到你面前,让她做你的娘子可好?” 阿黄固执的摇头,眼睛紧盯着燕北:“大哥,我不走......要不然,我们把絮姐姐一起带走好不好?” 燕北紧紧抱住阿黄,一向听自己话的阿黄忽然固执如此,定是这柳絮的村姑使了什么坏招法,致自己性命于不故,若是带回剑鹰门,说不定又会扯出什么幺蛾子来。 男子心中对柳絮的怨责更甚。 瞟见睡在一侧的柳毛身子动了动,眼看着就要醒过来,燕北伸出手指在阿黄后背一点,阿黄登时昏睡了过去。 用被子将阿黄裹起来,男子飞身一跃,如夜枭般飞腾而起,随即消失在夜空中。 ...... “阿黄不见了!”柳毛飞快的跑回了柳家,将消息递给了柳絮,柳絮心急如焚,让刘氏和柳长堤夫妇在村里找,自己则飞奔上山,去墓室搜寻。 远远看见火光熊熊,墓室已经燃烧贻尽,连进入墓室的暗洞也已经被堵得死死的。 “阿黄!!!”柳絮哭得如同失去亲人的孩子,恍惚觉得,与阿黄的相遇,就是一场梦,匆匆而至,又匆匆而去。 这场梦,有苦,有甜,有梦,有泪,有血有肉,留下的最大遗憾就是,让柳絮心中永远压着一块大石头,让她无法猜度出,她的阿黄,是生还是死? 后颈子突然一痛,柳絮扑通倒地,模糊中,柳树那张欠扁的脸呈现在了眼前,随即被塞入了麻袋之中,隐隐的,麻袋还冒着臭气,竟是自己平日里去收粪的袋子。 柳絮十二分的笃定,自己不是被柳树这个弱不禁风的家伙打昏的,而是被袋子给臭晕的。 模模糊糊,只听见黄东家道:“你这样大喇喇的将这两个妮子捆来,你祖母不会告到县衙说是我拐来的吧?” 柳树十二分笃定回道:“黄东家尽管放心,这身契上有祖母、我爹、我娘,还有刘氏画的押,您马上可去衙门过了明路,谁也反悔不成。” 黄东家啧啧叹道:“柳公子想得如此周全,我就放心了。如果你愿意,明日就可返回文昌书院跟着先生读书了。” 竟然是黄旺财和柳树搞的鬼,柳絮虽然心中气愤,但心里总算落了底,总比人牙子拐走卖掉划算得多。 手脚俱被捆着难受,柳絮猛踢了两下麻袋,怒吼道:“姓黄的,快给我和芽儿松绑!” 袋子打开,柳絮对黄旺财怒目而视,大有一口将黄旺财生吞剥的架势。 黄旺财帮柳絮松了绑,讪笑道:“你现在是黄家的奴隶了,哪有对主子大吼大叫的!” 柳絮帮柳芽解开绳子,心疼的抚摸着勒得发红的手腕,脸色一凛道:“姓黄的,我帮了你,你帮了我,咱们两不相欠,以后别拿奴隶不奴隶来说嘴。” 黄旺财哈哈笑道:“玩笑,玩笑,你手里不是有半年后的解奴文书嘛,以后不说就是。” 后颈子嘶的一下,生生的疼,柳絮怒火又起,沉着脸问道:“说好的买奴,就是你这样买的?偏一点儿就打死我了。” 黄掌柜赧红了脸,大言不惭道:“不这样,得多花四十五两银子,咱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不能让柳家占了便宜。” 原来自己只被卖了五两银子,和村里卖青楼的桂花是殊途同归,还真是莫大的讽刺。 想起刚刚柳树说柳家上从周氏,下到刘氏,全都在卖身契上画了押,柳絮狐疑的问黄掌柜缘由,黄掌柜摇头不知。 柳树可以骗得过周氏,可以哄得过柳长海和宋氏,打死她也不相信柳树会劝动刘氏,卖了她仅存的两个闺女。 要知道,没了柳絮和柳芽,刘氏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一个,生活会更加的艰难,看来,要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柳絮不再计较五十两和五两的差别,对黄掌柜道:“我娘还在柳河村,阿黄也不见了,我以后会继续住在柳河村。你帮了我,我以后也会尽力帮你,安稳度过这半年,过回官籍,我们就真正的互不相欠了。” 黄掌柜点头称是,如果真能打败文家,这十两银子和将来立独户的事儿,还真不算事儿,举手之劳而矣。 第二日一早,柳絮便雇了牛车赶回柳河村。 一进院门,正在伙房做午饭的刘氏喜滋滋的迎了出来,拉着柳絮的小手,笑吟吟道:“逛花眼了吧?都看上啥了?我可告诉你,别光买那些花里虎哨没用的,尤其是做衣裳,要结实耐用。” 柳絮狐疑的看着刘氏自说自话,直觉刘氏对自己被卖之事还蒙在鼓里。 “娘,阿黄不见了,你认为我还心情出去逛?”柳絮狐疑问道。 刘氏狐疑道:“你柳树哥不是说阿黄是被家人接走的吗?而且,你奶已经答应你和赵二刚的婚事,写好了婚书。等赵家回来就过婚书。还说你去县城找柳苗,商议买嫁衣的料子。” 原来这么回事,整个柳家,甚至柳河村,只柳树一人识字,他出不了五十两的银子,只能用这种办法来骗家人,让全家人在卖身契上画了押,却还以为是赵家的婚书。 不识字,真的是睁眼瞎一般,柳絮痛下决心,以后定要学习识字,免得真应了那句话, 被人卖了还要帮人家数银子。 柳稍从柳翠红屋中转了出来,狠狠瞪了一眼柳絮,尖锐着嗓子道:“你都不是柳家人了,怎么还有脸回来?” 她怎么知道自己不是柳家人了? 柳絮心中一动,脸上现出一抹红晕来,喃喃低语道:“就算是嫁到了赵家,柳家也是我的娘家,我小姑回得,我自然也回得,更何况,我还没有嫁过去呢。” 柳稍掩着口闷笑,与柳翠红对视了一眼,眼里流露出幸灾乐祸来。 柳絮心中顿时了然,这二人如此的不以为然,对自己被卖一事定是知情的。 柳稍不愿意自己嫁给赵二刚,柳翠红不愿意自己嫁给李文生,嫁到秋家又心生妒忌,卖出去倒是乐见其成、皆大欢喜,既然知情,自然是推了波、助了澜了。 柳絮不想理会二人,抓着刘氏回到了下屋,将柳树以十两银子将自己和柳芽卖给黄家为奴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刘氏听完,二话没说,直接一口气没倒上来,晕过去了。 待柳絮好不容易顺气哄了过来,刘氏干脆直接拿了剪子要戳胸口,一死了之。 柳絮紧紧抱住寻死觅活的刘氏,笑道:“娘,黄东家这是在帮我呢。已经答应我,这半年期间,我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帮他出主意挣了钱还有提成;半年后就可脱了奴籍,自立门户,与柳家再无瓜割。” 第七十一章 凑五十两 “真的?不是嫁给黄东家当填房?也不是嫁给他家的傻儿子为妻?”刘氏完全不相信还有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柳絮将身上的解奴书递给刘氏, 指着上面自己也一知半解的字,振振有词道:“这是解奴书,半年以后生效,黄东家想反悔都不成。” 刘氏这才宝贝的接过解奴书,爱惜的揣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的按了按,又觉得自己太过软弱,放在自己身上不安全,又掏出来递还给柳絮,压低了声音道:“这东西不能再丢了,先藏到你长堤叔家或赵叔家。你和二刚的事儿,半年以后还有缓儿。” 柳絮不置可否,未来的事情,又有谁能预料的到呢?怕刘氏还要纠缠这个话题,问道:“娘,赵家和李家去深山里打猎,都没回来吗?” 刘氏摇了摇头,看看天色,答道:“听你小姑说,李文武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会到家。李家若是打两天的猎,估计这赵家也会回来。” 柳絮抚了抚跳动的右眼皮,总觉得心里不落底,千想万想都没有想到,这赵家和李家,为了拼娶自己的聘礼银子,竟然赌气上山打猎,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情 ,自己虽不是最魁祸首,却也是*,难辞其疚。 因为还没找到房子,柳絮并没向周氏挑明被卖之事,决定先住下一晚再说。 入夜,火光熊熊,照如白昼,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彻了柳家的整个院落。 李文生后背背着一只花斑老虎,李文印则背着李文武,李文才背着十几只野鸡野兔子等小型野味儿。 将李文武放在炕上,一脸急色对柳翠红道:“快让人去请郎中,文武的腿被老虎给咬折了。” 柳翠红嗷的一嗓子嚎淘大哭,与周氏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知道的,还以为李文武不是伤了,而是死了。 柳长潭去请花郎中,到了花家才知道,花郎中被别人请走了,请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赵银生赵家,赵二刚的肩膀,被熊瞎子给拍了,伤势也是不轻。 若是平时的打猎,也不会出事,偏偏两家人较着劲儿,在森林里碰到过两次,攀比着往深山里走,越走越深,越深猛兽越多。 结果,李家遇到了老虎,把老虎打死了,李文武为了救李文生,被咬住了大腿,拖行了好几丈远。 赵家亦是如此,碰到了黑熊瞎子, 一击未中,赵银生命众人上树逃脱,耐何两天没见着猎物,赵二刚红了眼,拼死与熊搏斗,熊瞎子拍向了赵二刚,若不是朱猎户和李元扯了一把,拍到的恐怕不是肩膀,而是脑袋了。 柳絮一听心中大急,哪里还管半夜三更,直接跑向了赵家。 花郎中刚帮赵二刚包扎了伤口,就被柳家扯走了去包扎李文武。 躺在炕上的赵二刚,一脸的惨白,嘴唇发青,见柳絮进了屋,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来,无比虚弱道:“絮儿,我,我猎到黑熊了,皮毛虽然没有赵家猎的老虎值钱,但熊掌若是找对了主儿,也不便宜,加上家里的存银,也差不多......” 柳絮眼圈一红,哽咽道:“你这是何苦?都是我奶见钱眼开,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嫁到赵家、秋家或是李家,你强出什么头啊!” 赵二刚努力抬起胳膊,无所谓道:“这是小伤,受了伤才能成为真正的猎人,以后,我是真正的猎人了。” 柳絮轻叱一声道:“瞎逞能。” 虽说是轻叱,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嗔怪,反而多了几丝往日里没有的柔情,听得赵二刚心里无比熨贴,觉得自己这次,受伤也是值得的。 柳絮不想欺瞒赵二刚,张嘴想告诉他被卖入黄家之事,赵红已经挑起门帘进了屋,将药碗“乓”的一声礅在炕沿上,没好气道:“活该!为了你妹子也没见你这么拼命!!!真是被狐媚子迷了心了。 ” 赵二刚的脸立马撂了下来,双眼瞪着赵红,示意她闭嘴。 赵红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挑帘子出去了。 “对不起。”柳絮尴尬的道着歉,觉得自己这个狐-媚子当真是冤得很。 柳絮拿起药碗,放在唇边吹了吹,待吹温了,示意赵二刚张嘴喝药。 少年的脸色立即婉如红霞,结巴着说不话来了,药晕在口中,竟尝不出是苦还是烫了。 赵二刚伤成这样,如果再对他说自己被卖之事,似乎对他而言太不公平了。 柳絮喝完最后一口药,帮赵二刚掖好了被角,直接出门找上赵氏,将被卖黄家的事情说与了赵氏。 赵氏张嘴想破口大骂, 想着儿子还伤重躺在炕上,不想让他知道难过,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狐疑道:“你奶咋转性了?五十两银子不要, 要五两银子?” 柳絮目光一瞬,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是被套了头卖了的,黄家身契齐全,已经板上钉钉,好在黄东家人不错,想在柳河村买地,让我们姐妹留在村中,婶子若是知道谁家的房子向外租借,第一时间支会我一声儿。” ...... 柳絮如今最佩服的要数柳树了,卖完了柳絮,早就收拾了行李逃之夭夭,还美其名曰是回文昌书院读书。 柳絮都不得不佩服柳树的应变能力。 事做起坏事,事前胆大包天,事后胆小如鼠,这么急着回文昌书院,分明是做起了缩头乌龟,让柳家人、赵家人、李家人、秋家人,所有的涉事人,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总而言之,柳絮,谁也没嫁成,反而成了黄家的奴才了。 回到柳家,李文生正在院子里,一边处理着虎皮,一边急切的望向李文武房间的方向。 李文武在房间里哀叫着,在这半夜三更里,说不出的凄厉,让听见的人,心里不由得发毛。 柳絮好奇向李文生问道:“伤得重吗?腿能接上吗?” 李文生模糊的摇了摇头,虽然不是郎中,但他心里也明白,李文武的左腿不可能恢复如初了,最好的结果,也是变成瘸子,不过,只要有命在,这些反而成了小事。 柳絮很不厚道的暗笑两声,平日里被李家兄弟欺负得太多了,此时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 李文生将整张老虎皮剔了下来,放在一边,开始处置虎肉等其他物事,边处理边说道:“虎皮能卖上三十两银子,虎肉虽不值钱,但也能卖个四五两银子,虎鞭、虎目能值上三两银了......” 算来算去,最后离五十两还缺上三四两银子。 李文生盘算着明日还得进山一次,只要一头野猪就够聘礼了。 柳絮不耐烦的打断李文生的絮絮叨叨,没好气道:“小命丢了一次还不够?别白费力气了,我奶已经把我和柳芽给卖了,你即使有五十两来提亲,应亲的也不会是我柳絮了。” 李文生手上的刀重重的落在了地上,脸色随即黑了白,白了黑,周糟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压抑起来。 李文生狠戾的欺身上前,眼睛似要突兀出来似的骇人:“是不是你不想嫁给我,又扯的幺蛾子?” 柳絮苦涩的笑着,将手腕上勒的青紫绳痕展示给李文生,无可奈何道:“我若是扯幺蛾子,不是应该欢天喜地嫁到赵家或秋家吗?哪能被人打了后脑、绑了手脚送到黄家?” 李文生眼色黯淡,大步流星冲向柳树屋里, 屋里炕上只有香草一人,哪里有柳树的影子? 香草吓得缩在了墙角,紧扯着被子盖着瑟缩的身子。 李文生恶声恶气道:“柳树哪里去了?” 香草战战兢兢道:“夫、夫君,去、去书院读书了......” 李文生转身又回到了周氏屋里,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周氏痛哭怒骂的声音。 从哭声的尖锐程度,柳絮可以断定,这周氏和刘氏一样,也被柳树给骗了。 画押的时候,都以为是将柳絮嫁给赵家,当时的周氏,是千百个不愿意的,毕竟,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李家、赵家和秋家,哪家拿回来的银子会多于李文生手里的五十两。 在做决定的关键时刻,柳翠红向周氏挑明,她手里的五十两银子,谁也别想拿走,用于帮李文生娶柳絮,更是万万不能. 柳稍又将从柳苗那里打听来的秋家消息说与周氏听,秋家虽然家住县城,但却是个穷酸的破落户,连盖房子钱都没有凑够,将聘礼从二两银子升至五两银子都是破了天了。 与其等三家缓过神来降了聘礼,不如趁早答应了赵家,让赵家将原来的五两银子,和这次上山打猎的所有银子凑在一处,交了聘礼。 三人成虎,众口烁金,几个人轮翻劝下来,周氏也动了心,就在上面画了押,她哪里知道,这是柳树骗人的说词,明明值五十两银子的柳絮,到头来只卖了五两银子。 李文生攥紧了拳头,青筋绽起,“啪”的一声砸在了桌子上,登时四分五裂,吓得周氏抱紧了头缩在一角。 李文生冷声冷气道:“你说柳树骗的你?你不知情?” 周氏忙不迭的点头称是。 李文生没好气回道:“他骗你说将柳絮嫁给赵家,你也画押了?也就是说,你压根就没打算将絮儿嫁给我,你个老虔婆 ,欺人太甚!!!” 周氏忙摆了摆手道:“没、没有,真的是柳树,我老婆子不识字的,翠红怎么到的你家,你是知道的,真的不关我的事儿......” 第七十一章 香草被休 听闻周氏也是被骗,李文生气得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气乱撞,却找不到最魁祸首柳树,想要杀到书院去,却恐再惹官非,眼珠一转,如风一般再次回到柳树屋里,对香草冷声冷气道:“穿上衣裳,跟我走。” 香草吓得一动不敢动,李文生不耐烦的喊道:“我等你半柱香的时间,否则像扒兔子一样弄死你。”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香草惊若兔子,慌忙穿了衣裳,出了屋子,亦步亦趋的跟在李文生身后。 让人奇怪的是,香草虽然害怕,却并没有做过多的反抗。 柳长海和宋氏一见慌了神,哪里肯让李文生将香草带走,拦住李文生面前,嗔责道:“你抓香草做什么?” 李文生不仅不放手,反而抓住香草的胳膊,一脸痞笑道:“你说我能做什么?去告诉你儿子,什么时候把柳絮的卖身契弄回来,什么时候还他媳妇,三天不还,就扣三天,三个月不还,就扣三个月,一辈子不还,就让香草给李家当媳妇儿了。” 宋氏气得好生着恼,死死拖住香草另一只胳膊,大着嗓门吼道:“你这杀千刀的,香草跟着你走,回来还能有好名声喽?你若不放手,老娘跟你拼命。” 李文生先是使劲儿扯着,二人都强了力,待宋氏的劲力使圆了,李文生猛的一松手,宋氏和香草如皮球似的滚在了地上,可怜 的宋氏成了肉垫子,摔得哀哀直叫。 柳长海见媳妇吃了亏,上前一步,李文生一抬脚,吓得柳长海迟疑了一瞬,只这一瞬,李文生已经扯起香草,出了柳家的院子。 宋氏悲从心起,嚎淘大哭道:“你个窝囊废,还不快追去!香草若是进了李家门,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柳长海打了个寒噤,怒瞪着宋氏道:“还不快把眼泪薅子憋回去,若是让外人听见,这香草就真接不回来了。” 宋氏登时掩住了嘴,住了声儿,不敢声张香草被李文才带走之事,只盼着明天一早找到柳树,想办法接回香草,神不知鬼不觉,没人知道此事才好。 柳长海夫妇灰溜溜的钻回自己屋里,相对无言,一阵长嘘短叹,无可奈何。 李家父子四人回到了家中,四个男人的影子,坐在油灯的暗影里,忽长忽短,如饿狼般喘着粗气,让人压抑得不敢呼吸。 香草瑟缩着身子蹲在墙壁一角,男人们的影子动了动,吓得她又缩了回去,恨不得变成一只老鼠,缩进洞子里去。 李文生叹了口气道:“你不用怕,我只想要回柳絮,对你,不敢兴趣。” 香草如释众负的松了口气,李文印却嘻嘻笑道:“大哥,你不敢兴趣,不等于我和四弟不敢兴趣。” 香草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儿,身上的汗毛,如同刺猬般立了起来。 李文生语气不悦道:“我要用她换柳絮,谁也不准打她的主意。” 李文印眼神瞟向香草,嘻道:“好好好,大哥说咋办就咋办,不让碰,干点儿活总成吧?在一个院住着的时候,就是香草帮咱洗衣裳裤子,这回跟到家里,就可以好好洗洗了,最主要的是,不用受二嫂和周虏婆的气了。” 香草不由得脸色一白,随即又是一红,李家兄弟不仅衣裳大多是香草洗的,因为柳翠红的欺负,就连私密的短裤都是香草洗的。 李文才见香草脸色忽红忽白,以为香草吓着了,劝解道:“大哥、三哥,香草不比柳絮胆子小,别多说吓着她。” 李文印打趣的看了李文才道:“四弟, 又不是你媳妇,这么护着干嘛?要心疼也得柳树心疼才对吧?你看着吧,明个儿柳树就得跑来,哭天抹泪的接媳妇回家。” 香草的脸色黯淡了下来,李文印这番话,放在李家兄弟身上或许理所当然,放在柳树身上真就是未必。 李文才不再理会浑说的李文印,将炕上的被褥抱在怀里,去了露天没棚的外屋,铺在了秸秆上。 李文印伸手阻拦,李文才固执道:“大哥说了,不准打她的主意,自然得她自己睡一间屋子。这里一好一破只两间,她身子弱,只能睡里屋,咱几个大老爷们,冻不死。” 香草惊疑的抬头,李文才已经将一张被子扔在了炕上,临出屋又在灶里填了一把柴禾。 香草的心终于平复了许多。 ...... 听说香草被李文生带走了,柳絮心里百感交集,想找李文生理论,似乎李文生从来不是讲理的人; 想去找李文生动武,似乎全村都没有一个与之能抗衡的人。 最让柳絮担心的是,自己若是送上门去,会不会像香草一样被扣在李家不放。 李文生的所做所为,让柳絮觉得扑搠迷离,不知他会采取什么行动。 说他浑不吝吧,却偏偏只带走香草,对柳絮却不抢不强,定要求娶或购买,拿着婚书或身契说话; 说他有底线吧,却偏偏以香草相胁,哪怕是败坏了香草的名声,也在所不惜。 柳絮将头猛的缩进了被窝里,像一只缩进了龟壳的乌龟,她不敢去想香草可能面对的是什么;也不敢去用自己换回香草,这一次,实在做不到柳翠红那次的坦然。 这一宿,柳絮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即盼着柳树明日回家来救香草,转念一想,若是救出香草,就得拿回自己的身契,用自己去换......好矛盾的答案,让柳絮不由得愁肠百结。 柳长海一大早晨就去了文昌书院找柳树,回来之时己是下晌,看面色闷闷不乐。 在宋氏的追问下,柳长海“啪”的把一张纸拍到了桌子上,如霜打的茄子,叹气道:“把这个送到李家去吧。” “什么东西?是柳絮的身契吗?是不是能用这小蹄子换回香草啦?可是,树儿的书院还能上吗?”宋氏一脸的愁容,左右为难。 柳长海叹了口气道:“不是身契,是休书。” 宋氏怔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没想到事情在一夜之间有了如此大的变化,柳树不仅没有想办法领回香草,反而一纸休书将香草给休了,这可如何是好。 宋氏腿一软就要哭天抢地,被柳长海一巴掌搧在脸上,登时起了五道红凛子。 打得宋氏“嗷”一嗓子就要扑过来和柳长海拼命。 柳长海气急道:“你个虎娘们,分不清里外轻重。柳树跟我说了,无故休妻是要影响前途的,得往香草身上赖。” 宋氏眨巴眨巴眼睛,哭声在咽喉里硬生生给吞了回去,转了半天眼珠,又“嗷”了一声哭了起来,不过这次,骂的却是香草不守妇道,夜不归宿,与人暗通款曲。 骂得声如洪钟,哭得字字血泪,一传传出半里地。 香草已经嫁过来有些时日,村中之人对她也有所了解,开始是不信的,但架不住有人证实,看见香草在李家院子里做活,一直没回柳家。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叫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己的一个决定,最后受难的却是香草。 柳絮心里的愧疚更甚,坐在炕上,下面如放着火炉一般的炙烤难捱,终于坐不住,怀里揣了一把剪子,起身就去了李家。 李家院中,香草正在伙房里做着晚饭,见是柳絮,模糊的笑了笑。 柳絮深深掬了一躬,满怀愧疚道:“实在对不住 ,因为我的事,让你受了牵连,你现就随我去县里, 找柳树辩解个明白。” 香草向柳絮摊开了泡在水里、冻得惨白的手掌心。 柳絮不明所以,伸出两只手,想帮香草温暖着冰冷的手。 香草抽回了手,淡然一笑道:“我是想管你要休书。” 休书?香草的意思是不反抗了,就留在李家这个虎狼窝了? 柳絮急切的抓住香草的手道:“我有办法证明你的清白,让柳树收回休书,也让李家再也不骚扰你,跟我回柳家好不好?” 柳絮可以肯定,如果事情不能回到最初的轨迹,她会一辈子良心不安,因为香草,一直以来都太柔弱了,柔弱到自己欺负她都觉得是一种罪过。 香草眼圈终于泛起了红晕,泪水亮晶晶的打着转,声音如同飘在空气里一般轻盈道:“柳絮,你不必愧疚,在柳家,我呆够了,不是因为活儿多受欺负,而是对柳树这个男人,彻底绝望了。” 柳絮坐在香草身旁,听着香草说着她嫁过来的种种,越听越觉得气愤,越听也越觉得自己对香草的愧疚更深,觉得香草的不幸,竟有一半的责任在自己。 因为婚礼上乌七八糟的事情,香草被柳家人视为不祥之人,柳树更是对香草视若空气,对于全家人欺负香草置若罔闻,甚至到现在,香草还是完璧之身。 让香草彻底绝望的是,柳絮支开她,陷害李广德与周氏在山上那次,柳絮骗她去村口等柳树,歪打正着,香草竟然真的看到了柳树,只不过,柳树是坐着一辆马车回来的,笑容满面的与车上一女子挥手告别。 简直是无耻至极。柳絮拉起香草的手道:“如果实在不想与柳树在一起,我送你回你娘家可好?也总好过留在李家。” 香草再次摇了摇头,脸上可疑的现出了一抹红晕,声如蚊鸣道:“我娘家只我和我娘一人,在村里受人欺负,在家族也倍受欺负,李家人这样强势,我留下来,不一定是坏事......” “呃......”柳絮不知道如何接这个话茬儿了,自己避如蛇蝎之地,竟然有人甘之苦饴,是自己的脑子有问题,还是香草的生活真的凄苦如斯? “香草,水来了。”李文才从伙房里出来,用木盆端着热气腾腾的水,小心翼翼的倒在了香草泡衣裳的盆子里。 火热的开水与冰冷的凉水交融在一起,热的不再那么热,冷的也不再那么冷,温度刚刚好。 香草耳根子现出一抹红晕,低头继续洗起了衣裳。 果然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柳絮站起身来,轻叹了口气道:“香草,我去取了休书给你,以后珍重。” 香草淡然点了点头。 “休书?”李文才错愕的看了一眼柳絮,如果柳絮没有看错,男子眼睛里面,似乎透着浓浓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