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在大宋》 正文 第一章 军卒回京 《修行在大宋》正文 第一章 军卒回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二章 改了规矩 《修行在大宋》正文 第二章 改了规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三章 恶人 《修行在大宋》正文 第三章 恶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四章 恶后有恶 《修行在大宋》正文 第四章 恶后有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五章 老师远游 侍郎担忧 《修行在大宋》正文 第五章 老师远游 侍郎担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六章 抓侍郎 灭黑帮 《修行在大宋》正文 第六章 抓侍郎 灭黑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七章 夏境之战 刑部严刑 《修行在大宋》正文 第七章 夏境之战 刑部严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八章 侍郎认罪 谍子招供 皇宫大内。 九五之尊与堂姐赵凝在御花园里散步。 “皇上,其实我夫君在外面做的事,我是知晓的。只是这么多年,我并不喜欢他,所以…”虽已将近四十岁,但赵凝看起来却与二十来岁的女子没什么区别,那双纤纤玉手轻轻掠过鬓角。 “朕知道,你不喜欢他,他也配不上你。你们的结合,只是王叔当年的报恩之举罢了。朕觉得你们还是和离吧,朕再替你找个好的。”和诚帝有点心疼这个小时候常带他玩的堂姐。 “皇上的好意姐姐心领了,但咱们赵家的女人,都是从一而终的,我宁愿守寡也不会和离。”赵凝转头看了眼和诚帝,笑着摇摇头,眼神里满是坚毅与无畏。 和诚帝轻叹一声,点头道:“你放心,郭永春朕会留他一命。” “多谢陛下,那我就回去了。”赵凝行个礼,就要离开。 “朕让人准备了午餐,吃过再走吧,咱们就在前面的亭子里边吃边说。朕还想多跟你说说话,自从朕继位后,你就很少来宫里了。”和诚帝不容拒绝的说道。 --- 御史台。 御史大夫郑直言在郭永春的‘牢房’里,仔细的看郭永春写的认罪书,一桩桩一条条交待的还算认真清楚。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完,郑直言道:“写的还算老实,郡主为了你,求皇上、求林尚书、求我,每日奔波,不要怪我说话难听,就你这样的,能娶到郡主,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是是,大人教训的是,我现在非常后悔以前做的那些事,今后我一定会痛改前非,不辜负圣上不辜负百姓。”郭永春跪下来,朝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以示决心。他很清楚,既然御史大人提到了他那位郡主夫人在外奔波保他,那他至少能保住性命。 郑直言待他磕完头,道:“我们做官的,起码上对得起陛下,下对得起百姓,咱们大宋需要的,首先是每个人遵纪守法,然后是在其位的都能做好本份的工作,仅此而已。当年武帝开疆拓土,死的文臣武将数以万计,才换来咱们大宋如今的强盛,而你,却在做着蛀虫,你也是考过科举的,难倒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在下明白了。在下本是穷苦人家出身,自从中了举人后一路升迁,便忘了初心,似乎是穷苦的狠了,一下子有了权钱后,就迷失了方向,请大人放心,以后我一定改。”郭永春诚恳的道。 郑直言挥挥手,道:“好了,你的案子我们要呈与陛下,到底如何处理你,还要待陛下明示。这几日你好好反省一下吧。”说罢,便拿着郭永春的认罪书走了。 大宋律例规定,官员犯法,尤其是郭永春这样做到吏部侍郎的高官,审理都是在御史台,情节特别严重的,必死无疑的,才会最终移交刑部。郭永春的事,既然他就在御史台等待最终处理,那十有八九是保住了脑袋,至于是否流放或是贬为庶民都不重要了,毕竟陛下亲自过问的案子,能留条性命就已经很不错了。 郭永春长舒一口气,想起成婚后自己连手指都没碰过的那位夫人,二十年的夫妻,他对她只有怨恨与畏惧,可今日想起她,他生平第一次对她有了感激之情。自己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恐怕她都是知道的,但他如今被捕入狱,在外奔波的却是她,她没有不闻不问甚至是落尽下石,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的。他知道,她从没喜欢过他,宁愿守着活寡也不愿对他稍加辞色,可现在救他的却是她。 --- 刑部大牢。 外面此时正是午夜子时,秋天的夜晚凉的很,虽然大宋没有宵禁,但在这刑部大牢周遭,行人却是很少的。百姓们可能是慑于刑部大牢的血腥气,以及内里偶尔会传出来的哀嚎声,所以才不愿在附近转悠。 有个黑衣人隐藏在高墙下,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夜色中。 时至三更,万籁俱寂。 那黑影纵身一跃跳上高墙,屈身观察了片刻,便跳入刑部内院。 刑部大牢的守卫堪称森严,但在黑衣人手底下,连发声警示的机会都没,就倒下了。连杀了五人之后,黑衣人来到了吴方面前。 吴方此时被扔在角落里的牢房内,被梁天刀锁了穴海的他现在浑身提不起一丁点力气,连自杀的力气都没。 “吴方,我来晚了。”黑衣人把自己捂的很严实,只露两只冷漠的眼。 “是的,你来晚了,动手吧。”吴方当然知道黑衣人是来杀他的,这也是他们魏国谍子被抓后铁定的结局,从他决定做一个谍子时,他就认命了,此刻的他很坦然。 “吴方,做一个谍子,最重要的事是刺探情报,而不是搞事,你越界了。”黑衣人教育道,他是真有点舍不得杀吴方,毕竟一个夏境的修行者是很难得的,杀了一个,魏国就少了一个。 “我只是想多做点……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快动手吧,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你来得正好,免得我做出什么叛国的事,快点。”吴方一想到燕归巢的月儿姑娘,顿时血就往脑袋上冲,不耐烦的催促道。他甚至都不敢想,要是那些人把月儿姑娘弄来,他到底还能不能撑得住。他自然是不怕酷刑不怕死的,但他害怕别人伤害月儿姑娘。 黑衣人摇摇头,缓缓抬起手,准备动手。 “哈哈,小子哎,你废话太多了。等你们说完话,天都亮了。”将军府第一护卫梁天刀和刑部尚书林超然从天而降。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血色,迅速出手。他这一出手,是非常危险的,甚至可以说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赌这些人不会先对他出手,而是先阻止他杀吴方。 眼见黑衣人递出搏命一击,梁天刀和林超然二人均选择了救吴方。很明显的道理,吴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能从吴方嘴里挖到的信息,其价值是远大于杀了吴方和这个黑衣人的。 黑衣人的夏境搏命一击,想要正面抵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两个夏境修行者的硬扛。修行者到了夏境,每一击的摧毁力都是巨大的,若是两人在对战,那面对这样的一击,我可以躲,但现在梁天刀和林超然是要救那个躺在地上的吴方,如此短暂的瞬息之间,他们唯有硬扛。 黑衣人一击击出,便纵身一跃,冲破屋顶,顺手杀了几个守在屋顶的狱卒,逃了。 吴方呵呵笑道:“多谢你们救了我一命啊...” “救你是为了你口中的情报罢了。”陈乐天此时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其实他与林超然、梁天刀早就藏在牢房里等人来。魏国谍子被抓后十有八九都会被魏国别的谍子杀掉,一是避免魏国情报外泄,二是作为一种惩罚手段。你作为一个谍子,行迹败露,本身就是犯了大错。 这与大宋谍子是完全不一样的。大宋谍子被抓后,谍报机构会尽可能的救回谍子,被救回的谍子可以自由选择,是继续留在谍报机构里做事,或是入前线军伍,都是可以的。但大宋官方的建议是留在谍报机构里做老师,用自己丰富的经验培养出更好的谍子。 道理说起来很简单,魏国的谍报机构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施行起来比较困难麻烦。首先,营救谍子的风险很大,万一营救失败,还得再搭上几个谍子,那就得不偿失了。而且,魏国的情报机构高官们一致认为,失去一个谍子,也就等于淘汰了一个不合格或者可以说是能力不足的谍子。以实战淘汰弱者,这是保持队伍强大的最好办法。 所以,吴方是不可能有人救的,而且必须死,至于是死在魏国人手上还是宋国人手上,魏国人根本不在乎,只要他死就行了。 陈乐天走进牢房里,在吴方身边的地上坐下来,道:“我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如果再不招供,我就要请林尚书派人去抓月儿姑娘来了。” 吴方沉默,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陈乐天摇摇头,对林超然道:“还是请林尚书......” “慢。”吴方开口道:“我招。” “好,是个爷们,快拿纸笔来。”陈乐天与林超然对视一眼,自信的笑笑。终于还是被他猜中了。之前,林超然猜吴方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就愿意招,而陈乐天猜的是吴方必定招。理由是,吴方已经在大宋生活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他唯一爱的,或者说唯一碰的女人只有月儿姑娘一人。一个长情的谍子,只有一种可能,他真的很爱月儿姑娘。 既然爱,那就不会让心爱的女人受到伤害。 从谍子的角度来说,吴方是不合格的,为了女人而违背自己谍子的起码操守。这点来讲,无论是在宋国还是在魏国,吴方都该死。 但从人心的角度来说,吴方会这么做,则说明吴方还有人情味,陈乐天觉得,这样的人是有可能为大宋所用的。 正文 第九章 侍郎的落魄 城门吏的浩气 御史大夫郑直言在午后,拿着圣上的批示、刑部和御史台的处理公文来找郭永春。 一个时辰后,一切手续办完,郭永春走出了御史台,抬眼望了望午后刺眼的秋阳,手里拿着降职书。 从吏部侍郎降为守城门的小吏,他就像是从山顶滚落到了山脚。 圣上还算是顾及堂姐赵凝,他偷抢窝藏民女供己玩乐的罪名被隐去了,明面上只是虐杀婢女草菅人命的罪。否则难免杀头,更重要的是杀头抄家也罢了,那名声可就遗臭万年了。历史上因玩弄女人获罪的文臣,十有八九都成了百姓茶余饭后唾骂的对象。但凡是读过点书的人,最怕的,都是‘遗臭万年’这四个字。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郭永春家都没回,就直接去城门处报到了,这是圣上要求的:出御史台,即刻去城门令处报到。 拖着酸痛的双腿,郭永春走了好长时间才来到城门旁的一间小屋子,这间不过纵横两三丈的屋子,便是城门令的衙署,此时里面还有七八个守城小吏在休息。有的小吏正把鞋脱下来捶腿放松。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汗臭味和脚臭味,与吏部衙署的清雅环境简直天壤之别。 郭永春虐杀家中婢女的消息已经满城皆知,每个衙门甚至都在门口贴了告示,名曰警示众官吏。众人见到这平日里进出城门从来都是鼻孔朝天的吏部侍郎,如今落得此下场,心中都是一阵窃喜。而且若非郭永春是郡主的夫君,若不是郡主宫里宫外的求人,陛下这才网开一面,否则恐怕早就被砍了脑袋。 “郭大人,别来无恙啊。”城门令王大人坐在椅子上,腿放在案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因为他很清楚,像郭永春这种罪行满城昭告的官员,是不可能再有启用的机会了。 “王大人,卑职郭永春,前来述职。”郭永春小步上前,双手递上调令。 城门令哈哈一笑,随便看了看调令,便放下继续嘲讽道:“郭大人娶了郡主,真是三生有幸啊,否则,今日咱们大伙恐怕就得去菜市口才能看到您了。” “是啊,郭大人好福分呐...” “郭大人上辈子恐怕积了不少德...” “何止积德,我估计是无意中救了跌落人间的仙女...” 众守城小吏应和着,都是极尽所能的奚落着昔日的侍郎大人。会出现这种情况,也怪不得城门令和这些小吏,只因郭永春以前是出了名的趾高气扬,对他们这些小人物从来都是看都懒得看一眼,而且偶尔过城门时被不认识他的守城者拦住车,便会大发脾气,回去就找个由头把他们的俸禄罚了,害的这些尽职尽责的小吏们饭都没得吃。 年过花甲的郭永春只能一言不发的受着,他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能做,他知道,只要他表露出一丝的不满,可能就会惹得陛下大怒,然后赐他一杯毒酒。他总归是怕死的。 深秋的夜很冷。 城门令给郭永春安排了个守夜的活,阵阵寒风袭来,虽然他躲在墙角,但那股寒凉,还是不断的往他衣服里钻。他站了小半个时辰,实在是双腿酸痛,头痛欲裂,打了个喷嚏,慢慢往地上坐了下来,将身体蜷做一团。 “郭大人,你最好站起来,这月黑风高的,万一有人强闯城门可就糟了。咱们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再苦再累,也要做好本职工作啊。”一旁站的笔挺的小吏啧啧道。 “刘老弟,我实在是两腿酸痛的很,你行行好让我坐一会吧。”郭永春牙齿打着颤道,只恨自己为什么没多穿几件衣裳。 “那可不行,你若再不起来,我就要去禀报王大人了。”小吏忍着笑,觉得自己去年冬天被罚的俸很值。 “唉!”郭永春扶着墙勉强站起来,鬓角的银发在寒风中随风飘扬。这一刻,他真的有点后悔当初了。 郭永春在寒风中捱呀捱,鼻涕眼泪都下来了。 为什么要杀了那个婢女和他兄长呢?她只不过是倒墨水时没注意洒到了他的新衣服上去了而已。最多打一顿不也就行了吗?为什么要掳掠那么多妇人供他淫乐呢?花钱买几个美女养在外宅也好啊!就算要掳掠,那玩过后放了或杀了便是,何必关起来留下祸患?为什么要娶那婷儿为小妾呢?为什么不调查清楚白虎帮的底细呢?为什么白虎帮里有修为那么高的间谍他都没发现呢?为什么? 郭永春不停地在心中问自己为什么,然而他发现,原来自己之前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内心是很平静的,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似的平静。所有那些事,对他来说,都是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不妥的。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一切平静和古今无波,都源于他吏部侍郎的身份。 四品高官,朝会时,他站在第一拨人里面;圣上宴请百官时,他坐在第二桌。行走在京城里,碰到的同僚们十有八九是先对他行礼的。 可是,拿掉吏部侍郎的身份,变成小吏的他,就一无所有了。谁都能欺负他、刁难他、嘲笑他、踩他。 寒风阵阵,他的心也越来越冷,但他唯有坚持下去,只有先熬过今夜,他才有机会去面对明天。他将所有曾经读过的书,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找了遍,试图找到脱离困境的方法,但可惜没有找到。 终于......终于捱到了鸡鸣,熬到了黎明,熬来了换班的人。 郭永春的眼睛已经难受的快要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往家的方向一瘸一拐的走去。 他不记得走了多久,似乎走了一辈子的时光,终于,他走到了家门口。大门上印着郭侍郎府二字的匾额已经没有了,应该是被刑部或是御史台收走了。他苦笑一下,咚的一声,栽倒在大门口的石阶上。 “啊,老爷...” 管家很早就守在门口,是夫人吩咐的,夫人告诉他,老爷天亮左右应该会回来。几个家丁把郭永春抬进屋内,灌了点热汤,半个时辰后,郭永春才悠悠转醒,看见了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夫人。 “夫人,多谢你救我。”郭永春勉强起身谢道。 “夫君不用多礼,这是我应该做的,希望你能引以为戒,以后好好做人。”郡主赵凝依旧面无表情,说不上冷漠,但绝对没有丝毫爱意。 “我记住了。”郭永春低着头。 “夫君。”赵凝转过身面向院子,看着天空道:“城门小吏,也是我大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是你作为大宋子民最基本的义务,你暂且好好休息,今夜你仍是夜班吧,可莫要迟到了。”说罢,赵凝便走开了。 郭永春呵呵笑了两声,沉默半晌,然后重新躺下,面朝墙壁,蜷缩着身子,睡着了。 “老爷,该起床了,老爷...” 管家轻声的喊着,郭永春迷糊中刚想破口大骂,却猛地惊醒,想到自己还要守晚上的班,睁开眼,长叹一声。 天将晚,夕阳刚刚落山,郭永春这一觉迷迷糊糊、醒醒睡睡,虽然从早睡到晚,但睡得不踏实,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 “老爷,给您洗漱吧,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到时间了。”管家招招手,几个仆人麻利的走上来给郭永春洗脸换衣服,另外几个仆人端上饭菜摆上桌。 郭永春看看天色,赶忙开始吃,虽然他并没有胃口,但他仍然大口大口的吃着,只有尽量多吃些他才有力量与夜晚的寒冷做斗争。 “老爷您慢点吃,别噎着了,喝点热粥吧。”管家想笑,但忍住了,提醒道。 “嗯嗯...”郭永春没空理他。 很快便吃完,郭永春临走时,怀里揣了个曾经花几百两银子买的精致小暖壶和几百两的银票。 待郭永春走后,郡主赵凝召集家中所有仆人在院子里开会。仆人们恭恭敬敬的站在院里,听候郡主训话。在郭府这么多年,他们对老爷郭永春是害怕畏惧,对这位郡主却是由衷的敬重。郡主话不多,也不大差使他们,大多时候都是使她从娘家带来的仆人。月例钱比别家也只多不少,逢年过节还会额外给他们钱。仆人们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老爷和郡主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即便是远远看着,也能看出来两人有着天差地别的观感。 面对这些仆人,郡主赵凝的脸上微微带着些和善,绝不同于面对郭永春时的冷漠,她说道:“老爷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过去,老爷对大家很不好,我知道,但那时候我不能插手,老爷也不会听我的。现在,我给大家选择的权力,要走的,我会替你们改掉贱籍,并且发三个月工钱。留下来的,我也会替你们改掉贱籍,以后你们不管何时要走,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郡主,我们不走,我们愿意继续伺候您。”众仆人纷纷道。 “不只是伺候我,如果你们选择留下来,也要对老爷尊重点,否则不如离开。过去的事已成过去,未来,你们自己决定,但你们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赵凝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认真的说道。 “是,郡主,我们愿意永远伺候您和老爷。”众仆人纷纷长揖行礼,诚心诚意。 赵凝沉吟一会儿,道:“你们先别急着答复我,明日午时前,是你们决定的最后时间,是走是留,明日午时来大管家那这登记下。好了,你们先散去吧。” 赵凝给他们时间考虑,就是不想他们有些人是冲动下做出的决定。她觉得陛下说的对,那日在宫里,陛下与她在御花园的一处亭子里吃饭,陛下说:“这些贱籍的百姓,他们为什么要因为贱籍就低人一等呢?同样是人,同样是怀胎十月出来的人,同样一个鼻子两只眼,为什么他们就要一辈子为奴为婢呢?诚然,这世上确实需要很多很多处在底层的人,但在不在底层,不应由他们的出身来决定,而应该由他们是否努力、是否犯法、是否懒惰等等非天生的因素来决定。” 深秋的夜越来越长,白天越来越短。 郭永春到达城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去衙署向王大人签过押报过到后,他把怀里的银票和那精致小暖壶拿出来,双手奉上,道:“王大人,在下以前做了很多错事,现在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这点小小心意还望大人成全,这个暖壶给大人您用,这些银票,大人是给咱们衙署添置点东西也好、分给兄弟们也行。” 城门令王大人有些诧异,没敢接,道:“这不好吧,不合规矩啊。” 郭永春道:“这些都是我家的私产,圣上没有抄我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拿些钱来补贴衙署,即便是圣上知晓,我也无愧于心。大人若不要,那我就只有自己去买了,只怕我买的东西不合咱们用。” “好吧,那就多谢你了。”城门令想了想,接过了银票,又道:“这暖壶你自己留着用吧,秋深了,晚上凉,你岁数大了,不能受寒。”顿了顿,王大人又接着道:“你刚刚来这,很多人都盯着在,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安排。” 郭永春拱手道:“我知道,王大人不必多虑,我如今是死里逃生之人,能继续为咱们大宋做事,是我的荣幸,您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去做事了,大人您忙。”说罢,便转身出去了。 郭永春来到夜风凛凛的城门处,披上黑甲,手拿长枪,老老实实的站着。今夜与他搭班的还是昨夜那个姓刘的。 “老郭,今天看你挺精神的嘛。”刘守卫笑道。 “刘老弟见笑了。”郭永春勉强笑笑。其实他的双腿还是很痛,头也痛,不停的打着喷嚏,很显然是受了风寒。不过比昨夜好的是,他现在有点想明白了,也有点认命了。 两个时辰后,正是午夜,城门令王大人居然还没回去,走上城头四下望了望,然后走下来,瞧了瞧似乎这两日老了十几岁的郭永春,转过头,对旁边的刘守卫道:“小刘啊,老郭岁数大了,你多照顾照顾他。” 刘守卫愣了愣,不解的看了眼王大人,疑惑道:“大人…” 城门令挥挥手,举目看了看漆黑的天空,笑道:“你们看咱大宋京城的夜,跟这世上任何地方的夜都是一样,一样的乌漆嘛黑,风也是一样的冷,但地上的人地上的城池不一样,有的地方人们辛苦,有的地方人们高兴满足。有的城池战火连天饿殍满地,有的城池安宁静谧。为什么呢?因为咱们大宋有许许多多尽职尽责的人,比如说小刘你,听说你徒手抓过一只狼?” 刘守卫被王大人这一段话说的有些稀里糊涂,挠了片刻的头,竟然有些脸红,道:“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也是误打误撞抓的,那头狼好瘦,都没什么力气。” 郭永春梳着大拇指,插嘴道:“听说饿狼是最可怕的,它会跟你拼命,越瘦越可怕,真是难以想象,刘老弟你真厉害!” 这刘守卫就更是不好意思了,又开始挠头了,边挠头边嘿嘿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回去睡觉,诸位辛苦了。”王大人也笑,片刻后,留下这句话,便消失在夜色中。 刘守卫笔挺的站着,紧握手中的长枪,一副随时要投入杀戮的样子。这是他的常态,他时常做梦梦到自己加入了李家军,在大将军麾下当兵,然后杀声震天的疆场上,他一往无前,不顾生死。 而站在他对面的郭永春,此时也尽量挺直胸膛,怀里的暖壶让他觉得浑身暖暖的,他竟然有种错觉。此时此刻,他仿佛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少年,寒冬凛冽时节,在破旧的屋子里挑灯夜读,读到孟子的‘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时,他浑身发热,扯开衣襟,忍不住朝着窗外的寒风,大吼一声。 正文 第十章 谍子投降 驿路发达 刑部大牢。 吴方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通通说了出来。签完字画了押,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魏国的方向,喃喃道:“我在大魏已没有了亲人,而今又要客死宋国,可是我却没有一点思乡之情,真是奇怪...你们动手吧,你们的规矩我都知道,抓到的谍子用完后都是秘密-处死的,来吧。” 陈乐天道:“谍子的事,得兵部说了算,林大人也无权干涉。大将军让你在刑部受审,是因为别的原因...”陈乐天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事牵扯到吏部侍郎。 “对我来讲,都不重要了,你们早点杀了我,我也早点解脱,省的你们受累我受罪。”吴方摆摆手表示什么原因都无所谓。 “好。”陈乐天拔出刀。 牢房里只剩陈乐天和吴方两人。 吴方闭着眼睛等死,等了好长时间却都没有动静,睁开眼,疑惑的看着眼前握着刀笑容满面的陈乐天。 “你愿意加入我们大宋吗?做一个真正的大宋子民!”陈乐天缓缓说道,声音极具诱惑力。 吴方有点懵,抬眼看了看陈乐天,摇头道:“我是魏国子民。” 陈乐天道:“五百年前,咱们都是周天子的子民,宋国与魏国就跟汴梁和洛阳一样。而且,若你在魏国还有亲人朋友,那我不会提这个建议,但就算你回魏国,你的家乡早已在魏梁战争中被夷为平地了,况且你在大宋待了这么久,你的朋友爱人都在这,与魏国相比,宋国才更像是你的家吧。” 说着,陈乐天打开一坛酒,递给吴方:“接不接受你自己决定。” 吴方接过酒,猛灌几口,抹把嘴道:“你们宋国抓到谍子不都是格杀勿论吗?” 陈乐天笑笑道:“那要看你在哪、做了什么事,若是在军营中,那肯定是要杀。但像你这种隐藏在民间的,又基本上没窃取到什么有用情报的,我们是可以特别处理的。我们对外肯定要宣称抓到谍子必杀,否则那不等于昭告天下‘都来咱们大宋偷情报,咱们大宋抓到不杀’吗。说实话,你这种谍子其实是最窝囊的,你在大宋做一辈子的谍子,恐怕也得不到什么真有用的信息。”顿了顿,陈乐天将身体微微前倾,又道:“而且,大宋能给你的一样东西,魏国永远给不了。” “什么?”吴方已经喝了半坛酒,有些微醺。 陈乐天道:“尊严。假如你是宋国的谍子,在魏国被抓了,首先,我们会尽力救你,若你死了,我们会尽力找到你的尸身。最后,不管你是生是死,你都能回家。落叶归根,你活着是我大宋的人,那你死我们也会让你葬在大宋的土地上!” 吴方听罢,沉默了许久,然后一口气喝光剩下的酒,仰面躺下,闭上眼,喃喃道:“我睡会...” “天亮前给我答案,若你还是不答应,我们会将你好好安葬,你放心,石碑是有的,上面会写上‘魏国人吴方之墓’七个字。”陈乐天站起来,说完,便往外走去。 陈乐天出了刑部大牢,看见林超然守在门外看星星,说道:“林尚书,不出意外的话,那谍子天亮前会投降。” 林超然脸上的表情显然不太相信,道:“何以见得?” 陈乐天道:“首先,他是读书人,再者,他读的书不够多,再者,他爱上了月儿姑娘,最重要的是,做咱们大宋的人,他开心。” 林超然若有所思。 牢房内,吴方睁开眼看着牢房的木梁。他睡不着,不知是身上无数伤口的疼痛,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在大宋生活了几十年,很多时候,他都会在某些瞬间,忘了自己的身份。比如说在燕归巢里听月儿姑娘弹琴的时候...比如说参加青天阁入学考试的时候...虽然他考了好多次都没考进去。 这几十年来,他见到了很多很多奇怪的事。大宋的官吏,似乎个个都开心满足的很,高官、小吏,在大街上行走时,对百姓,都是笑呵呵的。仗势欺人的事,有,但很少。近几年来,京城又颁布了不准当众打架斗殴的法令,这汴京城内,就更是如一弯清泉。私底下肮脏事也多,但不管官吏们怎么贪墨追名逐利,却从没人敢在做这些违法之事时,明目张胆。似乎他们都在畏惧着什么,似乎在他们的身边都有只眼睛在盯着他们... 黑道上的好汉们在剪径时,只要碰上赶考的秀才们,都尽量只拿钱不伤人命,美其名曰盗亦有道。 民风淳朴?不对,连普通百姓家在书院读书的八九岁孩子,都懂得兵不厌诈三十六计,耍起心计来,大人都愁。 讲信修睦?不对,朝堂上文臣武将们闹腾起来,连皇上都头疼。 要说跟魏国比起来,坏人并不比魏国少,但大宋的坏人跟魏国的坏人,不一样。但究竟不一样在哪,吴方也说不上来。 很多问题,吴方是真的想不明白、想不通。 可是他却总是觉得,在这里活着,有种魔力,让人有一种即使再累再苦,人生也总还是有那么点希望的感觉。 一个时辰后,东方渐白,鸡鸣声响起。 吴方先是站起来,然后朝北,朝魏国的方向跪下,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大喊一声:“降了!” 门外的陈乐天拍拍手,对身边的刑部尚书林超然道:“林大人,我猜的怎么样?” 林超然叹道:“陈老弟的本事,经此一事,我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佩服佩服。” 陈乐天拱手笑道:“还望林大人多多栽培,多多栽培。” 林超然笑道:“哈哈,说正经的。既然他降了,那人就交给你了,跟我就没关系了。” 吴方投降后,按照规矩,将直接送往北军前线,由大将军身边的情报机构直接培训。半年后,就得接受情报机构的考验了。一般情况下,考验的内容只有一条,乔装打扮一番,去敌国拿军士的人头。一颗人头起步,若一颗人头都拿不到,那就不用回来了。 陈乐天是亲自去魏国拿过人头的,也去西凉国拿过人头。他深知,去魏国和去西凉国,是完全两个层次的历练。去魏国杀军士就好比走悬崖峭壁,稍有不慎就是个死,而去西凉,只要是李家军的人,差不多都能毫发无损的拿一两个人头回来。吴方这种夏境级别的,即便不派他去曾经的家---魏国,那也会派他去实力与魏国差不多的梁国。 吴方身上伤很多,但都是不致命的,对于他这个夏境的修行者来说,恢复也不过是三五日的事。几日后,吴方随着驿路上的驿卒上路了,一路往西去北军大营。 他是以大将军府家丁的身份出门的,一路上他也尽可能与同行的驿卒搞好关系。他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个陈乐天与李二爷这么相信他,连个看着他的人都不派,难倒不怕他就此跑回魏国吗?不过后来他也想明白了,他这个夏境的修行者,除非派梁天刀守着他,否则他要想跑其他人也看不住他。而且估计还有月儿姑娘的因素在,月儿姑娘在京城,就如同是他的软肋,就是时刻提醒着他的人质。 吴方与驿卒钱华骑了一整天的马,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两人来到了一座驿站。钱华就到目的地了,而吴方在此歇息一夜后,明天要继续往北而行。 “钱兄,你这一年要跑多少里路。”吴方装作很辛苦的样子揉着大腿,但其实他丝毫不累,只是他见钱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为了避免被怀疑,所以也装模作样一番。 “两三万里路吧,不算多。”钱华答道,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慢慢觉得好多了。 “这么多?”吴方很是惊讶。 “这不算多,咱们前线的兄弟,听说一年要跑十几万里。那还是咱们惜马,要是不在乎马力,还能更多。”钱华自豪的说。 “那你们宋…你们跑那么多里路,都来来回回干什么呢?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岂不是浪费吗?”吴方差点忘了自己已经是宋国人的身份,庆幸自己及时反应过来。 “这怎么会是浪费?你不是咱们驿路上的人,理解不了。但我告诉你,千丝万缕的小事连接在一起,说不定就能从中发现很重要的情报。”钱华就着大蒜吃着烧饼,很香。 吴方点点头,陷入沉思。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骑上马,与钱华作别,继续往北行。 昨夜他想了很久,才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宋国会这么强大。短短一站的驿路,驿卒每年都要跑上两三万里。这透露出,整个驿路网,每天都在不停地传递着无数信息。几千里外的边疆小事,正常时间十天左右就能到达京城,如果是加急,那三四天就能到了。吴方曾经听自己的上级说过,打仗,打的就是信息的传递,能迅速及时的传达到信息,那你就能快人一步,那么在疆场上,胜利的可能就会大大增加。 如此庞大繁杂的信息网,大宋能这么流畅迅速的运作着,这是非常可怕的。 从这点上来说,即便是在同样的军力下,那大宋军队胜利的概率,因为极为高效的驿路网,也会大大增加。 正文 第十一章 重逢在根上 终于结束了白虎帮和郭永春的事,陈乐天这天心情格外的好,在大将军府里转悠、赏花、品茶。 吴方的未来会怎样,不是他现在应该考虑的,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青天阁的入学考试。 在大将军府里逛了一个多时辰,喝了五六壶茶,陈乐天连府上一半地方都没逛完,觉得有些无趣,在处名为陶然亭的亭子里歇歇。 却见秦铁牛兴冲冲的跑来,告诉陈乐天:“今日是青天阁秋闱报名第一天,热闹的很,咱们也去瞧瞧呗。” 陈乐天疑惑道:“往年不都是九月初一开始报名吗?今年怎么提前了?” 秦铁牛笑道:“好像是钦天监的人说今年大利之年,提前开招能招到天赋异禀的学生什么的。” 陈乐天若有所思,回家拿了李大将军亲笔写的推荐信揣在怀里,与秦铁牛一起出门往青天阁而去。 青天阁在京城东郊,是间书院。 大宋号称有书院三万间,学子遍天下,足可见大宋对于教书育人有独特情怀。而青天阁正是天下书院的鼻祖,是世间学生都想进的地方。 譬如佛隐寺在佛宗的地位、孔庙在儒家的地位、草庐天师府在道门的地位。而书院,就如同佛隐寺、孔庙、天师府的结合体,无论何门何派的学子,都挤破脑袋的想进来一修。 虽说书院是以儒家为开端,但时至今日,早已脱离儒家的藩篱,其最大的特点在于有教无类,佛宗的和尚,儒家的青衫,道门的天师,即便是那些自称从西洋远渡而来长相奇特的洋人它都收,只要书院院长愿意收,门派宗属都无所谓。 据宋史记载,三千年前,大宋始建国时便有了青天阁,当时宋国不过是个大点的青石小镇,青天阁自然也就成了世上第一间书院。当时的青天阁也就是在三亩地上搭了几座小木屋,笼统不过三位先生八位学生外加两只猫三条狗。 第一个千年,青天阁出了九位皇帝、二十位丞相、三十位大将军。 第二个千年,青天阁和宋国朝廷共同在宋国境内建立起了完整的书院制度。让宋国几乎每一个孩子都能在书院里学习。 第三个千年,青天阁里出来的那些英雄,造了乱世,之后,又开了太平。 青天阁,就是大宋的旗帜,是一切欲修身之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入的地方。很奇异的是,青天阁虽然是大宋的旗帜,可青天阁中走出的学生却并非都为大宋服务,远走他乡替他国卖命的人才比比皆是,就像民间百姓所言“大宋国的宣纸天下第一,青天阁的白眼狼也是天下第一”,而宋国官家却似乎视而不见,依然默许青天阁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白眼狼。 陈乐天这次离开军伍,回到京城,就是为了参加考试,进入青天阁,做一个修行者。 现如今的陈乐天,连修行的边都没摸到,不过没关系,陈乐天相信自己学习的能力。 青天阁十几丈高的门楼上,遒劲有力的隶书金字,让人看了忍不住热血沸腾。而这尊门楼下,走过多少庙堂的文正忠武,走过多少江湖的天下第一。难以想象,没有青天阁的大宋,是个什么样。 门楼下一字排开摆着三十张桌子,而每张桌子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老有少。看热闹的人多,但报名的人更多,各个国家的人都有,连金发碧眼的西洋人,都有至少百位以上。很多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很显然都是不远千里万里而来报名的。 青天阁的入学筛选是从报名就开始的。按照规定,报名的时候教习们是有权力询问报名者问题的。若是回答的不合教习的意,那很可能就直接被拒绝报名。像陈乐天这样怀揣推荐信的人虽然不少,但有推荐信不一定就铁定能报上名,经常有许多手握京师大官推荐信的报名者被拒绝。 但大部分人都是没有推荐信的,这些人往往需要被教习打量一番,并且接受询问,甚至有的时候,教习还会还会让报名者当众展示自己的能力,比如说某考生说自己精通琴艺,那么教习就有可能让人搬一驾琴来让他弹一曲听听。 但是没有人能找到这些教习们好恶的规律,似乎,他们只是随性而为,又似乎,一切准绳都已经化在了他们的骨血中,只是别人看不懂罢了。但不管怎样,由于报名很耗费时间,所以这场报名会持续七天,天亮开始,天黑结束,一连七天。 “咱们大宋呐,合该天下第一,就凭咱这青天阁的招牌,梁国魏国就都造不出来。”一个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的老头满面红光,仰望着巍峨门楼上金光闪闪大匾额,呵呵笑道。 “那是自然,我到十五岁,也要进青天阁。”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小男孩,紧握双拳,斩钉截铁的道。一旁的父亲摸摸小男孩的头道:“那你可要多在学堂上努力了,别整天把先生胡子都气歪了,哈哈。”小男孩不服气:“先生是说不过我才生气的,再说了,咱们书院的院长说了,先生也不一定都对,觉察出问题,做学生的就要直说,不能憋着。”父亲瞪眼给了小男孩一脚,道:“照我说,把你一顿狠揍,你就什么问题都没了。” 父子二人一番争论,惹得旁人一阵哄笑。 陈乐天排起了队,秦铁牛见此很是意外,小声道:“你也准备考秋闱啊?以前不是听你说过,战死沙场才是好男儿吗?” 陈乐天看向隐在山中的青天阁楼群,道:“可惜我没战死,所以我要试一试另一种人生。” 秦铁牛完全听不懂,挠挠头,道:“不管你咋活,我都当你好兄弟,嘿嘿。” 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陈乐天。陈乐天从怀中掏出推荐信,双手递给对方。端坐在另一边的是个白发老者,打开推荐信。旁边侍立着的少年瞥见推荐人‘李戎生’三个字,忍不住抬头打量一番陈乐天。白发老者看完推荐信,点了点头,道:“签下名字吧。” “是。”陈乐天恭恭敬敬写下自己的名字,接过二十日后考试所用的考凭,后退几步,拱手一拜,然后才转身。他知道,负责报名的这三十位先生,最起码的都是青天阁中的教员,甚至可能其中的一些人是某一科的总教员。倒不是为了给这些教员留下好印象,而是陈乐天认为,这些能够培养出帝王将相江湖魁首的人,值得他十二分的尊敬,若没有这些辛辛苦苦的先生,大宋不可能人才济济,也就不可能拥有如今天下最强盛的地位。 “在下孙子书,是天河坊的捕快,没有推荐信。”紧接陈乐天之后的,是一个跟陈乐天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老者道:“为何参加秋闱?” 叫孙子书的年轻男子道:“天下何人参加不得秋闱?” 老者呵一声,反问道:“天河坊四个月前某日,午时,蝉鸣书院聚众斗殴者几人?” 孙子书答:“十三人。” 老者又问:“父兄有官身者几人?” 孙子书答:“四人。” 老者再问:“今日其中有几人来报名?” 孙子书答:“九人。” 老者终于抬起头,一指指向站在一旁没有离开的陈乐天,道:“此人是京城人氏吗?不准看他,看我。” 孙子书硬生生止住扭到一半的头,转过脸来看着老者的脸,想了想,道:“是。” 老者露出满意的笑容:“好,签名吧。” 五年前,秋分日。 陈乐天只有十三岁,这天吃过午饭,他跑出门瞎溜达。 转悠到邻近的天河坊,他看到一个跟他一般大的男孩,正吃力的背着一大捆木柴在走。“来,我帮你。”陈乐天瞧见那男孩虽然背得很吃力,但眼神很专注,很像先生给他上课时所说的‘专心致志’,于是便毫不犹豫的上去帮忙。 两个孩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柴抬进那陌生男孩的家。还是个孩子的陈乐天背着双手在陌生男孩家转悠了起来。男孩的家不大,但很干净整洁,院子里晾了几件看起来是男孩的衣服。 男孩很懂礼数的给陈乐天倒了一杯热水:“家里没有茶,只有白水。” 陈乐天摆摆手表示无所谓,一副大人的风范,问道:“你一个人住吗?” 男孩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我父母都去世了。”似乎知道陈乐天肯定会问‘你父母呢’,所以就提前回答了。 陈乐天哦了一声,道:“我叫陈乐天,你呢?” 男孩道:“我叫孙子书。” 叫孙子书的男孩点点头,并没有多问。两个男孩在院子里聊了一个下午,确切的说,是孙子书听陈乐天说了一个下午。从京城里的相府聊到西凉国的太子,陈乐天说的天花乱坠,孙子书听的津津有味。直到晚饭时候,孙子书做了一大锅白水面条,两个孩子呼噜噜一人吃了三大碗。 分别时,陈乐天打着饱嗝道:“我家就在隔壁坊,秋实客栈就是我家开的,如果你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可以去找我家先生,刘礼生。对了,我明天就要去从军了,希望我能活着回来,再吃一顿你煮的面条,很好吃。” 那是陈乐天和孙子书第一次见面,或许是两个失去父母的孤儿同病相怜,两个半大孩子就这样结下了连他们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深厚情谊。 五年之后,在京城汴梁,在青天阁的报名现场,已经从男孩长成男子汉的他们再次重逢。 “只要咱们是一个根上的,不管出去游荡了多久、多远,终究,还得重逢在根上的,你说是不是?”陈乐天拍拍孙子书肩膀,哈哈大笑。 孙子书满面微笑,不答话。一如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大部分都是陈乐天在说,孙子书在听。 陈乐天从军的这五年,孙子书常来店里照看,后来做了捕快,他更是几乎每日都要来巡查一番,这也免去了客栈很多城狐社鼠的骚扰。 陈乐天道:“这几年,多亏你了,不过咱们是自家兄弟,我就不说谢了。”顿了顿,又接着叹道:“老师已经出门游历去了,这么大年纪了,我真不放心。” 孙子书点点头道:“我听刘先生说过,他的梦想是游历天下,如今你成材了,他也就放心了,能无牵无挂的去完成他的梦想,对他来说,是开心的事,我们要替他高兴。” 陈乐天笑道:“好,替他高兴,希望他在旅途中能遇上个美丽的姑娘,然后生几个孩子,哈哈…走,咱们喝酒去。” 正文 第十二章 一柄杀人枪 故去的父母,时常在他的梦里出现,今夜,他又一次梦到了他们。 梦里,爹娘摸着他的头笑吟吟的看着他,告诉他:“要开心,要自在。” “爹、娘,儿活的很自在很开心!”每次他都会在梦里如此对父母说,今夜也不例外。 鸡鸣声将他唤醒,枕上有些潮湿。 他在屋里点起灯,翻开先贤思想精华《韩非子》看了起来,这段时间忙着处理白虎帮等事,他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看书了。所以这一看,就看到了天大亮。还是被秦铁牛敲门打断的:“乐天,有人找。” 陈乐天来到大厅,见是将军府的侍卫,问道:“是二爷找我吗?”。 侍卫拱手道:“陈公子好,我家二爷差我来寻你过府一趟,有事相商。” “好,现在就走吧。”陈乐天点点头。心中暗想,不知有什么事,这就快要考试了,希望不要再有什么麻烦事,就算有事也得等考过试后。 半个时辰后,陈乐天来到了大将军府。 见到李通,二人互相拱了拱手。由于携手处理了郭永春和白虎帮的事,彼此间也算是熟悉的了,对于对方的行事和想法,都是互相欣赏的。 所以李通也没有客套,挥退身边的佣人,面上闲逸的表情敛去,道:“乐天,请随我来” 陈乐天忽然想起来,临走时,大将军跟他说的一番话:“乐天,回去后,帮我办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事,你去我家看看就知道了。”大将军当时说的时候表情很慎重,但也仅仅是慎重,并没有表现出担忧。这让陈乐天很是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让大将军,让李通都这么慎重。 陈乐天停下胡思乱想,随着李通来到后院。后院几亩菜园子里的蔬菜长得很好,在柴房旁边,有一间从外面看很显然已尘封许久的屋子,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李通回头看了看陈乐天,有些犹豫的道:“乐天,此事事关重大,我还是要提醒你,不得外传。” 陈乐天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很郑重的点头道:“李兄放心,陈某的前程是大将军给的,没有大将军,陈某早死在边疆了,今日也无法站在这里。” 李通不再多说,打开锁,缓缓推开门。 屋内满是灰尘,蛛网也结满了各个角落,在屋中间有个两尺高的铁箱子。铁箱的合缝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李通小心翼翼一层层撕开,掀开沉重的盖子。 “请看。” “这是什么?” “一件可以杀人于五里之外的利器。” “哦?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器?” “这是我当年出海游玩时,在一座岛上得到的,你若不信,一试便知。” 一柄形如烧火棍的钢铁家伙出现在二人面前,虽然形如烧火棍,但仔细看,此物异常精细,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理。旁边,还有大约几百个状如手指,一头平一头尖的铁丸。 陈乐天是第一次见,但却奇怪的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李通小心的用双手捧出此物,又用布缠了好几层,再装入一个琴盒,道:“乐天,且随我来。” 两人在梁天刀的护卫下,乘坐府上马车来到郊外的试刀山。试刀山之所以有此名,皆因其状如被天人从中一刀劈成两半。两座山的山顶虽相隔好几里,但二者却遥遥相和,若大力神夸娥氏降临,便可合二为一,严丝合缝。 梁天刀远远的守着,谨慎非常。 李通带着陈乐天背着那钢铁家伙,在东边的山顶某个岩石上做了个记号,然后来到西边山顶,将钢铁家伙放在地上,趴下身子,一番捣鼓后,扣下如同强弩上的机关,只听一声爆竹般响。李通道:“你且过去看看” 那边,相距大约五里处被标记的岩石,已是炸裂成无数碎石。 三人回到将军府已是黄昏时分。 只有陈乐天和李通两人的饭桌上,李通亲自给陈乐天斟了一杯酒,道:“可还有怀疑?” 陈乐天道:“此物真乃神器。” 李通很是意外,想当初,大将军第一次见到此物的威力时,那是状如疯魔,好久才平静下来。可今日这陈乐天却是毫无惊讶之色,莫非这世上还有第二柄此等神器?一番回想,李通很清楚的记得,当初交予他此物的高人说:“此物天下只一柄,另,有三百六十五颗杀人铁弹。”那位高人根本没理由吹这牛皮,李通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乐天似乎并不以为然?” “李兄,此物的名字叫枪。”陈乐天在看到被击碎的岩石时,就明白了为何自己会觉得似曾相识。在那些未知之处的来信里,记载过,在那个人间,战争不是面对面的刀砍枪刺,而是远远的就开始交锋。武器就是各自手中的钢铁家伙。两方士兵,端着手中可以射出杀人铁弹的枪,遥遥对射。 李通大惊,道:“你如何得知?” 而此时,梁天刀有意无意的站在院子中,朝大厅里望了一眼。 陈乐天瞧见李通眼中闪过的杀意,坦然道:“李兄应该信我。” 李通想起大将军在信中对他的交待,歉然道:“抱歉,是我过虑了。” 陈乐天能理解。如此神器,若是被他人知晓,那朝廷中大将军的政敌们可就有了大文章可做,这天下第一的神器,为何不交予皇上?为何私藏府中?是想寻机刺杀皇上篡位夺江山?任何一条罪责,都是大将军李戎生承担不起的,即便皇上有意放过,朝臣众目睽睽下搬出大宋律例也还是免不了大将军的死罪。他敬李通一杯酒,道:“这等大事,过虑是应该的。” 二人沉默了片刻,李通道:“依你看来,那件神器该如何处置?” 陈乐天道:“严密封存,绝不能泄露,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此物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后果将不堪设想。如今天下承平,我大宋有没有此物,也都是天下之首。大将军有没有此物,也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若我大宋真有...真有衰微无力的那天,仅靠这一柄神器,也救不了大宋。” 李通笑了笑道:“一柄是不够的,若能有一万柄,和足够的杀人铁丸,我大宋统一天下也绰绰有余啊。” 陈乐天站起身,摇头道:“李兄此言差矣,我大宋即便真能倚仗此物得天下,也不能倚仗此物治天下,开疆拓土绵延国祚,应凭道,而非术,更何况器?” 正文 第十三章 若能量产杀人枪 治国应凭道,而非术,更何况器! 李通想了想陈乐天这句话,深以为然,正欲再说什么,忽见陈乐天遥望堂外的天边怔怔出神,眉头微皱,似乎在想什么。过了半晌,陈乐天忽然问道:“我大宋军队为什么不能研制出自己的火器?” “啊?”李通愣了愣,随即也反应过来。两人对望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兴奋之色。 在魏国,近一千年来一直流行炼丹之术,所谓“求丹药,得长生”,这句话就是从魏国流传出来的。据魏国的地方志记载,前前后后大约有一百多人炼出了长生不老药,不过宋国人大多不信,因为魏国那么多代帝王孜孜不倦倾一国之力的求长生药,却没有一个帝王活过一百岁。帝王都不可得,百姓家却有上百人得到?这在陈乐天看来,只不过是炼丹师为了从魏国帝王口袋里掏银子,而捏造的谎言罢了。 不过,那些炼丹师虽然没有真的炼出长生药,却炼出了易燃易爆的火药,前期有不少炼丹师因此被炸死烧死。后来,炼丹师的经验越来越丰富,伤亡事件自然就少了许多。大概从两百多年前开始,就有人发明制造出了烟花炮仗,在各种红白喜事上用来活跃气氛。或许是因为这一百年天下太平,整个天下各国君主都在大力发展经济,都在充实国库里的钱粮,增加百姓的收入,所以并没有哪个国家制造出可在战阵上用的厉害火器。 时至今日,烟花炮仗在天下最大的用处就是图个响、图个好看。 所以当陈乐天和李通想到可以利用火药做出战阵上的火器来,他们都很兴奋,尤其是陈乐天,他在那些神秘来信中已经了解过很多,枪、炮,夹杂了巨大爆炸力、炽热火球的武器,若大批量的出现在这里,那么谁拥有这批武器,谁就能天下无敌。当年投石车弩车的发明,彻底改变了战场上的形势,而发明这两样东西的魏国,至今,仍然是仅次于宋国的强大国家。陈乐天很清楚,军力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东西,进可攻退可守,所以如果真的能批量制造出杀人枪,哪怕威力减半,对宋国的军力也会是一个巨大的提升。 “当然,研究的过程是非常漫长的,李兄,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陈乐天给李通浇了盆冷水,顺带也给自己降降温。 “这我是知道的,一个活字印刷术,咱们都研究了一百多年才得出成果,更何况这威力无比的铁器。”李通点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个机构立起来,找一批人,找个地方,开始做,不过这还得大将军筹划,你我都没这个权力没这个财力。”陈乐天觉得应该写封信给大将军。 “那是自然,我马上写信给大将军。”李通点头,表示同意。陈乐天走后,李通来到自己的书房,提笔开始给大将军写信,写好后,他唤来心腹,仔仔细细的嘱咐一番,看着几个心腹上马而去,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十日后,陈乐天再次来到大将军府。 与李通来到放着杀人神器的屋子里,再次仔仔细细的打量一番足有五千斤重的铁盒子。为了妥善保存此神器,李通足足想了三天三夜,最终才决定让汴京城内最好的铁匠打造一个重达五千斤的铁盒,再找了城内最好的十八位锁匠分别打了十八把精巧的锁。 本来李通是准备将那些制作铁锁的十八位锁匠灭口的,但被陈乐天阻止了。陈乐天的意思是,一下子杀了京城最一流的锁匠,目标太大,稍微有心点的人一查的话,反而让将军府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所以陈乐天的办法是让李通在这些锁匠面前大吹一番即可。李通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就跟那些锁匠说,咱们大将军家里宝物众多,什么北魏的龙泉宝剑,蜀国的天蚕锦缎,西域的夜明珠,西凉的汗血宝马,应有尽有,大将军当然是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的,但我在乎,大将军出生入死从陛下那里得来的赏赐,可不能被贼给贼了,你们好好给我打出这十八支锁,每个人都在锁上刻上自己的名字,日后若是东西被偷了,谁的锁失职,我就要谁的命! 一番吹嘘加恐吓,众锁匠是连连叩头,指天拍胸的保证自己造的锁没有钥匙连自己都打不开,而且钥匙只有一把,并且他们把钥匙模子都带来交给李通了。 十八把锁送来的时候,陈乐天跟李通仔细的逐一看了遍,其实他俩对于锁的了解并不深,就算稍有了解,也不可能比得上那十八位宋国一流锁匠。检查,只是为了表现给那些锁匠看的,让他们知道,大将军府很重视。 两人在屋里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将每一把锁都打开关上一次,然后锁上门离开后院。 陈乐天和李通来到前厅,杀人枪的事暂定如此,两人都是舒了口气。李通忽然笑问道:“乐天啊,你怎么也想入青天阁?在大将军麾下效力,再加上大将军如此器重你,不出十年,你恐怕就能因功上朝面圣了,何必去青天阁里遭罪?那里面除了整天想着育人育人的老学究,就是眼高手低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二世祖,有什么意思!” 陈乐天道:“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青天阁里是有许多沽名钓誉之徒,但更多的还是想有所学的人。我在军中待了五年,整天跟糙老爷们混,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才想回来在青天阁,被名师高徒们熏陶熏陶多好,总不能做一辈子粗鲁汉子吧。” 李通大笑,脑海里自发描绘着陈乐天说的满军营糙老爷们的场景,笑的直不起来腰。 陈乐天对自顾自大笑的李通很无语,干脆坐那喝茶,然后接着道:“况且如今天下太平,军中少我一人不少多我一人不多,说的不好听点,趁着这个平安的年代,我还是想多体验体验不同的人生。” 李通点头道:“你说的也挺有道理。其实你若是考不上青天阁,再回军营,军营的大门对你是随时敞开的。” 陈乐天道:“其实我并没有离开军营,国家需要,我随时回去。” 又喝了几杯茶,陈乐天因为要准备青天阁的考试,所以就回去了。 李通独自在府里散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李通也算是半个读书人,这个道理他懂。所有当初他得到这柄利器后,首先想到的,就是献给一个足够强大的人,而且还要是足够正气无双的人,最终他选择了大将军。后来,他又自荐来大将军府做管家,大将军是个好人,俯仰无愧,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军中,年近三十的人了,连个夫人都没娶。李通与大将军是发小,打小就在一起玩,大将军这一路走来有多么辛苦多么步步惊心,李通都看在眼里,所以他希望能够尽到自己的一份力,替大将军分点忧。他不知道自己献上的这柄杀人枪,对大将军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他早已决定,一旦事有不谐,他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连累大将军。 虽接触的时间不长,但经过白虎帮和郭永春的事,李通觉得陈乐天这个人很可信。虽然大将军之前在寄来的信中已经说了‘陈乐天可尽信之’。但李通这个人少年时曾孤身游历天下,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也经历过很多事,养成了观人的习惯。丰富的阅历让他在交朋友时,自然而然就会去观察他人,思考他人。 他观陈乐天,年龄比他还小,思虑问题分析问题却比他更为成熟老道。对于古今人事的说论,不止是颇有自己的一套理解,甚至比之朝堂上的大学士也不遑多让。要知道,陈乐天才十八岁啊,李通还真是想不明白,陈乐天这份透彻是从何而来。军营中?不可能!糙汉子窝里能学到什么。读书?更不可能。要知道即便是学富五车的国子监教习,也不可能在十八岁时就读通经史百家的文章。 李通想不明白,从陈乐天的经历来看,他并没有自幼得名师教导,也并非诗书传家,只是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而父母又早亡,十三岁便入了军营,能拥有如此远见卓识,实在罕见。一个年少有为的人,除去天赋异禀的极少数,他的有为一定都是有原因的。要么是得贵人有奇遇,要么就是家风纯正,自小便有极好的学习环境。可是这陈乐天......难倒有奇遇? “想我李通也算是个文武兼备的人才,自认除了大将军,无人有我的天份高,没想到这回被这小子打了脸,唉,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李通喃喃自语,不过才二十五六岁的他,此刻脸上却满是挫败之色。不过只一瞬,李通就想通了,陈乐天是大将军的人,大将军手下有这样优秀的人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啊。 正文 第十四章 大放厥词 教习打人 转眼就到了青天阁考试的日子。 这第一日是礼科考试。陈乐天与孙子书早早便来了青天阁,在考院中分别找到属于各自的教室。 在第一科考试之前,教习们会照例宣布本次考试的规则。说来,青天阁选拔考试的规则一直都在发生变化,几乎每年都会有微小的改动,但总的来说,大方向上都是差不多的。 青天阁今年的考试内容还是传统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另外加三科,追踪、杀敌、逃遁,此三科是修行者科。想入修行院的学生,这三科是必考的,其余学生,只需考六艺便可。 每一科的考试成绩,均由五十位对应科院教员共同评级,取平均数。评级一共有九级,从高到低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 各科成绩出来后,再汇总,然后由九科的科院总教员分别题上评语,最后,由九科总教员与院长大人一起,确定最终录取的人员。 另外,大宋国子民,每个州郡,可以保送三个学生,国子监可保送十人,六部可保送十人,御史台可保送十人,这些保送的学生不用参加考试便可直接入学。 这些大规则都没有变。 今年唯一的改变就是往年礼科考试都是写考卷,但今年改了,不用考卷。教习在讲台上坐着,学生在下面坐着,然后由教习一个个当堂提问。问题多种多样,但基本上都是与礼有关的。或是让考生解释礼记上的话,或是说一个事例让考生分析。 随着当当的敲钟声响起,青天阁礼科考试正式开始,几百间教室里坐着的四上万名考生同时开始接受教习的考验。 陈乐天所在的这间教室有三十多名学生。陈乐天的考试号是在中间,但教习的提问顺序是随机的,所以大家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答题。 “第一个,田皓。”教习的手指在名单上滑过,定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身边辅助的阁中学子高声念道。 “到!学生田皓见过教习大人。”起码值一百两的华贵衣裳包裹着一副肥大的身躯,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此人至少有三百斤,这起身的过程令人看着都累。 教习大人皱眉道:“怎么如此肥胖?” 田皓诚惶诚恐道:“回教习大人的话,学生从小就胖,大夫说学生这是肥胖体质,就算每天只吃一顿也是瘦不下来的。” 教习这才颜色稍稍缓和:“听好问题!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谈谈这句话。” “是。”田皓点头想了片刻,昂首道:“学生以为,这便是礼,礼便是顾及别人的感受,无论自己是欢喜还是悲伤,都要想到别人。自己欢喜别人不一定也欢喜,自己悲伤别人不一定也悲伤。所以在表达自己心情的时候,一定要先考虑到身边的人。” 教习不置可否,挥挥手,示意问话结束。 “第二个,周过庭。” “到!学生见过教习大人。” “谈一谈,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 这个问题一出,众学生都暗道麻烦,纷纷心中感叹这周过庭运气挺背的。这句话与上一个问题都是出自礼记,这句话的大意是:只知道让学生摇头晃脑默背强记的老师,是不够资格做老师的。这问题周过庭很难答,学生评论老师,本就是有违于礼的事,不管他怎么答,都很难逃脱评论老师的范畴。 这周过庭看起来家境并不好,身上穿的白衫已经很旧了,鞋面上也打了好几个补丁,不过看他的神情,似乎并没有被这个麻烦的问题难倒,低头想了片刻,便拱手道:“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学生以为,礼记中这句‘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是在告诫我们,既然人人都可为师,那么,当周遭人向我们请教问题的时候,我们应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切莫不懂装懂,云山雾罩的照本宣科。在解答求教者的询问时,应谨慎回答,真诚又认真的去给别人解惑。学生答完了。” 这个回答妙啊!众学生纷纷暗道。这个回答并没有直面教习的提问,而是先引出人人皆可为师的圣人之言,而后继续引用论语中言,整个回答都是在用圣人之言解答圣人之言,这样既回答了教习的问题,又表明非他周过庭本人评论老师。而且,他的回答又确实在理,不拾人牙慧,又清晰表达了自己的理解。 教习呵呵一笑,似乎挺满意的,示意周过庭已答完,继续下一个。 “第十八个,陈乐天。” “到,学生见过教习大人。”陈乐天缓缓起身,郑重一揖。 “我有一位好友,出身富贵,他有个诺言,从不与宦官同席而坐。但有一次,他在宴席上遇到了一位位高权重的宦官,他本想换一桌席,但那宦官却认得他,也知道他的这个习惯,便叫住了他,他不敢违抗,席间在言语上将他好生羞辱了一番,他回家后,便自缢了,你怎么看?” “学生以为,对外能不顾生死,保卫家园,对内能富国强兵,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我等大丈夫所为。教习的这位朋友,死的太过轻于鸿毛。莫说只是被宦官羞辱一番,哪怕是被宦官揍一顿,又有什么大不了。若那宦官是个替百姓说话的好官,与他同席,则是荣幸。若那宦官是个恶官贪官,若瞧那恶人不顺眼,杀了他以后再去自缢也不迟啊,还能落得百姓们的一番夸赞。不过若是学生的话,学生肯定会这么做:这宴席刚开始时,学生就借故肚子疼要去如厕,这一去就不回了。这样,既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又能不得罪那宦官。教习大人,学生答完了。” ...... 陈乐天这番话答完,整个教室里顿时安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全部懵了。 连教习大人都张着嘴懵在那。 这每年的考生什么样的人都有,狂生自然也是不缺的,把自己说成古今第一才子的狂生有,说自己修行天赋五百年来第一的狂生有,甚至说自己的天赋不管学什么都能学成天下第一的人也有。但是!像这位陈...教习忽然有点想不起来这个学生的名字,低头看了看,哦,陈乐天。但是像这个陈乐天这样...这样实在的,似乎还是第一次碰到啊! 教室里静默了好一会儿,陈乐天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咳嗽一声道:“教习大人,学生答完了。” “哦...你现在何处任职?”教习回过神来,脱口问道。 “学生在北军任前锋营伍长。”陈乐天答。 “北军前锋营伍长...我再出一题,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教习再问。 “教习大人教训的是,但学生以为,如大将军,明知是忤逆圣旨,却还是手刃淮南王,就是为江山社稷,为国家,就是圣人所言,知其不可而为之。人生一世,总该做点该做的事,事,总要人去做,若都为了明哲保身不去做,我大宋也走不到今天天下第一的地位啊……” “放肆!”教习一指指向陈乐天。 然后陈乐天就觉得劲风扑面,而且风劲只在一息之后便骤然增强,接着他就仿佛被疾行中的马车撞到,倒飞出去,轰的一声撞在教室的墙壁上,落下。“噗!”勉强站起来,一口鲜血吐出,陈乐天慢悠悠的回到座位上,朝教习拱拱手:“多谢教习大人教训!” “下一个。”教习端起茶杯,喝口茶。 “下一个,苏南风。” 陈乐天像在战场上被砍了一刀或刺了一剑时那样,试着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没事,虽然吐口血,但似乎没什么大碍,身上也没有哪地方觉得不舒服。心中暗道,这修行者就是厉害,指一下就能让你飞起来。更厉害的是都把他打吐血,却没真的让他受伤,只是看起来狠而已。想到这,陈乐天无声的笑了笑,看来自己这招挺管用,起码让这位教习记住了他的名字,起码这位教习动了教育自己的心思,只要想教育他,就是对他感兴趣,而且打他的时候还舍不得伤他,哈哈...哈哈... 日已西斜。 傍晚时,今日的礼科考试正式结束。刚出考场陈乐天就找到了孙子书,见孙子书一脸不咸不淡的表情,陈乐天笑道:“怎么样,教习有没有夸你?” “没有。”孙子书摇摇头,面露担心道:“方才我听说你因为在答题时大放厥词,被教习打了,怎么回事?” 陈乐天哈哈道:“你放心,教习那是喜欢我呢,想让我见识下修行者的厉害,不是真打我,哈哈。” “陈兄,你那番话真是太大胆了,在下佩服佩服!”跟陈乐天同个教室的那位三百斤的胖同学田皓满脸都是‘服了服了’的神情。 “是啊,陈兄,与陈兄的应答一比,鄙人的回答简直就是废话连篇!”穷困生周过庭也来凑热闹了。 一时间,陈乐天周围围满了考生,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不知真假的佩服话。陈乐天拱手团团一揖,道:“诸位同学不要再嘲笑我了,没看到我都被打吐血了吗,我现在要赶快去找大夫,各位让让、让让。” “陈兄莫走,今日我做东,与陈兄好好喝一杯如何。”田皓抖抖堆在身上的肥肉,追了上去。 “还是在下做东,在下还有许多问题想向陈兄请教呢。”贫困生周过庭边说边摸着自己干瘪的钱袋。 “我做东,请陈兄去燕归巢快活快活。”听这话就是风月场常客。 “我来我来,去我家边赏花边论经史,我家的西域七色花可是京城一绝啊。”据说是十万两一株的七色花都有,看来此子非富即贵啊。 ...... “改日,改日我请大家,今日在下实在是身受重伤,再不去找大夫的话估计就得横尸街头了。” 陈乐天艰难的拔开一条路,一溜烟逃了,毫无即将横尸街头之兆。 正文 第十五章 把政策加进高考里 陈乐天和孙子书回到秋实客栈。天还没黑,秦铁牛在柜台后算账,算的津津有味,陈乐天跟他打招呼,他连头都没空抬,一边算一边念叨:“比前日增十两,比昨日增五两…” 陈乐天笑道:“铁牛,别算了,去弄几个拿手菜来。” 秦铁牛摇头道:“没空,我一会算完后还要出去一趟,跟人谈生意呢。” 陈乐天好奇道:“谈什么生意?” 秦铁牛道:“我准备给咱们客栈招几个商家,算是入驻我们秋实客栈,卖酒或是些小吃之类的…” “不错不错,看来你挺适合做生意的啊。行,那你继续努力,我去厨房让掌勺弄几个菜,不麻烦你了。”陈乐天笑着点点头,觉得秦铁牛这回算是入对行了。 没一会儿,三个菜两壶酒就上来了,陈乐天和孙子书开始吃喝。 陈乐天喝口酒,道:“子书你考的怎么样?教习的问题难不难?” 孙子书道:“问题不难,不过我答的并不好,估计连中中都算不上。你呢,你到底怎么答的,惹的教习大怒?” 陈乐天哈哈一笑,道:“忘了跟你说,这是我的秘诀,大放厥词,这样才能给教习留下印象,不管礼科最后他们给我什么成绩,至少他们记住了我,这样,在其他科目的考试里,他们就会留意我,只要他们留意,我就能展现我的能力。” 孙子书皱皱眉,表示不认同。 陈乐天道:“你别不信,想要在上万的考生中脱颖而出,只有两条路,一是你确实有很强的能力,二就是你必须跟别人大不相同。” 孙子书道:“这倒是实话,但我观往届的考试,我认为,教习们最看重一个人的心性,心性坚毅内心强大者,即便实际的能力并不如何强大,也会通过考试。” 陈乐天冲孙子书竖起大拇指道:“你说的很对。内心强大者,后天学习的能力很强,即便当下实力不如别人,但日后进步起来那也是神速的。” 两人有一句每一句的聊着,不知不觉就喝光了各自壶中的酒。为了三天后的御科考试,两人没有再喝,孙子书告辞回家。 三日后。御科考试。 考御科陈乐天是自信满满的。 想当年,他可是给大将军李戎生当过小半年的车夫。北军灵魂李戎生向来以爱兵如子著称,在军律之外,大将军都是非常慈祥的。 可是陈乐天给李戎生当车夫那段日子,那是天天被打。两军交战时,大将军时常突发奇想,来个单车冲锋,一辆车独闯对面三五百骑兵,陈乐天驱车若有丝毫犹豫,大将军就会喝道“赶你的车,慌什么!”并且手中鞭子就会像毒蛇般抽在他后背,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却还得坚定双手驱赶马车冲向敌军。面对黑压压的敌军,那简直就有一种冲向阴曹地府的感觉。 所以,陈乐天有理由相信自己,御科的成绩至少能入得了老师们的法眼,至少也能博个上中的考评。 由于人数众多,而御科又需要在宽阔的场地上进行,所以上万名学生被分成三批进行考试。每批学员考一天,三批要考三天。 陈乐天被分在第一批,所以第一日就要上考场。 青天阁后山有好几片宽阔的地方现在已经被修缮好。陈乐天被分在二号场地,场地上面被木栅栏围成各种各样的跑道,供马车奔驰。各种旗子插在一些关节点上,随风招展。 场地周围围满了往届的学生,这些已经身为青天阁学生的人员,大多数都会参与到每年秋闱的招生考试里,或是辅助教习,或是布置场地,或是端茶递水等等,甚至还有很多摇旗呐喊助威的,比如说今天的御科考试,就有许多学生自发组织的来给新考生鼓劲。 陈乐天看到身边的待考者还是考礼科时那批同学,他还没来得及先打招呼,那群人就主动找他搭讪了。 “陈兄,你身体好了吗,今日是御科,你若身体尚未痊愈可向教习申请延后的。”贫困生周过庭关切道,他还是一身破旧衣裳,还是丝毫不觉得自惭形秽。 “是啊,在下认为陈兄那日答的非常好,可是教习大人却…”三百斤的胖子,田皓抖动着自己巨大的身躯,皱眉道。 还有很多同学都来与陈乐天招呼,陈乐天一一行礼,道:“多谢各位同窗关心,我身体已经好了,完全不会影响今日的考试。还有啊,我回家后想了很久,我觉得教习大人教训我是应该的,比竟咱们都是年轻人,行事说话还是慎重些好啊。” 众人一番东拉西扯的寒暄中,已经有几十辆车马被拉上场了,考试将要开始。 所有考生都停止了说话,紧张的看向跑道。 陈乐天观察了一番跑道,总长度大约有十里,最宽处有六车宽,最窄处只有一车宽,地面有些是土地,有些是石块,还有些是不知深浅的水坑。很显然,这是模仿战场造出来的跑道。陈乐天很赞同这种布置,很多时候,读书人天生有种优越感,觉得四肢发达总跟头脑简单有着撇不清的关系,但这种优越感是不靠谱的,它是建立在国泰民安的基础上。战士们在疆场上,过着不知死在何处的日子,读书人在城里过着有酒有美女的日子。这是不公平的,这种优越感是需要消灭的。 而现在,整个大宋年轻一代都想进的青天阁,把疆场上驾车的事,拿到了考场上。那么会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想参加秋闱,你就得有点起码的御车马能力,你得有点体力,你得懂点赶马的技巧。 简单点说,就是,你得练起来。 如果朝廷想让年轻人不要只顾着读书,身体也要练练,这恐怕是唯一最好的办法。给年轻人一个练身体的理由和诱惑,那他们自然而然就会主动的练起来。 西凉国下马为民上马为兵,因为弯弓射箭,起码打猎,是生下来就要学会的,否则他们就得饿死。所以西凉国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大宋不一样,大宋的人民是靠耕田种地吃饭的。所以大宋需要考虑。大宋当初始建国时,青天阁是没有御科的,只有诗书礼乐,所以大宋军力一直很弱,直至青天阁开始考御科,开始考修行科,大宋才迅速强大起来。 陈乐天深知,朝廷也深知:人人逐利。所以今天,御科必考。 “陈兄,我家境贫寒,从小到大没驾过马车,也就是十几天前,承蒙田皓田兄关照,让我去他家练了几次,如今还是手生的很啊。”贫困生周过庭忽然想起,在之前礼科考试时,陈乐天说过他是北军的伍长,既然是军中的人,那肯定是驾过马车的,所以赶快凑过来请教。 陈乐天道:“周兄,这驾车是没有窍门的,必须经常练才行,不过若是你腰腹力量大,手臂力量大,对新手来说,是很讨巧的。” 周过庭想想,道:“我平常每日都有练腰腹和手臂的,只是接触马车才短短几日,对于马的把握还是不够啊。” 陈乐天拍拍周过庭的肩膀安慰道:“那就行,周兄不必担心,我看大部分考生都是新手,既然你已尽力准备了,这御科考试尽力而为便是。即便御科考的不如意,还有别的科目呢,教习们会理解的。” “多谢陈兄指点。”周过庭拱拱手,轻叹一声,怎能不担忧啊。 一声清脆的锣响,考生和围观者都安静了下来。 站在场中的教习大声道:“御科考试即将开始,各考生就位。” 几十个考生在教习副手们的带领下,在跑道开始的地方,依次踏上自己的马车。所有的马车都是一模一样,马的高矮也都差不多。陈乐天被安排在靠后面的第四排。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教习发令。 陈乐天观察了下周围的考生,他发现大部分考生一看那站姿,就能看出是外行。很显然这些考生在御车上的熟练程度,跟他陈乐天比起来,天差地别。不过也有几个人,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比如说在第二排,有个贵公子虽然一身华贵衣裳,但全身放松、双手坚定的样子,显然平时经常练。还有个看上去家境一般的考生,是坐着在,从他吊儿郎当的表情来看应该不是生手。 陈乐天认为,总的来说,拿下这场考试问题不大。比较是疆场上磨练出来的御技。 他仰头看了看朝阳,早上深秋的寒意还是很浓的,不过今天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忽然,他感觉有人在看他,他目光一扫,正碰上那个贵公子在看他。那贵公子的眼神有些冷,见自己被发现后,并没有立刻收回目光,而是目光继续在陈乐天身上审视了一番,才慢慢回过头,看向跑道的前方。 陈乐天不认识他,也没在意,反正自从礼科考试后,很多考生都认识他了,他只当是一个崇拜者对他的观察。 正文 第十六章 为国家崛起而努力 “考试开始!” 发令者一声令下,几十辆马车同时开动。烟尘扬起,马蹄声杂乱的响起。 “驾…诸位同学,努力啊!”陈乐天虽然在队伍的后面,但片刻之后,他就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大笑三声,朝身后的同学们挥挥手,一骑绝尘。 “人随马动,车随马动,马随人令……”贫困生周过庭同学勉强能驱着车跟上大队伍,他紧紧的抓着车辕,口中不停的念着跟别人学来的御车顺口溜。 而那位三百斤的田皓同学虽然已经是满头大汗,但自己的马却仍旧一动不动。“教习大人,我这马怎的不动啊?”田皓不禁问道。 教习大人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别人的马都动,你的却不动,难倒怪马?” “学生知错了…”田皓顿时蔫了,不敢再问,只用鞭子大力的抽着马屁股。抽了十几鞭后,马才打了个响鼻,慢悠悠的开始走起来。“快、快跑啊…”田皓焦急的大喊,可他也不想想,他一个人的体重比得上两三人,考试的马在选拔时,为了公平起见,教习们都是尽量选的体形、耐力、速度差不多的。那马估计是见其他马拉的都没它拉的位份大,心中不快,再加上田皓平日里家中虽然随时随地可供他学习御车,但他从小就怵马,所以练习的不勤。因此马才欺负他,开始是不动,现在虽然动起来,却也只是慢慢的走。不一会儿,田皓与他的车马,就成了这组里的倒数第一。 陈乐天驾着车,已经过了半程,丢了后面的第一团队两里路。 考场周围的观众们看的津津有味。 “你们看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那人就是前几天礼科考试被教习打的那个,他怎么这么厉害?” “人家是北军前锋营伍长,平日在军营里御车就跟玩一样,当然厉害了。” “原来如此,哇…李家军的?还是伍长?难怪呢。唉,你们看最后面那个,哈哈,如此肥胖,我看那马车都快给他压塌了,他考御科真是难为他了,哈哈…” “你们看当朝宰相的孙子李成俊,好像正在发力,我听说他每日都很刻苦。” “再刻苦都没用,到这来,还不得跟咱们穷苦出身的人一样,做同样的事,啊,李成俊翻车了,哈哈…” 众人定睛一看,却见本来已经甩开了第一梯队,变成仅次于陈乐天的第二名,相府公子李成俊,在过一个水坑时一不小心,右边车轮撞击在较深的坑边缘,连车带马翻了出去。由于速度过快,马车飞出去好几丈,把跑道的围栏都撞飞了。不过李成俊一个跃起,轻巧的落在旁边,并没有受伤。站稳后,他赶忙上前查看车马,先确定马没有受伤,再确定车除了顶棚开裂了点,其他物件并没什么大损坏。于是他双手扶住车轮,猛的发力,一下子把车翻了起来。 “好,李公子好身手!”李成俊这一番镇定的表现,惹得周围人纷纷鼓掌喝彩。 但李成俊连一个高兴的表情都没,抬头看了看前面的陈乐天车,微微皱眉,登车继续考试。 陈乐天吹着口哨,逍遥自在的很。 乱石堆在前,他轻轻摆动车辕,将最合适的摆动幅度传递给马,车以极微小的晃动过去了;水坑在前,他只微微动了下车辕,马车的两个车轮就从水坑两边碾过去了,车轮上连一滴水都没沾。 距离终点还有大约一里路时,他回头看了看,却见之前审视他的那位贵公子居然离他只有小半里的距离。只见那贵公子不停地挥鞭催马,双目定定的看着陈乐天的车。 “哇,这么厉害?”陈乐天对着那贵公子竖了竖大拇指。然后,扬起从开始到现在没用过一次的马鞭,用鞭柄轻轻在马屁股上一拍:“伙计,使点劲,别散步了。” 只见那马长嘶一声,忽然撒开四蹄,加速跑起来。很快,就冲过了终点线,借着冲力,陈乐天朝右一拨车辕,连车带马原地转了一圈,从背对跑道变为正对跑道。此时看起来,丢了第二名那贵公子一里多。 第二名那贵公子皱着眉头也冲过了重点,他并没有陈乐天那原地掉头的本事,只是老老实实让马慢慢停下来,然后扯着马头转一圈,与陈乐天并列。 “陈公子御术高超,让我等难以望其项背啊。”贵公子拱拱手,叹道。 “兄台过奖了,人人擅长的东西不同而已,况且我在军中待了五年,跟你们比,也算是占了大便宜。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陈乐天回了一礼。 “我姓李。”贵公子点点头。 “李兄,幸会幸会。”陈乐天笑笑,觉得这李姓贵公子好像也太严肃了点,跟人说话丝毫不开笑脸。 半柱香后,那些后面的大部队纷纷也到达了终点。 有些是破车伤马回来了,有些是车毁了只剩人马回来,有些是满身是血孤身一人来的,甚至还有几个路途上直接摔成重伤被抬走回不来了。 第一批结束,下面进行第二场,请第二批考生入场。 陈乐天留下来在围栏外,观看他们这个场地剩下两批考生的考试。偶有几个考生拥有不错的御车功力,但比起他,都差的比较远。他放下心来,对身边陪考的孙子书道:“看来我这上上的评分是跑不掉了,哈哈。哎,子书,你御车的水平如何?” 孙子书道:“我有个朋友在镖局,我经常让他带我练,最近半年了我隔一天就会去练半天,但我觉得还差很多,与你方才这场考试相比,我大概勉强能保持在相府李公子后面的第一团队。” “谁是相府李公子?”陈乐天疑惑道。 “就是在你后面的第二名,李成俊,他是当朝宰相的长孙。”孙子书答。 “他方才还与我打招呼呢,我以为他只是一般富家子弟,没想到是宰相的长孙。我看他的御车技术挺高的,很显然常常练,堂堂宰相之孙,能吃得下这苦,也是不容易。”陈乐天笑道。 日近申时,几个场地上所有考生都考完了。 “本场考试结束。”评分席上坐着五十位御科教习,在分别对每一位考生进行评分后,宣布今日御科结束。众学子纷纷离去。 余下的第二批第三批六七千名考生将在明日后日再考,然后御科才算彻底考结束。 陈乐天与孙子书走出青天阁,在巨大门头匾额下,众考生纷纷向陈乐天道贺。 “陈公子御科是铁定的第一名了,恭喜恭喜。” “陈公子真是样样都精通,通晓礼学,精通御道啊。” “是啊,日后陈公子定然会是我们这届学子中的佼佼者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 陈乐天行了个罗圈礼,道:“诸位同学过奖了,不管咱们最后能不能考上,这段时间我们共同考试的经历,都是我们人生中不可多得的,以后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起为大宋的强盛而努力,为百姓的福祉而努力!” “好,说的好!” “为大宋的强盛!” “为百姓的福祉!” 众人鼓起掌来,呼喊声如浪潮,层层叠叠,仿佛能拍碎一切。烫金大字匾额下一片雄姿英发。上万名身着青白色学子服的学子们聚集在青天阁的门口。若从天空中俯瞰下来,如大海般,如天空般,辽阔,广大。 而此时,在青天阁最高楼的最高层阳台上,站着十几位老者。他们看着下面那些学子,心中都涌起了一股自豪。 是无数前人的努力,无数人耗尽鲜血、心血,传了一代又一代,才到了他们的手上,而他们,没有辜负前人,他们竭尽一切去维系这种良好的气氛、稳定的运作。 才有了今日这般气势。 单单是尚未通过考试的考生,单单是这群初出茅庐的考生们,便能因青天阁三字而迸发出的热烈,就足以令任何一个国家胆寒。 放眼整个天下,恐怕没有那个国家的年轻人能有如此的凝聚力与蓬勃向上之力。 “这一切,都是诸位的功劳啊。”院长大人轻捋白须,呵呵笑道。 “是院长大人领导有方,我等不过是按部就班行事罢了。”礼科总教习拱拱手。 “是啊,这都是院长大人的功劳…”其余各科总教习纷纷应和。 院长大人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同僚兼下属,朗声道:“这就不要谦虚了,各位。这世上任何一件大事的成功,都是许多人勠力同心的结果。咱们大宋的青天阁,教六艺,教修行,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让学子们明白,国人的共同努力有多么的重要。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天下兴盛,是所有人努力的结果,天下衰亡,亦是所有人不努力的结果啊!” 众总教习都是由衷的点头认同。 他们这群人,已经在人世修炼、浮沉了很久,早已世事洞明,对于已经在衰老的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后生们朝气蓬勃团结友爱更令他们心生快慰了! 正文 第十七章 尴尬的天师 如果从湛蓝的天空俯瞰这天下,会发现宋国所处地域恰是这天下的中心。翻开百年前的地图,宋国只是九方雄主中最弱小、最名不副实的一员,是被群狼环伺着的小绵羊,只能小心翼翼的生存着,从来都不敢大声吭气。 而如今的宋国,军中多的是可摧山拔林的精兵悍将,庙堂里最不缺的就是袖里乾坤大,运筹帷幄千里外的文士清臣。英雄之辈更是如深山中重千斤的大野猪般,虽不是遍地走,但也绝对不少。 一百多年前那场旷日持久的九国争霸,让宋国从一个本在各方雄踞势力的夹缝中艰难生存的中原小国,步履艰险却也坚定的一步步踏成了现在的天下第一霸主。 硬生生在天下这块地图画布的正中间,写出了个大到离谱的 ‘宋’字。 汴京自古繁华,画布上的大宋近似一块大饼,而汴京城恰在这块大饼中心,是宋国建国三千多年唯一的都城,宋国历代的君王都不约而同的把都城建在这里,无论新君是有多么痛恨旧王朝,无论新君王登基后,是如何的大刀阔斧修改甚至是推倒重铸那些官制、银钱,不变的,都是汴京都城的身份,无人敢动刀斧的,唯有这汴京城四方城墙的一砖一瓦。 这座如今占地有半个西凉国那么巨大,人口多达八百万户的汴京城,在世间人口中,有着天下之心的美称。 开宝元年,建安帝赵统十六岁登基为帝,在其后的二十年,铁蹄踏尽八国诸侯,据传言,赵统骑着胯下的赤月马把八座皇宫溜达了个遍,每到一座金殿,赵统和其胯下的赤月马都会在龙椅上撒泡尿,然后潇洒离去。 那一泡人尿和一泡马尿,让后来只能仰宋国鼻息的八国帝王,每每坐在龙椅上和殿下众臣议事时,仔细闻去是否还能闻到隐约的尿臊味就不得而知了。 开宝二十三年三月初一,八国诸侯同至汴京,朝觐建安帝。 那天的汴京城百姓,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齐鸣,人人争在十六车道宽的天河大道上观看八国帝王愁眉苦脸的样子。 据说那天,天河大道上行走着八国帝王的车驾,而围观的百姓却没有一人破口大骂那些曾经将他们和他们的宋国欺负至卑躬屈膝的帝王,只是沉默的看着那些缓慢而行的车驾。看着被建安帝强令必须撩开的车窗帘内,看着那八张帝王的脸,百姓们不由自主的流下泪来。 那年,那天,汴京城以至宋国上下,都弥漫着一种叫做扬眉吐气的味道。 据民间的传言,说这汴京城之所以没有哪个大宋国君敢施以刀兵,是因为始建国汴京城四方城墙刚落成时,曾天降祥瑞,无数天兵天将由东方而来,领头的是位金甲天将,此天将站在阵前,指着汴京城道:“望大宋君王日后当以保天下百姓安宁为己任!”然后所有天兵天将从四面八方直冲城墙,最后消失于城墙中,仿佛融进了汴京城刚建好的四方城墙中了。 所以此后那四方城墙只有加固加高加厚的份,连一块砖都没掉过。 虽然这个传说大宋朝廷并没有公开表示属实,但百姓们还是津津乐道、深信不疑。 跋涉千里,从梁国草庐而来的一行人都是第一次来到汴梁城,惊叹于大宋京城的繁华,恐怕是其余六国的都城加一起也比不上的宏大繁荣。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站在城门前,仰头看着高高厚厚的城墙, 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慨叹着。 “二师兄,你可是答应过我,带我买宋国最好的胭脂的。”小师妹欢呼雀跃,两颊因兴奋而染上红晕,街道两旁的摊子对她很有吸引力,但她没有忘记早有耳闻的汴京秋兰坊胭脂。 “我记得哦,为了小师弟,你整天就知道买胭脂水粉打扮自己,这么大人了,还不懂事。”年轻男子无奈的摇摇头,但还是很宠溺的摸了摸小师妹的头。 小师妹背着双手,笑道:“师父说啦,修行,在自己高兴的时候是最有效果的,所以我首先得让自己高兴啊。师父还说啦,女孩家的,整天练功也不好,把手练粗糙了不好看,我最近都感觉自己的手粗糙了很多……”说着,二八佳人抬起手噘着嘴看着自己的手… “好了好了,你高兴就好,高兴就好。”年轻男子懒得跟她缠夹不清。 秋实客栈内。 秦铁牛靠在柜台后,笑眯眯的看着说书人在简单搭起的台子上说书。 “如今这宋国,再不是当年那个谦逊、勤勉,那个以礼闻名天下的衣冠上国礼仪之邦了,可惜、可惜…”嘴里说着可惜,可老头的表情却丝毫不显得可惜,使劲用牙撕扯着油腻的鸡腿,仿佛若不用心去对付这条鸡腿才是真正的可惜。坐在独属于他的说书小台子上,无视坐下众看客期待的神情,此时正是说书老头说书间隙吃鸡腿的时间。 待老头吃完鸡腿,只见他那双站满油腻的枯手在衣角随便一擦,拿起醒木重重一拍,接着道出今日的结束语:“各位看官且听说,国,可无强兵悍马,但不可无礼无义呀…” “好、好…”看官听罢,纷纷鼓掌的同时也都慷慨解囊,掏出或多或少的银钱放进台上的竹篮里。 这个说书老头在汴京城已经说了几十年的书,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从少年直说到如今耳顺之年,早已是汴京城人人皆知的名人。他说书,或许并没别人说的惊心动魄、精彩绝伦,也不会吊人胃口,但每每吃完一个鸡腿后的结束语都耐人寻味的很,是众人喜欢的一大特色。 “这等妄论朝政之言,若是放在我们梁国,足可杀头。”一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轻摇纸扇,望着收拾完家伙什慢慢离开客栈的说书老头背影,面无表情的说。 坐在书生对面的是个满面风尘的中年男子,脸色苍白,听了年轻男子的话,只是稍稍扯了扯嘴角,并不说话,目光投向窗外天空,似乎在思考什么。 书生却是继续说道:“师叔,许多人说宋国御民宽松御官严苛,是朝政清明的典范。哼,可在我看来,御官严苛倒还说得过去,可御民宽松有什么好处?对愚民宽松的很了,是容易出刁民乱民的。” 被称为师叔的中年男子终于转过头看了眼书生,干笑几声道:“若是宋国也像我梁国般,就凭你方才所言,现在恐怕已经被衙差带走了。” “哈哈…”书生洒然一笑,拱手道:“师叔教训的是。” “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能让百姓过安稳日子,不让不均之事大行其道,至少在表面上做到相对公平,那还有谁愿意造反?造反干什么用?造反能过的比现在好吗?”中年男子声音有些沙哑,中气也不是很足,显然是受了内伤。 书生见中年男子面色较之方才又苍白了些许,皱眉抬手往对方腕上一搭,片刻后担忧道:“师叔,我们还是赶快回草庐吧,这里的事暂时就别管了,交给下属们打理便是。” 中年男子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他们是梁国草庐的人,此番来京城,没得到丝毫有用的消息。被书生称为师叔的中年男子,是草庐的十二小天师之一的人物,孟雁归。在汴京城内,秋境的孟雁归却受了重伤。而那个书生,是比他小一辈的草庐弟子,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卫进。 草庐是世间道门的老家,据说是两千年前道门老祖张道陵张天师亲手所筑,而今已是天下道门信徒心之向往的圣地。天下的大天师大都出自草庐,北梁能在大宋铁蹄下存活下来与草庐也有很大关系。 “等你师弟师妹他们来,交接一下,咱们就回去。”孟雁归喝口酒,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他们这批人是几个月前就来到汴京城的,如今他受了重伤,不宜久留,今日,他们是按照约定,在此等候草庐第二批来此的人。听他的师父说,第二批来的都是青年弟子,而且此行目的只是考察观摩青天阁的考试,所以这第二批人可以大摇大摆,不用像带着任务的他们这样躲躲藏藏。 不一会儿,孟雁归看到了从门外走进来的一行人。 “师叔好,大师兄好。”几人拱了拱手,坐下。 “师叔,你受伤了?”小师妹韩灵儿抓着孟雁归的衣袖,一直开朗的笑容变成了担忧。 “小伤,不碍事的,灵儿放心。”孟雁归笑着安慰道,给韩灵儿倒杯水:“灵儿累不累?你的小师弟可是想煞你了啊。” 韩灵儿脸又红了,嗔道:“师叔又乱说了…” 众人都是笑。 寒暄几句后,号称草庐年轻一辈中最英俊的二师兄冯霄霆道:“师叔与大师兄还是尽快回草庐吧,省的夜长梦多,师叔这伤需要好好休养。” 大师兄卫进道:“我们今日便走,你们在这里要多加小心,万不可惹事,这汴京城内高手众多…若不是…”说到这卫进瞥了眼师叔,没再说下去。 孟雁归苦笑道:“若不是他们手下留情放我一马,恐怕你们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为何?”韩灵儿好奇道。 “小师妹!”大师兄卫进有些生气,瞪了瞪韩灵儿。 “无妨。”孟雁归摆摆手,对韩灵儿道:“我去青天阁藏书处找书,被青天阁的人发现,本来我是必死无疑,那些人却说‘藏书处杀人,不祥,我这才得以逃脱。’”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草庐十二小天师之一的孟雁归、秋境的修行者,如此修为的大人物,居然在青天阁有此遭遇。 孟雁归见气氛有些不好,呵呵笑道:“你们的师叔也没这么弱,当日我遇上的是他们修行院的教习,还是两个,都是秋境的。一对一的话,我不怵,但是两个打一个,我怎能招架的住。我当时嘲笑他们以多打少算不得英雄好汉,他们却振振有词‘能赢就是英雄好汉,你有本事也多找点人来便是’,哈哈,没想到这宋国为人师表者说起狡理来脸都不红。” 众徒弟这才能接受,韩灵儿笑道:“以多欺少,如此看来这青天阁也不怎么样嘛…” 交待一番后,师叔孟雁归和大师兄卫进告别众人,踏上了回梁国草庐的路途。 正文 第十八章 师姐师弟喜相逢 今天是青天阁的乐科考试,他们这一行梁国草庐弟子也进了青天阁观看考试,并没有遭到任何阻拦。草庐弟子的身份虽说在宋国较为敏感,但他们知道,向来自诩礼仪之邦的宋国,是不会在京城内动他们的,否则就砸了挂在青天阁大门旁‘来者是客’的牌子。 乐科考试是在青天阁的后山竹林中,能容下上万名考生同时考试的竹林,可想而知,有多么的大。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小师弟所在的考场。 小师弟看到他们,很是高兴,不过此时他正席地而坐,面前放着一把古琴,小师弟没敢跟他们打招呼,只是挑了挑眉毛算是看到了。 “乐科考试正式开始。”教习宣布考试开始。 铮…… 乐科考试没有固定考的曲子,学生根据自身情况选自己拿手的便可以。由于每个学生距离都不近,所以只要静下心来弹自己的曲子,基本上是不会被周遭考生影响的。 那小师弟选的是大部分人都会的高山流水。 此曲是大宋经典之曲。流传自伯牙子期,相传子期死后,伯牙便摔琴绝弦,终其一生未再奏。 只不过百年后,有人无意中得到了这高山流水的谱子。从此,这首曲子便成了大宋子民爱乐之人必会的曲子。曾经无人能赏的高山流水,在如今,已成了人人皆赏的名曲。 只是,会弹,不一定就能弹出神韵罢了。 小师弟闭上眼睛,整个人沉浸入其中,那模样在小师妹韩灵儿眼里,简直就是下凡的谪仙人。 “哇…小师弟…在我们大梁怎得从来没见小师弟弹过啊…” “你小师弟都是在夜深人静时去山里弹,他弹奏时,你都是在睡觉,哎,你说你那叫什么养身觉?”二师兄冯霄霆道。 “是师父让我晚上早睡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师父不给我晚上出门。”小师妹很委屈,两眼泛着泪光,不知是被小师弟的琴声打动了,还是在生师父的气。 “师父是为你好,你们日后成亲了,让小师弟天天弹给你听,一直听到你厌烦。”草庐最英俊的二师兄冯霄霆笑道。 “师兄你胡说什么啊,不理你了。”韩灵儿羞的低下头,满脸通红。 考场里的那个小师弟是草庐年轻一代里年龄最小的,名叫杨越山,只有十六岁,被誉为是年轻辈里天赋最高的人。杨越山是奉他们的师父,也就是草庐第一大天师的命令,来参加青天阁入学考试的。 本来杨越山是不想来的,他觉得在草庐在梁国,足够他修行了,但师父有令,他只有遵从。恐怕所有考生里,只有他一人不是自愿来参加考试的。 一炷香后,杨越山奏完了,大部分考生都奏完了。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考生,笑道:“陈公子不会连乐道也精通吧?” 坐在杨越山旁边的,恰是陈乐天,陈乐天认出来这位考生,在之前的御科考试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而且御技也不错,仅次于第二名的宰相之孙。 陈乐天拱拱手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杨越山道:“在下姓杨,名越山。” 陈乐天道:“在下陈乐天,杨公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只能说会弹,能磕磕绊绊把曲子奏全而已。倒是杨公子你,我方才听你所弹高山流水,很得神韵啊。” “陈公子过奖了,我…” “尚有考生未考完,你二人不要打扰。”在考场中来回巡走打分的教习走过他俩之间时,皱眉道。 “是。”陈、杨二人撇了撇嘴,互相递个眼色,不再说话。 “本场考试结束,诸位考生可以离场了。”大约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所有考生都考完了,教习们的评分也就结束。 “陈公子,我有家人来了,我得去陪他们,在下告辞。”杨越山赶忙站起来,拱拱手,冲着自己的师兄师姐们去了。 杨越山对于自己的乐道还是很有信心的,他在草庐可是每天都练,如此坚持了将近十年。从六岁练到十六岁,再加上草庐中有无数名师的指导,再加上师父亲口说过他‘乐道天赋草庐第一’,他想不拿上上的成绩都难啊。 “二师兄三师兄六师兄八师兄,还有小师姐,你们终于来啦。”杨越山高兴的很。 “小师妹,给你俩单独聊半个时辰,我们到处看看,这青天阁依山依水而建,真是个好地方啊。”众人笑着走开。 杨越山嘿嘿笑道:“师姐,路途遥远,辛苦你了。” 韩灵儿摇头道:“不辛苦,有师兄们照顾我,一路上我看了好多好看的风景呢,倒是小师弟你,一个人来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 杨越山道:“我很好的,我已经交了好几个朋友了。对了,师父师叔们身体可都还好?” 俩人在青天阁里边走边聊,杨越山总是问韩灵儿草庐里的事,韩灵儿耐心的一一回答 在小师妹韩灵儿的强烈要求下,众人陪她逛起了秋兰坊。 秋兰坊座落在汴京城的内城北边,是专门卖胭脂水粉的地方,在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秋兰坊却占地好几十亩,也说明了秋兰坊生意着实兴隆的很。 它紧邻着大宋最大的青楼,燕归巢。有许多达官贵人借口来给夫人买胭脂,其实进的却是燕归巢。那些夫人们对此很是不忿,但秋兰坊的胭脂又确实是天下无双,她们又不舍得把秋兰坊给轰走。所以,秋兰坊的生意一直都很好。 “二师兄,你答应过我的,起码给我买两百两的胭脂。”韩灵儿在秋兰坊的货柜前,两眼放光。 “没问题,你尽管挑便是。”二师兄冯霄霆点点头,他作为草庐第一俊,身边从来不缺乏美人,从哪些美人口中,他知道了很多关于胭脂水粉的门道,秋兰坊还是他说给韩灵儿知道的。 两个时辰后,除了韩灵儿,其他人都已经身心俱疲。二师兄三师兄六师兄八师兄小师弟,一致认为,逛街比练功还累一百倍。但韩灵儿很开心,买了一百多两的胭脂水粉,她说她半年都不用逛街了,可是大家都知道,他要是能做到半个月不逛街,那黄河水都得倒流。 小师弟杨越山早就在城外租了间屋子,屋子的主人是常年在扬州做生意的宋人,京城有很多宅子,这外城的宅子一直闲置无用,所以朝外租,几个月前杨越山来到汴京城后,就租下了这里。 屋子挺大,前后共九间房,足够他们住了。 杨越山找了管家找了厨子等佣人,所以众人来到这里没一会儿,饭菜就都上来了。 二师兄冯霄霆拍拍杨越山的肩膀,笑道:“小师弟真是会享受啊,不愧是大家族的公子。” 杨越山道:“二师兄,你再提以前的事,我可就不开心了。”这杨越山是梁国都城最大家族杨家的子弟,杨家近两百年,出了三个宰相四个大学士,其他官更是不计其数,可谓是当下梁国最炙手可热的家族。杨越山呢,本是家中嫡系一脉第一继承人,可惜因为政见与父亲祖父不同,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拜入草庐。本来大家都知道,杨越山这是反将一军,只是为自己将来继承家主做准备,可没想到被他弟弟瞅准机会,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说动父亲与祖父,将家主之位交给了弟弟,而且还对外宣称,杨越山一日不认错,就一日不得杨家的原谅。这下弄巧成拙,这就成了杨越山的一块心病。 冯霄霆呵呵道:“我这是在夸你呢,你看你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只身来到这异国他乡,我们本来都以为你肯定什么都不懂,可如今看来,你把自己料理的很不错,我想师父若是知晓了,一定会很高兴。” 韩灵儿接道:“是啊,小师弟,我之前还在想‘一会到你住的地方后把你衣服好好洗洗’,可没想到你早就安排了浆洗的佣人,以前在草庐的时候,你什么事都不管,我们都以为你一心只懂修行呢。” 杨越山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就别夸我了,咱们吃饭吧,尝尝我雇的厨子手艺如何。” 众人笑着纷纷入座。 二师兄冯霄霆不喝酒,排行仅高于杨越山的小师妹韩灵儿也不喝,三师兄身体不好不能喝,六师兄八师兄尤为好酒。 杨越山当然早就拿出了从汴京城花重金搜刮来的陈年老酒,打开封泥,给六师兄和八师兄斟满,道:“二位师兄,这酒可是五十年的陈酿,我找了一个多月才找到的。” “小师弟有心了,那我们二人可就不客气了,来,我们先干为敬。”说罢,两位师兄就按捺不住开始喝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小师弟杨越山道:“不瞒诸位师兄,我也算自幼就见过世面的,从大梁的朝廷到咱们草庐,帝王将相到江湖魁首,我都见过。我本以为咱们大梁之所以暂时不如他们宋国,只是因为我们欠缺了点运气,但这几个月我在汴京城,所见所闻,无一不是让我大为惊讶的。他们宋人…简直太可怕了…” “可怕?”二师兄冯霄霆奇道。 “是的,就是可怕。”杨越山又给六师兄八师兄倒满酒,接着道:“我说一件事,在京城,富贵人家的子弟,是没有特权的,起码明面上没有。我们都知道,在咱们梁国京城,六部九卿正副官的子弟,不管进的是哪个衙门,都基本上安排的都是闲职,先学段时间。但宋国的高官子弟不是,他们想出成绩,只有比普通仕途上来的要更努力才行。而且更让我觉得可怕的,是这些高官子弟们的自觉性,很少有游手好闲的年轻人,至少十有五六的年轻人是很有进取心的。” 冯霄霆点点头道:“年轻人大多有进取心,而若干年后,他们成了一国的栋梁…小师弟,你确定?要知道,你所接触的都是青天阁的考生,想入青天阁的考生,当然都是想往上爬的。” 韩灵儿也道:“是啊,你若是去那穷人扎堆的地方,却又可能恰恰相反呢。” 杨越山摇头道:“不,那不只是为一己私利往上爬的进取,那是一种…一种发自内心的责任感。我常听他们提起的一句话是,为了大宋子民,为了全天下的子民…”顿了顿,杨越山苦笑道:“可是在咱们梁国,你若与青年人说为国为民,那只会徒惹大家笑话你罢了!” “没错!”六师兄一拍桌子,猛灌一杯酒,道:“小师弟说的没错,那些人,只懂得追名逐利,没有一个真心愿意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我们梁国百年前已经败过一次,可那些人还不吸取教训,真是可惜,可惜啊!” 众人都是一阵沉默。二师兄冯霄霆也沉默了,片刻后,他道:“大家不要灰心,盛衰乃是常事,今日宋国是天下执牛耳者,来日我大梁未尝不能做第一。起码我们,我们草庐的弟子们,都在努力,我相信,我们的努力不会白费,会有成效的。来,咱们干了这杯!” 二师兄冯霄霆,三师兄严缜,六师兄吕由天,八师兄苏听风,小师妹韩灵儿,小师弟杨越山。都举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 正文 第19章 我也想削藩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就考完了君子六艺。 六艺最后一门数科考完后,陈乐天与孙子书一起离开青天阁。对一大半的考生来说,他们已经结束了此次青天阁的考试,余下小半的考生还有修行者三科要考。 陈乐天和孙子书都报名了。 想入修行院,追踪、杀敌、逃遁这三科是必考的。 陈乐天长舒一口气,叹道:“想封王拜相,学好这六艺足够了啊。” 孙子书点点头,表示同意。 陈乐天又道:“可总有许多人觉得还不够,比如你我,总觉得即便拥有再大的权力,可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御剑飞行,还是希望自己可以亲手揍自己想揍的人。” 孙子书笑道:“说的很对,揍人这种事,假手他人就会少很多乐趣。” 皇宫旁,孔庙。 孔庙不大,前后三进,中殿供奉着孔子,陪祭是孟子和荀子。 考完六艺后,有许多儒家学子来此还愿。贫困生周过庭,大胖子田皓等许多同学都来了。看到陈乐天,大家很热情的上来打招呼。陈乐天一一还礼,寒暄几句。与孙子书一起上了柱香,跪下,朝着孔孟荀磕了三个头。 陈乐天望着三尊雕像,道:“当初,孔圣人以一己之力,奔走在各国间,不惧战火,只为求和平。历尽磨难,却终是阻挡不了杀戮。但,圣人留下的宝贵思想,圣人的精神,是需要我等后人好好继承的。” 周过庭道:“是啊,孔圣人虽对他的弟子说危邦不入,但他自己却专入危邦,君王残暴,他亦不惧,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言说。” 田皓抖动着自己满身的肥肉,望着孔圣人的塑像,居然泪眼汪汪,颤声道:“圣人的精神,我等永远铭记,我愿用一生追随圣人的精神,直至身死!” 其余学生亦被感染,又纷纷朝着三圣的雕像行了个礼。整座孔庙里,几十个学生,伫立而望,心中遥想着千年前的圣人,是如何在那么困难的时局里,仍坚持不放弃自己心中的理想。 而此时,站在殿外的草庐一行人,看着殿内这些学子,心中都是惊异无比。这样的场景,在他们梁国,是从未见过的。或许有很多教徒,对草庐怀着无比敬意,但那只是无知者对强者的臣服,若有一天,草庐不再这么强大,那教徒们绝不会再虔诚,而一定会再重新找一个强者,继续崇拜。 可是孔圣人早已死了千年,其后人早已泯然于众。仅仅靠着史书里的传记,靠着留下的一部论语,就能让这些宋国的学子由衷的臣服。 “宋国的强大,恐怕是我梁国百年都赶不上的啊!”六师兄忽然好想喝酒,也很想家。 “确实很强大,这些学子仿佛着了魔似的,二师兄,你怎么看?”小师弟杨越山道。 二师兄冯霄霆摇摇头道:“我也看不明白,也许师父能明白。” 杨越山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再努力,恐怕也不够填补梁国太多不努力的人所挖下的坑。“不过咱们也别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盛衰都是常事,咱们多多努力便是,二师兄你说是不是?”杨越山毕竟年轻,很快便从这种落差中走出来。 二师兄冯霄霆仰头看看天,道:“没错,只要我们大家同心协力,若干年后,天下谁执牛耳亦未可知。” 说罢,冯霄霆看了会殿中的那个很少说话的年轻人,听别人都叫他孙子书。冯霄霆自小跟随师父修行,尤为精通相人术,他已经观察这个孙子书有半个月了。初次见到他,是在书科考试的考场上,一见,冯霄霆便觉得这孙子书有修道的天赋。 师父说,道之学,即无为,无为,即无不为。 以师父所授相人术来看,此人体内经脉气海中,蕴藏着很深的无为之气。冯霄霆很有兴趣将这个叫孙子书的家伙推荐给师父。 回到住处后,冯霄霆立刻提笔给师父写了封信,报告他们在青天阁的所见所闻,最重要的是,告诉师父宋国有个修道天赋极高的人。 --- 梁国,草庐,天师府。 厅中上首坐着十二天师中排位第一的大天师轩辕化雨。轩辕化雨的实际年龄已经有八十多了,但表明看起来却只有四十岁上下,青丝未白,肌肤未皱,眼神清澈。此时,他虽然坐在上首,但露出了一丝谦恭的姿态,道:“陛下不要惊慌,景王殿下只是不忿军权被削,愤而杀人罢了,不敢造反。” “大天师,景王的能力可是堪比宋国李戎生的人,寡人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他的野心太大了,寡人如何能做到不担忧啊…”堂堂梁国陛下,屈尊来访,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在与轩辕化雨说话时,他就像是晚辈在向长辈说烦心事似的。 轩辕化雨轻抚自己彰显着修为的紫色胡须,笑道:“陛下,老夫且问你,先皇当年若传位于他,陛下觉得景王能饶你吗?” 上个月才过知命之年的梁国皇帝立刻道:“那寡人自然是活不到今日的。” 轩辕化雨点头道:“那既然如此,陛下为何当初继位时,不先下手为强解决了这个心头之患,为何要等到如今他已封疆多年才想动手?” 皇帝长叹一声道:“当初,寡人才继位,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不留着景王,寡人不放心啊。可谁知,景王这几十年来,一边替寡人做事,一边却暗地里招兵买马壮大自己,寡人已经无法控制他了…” 轩辕化雨道:“陛下想削藩,何不借鉴宋国的削藩呢?宋国的几个藩王,如今已经是有名无实,漫说军权,连封地的自主权都快丢完了。乐游原一战,李戎生一战成名,灭了淮南王的同时,也震慑了其他藩王,为后来的削藩铺平了路,那宋国皇帝继位才十年的时间而已啊!” 皇帝沉默了许久才道:“寡人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寡人身边无人,寡人若能有个李戎生那样的人,那寡人灭景王不过弹指间而已。” 轩辕化雨道:“陛下且放宽心,只要老夫与草庐支持你,莫说景王不敢反,即便真敢反,我们也能迅速做出反应,不致造成太大震动。” 皇帝点点头:“希望大天师多多上心,梁国的平安,朕可就交给你们了啊。” 皇帝走后,轩辕化雨轻轻摇头叹道:“如此帝王,拿什么与宋国魏国争天下?” 道门修炼,讲究静,这与儒家佛家都是一样的。到了轩辕化雨这个层面的修行者,每日只需睡一个时辰便够了,比常人多出来的许多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轩辕化雨来到书房,读他已经读了几百遍的道经。七十年前初读这些书,他津津有味,现在读来,仍然津津有味。梁国皇室的兴亡,他不在意,他只在意草庐的兴亡,或者甚至他连草庐的兴亡也不怎么在意,不争兴亡,则无兴亡啊! “师父,二师兄来信。”四弟子拿着从宋国汴京城而来的信。 轩辕化雨接过信,拆开,片刻后,他笑了笑道:“你二师兄在宋国发现了一个可塑之才,问我是否可以招揽。” 四弟子点点头,师父没问话,他不敢置喙。 轩辕化雨道:“你二师兄随我学了点相人术的皮毛,就到处相人,屡教不改,待他回来我得罚他抄一百遍经书。听说你大师兄和师叔他们在回来的路上了,这次没派你去汴京城,待你大师兄他们回来,你可以多向他们取取经。” 四弟子恭敬道:“是,师父。弟子所见,二师兄的相人术很准。” 轩辕化雨道:“我看你们都最喜老二,最怕老大。果然是罚权在谁,你们便最怕谁。” 四弟子道:“弟子以为,大师兄最正,二师兄最仁,我们都佩服。” 轩辕化雨哈哈一笑:“好了,下去早些歇息吧。” 轩辕化雨才坐下继续看了没半个时辰的书,又有人来报:“禀大天师,南边探报,李家军一千人自丹阳镇出发,往西而行,至我定阳时,安营扎寨,未知何图。” “取地图来。”轩辕化雨听罢,立刻站起身,便有仆人取出边关地图铺上桌子。 轩辕化雨看了会地图,松口气道:“回信定阳守将,守好城,其他不用管。宋军目的只是西凉。” “是!” “慢着,告诉兵部,加强南边防守,那李戎生作出什么疯狂举动也是正常的。” “遵命!” 轩辕化雨又想起了方才向他抱怨的那位君王,冷笑道:“即便给你个李戎生,你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因害怕而杀了他吧…” 梁国南部边关,定阳城。 守将单勇逵现在根本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半个时辰还是没有丝毫睡意,,索性披甲而起,出门,跑上城头。 “将军,宋军居然敢在我军弓箭射程范围内扎寨!” 单勇逵大概估算了下距离,己方弓箭如果全力一射,约摸刚刚够得着宋军营寨的边。“只一千人而已,不要慌,敌不动,我不动。” 正文 第二十章 大宋有个大将军 定阳城门外,宋军军营。 大将军李戎生早已睡下,几个副将正全副披甲在巡视,一边巡视一边对随在身边的伍长们道:“咱们这个地方,敌方的弓箭是够得到的,诸位可有防御之策?” 伍长们面面相觑,心道:咱们主动往人家攻击范围内扎营,能怎么防御? 一个副将见周围的伍长们都不作声,气骂道:“都他妈是饭桶,要是前锋营那陈伍长在,定能想出御敌之策。” “是是是。”众伍长表示赞同。 副将更气道:“是个屁,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想,想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法,一人十军棍。” 众伍长顿时愁云惨淡,围起来开动脑筋。 片刻后,有个伍长走上前道:“禀将军,我等商量出结果了。我们估算了下距离,敌方的弓箭大概刚刚能够到我们营寨的边缘,在不能移动营寨的情况下,咱们可以在边缘架一层盾牌做防御,派百人昼夜巡逻,敌军一旦发动进攻,我方可立刻做出反应。” 副将冷笑:“所以我说你们一个个都是饭桶,这是丝毫没错的。军棍就不打了吧,你们虽蠢,但也算用心了。我告诉你们,定阳城有守军两万,咱们虽只有一千人,但个个都是精兵,哦,除了那一百人。在我们不能退的情形下,我们只有战,但是对面的敌人在城内我们在城外,他们不出来我们就没办法。但是,我们可以引他们出来,我们扎营离他们如此近,你们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的将领不会领兵?” “不会。”众伍长纷纷摇头,并且把目光投向黑色的李字大旗。 副将愣了愣,骂道:“操!我是在跟你们假设战局,你们他妈的脑子不要这么呆板行不行?看你们一个个的,叫你们平时多读书,你们读了吗?操!我告诉你们,当敌人觉得我军犯错时,敌军就会麻痹大意自以为是,再加上数倍于我军的兵士数,他们一定会冲出来,那我们就可以将他们全歼于城下,这就叫示敌以弱,孙子兵法有云,能而示之不能。懂吗?” 众伍长听罢,都晕头转向了,想了好久似乎才懂了一点,都翘起大拇指赞将军好谋略。 “好了,你们下去吧,空闲时多读点书,不要整天想着女人、喝酒。” “是是是。” 城头。 守将单勇逵看着下面宋军的营寨,手里拿着刚到的兵部公文,兵部说,这拨宋军的目的是西凉,只是路过而已,另外,让他加强防卫的同时,不要主动启战。单勇逵苦笑道:“我敢主动启战,是不想活了吗?” 旁边的小将是个年轻人,道:“将军,那宋军不过千人而已,我们有两万人啊。” 单勇逵看了眼这个小将,道:“那是李字旗,李大将军亲率的一千精兵。你是不是觉得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小将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不懂,为何我们梁国上下都怕这李戎生,难道他有三头六臂?” 单勇逵道:“三年前,咱们定阳城里有个商贾被杀,凶手是前守将的儿子,缘由只不过是那守将儿子贪恋那商贾之妻而已。而那个商贾恰好是宋国人,那家存得性命的人逃回宋国,向宋人报告此事。那李戎生亲率北军三千人,攻定阳城,定阳城内三万守军都难以抵挡,最终,陛下写信致宋国皇帝,以说明此事,并且交出凶手,罢免守将,事情才得以平息。” 小将疑惑道:“难倒那李戎生敢擅启战事?” 单勇逵道:“攻定阳城的命令,是宋国皇帝让兵部下的。” 小将惊道:“为了区区一个小民,他宋国竟不惜与我梁国开战?” 单勇逵苦笑道:“所以说他们宋国的君臣都是疯子,而且,若再拖三日,定阳城必破,那时候我是定阳城的副将,与宋军一连厮杀三日…”说到这,单勇逵深吸一口气,回想起当日的情境,后背不禁渗出一层汗来,许久,才继续道:“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与宋军作战,那种感觉…呵…希望日后你在与宋军作战时,可以保持你现在的勇气。” 说罢,单勇逵拍拍年轻小将的肩膀,然后走下城头。 第二日一早,宋国李戎生大将军骑着马单骑在定阳城城门前溜达了半个时辰,然后领着一千人拔营而走,往西而行。 --- 与京城的热闹相比,大宋西边这座黄长谷就寂静许多了。 但因为黄长谷奇珍异兽较多,所以它并不太平。 虽然它隶属于宋国,但西凉国马贼还是时常出没在此。所谓西凉国马贼,也不过是西凉军队的伪装而已,摄于宋国兵威,西凉军队不敢明目张胆的来此猎取异兽,转而乔装打扮后入谷寻猎。 西凉的这些小心思,统辖黄长谷的晋城知府心知肚明,只要那些扮作马贼的西凉军队不扰谷中居民,晋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西凉贫苦之地,对大宋来说可有可无的一座奇兽满地跑的小山,对西凉来说可就是宝山一座了。 大约三十年前,曾经有支五六十人的西凉队伍入黄长谷猎兽,误杀了一位村民。村民家人报与晋城知府,由于涉及他国,晋城知府上报朝廷,结果朝廷一道圣旨下来,晋城知府再无犹疑,与都指挥使司密议长谈一夜后,第二日日出时分,都指挥使司率领一千城防甲士直奔西凉国门,与此同时,遣十名驿卒向北军大营请援。 五日后,一万北军刚刚到达西凉国门前,就见西凉国半掩国门,城内甲士驱出一伙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同时递上一封国书。宋军这才知道,那伙人便是误杀黄长谷村民的马贼,是实实在在的马贼,只是这波马贼成立不到半旬光景,均是西凉边境某个小村子因天灾,生活无以为继才铤而走险扮作马贼入黄长谷狩猎的村民。晋城都指挥使司与北军将领商议半天后,决定将这拨可怜的村民送去京城由朝中裁决。 十日过后,大宋朝廷颁下旨意,只诛误杀村民的凶手,释放其余名为马贼实为西凉国的灾民,令西凉国国主修书一封与黄长谷那户受害人家。 于是,西凉国国主再次亲自提笔而就一封类似于请罪书的书信,由其朝中丞相持书并且带着八辆金银随都指挥使司来到黄长谷致歉。 据说,后来那户人家就此发了大财,带着家人搬到了京城,做起了不小的生意。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峡谷东面,马蹄阵阵,一个千人队伍正徐徐穿过黄长谷,队伍中后方树立着一面李字大旗。斥候在队伍中来回穿梭,时而将讯息报与大旗下的一座黑色马车。 刘旦是个旗手,专门扛帅旗,今日的他虽然仍旧抬头挺胸一副头可断帅旗不可掉的模样,但那双不断瞟向峡谷两侧的眼睛出卖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刘旦。”马车窗户上的帘子被一只布满厚厚老茧的手掀开,露出一张菱角分明的侧脸。 走在车前的刘旦立刻驻足,挺直身子:“在!” “怎的心不在焉?” “呃…回禀大将军,我想家了…” “废物。” “是,大将军教训的是。” 车帘放下,车内这位大宋最年轻的大将军,面无表情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信笺,三分书生的闲逸七分沙场冷峻的俊逸脸庞足够迷倒十之七八的世间女子。十四岁那年,父母双双离世,在汴京城再也举目无亲的他孤身一人投入军伍,十八岁因积军功提为骁骑将军,二十岁又擢升为镇南将军,二十四岁被圣上召回汴京,亲封大将军,授定南侯,统领北军。杀敌无数,也在鬼门关徘徊了无数次,原名李耕读,自从军后改名为李戎生的他仅仅用了十年,便似完成了军伍悍卒最向往的一生。 男儿至此,夫复何求? 不过他并不满意,天下还没有真正太平,北边的梁国、西北的魏国已经在缓缓抬起当年被建安先帝踩下的头颅;西南蜀国仍在苟延残喘,死而不僵;还有那西凉马氏父子大格局没有,坑蒙偷抢倒是乐此不疲,还有那乱成一锅粥的西域十八国。再看远点,还有茫茫西洋那头的赤发黄发蓝眼黑肤的人。 “想要太平,还早得很呐…”李戎生大将军放下手中信笺,抬起头轻轻吁了口气。 李戎生此行是奉皇上口谕到西凉军前巡视一番,当时在金殿朝会上,陛下是这么说的:“李将军,朕听闻近来西凉不怎么太平,说是马氏几兄弟窝里斗闹矛盾打了几架,作为友邻,我们还是应该去调解调解的,这样吧,李将军,你替朕去西凉边军看看,若是马氏兄弟们闹得狠了,你便好好劝解一番吧。” 御座下文武百官听了圣上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肚子里却是早就腹诽开了。 “陛下这番话说的很漂亮啊” “陛下又拿李将军寻开心了,这西凉边军若是一看到我宋军,就算几兄弟杀得血流成河也得端起长枪一致对外了呀” “人家兄弟吵架,陛下您想去趁火打劫就直说,拐那么多弯干什么?” “陛下不愧是天子,这么不正经的话说的可是正气凛然的很呐!” 而可佩刀上殿、可便服上朝的李大将军却没有觉得陛下此言有何不妥,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出列抱拳答复道:“臣遵旨。”那仪态风采,足以令整个汴京城的姑娘们心折。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帝王心术是个屁 入伍才三年的刘旦身为李家军扛旗者,这份既是大将军给与也是他自己挣来的荣誉让他格外骄傲,总想着哪天大将军能放他个假,他能骑着自己当宝贝疙瘩的战马,穿着虽破旧但洗洗也算得上干净的战袍,让几个弟兄们陪着回家一趟,给媳妇儿跟儿子看看,然后拍着胸脯说:“老子如今可是咱李大将军手底下的兵了!” 要知道如今天下安定并非百年前九国大战的情境,想得军功,那便是富家子弟身上找虱子,难上加难。而李家军真正让天下人刮目相看的,便是三年前的乐游原之战。不眠不休与淮南王的的叛军酣战三天三夜,三万李家军全歼淮南王麾下五万百战之师。 当时的李戎生才二十二岁,出兵前,圣上在崇政殿曾亲口嘱咐过他,又在起马道再一次于全军面前说过‘务必活捉淮南王叔’,所以,当乐游原之战已成定局时,众将士没人敢对那位身穿明黄色铠甲的王爷施以刀斧,而他李戎生只皱眉说了一句“此等逆臣贼子不杀何如?”,然后亲手斩下身先士卒的淮南王赵栋的头颅。 班师回朝后,尚未踏入金殿的李戎生就被赤脚散发提剑而出的陛下,当胸一剑,双目赤红的皇帝第一次在百官面前如此失态,恶狠狠的质问:“何人准你杀我王叔?” 当时还只是镇南将军的李戎生也不躲避,任由天子手中剑刺进自己胸口,很平静的低头拱手道:“臣,参见陛下。” 皇帝似乎没有料到自己这一剑李戎生竟生生而受,一肚子怨气竟再也无法发作,愣了半晌才猛然大吼道:“太医何在?太医何在!” 后来,没几个月李将军拍拍屁股就下床了。这期间,众文武奏折中十有八九都是在替李戎生说话,折中内容无非就是‘战场上刀剑无眼,非李将军过错’‘淮南王是咎由自取,此逆若不杀,恐日后其他藩王无所畏惧’等等之类。更有国子监太学生集体上书,大斥淮南王为必死之身,李将军此举是冒着抗旨的危险,宁愿丢脑袋也要为民除害啊。大概是由于百官所向民心所向,皇上终究是没有再追究李戎生抗旨之事。不过皇上还是晾了李戎生两年,两年后,才召回在外游历的李戎生,亲授爵位,封大将军衔。 大宋的文武百官清晰的记得,在金殿上封完李戎生大将军衔后,皇上感叹道:“士子所言,帝王心术,天威难测,在李戎生这里,不过就是个屁而已!” 众大臣纷纷呆若木鸡,一时难以接受向来温文尔雅的皇上从嘴里蹦出个屁字。 但李戎生却坦然受之,拱手道:“皇上最懂微臣。” 有幸随着李戎生一起上殿的李家军两位副将出了金殿后,小声嘀咕着。 “也就咱们陛下能容得下大将军这样的人,要搁在梁国魏国那些小肚鸡肠的皇帝身上,早被砍了七八回头了。” “那也不一定,圣上学的是帝王之术,讲究大的很,咱们这脑袋就算了吧,不如多喝几杯酒多爬几回绣床来的实在。” “那倒也是,你懂个屁而已。” “就你还学圣上说话,一泡屎能学得出御膳的风采吗?” “再好的御膳吃完后都得变成屎。” “我日你姥姥…” 如今盛名之下的李家军俨然成了大宋王朝四大天子剑中最锋利的一柄,随便往哪儿一丢,那森森剑气都得让方圆百里寸草不生。百姓从军都以能入李家军为荣,一年一次的四大藩王遣军师入京朝觐时,若碰上李戎生那都得停下脚步待李将军先行。中下层的将校碰上面,李家军的人更是高人一等。 近几年京城有童谣。 喝酒当喝刘家酒,从军当从李家军。百碗不醉是英雄,百战不改方好汉。 算是道出了李家军能在短短几年名扬天下的根本原因,军纪。 像旗手刘旦这种胆敢行军时心不在焉的,伍长完全可以一声令下,把他绑起来鞭五十,只不过伍长发现,方才大将军似乎跟刘旦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刘旦就没有再三心二意,而且脸上好像有惭愧之色。很显然,刘旦被大将军骂了。 “黄长谷,谷南谷北二村,共计三百八十户,一千零二十一口人,长居人口为八百六十人。” 马车内李戎生斜靠着随口念叨着,当初乐游原之战后,他花了两年游历中原大好河山,一路上除了赏风雪餐雨露,剩下就是记录山路河道驿路的情况,回京后,他交给皇上了一份洋洋百万字的《中原地理浅论》,皇上甚为欣慰,令六部各誊写一份,仔细研究。国子监更是如获至宝,特设了中原地理一科,着实让国子监的天之骄子们个个学的头大如斗。 倒不是李戎生所作的浅论有多么的晦涩,而是国子监的教员们向来主张百闻不如一见,这可就苦了学生们,时常得跟着教员一起出访各地,而且一路上规矩还颇多,管你是否世家豪阀子弟,一律不准住客舍旅馆、吃饭馆茶食,都是自带帐篷自行打猎,简直就是带着学生们体会猎户生活的。 黄长谷对于李戎生来说,并不陌生,他曾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仔细勘察了这座山谷,几乎走遍了每一条可以下脚的路,自然也做了很多在此处的作战设想。 可以说,不管是谷外西凉攻守还是大宋攻守,他都颇有心得。这种心得不是凭空捏造,而是靠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前朝有位赵姓将门之后,熟读兵书,犹擅与人对坐论战,几乎每一场沙盘之战都能赢下,可惜后来第一回上战场便被杀得丢盔弃甲。后来便有了纸上谈兵这个故事。李戎生认为,那位赵姓公子只是完成了一半将将之帅的过程,若是那人可以在战场上待个三五年,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看那些将士们是如何杀人,如何布阵,如何胜利如何失败,那么,那赵姓公子即便做不成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也不会如此不济。 前车之辙,后车可鉴啊。 李戎生撩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风景,忽然想起那个在自己手下当了五年兵的陈乐天。不知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是否正在参加青天阁的选拔考试。 “呵…你小子还是少年心性!不过,真有点想念你小子啊!”李戎生笑着喃喃自语,回忆起往事……说起来,陈乐天的命还是李戎生救的。那是五年前,当时他李戎生还只是镇南将军,一日,他领着十几个校尉在晋城西郊巡视,一行人走到河边,忽然看见有七八具尸体漂浮在河面上。因为北军大营有规定,兵士可以伍为单位,自行乔装打扮去西凉刺探军机,提一个西凉兵士的头回来,赏银十两。此行为被北军兵士称为‘打草谷’,所以李戎生也没惊讶,只以为那是西凉兵士的尸体,或是北军打草谷失手的同僚们尸体,让手下校尉把那些尸体都拖上河岸。 “这还有个活的。”七八具尸体全部拖上来后,有校尉发现还有一个人在喘气。 只见那人约摸只有十几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全身上下至少有二十处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然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手中却兀自紧紧握着刀,咬牙切齿的瞪圆其实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的双眼,恶狠狠道:“你们…这些番子好大的……好大的胆子,竟敢骚扰我……我大宋的女子,今日老子定要杀光你们!”说完,便晕过去了。 李戎生瞧了瞧这孩子,再看看周遭躺着的尸体,他发现,已经死了的七人都是典型的眼窝深陷大胡子的西凉人模样,而这个孩子应该是大宋人。 那孩子自然便是千里迢迢来从军的陈乐天,他孤身一人从京城来到晋城,还没进城还没找到北军大营,便遇到一伙正在骚扰落单女子的西凉人,才十三岁的陈乐天不知哪来的勇气,发疯似的与他们缠斗起来。 结果……若不是碰上李戎生一行人,陈乐天就铁定是与那七个西凉人同归于尽了。 在军营里养好伤后,陈乐天自然被李戎生收入帐下,作了李戎生的亲兵。 李戎生陷在回忆里,回想着当时才十三岁的陈乐天满脸满身的血,却还坚定的抓着刀,那种坚不可摧的毅力、一往无前不念生死的气势,至今想起仍然会让已身为大宋第一大将军的李戎生热血沸腾! 前方斥候忽然发出警示,马车外有卫兵道:“大将军,前方五里处发现西凉兵马,大约三百骑。” 被打断回忆的李戎生撩起车帘,吩咐先锋营校尉过来。 片刻后,一位身披轻甲的中年校尉拱手上前道:“大将军,前方西凉兵马胆子也忒大了,竟敢离我黄长谷如此之近,卑职请大将军准我前锋营一战。” 李戎生不置可否,问道:“前锋营那一百多人如何?”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纨绔也可杀敌 校尉名叫孙亮,听闻此言,神情有些古怪,略微思索后,道:“卑职看来,不堪一击。” 李大将军所说那一百多人皆为世家子弟,父辈均为京城文武官员,深知李戎生此行十有八九不用动兵刃,而这份皇差若是能圆满完成,那参与其中的人必然可以官升一级啊,即便不升官,那也是一份不用流血就能得到的大大军功啊。 所以各位父兄叔伯一听闻李戎生接到皇命,就纷纷开始运作起来,硬是在原本千人的队伍里塞进五六十位世家子,再加上几乎每位世家子身边都随了一两个护卫,所以就组成了一百多位李家军新人。孙校尉跟了李戎生也有两三年了,最烦这种乱七八糟托关系进来拣军功的二世祖们,所以他也说的很直接。 李戎生呵呵一笑,道:“老孙,你领五十前锋营将士与这一百多人一起打头阵,西凉军若敢战,杀尽。” 孙校尉一惊,拱手道:“大将军…” 李戎生知道他的意思,摆摆手道:“就算这一百多人死绝,也没人敢来本将军面前质问一句,你尽管放手去做。对了,你记住,我前锋营那五十将士的命比那些二世祖值钱,最好是那些人在前,我们五十老将在后。” 孙校尉忽然间就眉开眼笑,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军礼,大声道‘卑职得令’,大踏步离去。 “前锋营听令…” 孙校尉命令下完后,本来处在队伍中间的那一百多人马迅速出列,没有丝毫拖沓,看起来这一路上被孙校尉调教的还不错。看其马,皆为雄健非常的宝马名驹,观马上之人,皆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要是把这一百多人扔进京城,那一定会被百姓当成是京城青年俊彦名门之后集体相亲的大日子。 礼部侍郎之子唐俭似乎有些紧张,握着马缰的手心满是汗水,小声自言自语:“还真要跟那些西凉蛮子厮杀吗?”说罢,下意识瞥了眼自己腋下的长枪和腰间的长刀,咽了口口水。 身边另一位吏部员外之子薛稷倒是显得很是兴奋,满面红光道:“唐俭你看你那怂样,就枪挑刀砍呗,见蛮子就杀,孙校尉说了,三颗蛮子头就能换他请顿酒,三十颗就能换大将军一顿酒,这买卖硬是做得。” 后边的兵部侍郎侄子刘铁山道:“你俩半斤八两,薛稷你要是不怕你腿抖什么?” “谁腿抖了,刘铁山你别胡说八道!” “对,我俩说话你刘铁山插什么嘴!” “喲,哥俩穿一条裤子了是吧,回头咱们单独练练!” 孙校尉瞥见队伍里不安分的几人,喝道:“刘铁山、唐俭、薛稷,回头各去军纪官处领二十鞭,就你们他妈的不安分!都给老子闭嘴,留点精神杀蛮子才是正事。” 三人登时闭嘴,互相瞪了几眼,随即收敛心神,随众人一起望向前方。 孙校尉没有真按大将军说的那样,让这一百多京城纨绔在前,而五十老将士在后。他将五十百战将士分作三拨,一拨在最前,另两拨在队伍左右,把这一百多二世祖及其侍卫围在中间。 倒不是他担心这些二世祖缺胳膊少腿后于他不利,他根本就不在意京城里那些大小官员是否会因为儿孙死在战场上而找他孙亮麻烦,他先前只是担心大将军会因此而被那些官员弹劾,既然大将军明言不用担心,那他孙亮心里就踏实了。 之所以如此排布,是因为冲锋这种事,新兵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头的,要是碰上硬茬儿,新兵很容易懵,一懵那就糟了,站在哪儿任人宰割都算是好的情形,最坏的情形是掉头就跑,如此一来,阵形一乱,那可就是自寻死路。 说白了,新兵需要老兵带着,气势不能落。 “兄弟们,冲!”孙校尉一马当先,领着一大帮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二世祖奔向西凉骑兵。 有五十骑老兵保持阵形、速度,整个接近两百人的队伍有条不紊的朝前方五里处冲去。 绕过一片树林后,当队伍距离西凉骑兵两百步时,那队西凉骑兵似乎才刚刚发现谷中冲出的军队,为首几名百夫长大惊,急急作出迎敌阵形。待瞧清楚来敌阵中树着大大一面李字旗,几位百夫长立刻做出了几十年后他们再想起来,也认为是绝对明智的选择:撤! 孙校尉还没从对方奇异的举动中回过神来,就见身后那群世家子大吼大叫着催着胯下宝马举着长枪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 “兄弟们,杀呀!” “杀蛮子,孙校尉请喝花酒呀!” “大将军请喝花酒呀!” 一群恐怕连鸡都没亲手杀过的二世祖们,此刻就像是疯了一般,脸红脖子粗的追着逃跑的西凉骑兵屁股杀了起来。 一炷香后,那三百西凉骑兵就已经倒下一百骑,而哇哇乱叫的二世祖们还在追着杀。 孙校尉领着五十老兵,满脸无奈的跟在二世祖们后面吃灰,忽然,孙校尉想起方才自己纵马而过出似乎有座碑,回头一瞧,日他姥姥,那不是界碑嘛?这他妈都冲过西凉国的界碑了,这群兔崽子疯了!心中略一思量,孙校尉立刻传令收兵。 半个时辰后,那群已经快要看见西凉国北军大营的二世祖们才从疯魔的状态下恢复正常,被五十前锋营老兵赶回到西凉国界碑处。几乎半数人手中都拎着一两颗蛮子头颅。 “嘿,老子杀了三个蛮子,孙校尉这回可得请喝酒了,哈哈哈。”自诩京城十大青年才子的礼部侍郎之子唐俭哈哈大笑,生平第一次自称老子,而不是本公子。 “他妈的,老子这什么狗屁赤兔马,跑这么慢,害老子才杀一个蛮子。”吏部员外之子薛稷悻悻然抱怨着,丝毫没有平时把胯下坐骑当兄弟的样子。 “老子一个没杀到,尽跟你们屁股后面吃灰了!”兵部侍郎侄子刘铁山愤愤然,只恨马儿不是六条腿。 孙校尉大喝一声:“原地休息。”然后细心的察看己方有没有伤者,一番查看后,居然只有六人受轻伤,其中有三人还是因为用力过猛才导致的虎口撕裂。 片刻后,李大将军带着大部队慢悠悠的赶了上来。 孙校尉迫不及待的向李戎生禀报战况,李戎生听罢,微微一笑道:“不错。” 孙校尉道:“这群小子打顺风仗倒是厉害的很,没一个怕见血的。” 李戎生道:“顺风仗也是仗,能打好,都是好兵。” 虽然年轻,但却已经戎马十年的李戎生抬头望向不远处一个个正在兴奋不已互相比蛮子头颅的二世祖们,忽的仰天大笑,笑的眼角流出了泪。 黄昏时分,西凉国丞相急匆匆而来,还带了十几车黄金白银,诚惶诚恐的向名满天下的李将军请罪。罪名为:西凉骑兵误入大宋国界。 李大将军面带微笑,看着座下弯腰而立的西凉丞相,淡淡道:“丞相大人,你们西凉骑兵可真是糟糕的很呐,我大宋纨绔子弟,也可将你西凉精锐杀得屁滚尿流,你西凉国所谓的精锐莫不是昨日都拉了稀?” 西凉丞相腰弯的更狠了,期期艾艾道:“李将军说笑了…那…那并非我西凉精锐啊。” 李戎生眉头一皱:“哦?丞相的意思是西凉若是精锐尽出,便可与我宋军一战了?” 西凉丞相大惊,忙摇头道:“不不不,大宋甲士向来所向披靡,我西凉军怎敢与之相提并论。还望李将军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此番我西凉军误入贵地,实是无心之举啊。” 李戎生不置可否,终于吩咐人给这位在西凉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搬来了一把椅子,道:“听闻贵国最近不太平安,几位皇子为了皇储之位斗得不可开交,是否有其事?” 西凉丞相虽然站的有些腿发酸,但没敢坐,拱拱手道:“皇后驾崩后,皇上和几位兄弟大为悲痛,日日抱头痛哭,互相安慰,举国上下一心,何来为皇位争斗之事啊,定是有小人散播谣言。” “嗯?丞相的意思是我大宋多管闲事了?”李戎生脸色一沉。 西凉丞相再次大惊,头摇的似拨浪鼓,腰弯的如饱穗,道:“李将军误会了,对于贵国皇帝陛下的关心,我西凉感激不尽,在下只是不忿那些胡说八道的小人而已。” 李戎生沉声道:“此番西凉兵士擅闯我大宋国界,按理说,我北军本该踏平凉州,但我们陛下又好生之德,一旦启了战事,百姓必然遭殃。本将军就不与你们计较了!” 西凉丞相这才舒了一口气,道:“多谢贵国陛下,多谢大将军。” 李戎生又道:“听说你们皇帝近日在凉州,本将军明日有请,你回去告诉他,明日上午早点来。” 西凉丞相为难道:“大将军的话在下一定带到,只是我皇帝陛下身体欠佳,日日需要休养,恐怕来不了啊。” 李戎生想了想,手一挥道:“皇帝不来也行,让王子们来也是可以的。”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我要当太子 西凉国,都城凉州。 逐水草而居的西凉人,向来没有固定的居所,所谓都城,也只是名义上的都城,偶尔有大事时,各部落才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其余时候,水草在哪他们就在哪。 这段时间凉州城里很热闹,因为国中发生了大事,几位王子为了争夺太子之位打了好几场,死伤过万。 西凉国至今还是部落制,不像中原的国家早已进入家天下的官僚制。几十个部落组成联盟,一直都是由势力最大的马氏部落领导。近年来西凉国王马堂年事已高,却迟迟未确立接班人。这一来,四位王子都跃跃欲试,想方设法一边讨好父王一边给兄弟使绊子。 王帐中。 “为父……”西凉王马堂坐在上首,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疲倦。看着坐在下首的四个儿子:“为父听说你们常读汉人的书,我也听说汉人最瞧不起的便是手足相残的闹剧,你们……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禀父王,是二弟四弟先动的手,他们在我与三弟常去的酒楼设伏,欲置我们于死地,父王你可要替我们做主啊!”大王子马林恨意满满,指着二王子和四王子。 “父王,大哥含血喷人。我与四弟在酒楼里喝酒,没想到大哥和三弟派人在酒菜里下毒,大哥这是要杀了我们以除后患啊!”二王子马腾痛哭流涕。 四个王子分成了两个阵营,大王子马林和三王子马原一拨,二王子马腾和四王子马超一拨。 大王子手一挥,高声道:“父王,中原汉人的王子都是立嫡立长,我是嫡出、又是长子,理应立我为太子,可我听丞相说,您中意二弟,您这是坏规矩啊。” “是啊,父王,中原人之所以这么强大,就在于他们立嫡立长啊。”三王子帮腔。 二王子立刻止了眼泪,也高声道:“父王,当年与大宛国一战,儿子可是替您挨了十几刀啊!况且大哥他身体又不好,常年有病,如此孱弱之人怎么能继承王位,还请父王三思。” “没错,父王,况且大哥这身子骨哪能操劳国事,万一有什么不测,置祖宗基业如何啊!”四王子替二王子帮腔。 要是陈乐天此时在此,定会笑掉大牙,中原汉人的习俗原则上确实是立嫡立长,但古往今来,废长立幼的例子太多了。况且,在父皇还活在的时候,就说‘爹你应该立我为太子’这种愚蠢的话,恐怕也就西凉这些蛮子敢说的这么敞亮。 不过也幸好这些西凉人并没有中原文化的底蕴,说话直来直去也算是他们西凉人的一个特点。因此,西凉王马堂并没因为儿子们叫嚷着‘立我立我’,就大发雷霆,只是目光在四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继而长叹一声。 西凉马氏,已经称霸西凉有五百年了,马氏一直都是西凉各部落的首领,马堂的父亲、爷爷、太爷爷,都是单传,到马堂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单传了。马堂深知,单传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万一独苗出意外死了,那这偌大的家族就会立刻分崩离析。于是马堂还没继位时就早早地结婚了,并且一连娶了十八位夫人。这西凉国的习俗跟中原不一样,中原是一妻多妾,妻的地位是最高的。而西凉国的习俗是多妻多妾,只要是明媒正娶的,那名义上的地位都一样。 马堂与十二位夫人一起,夜以继日的努力,终于,夫人们给他生了四个儿子和二十多位女儿。马堂高兴啊,自小便把四个宝贝儿子当神龛一样供着,不舍得打不舍得骂,要什么给什么。 如今,头大如斗的马堂倒是有点怀念他们家的单传,单传多好,没人争抢。 大帐内沉默了好一会儿,马堂又开口道:“宋国李戎生大将军已经率三万大军到咱们凉州城下了,说是奉宋国皇帝的命令来调解咱们的纠纷。” “啊!”四位皇子纷纷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那李戎生哪里是来调解,那是趁你们内斗来打劫啊,你们还在这吵!再斗下去咱们西凉国就要成他宋国的盘中餐了!”马堂站起来,忧心忡忡,摸了摸四个儿子的头,接着道:“李戎生邀我明日赴其军营会面,我堂堂一国之君,怎能与宋国臣子相晤,你们四个商量商量决定出两个人,明日替我去一趟。” 说完,马堂就离开了大帐,留下四个一脸不知所措的王子。 “大哥,你是兄长,这种事自然是你带三弟去,方显我西凉国对大宋将军的重视。” “二弟,你是知道的,为兄我这身体一直不好,这几日更是夜夜不能寐,咳咳…咳的厉害,头也疼得厉害,还是你与四弟去吧。”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确定,由大王子马林与二王子马腾二人一起,去见宋国大将军。 第二天,马林马腾带着几十个侍卫打开西凉国门,来到李戎生的大营。 大帐内。 李戎生很随意的坐在上首,笑道:“二位王子请坐,本将军失礼了。” 马林马腾二人抚胸行礼,颔首道:“大将军远道而来,是我等怠慢了。” 李戎生道:“我们陛下听闻你们西凉国近来不太平,秉承着邻里互助的原则,特派本将军来看看,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马腾立刻道:“大将军莫听小人之言,近来我西凉境内有几股匪徒,势力颇大,我等正在竭力剿灭中。” 李戎生哦了一声,道:“是吗?我怎么听说,是你们几位王子有嫌隙,故打了几仗,死了不少人啊。” 马腾道:“绝非如此!我们兄弟几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情深,怎么会窝里斗呢,大将军,这一定是有人造谣。” 马林也道:“定是造谣,还请大将军明鉴。” 李戎生不置可否,站起来,马林马腾也不敢再坐,跟着站起来。李戎生在大帐内踱了几步,笑道:“暂且相信你们吧。还有件事,边关通商的事一直是由二王子全权负责的,我常听咱们宋国子民说,你们西凉抽税太重,是否有此事?” 马腾赶忙道:“大将军,咱们的税都是早就定好的啊,过城门一次,十税一。这是得到贵国皇帝陛下首肯的啊。” 李戎生道:“你们明面上是十税一,可过城门时的小吏除了收一份外,还要另外再加一份。来人,把人带上来。” 片刻后,一个百姓被领了上来。李戎生对那百姓道:“把你之前跟我们说的,向二位王子再说一遍。” 那百姓并不如何紧张,道:“禀王子,小人常年在定阳城做布匹买卖,从咱们汴京城千里迢迢运来的布匹,本来加了十分之一的税后,是可以赚点的,但是近几年,自从换了新的城门令后,每次过城门,那城门令都让我们再多交一成税,否则不给进城。” 李戎生挥挥手,示意那百姓退下。 马腾立刻道:“大将军,若此时属实,我回去后定然严查,此事只是那城门小吏的贪墨,并非我西凉国的本意。” 李戎生道:“边关重镇,你们却御下不严、所任非人,这等疏忽恐怕不是小事吧。” 马腾躬身,满脸歉意道:“我西凉愿赔偿十万两白银,以赔偿受损失的宋国百姓。” 李戎生摆摆手道:“不必了,银子只是小事,我们更看重的是信誉。此事就这样吧,希望二王子日后能认真的对待自己的分内之事。”停了停,又看向大王子马林道:“礼部之事,一直都是由大王子负责,今年以来,我国子监学生来此游学,在定阳城内居然行礼被盗,此事虽已解决,但贵国礼部的责任不可推卸啊!” 大王子马林赶忙拱手道:“大将军,那盗窃之人是个惯偷,我国一直在通缉他,奈何那人逃跑的功夫一流啊。” 李戎生道:“我不管那人是什么样的高手,我们需要的是你们礼部能做好保护我们学生的责任,多派点人手,多派几个高手,不难。” 马林点头:“是,我们一定加派人手,必然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李戎生又东拉西扯的教育一番两人后,说要留他们在此吃饭,二人自然是不愿意,奉上带来的精致礼物,便借口有事回去了。李戎生知道他们是觉得跟自己在一起压力大,所以也没强留。 长叹一口气,李戎生走出大帐,走上一个土坡,眺望远方。 西凉国的皇帝马堂,没几年活了,据探报的可靠消息,马堂隔几日便要呕血几碗,恐怕是肺痨不治了。马堂虽然不算老实人,但也还算看得清局势,懂得向大宋臣服。不过他的几个儿子,虽然喜欢窝里斗,但比起马堂来,却是又锐气的多了。尤其是那二王子马腾,私下里谈起大宋来,都是嗤之以鼻的。马堂一旦归西,若马腾继位,大宋再想像以前那样控制西凉,恐怕就难太多了… 李戎生想到这些事,回头看看正在支锅造饭的一千甲士,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陈乐天。上次收到管家李通的信,得知白虎帮和郭永春的事得到了妥善的解决,并且还招安了一个魏国仲夏境的高手。李通还在信中说,陈乐天见过那柄杀人神器之后,建议成立研究院,专门研究可以用在战阵上的火药。李戎生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好,虽然现在朝廷有专管兵械的兵器局,但兵器局只管采买、维护,可能是由于现如今的天下太平,所以研发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如果能成立专门的研究机构,就算要一百年才能研制出真正实用的火药武器,那也是值得的。 李戎生作为北军统帅,他很清楚,火药造武器,这个思路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望向京城的方向,李戎生自言自语道:“推荐信里,我写得言辞恳切,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希望你考试顺利…”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前程不要别人送 汴京城,青天阁,后山。 后山有十座山,每座山之间都有许多条相连的山道。整个后山的规模大概圈地三千亩,最高的山有两百丈。在进入后山的大门前,站着几千考生。还有许多教习,甚至还来了两位修行院的总教习。 今日在这里举行的是修行院第一科的考试,考试内容是追踪。 追踪科的考试不复杂,在考试前,教习会放出一百个身怀信物的人。这一百个人,都是修行者,他们会流窜在青天阁的群山里,让所有考生寻找他们。考试规定时间内,能够一直跟着这些猎物的考生,就算是考试通过。另外,若能把这些人身上的信物抢到,那就更好了。 一般情况下,能跟着这些人,会得到上中的成绩,若能抢到他们身上的信物,则能得到上上的成绩。 陈乐天与孙子书二人结盟。 追踪科考试是可以任意结盟的,但是要在教习那登记一下。这样,出了成绩,两人为一伍的,就算两个人的成绩,五人为一伍的,就算五个人的成绩。但人越多,每个人的平均成绩就会越低。举例来讲,五人为一伍,若能夺得信物,那每个人的成绩则大约定在中上。 所以,通常大家的结盟都在两三人为宜,这样,出了成绩,则单人分得的成绩也不会过低。 “考试正式开始,各位考生入山。” 考生们一窝蜂的钻进山里,几千个考生散入山中,就像小舟入了大海,很快就散的一干二净。 “老柳,这批考试里有不少天资不错的,钦天监那帮人没算错啊!” “别胡说八道了,钦天监观阴晴圆缺可以,但人间的事,不归钦天监管。咱们青天阁哪年不是有大把天资好的苗子?” “哈哈,你这话让钦天监的人听到,他们又得骂你了。对了,李戎生那封信你看了吗?” “他们骂我,我也骂他们,不吃亏。信我看了,李戎生这是头一回对咱们这么客气,那句‘希望各位先生能给个方便’,简直不像是他李戎生的风格啊!” “是啊,他以前推荐人的时候,都是直接说你们要是不收他,小心我回来揍你们。这回似乎诚心了不少。不过也没用,院长大人说了,咱们该怎么评分就怎么评,确实优秀的,招进来,能力不够的,踢出去,这是惯例。他是大将军也做不了这主,还得我们拿主意。” 两位修行院的总教习一个叫柳云天,一个叫安溪,说到李戎生这个是他们孙子辈的后生,都是面带笑容。 柳云天道:“这李戎生也是贼的很,每年都推荐那些确实有能力的学子,咱们不偏不倚的选,那些学子咱们都能选上,搞的外面都以为我们是不敢不收,以为我们是怕了他李戎生。” 安溪笑道:“所以不给人走后门,也是有坏处的。不过那陈乐天,我倒是没看出有什么过人之处,看根骨筋脉顶多只能算中人罢了,却不知那李戎生为何如此看重?” 柳云天点点头道:“咱们慢慢看吧,修行三科的考试,咱们好好看看那小子,究竟过人之处在哪。最好是庸人一个,正好咱们可以打一回他大将军的脸。” 陈乐天与孙子书两人在密林里寻找着那些‘猎物’,僧多粥少啊,总共才一百个猎物,他们有好几千猎人。根据规则,最先追踪到猎物者,得成绩,随在别人后面抱大腿的,自然是没有成绩的。若半途,你丢了猎物的踪迹,那你就要重新来过,此时,别的队伍若先你一步追踪到猎物,那猎物的归属就是别的队伍。 陈乐天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叶,迎着太阳光仔细的看了看,道:“你说这一百个猎物,都是什么水平?” 孙子书道:“我听人说,大概都是夏境左右的高手。” 陈乐天道:“夏境?咱们整个宋国才多少个夏境,这一下找来一百个,阵势太大了吧。” 孙子书道:“江湖传说,整个青天阁,至少有一千个夏境修行者。” 陈乐天撇撇嘴,又摇摇头叹道:“真是奢侈。” 忽然,一只野兔从二人面前窜过,陈乐天随手抓起一个石头砸去,丝毫不差的砸中野兔,一击毙命。 “哈哈,先别管猎物了,咱们先饱餐一顿再说。”二人拿着兔子找到条小溪,陈乐天将兔子剥皮洗净,然后交给孙子书,孙子书四处找了些陈乐天不认识的树叶、树种等乱七八糟东西塞进兔子的腹中,架上火堆开烤。 半个时辰后,二人已经开始撕扯香喷喷的兔子了。 “这七天咱们吃喝拉撒睡可都在山里,不能亏了咱们的肚子,吃饱了咱们才有劲去干活啊。嗯…没想起来,应该带点盐,不过就算没盐,这兔肉的味道已经是一绝了,啧啧…”陈乐天吃的满嘴是油。 孙子书笑笑,没说话。 “子书,你这烤兔子的手艺很不错啊,这花椒很香啊,咦…这是啥,这么香…”陈乐天没想到,孙子书在两手空空的情形下,居然能将兔肉烤的这么香。 孙子书道:“那是八角,是我今年才发现的一种香料。正好附近有落在地上已干了的,我就顺手拣了点。” “嗯嗯…这就是一个人过的好处,能学会做好吃的。”陈乐天不客气的把两只兔腿都吃了,吃完抹抹嘴,满脸回味无穷的样子:“刚那只兔子从哪跑来的你注意到没?” 孙子书想想,指指东边。 陈乐天点头道:“我们所在的位置,方圆一里内是没有考生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在军伍里,不用趴地上就能听出来普通人的脚步声。既然没有考生,那么这条兔子却跑得如此惊慌失措,那只能说明在这附近有‘猎物’。” 孙子书想了想,道:“我觉得发现‘猎物’不难,难的是如何一直保持追踪,毕竟他们都是修行者,而你我都只是普通人,光从脚力上来说,我们就比不过他们,更别谈其他方面了。” 陈乐天笑笑道:“这个问题不算问题,因为对所有人来说都有这个问题。你要这么去考虑问题,追踪科考试,考的是什么?” 孙子书喝口水,静待下文。 陈乐天又道:“教习们最看重什么,咱们就表现什么,教习们喜欢什么,咱们就做什么,这样评分才高。所以我们的目的不应是追踪猎物,而应是展现自己。” 孙子书又喝口水,若有所思。 吃饱喝足的二人随后睡了一觉。山里是有野兽的,野猪蛇都是有的,但陈乐天侧身睡,耳朵贴在地上,有什么东西靠近他能立刻醒来,这是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距离他们一里处,有个山洞,里面有两个‘猎物’。他们穿着与枯叶树木泥土差不多颜色的衣裳。这种衣裳起先是青天阁发明的,后来因为实用性,被用在了军伍中。 以土地的灰色为主色,搭配枯叶树木的颜色,趴在树林中,即便是相距几丈,不细看也不容易被发现。 两个猎物一边啃着干粮一边闲聊。 “不能生火,咱们得吃七天这玩意儿,唉…” “谁让我们在暗,他们在明,这是规矩,点了火,咱们就没银子拿了。忍忍吧,等下一场逃遁科考试,咱们再好好整整那些考生报仇吧。” 猎物们都是修行院的学生,因为成绩出色,才能得到这个充当考生猎物的机会。一场为期七天的考试,他们每个人都能得到一百两的工钱。这个数额已经很大了,足够他们去燕归巢潇洒一个月了。 这两个猎物都是明年就要结业的学生,已是仲夏境的他们已经决定留下当教习了,他们并没有出去闯荡一番的觉悟,也许是青天阁里高手太多,所以他们并没有觉得自己很强,他们之所以要留下,就是因为担心自己一旦出去,踏入江湖,恐怕最后都不得善终,死在险恶江湖中的可能很大很大。 毕竟,老师说过,名扬江湖的,十有八九得死在江湖。 光头猎物被干粮噎的直抻脖子,道:“呃…那个叫陈乐天的好像挺机警的,似乎知道咱们在附近。” 留着八字胡的猎物道:“陈乐天敢在教习面前大放厥词,就凭这份胆识,我们也要送他一个前程,你看如何?” 光头瞪眼道:“别扯,你敢送我不敢,万一被发现咱们作弊,小心屁股开花。” 八字胡呵呵笑道:“开个玩笑嘛,先生们说了,咱们这批人出去就能做一方霸主,你可要想好了,别到时候又后悔。” 光头冷笑道:“我不会后悔,我对江湖没兴趣,我只想在青天阁里做事,外面太险恶。” 八字胡道:“你家里可是有帮派的,在咱们整个大宋那也是能排得上号的大帮派,跟我不一样,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我在这终老我自在,你要是也在这待着当个教习,可真是浪费人才啊。” 光头连忙摇头道:“我家那帮派有我几个兄弟足够了,再说了,在这当教习能培养很多人才,比在江湖上打生打死有意义多了。” 八字胡拍拍光头肩膀,叹口气:“随便你吧。” 正文 第二十五章 下奇毒 抓猎物 陈乐天和孙子书二人饱饱的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陈乐天决定趁着夜色开始找猎物。两人吃饱睡足精神抖擞,手里举着火把,抬头看看月亮辨明方向,往东边摸索去。东边是那只倒霉兔子来的方向。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陈乐天忽然抬手示意,两人顿时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全神贯注的听声。 “呼...喝...嗤...” “什么玩意儿?你大爷的,腿翘老子头上来了,往旁边去点!睡的跟死猪一样,真是日了狗了...” 呼噜声、骂声,陈乐天和孙子书听的清清楚楚。二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二人就地坐下,生了一堆火,沉默而坐,不敢说话,生怕扰醒两个猎物。 到了后半夜,陈乐天从腰带里拿了一坨东西,打手势示意孙子书在原地等着,然后他悄悄的循着呼噜声而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之后两人就干坐火堆边各怀心事了。 天亮时,二人循着依然还在持续的呼噜声,找到了猎物的藏身之所,一个山洞。 两人在山洞外守着,等猎物起床。因为才第一天,所以猎物们仗着自己修为高,也就不必如何隐藏自己的行踪,到第七天时,这些猎物才会使劲浑身解数避免被发现。 “二位师兄,早上好啊。”陈乐天对刚走出山洞的猎物笑道。 八字胡道:“陈同学早,你们昨日的野兔烤的不错啊,今早吃什么?” 陈乐天立刻了然,赶忙让孙子书去找吃的,对猎物拱拱手道:“二位师兄放心,早饭马上就好,咱们这规矩确实是有问题,凭你们的本事,就算是生火做饭,我们也追踪不到你们,何必让你们吃七天的干粮呢?” 八字胡道:“先生老师们定下的规矩,总是有道理的,咱们遵守就是。哎我说,你小子是怎么做到敢跟胡教习胡说八道的,胡教习没把你打到床上躺三个月真是奇了怪了。” 陈乐天哈哈笑道:“师兄,胡教习那是喜欢我呢,打是亲骂是爱嘛。二位师兄,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你们要好好帮帮我们这些新同学啊。” 光头瞪眼道:“试都没考完,你怎敢如此笃定?” 陈乐天道:“我畅想一下未来嘛,人要有梦想的,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别呢…” 八字胡莞尔道:“你小子嘴真溜,不过说的这些话倒是挺有意思的。听说你是北军的伍长,那你见过李大将军吗?” 陈乐天点头道:“在下可是北军精锐前锋营的伍长,以前在军中,每天都跟大将军在一起,每日都要听大将军的教诲。” “真的?你吹牛吧?”八字胡和光头同时表示不信。 陈乐天道:“不信的话,下次大将军回京,你们可以问问他。” “我们如何能见到大将军?你就别扯了,说说军中是什么样子?”光头似乎有些向往枕戈待旦的生活。 陈乐天在二人身边随意的坐下,想了想道:“怎么说呢…因人而异吧,主要看你自己的心态,心态好就会觉得很充实,心态不好的话…那就说不准了。反正总的来说,是一个磨炼男儿的好地方。” 光头听罢,抬头望了望天,满脸向往。 “师兄,说句心里话,军营没什么好向往的,打仗就是死人,我们死、敌人死,都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事,我只希望有生之年,无需再踏上沙场。”陈乐天拍拍光头的肩膀长叹一声,像个历经沧桑的老头。 “早饭来了。”孙子书手里拎着四尾鱼,还有些像青菜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香喷喷的鱼早饭成了。一人一条鱼,外焦里嫩,鱼腹里还塞有许多不知名但很香的蔬菜。四人狼吞虎咽很快就吃完了,打着饱嗝夸孙子书手艺精妙,空着双手就能做出如此美味,不去燕归巢当大厨着实可惜了。 两位师兄恐怕是生平第一次这么吃早饭,都很新奇。得知孙子书并不是厨子世家只是个捕快,都很惊讶。他俩长到三十多岁,连汴京城都没出过,所以对于外面的世界比较陌生。孙子书很耐心的跟他们解释说,自己是孤儿,所以从小就养成了自己烧自己吃的习惯,久了,自然就知道怎么做菜好吃。 八字胡也是孤儿,深有体会。光头是名门之后,就难以体会了。不过有陈乐天在旁边给孙子书的幼年添油加醋了许多悲惨之事。再加上光头师兄本就比较多愁善感,听了孙子书的过往,更是对孙子书表示深切的同情,并且表示,不管能不能考上青天阁,以后在京城碰上事了,找他家保证摆平。孙子书很真诚的感谢了一番。 聊到日上三竿,两位师兄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八字胡道:“多谢两位的招待,不过咱们吃归吃,事还得归事做,请恕我二人不能放水啊。” “师兄这是哪里话,考试就得凭本事,你们愿意放水,我们还不愿接受呢。二位师兄请便。”陈乐天挥挥手。 两个猎物呵呵一笑,各自双足一点,立时飞到空中不见了踪影。 陈乐天张大嘴巴,喃喃道:“这…说走就走,一点痕迹不留,真是白给他们吃了…” “陈同学说什么?”飘渺的声音传来。 “呃…我说二位师兄走好,注意安全。”陈乐天吓一跳。 丢了猎物,还搭上一顿美味的早饭,陈乐天和孙子书又回到起点。不过陈乐天自信满满,告诉孙子书,自己昨夜在他们身上做记号了,那种记号会不停的散发一种特殊的气味,三里内都能闻到,而且还会发出特殊的光,六里内都能看到。 孙子书惊诧不已,表示世上竟有这种东西?陈乐天小声说,这种东西,是军中特殊之物,是他临走时从大将军那里死皮赖脸要来的。孙子书这才相信。最后陈乐天趴在孙子书耳边悄悄的说:“此物一旦沾身,七日之内若不服解药,就会全身奇痒无比,定力不够的人就会自己把自己抓死。”孙子书大惊,但是陈乐天却说没关系,兴许两位师兄修为高深可以自行解毒呢。 两里外。光头和八字胡面面相觑,愤愤不平。 “这小子太阴了,竟给我们下毒,还带这样的?我要去报告老师,定他个作弊。”八字胡咬牙道。 “规则里并没有说不给下毒,算不了作弊。只能说是我们不够小心,阴沟里翻了船。”光头摸摸自己发亮的头,沉吟片刻又道:“不过我小时候听帮会里的人说过,好像是有这么一种东西,一旦洒在人身上,能散发好多天的气味与颜色,但这需要懂行的人才会闻会看。而且我还听说,练这门本事至少得十几年的水磨功夫,那陈乐天难倒从小就有高人指点?” 八字胡猛地一拍大腿,说道:“这就对了,我问过老师,这陈乐天的父母是从蜀地迁来的,自古蜀地就出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没错了,绝对是他父母自小就让他练了这门武功。”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分析,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夏境修行者着了未进修行大门是普通人的道,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此仇不报非君子!”二人恨恨道。 之后的几天,陈乐天就带着孙子书在山里转悠,陈乐天凭借他多年的军伍磨炼,倒也是寻摸到不少猎物的踪迹,但重点是发现猎物并没什么用,关键是追不上人家。都是夏境的修行者,那腾云驾雾的本事玩他们这群普通人就跟猫捉耗子一样轻巧。 期间,二人也常能碰上其他队伍的考生,第五天的时候,陈乐天就碰到了那位相府公子,李成俊。 御科考试时,李成俊的御车功夫陈乐天很欣赏,李成俊呢,虽然不苟言笑总是板着个脸,但其实也很佩服陈乐天。 所以这天午饭时,他们这两个队伍一共四人就坐在了一起。孙子书依然是掌勺大厨,做了顿丰盛的野味大餐。四人边吃边聊。 李成俊自小就爱习武,再加上出身好,所以早早就迈入了修行者的行列,如今已经是初入春境的修行者。而且李成俊还坦言,自己的目标是三十岁前到达冬境。 陈乐天很是惊讶,他本以为,对于李成俊这样迟早是要走仕途的人,对于打打杀杀是没兴趣的,君子六艺治国安邦才是他的追求,没想到他居然对修行也有这么深的执念。不禁好奇的很:“恕我直言,像李公子这样的人,恐怕没必要把心思花在修行上吧,您应该学的是治国之道啊。” 李成俊标志性的冷脸,嘴角扯了扯,道:“你说的对,但我修行并不会影响我学治国之道,就像我吃饭并不会影响我睡觉。就像你,明明可以学那万人敌,不也还是想做一个修行者吗?” 陈乐天笑笑:“说的也是。不是我吹,我要不是回来考试,我在大将军麾下再待几年,起码能做到骁骑校尉,不出十年,混个北军副帅也是可以的。” 与李成俊一个队伍的年轻男子嗤笑道:“吹的太离谱了吧。” 陈乐天瞪眼道:“真不是吹,你要是不信,回头可以写封信问问大将军,就把我原话写下来,大将军要是不认同,我提头来见。” 年轻男子挠挠头道:“我如何能写信给大将军,大将军又不认识我。李兄,你与大将军不是相识吗,下次替我问问。” 陈乐天听他这么说,心中一惊,赶忙转移话题:“我跟你们说,还有两天,你们有把握能追踪到猎物吗?” 李成俊道:“陈老弟是那种说大话的人吗?管好你自己,少打听别人的事。” 年轻男子连忙点头:“是是是。”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猎物认输 考生赔罪 冬境修行者,在全天下来说,恐怕也不超过两百位。这相府公子李成俊立志要在三十岁之前到达冬境,不亚于陈乐天要在三十岁之前做到大将军李戎生的位置。李成俊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陈乐天很佩服他如此高远的志向。 李成俊也知道,自己的心愿十有八九是达不到的,但他并不因此就丧失自信,反而更加发愤努力。“能不能达到目标是一回事,努不努力又是另一回事,陈老弟你认为呢?” 陈乐天当然赞同:“对,就像我跟子书,跟你比起来,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没有你这样显赫的家世,没有你的天分,但我们都一样为了自己心中所想的在努力,所以我们今天可以坐在一起。现在这一刻,你不是相府的公子,不是名门之后,你跟我们一样,是来参加青天阁秋闱的考生,仅此而已。” 李成俊一拍手道:“说的好,来,我们以水代酒,干!” 四双油腻的手举着水壶,一饮而尽。 吃饱喝足聊尽兴,该做事还得做,猎物还要追踪。两个队伍分别,各自追踪自己的猎物。 陈乐天认认真真的抬头看看低头瞧瞧,再耸耸鼻子,最后决定朝西北而行。在他们身后,光头和八字胡流着口水跟在他们后面,方才那顿午饭,他俩只能远远看着,却不能去吃,只能啃着自己那既噎人又无味的干粮。 二人远远跟着陈孙,满面愁容。 那种不知名的毒药似乎已经开始发作了,从今早开始,两人已经开始觉得自己身上发痒了。后背大腿胳膊上,一阵阵的痒。两人心中很是担忧,所以也不敢抓挠,只能忍着。但越是忍,就越觉得痒。 “到底怎么办?”光头问,头很痒。 “我哪知道,要不我们去找师父?”八字胡的胡子底下也很痒。 “找个屁师父,要是让师父知道我们被两个普通人下了毒,师父不得打死我们,肯定说我们丢他的脸。”光头牙根很痒。 “那你说如何是好?”八字胡道。 “我小时候听帮会里的人说过不少严刑逼供的方法,要不咱们试试?”光头挠着头,与八字胡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又道:“不可。”光头的家里是宋国一流的大帮派,作为帮派,争斗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光头在家里长到十六岁才进的青天阁,帮会里的黑暗酷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也听过不少。真要拿来对付陈乐天孙子书二人,也不是不可,只是当他们一想到,要用那些残忍的手段去对付两个连修行门槛都未入的人,要是被师父知道,恐怕师父会杀了他俩吧。 “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两人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又跟了大约一个时辰,八字胡忽然道:“其实我们可以找他们谈,让他们交出解药,条件是我们放他们过关,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光头道:“这样就算作弊了吧。” 八字胡道:“这算什么作弊?我们是受他们胁迫,是技不如人,让他们下了毒,为了自保,我们才放他们过关。即便是让教习们知道,教习们也怪不到我们头上来。你还记得吗,每年都会有修行境界颇高的人来考试,那些夏境或者秋境的考生,碰到咱们,咱们再怎么努力,不是也摆脱不了他们吗?他们最后不就得成绩了吗?我跟你讲,这是考生的本事。” 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点头道:“有理、有理,这是考生凭借自己的本事,得到的好成绩,怎么能算作弊!” 计议已定,二人心头大宽,身上的痒似乎也减轻了一点。 走在前方的陈乐天和孙子书二人,陈乐天是满怀信心,而孙子书却心中不定。对于给两位师兄下毒这件事,他始终是不放心的。陈乐天安慰道:“你放心,二位师兄是聪明人,这笔交易做得成。” 孙子书道:“万一他们报复,我们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陈乐天笑道:“咱们青天阁的学生会是这种人吗?考试而已,谁技高一筹谁暂落下风都是正常的,二位师兄说不定还会佩服我们呢,怎么会报复,你也太小看他们了。” 远远跟在后面的两位师兄听了这话,都深以为然,心道:谈不上报复,只不过待你们以后进了青天阁,罚你们洗衣做饭刷茅厕有的是手段… 时间很快来到考试的第七天下午,这时,大批教习都进了山。教习们是进来打分的,根据考生的追踪情况评判成绩。 此时的光头和八字胡在前,后面一里处跟着陈乐天和孙子书。只见二位师兄都是垂头丧气状,看到认识的教习,二人只是行个礼,便不说话继续往山下走。教习见此景,看看后面跟着的陈、孙二人,然后就心中有数了。 一位教习在纸上写下陈乐天和孙子书的名字,在二人名字后分别写了‘上上’的成绩,这是最好成绩。理由很简单,两个不是修行者的普通人,把两个夏境修行者追踪的无力反抗,凭此,评‘上上’的成绩足够了。 山脚下,后山的门前,考生都聚集在此。有少数考生受了伤,有的是在山中没吃到多少东西饿的,有的是被野兽攻击的,还有的是自恃有点武艺跟猎物动手,却被猎物反暴揍一顿的。不过毕竟山中有保持秩序和安全的巡逻教习,所以多数是没什么大碍的小伤。 考生们都在议论纷纷,有的说自己好不容易追踪到的猎物,到今天却丢了,懊悔不已。有的说自己从头到尾都没看到猎物的影子,运气太背。 “本场考试结束,下面宣读大致情形…” “本场考试,追踪到猎物的考生,有一千零六人,比上年增加八十七人…” 陈乐天和孙子书刚走出青天阁,光头和八字胡就跟了上来要解药。陈乐天拱手赔罪,带着他们回到客栈,说要摆一桌赔罪宴。 秋实客栈的大堂。 陈乐天、孙子书、光头、八字胡,四个人,陈乐天让孙子书带着客栈的小厮们整了十六个菜。 铺满一桌的酒菜,陈乐天和孙子书站起来,先敬了光头和八字胡一杯:“这杯酒算是我们二人像两位师兄赔罪了。” 光头和八字胡胡乱的举了一下杯子,然后就开始吃。他俩不喜欢喝酒,但对于孙子书做的菜,非常有兴趣。 “二位师兄慢点吃,菜多着呢。”陈乐天与孙子书对望一眼,心中大定。看来两位师兄并不怎么介怀被下毒的事。 吃的差不多了,两位师兄打着饱嗝喝了几杯酒,八字胡道:“解药还不拿来?” 陈乐天一拍额头说声‘差点忘了’,然后就跑去拿解药。片刻后,两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递给光头和八字胡。两人看看闻闻,然后一口吞下。陈乐天道:“服了这味解药,本来是毒药的它,反而变成了有健脾清心的补药,二位师兄放心便是。”陈乐天端起一杯酒,又敬了两人一杯,道:“我就想不明白了,二位师兄是何时发现自己中毒的?这种药平时在军中使用,从未被人发觉过啊!” 八字胡道:“我们的修为在这,想不发现都难。你们军中那些人能跟我们比?” 陈乐天恍然大悟:“也是...不过说实话,幸好你们自己发现了,不然我也不知去哪找你们,这样我这毒可就白下了,哈哈...” 光头和八字胡相视一笑,各自又喝了一杯酒笑道:“你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以后这件事不许再提了,不然我们揍你。” “当然当然,从现在开始,忘掉过去,我的眼里只有将来,来,喝!”陈乐天挥挥手,与往事告别。 酒喝到七八分,光头和八字胡开始自我介绍。 光头叫王虎生,家里是青帮的,他父亲是青帮的帮主。青帮的势力遍布全国,涉足各个行当,虽然帮内的人行事都较为低调,但人数上是黑道各帮派中最多的。王虎生呢,对绿林中的事没兴趣,所以早早就进了青天阁,天赋不错的他也就早早的修成了夏境。本来父亲和家中长辈的意思是既然已经修为如此之高了,回家继承父亲的家业正合适,但奈何王虎生明确表示不会继承青帮,要留在青天阁里做事。 八字胡叫贾八筒,自小出生在普通人家,很小的时候父母因病相继而亡,十六岁他就参加了青天阁的考试,考进来之后,十年修成了夏境。如今无牵无挂的他跟王虎生的想法一样,留在青天阁做事。 王虎生和贾八筒二人,在进入青天阁之前的人生,都很平淡,进入青天阁之后的人生,也仍然很平淡,除了修行之外,别无它事。 陈乐天听罢他们的自述,竖起大拇指道:“二位师兄真是天赋异禀,夏境修行者,放到江湖上那可是能称霸一方的人物啊!” “那都是虚名,咱俩没兴趣。”贾八筒摆摆手。 陈乐天又竖起大拇指:“修为之高,当为我辈楷模。心境之高,更当是我辈楷模,来,我与子书再敬二位师兄一杯!”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我是骗你的 杀敌我最强 送走二位师兄,陈乐天看时辰还早,就与孙子书一起在店里喝茶。 孙子书道:“你怎知他二人不会怪罪我们?” 陈乐天放下茶杯,哈哈大笑,笑到眼泪都下来了。孙子书满脸疑惑,不知陈乐天在笑什么。 过了好一会,陈乐天才笑完,道:“哪有那种毒药,那是我骗他们的。” “嗯?”孙子书更是不解。 陈乐天道:“我那天晚上洒在他们藏身山洞外的,不过是一些泥土罢了。后来我与你说的,都是假的,都是说给他们听的,是为了引他们上钩。” 孙子书道:“既然是假的,为何他们在与我们摊牌时,身上会很痒?” 陈乐天道:“现在是秋天了,天干物燥,人身上火气都比较大,况且咱们在山里连待七天,又不能洗澡,身上有点痒是很正常的事。最重要的是他们先入为主,默认了自己已经中毒,稍微有点痒,他们在心里就更相信自己中毒了。这就叫心理战术,哈哈。” 孙子书想了想,又问:“你怎么确定他们一定会上当?” 陈乐天摸摸下巴,道:“我本来是不确定的,但是咱们第一次和他们吃早饭那次,我们聊了很长时间。很显然,他俩都属于那种没有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人,对于江湖上的弯弯绕绕完全不懂,这种人,修为再高也不顶用,好骗的很。大将军常教育我,奇正相合,正为主奇为辅,没想到我在青天阁第一次用计,就用的是奇,真是惭愧惭愧…”说到这,陈乐天又是没忍住,爆发了好长时间的哈哈大笑。 孙子书又问:“那解药?” 陈乐天道:“那两颗药丸其实是糖丸,然后我在厨房又加了点乱七八糟的油盐酱醋,心理安慰而已,他们吃过后如释重负的样子,我差点没绷住笑了出来。” 孙子书惊讶于陈乐天的观人透彻,用计精准。再次回想那场追踪考试的过程。从一开始看似没有任何胜利希望的茫然,到第一次追踪到两位师兄,之后见识到两师兄的高深修为,更加觉得没有希望的失望。接着就是几日忧心忡忡的惶惶度日,然后再到两位师兄主动的摊牌,以送他们成绩来换取解药的惊喜,然后到后面几天害怕被视为作弊的担忧,再到最后考试结束取得上上的成绩的高兴。 这个起起落落的过程,着实令他们很是揪心。从前往后看,对孙子书来讲,每一步都是茫然的、不可预计的。但是从陈乐天的角度来看,每一步又都是笃定的,是能预估的。 “方法这个东西,它本身并不难,难就难在怎么用、用在谁身上。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这是大将军教我的。”陈乐天道。 “受教了。”孙子书点点头。 陈乐天道:“子书,咱们兄弟间就别客套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哪天我碰上个大麻烦,需要你赴汤蹈火呢。” “在所不辞。”孙子书言简意赅。 让两人没想到的是,不久之后,孙子书遇到的一件麻烦事,彻底改变了陈乐天的人生计划。陈乐天本以为他需要花很多年才能完成的修行,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拼尽全力的去努力。 因为,他要是慢一点,可能,孙子书此生就彻底无望了。 --- 经过几天的休整,修行院第二科的考试到来了。 第二科是杀敌。 有别于其他任何考试,杀敌科考试是要杀人的。 从全国各地搜罗而来的一千名死刑犯,被投入青天阁的后山。对考生的要求只有一个字,杀! 割一个首级者,得中中成绩,割五个首级者,得上上成绩。 考生仍旧可以自行结队,所获首级,队伍中的人平摊。 陈乐天与孙子书仍旧是结为一队。 “子书,看我的吧,说到杀敌,我估计咱们所有考生加起来都没我杀人多。”杀人这种事对陈乐天来讲,是家常便饭,大大小小上百场仗打下来,手里三四百条命是有了。况且,与他们李家军开战的,几乎都是各国的精锐。所以这杀敌科的考试,他是最有信心的。 “考试开始!” 锣鼓声一响,考试正式开始,几千考生手持兵器一股脑的钻进山里,开始找人头。 “你杀过人吗?”陈乐天手持黑色长枪,青天阁有兵器库,里面各种武器应有尽有,杀敌科开考前,所有考生都能进去拿一件趁手的武器。陈乐天当然是挑了长枪,这是军伍中常用的武器,在北军时每天早上起来他都要练一番。他看见孙子书拿刀的手似乎有点抖,于是问道。 “没,只屠过猪宰过狗。”孙子书努力调整自己紧张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他跟着衙门里的前辈办过不少案子,大大小小的案子都有,也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人,但亲手杀人,却从没有过。 “杀人跟杀猪杀狗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人会反击猪狗不会。还有你要记住,杀人,气势很重要,你需要坚信自己一定能站到最后,坚信倒下的那个一定是对方。”陈乐天瞧了瞧地上纷乱的足迹,直摇头,那群死囚犯太弱了。 “我尽量吧。”孙子书深吸一口气,吐出。 几里外的一个废旧小木屋里,七八个死囚犯聚在一起。他们是整个宋国各地最穷凶极恶的罪犯其中一部分。大宋的刑罚不算重,但也不轻。对于该杀的罪犯毫不手软,从来不给改过自新的机会。每三年都会有大批各种罪名、不可饶恕的人被送来,当作青天阁考生的试卷。 这几个人是从金陵城送来的,他们都是金陵城富商的子侄,因为酒后一时兴起,轮-暴了几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再加上平时他们的名声也不好,这一下被金陵城新上任县令抓住机会,从重判刑,判为秋后处决。正好遇上青天阁死囚征召,县令就批准将他们送来了。 “听说只要能活下来,就有机会免死,反正咱们也没退路了,不如杀他几个学生,说不定还能搏个机会。” “是啊,规定里又没说不能反抗,咱们干他娘的!” “我听我爹说,按照以往的惯例,考试中有伤亡是很正常的,考完后咱们这些死刑犯该杀还是杀,不会因为杀了考生或者没杀考生就影响咱们的刑罚。” “那既然都是死,杀几个垫背的,岂不是很划来?” “对,废话不多说,就是干,反正几个月后咱们都得死,先找几个垫背的!” 众人议论纷纷,嘴里说着狠话,但其实内心都是紧张害怕的。他们只不过是自小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而已,在金陵城都算不上一流子弟,更别谈在全国了。几个人在一起喝点酒,才有了狗胆去做那恶事。几个月的牢狱生活,早已把他们磨的没了脾气。在牢里,他们从一开始的哭爹喊娘,到后来的绝望无助,再到死心认命,最后到被押送来了京城青天阁。 现在的他们其实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现在聚在一起说着狠话,只是害怕一旦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罢了。 陈乐天远远看到了那座木屋,观察了会地上的痕迹,确定屋内有人后,迅速拉下孙子书蹲下来。 “屋内有人,好成绩来了。” “似乎有不少人,咱们要小心点。” 陈乐天想了想,道:“我们在这多观察一会,一个时辰后进攻。你跟我后面,保护好自己就行。” 孙子书摇头道:“我虽没杀过人,但做捕快这几年,也学了不少拳脚,虽说没你会杀人,但绝不会拖累你。” 陈乐天笑道:“谁说你拖累我了?我是让你保护好自己。我在死人堆里待过,再恶劣的情形我都能活下来,你不一样。能杀人跟能活下来是两码事,懂吗?” 之后的一个时辰,有七个人都出门尿了尿。 这是陈乐天的经验,一个时辰,该尿尿的都会出来尿尿,该出来透气的都会出来透气。 最少七个死囚犯,陈乐天看他们身体并不孱弱,甚至算的上强壮,但精气神不行,萎靡的很。如此一来,他的把握就更大了。当一个人失去了精气神,那他就绝难在厮杀中存活下来。 之前教习们也简要介绍过这些死囚犯,说他们是各地衙门送来的死囚,本来都该是秋后处决,但正好今年青天阁要举行秋闱,就应召送来了这些死囚。当然,死囚里不会有很强大的修行者,因为强大的死囚不适合这些学生,万一那死囚发起狂来把考生一通乱杀,那可就不好了。 青天阁的宗旨是以考试为主,偶有伤亡也是正常,但可不能找一头猛虎来吃考生们。 “时辰到,我们上!”陈乐天手一挥,眼中闪过血色,提枪率先冲了上去。孙子书拎刀紧随其后。 两人尚未到达木屋门前,已被屋内的人发现。 “有人!”屋内响起杂乱而惊慌的声音。 正文 第二十八章 轻松的杀敌科考试 门刚开一半,陈乐天提起长枪,银色的长枪走了条直线,以迅捷的速度和巨大的力道崩在门上,木门瞬间炸裂开来,枪尖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向前,势大力沉的洞穿两个死囚的胸膛。陈乐天立刻抽回枪,左右一拨,拨开冲上来的人,枪尾在地上重重一顿,喝道:“通通跪下!” 剩下的五人被陈乐天立杀二人的气势所慑,虽然没有依言跪下,但都愣在了原地。这些人以前都是金陵城的富家公子,何曾碰到过这种场面。往日里都只在书里、说书先生嘴里听过杀人,之前大家互相打气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现在骤然见到两位平日里的玩伴死在面前,胸口的血不断往外涌,人已气绝。五人的脑袋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放下武器。”孙子书沉声道,握刀的手有点颤抖。 五人稍微缓过神来,心中想到,求饶也没用,反正横竖是一个死,立时发声喊:“杀呀!”扑了上来。 “那就都死吧!”陈乐天喃喃了一句,而后开杀。 长枪扬起,扫向一个死囚的喉咙,尚且在滴着鲜血的枪尖划过咽喉,鲜血飞溅而出,倒地。接着,陈乐天扯回长枪的同时,枪尾沉沉的扎在另个死囚的胸口,死囚倒飞出去三四丈,五脏六腑被震碎而亡。“我跟你拼了!”第三个人哭喊着冲来,被陈乐天抬脚踹翻在地,然后毫不犹豫的举枪扎在胸口。第四个人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陈乐天。“所以说,老老实实的做人不好吗?下辈子做个好人。”陈乐天握枪如弓,蓄力,发射,咻的一声将那人钉在墙上。 转头看还剩一个死囚,正在与孙子书对视。那死囚与孙子书一样,都是没杀过人的战场雏儿,两人心里都紧张的很。 “子书,杀!” “好!” 孙子书立刻挥刀而上,只一刀便将对方斩杀在地。 李家枪八十一式,陈乐天只耍了七八式,便将余下四人屠杀殆尽,刻意留一个给孙子书练手。杀这些没有经历过鲜血浇灌过的人,对他来讲太轻松不过。他之前有担心,这些人若是江湖匪首之类的,那杀起来会很麻烦,一旦被逃脱,那就麻烦大了。可惜,运气颇佳的他们碰上的只是一群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 “我说子书,你让他们放下武器,这不是提醒他们跟咱们拼命吗?”陈乐天抖抖枪尖上的鲜血,调整着有些乱的呼吸,好久没杀人了,反应速度慢了不少,看来以后还是要多练。 “往日里我们捕快抓人都是这样说的,我一时昏了脑袋…”孙子书握刀的手还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第一次杀人,除了紧张之外…似乎,并没有太多别的感觉。 时辰还早,两人把七个囚犯的尸体挖坑埋了,没有让他们曝尸荒野也算是给他们个善终了。中午,孙子书做的挺丰盛,但他自己却没吃,都是陈乐天在吃。陈乐天边吃边夸孙子书,说他第一次杀人没吓到跪下算是条汉子。孙子书摇摇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看陈乐天吃的那么香,他却一点也不想吃。 陈乐天吃饱喝足道:“那些都是些该死的死囚,咱们只是充当刽子手的角色罢了。” 孙子书道:“道理我知道,但毕竟是第一次杀人,总要给我点时间消化。” 陈乐天道:“好,下午咱们再去杀几个人,尽量在天黑前下山。” 孙子书无奈地叹口气。 杀人科考试的时间最长为七天,也就是说,考生最多可以在山中待七天。期间如果考生觉得自己的成果已经够了,则可以提前结束考试。 下午,陈乐天带着孙子书继续找猎物。常言道天道酬勤,可能是老天看在陈乐天如此勤奋的面子上,很快又碰到两个猎物。 这回碰上的就不是富家公子了,而是两个西边送来的马贼头领,光从举止就能看出是两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陈乐天这下来了兴致,与两马贼打了一会嘴仗。那两人也闻出了陈乐天身上的血腥味,警惕的很,尝试与陈乐天谈条件,以身上的五十两银子换暂时的不战。陈乐天很奇怪难倒避开不战就不用死了。那两人解释说,只要七天的考试时间内不死,就能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什么机会?” “去梁国杀士卒的头,一颗头颅换我们一个人的命。” “就你们这样的,杀不了梁国士卒,还是现在就死吧。” “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嘴仗打完,开杀。 陈乐天一把推开孙子书,提枪而立。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边疆,仿佛是在没有仗可打时,与同僚一起出去找马贼打草谷的军营。 两马贼头领武艺颇高,在陈乐天的枪下走了几十招都没受伤。陈乐天也是打的兴起,一边保持呼吸的顺畅,一边枪走龙蛇,李家枪八十一式耍了两遍,身上终于开始发热。 只见一个马贼头领腾身而起,双手握住长刀,像只猛虎般从上压下来,欲将陈乐天一劈两半。陈乐天横枪一挡,顺势来个后仰卸掉力量,然后转身向前似欲逃跑,马贼追出,才踏出没几步,只见陈乐天回身一枪,长枪如毒蛇般崩来。 回马枪,正中马贼胸口,枪尖透胸而过。 陈乐天没有停顿,抽枪便走向正与孙子书打的不可开交的另一马贼首领。经过上午的淬炼,孙子书不再那么紧张。孙子书在捕快衙门里,每天都练,也向老捕快学了很多。现在紧张的情绪锐减,武艺就发挥了出来,一招一式与那马贼打的倒也有模有样。 “爷爷在此!看枪!”陈乐天人枪未至,喊声先至。 马贼心中一惊,顿时觉得脑后生风,不禁一侧身。而面前的孙子书见马贼分心,身侧露出大破绽,没有迟疑,扬刀横劈而去。要是没有陈乐天那声喊,孙子书这刀肯定劈不中,可惜,陈乐天那声喊就是为了扰乱马贼。“呃…”马贼被拦腰而斩,气绝在地。 “干得好!”陈乐天对孙子书竖了竖大拇指,笑道:“杀人也就那回事,习惯就行了,现在好多了吧?” 孙子书点点头,表示的确如此。 一共九个死囚的头,整齐的摆在地上,陈乐天满足的道:“杀人这种事,还是我精通。”在边疆,他杀的精兵强将过百,经历过的交锋无数次。除了两个马贼有点棘手,之前的五个富家子弟可以说是毫无难度。太阳一丁点要下山的势头都没,他们就提前完成了考试,心情很好啊。 正当陈乐天与孙子书吹嘘自己杀敌本领时,有两个考生出现在二人的视野里。其中一个是陈乐天在乐科考试时的邻座,杨越山。 “杨兄,你好。”陈乐天拱手道。 “陈兄好,哇,你们已经猎了这么多!”杨越山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一番陈乐天和孙子书,再反观他自己的队伍,才刚刚猎到一个头。 “哈哈,你恐怕也听说了,老弟我本是李家军前锋营的伍长,再加上今天运气好,碰上的都是无能之辈,自然就猎的头多点啦。”陈乐天笑答。 杨越山恍然大悟:“是的是的,难怪难怪。”转头看看孙子书,又道:“敢问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陈乐天道:“子书,这位是杨越山杨兄,与我在乐科考试时认识,杨兄的音乐造诣可是我见过最高的。杨兄,这是我发小,孙子书。” “幸会幸会。” “幸会。” 众人自是一番互相夸耀的寒暄,陈乐天告诉孙子书,杨越山就是御科的第三名,仅次于第二名相府的李成俊。孙子书点点头,他总觉得杨越山对他挺有兴趣,老是逮着他问来问去,挺奇怪的。 一个时辰过去,四人拱手道别,陈乐天与孙子书拎着九个人头下山去了。 山脚下站着不少教习,居然修行科的两位总教习安溪和柳云天都在。这两位可是画像挂在青天阁匾额下的大名人啊。 陈乐天和孙子书将人头交上去,垂手而立乖乖站在旁边。他们大概是最早‘交卷’的,也许要接受教习训话,或者…能够被安老师和柳老师多看几眼,也是好的。 “你们俩,报上名来。”柳云天大宗师指指陈乐天二人。 “在下陈乐天。” “在下孙子书。” 两人乖乖拱手行礼。 柳云天道:“你们运气不错啊,这么快就拿了这么多首级。” 陈乐天道:“的确是学生们运气好,这九人里有七人只是富家公子,恐怕连鸡都没杀过。若非如此,恐怕我二人七天都不一定能猎这么多首级。” 安溪大宗师笑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陈乐天,你的武艺不错。” 陈乐天赶忙道:“学生惶恐,学生既然在大将军麾下,再资质愚钝,也能有些许进步啊。” 柳云天上下打量一番孙子书,微微点了点头,与安溪对视一眼,又道:“孙子书,你可有推荐人?” 孙子书道:“学生没有推荐人,是自己来报名参加考试的。” 柳云天道:“你父母是何方人士?” 孙子书心中奇怪为何问他父母,但还是老老实实道:“学生的父母在多年前就已故去,在下十岁时就是孤儿了。先父母就是京城人士,父亲曾是刑部的一名小吏,母亲则就在家种田织布。” 柳云天点点头。 安溪忽然问道:“你父亲是不是叫孙瑜?” 孙子书道:“正是。”心中更是诧异,自己已故的父亲只是个小吏,听邻里说,父亲一生与人为善,是个老好人,怎么会被安溪大宗师知道?真是怪哉! 安溪道:“你莫要奇怪,我们曾与你父亲有过一面之缘,你父亲是个好人,没想到他儿子都这么大了,真是时光不待人啊。” 看到教习在二人的成绩簿上写了上上的成绩后,两人心满意足的回家。 还剩下一个逃遁科考试,就彻底考完。修行三科,有两科他俩都是上上的成绩,可以说,只要不出意外,这青天阁的修行院他们是入定了。 正文 第二十九章 草庐想招揽 这天,草庐杨越山领着一帮人来到秋实客栈。陈乐天与孙子书都在店里,商量着最后一科逃遁科的考试该怎么应对。 来者是客,陈乐天让秦铁牛吩咐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秦铁牛自从接了老掌柜的班,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曾经是坊间有名的游手好闲者,变成了勤快努力一刻不能闲的积极分子。 杨越山一一介绍自己的师兄,二师兄冯霄霆,三师兄严缜,六师兄吕由天,八师兄苏听风,还有小师姐韩灵儿。并且亮出了自己是草庐弟子的身份。 陈乐天并没有太过惊讶,之前乐科考试后,他在青天阁门口瞧见这些杨越山与一众师兄相携而去,就感觉到杨越山并非宋国人。今日再近瞧他这些师兄,确实一个个的都不似普通人。只是没想到,草庐年轻一代里的这些人,居然都扎堆来了宋国京城。 杨越山道:“陈兄对于我们的身份不介意吧,若有介怀,我们现在就走。” 陈乐天道:“杨兄这是什么话,我们宋国向来与梁国交好,况且青天阁一直都与草庐有交换学生的传统。来者是客,是我怠慢了,来,我自罚三杯。”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都是年轻人,论着修行之道、天下之势、江湖之事,憧憬着未来,自有一股青年人独有的气势。小师妹韩灵儿此时倒是话不多说,一双妙目只盯在小师弟的身上,小师弟一说话,她就抿嘴笑。 陈乐天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这小师妹看来挺喜欢杨越山啊!我什么时候才能碰上一个如此喜欢自己的女子呢? 二师兄冯霄霆的注意力则一直放在孙子书身上,他越看越笃定,孙子书是个修道的绝好苗子。要是能带去草庐修行,那真是妙哉!可是孙子书说话间透露出,青天阁才是他最想进的地方。有点难搞啊…再看看那陈乐天,冯霄霆也是颇有兴趣,陈乐天明显是不适合修道的,但估计带回去交给四师叔,四师叔会很喜欢。 三师兄严缜是个很温和的人,对谁都是怀着善意,是草庐年轻一辈里,人缘最好的,也是修为能排到年轻辈里前五的厉害人物。 六师兄吕由天和八师兄苏听风则一直在埋头喝酒,他俩最喜欢喝酒,餐餐必须有酒,否则就吃的不尽兴。他俩对陈乐天倒是很喜欢,觉得那小子很会说话,每个人都能照顾到,但又不会给人八面玲珑的世俗感。 酒足饭饱之余,二师兄冯霄霆对陈乐天和孙子书道:“我草庐对二位很有兴趣,不知二位是否愿意随我们去草庐修行?” 孙子书愣了愣,随即摇头。 陈乐天道:“冯兄说笑了,我们二人志在青天阁,草庐是道门子弟的圣地,不适合我们去。” 冯霄霆道:“二位先别忙拒绝,只要你们肯来,草庐必定会给二位一席之地,断不会埋没二位的天赋。恕我直言,青天阁中弟子如此之多,想要脱颖而出实在太难,反观我们草庐,收弟子从来都不会以考试的方法,那样弟子太多,资质愚钝者反倒会坏了草庐的名声。我们草庐收徒,都是先看天资,天资真如二位这样高的,我们才会收。” 陈乐天道:“承蒙冯兄抬爱,此事就不必再提了,喝茶喝茶。” 冯霄霆见二人态度坚决,也就不再说,只是笑笑,低头喝茶。 天将晚,众人才散去。 陈乐天对孙子书道:“草庐的人要招揽我们?真是个大笑话,我们放着自家的青天阁不去,去梁国草庐?这岂不是舍了金银要草木吗!” 孙子书道:“被他们盯上会不会有危险?” 陈乐天摆手道:“有个屁危险,难不成他们会把我们绑去草庐?你放心,估计那冯霄霆也只是一时兴起而已,毕竟他们也想为梁国多招揽些人才。这能理解,咱们不理他们就是。” --- 城北,杨越山的家。 晚饭后,二师兄冯霄霆与小师弟杨越山在院中闲谈。说到对陈乐天和孙子书的招揽,杨越山觉得没必要非招揽他俩,理由是这两人被说动的可能几乎为零。但是冯霄霆却是坚持招揽,并且表示,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把他们弄到草庐去。 杨越山不明白为什么,冯霄霆解释说,相人术你不懂,我懂。尤其是孙子书,是修道的绝佳人才,比草庐年轻一辈里任何人的根骨都要好。说到这杨越山就没再说了,毕竟相人术他不懂,而二师兄冯霄霆可以说是相人术的高手,既然师兄如此坚持,他也不好再劝说。只不过怎么把他们弄去草庐,这是个大问题,难倒还能强掳? 冯霄霆笑而不语,神秘的很。 第二天,冯霄霆收到师父草庐大天师轩辕化雨的回信,信中只有寥寥几句:招人之事,你全权处理,注意安全便是。 烧掉信,冯霄霆喃喃道:“师父,别看您平时对我们严苛的很,其实还是很关心我们的啊。” 冯霄霆招来三师弟严缜,六师弟吕由天八师弟苏听风以及小师妹韩灵儿,秘密商讨一番,定下带陈乐天和孙子书回草庐之计。之所以撇开小师弟杨越山,是因为他知道小师弟若知道他们的计策,定然是不会同意的,而且很有可能会从中破坏。 --- 青天阁。 一间教室里,整整齐齐的摆满了考生的卷宗。普通考生的成绩统计已经结束,共录取三千考生。另外还有修行院的考试尚未结束,参加修行科考试的学生卷宗单独摆放在另一边。 修行院的两大宗师安溪和柳云天,正在翻看修行科考生的卷宗。 “杨越山,草庐弟子。这孩子乐科上上,御科上上,射科上上,追踪科上中…”安溪念着卷宗上的成绩。 “草庐派来的人都不差,这是惯例。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这次没有派年轻辈里的卫进或是冯霄霆,他二人可是很有望在三十岁前到达秋境的好苗子。”柳云天看着陈乐天的卷宗,应道。 “可能是不放心吧,怕被咱们招揽了。”安溪笑道。 民间说,青天阁是专门培养白眼狼的地方。虽说弟子遍天下,但很多顶级人才都并非效忠大宋。但稍看的远些的人都知道,青天阁吸收了太多太多其他国家其他门派宗属的人为大宋所用。广招贤才,一视同仁毫不藏私的培养,在普通人眼里是为敌国培养人才,可事实上,这种态度,吸引了全天下无数人才,这些人出了青天阁,不管是哪国人、那个门派的,在心里总是将青天阁当作自己的一个家,不说一定就会为大宋服务,但至少在与大宋为敌时,心里是有犹豫的。 安溪和柳云天知道,草庐自然是可以看清这点的。所以,没有派目前修为最高的弟子来,恐怕还是担心被青天阁收服。安溪想了想,又道:“修为上来说,卫进和冯霄霆最高,但我听院长说,这个杨越山恐怕是年轻辈里天赋最高的,也算是对得起咱们青天阁了。” 柳云天放下陈乐天的卷宗,道:“咱们何时要他草庐对得起了?不过是一群坐井观天的蛤蟆而已。” 安溪道:“你这话要让院长大人听到,又要挨罚了。” 柳云天挥挥手道:“无所谓,我说的是事实而已。” --- 最后一科考试终于到来。 陈乐天和孙子书依然结盟,共同面对逃遁科考试。 “下面宣读考试规则:一、不准出后山已画界线,出线即为失败。二、被击倒亦即为失败。三天后,还在山里的,即为成功。另外,本科考试会有伤亡,请各位考生先签生死状。宣读完毕。” “啊?” “还要签生死状?” 众考生顿时一片哗然,这是考试规则里第一次说到要签生死状。众考生顿时慌了神,这生死状一旦签了,那可就生死在天了。往年的逃遁科考试会有考生受伤,但绝不至于丢了性命。这回忽然出来个生死状,可见即将到来的考试有多凶险。 “教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我等上有老下有小,如何能死在这里啊?” “…” “各位考生静一静。”柳云天忽然走了出来,抬手压了压,道:“这是本次考试的新规则,如有觉得不妥的的考生,可以现在就弃权,这个不强求。想做青天阁的学生,连这点勇气都没,不如趁早回家。下面给大家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一炷香后,开始签生死状。” 柳大宗师说了话,学生们没一个敢反驳,乌泱泱几千学生没一个敢做声。 有人端上香案,插上一根香。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所有考生,没有一个人弃权,全都老老实实的签了生死状。 锣声一响,考试正式开始。 走进山中,陈乐天笑道:“签了生死状,咱们可就要加倍小心了。” 孙子书点点头。 杨越山忽然不知从哪冒出来,拍拍陈乐天的肩膀道:“二位可要小心了啊,要不跟着我如何?” 陈乐天道:“不劳杨兄费心,虽然杨兄已入修行道,但我二人也不是没见过血的雏儿,自保是可以的,杨兄咱们就此别过,三日后再见。” 杨越山哈哈一笑,纵身一跃,消失在树林深处。 陈乐天冷哼一声,冲杨越山消失的方向扬了扬拳头:“等我正式进入修行者的行列,看我怎么揍你。” 正文 第三十章 草庐阴谋 猎手大怒 青天阁的后山被黄河环绕,三面都是黄河水。 黄河如今的治理已越来越好,在京城的周遭已经有五十年没发生过黄河水泛滥了。这要归功于已经有八十多岁高龄的户部侍郎赵诗礼。赵侍郎十八岁袭父职入户部,开始只是做个衙署里的小吏,二十八岁因功升为主事,三十八岁再升为侍郎,从此就一屁股坐在侍郎位上近五十年没有动过。一心治理黄河水患的赵侍郎,可以说是将一生的精力都放在了黄河上,这才有了大宋这么多年的黄河安稳。 后山里正在进行逃遁科考试,所以在山脚下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修行院的学生巡逻,防止考生逃脱,或是外人闯入。黄河上面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渔船,他们都是常住河边以捕鱼为生的渔民。天越来越冷,但捕鱼的船并没有减少,有许多渔民不惧寒冷跳入水中布网。 在一条中型渔船里,草庐的二师兄冯霄霆三师兄严缜六师兄吕由天八师兄苏听风和小师姐韩灵儿在船的内舱里。 众人围坐,冯霄霆再次说了一遍计划,以免疏漏。 这次的计划并不复杂,但他不想出岔子。这次行动的关键不在施行,而在逃脱。完成后能顺利从黄河水路逃回梁国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行动必须成功,我已提前写信跟师父说过,师父会派大师兄率人前来接应,所以我们只需要从水路逃到南阳,然后上岸,与大师兄汇合,就安全了。”冯霄霆指着地上的地图道。 “若青天阁派出大量高手追我们,我们恐怕逃不到南阳就会被拦截啊。”韩灵儿很是担忧。 “师妹放心,不管我们能不能成功,小师弟都不会受到影响的,这是青天阁的惯例。”冯霄霆笑笑。 韩灵儿脸一红,羞道:“二师兄你说什么呢?我当然知道不会影响小师弟,我是担心大家的安全。”顿了顿,又道:“师叔都受了重伤,我怕我们…” 冯霄霆收起地图,站起来道:“师叔进的是青天阁重地,是想偷…拿修行秘籍,才被两大高手围攻,我们只是抓两个人而已,再说,我们是抓他们去草庐修炼,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只要我们行动足够快,在青天阁反应过来前离开汴京城,那就十有八九没问题了。” 午时刚过,渔船看似漫不经心的驶到后山脚下停靠在岸边,很多渔船都停在这里,休整。 一队修行院的学生巡逻到这里,随意的看了看渔船渔夫们,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便继续巡逻去了。 草庐弟子所在的这艘渔船里,六师兄和八师兄扮作普通渔民,他们小时候就是生活在水边的渔民孩子,骨子里流淌着渔民的血液,所以他们负责在船外掩人耳目。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冯霄霆见时机已到,领着三师兄严缜和小师妹韩灵儿往山中而去。 冯霄霆和严缜都是夏境,韩灵儿是春境。但韩灵儿的符道功力是年轻辈里最强大的,已经到了画符为剑的境界。 三人很轻松便躲开巡逻队,冯霄霆掏出罗盘,拨弄几下,再抬头看看天,然后往东一指,三人一齐往东而行。路上遇到几拨考生,冯霄霆和严缜装作一副要攻击的样子,那些考生吓得落荒而逃,丝毫没有要开打的意思。冯霄霆心下了然,那些学生一望便知是未入修行道的普通人,根本就不敢与起码是春境的‘猎手’们叫板,碰上了只有跑的份。 十里外,陈乐天和孙子书正猫在一处山洞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两人都是一身狼狈,浑身泥土,衣服也破了好几个洞,如两个泥猴子般。 他二人方才经历过一场打斗,差点被一个‘猎手’给废了。好不容易逃开‘猎手’的魔抓,躲进这个山洞里。现在那个猎手估计还在附近找他们。 “哈哈,两位快出来,不然我就要放火了。你们这大泥脚印太显眼啦,逃遁首先要会消除逃跑时留下的种种印记啊…”外面响起那个废话极多的‘猎手’声音。 “你追得那么紧,我们哪有时间消除脚印,有本事别拿境界压我们,你一个修行者欺负我们普通人,算什么英雄好汉?”陈乐天眼看躲藏不住,干脆跑到洞口,叉着腰质问道。 那头戴方巾一身白衣的猎手摇头道:“我可没欺负你们,老师说了,我们越狠,对你们越有好处,若你们日后进了修行院,一点苦都吃不了,这不是败坏我们青天阁的名声嘛。哎,还有个人呢?” 陈乐天指着北边道:“他与我分头走的,我一个人就能了结你,用不着俩人。” 猎手道:“明显是两双脚印,你当我眼瞎吗?你这人太狡猾,看来我得先断你双腿让你没法动弹才行。” “哈哈哈哈…”陈乐天忽然爆发出大笑。 猎手被陈乐天突如其来的笑搞的一头雾水,不禁问道:“你笑什么?” 陈乐天继续笑,笑的腰都直不起来,好一会儿才擦擦眼睛道:“就你这样的也是春境?连我故意做出来的足迹与真实足迹都分不清,我都不知道你怎么还意思说自己是春境!好了,废话不与你多说,你敢与我打个赌吗?” 猎手被陈乐天这番花言巧语说的有点晕,下意识问道:“打什么赌?” 陈乐天一拍手,道:“就赌我们谁可以摘叶飞花,你不是自称春境吗?春境是可以隔空将花叶这等柔软之物当作武器的,你可以吗?” 猎手笑道:“我当然可以,不过我对万物的控制力尚处于初始阶段,还未能到摘叶飞花可伤人的阶段。不过肯定是比你强一万倍的,你连修行的门槛都没入!” 陈乐天冷笑道:“你就说你敢不敢赌!” 猎手道:“敢,你输了怎么办?自动退出?” 陈乐天想了想,道:“我输了就自动退出,并且奉送上一百两银子。要是你输了就保护我们三天,让我们在这三天内不被别的猎手抓到。很公平吧?” 猎手道:“赌注可以,但怎么个赌法?” 陈乐天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晃了晃道:“我们一人选一个树叶,在身体不触碰树叶的情况下,谁将树叶控制驾驭的远,谁就赢。” 猎手心想,你未入修行境界,跟我比摄树叶,岂不是必输?难倒这小子是要耍什么花招?说道:“不只是身体不可触碰树叶,也不许手持别的东西触碰树叶,要比就老老实实的比,不可耍花招。” 陈乐天道:“那是自然,这还用得着你说?好歹我也是堂堂李家军的伍长,会跟你玩这个?你放心便是。现在规则已定,你还敢吗?” “成交,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猎手抬起手,与陈乐天击掌为定。 然后陈乐天找了一片足有摊开手大的梧桐树叶,猎手原本挑了片约两寸长的小树叶,但瞧见陈乐天那片太大,为了显示自己不占便宜,又重新找了片跟陈乐天那片差不多大的。毕竟树叶越重,驾驭起来就越难。 陈乐天点头道:“你倒是不占人便宜。” 猎手道:“废话,我是青天阁的人,我的名声虽不值钱,但青天阁的名声不能污。” 陈乐天竖竖大拇指撇嘴道:“说的好。”心中却道,怎么尽派你们这些江湖经验几近于无的雏儿来考我们?真是老天佑我啊。他在边塞军中待了这么久,阴谋诡计经历过太多了,这次青天阁入学考试,追踪科考试碰上的贾八筒和王虎生是雏儿,被他耍的晕头转向,这回逃遁科考试,碰上的猎手又是个雏儿,不得不让他感慨自己气运无双啊。 两人在山洞前准备好。陈乐天做个请的手势,道:“你号称春境,你先来。” 那猎手冷笑道:“好!” 只见猎手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蓦然间陈乐天感觉到一股如春天般温暖的风轻轻滑过他的脸庞。他仿佛身处春日暖阳下,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三月间与父母一起在郊外踏青。猎手身前地上的那片树叶像是被无形的手缓缓拿起来,悬在空中。猎手方才吸的那口气后一直憋着在,片刻后,他慢慢吐气,随着他的吐气,那树叶向前迅速飞去。飞了十丈左右,猎手腹中之气吐完,那片树叶也坠落在地。二人周遭的和煦春风也顿时消失不见,天地间再次回到深秋,偏冷的秋风阵阵。 陈乐天满眼都是羡慕,慨叹道:“大丈夫生当如此啊!” 猎手挥挥衣袖道:“可别乱用古人的话了,人家那学的是万人敌,我这顶多也就是百人敌。我老师说了,咱们修行院的学生,自大是要不得的,谦逊才是王道。哎我说,你本事也挺大的,居然能气得咱们礼科脾气最好的胡教习动手打人,怎么做到的?” 陈乐天哈哈道:“往事不要再提,那都是少不更事、少不更事。废话不多言,到我了,你且瞧好了。”他也学着猎手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右手,地上的树叶丝毫不动。忽然,一阵秋风吹来,吹起了地上那片树叶,那片树叶因为大,边角都被陈乐天弄翘着在,所以才能被吹起。树叶吹起大概三寸高,陈乐天‘嗨’了声,高声道:“来吧!”然后朝旁边走了两步。此时,只见一支箭从山洞里飞出,正中树叶,箭头插着树叶,继续往前飞了十几丈,最终箭将树叶钉在了一棵树上。 而后,山洞里的孙子书也手持弓箭走了出来,站到陈乐天旁边。 “哎,你小子耍赖!”猎手大怒,跳将起来就要揍陈乐天。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强扭的瓜甜不甜 陈乐天再次爆发大笑,仰天大笑,幸亏他不是修行者,否则他恐怕能笑的声震后山,震到豺狼虎豹七窍流血而亡。 猎手又愣住了,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但还是停下了快要挥在陈乐天身上的手掌,喝道:“别笑了!你他娘的是想引来别人吗?” 陈乐天止住笑,歉然道:“不好意思,我得意忘形了。但是!”忽然抬手指着猎手:“你别忘了,我方才跟你说过规则,我用自己的身体触碰树叶了吗?我手持任何东西触碰树叶了吗?” 猎手气笑道:“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按你这种方法我能让树叶飞五十丈。” 陈乐天摇头道:“看来你还是没看懂。我虽然没能直接控制树叶,但我控制了风向,控制了盟友射箭的时机和准头,就凭这点,你就做不到。你要不信,你可以找个人试试,看看你能不能也像我这样。如果你非要说我是狡辩我也没办法,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同时控制风向、别人射箭的准头、射箭的时机吗?” 猎手想了想,要是换做自己,在山洞外,让另一个人在山洞里...还真不一定能做到啊...不过嘴里还是不认同的道:“你说的似是而非,要不咱们去找教习分辨对错。” 陈乐天看猎手已经被自己说的找不着北,冷冷笑道:“哼...找教习?你要是被教习发现居然跟考试打赌,输了还要保护考生,这不就是作弊吗?教习大人不把你揍一顿我‘陈’字倒写!” 猎手沉默了,陈乐天用极具蛊惑力的声音道:“这场比试,肯定是我赢了,但你若是不服气也没关系,尽管杀了我便是,但你要记住,我不服气。如果因为实力不如你,就拥有不了公平,那这世上还要公平又何用?我大宋的子民,应该没有人会想要这种不公平吧...” 猎手沉默了许久,无奈的摇摇头道:“是我输了,我愿赌服输。” 之后猎手答应,三天内,带着他俩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避免再碰到其他猎手,直到考试结束。 --- 夜幕降临,二师兄冯霄霆三师兄严缜小师妹韩灵儿三人正在吃干粮,距离陈乐天有三里左右。 下午时候,原本还在努力寻找陈乐天孙子书的草庐三人,被陈乐天那一阵大笑声帮助了。由此,才得以找到二人的踪迹。不过那二人身边不知为何,还跟了个此次考试专门负责攻击考生的‘猎手’。按理说,那猎手是要废了陈乐天二人,让他们通不过本场考试。冯霄霆三人想不明白,不过这不重要,那猎手的境界也不高,解决他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们准备到深夜再动手,这样得手后,趁着夜色逃跑会更容易。 此时的陈乐天三人并不知道,他们已经被盯上,遥远的梁国草庐正在向他们敞开怀抱。至于他们是主动投怀送抱还是被强行拥抱,对冯霄霆他们来说差别不大。 “二师兄,要是被小师弟知道,肯定会生气的。”韩灵儿轻声说道,她很了解小师弟杨越山,小师弟是个做事讲规矩道甚至是古板的人,要是知道他们用强的手法,必定会不悦。 “咱们以前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那些被我们强行带回草庐的人,最后不都成了赶都赶不走的忠诚弟子了吗?师父惜才,只是想培养天赋好的弟子,进了咱们草庐,能得到大天师的指导,多少人求之不得?况且,三五年后,他们学有所成了,那时候他们想走便走,我们也不会强留。师父的宗旨是,不浪费了修行的资质,仅此而已。”冯霄霆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月亮道。整个草庐,最懂他们师父心思的,恐怕就是他了,所以即便大师兄卫进修为最高,但师父还是最喜欢将一些不那么正大光明的事交给他冯霄霆做。比如强掳弟子这种事…师父说,这对他修行有好处,他不知道有什么好处,但是他还是会顺从师父的意思去做。 陈乐天和孙子书以及猎手三人此时在山洞里睡觉。洞里生了火,所以很是暖和。猎手负责警戒,有猎手看护,陈乐天和孙子书自然是很安心的睡着了,而其实春境的猎手是可以一边睡觉一边警戒的,所以看起来三人都睡着了。 月上中天后,冯霄霆三人开始行动。 三人从距离三里外的地方来到山洞口,猎手顿时醒来,跃到洞口,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便被冯霄霆打晕在地。 冯霄霆对韩灵儿道:“不要伤他性命,小师妹给他种个昏睡符便可。” “是!”韩灵儿自腰间抽出一柄短剑,虚空划了个字,口中喃喃念了片刻,然后轻一声‘入’,只见一个金色的‘道’字在空中闪闪发光,那金色‘道’字随着韩灵儿的剑尖,慢慢钻进了猎手的身体里。那猎手顿时身体一松,彻底昏睡过去。这睡字诀种下,那猎手要十个时辰后才能醒来。 此时陈乐天和孙子书也醒了,但他俩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亲眼见了韩灵儿种符,陈乐天道:“你们做什么?” 冯霄霆三人走进山洞里,道:“我们是来接你二人去梁国的。” 陈乐天奇道:“什么意思?” 冯霄霆道:“我草庐看重你们二人的天资,是你们的荣幸,现在废话不多说,你们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老老实实跟我们走,另一条是我们把你们绑走。” 陈乐天笑笑,道:“你们还真想强收弟子啊?你们知道这是大宋青天阁吗?敢在这里掳人,想找死吗?” 冯霄霆摇摇头,手一挥,三师兄严缜自怀中掏出两条绳索,两指并拢指向陈乐天二人,绳索犹如有了生命似得,向着陈、孙二人兜头而去。陈乐天和孙子书当然不会束手待擒,一左一右翻身避开。但那绳索仿佛长了眼睛,像条毒蛇般缠上二人的身体。 陈乐天拔刀跳起,砍向严缜,与此同时,孙子书也弯弓搭箭一箭射向冯霄霆。但是,刀还未及严缜,绳索已将陈乐天和孙子书缠了个严严实实。 冯霄霆手捏着箭道:“普通人的你们,跟我们修行者动手,是没有一点希望的啊。走吧,二位。” 草庐三人押着陈乐天和孙子书往山洞外走去。刚到山洞外,陈乐天就放声大喊:“草庐弟子进山…” 话音未落,就被韩灵儿画符封住了声脉,发不出声来了。顺带着连孙子书的声脉也被封了。 眼见不能发声,陈乐天用眼神示意孙子书,两人干脆不走了,瘫在地上。 严缜见此情景,笑了笑,随手折了条树枝,将绳子拴在树枝上,拖着二人往前走。在地上拖行,二人的臀部如何受得了,没一会儿便又老老实实的站起来走了。 冯霄霆道:“你们还是老老实实跟我们走,到了草庐,待上一个月,我保证拿刀赶你们,你们都不愿走。” 陈乐天不能说话,只能竖起两根小拇指,表示你少放屁。 冯霄霆也不生气,一笑而过。 快走到山脚下时,东边树林里忽然有脚步声,草庐三人立刻做好战斗的准备。却见小师弟杨越山持着火把走了出来。杨越山见到师兄师姐帮着陈孙二人,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师兄,你们怎么又做这种事?”杨越山很是气愤。 “这是师父的意思,师弟你不用操心,你走你的吧。”冯霄霆说罢,带着继续往山脚行去。 “不行!”杨越山拦住众人,道:“我不允许你们带走他们,他们与我是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也不会让你们这么做!” 冯霄霆冷冷道:“你敢违抗师命?” 杨越山道:“不敢,但师父并没有给我下命令。所以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自作聪明,快,师姐,放开他们。” “小师弟,我…”韩灵儿求助的看向冯霄霆,不敢与杨越山对视。 杨越山在梁国草庐,见过很多次师兄师姐们强掳人来草庐,美其名曰不浪费一个天资卓越的人。但事实上那些人根本就不愿来草庐,甚至有很多人根本就不愿修行,只想安稳普通庄稼汉的日子。这种收徒的方法,在草庐已经延续了几百年,杨越山当初来草庐,许下的第一个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自己可以说动师父改掉这个条例。强扭的瓜终究是不甜的啊。 这次,师兄们竟然来青天阁掳人了,万一被青天阁的大宗师知晓,那他们几个恐怕都得死在这。心中主意已定,这次是无论如何不能允许他们带走陈乐天和孙子书,哪怕是回草庐后被师父惩罚也决不允许。阴沉着脸,杨越山道:“二师兄三师兄,还有小师姐,师弟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最清楚,我这么做是为了草庐的未来着想…” “师弟的想法我知道,但你觉得这样不好,你先得好好修炼,等你到了大天师的位置,你自然就可以阻止了。但在那之前,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听从命令。”冯霄霆打断杨越山的话,一边踱着步一边说。 杨越山道:“师兄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无论…”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动手了 冯霄霆踱步到杨越山身边时,趁杨越山不注意,一指点在他后背。杨越山顿时双腿无法动弹。 “走。”冯霄霆立刻招呼众人离开。严缜左手抓着陈乐天右手抓着孙子书,随着冯霄霆和韩灵儿朝山下飞奔而去。 杨越山急的满头大汗,努力从气海中不断调动真气冲击着二师兄冯霄霆的封字诀,但却毫无破封的迹象。道门封字诀是水磨功夫,二师兄修了二十年的封字诀,施在他的身上,就算是手下留情估计也得三五个时辰才能冲破。 眼看着二师兄他们带着陈孙二人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杨越山急中生智,大吼道:“青天阁教习何在?草庐弟子在此!”一连喊了三遍,道门春境的杨越山发起狠来,算得上是声震山谷。 已经跑出去五里远的众人听到杨越山在身后的喊叫,冯霄霆皱眉道:“小师弟真敢喊?早知道师妹你也封了他的声脉就好了。” 韩灵儿叹道:“我下不去手,我从来没对小师弟动过手。师兄,我觉得小师弟说的挺有道理的...” 三师兄严缜忽然道:“有没有道理不应是现在我们应该考虑的,既然我们计划已定,就要去执行。小师妹,你要明白,咱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草庐。” “灵儿知错了,师兄教训的是。”韩灵儿低了低头,月光下的俏丽脸庞有些绯红。 严缜觉得话说的有些过,语气太硬了,又道:“师兄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师兄只是担心你因情误事,小师弟做的对,但我们做的也对。如果小师弟今天看到了却不拦我们,那就不是他杨越山了。” “师弟这话有道理,师妹你没爱错人,但也要为大局想想。好了,咱们小心点,恐怕很快就会有青天阁的人追来了,我们快点。”冯霄霆回头望了望,似乎嗅到了些危险。 杨越山大喊三声后,只过了一会儿,就有三个教习从天而降落在他身旁。 “是你喊的吗?草庐弟子?”一个穿着黑色长袍教习服的中年教习问道。 杨越山赶忙道:“是,我是草庐弟子杨越山,我们草庐的人抓了两个考生,陈乐天和孙子书,你们快去救他们,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另一个教习瞧了瞧杨越山的双腿,口中道:“道门封字诀...”走到杨越山身后,在他背上轻轻一拍。 杨越山的双腿立刻就恢复了知觉,他赶忙指着师兄们逃跑的方向道:“朝着那个方向,他们在山脚肯定备有船只,你们快通知岸边巡逻的人!”其实他很想追上去,但为了避嫌,他只有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既然是他的同门,他就只能乖乖等候教习的安排了。 黑袍中年教习吩咐另外两个年轻教习道:“你去禀报柳师和安师,你与我一起去追,杨越山,你就在此等候。” “是。”杨越山拱拱手,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黑袍教习与另一个年轻教习说罢,就朝着冯霄霆等人逃跑的方向追去,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余下的年轻教习嘱咐杨越山道:“你老实在这待着,怎么处置还得问柳师和安师。” “等等...我想去见两位大宗师,反正我在这没人看着你们也不放心吧。”杨越山站起来。 年轻教习想了想,点头道:“好,那你随我来。” 教习是夏境,杨越山是春境,几乎是脚不沾地的,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了修行院柳云天的书房,同时也是今夜守夜官的当值室。青天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晚上除了必要的巡逻人员,都会有一位大宗师坐镇守夜,有突发情况,巡逻人员能很快找到这位守夜大宗师,方便应急处理事情。 而这段时间是青天阁的秋闱考试,所以就比平时多加了一位大宗师,今夜是柳云天和安溪两位大宗师坐镇。 两位宗师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便从屋内走了出来。 “禀柳师安师,草庐弟子掳走了陈乐天与孙子书两位考生。”年轻教习拱手道。 “学生杨越山,拜见柳大宗师、拜见安大宗师。掳走陈孙二人的,是学生的师兄。”杨越山拱拱手低头道。 作为青天阁里能够将画像挂在大门前的大宗师,柳云天和安溪今夜照常穿着青天阁特制的宗师红袍。柳云天身材很高大,低头看着杨越山道:“是你的哪些师兄?” 杨越山恭敬道:“二师兄冯霄霆三师兄严缜六师兄吕由天八师兄苏听风,还有…还有小师姐韩灵儿。” 柳云天面露笑容道:“冯霄霆和严缜是年轻一代里仅次于你们大师兄卫进的人,吕由天和苏听风的心法道也是年轻辈里首屈一指的,而那韩灵儿据说是年轻辈里符道最高的。他们这些人合力…有点麻烦啊。是谁去追他们了?” 年轻教习立刻答道:“是钱教习带张春去追了。” 安溪捻着胡须道:“钱教习不是他们对手啊,老柳,我去吧。” 柳云天摇头道:“不必了,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人家插手算什么事?草庐会说我们以大欺小。让王轻鸿去,年轻人对年轻人。”说罢,柳云天走进书房内。安溪则笑了笑。 书房里,有个年轻男子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十几本摊开的书。都是论语、尚书、孟子等儒家经典。男子脸上的表情很纠结,双眼定定的看着地上的书,仿佛进入了冥想的境界。 柳云天一脚踢在年轻男子肩膀上,年轻男子顿时清醒,一骨碌爬起来,站的笔挺:“柳师教训的是。” 柳云天道:“谁教训你了,赶快出去做事。” “是,做事做事…做什么事啊…”这年轻男子便是青天阁院长大人座下第一大弟子,王轻鸿。由儒入秋境的王轻鸿今年才二十四岁,醉心于儒道多年,几乎每天晚上都会缠着当值大宗师给他指点修行上碰到的障碍。今晚缠的安、柳两大宗师连棋都无法下了,柳云天一气之下给他出了道绝难的儒学题,他抓耳挠腮半天都解不开,这不正在冥思苦想。被柳云天踢醒后脑袋还在迷糊。 柳云天道:“草庐冯霄霆严缜等人抓了我们两个重要的考生,你去抢回他们。” 王轻鸿奇道:“为什么抓我们的人?” 柳云天道:“因为他们觉得那俩人天资好,适合修道,草庐的惯用手法你不明白?” 王轻鸿恍然,拱手说了声‘弟子这就去’。出了门,就与那年轻教习一起往草庐弟子的方向而去。 秋境的王轻鸿一路都踏在树顶,用不了片刻工夫就能到。 柳云天和安溪血色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扬着,两大宗师看了看杨越山,柳师道:“你小子怎么不帮你师兄们?” 杨越山道:“回柳宗师话,我希望草庐可以摒弃一切弊政。” 柳云天哈哈笑道:“你小子行!你要是做了梁国君主,我们就有事做了。” 杨越山:“……” 另一边,冯霄霆三人带着陈孙二人刚刚到达山脚。与接应的六师兄八师兄把简单说了下情况:被小师弟发现,并且小师弟可能已经惊动了青天阁的人,追我们的人很快就会来,要赶快起船走。 六师兄吕由天担忧道:“我们就这样跑了,小师弟怎么办?” 冯霄霆道:“小师弟现在是在跟我们做对,要不是他,我们估计到了梁国,青天阁都发现不了。青天阁不会为难他的,放心吧,我们快走,别磨蹭了。” 严缜放下陈乐天和孙子书,让他俩自己上船。 陈乐天摇头晃脑挤眉弄眼表示自己有话要说。冯霄霆让韩灵儿解了他们的声脉封印。陈乐天长吁一口气,道:“你们逃不掉的,我跟子书是安柳两大宗师最看重的学生,你们抓了我俩,这不是剜安师和柳师的心头肉吗?” 冯霄霆道:“还有话要说吗?没有就赶快上船,我的耐心已经用完了。” “好,既然你们如此执着...”陈乐天与孙子书对视一眼,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忽然,两人身上的绳子散落开来。陈乐天和孙子书就地打个滚,滚过众人脚下,起身就往山里飞奔而去。 “师妹,山字诀!”冯霄霆话音一落,飞身跃出。 韩灵儿单腿而立,微微低首,犹如白鹤,一手负后,一手单掌推出,月亮此时恰好隐在了云后,天地更黑了,黄河的水都似进入梦乡沉睡了。“起!”然后,只见韩灵儿抬头娇喝一声。 霎时间,在陈乐天和孙子书奔跑的路线前,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两人仿佛一头撞在无形的墙上,再也无法往前走半步。两人想从侧面绕过去,但那堵墙似乎能识得他们,跟着他们。不管他们怎么绕,那堵墙始终堵着他们的前路。 其实在山洞里睡觉时,陈乐天和孙子书手上就握着个细小的刀片。本来是为了防止猎手突然变卦反伤他们。没想到碰上草庐人来抓他们。被严缜控制绳子捆住后,两人就悄悄用手里的刀片割开了绳子。两人一直在找机会,他们在冯霄霆等人面前最多只有几个瞬间的机会,所以不能轻易乱用。这眼见就要上船,两人再也不能等了,只得彻底割断绳子搏一把。 正文 第三十三章 什么狗屁大弟子 不过这把搏的还算时机准确。 黑袍钱教习与年轻教习张春到了山脚,正看到冯霄霆飞身落在陈乐天与孙子书身旁。钱教习喝了一声:“住手!”拔剑刺出,人剑一起刺向冯霄霆。飞在半途,钱教习发现对方使了道门山字诀,于是体内浩然真气喷薄而出,一剑刺在那堵无形的墙壁上。 韩灵儿骤然停下旋转的娇躯,嘴角沁出一丝鲜血。山字诀被破,她不可避免的受了伤。 冯霄霆收回抓向陈乐天和孙子书的双手,合掌为圆,划出个太极图,发着白光的太极图以飞快的速度砸向钱教习。 钱教习横剑一挡,力与力胶着,钱教习眼看难以支撑,按住长剑,翻个身,卸掉劲道。 冯霄霆咦了一声,没想到仅仅一个巡山教习,居然能接得住自己一招。当下再无犹豫,使出杀招。口中念了句‘无为’,修炼了二十年的道门仙气勃发而出,众人周遭热浪滚滚,仿佛来到了炎炎夏日。冯霄霆几年前便踏入夏境,经过这几年的打磨,夏境是愈发稳如磐石了。 钱教习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再使不出丝毫力气,犹如陷入泥沼。冯霄霆踏出一步,单掌拍在钱教习的胸口,钱教习被拍的倒飞出去五六丈,吐了口鲜血,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当钱教习破开韩灵儿的山字诀时,陈乐天和孙子书就开始继续往前跑,此时他俩已跑了十几丈远。钱教习则恰好摔落在他俩身后。他俩回过头,看到此景,也不想再跑了。 剩下的那个年轻教习只是春境,与冯霄霆没过几招便也被打晕在地。 “你俩跑不掉了…” “啊耶!谁敢在此撒野?”冯霄霆话没说完,只见一个黑影从天而降。院长座下大弟子王轻鸿顶着飘逸长发大吼着,轰的一声,落在冯霄霆面前,硬生生把脚下土地砸的凹下去好几寸。 这一式浩然正气,是儒门弟子入修行境的第一式,是最简单的一式。但从王轻鸿身上使出,却有种霸道无匹的气势。儒家三圣之一的孟子曾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王轻鸿是深得其奥义啊。 上下打量一番冯霄霆三人,王轻鸿冷冷道:“在下王轻鸿。你是冯霄霆,那是严缜,那位是韩灵儿?你们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掳我青天阁的考生,说,是谁给你们的勇气?” 冯霄霆皱了皱眉,没想到青天阁院长座下大弟子王轻鸿都来了,这下麻烦挺大。当下心思急转,向严缜使个眼色。两人也不接王轻鸿的话,直接动手。 “没规矩啊你们…”王轻鸿哈哈一笑,使出君子六艺中的御之气,隔空将一块大石头摄起,几百斤的大石头呼啸着砸向扑过来的冯霄霆严缜二人。 草庐二人不敢硬接,堪堪避开,却又见王轻鸿御了棵枯树扔了过来。那枯树很大,草庐二人避不过,只能接住。两股道门真气形成剑气,但却只能挡住枯树,无法劈开那灌着儒门御气的枯树树干。 “裂!”冯霄霆运起全身真气,大吼一声,枯树破碎飞散开来,道门真气与儒门真气碰撞在一起,发出如同大石对撞的巨大声响。 “师弟,抓一个走,你们先上船。”冯霄霆趁着对攻间隙,对严缜道。 “好。”严缜疾走几步,抓向离他最近的陈乐天。同时,六师兄吕由天和八师兄苏听风也上来帮忙了。 严缜的手刚搭上陈乐天肩膀,就见孙子书合身扑上来,扫堂腿结结实实的扫在严缜腿上。只可惜严缜丝毫没动,倒是孙子书觉得自己就像是踢在大岩石上,脚都似要踢断了。 严缜反过来抬脚照着孙子书胸口踢去,孙子书发声喊,像孩子与大人打架一样,就势抱住严缜的腿,死也不放。而陈乐天也发了狠,卯足气力踢打着严缜。奈何陈乐天和孙子书这点战力,在严缜面前,几乎就是孩子。孩子与大人打架,胜负自然不用多说。 书院第一弟子王轻鸿本来正与冯霄霆缠斗,此时见严缜等人要抓陈孙二人。他若再跟冯霄霆打下去,恐怕就救不回两个考生了。于是使了个搏命杀招,冯霄霆不敢与他拼命,躲避开来。趁着这个间隙,王轻鸿飞身去救陈孙二人。 陈乐天在军中混了这些年,论可以博得满堂彩的好看招式,他肯定不行,但要论起杀人技法,他是数一数二的。人身上哪些经脉是主脉,哪些骨头是打不得的,如何迅速让人失去生命,他都一清二楚。严缜三人七手八脚的抓着他俩,很显然不想伤他俩,否则断他俩一人一条腿也就够了。 陈乐天心道,既然你们不够狠,那就别怪我不仁义了!手里的刀片还在,他心一横,瞅个机会,锋利的刀片抹向严缜的脖子。这招他在战场上常用,当跟敌军打的兵器断折或不知飞哪去了后,他就指夹刀片,游走在人堆里,脖子上一刀,手腕一刀,大腿一刀,脚跟一刀… 刀片刚贴上严缜的脖子,严缜就察觉到不对,冷冽眼神看着陈乐天,随后脖子后仰,让开刀片,动了怒气的严缜抬掌就拍向陈乐天的头顶。 “你还真下狠手?”恰此时,王轻鸿抓住严缜的手臂,一抡,扔出,严缜整个人不受控制的以疾风般速度飞向天空。而下一刻,王轻鸿又把吕由天扔上了天。 当王轻鸿准备再把苏听风扔上天时,冯霄霆赶到。扔人这个动作本身其实并不能造成多大的伤害,只是很具有羞辱性而已。 很快严缜和吕由天就回到了地上,冯霄霆抓起离他最近、离王轻鸿最远的孙子书交给严缜吕由天孙听风,说了句“上船”,待众人都上了船,起船时,冯霄霆就转身放心的继续与王轻鸿大战起来,而且开始使搏命的杀招。 王轻鸿和冯霄霆的修为虽然有不小的距离,但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稍弱一方的冯霄霆一旦开始拼命,那王轻鸿想要轻易摆脱,也并非件容易事。 眼看着那船越来越远,“师兄,走。”韩灵儿大喊道,并且再次使出阻路的山字诀,冯霄霆心领神会,立刻倒飞出去。王轻鸿虽然只用了一瞬间就破了山字诀,但一瞬间对冯霄霆来说已足够。山字诀破的同时,冯霄霆已脚尖轻点在船头。 “有种别跑!”王轻鸿欲飞身去追,却发现船头草庐五人结起了‘牯牛阵’。此阵是可攻可守的道门大阵,以耗损修为作代价,阵开时,一个人想要破阵,除非宗师级别的大修行者。如果王轻鸿现在上去,恐怕不仅救不回孙子书,而且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娘的!”王轻鸿郁闷的骂了句。 陈乐天跑到岸边,急道:“我们赶快找船去追啊。” 王轻鸿道:“追不上了,道门有催水符,他们用不了三五日就能回到梁国了。”说着,王轻鸿救醒了被打晕的钱教习和两个年轻教习,让他们回去把情况禀报给柳师和安师。 “放屁!不追怎么知道追不上?”陈乐天忽然发现岸边有艘小渔船,大喜,跑过来拽着王轻鸿上船。 王轻鸿被陈乐天那句‘放屁’给惊住了,除了老师,已经很久没有别的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了。于是在迷迷糊糊中,王轻鸿就被陈乐天拖上了船。 “你不是院长大人座下大弟子吗,快使点神通让船行快点。”陈乐天拼命划着桨朝草庐众人的船追去。 “……”王轻鸿盯着陈乐天看了好久才道:“被抓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兄弟,我这辈子第一个兄弟,我宁愿我被抓去草庐也要救下他!”陈乐天大声回答,眯着眼努力分辨着远方的船,他觉得草庐众人的船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一里外的草庐众人。 六师兄吕由天和八师兄苏听风正在用催水符加快船行的速度,有了催水符的船,其速度至少比原来快了十倍。韩灵儿两次山字诀被破,受了不轻的伤,此刻正盘腿在船舱里打坐疗伤。 而冯霄霆正与严缜在讨论着青天阁有可能在路上做的种种拦截。只要三天,三天后他们的船就能顺着黄河到达梁国边城南阳。到时候大师兄卫进率领草庐的人来接应,即便是王轻鸿来,他们也不用担心了。 此时的孙子书正被捆在角落里,除了之前被严缜踢了一脚现在胸口有点疼之外,倒是没其他的伤。吕由天和苏听风跟冯霄霆打了个招呼后,就来给孙子书松了绑,并且安慰道:“子书啊,到了咱们草庐,我保证你不后悔。我们知道,现在不管我们怎么说你都不信,但时间会证明我们是对的。” 孙子书摇摇头,不说话。 苏听风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壶酒,又拿出些干粮,递给孙子书:“吃点喝点,就算是盼着书院的人来救你,你也得吃点不是。” 孙子书觉得有道理,便不客气的接过酒和干粮吃喝起来。 草庐船后面隔了两里,陈乐天王轻鸿划着小船紧追不舍。 王轻鸿其实已经可以御车飞行了,御船飞行也可以,但快不了,甚至还没有顺水的船跑得快。所以两人眼睁睁的看着那船越行越远,两炷香之后,他们就完全看不到草庐船的身影了。 陈乐天拍着大腿骂道:“什么狗屁大弟子,没本事!本事稀松!” 王轻鸿沉默不语。 正文 第三十四章 牯牛降阵 青天阁。 黑袍钱教习与两个年轻教习负伤找到柳云天和安溪。 柳云天听他们说了情况,便让他们去休息疗伤。转过头来看着安溪。安溪大宗师道:“这事我们还是不能出手,以大欺小不好。” 柳云天有些不悦:“你真忍心让他们带走孙子书?那小子,我们可是欠他爹一条命。” 安溪道:“一码归一码,再说了,草庐之行对孙小子是好事还是坏事尚未可知,说不定这一劫是好事呢。” 柳云天摇头叹了口气。 夜色里忽然刮起了大风,两位大宗师的血红色长袍在风中飞扬。曾经杀人无数的柳大宗师何曾想到,自己如今也有了那么多掣肘,还不如当年说打就打说杀就杀的少年时光。而安大宗师又何曾想到,当年谈笑间杀的草庐鸡犬不宁的他,如今也得走一步看十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杨越山被安排在青天阁的一间客舍里,是一间山脚下邻着小溪的小木屋。他的考试已经提前结束,柳师和安师明确告诉他,考试通过了。从现在起,他就是青天阁的修行院学生了。他将在这里待上三年。考上了青天阁,他并不开心。因为他是个容易想家的人。草庐才是他的家,梁国才是他的家,而这里,大宋,青天阁,只是异国他乡。可是没法子啊,师父非要让他来,他得听师父的。不知师兄们现在怎么样了,逃掉了没有,有没有人受伤。还有…小师姐呢,小师姐会不会生气呢… 第二天黎明时分。黄河上很冷。陈乐天还在拼命朝着草庐船消失的方向划去。他已累的几近虚脱,胳膊、肩膀、腰…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从开始的酸到后来的疼,再到一夜之后现在的没有直觉。 王轻鸿盯着他看了一夜,直到陈乐天晕厥过去。此刻,似乎被陈乐天的执着所打动,他站起身来,吐了一口浊气。“既然你如此重情重义,那我就替你试试!”拎起陈乐天,双足踏着黄河的波浪向前而行。 起早出来打渔的渔家看到黄河上一个白袍青年左手握剑右手拎个人,都是惊奇的很,不过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那是修行者,只有修行者才能在水面上行的那么迅速。 于是大家都忘了捕鱼,纷纷站在船头看,顷刻间就有上百条渔船停那观看。 王轻鸿看了看,顺手把陈乐天扔到一艘船上,同时身体不停顿,一边踏浪而行一边高声道:“麻烦乡亲们把他送回青天阁,王轻鸿在这先谢谢了。” “啊!是夫子座下大弟子王轻鸿?” “真的是他吗?” “肯定是他,只有他有这份修为吧。” “快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受伤了。王公子交给我们的人,我们一定要照顾好了!” 这艘小船上有三个人,两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年轻女孩。中年男子不必赘述,黑瘦的很,是典型的渔夫模样。而那年轻女孩却长得很美,至多十六七岁正当妙龄,手如柔荑,肌肤似雪,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不过眉目间满是活泼状,他们这个小船上,最先发现王轻鸿踏浪飞行的就是她。直到王轻鸿将一个人扔到她们的船上,他才惊得往后躲了躲,随即还是大着胆子上去察看。 “爹,他好像昏了过去。”女孩歪头看着陈乐天,皱着黛眉。 “你爹我眼没瞎,女孩子家的别什么事都往前上,让开让开。”身材高大点的中年男子把女儿拉到身后。 “萱儿,你看着他,煮点姜汤。”另一个男人是女孩的叔父,兄弟两个把陈乐天搬到内舱里。见陈乐天呼吸正常,两人也就放心了。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呢…”叫萱儿的女孩看着陈乐天喃喃道。 王轻鸿一路踏浪而去,整整一天一夜,终于追上了草庐众人的船。 草庐弟子虽然知道青天阁不会就此罢休,但没料到来的这么快,近了一看,还是王轻鸿。王轻鸿居然御水而来,要知道儒门子弟想要御水,其修炼法门是比道门辛苦很多的。道门占了符道的便宜,符之力,其本身就有很多方便法门。而儒门,全靠浩然之气,而此气的修炼,非水磨工夫是无法精进的。简单的说,王轻鸿光是御水而行这招,起码比道门的催水符要多流十倍的汗水。 王轻鸿远远的便高声道:“留下我青天阁子弟,否则,别怪我开杀戒!” 冯霄霆一边召集众人再次开启‘牯牛降’阵,一边道:“王兄,我劝你也别硬来,这人我们是要定了,本来我们是要两人,现在只拿了一人,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 王轻鸿冷笑道:“你们抓我们的人,算给我哪门子的面子?” 冯霄霆不再多言,‘牯牛降’阵已再次开启。相传,老子云游天下时,一日骑着青牛路过一座山,见此山妖气极重,上无飞禽地无走兽,甚感奇怪。休息时,忽有一只大怪鸟从天袭来,那鸟只顾着攻击老子,却未防青牛,被青牛用犄角顶了个措手不及翻滚开来,怪鸟正挣扎欲起时,青牛一跃而上,将那怪鸟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时间一长,那青牛化作一块巨石,那怪鸟也化为泥土。于是百姓纪念那降妖的大青牛,那座山也就被名为牯牛降山。而道门的这个‘牯牛降’阵,便是道门老祖张道陵带着弟子游历天下时,路过牯牛降,在山中领悟出来的阵法。 此阵一开,整个小船周围都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紫色。阵中草庐众人虽然一切如常,喝茶的喝茶,吃干粮的吃干粮,但他们五人的道门真气正在源源不断的维持着那张青紫色的网。开一次阵,他们就要回草庐修炼好几个月,才能弥补回来。所以这种阵法轻易不开。 王轻鸿哈哈笑了两声,缓缓拔出手中长剑,捏了个剑诀,低头念道:“大道之行也!”而后抬头,飞身以剑刺向那青紫罩。 剑尖与青紫阵罩碰撞的瞬间,轰的一声巨响,周围黄河水炸裂而起足足三丈有余。王轻鸿与阵中冯霄霆一个在圈里一个在圈外对视片刻,冯霄霆笑道:“王兄果真是霸道,竟敢攻我牯牛降,不怕有损境界吗?” 王轻鸿洒然道:“我还从没试过牯牛降,今日正好有这机会,岂有不试之理?你们准备好了吗?我可是要发力了!” 说罢,王轻鸿横剑右划,而后身形猛然拔高七八丈,体内浩然气迸发而出,天地仿佛都变的有些昏暗,浑厚的声音响起:“天、下、为、公!”双手握剑,自上而下,霸道无匹的一剑劈在牯牛降阵的青紫罩上。王轻鸿用剑刃持续对这道阵施加浩然气,整个阵都晃了起来。 “固阵,反击!”冯霄霆发出命令的同时,晃动身形,以双掌直面王轻鸿的剑锋,隔着阵罩与王轻鸿对峙。 “是!”余下严缜吕由天苏听风韩灵儿应了一声,纷纷盘腿而坐,努力催逼自己体内道门真气不断涌出,游走于整个道阵。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后,五人一齐发力,将五道真气汇于冯霄霆的双手,冯霄霆深吸口气,闭上眼吟道:“天、地、不、仁!”然后集了五个人真气的双掌朝外推去。 王轻鸿又是大笑一声,拔出剑刃,再次举高,劈下。 一股是道门真气,一股是儒家浩然气。两股气激烈的撞在一起,方圆十里内的黄河仿佛都被煮熟了,翻滚着,发出咕嘟嘟的声音,河里的鱼一条接着一条往上窜。 片刻后,王轻鸿支持不住,往后退了几十丈,同时,那名为牯牛降的道阵也连同渔船往后退了几十丈。 “再会了,王兄!”冯霄霆朝王轻鸿拱拱手。草庐的船在道门催水符的助力下,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北方梁国的方向而去。 “有种站住别跑!”王轻鸿骂道。 当双方都再看不见彼此的时候。 “嗯,此阵太过强大了,回去得好好研究,争取一年内破了它。”这边王轻鸿跃上岸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如牛,额头上滴落下豆大的汗珠。 那边草庐五人纷纷口吐鲜血,站立不住。冯霄霆瞧了瞧韩灵儿,道:“师妹,瞧见没,小师弟在青天阁,就是与王轻鸿这样的人为伍。所以,你还会觉得与其在青天阁倒不如在草庐吗?” 韩灵儿被众人保护的很好,这次起阵与王轻鸿的斗法,她受的伤是最轻的。她摸摸自己怀中的包裹,确定包裹安全的很,才放心道:“希望小师弟能好好学吧,师兄,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家啊?”那包裹里装的,是众师兄凑了足足三百两银子在秋兰坊给她买的胭脂。经过韩灵儿的试用,秋兰坊胭脂,天下第一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所以她想快点到草庐,早点让秋兰坊的绝好胭脂到达最安全的地方。 严缜道:“大约还要十二个时辰。” “好慢哦…”韩灵儿托着腮,撅着嘴。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入学大典 十日后。 青天阁的入学大典。 大宋帝王派人送上了十万两的贺银,以及各种绫罗绸缎珠宝玉器,总价值恐怕不下于百万两。 大臣们有些腹诽,这不是拿着民脂民膏来做人情吗。但是帝王自己知道,这些礼物,都是各个国家进贡给大宋的,反正堆在国库里也没什么用,不如拿来让青天阁变卖成现银,修缮修缮学生教室宿舍什么的。 武当山、少林寺、天龙寺、草庐、等各门各派都有贺礼送上。人们都说,每次的入学大典,都是青天阁财源广进之日。有人说,一次入学大典的收入,就足够天下第一书院青天阁十年的开销。不过,这个说法至今也没有得到过青天阁官方的证实。反正每次入学大典,许许多多往届学生搬贺礼都搬得腰酸背痛。 青天阁的学生总体来说分成两批,非修行院学生和修行院学生。 君子六艺,是所有学生必学科目,此外,修行院学生则需要接受修行院专属的教育。 修行院今年一共收了一千多名学生。这一千多人里,包括陈乐天和如今身在草庐的孙子书。 修行院的入学宴单独开在后山山脚下。今日的山脚下人声鼎沸,一百张桌子依次排列,最上首的桌子上,坐着院长大人和修行院十二大宗师。 仅次于后的一桌是六艺的各科总教习们。 再之后的是院长大人的十二名徒弟,王轻鸿坐在第一位。 待众人坐定,院长大人站起来。这位被所有学生称作夫子的人,今天穿着特制的青天阁书院院长衣服,红底丝绸上绣了金色的一笔一墨一纸一砚。头上戴着高冠,脚上则是灰色镶绿玉长靴。虽已耄耋之年,但院长大人的气色还是很好,没有丝毫暮气,有的只是儒圣般的雅气。 环视一番诸生,夫子开口道:“诸位,今天我很高兴,又来了那么多年轻人。你们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学生,我相信,在未来的日子里,你们都能保持积极的心态、不言弃的精神。我要你们明白一点,你们是我青天阁的学生,更是大宋的学生,更是天下子民的学生,从这里走出去,我希望你们时刻记着,人,生而为人,总要做点有意义的事!” 所有学生都站了起来,诚心的鼓掌,掌声许久不息。 夫子抬手压了压,笑道:“以后谁有了困难、想不通的事,都可以来找我,或是找柳宗师他们。在这里,在青天阁,我们就是一家人。好了,大家开吃吧。” 又是长久的掌声。 陈乐天被杨越山拉着坐在一起。陈乐天看杨越山非常不爽,但奈何杨越山总是缠着他,而且杨越山还诚心诚意的向他赔罪。况且,那日,杨越山已经尽力阻拦了。要不是杨越山,恐怕他陈乐天此刻也在梁国草庐了。 “陈兄,对不起,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保证子书没事,最多三年他就能回来。”杨越山给陈乐天倒杯水。 桌子上无酒,新生入学宴上没有酒,是传统,是象征。意在告诫众学生要懂得自律,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 “我没担心,你不用再安慰我,我觉得你很烦。”陈乐天一口喝掉杯中水,如同喝酒般豪爽。他每天都要听杨越山说一次‘对不起’‘不用担心’,实在是烦死了。 “陈兄,从明天开始,我教你画符怎么样?”杨越山忽然想到一个补偿陈乐天的好办法。 “杨兄,请你以后别再跟我提道门的事,你知道我现在的梦想是什么吗?是踏平你们草庐!”陈乐天吃一块烧鸡,恨恨道。 杨越山尴尬的笑笑,道:“陈兄多吃点菜,我再去拿壶热茶来。” 入学宴一直开到下午才结束。入学大典一场宴席,修行院又一场宴席。院长大人和大宗师以及总教习们连吃两场宴会,都有些累了。 宴席结束后,学生们都要打扫场地,刷锅洗碗。陈乐天和杨越山也不例外。 陈乐天正扛着张桌子在走,肩膀被人拍了下。他一抬头,是王轻鸿,问道:“王兄何事?” 王轻鸿道:“安师找你,随我来吧。” 陈乐天放下桌子,随王轻鸿往大宗师的住所走去。 安溪大宗师在自己的书房里,见陈乐天和王轻鸿到了,指指旁边的椅子道:“都坐吧。” 陈乐天待王轻鸿先坐,自己才随后坐下。 安溪道:“今日我接到草庐轩辕化雨的来信,轩辕大天师说,孙子书根骨绝佳,最宜修道,希望我们书院不要为了私利,而浪费了这么个人才。信里说的还算是客气。” 陈乐天想说‘放屁’,但忍住了,站起来拱手道:“安师,草庐无论如何是不能跟我们书院比的,现在,他们抓了我们登记在册的学生,难倒我们不该要回孙子书吗?” 安溪笑容可掬,道:“你说的有道理。但轩辕化雨明确说,要人他们是不会给的,而且,不许我们老家伙们出手,说是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解决。” 陈乐天立刻道:“那好,王师兄他们是年轻人里最厉害的,他们可以去草庐救人啊。” 安溪道:“轩辕化雨还说,世人都说大宋书院天下第一,那就请安师拿出实力来,旧学生就不用了,就从新收的这批学生里培养一些人,来我草庐试试刀吧。” “……”陈乐天握了握双拳,叹口气:“凭什么都要听他草庐的?” 安溪转头看看王轻鸿,后者立刻站起来,道:“因为我们书院是公认的天下第一,担起这个名头,就要有这份气魄。” 陈乐天低头沉默半晌,忽的抬头道:“好!我想求安师一件事。” 安溪点点头。 陈乐天拱手道:“请安师回封信给草庐,让他们对孙子书好点,要是孙子书受到虐待,我会烧了他轩辕化雨的胡子!” 安溪呵呵笑了起来,看着陈乐天的样子,没有一点像开玩笑的意思。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一个人,杀的草庐鸡飞狗跳的场景。在那日的前一年,他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子弟而已。“好,我会把你的原话写下来寄给他,需要提你的名字吗?” 陈乐天点头:“必须要提,就说是我说的,并且这么说:要是不服可以来书院找陈乐天,安大宗师绝对会打的你哭爹喊娘。就这么写。” 安溪忍俊不禁,连王轻鸿都没控制住笑了起来。 一个月后,草庐的轩辕化雨收到这封信,心里对这个差一点就也抓来草庐的陈乐天充满了好奇。 修行院每个学生都有宿舍,有集体的,三四人一间的屋子,也有单独的,根据学生自己喜好,自由选择。 陈乐天本来是想选个人多的屋子,因为他在军中习惯了多人住一起,奈何被杨越山强行拉去跟他住。 收拾好被褥等日常用具,陈乐天甩开烦人的杨越山,出了青天阁。从集市上买了十几斤肉,来到西郊的鲤鱼村。鲤鱼村里住的都是以捕鱼为生的渔民。虽说住在这里的人,比起内城的百姓,都不富裕,但毕竟是京城户籍,比起其他地方的百姓,鲤鱼村还是可以算很安稳幸福的。 陈乐天来到一家门前,大白天的,门当然是开着在,他径直走了进去。 院里两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女孩正在腌制咸鱼,准备一部分自家过冬吃,一部分拿去卖。 “乐天哥,你来啦,快坐,我去沏茶。”女孩瞧见陈乐天,开心的搬了条凳子给陈乐天。 “萱儿好,喏,你喜欢的猪肉。”将手里拎的肉递给女孩,女孩欢天喜地的接过来,进屋去了。 “今天不是入学大典吗,怎么有空来我们这溜达?来就来,带啥东西。”女孩的父亲见自家女儿那开心的样子,笑着摇摇头,问道。 陈乐天坐下,道:“二叔三叔好,入学典礼的事忙完了,左右无事,我就想过来看看。” 这家人正是十天前在黄河上捕鱼,巧合下,救醒了陈乐天的一家人。这家人姓李,女孩的父亲叫李金,排行老二,另一个中年男子排行老三,叫李银,女孩是李金的女儿,叫李萱儿。 李萱儿三岁时,母亲就染病去世了,老三李银的老婆也在同一年染病死了。李银人老实,不会自己过日子,此后,李金和女儿就带着这个叔叔过日子了。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一家人也过的挺好。虽说没什么钱,但吃穿都不成问题。 陈乐天坐了片刻,有点着急,干脆起来帮着晒鱼。李金一把挥开陈乐天刚搭上渔网的手,笑道:“青天阁的学生,哪能干这粗活,你给我老实坐着。萱儿这丫头沏个茶怎么沏到现在!” 说话间,李萱儿端了杯茶出来。 待陈乐天喝了几口茶,李金道:“萱儿,你带乐天出去转转,去河边走走,顺带看看我们的船,去吧。” “好啊,乐天哥哥,我带你去看我下的网。”李萱儿雀跃着当先而行。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少说闲话 不然打你 待两人走后,木讷的李银忽然道:“萱儿喜欢李公子。” 李金道:“傻子都能看出来,萱儿…也到嫁人的年纪了啊…” 陈乐天看着李萱儿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想起那天,他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醒来时躺在李金的床上,旁边是趴在桌上睡着了的李萱儿。萱儿很美,让他忽然想起,当年乐游原之战时,他领着一伍的弟兄死战到最后,只剩他一个活人,他又杀了几个敌人,而后力竭倒地,迷迷糊糊中看见己方援军的旗帜。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李字旗,是他过去的十几年里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不过,从那天醒来,看到李萱儿的第一眼,那最美景色的名头,就变成了李萱儿安睡的脸。 “萱儿。”陈乐天忽然叫了她一声。 “怎么啦?”李萱儿停住脚步,回头,笑颜如花。 “嗯…你衣服旧了,明天我带你去买身新衣裳。”陈乐天想起边关的兄弟袍泽们,只是无意识的喊了一声,却不知为何喊的是‘萱儿’两字。 李萱儿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了看陈乐天,抿嘴笑道:“我这是新买的衣裳啊。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陈乐天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李萱儿抬手比了个九尺的高度,道:“我爹有个朋友,胡子都白啦,他每次跟我爹喝酒的时候,说起往事,都跟你刚刚的表情一样哦。” 陈乐天竖起大拇指道:“就服你。” 李萱儿掩嘴笑,摇摇手:“快走啦,我上午才下的网,万一被别人起了就亏了。” 没一会儿,两人来到了黄河边。那艘他们一家赖以为生的船静静的停泊在那里,李萱儿的网就下在离船不远的地方。两人合力把网起上来,一网至少打了有二三十斤鱼虾。 李萱儿麻利的把鱼虾放进篓子里,盖上,洗洗手长舒一口气道:“大功告成。明早能卖几十文钱呢,够请你吃顿饭啦。” 陈乐天差点感动的眼泪下来,赶忙道:“谁要你请吃饭了,要请也是我请你。我家在京城里开客栈,回头我领你去一趟,以后你家打的鱼有多少算多少,都送来我家客栈。” 李萱儿嘟着嘴道:“这你可得跟我爹说,我做不了主。” “好,待会儿回去我跟二叔说。”陈乐天在岸边坐下来,望着河面,望向梁国的方向,长叹一声。 李萱儿挨着他坐下,歪头看着他好久,道:“我真的见过你呢…” 陈乐天疑惑道:“什么时候?” 李萱儿想了想道:“大概五六年前吧,我和爹一起去城里卖鱼,在秋实客栈。当时你是掌柜的,我爹还说‘你小小年纪就经营客栈,不容易,鱼便宜点卖你’,后来你就买了那些鱼,还故作成熟的对我说‘小姑娘辛苦了’,其实你当时也不大啊。我爹后来还跟我说,当时应该再便宜点卖给你呢。” 陈乐天被她一提,记忆被唤醒,想起来确实有这个事。当时他十二三岁,她才十岁不到吧。天寒地冻的天,她小脸冻的通红,他看到后很心疼,心里如同被根针刺了。“我那是心疼你,萱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萱儿奇怪道:“真是奇怪哦,我爹心疼你,你心疼我,其实我们都不用心疼,只要日子过得安稳,就是最开心的事了。”顿了顿,又道:“乐天哥哥,你修行一定很辛苦吧,以后我每天都做点吃的送去给你,送到书院门口行吗?” “不用。”陈乐天立刻道,转头看到萱儿撅着嘴,满脸不高兴,赶快又道:“我的意思是,你随时可以来书院找我,不管是有事还是来找我玩都行。另外,我不要你特意为我做吃的,我要你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能对自己好点,你明白吗?” “我知道啦,乐天哥哥,你一点都没变呢,还像小时候一样,总是想着别人,可是你自己呢,我听爹说,你这几年都在边关打仗呢,打仗…好可怕吧?”说到后来,李萱儿握紧粉拳,紧张的很。 陈乐天哈哈笑道:“不可怕,军中有很多好兄弟,大家都互帮互助,在一起很开心的。” “不要骗我啦…打仗要…要死人的…”李萱儿抱着双膝,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陈乐天抬手摸摸萱儿的头,道:“打仗死人是值得的,因为有他们的死,才有国家的安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太史公说,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死在边关的每一位将士,他们的死都是重于泰山的!” 李萱儿重重的点头:“嗯!乐天哥哥说的很对,他们都是英雄!” 傍晚的黄河边刮起了风,秋风瑟瑟,陈乐天背起鱼篓,和李萱儿一起回去了。晚上,陈乐天在李萱儿家吃饭。李金兄弟俩做了一桌菜,鱼肉蔬菜都有,当然,也少不了酒。 陈乐天今晚得回青天阁,依照青天阁的规矩,学生可以自由选择晚上在家或是在青天阁住,但若回青天阁,就不许饮酒。所以陈乐天自己没喝,就专门给李金兄弟俩倒酒。 李金兄弟俩对陈乐天很客气,也很喜欢,陈乐天书院弟子的身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陈乐天李家军将士的身份。这两种身份,在大宋子民的心中,就是品质保证,就是优秀人才的代名词。 待酒过三巡,陈乐天说,以后打的鱼都送去秋实客栈,多少都收。李金当然是满口答应,这比他挑去集市上卖可方便多了。并且李金还说,以后就让老三李银和李萱儿去送鱼。 几壶酒见底,李金说话开始舌头打绕了:“乐天啊,我跟你说,萱儿从小她娘虽然死的早,但我可是照料的很细心。虽然我们不管是打渔还是买鱼都带着她,但从来不让她干粗活,最多也就是回家后给我们烧烧水、缝缝补补,你别看她说起打渔来一套套,其实也就最近几天才第一次自己下网。乐天你也能看见,萱儿的长相就不用说了,那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绝色。光是这手,不是我吹,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都不一定有萱儿的手细白呢,那叫肤如什么白纸…” “肤如凝脂…”陈乐天忍不住呵呵笑。 李萱儿脸红到耳根,嗔道:“爹你胡说什么啊!” “二叔说的很对啊,来,二叔三叔,喝。”陈乐天笑着拍拍李金的肩膀,端起茶杯。 直把李金兄弟二人喝的四仰八叉,陈乐天才离开。 出了门,经过鲤鱼村村头一间破屋旁,恰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喝酒喝酒,嘶…我说,那李家最近好像来了客人,这几天常有个年轻男人出入。” “对,我也看到了,王哥,你可要小心了,李萱儿可别落别人手里啊。” “那不会,李萱儿是我的,就一定是我的,谁敢跟我抢,我不揍死他!” “轰”的一声,破屋的破门被陈乐天一脚踹的七零八落。屋里正在吃着狗肉火锅的两个鲤鱼村有名的闲汉,一脸懵然的看着陈乐天。他俩都认出来,眼前这个人就是他们最近常看见的,方才还在说的那个,出入李家的人。 王姓男子面相倒是长得不错,就是气质比较猥琐,属于那种额头上明摆写着我不是好人的类型。另一个男子岁数大点,气质阴沉点,不谙世事的人乍看之下,恐怕还会以为他是好人。 “你们刚刚是在谈论我吗?”陈乐天走上前,闻了闻锅里的狗肉,摇摇头,这狗肉锅子做的太差劲了,完全不是那味儿。 王姓男子站起来道:“谁谈论你了,我们都不认识你。你赶快走!” 陈乐天听声音分辨出他就是刚才说‘李萱儿是我的’那人,一脚踹在他腰间,那猥琐王姓男子哗啦一下就翻在地上,陈乐天跟着就脚踩在他脸上,蹲下身来,照着他的脸捣了一拳,顿时鼻梁断、牙齿也掉了几颗,为了避免他大声惨叫影响村民睡觉,陈乐天顺手从地上抓些乱七八糟的泥土塞进他嘴里,道:“记住我的名字,陈乐天。以后,如果村里再有像你们这样不三不四的人打萱儿主意,那么,我就会让他生不如死,记住了吗?” 猥琐男惊恐的连连嗯嗯点头,另一个岁数大点的男子此时也害怕的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认错。陈乐天回头也给了他的脸一脚,也让他掉了几颗牙,并且对他道:“以后少说点闲话,多干点正事。” “是是...” 拍拍手,陈乐天潇洒的离开。 从进门到离开,陈乐天只用了大概半盏茶都不到的时间。屋里两个闲汉过了好久才敢爬起来,瞧瞧门口没人了。两人才相拥而泣,那个人...太可怕了,刚才那一会儿,他们觉得自己要死了,根本没得活了。那个人...他就像是从地狱里出来的恶魔,那个人一定杀过很多人吧。差点尿裤子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喜悦,矛盾又统一的在两个闲汉的心里乱撞。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看心性 莫看天赋 书院修行院的新学生一千多,除去今年结束学业的一千多人,整个修行院还有三千多学生。 这么多的学生,夫子大人的亲传弟子只有十二个。 夫子在今年年初,就以青天阁公文的形式宣告天下,王轻鸿等十二名弟子将在明年春结业。而后,夫子会在明年秋确定最后一批亲传弟子,也就是关门弟子。 于是江湖中便有了种种传言。 “夫子飞升在即,他要把最强大的力量传授给最后一批弟子。” “夫子要去茫茫南洋那边修行了,青天阁要易主了。” “夫子得了重疾,此举是为了掩人耳目,以保证青天阁的权力平稳交替。” 甚至在梁国和魏国还有些这样的传言: “王轻鸿已经杀了夫子,准备夺夫子的院长位子,此举是为继位而造势。” “柳云天和安溪两大宗师领头,联合众宗师,欲架空夫子,独揽大权。” 不过大多数时候,在宋人看来,夫子说什么都是对的,都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反正不管怎么样,青天阁永远都是最强大的,夫子永远都是天下第一。 “所以我说,咱们大宋子民有个缺点,太过于乐观了,尤其是对院长大人的盲目崇拜,要不得,要不得。”陈乐天吃着杨越山花大价钱让人从草庐带来的糕点。 “可是夫子的确当得起天下第一啊,从没有人打败过他,这是事实。”杨越山觉得陈乐天这话说的有点不对劲,哪有这么说自家老师的。 “那我也没被人打败过,这也是事实。”陈乐天开始不要脸,“夫子从来没上过英雄榜,这也是事实。”他觉得有钱就是好,花上百两银子,就为了让人从草庐千里迢迢送些草庐专供的糕点,奢侈啊,不过的确好吃。 “英雄榜的上榜原则是必须经过本人同意,本人不同意英雄榜是不会登名的。你慢点吃,多着呢。”杨越山倒杯水给陈乐天。 “我前几天还拒绝了一次上英雄榜的机会,难倒我会告诉你吗?杨兄,上不上榜就上不上榜,别找什么借口。”陈乐天吃饱喝足,打个饱嗝,又接着道:“院长大人的修为不一定就有多高,但他老人家教书育人的本事,那绝对是天下第一。我这么跟你说吧,院长大人自己是天下第一,那不算厉害,能教出一个又一个天下第一,那才是顶天的本事,懂了吗?” 杨越山笑道:“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不管夫子是不是英雄榜上的第一名,他都是天下第一。” 陈乐天拍拍杨越山的肩膀:“孺子可教也。” 想要成为夫子的亲传弟子,有一关是必须过的,那就是登上后山的慎独楼,并且在楼中待满三天三夜。 慎独楼里有多可怕,除了夫子和大宗师以及夫子的十二弟子之外,外人不得而知。 大家都知道很可怕很可怕,无比可怕,可是可怕在哪,谁也说不上来。由此可见传言的力量是巨大无比的,而一个事物,越是神秘,就越能令人产生无限遐想。 慎独楼座落在后山群中,最高的一座山山顶。从外面看去,像一个巨大的带盖子的五脚大鼎,仿佛是天宫里的鼎,被顽皮的仙人放在了山顶。至于这个鼎原来是用来烹煮什么的,没人知道。 按照规定,修行院一千多学生,每个人都有权力登慎独楼。慎独楼里面,共有六层。一般情况下,学生只能在里面待半天,就会不由自主的从里面跑出来。并且会短暂性的失忆,完全忘记自己在楼里经历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出来了。而且,出来后的学生,半个月内,每晚都会梦游跳进慎独楼旁边的‘不器池’里,在池子里游几个时辰后再湿淋淋的回到宿舍。第二天醒来之后,身上床上都是水的学生,也不会记得昨晚自己做了什么。 “怪事啊,真有这么怪?”陈乐天望着眼前的慎独楼,喃喃道。他只是觉得此事很奇怪,倒不害怕,毕竟梦游什么的并不会让他失去生命。只要死不掉,那都不是事。 “我不想登慎独楼了,我怕进去后,就忘了自己是草庐弟子了…”杨越山明确表示拒绝,可是师父嘱咐过他,一定要登慎独楼,他没办法,只能听师父的话。 “你最好忘了你那些师兄,忘了你师父,然后单枪匹马去把草庐杀的鸡犬不留,那我要好好谢谢你。”陈乐天笑道,说实话,陈乐天是愿意和杨越山做朋友的,那天夜里在山里,杨越山宁愿违背师父师兄的意愿,也要拦下他们,这份死心眼和刻板陈乐天是佩服的。 两人说话间,贾八筒和王虎生两位师兄迎面走来。贾八筒的八字胡依然那么的漂亮,王虎生的光头依然那么的亮眼。两人看到陈乐天,都很高兴,快步走过来打招呼。 自然是一番寒暄,恭喜陈乐天如愿进入修行院。问起孙子书,陈乐天把孙子书被抓的经过简单说了一番,贾八筒和王虎生大骂起来。既然是骂,那当然话就不好听了。杨越山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跟陈乐天打个招呼就跑了。 贾八筒问那是谁,陈乐天说是草庐大天师轩辕化雨最小的弟子。贾八筒冷笑一声,表示非常不屑。倒是王虎生看的仔细,说那小子应该是春境。陈乐天竖起大拇指道:“还是王师兄细心,我听说,他是草庐年轻辈里最有希望继承轩辕化雨衣钵的弟子,不过也不知是真是假。哎,不管他了,不知二位师兄进过这慎独楼没有?” 贾八筒和王虎生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慎独楼,想到自己曾经不知深浅冲进去的那段经历,二人都是摇头叹了口气。 陈乐天疑惑道:“二位师兄怎么了?” 王虎生苦笑道:“当初我与老贾一起进去的,三个时辰,我们就一脸茫然的出来了,当晚就梦游进了不器池,如此连续一个月,每天夜里都会跳进不器池,那时候正是隆冬时节,冻的我们后来晚上不敢睡觉。想想真是不容易啊。” 陈乐天张着嘴巴:“后来呢?” 贾八筒道:“后来?后来我们就再没进去过,老老实实修炼了,做夫子的亲传弟子没那么容易的,努力只是基础,天赋才是决定能否成为夫子弟子的关键啊。” “天赋是关键?”陈乐天忽然想起,在自己那些宝贝信中曾看过一句话‘大多数人,还没努力到拼天赋的地步’。 王虎生望着慎独楼道:“虽然我不太认同老贾的说法,但天赋确实很重要,修行院每三年都经过层层选拔,选出一千人,能考进来本就很不容易了,然后又要登慎独楼,从登上慎独楼的学生里再选出十二个子弟,就更是万一挑一了,不,可以说是百万里挑一都不止。” “是啊。”贾八筒笑笑,忽又转过话锋道:“不过乐天你不要泄气,你现在已经是咱们书院的名人了,礼科考试被揍,御科考试第一,射科考试第一,追踪科考试一等,杀敌科考试一等,逃遁科考试差点被抓走…就凭你这成绩,这经历,我看也是咱们青天阁近几百年来独一人。我估计夫子会对你感兴趣的…” 陈乐天摇头道:“还不够,我准备再弄点更大的事情,争取让自己成为青天阁有史以来最会折腾的学生,这样夫子就必须要收我为徒了,就像孙悟空,不闹的话,就没人给他机会。” 贾八筒笑眯眯道:“那你可要小心点,别玩过头了,万一被压五指山下五百年,你可不是那能永生的石猴啊!” “多谢师兄提醒,师弟我心里有数,保证闹得够大,又不会让如来动真火。”陈乐天双手合十,做斗战胜佛状,随即哈哈大笑。 众人一阵大笑。 玩笑归玩笑。陈乐天还是需要贾八筒和王虎生的经验,毕竟想要做夫子的亲传弟子,慎独楼是必须登的。只有登上慎独楼,才有可能做夫子的弟子。虽然这条路很难,但他必须走,这是他的梦想。 王虎生比贾八筒性格低调点,也更理智。他沉吟片刻,说道:“乐天,这慎独楼我仔细计算过。慎独楼的五个脚围一圈,大概有两百丈。楼的底部悬空三丈。每个脚的台阶都是八十阶。楼顶到楼底的距离大概三十丈。这在青天阁所有建筑里,算中等大小。重点是慎独楼造型奇特,高处俯视下来,慎独楼像一尊合上盖子的五脚大鼎。 我查过资料,整个天下都没有哪个国家建过这样的楼,咱们书院这个慎独楼是独一家。 虽然我不记得当初进入楼中的情形,但爬台阶的过程我记得很清楚。我记得是深秋时,大概跟现在的时候差不多。我站在五脚的其中一只脚下时,整个是是完全清醒的。但是我一抬头开始爬台阶,整个人就越来越迷糊,但我强压心神,继续爬。爬完八十个台阶,到达门前时,已是满头大汗。然后我将门推开进去,之后的事就完全不记得了。苏醒时,我在楼外,并且已经是三个时辰后了。” 贾八筒点头道:“我与虎生的情况差不多。” 陈乐天皱眉想了想问道:“台阶周围有没有图案之类的东西?” 王虎生诧异道:“有,你怎么知道?” 陈乐天微微点头:“什么样的图案?” 贾八筒道:“什么都有,很乱,各种各样的图案,圆形三角形,规则不规则的都有。” “嗯…”陈乐天摸摸下巴,陷入沉思。 王虎生和贾八筒没敢打断他,往旁边走远了点。两人想起三年前的情景,都是忍俊不禁。当时踌躇满志一定要成为夫子的亲传弟子,登楼失败后两人大受打击,幸好安师主动找到他俩,与他们长谈了几次,解开他们的心结。这不,俩人现在都修到了夏境,成了修行院的中流砥柱,以后只要不松懈,成为大宗师恐怕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虎生,你觉得乐天有没有希望?”贾八筒小声道。 “谁知道呢?天赋异禀的毕竟是少数,安师说,看心性,莫看天赋。我觉得很有道理。”王虎生道。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就如,那一哆嗦 青天阁,修行院,教习宿舍群。 安溪大宗师的家。 柳云天与安溪在木屋前喝茶,茶是碧水丹山峭峰深壑的武夷山所产大红袍。深秋时节喝点红茶暖胃。 “陈乐天的天赋似乎不怎么好,十八岁了,诸脉仍尚未开窍啊。”柳云天放下茶盏道。 “那又如何,他的综合成绩这么好,你敢坏规矩不收他吗?”安溪笑问。 “那倒不敢,怕夫子打嘛。我只是奇怪,往年李戎生推荐的人天赋都很好,可即便天赋好,李戎生也不愿说半句好话。倒是今年推荐的这个陈乐天,天赋不好,反而那李戎生说了不少好话。奇怪啊…”柳云天手指敲击着椅子扶手。 “天赋这东西,说实话,用处不大。人这一生,是场几十年的修行,看的是综合成绩,某个时段的优秀,并不能代表什么。”安溪道。 “说是这么说,但那么多人,咱们也没那么多精力都去重点培养。夫子也就收十二个弟子,一千多人里选十二个,这时候天赋就很重要了。”柳云天摇摇头。 “还是要看心性,心性是基础,天赋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不说了,陈乐天到底如何,咱们看着就是,要不要赌一把?”安溪道。 “赌什么?” “赌他何时入夏境。” “夏境?拉倒吧,二十年能入夏境他就谢天谢地了。既然赌,那我就往宽里说,十年之内。” “我押一年之内。” “好,有种!赌注?” “输的,请客去燕归巢三天三夜。并且,摸下夫子的头。” “好,成交,夫子的头你是摸定了,到时候别哭。” --- 这天傍晚,陈乐天回到家,秋实客栈。 还没到真正上客的时候,客栈里却人满为患,陈乐天好不容易挤到后堂,看到秦铁牛正在跟厨子们说着什么。 见陈乐天来,秦铁牛赶忙迎上来道:“乐天你回来啦,我跟你说,我最近又有了个新点子…” 陈乐天赶忙抬手止住秦铁牛,否则他能说一个时辰不带喝水的,指指前厅道:“怎么这么多人?” 秦铁牛得意的说道:“都是来买咱们新制的卤味呢,我跟你说啊,那是我……” “好好好,铁牛你长大了,这些事不用跟我汇报了,一切你自行处理,我今天回来是问你个事,上次跟你说的卖鱼的那家人送鱼来了吗?” 秦铁牛道:“姓李的对吧,来了,基本上隔一天就送几十斤鱼来。不够咱们用啊,我们一天起码需要一百斤鱼…哎对了,跟着来的有个大美女呀,我见她说起你来眉飞色舞的,你这也太快了吧,回来没几天就得手个这样倾国倾城的美女,佩服佩服!” 陈乐天给了秦铁牛一拳,笑道:“别瞎说,那女孩是我刚认识的一位故人。” “刚认识…故人?”秦铁牛挠挠头。 “对,唉,跟你说你也不懂。算了算了,你忙你的吧,我回房去歇歇。” 回到房,陈乐天见桌子上有封信,信封上的署名是北军前锋营第八伍。顿时觉得很亲切,那是自己的营自己的伍啊。打开信,里面厚厚一沓,上面的字真是惨不忍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如同刚上学堂的六七岁小孩的字。 见信如唔。 乐天考试还顺利吗,考上书院了吗?你小子肯定是能考上的,我听黄校尉说,你要是考不上,那咱们整个前锋营就没人能考上了。我觉得黄校尉这话吹得太过了,不说别的伍,就咱们伍,十个人,除了你起码还能考上九个人,哈哈。 我跟你说啊,前几日咱们去西凉,路过定阳城,就在梁国那守将单勇逵的城下扎营,一箭之内。那老单真是怂包,硬是没敢放一个屁,哈哈。不过大将军还是把我们营骂了一顿,并且罚我们整个前锋营夜跑两百里。为啥?因为我们全营都没有想出来一个,怎么样防备定阳城夜袭的办法。我们是真的想不出啊,扎营的地方离城太近了,我们实在是想不出法子,你要是在,估计能想出法子吧?大家后来都在骂你呢,说你不在了,我们前锋营少了个诸葛亮,但依我们看来,狗屁,你顶多是那智谋不足的司马懿,哈哈哈。 哦对了,在黄长谷,咱们碰上了西凉兵马。那群二世祖们把我们惊呆了,他们竟然见血不慌,比当初我们刚入伍时强很多啊。还记得小海和小虎当初刚来时,第一仗就吓得尿裤子了,哈哈。 黄校尉说,你的军籍会一直保留,不管你何时回来,咱们前锋营第八伍都在这等你。不过我们当然是不希望你回来的,从咱们伍出去的,一定要越混越好,混回来就丢人了不是。 好了,废话不多说了,最后,咱们一人对你说句话。 海:燕归巢的女人味道好吗? 虎:我最近在读论语,好精彩! 刘:祝早日登上英雄榜。 浩:无话可说,只想跟你干一架。 炎:早点成婚,我们好请假回去。 秋:最近在看金瓶梅,比小虎的论语好看一百倍,谢谢你的推荐。 朝:我以由武入春境,哈哈。 陆:朝在吹牛,别信他的。 史:朝是真入了春境,夜夜做春梦呢。 望回信。 看完这封信,陈乐天嘴角带笑的道:“看来你们最近很闲,还是吃的太饱、练得太少了啊。” 兄弟袍泽们的来信,让陈乐天心情很好。 随后,他在桌前捋了捋自己目前最紧要的事。修行,他要开始修行了,并且要尽快登上慎独楼,尽快成为夫子的亲传弟子,他已经决定,一旦修成夏境,他就去梁国救子书。他也知道,十有八九的修行者终其一生都到不了夏境,但他没有选择,子书在草庐多待一天,被同化的可能就加重一分,甚至被杀都是有可能的,毕竟梁国、草庐,那是个君臣相猜忌,百姓相欺骗的地方啊。 况且,即便子书心性坚定,不会被草庐所同化,但他在草庐如同坐牢,这绝对不好受。没有人愿意在异国他乡待着。 “必须半年内修成夏境,必须!”上床睡觉之前,他狠狠的对自己说道。 第二天一早,大将军府李二爷差人来喊他去。 陈乐天赶忙吃个早饭就去了。李通在院子里散步,看到陈乐天,打了个招呼。这段时间忙着考试,有一个月没见到李通,李通还是老样子,年近三十还未娶妻,一副终身不娶精忠报大将军的样子。 “大将军关于建立火器局的奏章有回复了,圣上非常重视此事,并且让大将军办完巡边的事后,立即回京商讨此事。”二人在一处亭子里坐下,屁股刚落石凳,李通就说道。 “好事啊,你有具体计划吗?”陈乐天道。 “有到是有,一个月前我就在考虑成立火器研究局的人员、制度等等问题,但至今没有确定,因为毕竟那杀人枪我只会用,具体构造我完全不知,我看你对那杀人枪比我懂多了,所以今天找你来问问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李通给陈乐天加点茶水。 陈乐天喝着茶想了片刻,道:“我暂时也没有好计划,这需要仔细推敲,一时半会儿定不了,这样吧,我今天回去就做计划,过段时间拿计划书来,咱俩再一起看看。然后再等大将军回来,给大将军看一下。最后,大将军再去跟皇上合计合计,我看这事就差不多成了。这事急不得,一定要慢慢来。” 李通嗯了一声道:“好,咱们都费点心,这事是重中之重啊…”李通忽然想起来陈乐天考试的事,又道:“考试成绩不错嘛,放榜那天我差人去看了,拿了好几个第一名,没想到你军伍出身,数科也能考一等!” 陈乐天笑道:“怎么着?瞧不起我们军人?咱们行军打仗,不算的精准些,脑袋早没了。就说一刀劈过去,用多大的力能恰好杀死敌人,又不浪费力气呢?再说格挡时,用什么角度最省力?一趟枪法下来,呼多少次吸多少次?这些都是要算的。” 李通也笑:“岂敢岂敢!你练那些东西都算?真是佩服!如今你修行院是进去了,不过想做夫子的最后一批弟子,还需多努力啊,有没有把握?” 陈乐天道:“说实话,没。” 李通道:“有点信心好不好,你知道你考上修行院淘汰了多少人吗?我给你算算,首先,报名,起码十成里淘汰七八成,考六艺,淘汰七八成,考修行院,又淘汰七八成。这一通下来,你起码淘汰了十几万人,这比礼部的科举难多了吧。” 陈乐天摆摆手道:“多谢你鼓励。不过我有没有把握,都不会影响我的心情。胜败对我来说固然重要,但努力的过程才是最有意思的。就像咱们去燕归巢,最后那一哆嗦固然重要,但咱们花钱买的,主要还是中间那个听曲闲聊观赏的过程嘛…” “噗…”李通刚喝的一口茶直接喷在桌子上,抬袖擦擦嘴,竖起拇指道:“妙!实在是妙!此等说法,纵观那些文人骚客,恐怕也不如你啊,哈哈,那一哆嗦…” 正文 第三十九章 邯郸城的草庐 邯郸作为梁国的都城,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梁国人都说邯郸有三怪,皇上不喜上朝喜游猎,铜雀台里没有女人尽是太监,草庐里的大天师不喜欢客人来。算是道出了邯郸这座古城如今的情形。 帝王喜欢游猎,除了春夏秋冬按照祖训狩猎外,每个月都要在木兰围场进行一次为期十天的狩猎。而祖训里每日必开的早朝,则是能不开就不开,三天上一次最好,每日都开那是不可能的。 铜雀台呢,是两百年前的梁武帝建的,当时的梁国是天下最强的国家,到处掳掠帝王将相家的美女来充实铜雀台,可如今,这里却划给了梁国的宦官十二司作为办公场所,再也没有一个女人了。 草庐,作为梁国的灵魂,不管帝王家怎么变换,草庐一直屹立在此。而近些年,草庐的大天师们似乎离天宫太近,导致尘世间的俗人想要去拜访他们,想见一面,都非常的困难。 相传草庐原本是道门先人张道陵修行的地方,当初只是个简陋的草庐,座落于一座无名山脚下。如今经过两千年,草庐已经将整座无名山划在了自己的治下。这座山的名字就成了草庐。 先贤有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如今的草庐,已成了道门的执牛耳者,从教众的数量程度来说,稳稳压了大宋武当山一头。 梁国之所以能在百年前的九国争霸中存活下来,没有被大宋彻底拍死,究其原因,亦是草庐力量的介入。所在梁国的皇室与草庐来往密切,甚至有传闻,草庐已经可以左右君王的继承。 草庐的半山腰是弟子们修炼、生活的地方。今天阳光明媚,二师兄带着众师弟七八人在一片草地上晒太阳。 孙子书也在。来到草庐已经一个多月了,初来时他拼命反抗,有机会就往山下跑,碰到的所有大天师,天师,弟子,都会抄起手边的所有东西干起来。结果当然是可以想象的,他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只能打得过来朝拜的百姓,只能打得过草庐里的仆人,但他当然不会对这些无辜的人动手。 后来,他就不再这样情绪激烈了,他开始理智的思考自己该如何才能离开这里。这时候,冯霄霆的师父,草庐第一大天师轩辕化雨来见他了。 轩辕化雨告诉他:三年,三年后你来去自由。 他想问三个月行不行,但轩辕化雨告诉他,你没得选,我已与青天阁谈妥。三年内,青天阁想要派人来救你,只能派新收的那批徒弟。因为这是年轻人之间的事。 孙子书想日他大爷,但他没说,他选择沉默的接受。因为事实摆在这,一切都要靠实力说话。如果他乖乖修行道门法术,用三个月就超过冯霄霆,或者至少能超过韩灵儿,那么,他能逃掉的可能性就会大上很多。 “子书,你知道道门修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冯霄霆嘴里叼根草,舒服的躺在草地上看蔚蓝的天空。 孙子书摇摇头。 “是心性。师父说,你天赋再高,也不一定就能有所成就。天赋决定起点,心性才决定终点。你的天赋虽高,但切记不可骄傲自满。”冯霄霆道。 孙子书点点头。 冯霄霆是几个月大时被师父轩辕化雨出外云游捡来的,襁褓里什么都没,只有个铁牌,上面写着冯霄霆三字,于是师父便以此为名。回到草庐后,才几个月大的冯霄霆见人就笑,温暖和煦的笑将整个天师府十二个大天师醉个遍。 于是从此以后,冯霄霆就成了十二天师最喜欢的弟子。即便在这之前,轩辕化雨已经收了卫进这个天赋最高修行进阶最快的大弟子,也丝毫没有动摇冯霄霆在大天师们心里的地位。 孙子书如今对谁都没好脸色,就算是那位强迫收徒的轩辕化雨也不例外,唯独面对冯霄霆时,他起码保持着基本的礼数。带着他踏入草庐的那一天夜里,冯霄霆与他有过一次长谈。冯霄霆告诉他,在哪修行都一样,我们草庐只是不想浪费一个有修道天赋的人,如果你有怨气,可以对我发,可以对师兄们发,甚至也可以对师父发,但请不要对来朝拜的百姓发,不要对仆从发。我对你只有这一个要求。 就凭这番话,孙子书对冯霄霆也怨恨不起来。事实上,孙子书自己的性格自己知道,他很难恨一个人,最多就是看人不顺眼,到不了恨这个地步。 今天是立冬日。一早就有许多百姓上山祭拜,现在到了午后,仍有香客上山。 冯霄霆他们处在登山道路的半途处,有许多百姓爬到这里,都会在此歇一歇。 此时,一对中年夫妻带着十岁左右的儿子气喘吁吁的爬到此处,找个干净的地方一家三口坐了下来。母亲拿出水壶给儿子喝水,那孩子却只是不停的咳嗽,本来苍白的脸咳的满脸通红,母亲心疼的皱眉轻抚孩子后背。父亲则东张西望,瞧见冯霄霆等人,父亲赶忙站起来,走了过来,做了个揖恭恭敬敬道:“真人好,小人给真人请安了。” 冯霄霆站起来,点了点头道:“有事吗?” 那汉子忽的跪了下来:“求求真人救救我家孩子,求求你们…”八尺高的汉子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冯霄霆扶起汉子让他慢慢说。那汉子再瞧瞧冯霄霆一群人,越看越觉得他们像山下的人说的大天师的弟子,于是汉子站起来对着妻儿招招手。母亲带着孩子到跟前,跪下磕了几个头。 原来,他们一家是距离邯郸城两百多里的安阳城人。孩子近半年来,总是生病。今天咳嗽明天发烧后天浑身无力,很少有正常的时候。为了给孩子治病,家里能变卖的都卖了,远近的大夫都找了个遍,但孩子的病仍不见起色,眼看着孩子越来越瘦,精神越来越差,父母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们是梁国人,自然听说过草庐天师真人们的神通。无奈之际,辗转来到邯郸。虽然他们知道,草庐的真人们身份尊贵,他们十有八九是碰不到的,即便碰到了,那些天师真人哪有空理他们这小老百姓,但他们还是上山来想碰碰运气,为了孩子夫妻俩愿意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冯霄霆听罢,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对汉子道:“孩子的病…倒是可以治一治,只不过…” 夫妻俩听了,惊喜交加,赶忙跪下来,涕泗横流的哀求。汉子见冯霄霆的眼神似乎冷了冷,连忙又磕了几个响头道:“真人,我夫妻二人愿意给真人炼丹,只求能救我孩子,求您了真人…”这汉子上山前听人说过,草庐有用人炼丹的习俗,入鼎做丹引之人心越诚,练出的丹药就越好。 “胡说什么!”冯霄霆厉声喝道:“你们要再胡说,休怪我见死不救!” 韩灵儿走上来,温声道:“你们快快起来,这位是我们二师兄冯霄霆,想必你们也听说过。还有,用人炼丹这事纯属谣言,那是敌国谍子有意散播的,你们切不可胡乱传播。” 夫妻二人又是一番磕头认错,草庐二师兄冯霄霆的大名整个梁国无人不知晓,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汉子心中高兴,满脸泪痕的笑道:“多谢真人,这下我家娃有救了,谢谢真人了。” 冯霄霆叹口气道:“明日早晨你们早点来,在这里等我。去吧,先回去吧。” 夫妻带着孩子千恩万谢,流着泪下山去了。奔波了大半年的他们,今夜,恐怕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当晚,冯霄霆找到师父轩辕化雨。说了给安阳城一孩子治病的事,轩辕化雨笑说你少给我揽点郎中的活,要治病自己治去。冯霄霆一会儿给师父倒茶一会给捏肩,说我这不是治不好吗,要是一般小毛病哪来用得着麻烦您。冯霄霆确实经常给上山朝拜的人治病,毕竟道门修行,炼丹治病也是必修本事。 但百姓们有时候也挺麻烦。你治好一个疑难杂症的同时,就会带来十个哭爹喊娘求救命的病人。冯霄霆也知道病人是治不完的,但他总是不忍心看着那些人惶惶然等死。 虽然师父轩辕化雨常说,郎中救不了众生,但冯霄霆管不了众生,他只能管到眼前的事。 第二天,冯霄霆领着孩子找到师父。轩辕化雨只看了一眼,便拿出颗金丹让孩子服下,并且让孩子回去后用每天用冷水洗一次澡,连洗十八天。将孩子送回父母手上,冯霄霆告诉他们,孩子的病无碍了,回去后连洗十八天冷水澡便可痊愈。父母千恩万谢,不顾冯霄霆的反对,拉着孩子跪下磕了几十个响头,直磕到额头出血才罢。 冯霄霆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欢欢喜喜的下山,心里觉得挺温暖的,但是一想起师父那颗起码值五百两的金丹,又有些心疼。内心纠结了片刻后说了句:“五百两一条命,值了。” 正文 第四十章 恨不生在大宋 欢天喜地下山的一家人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幸福。回到临时租住在邯郸城外的破屋,孩子对母亲说想家了,想回安阳的家。父亲抱起儿子说,再待一个月咱们就回家,咱们来都城这么久了,还没好好玩过呢,爹就带你玩一个月,好不好。说到玩,孩子自然是愿意的,马上点头同意。 当晚洗过冷水澡后睡觉,孩子大半年来第一次睡的安稳,没有咳嗽没有发烧没有半夜喊疼。父母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满足而幸福的相拥睡去。 第二天,两人带着孩子去逛内城。城里有东集市和西集市。东集市都是些米油面等生活所需品,西集市则多是玩物,但都是便宜的小东西,毕竟富贵之家也不会到这人头攒动的地方来挤。 父母带着孩子来到西市,小孩子是第一次来这种大集市,小时候在安阳,父母带他赶过集,不过他们那里是乡下,乡下的集市跟邯郸城比,太小了。看到遍地的玩具,他开心的两眼放光,但他也知道父母为了给他治病,已经花光了积蓄,所以只是看,摸都没敢摸。不过对他来说,能看到这么多以前从没见过的玩具,已经很开心了。 “狗子你喜欢哪个玩具?”父亲问道。 “我喜欢爹做的弹弓,这些东西虽然好看,但不耐玩。”孩子摇摇头。 “就给你买一个玩具,娘这还有几钱银子。”母亲摸摸孩子头:“但说好了,只能买一个。” 孩子还是摇头拒绝:“孩儿真的不要,就算买了,我也舍不得玩,放在家中也没用,真要买倒不如买些纸笔,让我回去写字。” “狗子真懂事,好,那咱们就去买纸笔。哎,前面正好有家店。”父亲对于孩子的成熟感到很欣慰,指了指前面的一家专卖笔墨纸砚的店铺。 三人进去后,店主很热情的给他们介绍,湖州的笔、徽州的墨和砚台、宣城的纸,这最好的文房四宝都是产自大宋,因而过边关进到梁国后,价格自然就高。 母亲兜里那点银子恐怕只够买几张宣纸。那店主看他们衣衫破旧扭扭捏捏,心中了然,便又介绍一番店里本地产的文房四宝。 本地产的价格只及大宋的二十分之一,孩子很开心,买了一支笔几条墨一大摞纸。却只花了一钱银子不到。 门外几丈处,孙子书和冯霄霆乔装打扮,一直在跟踪着一家三口。这是孙子书的提议,理由是什么孙子书没说。这是孙子书来到草庐后第一次提出请求,冯霄霆当然欣然接受,当然不可能让孙子书一人独行,冯霄霆就充当起看守的任务。 “邯郸本地产的文房四宝与我们大宋产的价格差这么多?”孙子书皱眉问。 “这可怪不了我们,你们大宋那些生意人是怎么欺负他国商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但凡是卖与我国的笔墨纸砚,一律翻十倍价格卖。”冯霄霆翻了个白眼。 “那是因为你们做不出来比我们好的,这定价之权,自然就操之我手。还有十倍的价格是谁翻的,税银?”孙子书道。 冯霄霆轻叹一声:“进关先抽五成税,商贾再赚五成。这家店还算是良心的,有很多店家都是赚八九成。” 孙子书点点头:“所以你们梁国弱!” 冯霄霆很想一脚踹飞孙子书,但忍住了。孙子书说的也是事实,毕竟梁国各方面实力都不如大宋, 他如何好意思对一个说实话的人下脚。 两人说话间,孩子抱着新买的笔墨纸和父母一起出来了。 “狗子,你还想去哪玩?”父亲问。 “不玩啦,我要回去写字。”男孩瞟了眼市场里玲琅满目的玩具,虽然还想玩,但他更想读书写字,论语去年刚刚开始学,就生了病,现在已经耽搁了大半年,他要抓紧学了。他要为四年后的童生考试做准备,只要考上童生,父母就不用那么辛劳了。隔壁王二牛今年考上的童生,当月还在务农织布的爹娘就不用做事,专门在家享清福了。 一家人走远,孙子书便没有再跟踪,走进店里,买了十几两的大宋产文房四宝,冯霄霆付账时肉疼的直咧嘴。孙子书见状,说:“日后我修成大宗师,你们草庐也算是有点功劳,给你们带来的信徒值这十几两吧?” “对对对,你牛。” 回去后,孙子书提笔给陈乐天写了封信。信里都是些别人看不懂的字,那是陈乐天教他的密语。信要寄出去,当然要经过冯霄霆之手。冯霄霆看着那信,如看天书,拿着信找到师父轩辕化雨,轩辕化雨也是一头雾水,捋着胡须道:“无妨,这定然是他们的密语,让他寄,他眼下所知之事,并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去吧。”冯霄霆这才放心的将信交给仆人寄出去。 --- 大宋汴京城。 李狗蛋今年十一岁,家住南郊,父母都是耕织的普通百姓。再有两年他就成年了,四年后的童生考试,他是一定要参加的。占京城户籍的利,他考上童生的可能性要比外省人大很多。 虽然如此,他还是很努力,因为学堂的孙老师说过,享受的比别人多,就应该比别人付出更多。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享受多就要付出也多,但努力他是知道的,想要得到就要努力的道理他懂。 今天一早他就从爹娘那要了一钱银子,来城里买纸墨,家里的纸墨用的很快,他每天都要写五六百个大字。爹娘都让他少写点,写个一两百,这样人又不累又能节省纸墨,但他不愿意,因为两年后他就不能再上不要钱的学堂了。十三岁,他就算人丁了,到那时他再想要上学,就得交给书院学费了。 家里也不是说交不起,只是这样一来的话,本来就较为拮据的一家四口就更拮据了,弟弟很可爱,他想让弟弟能多吃点肉、多买几件新衣裳。所以两年后,他肯定就会出来干活挣钱,到时候他虽也可以继续练字,但学习的时间总归会少很多。故而现在尚能免费读书的他,必须拼命的学。 蹦蹦跳跳的来到天河坊那家新开张的秋实四宝斋。李狗蛋本来一直都是在隔壁坊那家文斋买学习用具,但前几天他听邻居说,新开的秋实四宝斋,开业一个月内,店内所有东西一律五折起售。 在门口看了看,李狗蛋发现里面有不少人在买东西,还有个他在学堂的同窗,于是他放心大胆的走进去。 秦铁牛见又有人进来,赶忙走上前招呼道:“小老弟要买什么?咱们新店开张,一律五折哦。” 李狗蛋挥挥手道:“我先看看,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秦铁牛看着孩子岁数不大,说起话那语气表情倒是跟个小大人似的,于是笑道:“好咧,那您慢慢挑慢慢选。本店保证,若有物品价高于别家,免费赠予。”随即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秦铁牛如今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经商道。这不半个月前,他又心血来潮,征得东家陈乐天同意后,花重金买下客栈旁的门面,开起了专卖文房四宝的书斋。 秦铁牛把几个客人忽悠的花了十几两银子,客客气气的将客人送出门。回到柜台后喝口水。 陈乐天站在他旁边,笑道:“怎么样,我的方法如何?” 秦铁牛叹道:“你太聪明了,不做生意真是屈才了。” 陈乐天笑笑,不回答。之前秦铁牛跟他提开店这个事,他有疑问,毕竟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冒然开店,并不能保证能否盈利。不过看秦铁牛兴致勃勃,他也有意锻炼锻炼铁牛,就同意了,并且给铁牛献了个计。让他在开业的一个月,不要挣钱,一切以招揽客人为主。秦铁牛开始是听不明白的,不挣钱?为什么要不挣钱? 后来陈乐天跟他解释,开店的目的是什么?毫无疑问,是挣钱。但是我们这样假设,我们的目标是挣钱,是每个月都能挣到钱,每年都能挣到钱,那么,我们就不能只看眼前,我们应该总体来算。就算一年吧,如果每个月都能盈利十两,那我们一年就能盈利一百二十两。那么,重点来了,如果我们前六个月一分不挣,后六个月每个月盈利二十两,那我们总量不也是挣一百二十两吗? 这么一说,秦铁牛立刻就懂了,大呼高明。 这叫经济学。 是陈乐天在他的那些宝贝信里看到的。其实这个原理在大宋有商家用,以前陈乐天看燕归巢总是不时的举行一些明显看来就是赔钱的活动,当时他不理解,甚至即便理解,也只当作是招揽人气。但看过经济学这封信后,他才真正能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陈乐天还另外教给秦铁牛一种提高客人归属感的方法,积分制,每消费若干钱,积若干分,当积分达到若干数量时,赠送些笔墨纸砚,以此保证,在同等价格的情况下,客人更愿意来秋实四宝斋买东西。 这现学现卖,最终到底会收获什么,陈乐天也不知道。反正目前看来,过去半个月了,替秋实四宝斋招揽了不少客人,至于以后,还得用事实说话。 秦铁牛这回是彻底服的五体投地,当初年幼时,陈乐天就聪明,后来双亲故去后,陈乐天表现出的成熟与毅力又绝超于同龄人,他都看在眼里,之后陈乐天进入军伍,五年后归来,却又展现出了一个不同的陈乐天。秦铁牛现在越来越佩服陈乐天,却又越来越看不懂他。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兄弟嘛,说一生就是一生了。 陈乐天在店里又待了片刻,便回自己在青天阁的住处去。 李狗蛋花了十几文钱买了一大堆纸墨,高高兴兴的抱着回家了。临走时秦铁牛还贴心的送了他一个精致的笔搁,并且嘱咐李狗蛋若觉得东西好,下次还来买。李狗蛋看在比平时便宜一半的份上满口答应。李狗蛋心中有数,若他手里的这些东西跟以前买的一样好用,那他也会愿意来这里,毕竟在这里买东西还有什么积分,也就是,每花一文钱,就能积一个分,当积分达到一百个时,店家就会再免费送他一支价值十文钱的笔。这买卖硬是做得啊。 如果梁国那大病初愈的狗儿一家,看到李狗蛋只花了十几文,就买了他们在邯郸城要几十两才能买到的东西,他们肯定是泪沾衣袖大呼恨不生在大宋。 正文 第四十一章 给你上课 青天阁,修行院。 陈乐天和杨越山的住处,溪流潺潺。 “修行,在春夏秋冬四境之上,并不是尽头,你知道吗?”杨越山在与陈乐天讲解修行的境界。 对于修行,目前的陈乐天,只知道春夏秋冬四境,只知道脉为修气之根本。其他的一概不知。 杨越山与陈乐天不同,杨越山从小便因出身高贵,常在草庐中厮混,后来离家出走后更是直接拜入草庐,一心修行。因此对于修行界里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知识,比陈乐天所知晓的多太多。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宗门做了不地道的事,伤到了陈乐天的心,所以杨越山总觉得心中有愧,似乎总想补偿些什么。 今日有暇,他就给陈乐天上起了课。 陈乐天嗑着瓜子,翘着腿,像个上官在听下属报告。对于杨越山的提问,他摇摇头:“本修行者不知…这瓜子味道不错,你差人去梁国再带点来。” 杨越山拿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词:三十,初一。然后道:“在四境之上,还有三十和初一两镜。这两境有史以来是没人见过的,我听师父说,千年前曾有两人达到过,可惜那两人是仇敌,在荒原上大战一场,最后同归于尽。此后至今,天下再无人达到过此境。不过师父也没把话说死,师父说江湖中能人异士里,或许有,或许只是他们低调不愿显露真本事而已。” 陈乐天道:“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还是每个月三十和初一日?什么意思,最后一天和第一天,寓意何在?” 杨越山道:“我也不知,师父或许知道,但师父没说,也许是想让我自己去思考吧。” 停了一会儿,杨越山又跟陈乐天解释起气脉之理。 若把修行者的身体比作一座能长大的山,那么决定这座山有多大的有两个东西,一是气,二是脉。 气越丰沛,脉越粗壮,山就越高大。 所谓修行,就是修气修脉。 儒家有儒家的修法,道门有道门的修法,佛门有佛门的修法,武者有武者的修法。儒门读书,可读出浩然正气,道门修道,可修出无为之气,佛门苦修,可修出万丈法气。 虽然每个宗属的修炼之法从表象上来看是不同的,但本质上根源上,是殊途同归的。 “那我该怎么修炼?从哪开始练?每天早上起床先干什么?”陈乐天不再悠闲嗑瓜子,而是正襟危坐。 杨越山道:“这我就不能教你了,你的情况,应该属于儒道或武道入修行界,而我是道门,与你的修行之法是不同的。我每日晨起睡前都要打坐冥想一个时辰,对我来说,早晚这两个时辰,就是提升修为的修炼法门基础,况且我已入春境,而你仍未入修行界。” 陈乐天翻个白眼道:“我觉得自己将要入春境了,不出一个月,你信不信?” 杨越山笑道:“但愿如此,我是真心希望你早日入春境,这样你我还能经常切磋有所增益。” 两人正说话间,王轻鸿来访。作为夫子座下第一大弟子,王轻鸿平时并没什么大架子,对师弟们都很客气,对没有登上慎独楼没有成为夫子亲传弟子的修行院其他学生也没有趾高气昂。与夫子座下二子弟凌云相比,大家是更喜欢王轻鸿的。 王轻鸿自己搬个椅子,在两人身边坐下,接过杨越山递过的茶水,抿一口,道:“从明天开始,大宗师们要开始授课了,你们有什么问题,要早早准备。越山你虽是草庐的人,但也要好好珍惜在书院的这段时间,不要荒废了,免得回去后让轩辕老人家失望,以为是我书院先生没本事。” 杨越山拱手道:“是,我会努力的。” 陈乐天那日与王轻鸿一起去救孙子书,起先并不知道为什么草庐弟子一开牯牛降阵,王轻鸿就不打了。后来才听杨越山说,强攻牯牛降大阵,是极耗修为的。可能一场仗打下来,三五年的修为就没了。陈乐天这才对王轻鸿又是愧疚又是钦佩,他不知道王轻鸿后来独自强攻牯牛降阵到底损耗了多久的修为,只听贾八筒和王虎生两人说,王大弟子回书院后就直接进了慎独楼,在里面待了七天七夜才出来。见王轻鸿来,他赶忙站起来,待杨越山说罢,才拱手道:“大师兄教训的是,我也会努力,对于明日的授课,我已准备了很久。另外,我想谢谢大师兄,感谢你上次耗费修为去救子书,我很感激。”说罢,陈乐天长长一揖。 王轻鸿摆摆手道:“你可别谢我,我救孙子书是职责所在,他是书院的考生,在书院的地盘被别国别派掳走,我是必须救他的,再说了,这到最后也没救回来,此事就别提了,省的我心里堵。万一我控制不住自己去草庐大闹一番,还得师父他们给我擦屁股,师父那么大岁数了,我于心何忍呐!” 杨越山见王轻鸿似乎有话要对陈乐天说,自己在这不方便开口,便借口去趟外面走了。 王轻鸿看着杨越山走远的背影,对陈乐天道:“我知道你想做夫子的弟子,接我们这批弟子的班,慎独楼准备何时登?” “三天后,上过柳师和安师的授课,我就去登楼。”陈乐天道。 王轻鸿奇道:“这么快?准备了吗?” 陈乐天微笑道:“之前找别的师兄了解过,但我估计用处不大。登楼的事,再了解也没用,还是得亲身经历,听别人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实打实的去走一遭,就算回来后天天晚上跳不器池也值得。” 王轻鸿点点头,站起身来,指了指远处山顶的慎独楼道:“你有这份心态,很好。虽说夫子收徒,向来是随性而为,没有什么确定的指标。但慎独楼是必登的,这是对一个修行者心性最起码的考验,也只有登上慎独楼,你的心性才能配得上夫子所教的…”顿了顿,王轻鸿又道:“下面我跟你说说我登楼的经验…” 夫子座下第一大弟子,王轻鸿。 江湖传言,十六岁以当年科举头名状元的身份入修行院,入学典礼结束后的当天傍晚,王轻鸿便独自登上慎独楼,从六楼爬上楼顶,在楼顶坐了一夜。第二日,在楼顶的碧瓦上,待太阳完全升起,然后从几十丈的楼顶飘飘然而下地。 只一夜的时间,便踏入修行界的门槛,以儒入春境,而且是季春境后期,离夏境只差一层窗户纸。 进了书院后,陈乐天才发现,这不是江湖传言,是事实。因为当天晚上到第二天,几乎所有的书院学生,包括非修行院学生都围在慎独楼下,好几千人举着火把像看圣人下界似的看王轻鸿。 当然,有些细节就真的只是传说了。比如说,王轻鸿当时身边有位绝世美女,下楼的时候王轻鸿是拥着绝世美女的纤细腰肢飞下来的;那天夜里,王轻鸿身后一直有一圈淡淡白色光芒,在黎明时分,那圈光芒慢慢飞入苍穹,似元神飞升;第二日,夫子入定以元神出窍,云游天庭,找到王轻鸿的元神,并将差点被天神带走的‘王轻鸿’强行带回了人间。 这些陈乐天都问过贾八筒和王虎生,贾、王二人说,带着美女、元神出窍,这些都是纯属扯淡,他俩那天晚上就在楼下盯着,与所有学子一起。哪有什么白光,就一个人在楼顶孤坐一夜,开始大师兄还念了几句诗词还是论语什么的,后来就没声音了,盘腿入定状。当时正是深秋,晚上特别冷,起先王轻鸿咳了几声,说了句谁能送点衣裳给我挡挡寒,那么高,楼下那些学子谁都上不去,送个屁的衣裳,后来大师兄似乎又不冷了,没再要衣裳。那天晚上倒是把楼下围观的学生们冻得不轻,很多非修行院的学子都给冻的受了风寒。 王轻鸿说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说完。他把当年登楼时所碰到的困难,自己的解决方法都说给了陈乐天。 陈乐天当然听的很认真,但是有很多王轻鸿一语带过的地方,陈乐天知道,那是因为王轻鸿天赋极高,所以能够轻松破除,而自己恐怕没有那么高的天赋,登楼时,所面对的困难不知要多上多少、难上多少倍。 但是没关系,把现在王轻鸿所说一字不落的记在脑子里,到时候能用就用,不能用再临时发挥便是。 “多谢大师兄指教。”陈乐天郑重行了一礼,然后笑嘻嘻的给王轻鸿倒上茶,道:“有件事想请大师兄帮个忙。” 王轻鸿疑惑道:“我刚说的你记清楚了没?” 陈乐天马上举手道:“已经全部记下,要不现在背给你听下…” 王轻鸿看着陈乐天,没说话。于是陈乐天竟真的开始背,背了一炷香的时间,王轻鸿示意别背了,叹道:“博闻强记的功夫这么好,不去考科举可惜了…好,记住我跟你说的这些,要会举一反三,懂吗?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陈乐天奸笑道:“帮我揍个人。” “去去去,少开玩笑。” “没跟你开玩笑,我要你揍的人就是相府李成俊。” “揍他干什么?他得罪你了?” “没有没有,他跟我和谐的很,只是我前几天跟他闲聊,听他说想跟你交手,奈何没有机会。所以我就想帮帮他。” 然后只见陈乐天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王轻鸿扔到了一颗十几丈高的松树树梢。脚朝上头朝下的挂在那里,引得路过的人侧目。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土窑和燕归巢 秋实客栈。 黄昏时,客栈里来了两个风霜满面的中年客人,两人操着大宋西北部的陕西道口音,脸上有股子陕西道特有冷倔。自称是沙州人的两人要了间上房,放下行李后,下楼点了几斤牛肉一坛酒。 陈乐天今天不在店里,如果在这,他也不认识这两人。但这俩人,对陈乐天的样貌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他们沙洲的家里,挂着陈乐天的画像,已经有两三年了。每天早晚,他俩都会对着画像大骂一通。 沙州,是大宋西北部的边关重镇,与之毗邻的是魏国边城甘州。 甘州是魏国的边关重镇不假,但由于大宋军队太盛,常从沙州出来越界骚扰甘州。因此,在甘州城与沙州城之间的几十里荒漠上,就滋生出了许多马匪势力。这些势力,看到军队就一溜烟的跑,宋军懒得管,魏军又怕大宋误会,所以不敢出兵清剿。况且,即便出兵剿了一窝,又会生出一窝来。没办法,这马贼就像遍地的黄沙,除不尽的。 这两人其实是魏国人,家里原本兄弟三个,黄柴,黄盐,黄米。早已故去的父亲给他们起这个名字,是想让他们将来不缺吃不缺穿,能过上安生的日子。可惜事与愿违,父母去世那年,三兄弟最大的才十三岁,最小的只有九岁,后来为了混口饭,就加入了魏国甘州的马匪。在金疙瘩、银疙瘩、都嫌不够的甘州兄弟看来,当马匪的日子,逍遥快活的很。 “你社,咱来格里,家里那锅碗瓢盆有木有人惦记撒?” “你个瓜皮,谁惦记那玩意儿去球,又不值甚钱,喝你滴酒!” 老二黄盐被老大黄柴骂的没话说,闭嘴喝酒。三弟黄米虽然已经死了三年,但只要一想起,他心里还是很难过。 当年,他们一伙几十马匪在荒漠上碰到一群魏国商队,正在大杀特杀大抢特抢。结果被换了便装的五个宋军碰见。起初,五匹马出现的时候,他们以为是别的马帮,况且己方人十倍于他们,就没在意。谁想到那五骑直冲而来,几个来回就杀掉他们十几人。余下马匪不知是被杀的,抑或是看到其中一骑的宋军腰牌被吓的,反正是魂飞魄散,纷纷下马跪地求饶。 那五骑的的首领拉下脸上遮风沙的口罩,问他们是宋人还是魏人,他们起初说是宋人,本以为能看在一国子民的份上免掉一死,结果那首领立刻就又杀了几人。于是他们赶忙老老实实说自己是魏国人。那首领冷笑几声,说道:“我就说嘛,我们宋人哪有你们这样怂的。记住我,我叫陈乐天,是大宋北军前锋营的。你们逃命去球吧,以后好好做人,哈哈…” 在五骑的大笑声中,众人纷纷逃了,马都没敢骑。 急急逃命的众人并不知道后来那首领说了什么。 首领陈乐天对旁边的袍泽说:“要是宋人,我们一个不留,既然是魏国人,那就放他们一马,让他们继续去祸害魏国百姓吧,哈哈。”之所以换装来打草谷,实在是无奈之举。穿大宋战甲来,走到哪里都是十里之内毫无人烟。即便远远发现,那马匪们也是立刻掉头就跑,根本追不上。 三弟黄米,就死在那场无妄之灾下,死在那个陈乐天的刀下。后来,黄柴和黄盐就找人把陈乐天的模样画下来,挂在家里,天天骂,甘州有个说法,就是把仇人画像挂家里天天骂,就能让仇人早死。 后来他们就没再敢继续干马匪的勾当,毕竟那次被吓尿裤子了。半年前,他们有次跟个老前辈喝酒,听老前辈说起,那个陈乐天在甘州沙州之间,不知杀了多少马匪,每次都不杀完,留些人活命,并且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不过听说现在那陈乐天已经回大宋京城了。 黄柴和黄盐两人就合计,反正在甘州也没啥好活路,不如去宋国京城找那个陈乐天报仇。对于陈乐天的仇恨,用说书先生的话说,就是恨之入骨。自从死了三弟后,两人的生活是一落千丈,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叫陈乐天的家伙所赐,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兄弟二人计议已定,立刻就从甘州动身了。 两人装作自己是大宋沙州人,因为甘州和沙州口音基本相同,再加上大宋向来不严查出入境者身份。走了半年,饱一顿饥一顿的来到了大宋京城。半个月前,他俩在集市上偷了一个富商的随身包裹,仿佛天上掉馅饼似得,那包裹里竟然有几百两现银。这才住得起店喝的起酒吃得起肉。 汴京城果然是天下第一京城,要啥有啥,只要有银子,你能买到一切想到想不到的东西。 跟黄沙茫茫的甘州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贵妃一个隔壁牛二姑。 两人起初眼花缭乱的好几天,后来有了银子胆气壮了,甚至还花了一百两银子逛了回天下闻名的青楼燕归巢。听曲儿,不好听,咿咿呀呀的两人一句没听懂;舞倒是跳的很好看,勾人心魄,差点没把两人眼珠子看飞出来;最舒坦的就是点着灯在绣床上耕田,最后睁大眼睛嘶吼那一嗓子哆嗦那一下子,绝对值一百两银子。与甘州城土窑里,那些叫声都带着酸臭味的女人比,一万两银子都值。 想当初他们做马匪时,每次抢得点财物后,都要去逛几回土窑。当时他们以为此生足矣,以为能隔三差五来逛逛土窑,就是顶天的享受了。可是来了汴京城才知道,以前过那都是啥日子哟,简直不是人过的。 杀陈乐天固然是他们此行最重要的事,但并不妨碍他们享乐。 事实摆在这里,他们这一遭很大可能是有来无回了。那么既然如此,必须要享受一番才能去死啊。 为了掩人耳目,他俩在一个客栈从不待超过五天,免得被起疑。 吃饱喝足腆着被酒菜涨的圆滚滚的肚子,两人上楼回到天字号房。 靠在窗户边,老大黄柴道:“咱们这回,死球定咯,你怕吗?” 老二黄盐道:“都这时候了,我听锅锅你滴。”浓重的陕西道口音,没在那生活过的人是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黄柴的想法是,没到汴京前,他们对人生已经没任何希望,只想替三弟报了仇,然后重新投胎去。可是到了这,享受一番后,忽然发现人生还有希望,就这么死在这,是不是有点亏大?黄盐呢,没啥头脑,从小到大都是听大哥的,大哥给他吃他就吃,大哥带他逛窑子他就逛,大哥带他做马匪他就做。一切听大哥指挥。所以黄柴虽然似乎一直都是在跟他讨论,其实只当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又叨咕了一会,黄柴的脑袋里已经是一片浆糊了,索性不想,倒床上睡觉去。黄盐见状,挠挠头,干脆也睡觉。 第二天,兄弟俩数了数身上的银子,总共还剩一百两不到。一百两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了,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也就二三十两。不过他俩现在天天住客栈吃饭馆,顿顿有酒餐餐有肉,偶尔还去新找到的一家赌坊里玩几手。以此看来,这一百两可就不禁花了,照这样花,最多三个月,两人又会被打回原样。 黄柴觉得,还是要改变一下策略。于是就退了房,和黄盐两人出城去找房子租。在南郊寻了间很小的破屋子,仅仅是间容得下一个人的厨房和两张床的堂屋,就要一两银子一个月。黄柴觉得那屋主太黑心了,想要骂人,忽然想起这是在汴京,可不是在甘州,没敢骂,只敢抱怨一句‘太贵了撒’。 想想还是别租了,找找有没有没人要的无主房子吧。还真被两人在南郊找到了一间废弃土地庙。庙里除了一张布满灰尘蛛网的几案外,什么都没。土地神不知是不是搬了新家,反正里面是没有土地像,要不是门口两边的对联上依稀可见土地神三个字,他们都不知道它原来的用处。 兄弟俩站在屋里,屋顶有十几个洞,阳光从外面透过洞照进来,昭示着要想把这当住处,首先得去屋顶补补。 “哥,咱们以后就住着了嘛?”黄盐觉得这地方挺好,跟他们在甘州城的家差不多,甚至这里还宽敞点。 黄柴点点头:“就这了,你去找点茅草来把屋顶修修,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大本营。” 黄盐满意的很,高高兴兴出去找茅草去。黄柴则在屋内收拾,其实也没啥收拾的,几案擦擦当作以后的饭桌。至于其他的,也就是把蜘蛛什么的赶走,扫扫干净。 当晚,有个年迈的乞丐进来,见屋内大变样,又看见黄家俩兄弟,不禁奇道:“你俩从哪来?” 黄柴正在啃馒头,反问道:“你从哪来?”尽量用新学的汴京口音说话。 老乞丐道:“我从扬州来,在这已经待一个多月了。你俩也是乞丐?” 黄柴放下心来,敢情也是外地的啊,于是骂道:“谁准许你住这的?以后再敢踏入一步,打不死你!”说着,黄柴就作势要上前揍那老乞丐。 老乞丐赶忙跑出去,见黄柴没追出来,边走边骂:“龟儿子,欺负我老头,缺德货。” 黄柴懒得计较,随他去,晾那老乞丐对他俩也没啥威胁,骂几句就骂几句吧。 正文 第四十三章 空谈误国 黄氏兄弟二人既然在汴京城安了家,按道理说就得去找份活计,这样既可以保证生计,又能掩藏身份。老二黄盐提议说,上回住的那个秋实客栈正在招工,咱们可以去试试。老大黄柴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好办法。虽然目前两人还有一百两银子,那那是逛青楼、进赌坊的本钱,可不能糟花了。 于是两人再次来到秋实客栈,找到掌柜的,表达自己想要应招的意思。秦铁牛一眼就认出他们是前几日在这里住过的沙州客人,又问了些关于为什么来京城,家里还有什么人之类的问题。 两人拿出早就编造好的说辞,说自己在沙州的父母早就死了,因为穷也没娶到婆娘,只有兄弟二人相依为命。之所以来京城,是受到在沙州的好朋友指点,说沙州日子不好过,你俩正是壮年,去京城就算是卖力气也比在沙州受苦好。 秦铁牛点点头,没多考虑,便同意了。 让他俩明天就正式来上工,先熟悉下店里的环境,先干些进出货物、跑堂、洒扫的杂事。每个月工钱三两,表现好的话年终还有额外奖金。 黄家两兄弟大喜过望,三两银子的月钱,这比得上他们在甘州半年的工钱了。果然汴京城就是霸气,工钱都比那边陲小城高如此之多。 第二日天刚亮,两人就兴高采烈的来到了秋实客栈。六十多岁的老钱已经在秋实客栈干了七八年,从最初的洒扫工干到现在的厨房总管。老钱也是刚到,因为要到辰时再开始干活,所以目前暂时没事。正好黄柴和黄盐听听老钱的教诲。 老钱告诉他们,咱们的东家不是秦铁牛,是眼下刚考上青天阁修行院的学生。 青天阁?黄柴和黄盐面面相觑,纷纷吐了吐舌头,那可是天下最顶尖的人才聚集地啊。没想到一个开客栈的都能考上青天阁,这汴京城真是卧虎藏龙啊。 “我跟你们说,虽然你们是外乡人,但咱们京城人跟别地人不一样,咱们不低看外乡人。只要你们好好干,我看在眼里,秦掌柜看在眼里,陈东家看在眼里,不会亏待你们的。”老浅拍拍黄大黄二的肩膀,语重心长。 “是是是,咱们一定好好干。”黄柴赔笑,心想这老钱看来权力不小,回头买点鱼肉孝敬孝敬他。 “北军前锋营伍长,大将军麾下最喜欢的伍长,青天阁修行院学生…这一个个头衔,你们都要记着,别回头别人问起来你们却茫然不知。”老钱继续教育。 黄柴心里忽然一惊,小声问道:“敢问咱们东家尊姓大名。” “陈乐天!”老钱自豪的道,与有荣焉。 “啊?”黄盐大惊失色。 倒是黄柴反应快,偷偷伸手掐了一下黄盐,对老钱道:“好名字好名字!就凭这个名字,也能料想,对咱们东家来说,考上青天阁就不是啥难事。” 老钱嘲笑道:“你们连见都没见过,少拍马屁,咱们东家不喜欢别人拍他马屁。” “是是是。”黄柴连忙点头认错。 老钱又教育了会两人,心里格外舒坦,最近几个月,自从秦二掌柜接管原先刘先生的职位后,秦掌柜大大扩张了很多生意,招了很多新人。原本只有七八人的队伍如今已经扩大到将近五十人,而且还在持续招人。这就让资历甚老的老钱有了很多教育人的机会。这种身居高位居高临下教育人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老钱忽然想起孙子昨日下学堂后一直念叨着的那句话‘巧言令色,鲜矣仁’,孙子说,这话的意思是太过于懂得花言巧语媚上欺下的人,一般都没什么仁心。老钱吸了一口气,甩甩头,觉得教育人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 整个上午,秋实客栈的伙计们都很忙,从市场上买货回来,从店里送货出去,根据大掌柜陈乐天的提议,四宝斋也提供了送货上门的服务。所以黄家两兄弟上午一直都在忙,到了中午,两人一人端碗饭菜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大口的吃。 三下五除二吃完,两人找个没人的角落说起话来。 黄柴叮嘱黄盐,千万别露馅了。正愁在百万人口的汴京城找不到那个天杀的陈乐天,竟然是这秋实客栈的大掌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是虽找到了陈乐天,但有个新问题也出现了。那陈乐天竟然考进了青天阁。要知道,即便是在人才堆里,青天阁都是很难考进的地方,更何况在他们这样的普通人眼里,青天阁就好比凌霄宝殿,高到他们看都看不到。 想要杀一个青天阁修行院的学生,恐怕不比爬上县令夫人的床来的容易。 “哥,咋办?”黄盐打个饱嗝,六神无主。 “咱们静观其变,寻找机会,千万不能冒然下手。”黄柴叮嘱道。 其实兄弟二人现在已经非常心虚了,就算那陈乐天真站在他俩面前,他俩估计都会腿肚子发软。当初在荒漠上,那陈乐天就像一尊杀神,提枪而立的样子像极了说书先生故事里杀人不眨眼的战神。现在,又得知他考上了青天阁修行院,与那些飞来飞去的修行者为伍。 还怎么杀?会不会杀心一起就被他反杀?会不会就算没起杀心也会被他知晓心里的念头? “哥,我怕!”黄盐越想越怕。 “怕个球,人死鸟朝天,你再这样我先宰了你!”黄柴低声喝道。 黄盐扁扁嘴,有点想哭,但忍住了,点点头。 --- 青天阁,修行院,和诚八年,天字一号班。 修行院每三年一考,收进来的学生都要分班,否则一千多人也没办法在一起授课。为了区别往届学生,在编班名时,首先确定考生入学的时间,然后分天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地字一到八、玄字一到八,依次下去。以陈乐天为例,今年是和诚八年,所以陈乐天就是和诚八年天字一号班的学生。 据说天字一号班是考试成绩最好的一批,但也仅此而已,夫子亲传十二弟子里,也就王轻鸿一人是天字一号班出身,其他人都不是。 陈乐天这个班名册上是三十人,但现在只到了二十八人,还有两人没到。其一是孙子书,缘由大家都知道,另外一个没到的就是相府长孙李成俊,缺席第一堂课的原因很尴尬,李成俊因为没经过父亲允许擅自参加书院秋闱,现在正在家中被关禁闭。 今天是入学的第一堂课。柳师已经在台上滔滔不绝的讲了一个时辰,一直在跟大家讲解修行的境界之分、修行的一些简单方法。有点口干。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道:“你看看你们多幸福,李成俊好不容易考进来,却要被家人责骂,你们呢,很多人家里都是富贵人家,考进来后,家人欣喜若狂恨不得把你们供起来。” “老师,我有话说。”陈乐天站起来。 “怎么又是你?说吧。”柳大宗师想给陈乐天一拳,这已经是陈乐天第八次有话说了。 陈乐天满脸困惑的道:“李成俊父亲不是户部侍郎吗?户部侍郎胆子这么大?敢明目张胆跟我们书院做对?” 柳宗师牙根很痒:“什么叫跟书院做对,你在胡说什么!李成俊自小便醉心于修行,李侍郎是不想让他一心只知修行,忘了家国天下!陈乐天同学,我希望你有问题之后先自己动脑想想,实在想不明白了再问。” “是是是,老师说的对。”陈乐天拱拱手。 柳云天大宗师扫视一圈众学生,道:“我希望你们也要像李侍郎要求自己的儿子一样去要求自己,修行,固然重要,能操控他人生死,能快意恩仇,能保护自己,这些好处固然是吸引你们走上修行之路很重要的原因,甚至可以说是最让你们心动的原因,但是,也别忘了本职,没有国家的安宁百姓的安稳,一切都是空谈。” 陈乐天心道,这话怎么听起来很像大将军平时经常跟我们说的话?我听了五年,耳朵都起茧了。修行就是修行,来点实际的东西好吗?比如说,如何快速进入修行的门槛、如何快速提升境界、如何在一年内达到御剑飞行... “陈乐天,对于我方才说的,你有什么意见?”柳师看了看陈乐天,抬手点了点。 “啊?”陈乐天左看右看,大家都看他,他只得站起来,拱手答道:“老师说的很好,我在边关就常听大将军教育我们,不要一心只想着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心挂百姓...” 此时,在教室外,夫子路过,听到里面的声音。转头对旁边的大弟子王轻鸿道:“里面的学生在扯什么?空谈误国啊...” 王轻鸿忍住笑,道:“柳师是在酝酿时机,估计用不了多久那小子就得被揍了...” 话音刚落,就听教室里乒乒乓乓一阵响声,然后就听见柳师的声音:“以后再敢上课时夸夸其谈,就打的你三个月下不来床,听见没?” 接着就是陈乐天虚弱的声音:“学生知错了...” 柳师的声音:“同学们,空谈误国,空谈不止误国,还会误修行、误天下、误一切有益之事!” 正文 第四十四章 乐天受伤 萱儿不弱 陈乐天作为考试时第一个被打的学生,虽然以第一等成绩进入了天字一号班,但命运无常,他接着又成为了第一堂课第一个被打的学生。 而且这回打的真不轻,不是像之前的礼科胡教习那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柳宗师是真的打,现在他觉得全身都疼,从肌肤到肉到筋脉到骨头通通疼,连呼吸都疼。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是恢复不了的。 “我扶你吧。”杨越山心有不忍,上前扶着陈乐天。 “没事,我自己能走。”陈乐天挥开他的手,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往宿舍走。 短短两三里的路程,他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到宿舍后,艰难的爬上床,一趟,慨叹道:“太霸道了!” 杨越山递上一杯水:“只能怪你自己,跟柳师说话不过脑子,我要是柳师,第一堂课就碰上个这样的学生,我也想打人。” 陈乐天嗤之以鼻:“你少来教育我,轮不到你,我在疆场大杀四方时,你还在家里乖乖宝宝,你这种出身富贵的人,不懂我们普通人。” 说到出身,杨越山就想到家里的情况,沉默。自从离家出走进入草庐后,他就没再回去过了,也不知这几年爹娘的身体可还康健… 陈乐天转头看看杨越山,咳嗽声道:“生气了?我开个玩笑嘛。” “没生气,只是有点想家了。”杨越山看向窗外梁国的方向。 陈乐天听杨越山说过自己的身世和离家出走的情况,知道他虽出身梁国京城最大的家族,但勾心斗角的事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从这点上来说,出身富贵还真不如普通人家的孩子无忧无虑。陈乐天道:“想家就回去看看,再有几个月就要过年了,到时候你请个假回去一趟便是。家族继承人这个身份,恐怕还不如轩辕化雨徒弟的身份更唬人吧?要我说啊,家里面的,就别争了,让给兄弟又如何。” 杨越山回过头来,看着陈乐天好一会儿,道:“为何不争?” 陈乐天笑道:“没啥争头,想要啥自己去挣便是,何必跟家里的弟兄抢。纯属个人意见,你听听就好,别当真啊。” 杨越山不置可否,沉吟片刻,说了句:“不争,则莫能与之争。” 傍晚,陈乐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都热的似要燃烧起来,仿佛置身火焰山。 “什么情况?”陈乐天坐起来,侧耳听听,周围一点声音没有,杨越山要去外面租的宅子里看看,所以今晚是不回来了。陈乐天想想自己一个人在这,死了恐怕都没人发现,忽然有些想念李萱儿。萱儿现在睡了没有?有没有想我?为什么都好几天了也不来书院找我?我不是告诉过她可以来书院找我吗?她不是说每天都要送吃的给我吗? “陈乐天是否在家?”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在,我不方便下来,你进来吧。”陈乐天应道。 片刻后,一个仆从手里提着个食盒走进来,道:“陈公子好,我今日当值门卫,方才有个女子让我把食盒交给您。” 青天阁里除了学生,也有很多仆从,这些仆从的任务就是在学生需要帮助时,提供帮助。仆从们在青天阁里算是身份最低的,但在外面,那可是能昂头做人的。在仆人小厮的圈子里,青天阁的仆人小厮,就是一流的。 “等等我,带我出去。”陈乐天赶忙下床穿鞋,拎起食盒。现在天还没黑,再迟一会青天阁就要落锁关门,禁止学生出入了。学生可以自由选择每天晚上是住在外面还是里面,但一旦落锁,没有特别情况,是不能进出的。 “是。”那仆人点点头,上前扶着陈乐天往外走。 陈乐天见自己走的太慢,怕等到他到山门前,就已经落锁了,于是就让那仆人背他。陈乐天今日被柳宗师揍的事,整个书院都传遍,那仆人自然也知道,背起陈乐天,加快脚步。 “萱儿!”到了山门前,仆人放下陈乐天,陈乐天看见正在欣赏门旁一朵野花的李萱儿。 李萱儿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温柔清丽的笑,继而看陈乐天一瘸一拐的朝他走来,赶忙跑几步扶住陈乐天,心疼的道:“乐天哥哥你怎么了?” 陈乐天笑道:“修行嘛,受点小伤没事的,你来了就好了…”胳膊搭在李萱儿的香肩上,几乎是半拥着美人,身体紧紧的挨着,深深吸口气,缭绕在鼻尖她身上的淡淡香味钻入鼻子里,他顿时觉得身上的伤痛减轻很多,身上那股灼热感也消散了很多。有多久没碰女人了?上次泄火,还是在一年前,沙州城最大的青楼吧?不过他现在却不点也不想行那耕田之事,只是觉得,只要李萱儿在身边,他就很满足。 “我背你,去你家吗?”李萱儿忽然把陈乐天背了起来,而且很轻松的样子。 陈乐天大惊,赶忙让她放下:“放下放下,你如何能背的动我,别闪着腰了。” 李萱儿轻笑一声道:“你看我…”说着,李萱儿居然举起陈乐天原地打了个转:“你可别当我是弱女子哦,再多一百斤我都能背的动。” “好好好,别晃了。”陈乐天差点被晃吐血:“就去我家吧,近点,去你家太远了。你哪来这么大力气?”他真没想到,这李萱儿看起来只是个身材高挑点的少女,却不比普通男子力气小,他陈乐天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在她手里却轻松的很,走路的步伐仍旧轻盈,丝毫不见沉重。 “嘻嘻,到家在再告诉你。”李萱儿暗笑。 大街上,众人看到一个少女背着个大汉,纷纷侧目,丑的陈乐天把脸贴在李萱儿后背上,不让别人看清他的脸。 “从后门,后门在那…”小半个时辰后,快到秋实客栈,陈乐天指挥李萱儿从后门走,大门是绝对不能走的,现在正是上客的时间,万一被看到,简直是丢李家军的脸。 两人悄悄溜进后门,陈乐天让李萱儿从柜台旁上楼。李萱儿闷头就往楼梯上走。 “哎,这位姑娘何事?”秦铁牛从柜台后走出来,拦住,心说这少女背个男人径直往楼上去,太没礼貌了。 陈乐天低声说:“铁牛,是我。” 秦铁牛觉得这声音挺熟,凑过去一看是陈乐天,惊道:“乐天你怎么了?” 再一看那姑娘,不是经常来送鱼的李家姑娘嘛。说着,赶忙要接过陈乐天。 陈乐天悄悄挥挥手,示意你别破坏我好事。秦铁牛会意,说道:“李姑娘快快上楼吧。” 进了房间,秦铁牛让人送了点茶水和点心,便没再来打扰。屋内点上灯,陈乐天一坐下就赶忙打开萱儿送的食盒。里面几样精致的菜还热,陈乐天也饿了,大口吃了起来。 “乐天哥哥你慢点吃,不够我再去厨房做。”李萱儿托着香腮看着陈乐天,扑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陈乐天吃的这么狼吞虎咽,心里放下了些,伤大概不是很严重吧。 “唔…好吃…”陈乐天嘴里塞满食物,觉得这手艺能跟子书比了:“你也吃啊,你辛苦了,来,吃块肉。”夹块肉就往萱儿嘴里送。 萱儿偏过头,笑着拒绝:“不用啦,我吃过饭了,吃多会长胖的。” 陈乐天忽然顿了顿,没来由的笑笑,然后接着低头猛吃。风卷残云般很快便吃完了,抹抹嘴道:“你刚刚说吃多会长胖,我忽然想起当年出兵西凉,在西凉的一座城里,看到很多饿的不成人样的饥民,后来我们实在看不下去,拿了点吃的给他们,你知道吗,很多人直接吃撑死了!活活撑死的!” 李萱儿咬咬粉红的嘴唇,难以置信道:“好惨啊!” 陈乐天笑笑道:“不说这个,哎,你还没说怎么那么大力气呢?” 李萱儿还没从对吃撑死的场景幻想里跳出来,怔怔出神。 陈乐天摸摸她的头:“别想了,我随口一说而已。快说,你力气为何那么大?” “啊?”李萱儿反应过来,站起身,自豪的道:“我每天都练拳呢,是我家祖传的拳法,叫李家拳,哈…嘿…”说着,李萱儿熟练的扎个马步,娇喝一声,打起家传拳法来。 陈乐天真是没想到萱儿竟然还会功夫,于是斜靠着桌子,面带微笑看的津津有味。 楼下秦铁牛被李萱儿那不时传出的娇喝给吓到了,张大嘴看着楼上喃喃道:“都伤成那样还能办事?服,彻底服了!” 此时,黄柴凑过来道:“掌柜的,背着大掌柜的是谁啊?” 秦铁牛脸一沉,道:“这也是你能问的吗?” 黄柴连忙拱手作揖惶恐道:“小的知错了,知错了,再也不敢乱问了。” 秦铁牛伸出手在黄柴的脖子上摸摸,冷笑道:“管好你的嘴和耳朵,在这里,你就能过上好日子。否则,这会后悔来这里,懂?” “是是是…”黄柴打个寒噤,转身干活去了。 正文 第四十五章 美人如酒 心醉至极 时隔三年,黄柴黄盐两兄弟终于再次见到陈乐天。 上次见面,他们跪着,陈乐天站着。这次兄弟俩见陈乐天似乎受了挺重伤,而他俩活蹦乱跳精神的很。黄柴不禁在心中感叹风水轮流转啊。当年你威风八面吓得我们差点尿裤子,可今天怎么怂的要个女人背?而且还是个那么美丽的女人。哦不,不是女人,是少女。 小人书里,那些厉害的人似乎连茅厕都不要上,但现实不是故事,再厉害的人也有不厉害的时候。 黄柴觉得,如果要杀陈乐天,现在是个好机会。因为陈乐天最厉害的就是武艺,一个人可以单挑他们几十个马匪。现在受了伤,而且连路都走不了,杀他正是时候。但,不记得是听谁说过,看起来最好的机会,其实大多数都是个陷阱。 其实仔细想想,这话是有道理的。陈乐天受伤了,但身边其实围绕着的人比平时多,大家会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如果他们冒然动手,可能刚刚上楼还没进房,就被秦铁牛发现了。秦掌柜是个平时很好说话的人,但一旦你犯了错,变了脸的秦掌柜会让你觉得寒意阵阵。 楼上,打了一套家传拳法后的李萱儿微微喘息,收功。 陈乐天看呆了,李萱儿叫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赶忙鼓掌直说佩服佩服。能看得出来,李萱儿的拳法很像武道大师的杰作。自古以来,能自成一家的拳法或腿法或剑法,都是经得起推敲和验证的。作为在疆场上厮杀过无数次,常在鬼门关前转悠的老兵,陈乐天估计,他与李萱儿单练的话,谁胜谁负都还不一定呢。“不过要是搏命的话,你肯定不是我对手。”陈乐天摸着下巴道。 “乐天哥哥你说什么?”李萱儿走近盯着陈乐天道。 “啊?哦,我说你功夫这么好,一般人都不是你对手。”陈乐天给她倒杯水,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擦额头的微寒。一套拳打下来,她双颊微红,鬓角稍乱,气息微乱,已经颇具气势的胸口缓缓起伏...让陈乐天觉得她更美了。 李萱儿躲开陈乐天给她擦汗的手,笑道:“哪有,我从没跟人打过架呢,我爹说我这只是花架子,真动手十有八九都会输的。” 陈乐天笑道:“你爹是怕你真跟人动手,骗你的。不过这打死的都是会拳的,你以前没跟人打过,以后就更不要跟人打了,谁欺负你跟我说就行,有我在,永远用不着你自己动手,明白?” 李萱儿嘻嘻道:“乐天哥哥真会哄人。好啦,你到家就行啦,我走了啊。” “哎哟,我疼...”陈乐天忽然捂着胸口,往后倒去。 “啊,怎么了...”李萱儿赶忙扶住他,把他扶到床上。 陈乐天借机靠在李萱儿身上,软玉温香,沁人心脾,嘴里却有气无力道:“你回去吧,我应该没事的...”那语气,哪是在说自己没事,明明就是在说自己快要升天了。 李萱儿担忧的皱起黛眉,一手揽着陈乐天后背,一手轻轻捋着陈乐天的胸口,道:“这怎么办啊?要不然我去青天阁找你的老师,你是练功时受伤的,老师们肯定不会不管不顾的。” “不用不用...实话告诉你吧,我受伤就是与老师切磋时搞的,老师说我天赋很好,说我很用心,并且跟我说,练功时受伤,其实对修行是有增益的,唯一的坏处就是受伤后很受罪,需要人照顾。”陈乐天握了握李萱儿的手,真嫩,真软,道:“谢谢你,萱儿,你回去吧。” 李萱儿心中担忧,摇头道:“不,我就在这照顾你,一会你差人去我家跟我爹说声,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陈乐天心中暗喜,嘴上依旧违心的道:“那多不好,你一个女孩家的...” 李萱儿撅撅嘴,似乎有点生气,道:“乐天哥哥,我不喜欢这样瞻前顾后的你,我喜欢那个在黄河上不顾生死一往无前划船累到晕厥过去的你!” “好,我也喜欢能一直鞭策我告诉我哪里做的不对的萱儿!”说罢,陈乐天坐起来,看着李萱儿的眼睛,握紧李萱儿的一双手,他握刀枪执剑戟的粗糙双手,小心的将萱儿纤细的小手包围起来。 两人对视片刻,李萱儿脸红红的,低下头来,慌乱的抽回手。她的心跳的很快,从来没跳这么快过,从来没有过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是...书上说的喜欢一个人吗?她心里有很多很多不知是些什么东西的想法,或者说,有个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乱窜。 陈乐天忍着笑,看李萱儿一会捂胸口,一会握拳,一会又咬嘴唇...着实是紧张害羞的令人心疼。他出声道:“哎呀,好像好了点了,我躺着试试。” “好,那我扶你躺着。”萱儿注意力被转移,立刻恢复正常。 两人又说了会话,陈乐天叫来秦铁牛,让秦铁牛安排个人去萱儿家跟萱儿爹说一声。秦铁牛遵命,出了门,心中暗想:乐天真是不得了,这才认识多久,就发展到这程度了,佩服佩服。 萱儿爹接到秋实客栈伙计黄柴的通知,笑着对萱儿二叔道:“好事儿要成了,哈哈。萱儿长大啦,能找到乐天这样的夫君,也算说对得起她娘了...” 二叔愣了半天才道:“对,乐天值得托付终身。” 陈乐天本以为萱儿爹会生气,但迫于他青天阁弟子的身份,又不敢反对。所以伙计回来后,他问那新来的伙计黄柴,李老爹说什么了?黄柴禀告说,李老爹只说让萱儿照顾好陈乐天,晚上早点睡。其他什么都没说。陈乐天倒是有点吃惊,随即一想便明白过来。大概是因为萱儿爹反正不敢反对,于是就干脆说点好听的话。 后来,陈乐天让黄柴去准备洗澡水,他要洗澡。傍晚离开青天阁之前,他躺床上那会,出了很多汗,身上总觉得不舒服,所以想要泡个澡然后舒服的睡一觉。 黄柴接了吩咐,小跑下楼跟黄盐一起去烧水了。 烧水时,黄柴低声跟黄盐合计,下次再有机会,就在这洗澡水里下剧毒,沾身就能致死的那种毒药,这样的话,如果在后来寻找凶手的过程中他俩表现的足够无辜,说不定还能逃出生天重获新生。黄盐懵懂的问这种无色无味的毒药汴京城能不能买到。黄柴顿时愣住了,想了好一会儿。他也想不清这种药到底有没有,好像很多年前听人说过,又或者是说书人说的故事里听的? 黄柴实在想不起来,于是就打了黄盐一巴掌。黄盐挠挠头,不知道怎么了。 小半个时辰水就烧好了,兄弟两人两腿麻利的把水送进陈乐天的屋里。 陈乐天的屋子其实挺大的,四间打通,中间两间是卧室和客厅,左右两边分别是书房和洗浴处。 这是陈乐天父母生前给他设计的,他一直觉得很合用。 李萱儿见陈乐天下床行走比较困难,红着脸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要把他脱衣洗澡。陈乐天赶快拒绝,说我自己可以,你稍等一下待我进桶里后来把我擦擦背就行,你还小,光溜溜的肚子以下你暂时还不能看。 一番话说得李萱儿大窘,差点没羞的晕过去。 陈乐天艰难的脱掉衣服,爬进浴桶里,只露个头。微微有些烫的水包裹着自己的身体,让他觉得很舒服。 “好了,进来吧。” “唔…” 李萱儿走进来,脸更红了,双手扶着桶边缘,不敢与陈乐天对视,不知道她现在应该干什么。 陈乐天扯开发髻笑道:“把我头洗洗,今天跟老师练武在地上滚来滚去,一头都是灰。” “嗯…”李萱儿应了声,用水瓢舀着水,给他洗头。 做起事来,李萱儿心中的窘迫就小了些。再加上陈乐天有意的东一句西一句跟她说话,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女渐渐的不再那么拘谨。甚至还敢舀水泼陈乐天开玩笑了。 李萱儿跟陈乐天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她小时候母亲去世的早,三婶呢也去世的早,甚至都没能留下一儿半女,所以李家到她这一辈,就只有她一个女孩,连个延续香火的男孩都没。 爹爹原本是准备替三叔再张罗一门亲事,至少得让李家有个男孩啊。但是三叔不愿意,三叔说三婶走了,他就不想再成亲了,他说他再也喜欢不了别的女人了。 后来呢,萱儿大了些,也懂事了,就劝爹爹再找个伴,再生个小弟弟。爹爹起初不愿意,但萱儿三天两头说,爹爹坳不过就托人介绍。媒人介绍了个隔壁村的寡妇,那女子对爹爹很满意,可是却说要成亲,就要把萱儿嫁人,不给萱儿住家里。于是爹爹就生气了,赶走了那女人,从此后再也不提这事了。萱儿一提,爹爹就发火,所以萱儿也就没再敢说了。 从小啊,娘就宠我,从不让我干一点活。娘走了以后呢,爹爹跟三叔也宠我,还是不让我干活。真是的,重活不让我干也就算了,刷刷洗洗不累的活也不让我干。哼…不过现在好啦,我长大啦,我要干活他们也阻止不了我啦,嘻嘻… 陈乐天看着她明艳的脸,黑亮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如饮美酒,心醉至极。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催你爆炸 青天阁。 柳大宗师和安大宗师晚上例行守夜,此时两人在青天阁的建筑群里转悠,边走边聊。 说到今日,已经传遍整个书院的陈乐天挨揍之事,柳宗师说,今日他将陈乐天的根骨气海脉海通通摸了一遍,只能算得上中人之姿,以经验来看,三十岁之前能到夏境就是顶天的了,够努力的话五十岁前或许能到秋境,终其一生,冬境想都别想。 这个评语虽然看起来不高,但在柳宗师嘴里说出来,恐怕已经是迄今为止,他评价过的人里,最好的了。要知道,当初他评王轻鸿也不过是一句‘书读太多,榆木脑袋’。可后来事实证明,榆木脑袋的王轻鸿是夫子最喜欢的亲传弟子。 儒家先圣孟子曾说过,我说你笨,就是夸奖你了,要是说都懒得说,那你才是真的无可救药。恐怕是对柳师评学生最好的形容了。 安师只是轻描淡写的随便应几句,没跟柳师讨论。他俩关系虽好,但性格、想法都有很大的差异。特别是在看待学生的事上,经常意见相左。自从上次陈乐天跟轩辕化雨放过厥词后,安师就忍不住很喜欢这个孩子。 世事总是这么奇怪。性格张扬的柳师喜欢不张扬的学生,而性格沉静的安师却喜欢张扬的学生。也许就正如夫子对他俩所说的那样:你俩是彼此的镜子,外露的,只是被压抑本性之后所显出的表象罢了。 柳师要打压陈乐天的张扬,安师却喜欢陈乐天的张扬。所以他俩就不能过深的讨论陈乐天,否则估计要打起来。 青天阁夜晚的小径上很宁静,两人背负双手安静的行了一会,柳师忽然道:“我给他气海里灌了点浩然正气。” 安师惊道:“你想要他命吗?他尚未踏入修行境啊!你给他灌修行之气,万一撑破气海,你就废了!”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去找到陈乐天。 “你怕什么,我心中有数,看今晚吧,他若是能熬过今晚,就没事,若熬不过,那也不影响他入春夏秋三境,只是永不可能入冬境罢了。况且我本来的预料,他就是入不了冬境的。”柳师摆摆手,淡然的很。 安大宗师再也不能保持一贯的镇定,气的一拳扫向柳师。柳师似乎早有预料,抬手挡了下,说道:“而且他今晚还跟了个少女出去的,若是明日,秋实客栈里死了一个少女,疯了一个陈乐天,那你就输给我了,哈哈…”说完,柳师纵身跃起,飞入无边的夜色里。 安溪眉头紧锁,就要出书院去秋实客栈。 “小安…”夫子的声音传来,随后,夫子穿着白色长袍,轻抚胡须,微笑着走到安溪身边。 “夫子…老柳他…”安溪拱拱手,急切溢于颜色,话没说完就要走。 夫子抬手稍稍往下一压,安溪的身形很明显顿了一顿,刚踏出去的半步就落不下来了。安大宗师看了看夫子:“老柳他是在胡来啊…” “我知道。”夫子点点头道:“小柳此举虽有拔苗助长之嫌,但却无拔苗助长之害,你放心吧。况且,陈乐天想要有所增进,这次未尝不是一个磨炼他的机会。小安啊,这么多年,你也该明白了,天下太平太久了,青天阁年轻一辈们,该要有更加锋利的磨炼。” 安溪沉默片刻,慨然道:“夫子所言甚是,我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受的苦难越来越少了,可是...” 夫子呵呵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觉得,一件两件磨难,对年轻人的提升能有多少?但你要明白,尽我们所能,多给他们一些磨难,磨难对他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只要这样想,你就能想通了。” “对了,小安,别太压抑自己,儒家子弟,礼之外,不妨活的潇洒些。”说罢,夫子便消失在夜色中,留安溪独立在原地。 安溪抬头望望,满月上中天,照的夜色似乎不那么黑暗了。想想夫子的话,觉得有道理,又想想柳云天的话。 “一个死了的少女,一个疯了的陈乐天!” “年轻人需要更锋利的磨炼!” 最后,安溪只得作为旁观者,无奈的等待明天的结果,希望明天传来的,不是柳云天预测的那个令人惋惜的结果。 --- 秋实客栈。 在两人的嬉闹中,陈乐天洗完澡,穿上干净衣裳,坐到床上。李萱儿递上一杯热水,看陈乐天脸有些红,担忧的用手贴了下陈乐天额头,皱眉道:“乐天哥哥你好像在发烧啊...” 陈乐天自己摸摸:“好像是有点发烧,奇怪,怎么会发烧?”说话间,他又觉得身上开始发热了,只片刻,就从微热再次到如被锅煮。 难受的坐不住,躺下来,要不是有美人在旁边,他早受不了哼哼了。这种感觉与以往所受任何伤都不同。伤筋动骨、刀枪斧钺的致命伤,他都经历过,可以说,除了刑部的酷刑,其他的疼,他都尝过。而且事实证明,他的忍痛能力还是不错的。 但是现在,浑身无处不在的灼热感,简直要逼得他快发狂。这种感觉,就好像置身在火场,四面八方都是炽热的火,他无处可逃,无路可走。 李萱儿赶忙出去端了盆凉水来,用毛巾给他擦身上。 “水,我要喝水。”陈乐天喃喃道。 “水来了。”李萱儿扶起陈乐天,喂他喝。 刚喝下去的水,就随着汗水流了出来,还是口渴的很,继续喝。一连喝了五大杯水,床褥都汗湿了。李萱儿把被褥换了,见陈乐天已经都难受的睁不开,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乐天闭着眼,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时的挥胳膊伸腿,觉得自己快要爆裂开了。脑海里不断涌现曾经疆场上的情景。 乐游原一战,他杀到脱力,身边的兄弟死的只剩他一人,最后,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挥出最后一刀。仰天倒下时,他看见残阳如血,大宋军旗迎风猎猎如刀。 沙州城外与十倍于他们的魏国重甲骑兵交锋。第一轮冲锋他们一百人少了三人,魏军少了十人,第二轮冲锋他们又少了三人,魏军少五十人。第三轮后,魏军直接溃败而逃。他们则沉默着打马追上去。 最令他难忘的,还是去北军的路上,在距离北军大营几十里外的地方,碰到的那伙魏国土匪,居然敢调戏我大宋女子。他上去就抽刀砍翻一个,同时叫那女子赶快跑。那时候他才十三岁啊,看起来只是个孩子。 他抖着双手扬起刀喝道:“北军将士在此,尔等宵小赶快跪下!” ‘北军将士’这四个字让对方愣了好一会儿,等对方回过神来,那女子已经跑远了。陈乐天舒口气,这才觉得怕,缓缓后退几步。可是对方却已经将他围起来了。 “小子哎,你死定了!” “你哪来的勇气?” 一刀,又一刀,再一刀...有些是他挥出去的,有些是别人挥在他身上的。 李萱儿见他双目紧闭,汗流浃背,脸色发青,不停颤抖,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楚,握了握粉拳道:“我去书院找老师。” “萱儿回来,不要去,我没事。”陈乐天迷糊中喊道。 “你这样还叫没事啊,不行,我一定要去。”李萱儿不管他了,朝门口走去。 萱儿的手刚碰到门,忽然被一股大力拉了回去。懵了片刻,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被陈乐天按在了墙上。 陈乐天的大手掐着她的脖子,双眼猩红低声道:“我不许你伤害我大宋子民,你们这些魏国败类!滚回魏国去!” 李萱儿喘不过气来,俏脸涨的通红,涩声道:“乐天哥哥...我是萱儿。” 陈乐天听到‘萱儿’这两个字,手上的力道轻了轻:“你是萱儿,对,萱儿,你别怕,我会保护你,没有人能伤害你!” “没人要伤害萱儿,乐天哥哥,明天萱儿带你去黄河边捉鱼哦...”李萱儿慢慢拿下陈乐天的手,把他往床的方向拉。 拉到床上,坐下,陈乐天又闭上了眼,但是安静了点。 “不,我们李家军是不会后退半步的!”陈乐天忽然又暴躁起来,抓着萱儿的胳膊恶狠狠的道:“我告诉你们,任何一个想伤害我大宋子民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我会杀光你们!” 说完这句话,陈乐天忽然又安静下来。 大概一炷香后,他又开始说话,只不过这回他躺下了,手脚都没动,只是口中道:“可是我杀了好多人,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我配不上萱儿,我救不了子书...”说着,两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但也仅仅是两滴,两滴后,他又跳起来,直接从床上跳到了地上。双手空握,仿佛握着一把长枪。 此时,柳大宗师正在陈乐天屋子窗户外的树梢上,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屋内发生的情况。 柳师一边看,口中还喃喃道:“这么能扛?还没爆炸?还没动手?” 正文 第四十七章 逆势入境 作为青天阁的柱石之一,柳云天早已习惯了被人崇拜、膜拜或是畏惧、害怕,到今天,他已不再如年轻时那般在意这些身外之事。看透了,是个原因,但不是真正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经历过了,就不稀罕了。 几十年的名利双收,再渴望名利的他也会厌倦了啊。 所以对柳宗师来说,能培养出一个人才出来,才是最大的乐趣。每出一个人才,他都能高兴很长时间。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有时会产生次品,就像木匠做桌椅,总有做坏了的。但这是不可避免的,人中龙凤的名额就那么点,想要成功的人又那么多,层层筛选就是必然结果。 陈乐天能坚持到现在,还没爆发,很出乎他的预料。 按照以前的经验,陈乐天现在早已动了手,杀掉那个叫李萱儿的少女,然后晕厥片刻,醒来,看到这一幕,自己再疯了。 不过今天这个流程还没走完,让他等的有些着急,甚至心里还隐隐生出些不该有的对陈乐天的期待。 而陈乐天在屋内,双手握着一把实际上并没有的长枪,前击侧挑章法俱全,整个一套李家枪打完,本就大汗淋漓的全身更是如刚从水里出来。打完后,陈乐天睁开满是血丝的是眼,盯着李萱儿。 脑海里一直不停涌现着五年前遇到的那伙调戏大宋民女的魏国人,那些人的脸,一张张一个个的闪过,狰狞、凶狠、轻浮。一会,又出现乐游原之战淮南王的脸,平静、自信、淡然。一会,又出现李萱儿的脸,明艳、温暖、绝美。一会,又是他杀过的所有人的脸,马匪、魏军、梁军、西凉军… 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意识也时而混沌时而清楚。 如此交替纠缠,头痛欲裂,身似火炙。 李萱儿心中害怕,眼泪扑簌簌的涌出眼眶,但还是极力控制自己,柔声道:“乐天哥哥你怎么了?萱儿好怕!萱儿给你倒杯水…” “乐天哥哥你醒醒,往事都成往事了,要想想现在想想以后啊…”递上的水杯被陈乐天挥手打碎,萱儿一把将陈乐天紧紧抱住。 因为自小练拳,虽然都是自己打套路,不具备多少实战能力,但力气还是不弱于壮年男子的。 “萱儿快走!你们这些渣滓,去死吧!”陈乐天挣了挣,居然没挣开。低吼一声,使劲一推,将萱儿推倒在地上。手上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剑来,握在手中。呼吸混乱,整张脸和眼睛都红似鲜血。 “去死吧!”握剑的手抬起来,一剑往地上萱儿的胸口刺去。 “啊…”李萱儿吓得动弹不了,下意识的捂住脸,心中涌起绝望‘乐天哥哥要杀了我了!’ 窗外树梢上的柳云天呵呵笑了两声:“终于不行了吗?”柳云天觉得自己该出手了,想到现在,他觉得还是不能让死一个疯一个的事情发生,否则安溪肯定会跟他拼命,他倒不是怕安溪,他只是觉得跟安溪打很累,因为十几天不眠不休的激战后,他会累成一滩烂泥。他决定一瞬之后,进入屋内拯救这对年轻男女。 不过一瞬间之后,柳云天发现并不用自己出手了。陈乐天的剑在距离李萱儿胸口前一寸处停住了。 陈乐天脑海里出现了父母的脸,母亲慈祥的笑容如春风拂面,告诉他:“乐天,要开心自在。”父亲没有威严只有淡然的笑如冬阳暖人心,告诉他:“乐天,要多出去走走看看,世界很大,你的心也要很大。” “哈哈,想扰我心神,乱我胸怀?做梦!”陈乐天收剑,再刺出,刺向虚空,双眼回复清明,大笑道:“吾有浩然之气盈天地;七尺之身,足以破千军!” 窗外的柳宗师再也坐不住,站起来立在树梢,看着屋内春风流动,春意盎然,忍不住惊诧道:“儒武入春境?这就入了修行境?” 虽然外面已是初冬,但屋内却温暖似春,陈乐天笑意淡然,弯腰抱起李萱儿,将她放到床上轻声道:“萱儿,你受惊了。” 李萱儿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紧紧抓着陈乐天的双臂,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哭的梨花带雨。 “没事了萱儿,没事了…”陈乐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气脉二海顺利打开,体内真气流动, 虽然少,但总归是有了。 窗外的柳大宗师笑着摇摇头,跃下树来,步伐轻盈的往青天阁走去。走到青天阁大门的巨大牌匾前,青天阁的大门已经关闭上了锁。门口站岗的守卫见是柳大宗师,只是拱了拱手,并没有要开门放行的意思。这是青天阁的规矩,夜晚到时辰必须上锁,没有特殊情形,是不能开门的。 柳大宗师也不在意,只是叮嘱那两守卫精神点。然后装作要去外面找地方过夜的样子,往旁边走了半里路,抬头瞧瞧围墙。四下望望没人,纵身一跃,跳进了青天阁的领地。围墙那边正好落脚处旁边正好有几个巡夜的学子,见有人翻墙过来,赶忙冲过来围住。 “什么人?” “是我。” “啊,是柳师!拜见柳师。” “好了,你们忙你们的吧。” “是。” 负手踱步,慢慢走到守夜大宗师专属的书房兼休息处,安溪正在里面,手捧着一本没多少人看过的儒家冷僻著作,看似正读的津津有味。柳大宗师往椅子上一坐,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安溪抬眼看看柳云天,又继续看他的书。 柳云天忽然哈哈大笑。 安溪眼神冷了冷,道:“赢了没必要这么高兴吧?” 柳云天还是大笑,不管不顾。 安溪皱了下眉头,疑惑道:“难倒他战胜了自己?” 柳云天点头道:“对,他不仅没有被我灌入体内的真气逼的丧失理智,而且还逆势入了春境,在最后即将爆发之际,力挽狂澜,将我灌给他的真气顺手收入自己的气海化为己用。哈哈...心性简直硬如磐石!自我使此法以来,他是第一个反守为攻,化绝境为顺境的学子,” 自有修行以来,春境就是个槛,如果把四境当作四个槛,那春境的门槛无疑是最难跨过的,它的淘汰率也是最高的。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入不了春境,只能在修行之门的门外拼命努力,却到死都入不了修行境。 安溪本以为,柳云天给陈乐天灌得浩然正气是把杀人刀,会害了陈乐天。没想到,陈乐天居然能以强大定力战胜心魔,甚至还进入了春境。将不利化为大利。这是他之前绝对没有想到的。以前,他见过柳宗师以同样的方法,十有八九都将一个好苗子废了。所以他很不喜欢柳云天的做法,这次,见柳云天又故技重施,若不是夫子阻拦,他肯定要把柳云天揍一顿。 “真是没想到,我本以为你又要废掉一个好苗子。”安溪笑着摇摇头,指了指柳云天。 “这就叫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如果陈乐天过不了这关,那他一辈子也就只能做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如果过得了,那未来就不可预测了。没有艰难险阻、没有千凿万刃的磨砺,是出不来人才的。”柳云天道。 道理很简单,道理也不简单。安溪沉默了片刻道:“夫子也是这么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我总觉得不应该这样。” “为什么?”柳云天斜了安溪一眼问。 “怎么说呢…”安溪敲敲自己的脑袋,道:“这无数先辈流血牺牲带来的太平盛世,如果我们选取人才还是需要用这种激进的方法,成就一人毁掉十人,这样好吗?是,只有艰险才能出人才,但圣人言‘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些都是磨难,为什么非要铤而走险,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呢?太平盛世啊!为什么就不能找一种平和的培养人才的方法,宁愿不成就一人,也不要去毁掉任何一个人。” 柳云天道:“平和的方法?这世上哪有这种方法,你想的太美好了,那些不努力不奋进的人,本就不配拥有太平盛世,他们就该在底层被人踩踏!他们凭什么与奋进的人享受着相同的生活?凭什么?这公平吗?” 安溪轻叹一声,道:“我知道这不公平,但不可能所有人都努力的,这是事实。既然是事实,我们就要接受。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所言大谬,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保证你的子孙后代人人努力吗?你愿意你那些唯唯诺诺本本分分的儿子孙子重孙被别人欺负吗?” “哼…”柳云天冷笑一声,说道:“按你所言,任由那些废柴们活在这世上就对了?” 安溪道:“不对,但你让废柴们因为暂时的不努力,就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一定不是对的。” 柳云天摆摆手:“别绕了,没用,我不听你这套,你有本事跟夫子说去,看夫子怎么揍你的。” 正文 第四十八章 老和尚和小和尚 安静下来的陈乐天和李萱儿,坐在床边,两两相望。李萱儿自然是没有陈乐天皮厚,无法长时间保持对视,低眉道:“乐天哥哥你刚刚好吓人,我以为你疯了。” 陈乐天道:“我知道,我还差点杀了你,我要是真杀了你,我得去找柳师拼命。老柳啊老柳,你心真狠。”说不清是该感谢柳师还是该痛恨柳师,从所造成的事实来看,他应该感谢柳师,但从风险上来看,他绝对应该痛恨柳师。 李萱儿劫后余生脸上还有泪痕:“老师们肯定有他们这样做的理由啊,现在好啦,只要你没事,比什么都重要!我没事的。” “你放心,你这个仇我是一定要报的,现在暂时报不了,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陈乐天摸摸李萱儿的头。 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夜色。明月如银盘挂在天上,他双眼凝视,竟然能看见天地间流转的气息,一丝丝一缕缕的透明色,如烟气一般飘在空中。他张开嘴一吸,几缕气息随着呼吸钻入嘴中。他觉得气海脉海中的那个小水坑里的水又多了点。再吸一口,那天地气息就再也不往他口中进,只自顾自的缓缓流淌、如轻烟飞扬。 陈乐天喃喃道:“看来这气息虽充盈天地,但也不是无止境的被人索取的,还是要努力啊!” 李萱儿听不明白陈乐天在说什么,但应该是好事,长长的舒了口气,道:“乐天哥哥,既然你现在没事了,那我就走啦。” 陈乐天严肃道:“万万不可走,万一我又发作起来怎么办?这样,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李萱儿道:“那怎么行,你睡床,我打地铺。” 陈乐天当然不同意,先是换了套新的被褥让萱儿睡,然后再在书房的地上给自己铺好被褥。 吹了灯,两个人虽然不在一间房,但房间相通,两人实际的距离只有一丈,彼此说话都能听见。不过陈乐天看已经很晚了,说了句‘萱儿快睡吧’,然后就不再说话。 这一觉,李萱儿没睡好,总是睡不着,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心跳一会快一会慢,后来快天亮了才终于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陈乐天发狂的模样,她在梦里心疼的又大哭了一场。 陈乐天倒是睡的像头死猪,梦里天地间全是浩然正气,他如鲸吞般一吸,然后整个人间的正气全都被他吸到腹中。接着,他一个跟头翻到了柳师面前,质问柳师为什么将萱儿置于危机中?柳师却不回答,一掌就把他给打翻在地,还踩了一脚。 --- 今日小雪,天越来越冷。 一老一少两个光头和尚披着晨曦,走入了汴京城。老和尚已经很老了,满脸皱纹鹤发白胡银须,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了,脚上蹬着一双破草鞋,身上的袈裟虽旧,但洗的很干净,一双浑浊的眼睛偶尔闪过几点光芒。小和尚大概十五六岁,剑眉星目,倒是英俊的很。要是去掉青褐色袈裟换一身衣裳,再戴上顶帽子,那肯定能吸引很多汴京城姑娘的目光。 老和尚估计是行的有些累了,四下看看,想找块没人的地方坐着歇歇,但天河大道两旁都是做各种生意的商家,人来人往,哪有空地。“汴京城果然是天下之心,人也太多了吧…”老和尚叹道。 说着,老少二人往偏僻点的小路上行去,转过弯来,看到一座小桥,附近人较少,二人便在桥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英俊小和尚拿出水壶,恭敬的递给老和尚:“师父,喝点水。” 老和尚喝几口又递还给小和尚,道:“觉远啊,这一路行来,路途都记住了吗?” 小和尚摸摸自己又白又光溜的头,在心里默念一遍途经的的地方,确定都记住了后,才点头道:“师父,我已全部记住了。” 老和尚呵呵笑道:“傻觉远,记个差不多就行了,不用这么认真。咱们这趟出门可是瞒着主持方丈的,回去后不管方丈怎么责罚,都不要招供是我提议的知道吗?” “觉远晓得的。”小和尚双手合十,郑重的点头。 “傻觉远。”老和尚笑骂一句。 汴京城里信佛的人不多,所以路过的一些百姓瞥到两个衣着旧到破烂的和尚,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尊重,没啐口唾沫说一句‘好狗不挡道’已经算是汴京城百姓修养高了。 “少林寺智通大师远道而来,是我书院怠慢了。”安溪大宗师与柳云天大宗师颔首合十,不知何时来的。 老和尚坐着回了一礼,道:“果然一进这汴京城,就逃不过你们的法眼啊,一别多年,二位大宗师别来无恙啊。觉远,还不见过安溪大宗师和柳云天大宗师。” “小僧觉远,见过安大宗师、柳大宗师。”小和尚恭恭敬敬的行礼。 “觉远小师父好。”柳云天笑道:“觉远小师父年纪轻轻便入了秋境,三个月前的天龙寺之战,更是打的天龙寺年轻辈毫无还手之力,智通大师这师父当的,胜过我等许多啊,佩服佩服。” “柳宗师就别笑话老和尚我了,觉远天资少林第一,你哪是在夸我,你这是在笑我拣个大便宜嘛。”老和尚呵呵笑。 一番寒暄,安柳两人便领着一老一少往青天阁走去。 天下禅宗有三,少林寺、天龙寺,广目寺。三百年前,少林是禅宗执牛耳者。可从两百年前开始,禅宗开始呈三足鼎立的局面。这几十年少林为尊,下个几十年天龙为尊,又下个几十年广目为尊,再下个几十年或许谁都压不住谁。如此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的转到现在,近年来又是三派势力相差无几的平衡局面。 三个月前,觉远小师父在初升秋境后,便孤身来到天龙寺讲法。以一敌众,舌绽莲花,最后说不过觉远恼羞成怒的天龙寺众年轻僧人一拥而上,却被觉远轻描淡写打的落花流水。此一战,天龙寺颜面尽失,少林寺风头大盛。 得胜归来的觉远却被方丈大师关了禁闭,理由是六根不净。先是被拖到戒律院打了几十戒杖,而后送去后山面壁了一个月。面壁一个月,恐怕也就是觉远,换年轻辈里任何一个僧人,估计坐不到一个月就得晕厥过去。不过觉远小法师反而在这一个月里,从孟秋境升到了仲秋境。其实禅宗本没有境界之分,但修为高低自然是有的,出了面壁洞后,师父智通大师高兴的立刻跑去报告住持,住持自然心里高兴,但表面上告诫智通,出家人不要总在意境界高低,要诚心修行。 虽然被惩罚了,但这并不影响一战成名的觉远小法师在众禅宗弟子心中的地位。觉远也被视为智通法师衣钵的继承者。 智通法师,是少林寺的第一人,是少林寺的招牌,在近几十年禅宗大宗师层出不穷的激烈时代,他以一人之力,扛起少林寺的招牌。 谁能想到,这一老一少衣着破旧甚至是破烂的两个和尚,几乎可以代表着少林寺,竟然同时出现在了大宋京城。百姓们若是知晓,那定然是沿街膜拜,双手奉上香火钱。 来到青天阁的宴客厅,安柳两大宗师自然是亲陪,而且还叫来了夫子的二弟子凌云,专门作陪觉远小法师。 凌云与王轻鸿不同,王轻鸿像春天夏天,时而温柔时而浓烈,认真做起事来什么都不顾了,随性起来跟谁都称兄道弟,恨起谁来立刻就要拼命,像春风像烈火。但凌云恰恰相反,凌云像秋天冬天,萧肃、理智、冷静,永远像一块没有感情的冰。 夫子当然是不会来陪客的,夫子就像修行界的传说,没有任何门派宗属的人会认为自己需要夫子亲自接待,所有人都有这个自觉,哪怕是大宋的帝王,也会有这样的自觉。 也不知夫子是怎么想的,不派王轻鸿这个话痨,居然派凌云这个经常与人话不投机就冷眼沉默的冰块。不过凌云有凌云的优势,凌云办事,不会出任何差错,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动作,凌云都能做到无懈可击。 “凌云,觉远法师第一次来咱们书院,你陪觉远法师出去走走看看吧。” “是。觉远师兄,请。” “凌师兄请。” 凌云在前半步,绝不多一寸绝不少一寸,时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领着觉远往外走去。 “觉远师兄远道而来,可有教在下的?”两人走到一片假山处,凌云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不敢。不过小僧一路行来,途中见了一件事,心中有惑,还望师兄指点一二。”觉远挠挠光头,十几天没洗澡了,身上着实痒的很,但又不敢扭,毕竟凌云师兄的气场太过于肃然了。 “觉远师兄请赐教。”凌云微微颔首,而后恢复挺拔的身姿,双手背负,眼睛平视前方,从鼻子到胸口到脚尖绝对是一条直线,不会有丝毫晃动。从任何角度看去,凌云都像一座八面来风自巍然不动的大山。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只照有缘人 觉远法师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师父与小僧路过中牟县时,见一家夫妻二人在自家门前晒太阳,而老母亲却在忙前忙后。小僧就问他们,何以让老母亲替你们做事?他们就骂小僧多管闲事。” 觉远抬眼看看凌云师兄,在他脸上却看不见丝毫情绪的波动,觉远又接着道:“师父后来跟我说,五十年前,那老母亲也跟如今她的儿媳妇一样,躺在椅子上晒太阳,让当年她的老母亲做事。” 凌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连一根汗毛都挺拔如松,道:“报应不爽。” 觉远又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小僧很疑惑,咱们大宋书院千万间,像中牟县这样富裕的地方,基本上每个孩子都能不用交钱读几年书,可即便是这样,也总是一代又一代发生这种事,为何呢?小僧不禁想问,读书何用?如果读书能教化,为什么读了书的百姓仍旧如常,犯着同样的错,若读书不能教化,那咱们大宋最引以为傲的书院制度又意义何在?” 凌云转过身,看着觉远道:“觉远师兄这番话不像佛门弟子该说的。佛门不是讲究报应、因果,种什么得什么吗?这与咱们儒家所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殊途同归。” 觉远想了想,合十道:“凌师兄造诣高深,觉远受教了。”这觉远毕竟年少,自小便在寺中修行,虽精研佛法,但至于融会贯通之事,自然是不如江湖经验丰富的凌云。听凌云这番因果类比以德报德之说,大感受益,也由衷的佩服起这位不苟言笑严肃到令人拘谨的夫子二弟子来。“师兄还没回答我读书能否教化呢…” 凌云抬手指着天上的太阳,道:“书院制度就如同太阳,不会因为你恶就不照耀你,也不会因为你善就多照耀你。书院,不会因为你不受教化,就不去教化你。有教无类,有教则无类,愿意接受教化的人,愿意努力奋斗让自己变得更好的人,他自然就会主动去拥抱太阳。反之,那些从不主动甚至你逼着他,他都拒绝变好的人…有这样的人,怪不得书院制度,也说明不了书院制度的无力。” 觉远听了,微微点头道:“能得师兄指点,小僧此行不虚。”说罢,朝着凌云郑重的行了一礼。 “觉远师兄客气了,在下很好奇,觉远师兄身在佛门,何必在意尘俗间的事?”凌云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过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对于别人夸自己的礼貌回应。 觉远呵呵道:“佛门,尘俗,又有什么区别呢,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能渡世人,便好。”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掌声,伴随着陈乐天的声音:“好一个只要能渡世人便好!要是天下和尚都能如这位法师般,便好了。” 陈乐天一早把李萱儿送回家,就回书院来了。入了春境的他,一觉醒来后,觉得浑身上下通泰。虽然脸上的皮外伤看起来还是比较可怜,但筋骨居然全都好了,本来他估计至少得修养半个月才能下地,没想到入了春境后,身体的恢复能力这么强。 远远看见有个年轻的光头和尚在与夫子二弟子凌云说话,陈乐天本来不准备打扰,但正好听见那小和尚说的话,不禁击掌赞道。 “阿弥陀佛。”觉远小和尚礼貌的对陈乐天行了一礼。 凌云微微皱眉道:“不得无礼,这是少林寺的觉远法师,这是新一届修行院学生陈乐天。” “原来是觉远法师,在下失礼,失礼了。”陈乐天赶忙合十行礼,歉意道:“二位师兄慢慢聊,在下就不打扰了。”说完,就想溜,没想到是少林高僧觉远,前些天他还在跟同学们讨论几个月前的觉远大战天龙寺之事。这佛门高僧恐怕正与凌云师兄在论些高深的东西,他一个刚入修行境的小人物跟着掺合啥。 觉远道:“陈师兄且慢。我听施主此言,似乎对于禅宗之言,颇为不屑啊。” 凌云看着陈乐天,也不说话,看他怎么回答。 陈乐天瞟了眼凌云,心道,你也不帮我,迟早也得把你揍一顿。拱手道:“觉远法师说笑了,只因在下年少时去过一座寺庙,因为没给香火钱,那住持就不怎么待见我,是在下一叶障目了。” 觉远笑笑,道:“香火钱是要给的,毕竟修缮佛像佛堂都是要银子的。即便是少林寺,多给点香火钱,我们住持也会很高兴的。” “是是…”陈乐天完全不知怎么接了,瞧那觉远一张脸尚未长成熟,没想到竟与俗人无二,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能以年龄来看人啊。 觉远又接着道:“陈施主定然在心中骂小僧。” “岂敢岂敢。”陈乐天赶忙摆手。 觉远笑道:“骂小僧也是应该的,小僧这一路行来,不知被多少人骂过臭和尚小秃驴呢,就连师父也不可避免被骂,更何况小僧。只是小僧觉得,陈师兄莫要因为要香火钱,便看低了一座寺庙,兴许那住持是拿香火钱去做善事呢?” “但愿如此。”陈乐天点点头,这才不再觉得觉远俗,只是觉得他看得透彻。若那住持是做好事,陈乐天就是错怪他了;若那住持不是做善事,陈乐天不忿也无用,不如抱着一颗相信世人良善的心。 凌云挥挥手对陈乐天道:“你且去吧,我与觉远法师再走一会。” 陈乐天走后,凌云道:“觉远师兄,那是天字班的学生,你以为他资质如何?” 觉远道:“小僧不敢置喙,不过看陈师兄似乎刚入春境?” 凌云道:“对,昨夜才入的。他天赋一般,但心性一流。” 觉远道:“修心为上,凌师兄通透。”停了片刻,觉远问道:“不过他怎么脸上那么多伤?” 凌云道:“昨日课上不认真,被柳师打的。”说罢,凌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觉远听了也是呵呵笑,两个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相视而笑,再看向远处的天边,心中不禁都涌起一股豪气。虽然他们不是一个门派宗属,但他们都是大宋子民,那是一种同为大宋子民,看见大宋人才不断的与有荣焉。 --- 陈乐天原本准备今日登慎独楼,但昨夜那夜折腾,再加上又入了春境,所以他决定再准备几天,或者确切的说,是再熟悉熟悉春境的自己,这样去登楼,各方面把握也会大一些。 虽然他知道,第一次登楼就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毕竟他不是夫子的大弟子王轻鸿这样的天才,也不是二弟子凌云那样的天才。可他想尽量让自己距离成功更近一些。 来到一间依山而建的屋子前,陈乐天喊道:“赵元佐!” “别喊那么大声,进来便是。”屋内传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 陈乐天新交的朋友,那人叫赵元佐,跟他一个班,也是天字班的。赵元佐大约有三十好几了,而且入春境已经十几年了。这次考青天阁,从头到尾陈乐天都没注意到有这么号人物,可见此人属于那种实力平均的人。不像他陈乐天,有御科一流追踪科一流等…也会有书科倒数礼科末流… 那赵元佐有个特点,不吃肉不喝酒。但是很能说。 陈乐天就很佩服他,不喝酒就算了,不吃肉,从来不吃肉,这就很厉害了。 陈乐天跟赵元佐相处的不错,两人的热络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御科学习的时候,赵元佐驾着车以非常快的速度过弯,结果御技不怎么行的赵元佐就连人带车斜飞了出去。赵元佐倒是没事,轻巧的便跃了下来,但那车子眼看就要撞在护栏上,陈乐天恰好在旁边,飞身就跳到车上,瞬息间握着马缰车轼左右几个拉扯,在赵元佐眼里很神奇的就把车给救了下来,否则摔坏一辆车,他肯定得挨罚。 就这样,赵元佐为了感谢陈乐天,就请陈乐天在燕归巢喝了顿酒。虽然只是喝酒吃菜,连个抚琴的美人都没,但第一次进燕归巢大开眼界的陈乐天还是很感谢赵元佐的请客。 其实是因为没钱,但赵元佐还非不承认,结果硬给陈乐天讲了两个时辰的课,课的内容大概就是逛青楼千万不能到床上玩,要的就是那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感觉,上了绣床就感觉全无了。 陈乐天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朝他竖竖大拇指,赞道:“就凭你为了给自己的穷找借口,就能扯出那么多道理来,我也服你了。” 走进屋里,赵元佐抬头一看,诧异道:“入春境了?” 陈乐天点头:“是的,就在昨夜。柳师不知给我下了什么毒,差点就酿成大祸,不过幸好我控制住了,哎,就否极泰来入了春境了,你说奇妙不奇妙?” 赵元佐凑到陈乐天面前,左看看右看看,还搭了下陈乐天的脉。竖起大拇指道:“柳师确实霸道,你能控制住那胡乱灌进体内的浩然正气,你比柳师更霸道,在下佩服!” 正文 第五十章 怎么可以打架 对于赵元佐的佩服之言,陈乐天表示不接受。 “佩服个屁,你都不知道昨晚有多凶险。”陈乐天坐下来:“说来也是奇怪,不知是不是巧合,本来我昨晚是应该在书院的,本来昨晚跟我同宿舍那杨越山也应该在的,可是,昨晚我那相好的来找我,那杨越山昨晚也不在。恰好我跟相好的回了家,还没办事,就发作起来,我差点杀了我那小宝贝儿...” 赵元佐皱眉道:“你好好说话。” 陈乐天嘿嘿笑道:“失礼失礼,哈哈。”大宋以儒家立国,稍微有点身份的人,说起女子来,都要有足够的尊重,更是以不谈女子为好,像陈乐天这种口无遮拦到说小宝贝这个程度的,要是礼科胡教习在,那必然还要揍他一顿。 赵元佐正在做早饭,白水面条加点盐加个蛋。陈乐天看他吃的舔嘴咂舌,摇头道:“穷就是可怜,这玩意儿都能吃的跟山珍海味似得。” 赵元佐嗤笑道:“我能跟你比?你家那秋实客栈,在天河大道最繁华地段日进斗金,岂是我们这些酸书生能比的?” 陈乐天哈哈道:“说笑说笑,钱财乃身外之物,赵兄这么多年的书可别读狗肚里去了。” 赵元佐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陈乐天道:“方才瞧见凌云师兄与少林寺的觉远法师在说话,真没想到那觉远法师一点架子都没,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吊打天龙寺众僧的。” “啊?”赵元佐忽然大惊失色:“就觉远一个人吗?” “几个人来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看到觉远法师,怎么了?你认识?”陈乐天道。 赵元佐整个人惊慌起来,仿佛老鼠听说猫来了。一口把剩下的面条吃完,站起来抹着嘴打转。陈乐天被他头都转晕了,制止道:“别转了,什么情况跟我说说,大家一起想办法。” 赵元佐忽然想起陈乐天在之前的考试中表现出色,又,居然在柳师的霸道真气下,还能逆势入春境。想了想,一咬牙道:“他们定是来抓我的,我曾是少林寺的弟子!” 陈乐天疑惑道:“少林弟子怎么了,草庐弟子还来我们书院修行呢,这么慌干什么?” 赵元佐急道:“我这个情况特殊,是这样的…” 说了小半个时辰,陈乐天才弄明白。原来当年夫子出游,路过少林寺附近捡到一个弃婴,因为不方便带着,就交给少林寺众僧先照顾着,说等他回来时路过再带走这弃婴。没料到,夫子这一去就是两三年。回来时,那孩子已与少林众僧混熟了,哭闹着不走。夫子无奈,只得与少林住持约定,十八岁时再来领那孩子。 待那孩子十八岁时,夫子来领,住持却不愿了,说那孩子有慧根,适合修佛。夫子无奈,只得作罢。 可是夫子虽不想再追究,但柳师和安师不乐意了,跑去少林寺大闹一场,差点没闹出人命来。少林寺十八罗汉阵都搬了出来,两位大宗师见硬来讨不了巧,便合计了个智取的主意。 两人在距离少林寺最近的嵩阳镇住下,赵元佐时常下山采买物件,他们就装作与赵元佐偶遇。跟赵元佐讲儒家的东西,讲的天花乱坠,那赵元佐彼时才十七八岁,那经得住经验丰富的大宗师忽悠,没几个月,就转性想学儒家了。 两位大宗师见时机成熟,就把十八年前的往事说给赵元佐。告诉赵元佐,其实你是书院弟子,你可以算是夫子的半个义子。 赵元佐哭着回去问住持问方丈们。住持长叹一声,承认了此事。赵元佐请求要去服侍夫子。住持方丈眼看赵元佐心已乱,就放他去了。 可是智通大师不愿意了,赵元佐随两位大宗师到书院没多久,智通大师找来,又把赵元佐强行带回去了。 就这样,书院和少林寺两方面来来回回的搞了十几年。你方带走我抢回,我方抢回又反被抢。 其实赵元佐心里是想修儒的,但少林寺又是养育他长大地方,他又不敢违拗,夹在中间十几年,实在是难受的很,这也直接导致了他十五岁入春境,至今三十多了仍旧还在春境,连夏境都没入,更别谈秋冬境了。 半年前,赵元佐又被柳宗师带回了书院,并且与陈乐天这批学生一起参加了入学考试,顺利通过后,赵元佐的名字被正式登记造册,纳入青天阁学子的名单。 没想到才过几个月,少林寺又来人抓他了。 “唉…你说这该如何是好,我想学儒,可是住持方丈们把我养大,我也不想伤他们心。”赵元佐轻叹道。 陈乐天沉吟片刻,道:“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试试,不过得书院和少林寺都同意才行,咱们姑且试试吧。” 赵元佐喜道:“什么办法?” 陈乐天道:“我暂时还在考虑,但现在估计他们正在谈,我得赶快去,不然他们一旦谈崩了打起来,就晚了。你别急,我先出去打探一下,看少林寺来了哪些人,准备怎么办,然后再找机会。我只能试试,能不能成可不敢保证。” “好,一定可以,你这么聪明!”赵元佐高兴的直搓手。 陈乐天道:“那我就先去了,你在此等我消息。” “好,你去,陈兄,就拜托你了。”赵元佐拱拱手,充满希望的对陈乐天点点头。让陈乐天有一种‘终身大事就交给你了’的感觉。 陈乐天找到贾八筒和王虎生,向他们问清楚情况。他俩人是柳师和安师最看重的狗腿子,书院内跑腿的事基本都交给他俩。他俩告诉陈乐天,今日来的是智通法师和觉远法师,就俩人,没别人了。还告诉陈乐天,他们现在正在宴客厅,由安师和柳师作陪。 八字胡贾八筒和王虎生问陈乐天打听这个干嘛,陈乐天说,我要替赵元佐解决书院和少林寺一直没解决的事。贾王二人居然没有觉得陈乐天是在吹牛,并且很相信的说:“好,那就有劳你了。” 陈乐天边走边撂下一句话:“回头我成了夫子的弟子,一定先提拔你们,慧眼识珠啊。” --- 智通大师正在吃肉。 整整一盘油亮亮的烧鸡,他一边喝着柳宗师像宝贝般珍藏的剑南烧春,一边吃着烧鸡,嘴里不停地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津津有味。 柳宗师看到自己的酒被大口大口的喝,心疼的道:“你慢点喝行吗?这酒哪有这样喝的,这酒得慢慢品,才能喝到精髓。” “唔…和尚我实在是饿坏了,两天没吃像样东西了,待我吃饱了,再慢慢品。”智通大师道。 柳师和安师两人对望一眼,摇头笑笑。 佛门释迦摩尼创立佛教初始,是不禁酒肉的,只是后来不知从何开始,天下开始流传佛门子弟不食酒肉之说,后来,这条戒律就演变成了佛门戒规。 少林寺自然也是禁食酒肉的,只不过智通大师完全不理这一套,在方丈面前规规矩矩,一旦出了少林寺,那就是到处骗吃骗喝。这不,柳宗师为了招待他,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平时只逢年过节时才舍得拿出来喝点的剑南烧春。却被智通大师囫囵喝下,着实可惜。 一个烧鸡,不够,又来一盘烧鹅,还是不够,又加了盘烤鸭,智通大师终于是吃饱了。打着嗝道:“多谢二位。” 安师道:“智通大师此来是不是为前少林弟子觉净之事?” 智通法师点头道:“没错,今日来,我们就是想带走觉净。” 安师道:“那恐怕要让智通大师失望了,觉净现在已恢复俗名赵元佐,并且登记造册入正式入我青天阁,已是我青天阁的弟子了。” 智通道:“这事儿争了十几年了,也该有个了结了,咱们这么窝里斗,于国于民都不利啊。” 安师道:“智通大师此言有理,要斗,咱们也得跟外人斗。这样吧,我把赵元佐叫来,让他自己选,他选少林我们青天阁不拦他,他选青天阁你们少林寺也别硬拉他,如何?” 智通法师赶忙摇头道:“你们可真会办事,那赵元佐,不,觉净自小便在我少林寺,在少林寺长到十八岁,才到的你们青天阁,甚至可以说,是被你们拐骗去的。这些年住持方丈不管,都是我们几个老和尚咽不下这口气而已,我想你们也是如此,夫子不管,都是你们这些个号令八方威风凛凛的大宗师不顾身份,非要强抢。这样下去没意思,我今天来,就是想做个了断,咱们比一场如何?” “比什么?”安溪道。 “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智通法师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作为佛门子弟,说起打架来眼神里竟毫无波澜。 此时的陈乐天走到宴客厅门口,刚好听到满嘴油腻的老和尚说到要打一架来定赵元佐的归属。他估摸着那和尚定然就是智通法师了,正了正衣襟,高声道:“智通法师此言差矣。” 正文 第五十一章 好办法 本来是大人物之间的交流,陈乐天这个小人物却忽然闯入,并且非常失礼的插了一嘴。 “老毛病又犯了是吧?智通大师在此,还不拜见!”柳师皱眉道,很想再揍他一顿。 安师心念一动,对柳师使了个眼色,待陈乐天跟智通行过礼后,说道:“陈乐天,智通大师慈悲为怀,不与你计较,但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必治你不遵师长之罪!” “柳师好,安师好,学生自然不是乱说的。”陈乐天装模作样恭敬和顺,道:“学生以为,智通大师说双方打一架,这是有损你们大家身份的办法。一来,你们都是名动八方的大人物,二来,你们这一打,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是打不完的,三则,你们个人之间的输赢,也代表不了什么,假如智通大师赢了柳师,安师不服气,假如安师赢了智通大师,智慎大师可能又不服气。这样打来打去还是没个头。” 柳师打量一番陈乐天,看出他比昨夜初入春境时又提升了一点,心中高兴,但此刻不能露出喜色,不悦道:“智通大师,这是我书院今年新收的学生,陈乐天,不懂规矩,还请你多包涵。你说的是这个理,但智通大师也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除非你能想出一个好办法。” “无妨无妨,我看陈同学满面春风,初入修行境。书院真是后生可畏啊。”智通法师心中奇怪:没听过陈乐天这么个名字啊!而且看他也只是初入春境,怎么安柳两人看起来挺看重他的嘛... 安溪笑道:“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但智通大师也不可夸他,年轻人还是要敲打为主的。” 众人正说着,凌云和觉远法师回来了,估计是逛的渴了回来喝茶。 再次瞧见陈乐天,觉远法师合十笑道:“陈师兄,我们又见面啦。” 陈乐天也行个礼,道:“觉远师兄,方才智通大师说,要跟安师或柳师打一架,来确定赵元佐的归属问题,我是认为此法不妥的,你看呢?” 觉远道:“阿弥陀佛,小僧自然也是不赞同的。师父,咱们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好好谈,怎么还没谈多久,您就又要打架了?”觉远的表情,有些不高兴。 智通法师挠挠自己的光头,道:“你这傻孩子,怎么帮外人数落起你师父来了。我只是提个建议,这不是还没确定嘛。”智通这一生率性而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智通和尚除了心在佛门,其他都不在佛门’。打架对于他,是他最常选择的解决问题之法,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不过近些年,身边有了觉远这个徒弟,就被管的比较严了,觉远是不允许他打架的。这也是觉远为什么那么努力的原因,因为觉远认为,他做徒弟的能打,就不用师父打了,师父已经辛苦了一辈子了。 安师笑道:“智通大师,人家都是师父管徒弟,你跟觉远却是反过来他来管你。不过这样也好,也说明你教徒有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智通笑笑,也不以为意。 安溪正愁没主意,这陈乐天忽然来搅局,倒是化解了智通的打架定赵元佐归属之法。他知道陈乐天在沙场打拼了五年,脑筋转的快,说不定还真能想出个好办法来。于是道:“陈乐天,既然打架之法不好,你倒是说一个可行之法啊。” 智通也附和道:“是啊,说来听听。” “那在下就斗胆说个法子,让诸位老师师兄参考参考。”陈乐天拱拱手,清清嗓子道:“赵元佐之事,无非在于他到底是属于少林寺还是咱们书院。赵元佐本人现在是铁了心要学儒,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在少林寺长到十八岁,少林寺抚养他长大,这也是毋庸置疑的。咱们书院与少林寺这样你争来我夺去,最终害的是赵元佐。再争几年,估计赵元佐无论花落谁家,都开不出一朵好花来了。我的法子是这样的,比,是要比的,但别那么粗浅。咱们可以比谁教出来的徒弟更好。智通大师从书院选一个人教,安师或柳师从少林寺选一个人教。一年为限,一年之后,两位徒弟比一比,哪方赢了,赵元佐就归谁。各位老师师兄觉得如何?” 听罢,众人都陷入思索中。 这个办法听起来似乎挺不错啊!教对方的人,教的好了,虽然自己赢了,但为对方增强了实力;虽然输了,但己方的实力得到了提升。 此法从本质上来讲,与赵元佐本人几乎没什么关系。如果考虑到赵元佐本人是想学儒的,那这个方法书院是吃亏的。 智通法师首先说话:“好,我同意这个法子。” “我也同意。”觉远也赞成。 实际上,智通很清楚,即便把赵元佐带回少林寺,赵元佐身在曹营心在汉,也不一定就能有所建树。只是因为,争了这么多年,他不想放弃。这也是他这么多年的心结,毕竟从小是他一把屎一把尿的把赵元佐抚养长大的。 现在,陈乐天提出的这个方法,也算能说得过去。赢了输了其实都无所谓,但能将此事了结,他也算了了个心结,此生无憾了。 安溪和柳云天两人也是点头道:“此法甚好,赢了固然好,输了的,弟子得到了指点,其实也是赢了。” 就这样,确定下来用陈乐天此法。 接下来就是确定人选,安师选觉远,而智通大师选了差不多层面的凌云。都是对方年轻辈里的翘楚。智通本来对陈乐天挺有兴趣,陈乐天大惊,赶忙说自己家中人多事情多,是万万走不开的。于是智通才转而选了凌云。 最后,众人议定,觉远留在书院随安师修行,凌云随智通回少林寺修行。明年今日,觉远与凌云战一场,觉远胜,赵元佐归书院,凌云胜,赵元佐则归少林寺。无论谁输,都不得再争夺赵元佐。而这一年内,赵元佐就在书院待着,直到最终确定归属。 晚上,安柳两人安排了宴席,也把赵元佐叫来了。 赵元佐到宴客厅后,先是流着泪给智通行了合十礼。然后战战兢兢的坐到陈乐天旁边,陈乐天小声道:“事情已经解决了,放心吧。” 赵元佐将信将疑,智通便把他们议定的法子说给赵元佐听了。 赵元佐虽觉得此法,有让他再也回不到书院的风险,但想来,也算是没有办法里最好的办法了,况且,这一年里,他可以安安心心在书院修行。从十八岁开始,他就一直在书院与少林寺之间来来回回,心一刻不得闲。这下,起码可以过一年的安稳日子。想到这,他以茶代酒,敬智通:“师父,觉净永远是您的弟子,不管我身在何处!” 智通笑笑,以酒回敬:“孩子啊,苦了你了。” 之后赵元佐又敬了陈乐天一杯。陈乐天笑道:“赵兄心向儒道,可是生活习惯却仍是佛门弟子的习惯,真是难为赵兄了。” 安溪,柳云天,智通,觉远,凌云,赵元佐,陈乐天。三老四小,七个人的宴席,菜肴丰盛,陈乐天吃多了自家客栈的美味佳肴,倒是不觉得青天阁厨子烧的菜比自家厨子好吃。 但智通和觉远就不同了,他俩平时在少林寺,粗茶淡饭,仅仅是能吃饱,哪有这丰盛。觉远自然是不食酒肉,但比如徽州毛豆腐、醋溜黄瓜、辣白菜等精致素菜,他吃起来还是觉得美味的很。毕竟他从年龄上来说只是个半大小子,要真吃,他起码能吃七八碗饭菜。 智通大师呢,荤素都吃,酒也喝,火爆腰花、麻辣仔鸡、西湖醋鱼、龙井虾仁等等,他全部吃个遍,边吃还边夸赞道:“所以说你们书院就是会享受,我看你们这管吃饭大厨,不比宫里差吧。” 柳师道:“比宫里还要好,圣上都常来我们这蹭饭吃。” “服!嗝…”智通大师把一盘红烧鱼翅扒拉到面前独享,无暇说话了。 凌云平时话不多,但觉远坐在他旁边,总是找他说话,问这问那。凌云也都礼貌的一一解答。觉远也不在乎凌云的冷淡,通过之前在青天阁里边逛边聊的那几个时辰,觉远是彻底服了凌云。凌云分析问题时的周到细密、通透中正,是他走遍少林寺和天龙寺,都没有见到过的。所以,对佩服的人,觉远当然不会因为凌云的不热情而不高兴。况且,觉远目前并没有自己是少林寺年轻辈里翘楚的觉悟,依然把自己当作普通僧众,但,讲法时除外。 陈乐天瞧瞧这个看看那个,大家聊聊笑笑喝喝酒,一片祥和。不禁心里感慨,咱们大宋啊,有书院,有少林寺,有武当山,有忠义堂,有很多很多门派宗属。这点,与梁国魏国等国一样,但是,像大宋这样,不同门派的,大家能在一起高高兴兴吃喝的,真的不多啊… 正文 第五十二章 我想做的事很大 誉满天下的少林寺智通大师在青天阁又待了几天后,带着夫子二弟子凌云踏上了回少林寺的路途。 凌云在启程的前一天,与夫子谈了一番话。作为夫子座下的二弟子,随智通在少林寺修行,本应先经过夫子的同意。但夫子与众亲传弟子之间,并不像别的门派那种师父要你生你就生、师父要你死你就得死的关系。 所以安师和柳师先斩后奏的行为,夫子并不觉得逾矩。 对于陈乐天所想之法,也颇为赞同。毕竟书院与少林寺为此事争了十几年,浪费了很多精力,最可惜的是浪费了赵元佐本人本该用来专心修行的大好光阴。 夫子交待凌云:“此去,多花点心思,莫要以为天下门派都不如书院。在任何地方,只要你用心,都是在修行。” 凌云深深一礼:“是!徒弟此去一年,师父保重好身体。” 夫子笑道:“为师身体好的很,不用牵挂。”顿了顿,又道:“少林寺高僧众多,你要记得多向他们请教,不用自恃身份,弯不下腰。” 凌云又是一礼:“弟子谨记。” 第二日,王轻鸿代表夫子,与安溪、柳云天、赵元佐,陈乐天,以及留在书院的觉远,众人给智通大师和凌云送行。 柳师拱手道:“智通大师,一年后再见了,希望到时候大师莫让我们失望。” 安溪道:“大师一路平安。” 赵元佐又哭了,拉着智通大师的衣袖给自己擦眼泪,道:“师父保重身体,徒儿会想你的…” 智通笑道:“以后这个爱哭的毛病要改了,这么大人了,该像个男子汉了,别整天哭哭啼啼,让书院的人笑话。” “好,徒儿遵命。”赵元佐立刻忍住眼泪,转过头去。 陈乐天道:“智通大师,下次来可别忘了给我带礼物,少林寺的那尊池砚我早有耳闻,很是喜欢。” 智通呵呵道:“一定一定,老和尚跟陈同学很投缘,日后有暇,陈同学可来少林寺与老和尚我一见。” 觉远道:“师父保重身体,莫要打架,少吃肉少喝酒。” 众人见这觉远小小年纪,叮嘱起自己师父来郑重其事的很,都忍不住笑。 在青天阁的巨大门匾下,众人作别智通大师和凌云。 陈乐天安慰了很久,才让赵元佐止住了眼泪。陈乐天已经彻底被这个性情中人打败。少林寺修净修心,这赵元佐在少林寺待到十八岁,后来断断续续算,恐怕也有将近十年,三十年的少林寺修行,居然这样容易落泪。陈乐天真的不知道智通大师为何还总是争着要他。 觉远也是孤儿,小时候,赵元佐常照顾他。在觉远眼里,赵元佐就像他的大哥。看赵元佐难过如此,觉远阿弥陀佛道:“觉净师兄,既然如此挂念师父,为什么不回到少林寺呢?” “啊?觉远说什么?哦对了,我要赶快回去,今早还没打坐呢。”赵元佐立刻打个哈哈,一溜烟跑了。 安师和柳师摇头笑着离开。 青天阁大门匾额下,剩下觉远陈乐天王轻鸿。王轻鸿笑道:“赵元佐心在儒门,可是又放不下师父的恩情,所以心中纠结。觉远法师你就别再拿这个刺他了嘛…” 觉远颔首道:“王师兄,小僧并非是刺觉净师兄。觉净师兄最大的不足,便是优柔寡断,师父也说过,若是觉净师兄能够堪破自己优柔寡断这一关,在修行上必定可以突飞猛进。但,若是堪不破,那他这一生,或许都只能在春境了。” “春境便春境吧,有我,有凌云,有…有乐天,有我们这些人,足够了。这世上不需要人人都努力人人都强大啊。觉远师兄,你作为佛门子弟,理应看破,何必执着!”王轻鸿面带微笑,话说的有些不好听。 觉远想了想,不置可否道:“小僧受教了。” --- 陈乐天收到孙子书从梁国草庐寄来的信。 信上所用的语言,叫做拼音。是陈乐天在他的宝贝信中学的,回到京城后,他教给了孙子书。后来,孙子书被抓走,现在还真就用上了。 这拼音之法,不在字形,而在读音。用几十个字母组合,可以将一切文字翻译成拼音,虽然有许多读音相同的字,但放到一个句子里,联系上下文,基本上都能读通。 算是老天眷顾,陈乐天和孙子书博闻强记的天赋都很强。所以这门语言虽然之前两人从没用过,但此时第一次用来,陈乐天拿着别人看来犹如天书的信,却是可以很顺畅的看明白。 孙子书在信中说,在草庐一切都好,让陈乐天不要挂念。而且他已经被草庐的天师们所接受,他会努力修行,只要能离开草庐回到书院,不管是用道门之法还是书院之法,都一样! 信不长,言简意赅,陈乐天看罢信,长叹一声,担忧道:“子书啊,你可千万别被他们教化,而忘了大宋忘了书院啊!” 提笔用只有他俩懂的语言回了封简短的信,信的内容翻译过来就是:小命要紧,不要硬来。勿忘家国,勿忘书院。 写好信,封上蜡,交给佣人去寄。陈乐天准备去院里打一套拳,然后吃晚饭,却被大将军来的人打搅了。 大将军府每次有事都会派这个叫来福的十五六岁年轻人来通知。来过秋实客栈已经不下于十次的来福早已轻车熟路,跟门房兼跑堂的阿寿说一声,阿寿就跑上楼去喊东家了。 陈乐天下来,随手递了一两银子给来福,来福摆摆手道:“陈公子不用客气了,小人每次来都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你也不看看我这店,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你不要就是瞧不起我。”陈乐天不由分说吧银子塞进来福口袋里。 来福千恩万谢,心里美滋滋。家里李二爷跟他说过,不要乱收陈公子的赏钱,可这陈公子每次都硬给,他也不好拒绝嘛:“多谢陈公子了。我家二爷请陈公子过府一趟。” 随着来福来到大将军府。两人在书房坐定,李通道:“大将军还有几日就要回来了,上次你说的成立研究院的事,你计划做好了吗?” “初稿已经写好了,你看看。”陈乐天从怀中掏出一大摞纸,递给李通。 李通看了半个时辰,不住点头,最后叹道:“乐天你不入朝为官真是屈才了。” 陈乐天笑道:“我早就跟大将军说过了,让他举荐我做个某部侍郎,可是大将军不愿意,说我只适合打打杀杀,不适合为官,说我心不够狠手不够黑血不够冷。” 李通哈哈笑道:“大将军这是夸你呢。” 陈乐天无奈道:“大将军从不夸我,以前在北军时,天天都要被大将军打,哪天他不打我就谢天谢地了,还夸我。” 李通笑笑,放下那摞纸,正色道:“这个计划我看大体上已经足够了,就放这,待大将军回来给他看看,然后我们再碰个头,确定个最终计划,然后呈与陛下过目。” 陈乐天点点头。 成立火器研究院,他经过一个多月的思考,领导管理者的任免方面他没写,因为暂时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除此之外,选址、器材、守卫、每日开工下工制度、如何培养相关人员、如何寻找相关人才,他都做了详细的设想与考量。可以说,这份计划书,对于大宋日后的火器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计划书中,有许多他都是借鉴的自己的宝贝来信。 大概有十几封信,都是说的那个世界的关于火器的事。虽然信里说了很多陈乐天不懂的东西,但只要摸到一点点边角,能用上,那么,所产出的火器,就足以改变整个天下的战局。 目前来说,先把架子搭起来,框架立好,以后无论是一百年还是两百年,只要在既定的计划下,能不断的培养出人才,一代接着一代,虽然可能三百年内都很难造出那柄杀人枪,但研究的过程中,每进一小步,都能让大宋的军力强大一大步。 将火器用在战场上,这一定是未来的趋势。陈乐天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白这一点。一旦世上第一个火器被发明制造出来,所有国家在见识到火器威力后,都会努力去研究,那么,向前进的势头,用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记得在未知之地来信里看到过。在那个世界里,起初也是刀劈剑刺的打仗。后来,只在短短的几百年里,发生了两场工业革命,而工业革命是什么?就是人们生活上生产上方方面面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有很多新的东西被发明出来。而武器的进步,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罢了。 所以陈乐天想做的事,很大很大,也很遥远。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才能做成功,也不知道最后究竟能不能成功,但眼下,有了研究火器的这个契机,他想先从火器开始,慢慢的、一步步来。 正文 第五十三章 改革不如喝酒胡侃 变法、改革,从来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容易事,中间要流许多血死许多人,甚或最后依然是功败垂成毁于一旦。 往昔的青史上,留下太多这样的事例。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失败了。多数都是失败的,有些人是因为独木难支,有些人是因为时运不济。 而陈乐天,不想做那失败者,他甚至连身死功成的大英雄都不想做,他只想做那身不用死而功可成的变法者。 如果非要有人死,那他希望是那些该死的、因自己的利益而阻拦变法的自私之人。 大将军还有几天就会回到京城,届时,圣上会正式批复成立研究院。陈乐天也就不能像之前那样很闲了,他会很忙,忙着书院的修行,忙着与大将军一起把研究院打造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成立研究院,就是一件这样必定能惠及后人的事。 李通对陈乐天的佩服也越来越深,若说之前郭永春白虎帮谍子之案,让李通从陈乐天身上看到了仁智二心,那现在这份洋洋几万字的研究院成立计划书,则让李通看到了陈乐天的实干能力。 李通常受大将军熏陶,深知实干是一个人能走多远的基础,哪怕万丈高楼起再高,也少不得铜铁浇筑的坚实基础。“乐天,我是服你了,不怪大将军这么信任你。”到了晚饭的时间,李通留陈乐天吃饭,桌上菜不多,一个荤两个素,没有酒。 “别夸我,我会骄傲自满,然后明日去书院,老师看我尾巴翘起来,又得把我揍一顿。”陈乐天扒着饭菜。 李通哈哈笑道:“你的事迹已经传遍京城了,考试时被胡教习打,第一堂课又被柳宗师打,已经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哈哈。” 陈乐天奇道:“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李通道:“是啊,而且还传的很神,说什么,陈乐天家的秋实客栈是朝廷高官开的,陈乐天是六部举荐入的青天阁,所以教习们对陈乐天格外的严格,所以陈乐天犯一点小错都会被打。” “嗯?人言可畏啊!”没想到,京城的百姓还是很闲的,也说明百姓们对青天阁的关注度是很高的。屁大点事大家都能传的热火朝天面目全非。 --- 秋实客栈的生意现在是越来越红火了,仅仅一个月,秦铁牛就交给陈乐天纯利润一千两。 这其中包括客栈、酒肆、四宝斋,以及各种外卖食物。 老先生刘礼生当初的时候,一年也就两三千两毛利,扣掉支出,每年的盈余也就在一千多两,这秦铁牛厉害了,才干一个月,就挣了往日一年的收入。陈乐天笑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铁牛你啊,绝对是入对行了!秦铁牛憨憨挠头,说全是乐天你的功劳,那四宝斋现在虽然不打折了,但之前打折时揽的客留下了很多,许多客人在别的店大厅一番后,发现四宝斋的价格,虽然不比别家低多少,但四宝斋里花了钱,可以算作积分,花到一定数量,就能免费换点东西,这点客人觉得挺划来的。 秦铁牛现在找到了人生的目标,挣钱。有了这个目标,每天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只要有挣钱的可能,他都想去观察了解,了解全面后,确定可以盈利,就开始干。陈乐天对于秦铁牛,则是完全信任,放心大胆的把权力交给他。 现在的秋实客栈,经常人满为患,陈乐天晚上回去到时候,经常只能从后门走,前门根本挤不进去。 秋实客栈当年那个坚强的孩子陈乐天,可是曾经大多数京城人士拿来教育自己孩子的典范。作父母的往往都会对不乖巧的孩子说:“你看,那秋实客栈的小乐天,才十岁就没了爹娘,但小乐天还是很坚强,自己学着做很多事,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而且还学着打理客栈学着做生意。你呢,每天只要吃饭睡觉上学堂,你还嫌这嫌那,不应该啊!” 有些顽皮的孩子就不相信,非要来找找是不是真有个秋实客栈,是不是真有个叫陈乐天的。看到客栈看到陈乐天,孩子们这才相信,蹦蹦跳跳的回家去跟爹娘说我看到陈乐天啦。 而陈乐天呢,父母死后到从军前的这三年,被京城的大人孩子像看稀罕物般看了三年,他也习惯了。 有时候他会老气横秋的告诉那些顽皮的孩子,要多读书要多做事要孝顺爹娘。 有些孩子呢,不喜欢陈乐天身上那股子成熟气,就不喜欢跟他玩。更多的孩子则跟年幼的陈乐天成了朋友,陈乐天常常给他们讲刘老先生给他讲的东西,仁义道德居多。 孩子们也都在学堂里上学,陈乐天说起仁义道德来,大家听着都没什么障碍。只不过好笑的是,虽然滔滔不绝的陈乐天和认真听的众孩子,都能听懂每一个字,但背后的意义,连陈乐天自己也不甚懂。 直到后来他入了军伍,五年。他才懂了一些老先生当年所说的仁义道德。 他也懂得了,为何当初老先生跟他说仁义道德居多,而非道法自然居多。 如今的他,才知道,对于孩子来说,你跟他说夫唯不争则莫能与之争,上如标枝民如野鹿,不一定是好事,甚至会把孩子们带上歧路。不争?那我就不争好了,学习不如别人就不如别人呗!民如野鹿?那正好,先生老是管我,爹娘总是不让我干这干那,做野鹿多好,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就干嘛。 孩子们很难理解,在国家层面,你没有别人强大,就会被欺负被践踏。只有国家足够强大,才有能力让百姓过上与世无争日子的可能。 陈乐天虽懂了很多,但更多的,是人生又给他带来了许许多多新的问题。刘老先生曾经说过,解决一部分问题,会发现更多的问题,这是好事。陈乐天不知道老先生说的对不对,但有一件事他明白,消灭了一个敌人,就会发现新的敌人,消灭的敌人越多,他越害怕越战战兢兢,因为每一个新敌人都会比前一个敌人更强大。 好比他刚回京城时,敌人是处理白虎帮谍子和拉下郭侍郎,这个敌人对付起来,并不觉得难,甚至颇为轻松。之后,敌人又变成了考入青天阁,这个敌人就有点棘手了,费劲千辛万苦考进来,却丢了孙子书。现在,他的敌人变成了莫测高深的慎独楼,还有草庐那群道门高手......从最开始的轻松,到现在的无从下手毫无希望,这恐怕就是刘老先生说的进步吧。 现在,长大了的陈乐天,在回京后,又一次被京城百姓熟知了。 经常,陈乐天只能在厨房或是二楼自己房里吃饭,因为大堂根本没位子。有时候他能从客人嘴里听到些关于他自己的小道消息。 “你们知道吗,这个陈乐天啊,别看当初他年纪小爹娘又死得早,可怜,人家现在可不同了,我听说他在北军待了五年,现在是大将军麾下了不得的人呢!” “考上书院,进李家军,他都做到了,真是厉害!当年我就觉得那孩子前途无量,我还跟我婆娘说过‘那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成熟,何愁成不了人中龙凤啊!’” “我跟你们讲,打是亲骂是爱,修行院那么多学生,柳大宗师跟胡教习为啥不打别的学生,单就打他陈乐天?还不是因为喜欢嘛,你们想想,咱们家在学堂读书的孩子,被老师打的,是不是都是老师最看重的?老师不管不问的,说明老师不喜欢你呢。” “有理有理!这么说来,咱们坊想要出第二个修行者,还得看陈乐天的了…” “那是自然,上一个都过去五十多年了,人都早死了。这回看陈乐天,能不能破了上一位的夏境记录,争取入个秋境!” “秋境?你以为是去菜市口买块肉那么简单哦,那可是百年一遇的奇才方可以修到的秋境呐…” 陈乐天就这样,时隔五年,被众人从记忆深处揪出来,继续充当下酒菜。 京城就是这样,安安稳稳了一百年,百姓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余钱花。 百姓安居乐业,便会生出许多闲暇时光来,闲暇时做什么呢?无非是赌钱喝酒,自古以来,只有这两件事是永远不会落伍的,也是最能消磨时光的。赌钱时,赌徒们的眼里自然只有钱和骰子,没心思说闲话。 但喝酒就不同了,喝酒配胡侃天生一对,喝酒要是不说话,那这酒喝着也没味道。 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喝起酒来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小门小户小人物们喝起酒来,也能数一数这天下英雄几何,喝多了,更是我也曾上刀山下火海,也曾差点鲤鱼跃龙门成就一番大业。就着酒,很多平时不敢说的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至于是非对错,别人信不信,说的偏不偏颇,也都不重要了。 但教有酒,话便说不尽。 正文 第五十四章 大将军上武当山 距离汴京城五十里有个武当县,县内有座武当山。 武当山以天柱峰为中心,周围仙隐云现缭绕着七十二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涧、十一洞、十池、三潭、九泉等,天柱峰上的太和宫居于正中,若北辰居其所,而众峰岩涧洞共拱之。 当初张三丰祖师在此修道,千百年来,武当山一直是天下隐士归隐的绝佳之处,蔚为大观的景色,精致雅趣的景色都应有尽有。足以尽那些朝堂无功江湖无名的隐士之心。 一百多年前,龙虎山十二大天师联袂来到武当山,败尽太和宫琼台观内高手,飘然离去之后,武当山的势头从此一蹶不振,被龙虎山稳压一头。如今,百年已过,龙虎山愈发在世人眼中成了毋庸置疑的道家祖庭。而武当,亦似乎越来越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不过,武当终究是那个底蕴深厚的武当,是那个亲切的武当,即便是高耸入云的太和宫琼台观里的那些人,在大宋普通百姓的眼里,也比那远在异国的龙虎山,更容易令人心生亲近。 即便是二十年前一人独战三千魏军的掌教李玄同,也会隔几日便在琼台观前给香客解签,笑呵呵的,从来不高声呵斥吵闹拥挤的香客。 在大宋一直有这么一种不知真假的说法,去龙虎山,是跪着上去,而上武当山,是站着上去。 今日是大雪节气,寒风凛冽刺骨。可能是因为冬阳高照,所以虽然冷,但还是有不少香客上山。 山下大门前有座高四丈宽四丈的石牌坊,上书‘治世玄岳’四个大字,整个石坊雕饰着仙鹤、瑞云、游龙、如意、八仙等图案,气势磅礴,尤为壮观。许多游客来此,都会在这山下门前驻足观看赞叹良久。 一队人马缓缓朝着治世玄武的石坊而去。马,皆是雄健的边塞特产高头大马,马上的人,皆穿着大宋北军盔甲,面上冷峻,甚至可以说是冷酷,不带丝毫感情。 马蹄声阵阵,像大雨前夕的阵阵狂风。 一行人在石坊前下马、驻足。打头的男子摘下黑亮的头盔,露出风霜满面却仍旧遮不住英俊的脸庞。 守山门的两个小道童叫清风明月,远远瞧见人马气势汹汹而来,本以为又是什么门派来挑战了。不过当看清马上盔甲,清风和明月就放下了心来,大宋军队,从来不会对武当山有什么过激的行为,这是惯例。 毕竟石坊上那‘治世玄岳’是武帝赵统当年亲手所书。 武帝的字原本实在是不堪入目,于是不顾阻拦非要亲自题写的武帝为此集中下苦功练了三个月的字,这才写下了被书法界誉为神来之笔的四字。此后,武帝的书法水平又恢复到了从前,依旧让书法大师们大摇其头。 武帝当年参加了石坊落成的典礼,在典礼上,他对坐下文武百官以及身边的太子说道:“以后,到这里的任何人,下马、下轿,如有不从者,杀之无罪。” 这事是发生在龙虎山大败武当山之后,当时身受重伤的老掌教听罢帝王此言,泪流满面,就要爬起来向武帝行礼。武帝一把将其按住,笑道:“掌教不必多礼,是咱们大宋子民需要武当,不是武当需要大宋,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老掌教双手颤抖,紧握武帝之手,双唇蠕动,却说不出话来。 也许没有人能理解老掌教的感激,在武当最摇摇欲坠时,踏遍天下王庭的武帝却以帝王之尊为武当正名,这才让武当没有继续式微下去。 清风明月两个道童看清来人的脸后,大喜行礼:“大将军好!” 刚从西凉回来的北军灵魂李戎生大将军回了一礼,然后摸摸两个道童的头笑道:“清风明月越来越俊俏了,几时还俗啊,本将军给你们一人选个大美人。无论是咱们大宋的、还是魏国梁国的抑或是西凉的,应有尽有。” 明月羞的低下了头,清风则迈步往山上跑去。 天柱峰,太和宫琼台观。 琼台观的外形并不符合它的名字,跟琼楼玉宇完全不搭边,只是间小小的道观。里面站不了一百人。 此时,在琼台观的门口空地上,蹲着一个年轻道士,他正在很认真的看地上搬家的蚂蚁。 “快点咯,一会阿黄来了,你们的小命就不保了。哎,阿黄你…”年轻道士正在自言自语,一只身材极好毛色极正的大黄狗摇着尾巴过来,先是在年轻道士的手上舔了舔,然后抬爪毫不犹豫的朝地上的蚂蚁砸了下去。原本秩序井然排成一条线的蚂蚁顿时沸腾起来,满地乱跑。阿黄吐了口气,欢快的在地上胡乱踩,踩的灰尘乱飞,年轻道士呛的咳了一声,赶忙站起来:“阿黄你毫无慈悲之心,罚你今晚只能吃一块骨头。” “师叔祖,大将军来了,你快下去迎接啊。”清风一口气跑到琼台观,上气不接下气。 “啊?”年轻道士惊得跳起来,转身一溜烟跑进屋里,找到正在鼎炉前捣鼓什么的中年道士说道:“掌教师兄,大将军来了,你快去迎接。” 中年道士拂尘一挥,道:“好,咱们速速下山,莫要失了礼数。” “我不去,我去了他又要打我。”年轻道士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就要往自己的屋里钻。 却被中年道士一把攥住,皱眉道:“小师弟,莫失了礼数,随我下山。” “好吧。”年轻道士一下子就蔫了,垂头丧气的跟着中年道士下山。 中年道士拉着年轻道士,腾身而起,普通人至少要一个时辰的脚程,两道士几个起落就到了山脚石坊前。 中年道士走到大将军李戎生面前,行礼道:“大将军来了,小道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大将军拱手回了一礼道:“李掌教莫要客气,我们口渴的很,带了水没?” 清风赶忙递上一大壶尚温的茶,李戎生先给十几个部下喝,待最后轮到他自己壶已经空了,他不禁骂道:“他娘的,一点不给老子留?” 众部下虽然被骂,但每个人依旧面无表情,笔挺的站着,一副随时听候进攻的视死如归状。那股子漫天铺地的凌厉气势,让清风明月都不敢直视,只在心里想,这些将士真是宛如那寒冰池里的可怕雕像。 “大将军,我这带了个苹果。”年轻道士见时机已到,腆着脸凑上去。 大将军李戎生看了年轻道士一眼,接过苹果啃了几口,道:“苹果比人甜。” “是是是。”年轻道士点头如捣蒜。 李戎生忽然扬起手,狠狠的朝年轻道士的脸上拍去,年轻道士在心里轻叹一声,虽然他可以轻易避开,但他还是一动不动。李戎生的手在即将扇到年轻道士脸上时,停顿,改为拍在年轻道士的肩膀上。拍了几下,李戎生道:“你也不容易,往事就算了吧。” 年轻道士愣住了,抬头看看李戎生,然后抽动几下鼻子,转身,登山。 “大将军,咱们上山吧。”李掌教瞧见此景,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这块大石头已经压在小师弟心里三年,现在,大将军一句话,终于是揭过此事了。 “上山!”李戎生将剩下的苹果几口啃完,揉揉脸道。 一行人登山,最前头的是年轻道士,然后是并行的李戎生和武当李掌教,后面跟着的是十几个黑甲鲜亮的北军将士。 沿途有许多百姓,当百姓们看清这些人身上的盔甲后,纷纷惊呼,互相传达。很快大家都知道北军将士来了武当山。这是继三年前,北军奉旨护送黄金十万两入武当后,北军第二次来到武当。当年李大将军也来了,如今这领头的…看那英俊的脸庞,定然还是大将军吧。 “大将军?是你吗?”有胆大的少年鼓起勇气问道。 “是我,李戎生。”大将军笑答,脚下不停。 那少年高兴的窜起老高,大喊道:“我见到大将军啦…”仿佛见到了下凡的真武大帝,如同真武大帝答应了传授给他无上法力。 “大将军,你们是从西凉回来的吗?”另一个少年此时也胆大起来问道。 “是,西凉内乱,我等奉旨前去调解。”大将军继续答。 “那你们杀西凉蛮子了吗?”少年心中喜悦,胆子又大了一分。 “途中遇到了些许误入我大宋边境的西凉蛮子,杀了一些,被逃了一些。”大将军答。 “哇,大将军,我也想从军。”少年眼里满是希冀。 大将军李戎生停下脚步,转头看看那少年道:“可以,但先要读好书,起码能写几句诗文,让先生读起来不说你狗屁不通。”说罢,继续前行。 少年顿时偃旗息鼓,扁扁嘴,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神采,冲着李戎生的背影大声道:“大将军,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一定要加入北军。” “好,我在北军等着你。”大将军挥挥手。 正文 第五十五章 可恨的小道士 武当山上的香客们,用崇敬的目光送李戎生一行人上山,那被大将军教育要好好读书的少年,此时已是下定决心痛改前非,好好读书。 宋人讲究读书,由来已久。但无论文武官员都讲究读书,是从建安帝朝才开始的。建安帝年少继位大宝,一上台便颁布一系列条令,肃整吏治。接着就是提倡读书,首先是号召百官读书,然后是号召百姓读书。 甚至导致了本来与读书丝毫无缘的武将阵营里,也开始流行起读书来。 有一回,朝廷调一位南军将领去北军驻地换防。按照规定,将领要在朝会上向皇帝辞行。但建安帝知道这位将领大字不识几个,让他来辞行岂不是难为他了。于是就通知他不用来辞行了。 但是这将领不干,非要来辞行。来之前,找人写了一个稿子,并且教他背。 本来都背的滚瓜烂熟的,可他上了金殿,单膝跪下,抬头一见武帝,紧张的把那些词全忘了,憋了半天,憋的脸红脖子粗,建安帝都准备让他起身时,他脑袋里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句:“臣闻上古民风淳朴,愿官家好将息。” 我听说古时候民风淳朴,希望皇帝陛下多多保重身体... 根本就是与辞行没有任何关联的话,而且上下两句牛头不对马嘴。此话一出,满朝文武先是愣了愣,然后便是哄堂大笑。连武帝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将领挠挠头,瞧见众人都笑他,也猜到自己说这话恐怕没显示出读书的水平来,心里有些郁闷。更郁闷的是,他的这个事成了笑话,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还常被人拿出来说笑。 即便是不识字的武将,也想在皇帝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文采,可见,建安帝号召百官读书的成效。 不过这也有建安帝自身的原因。建安帝十岁起便随军征战在外,当时建安帝连太子都不是,只是个王爷。每天在军营里跟糙老爷们待一起厮混,稍大一些,就不顾阻拦亲自上阵杀敌。当时的大宋可不是现在的大宋,没有所向披靡的天子七剑,没有北军,那时候大宋是九国里最弱小的国家,可以说那时候大宋是被群狼环伺的小绵羊。时局艰难,打起仗来十场输六七场, 继承大统之后,建安帝从随军出征变成了领兵出征。不变的,依然是与将领士卒们在一起。直到被建安帝打的灰头土脸的八国君王同至汴京城朝觐建安帝。建安帝才不再踏入疆场。 所以登基做了皇帝后,对他最服帖的就是那些武将,因为仔细说来,建安帝也是个武将。 建安帝将读书的基础打得足够坚固,所以到现在的和诚帝,整个国家上上下下都崇尚读书。当然,大多数百姓读书是为了考功名,为了做那可以颐指气使的官。这点是不可避免的,但读那么些书,总有一两句圣人之言、前车之鉴,能让后来坐上了官位的人,有那么点收获。 建安帝曾言: 修齐治平,确实不一定就能培养出多少为国为民的大英雄。但,终归是一条正确的坦途。不读书的,就像西凉,野蛮、愚蠢、自以为是,看不到光明,看不到进步。 读书,最大的用处就是让你们能发现自己的不足,读的书越多,越觉得腹中空空,越谦逊。而非十三经读了三经,就认为自己是了不得的大儒了,这也叫愚蠢! 光阴忽忽而过,转眼已是百年。 如今,天子七剑之一的北军灵魂,大将军李戎生,可以说是手不释卷,无论是行军路上还是扎营山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永远不会少了书。 上行下效。 所以虽然北军将领里,真正通古今文史的人少,但读过点孔孟的人还是不在少数的。不读不行啊,身边的人都读,你就算再厌恶读书,捏着鼻子也得读,不然大家说话你插不上,没面子不说,也没多少人愿意跟你做朋友。与大将军一起的这十几个亲兵,随便挑出来一个,都能给你讲讲论语谈谈孟子。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众人到达天柱峰琼台观。 大将军吩咐亲随四散守在观外,他则与李掌教和年轻道士进入观内。进观内第一件事,大将军就是给真武大帝上香。沉默着上了香拜三拜后,李戎生对真武大帝雕像道:“保佑我大宋平安。” 李掌教微微点头,瞥了眼一旁的小师弟。小师弟正昂着头,努力的眨巴眼睛。 “小师弟,往事...”李掌教轻叹一声,伸手拍拍年轻道士的肩膀。小师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掌教大师兄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了起来。 李戎生转过身来,也拍了拍年轻道士的肩膀,年轻道士就势也抱住了李戎生的胳膊,更是哭的撕心裂肺。 十年,一哭。 十年前,年轻道士王重阳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有一天,拿着师父给的银钱下山去采买东西。 在山下碰到了一个青衣女孩。 青衣已经被泥土变成灰衣的女孩问:“小道士,能带我上武当山吗?” 王重阳道:“可以啊,我就住在山顶呢。” 两个孩子就蹦蹦跳跳上山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了琼台观。 后来才知道,女孩是孤儿,连名字都没,在武当县里吃百家饭长到了十岁,后来她听一直给她饭吃的好心人说,武当山上的真人们心肠更好,如果上山的话,每天都能吃饱,不用总是吃半饱。 女孩上了山,就不走了,在山顶住下。 当时还健在的师父笑呵呵的对刚揍过王重阳的大师兄说:“多个人,多份人气,不碍事的。女孩怎么了?女孩好啊,我就是因为没生出女孩,才上山做的道士嘛。得给她起个名字,就叫青青吧。” 小师弟王重阳高兴的立刻跪下给师父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爬起来就去告诉女孩可以留下来了。 后来,王重阳和小女孩青青渐渐长大,情愫也渐渐长大。 王重阳很苦恼,也很害怕。已长大了的青青仍旧穿着青衣,只是青衣上再也没了泥土,若柳色青青。但青青并不害怕,她说大不了我下山呗,不扰你修行。 师父摸着王重阳的头告诉他:“道士也可以成亲生子的。” 王重阳大喜,但是回去一翻道门典基,翻十遍二十遍,也没有找到一条道士可成亲的记录。垂头丧气的又去找师父,师父还是笑呵呵的摸着王重阳的头告诉他:“典籍里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师父说可以就可以。” “哪有这样的道理,哪能为我一人破了道门几千年的规矩?”王重阳大声说着,然后转身出门。 门外,站着已经出落成美人的青衣女子,脸色苍白,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倔强的打转,就是不流出来。 已经长成大人的王重阳低着头,与青衣女子擦肩而过。 之后有一年,李戎生奉旨送十万两黄金来到武当山。认出青青是自己自小失散的亲妹妹。当年以为被人贩子偷了,没想到只是走失在距京城仅有几十里的武当县。 兄妹相认,自然是一番喜极而泣。 当时已经是镇南将军的李戎生,便决定把这个妹妹接回将军府。不过青青不愿意,青青说自己想待在武当山照顾老掌教。 李戎生也看出青青与王重阳之间的特殊感情,有些担心,但青青努力表现给兄长看,自己只是不放心老掌教而已。李戎生只得长叹一声,然后下山。 后来,李戎生平淮南王叛乱、征魏国、征西凉,一直身在疆场,三年没去武当。 第四年,他收到信。 老掌教仙逝了,大弟子李玄同做了新掌教。 青青,嫁人了,夫家是武当县的一个富户,青青在信里说,夫君去山上烧香时认识了她。夫君很喜欢她,对她很好,夫君应许会一辈子对她好。于是她就应了。成亲后,她就再没上过武当山。 李戎生见木已成舟,也就没再说什么,其实他是属意王重阳的。道士不能成亲没关系,还俗就是。他知道青青是不想扰王重阳修行,才嫁的人。青青是在用自己的爱,来成全王重阳的修行。 李戎生去看过好几次青青,青青消瘦很多,完全不似当初在山上时的活泼丰润。青青说,军中事务繁忙,兄长不要总来看我,要以家国为重。 李戎生心疼无比,想上山杀了那至今连个屁都没放的王重阳。 但青青又说,兄长,重阳是武当的未来,我如何能误了重阳一生,误了武当千年基业? 父母一同病逝的那年,李戎生本以为自己只剩孤身一人了,再也无牵无挂,只需一心报国。可兜兜转转居然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妹妹,原本满是国家的心,又被他拨出一小块来,用作牵挂妹妹。 可如今这唯一的妹妹,却嫁的不如意,他如何能不恨那王重阳啊! 李戎生在青青面前,当然只能泰然自若的说‘确实如此’,但是转过身来,他需要花很大的力量,才能压抑住自己提兵灭了武当的冲动。 正文 第五十六章 道心修狗肚里去了 抱着掌教师兄和大将军李戎生的胳膊,王重阳哭的像个丢了冰糖葫芦的孩子。 冰糖葫芦丢了可以再买,可心爱的人丢了,又哪儿能找回来呢? 心爱的人丢了,心也跟着爱一起丢了。 又哪来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如今的王重阳,止步在夏境,已经十年了,并且依旧毫无入秋境的希望。 十年前,还是个少年他,因为遇到了脏兮兮的青青,而惊动整座江湖,以十二岁的年纪踏入夏境,成为五百年来入夏境年龄最小的人,那年,他正式告诉天下,有个叫王重阳的道士。 十年后,已经不再是少年的他,却再没能进一步。 谁都怨不得,王重阳只怨自己,道心不坚、神思不宁。 哭了好一会儿,王掌教见再哭下去天都黑了,于是揉揉小师弟王重阳的头,道:“好了,我与大将军说会话,你去让厨房准备饭菜。” 王重阳立刻止住哭声,放开两只胳膊,抹把脸道:“是,大将军且坐,小道先告退了。” 琼台观门外,阿黄远远的站着,有点畏惧那些打扰了它踩蚂蚁的北军将士。看到王重阳后,阿黄仿佛才有了胆气,摇着尾巴迎上去。 “阿黄,以后要做一只有怜悯之心的狗,知道吗?”王重阳边走边对阿黄说。 阿黄摇摇尾巴,表示那得看我心情。 此时,山脚石坊下来了群道士。 虽然打扮服饰上一看就是道士,但本地百姓只要稍微注点意,就能看出来,这些人的道袍与武当山上的道袍不一样。 武当山道士的道袍上没有任何图案,青袍、大白襟。而这些道士的青色道袍上,印有一只约拳头大小的白鹤。 清风明月见这群人面色不善,行了揖礼道:“请教诸位真人是要上山吗?” 为首身材高大的道士望着上山路径,目不斜视道:“那个十年不进步的王重阳在不在上山?” 清风与明月对望一眼,道:“敢问诸位是不是龙虎山的真人?我们好去禀报一声。” 高大道士挥袖冷笑:“不必禀报,我自去找那王重阳。”说罢,众道士便往山上行去。 清风明月待要阻拦,却被高大道士随手一挥,掀翻在地,爬不起来。 “王重阳,草庐谢冰在此,速速出来一战!”高大道士几个起落就到了半山腰,大声喊道。 此时,琼台观里的王掌教听到外面的声音,呵呵笑道:“大将军不要在意,外面是那草庐小天师谢冰在叫阵,小师弟可以应付。” 李戎生道:“传闻谢冰是秋境,修为甚高,王重阳只是夏境,如何能抵挡?” 王掌教道:“谢冰那秋境,虚高于实,哪有小师弟十年夏境来的厚实。” 李戎生摇头道:“且不管他们,那谢冰若真能好好教训一番王重阳,倒也正合我意。” 很快,谢冰就上到山顶,太和宫宫门前。 此时,王重阳正蹲在地上跟阿黄聊天。 “王重阳,你还记得我吗?”谢冰咬牙切齿,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八年前把他打的落花流水,甚至还脱了他裤子羞辱他的王重阳。 “记得,谢冰嘛,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裤子不是我脱的,是你自己没系好腰带,怪谁?”王重阳拍拍阿黄的头,站起来。一人一狗,乍一看倒颇有真人带着神兽仙风道骨的错觉。 谢冰指指王重阳,道:“我苦修八年,终于入了秋境,今天就是来报仇的!” 这谢冰乃是草庐小天师之一的人物,八年前,在武当山脚下碰到王重阳,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当时,尚是春境的谢冰哪是夏境的王重阳对手,被打的鞋子帽子裤子都掉了。不过谢冰知耻而后勇,回去后拼命修炼,终于在夏天入了秋境。稳固境界半年后,实在按捺不住,领着一群徒弟跋山涉水来到宋国武当山。 王重阳无奈地摊摊手道:“既然你非要打,那就来吧。” 谢冰冷哼一声,口中念了句“神行术”,原本距离王重阳有七八丈远,却在一瞬之间,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来到了王重阳跟前,单掌挥向王重阳胸口。 王重阳咦了一声,也使了一招神行术,拉开与谢冰的距离,道:“神行术不是这么用的,你得先修布虚术,而后方能修神行术,二者本末倒置虽可速成,但有损心神,不值、不值…” “放屁!你十年不进一步,还敢大言不惭!”谢冰愠怒。这神行术与布虚术都是道门法术,但合理修行方法是先修布虚,再修神行,就好比盖屋子先把地基夯实才能在上面盖第一层。若反之,基础不牢,第一层盖的再华美也终是镜花水月,况且还有垮塌的危险。历史上,已经有过许多反其道修之最后掉境的例子。不过也还是有小部分人侥幸没事。这小部分例子就成了谢冰明知有风险依然去做的底气。 王重阳轻叹一声,两人周遭忽然间炽热炎炎,谢冰的额头沁出几滴汗水来,只见王重阳伸出右手食指,点向自己与谢冰之间的空地,继而空地上居然出现了一条两丈宽的小河,仿佛土地被从中生生拔开一条河道。这是道门法术里,非常有名的划地为河术。相传,王母娘娘抓走织女时,拔玉簪回身一划,划出的天河,便用的是此法。 谢冰见神行术被针对,冷笑一声,端起左手,手心朝上,闭上眼。原本炎热的气息顿时退了下去,阵阵凉爽的秋风吹过。祭出分水术,这分水术恰好又能针对王重阳的划地为河术。 不过谢冰施了半天法,眼前的小河依旧波澜不惊,水面除了偶尔波动的水纹,并没如谢冰预料般分作两边露出河底。 王重阳笑道:“谢道友别着急,越急越不成。” 谢冰本来就急,被王重阳这么一笑,更着急,内府之心火越烧越大,谢冰的脸也越来越红,片刻后,他大吼:“啊!”萧瑟秋风大起,谢冰拼命催逼法力,终于,还是破了王重阳的划地为河术。 王重阳见时机成熟,祭出神行术,下一瞬便站在了谢冰面前,一拳捣在谢冰胸口。 谢冰倒飞出去,在空中变换身形,落地,硬生生在地上踩出两个大坑,站定,嘴里沁出几丝血。 “谢道友心神不宁,吃了亏,若是能好好修一下心性,小道必然不是你的对手。”大局已定,王重阳微微颔首行了个礼。 “输便是输赢便是赢,废话那么多作甚!”谢冰眼里尽是血丝,恨恨看着王重阳,似要一口把王重阳吃了。“我没事。”周围的徒弟纷纷上前询问师父怎么样,谢冰挥开众徒弟。本来是想在徒弟们面前大显神威一回,没想到又输了,心中有恨,但又不能说,着实难受。 此时,清风明月两个道童终于爬到山上,两人捂着胸口,看表情很痛苦,看到小师叔祖,两人大哭,指着谢冰道:“我俩只不过问他几句话,那恶道人便打我们...” “嗯?”王重阳眉头一皱,提起境界。炽热再次涌起,甚至比方才要更炽热。“打我可以,为什么要打无辜之人?”王重阳踏前几步,须发皆扬,宛如真武大帝发怒! 谢冰那些徒弟见势头不对,抬起谢冰就逃。却被王重阳使出山字诀封住路。然后那些徒弟被王重阳一人一指点在地上哀嚎,伤不重,但足够痛。然后谢冰后退半步,色厉内荏:“王重阳,莫要欺人太甚!” “究竟是谁欺人太甚?切磋比试,我随时欢迎,但若想踩我武当,你还不配!”王重阳是真怒了,大宋是礼仪之邦,你梁国草庐来者是客,对我王重阳失礼也就罢了,但绝不能欺我武当。 说罢,王重阳挥掌将谢冰拍翻在地,然后抬起脚,踩下。 “扑...”谢冰整个人被踩的陷进地里,嘴里溢出鲜血。显然受了极重的伤。 王重阳蹲下身去,看着谢冰的眼睛道:“在梁国你们草庐是老大,在大宋,礼仪是老大。滚吧!” 那些徒弟得了赦令,抬起已经昏迷不省人事的谢冰急急忙忙下山。来时气势汹汹,去时仓惶如丧家之犬,清风明月顿觉身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 王重阳目视着谢冰众人消失不见,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盘起腿,打坐。嘴角沁出几滴鲜血,气息渐渐平稳,有热气从头顶冒出。 方才那一战,他差点就没崩住,那谢冰如今确实强大,若不是谢冰道心不宁,太过执着于胜败,他王重阳肯定不是那谢冰的对手。 王重阳觉得,谢冰真是浪费了好不容易修成的秋境,那可是他王重阳至今难以踏入的秋境啊。 真是险之又险,若谢冰能再等半年,估计即便是道心不宁的谢冰,王重阳也是打不过了。 当年那场年少时一战,只不过是两个孩子的小矛盾。谢冰居然还没能放下,八年了,难倒谢冰是想记着这个仇一辈子?真不知谢冰这修的是哪门子的道,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同床异梦 武当山脚,县内最富裕的人家。 有个脸庞消瘦的女子正在院子里赏花。今年院里的梅花开的很早。女子穿着一身青衣,这身青衣,这个人,是武当山上那个小师弟魂牵梦绕的女子,也是阻小师弟十年不得升境的女子。 “你个傻瓜,江湖上的人都说你泯然于众了,值得吗?”其实是姓李,名为青青的女子喃喃自语。“老掌教师父,对不起,没能做到与他白头偕老,对不起...”女子流下泪来:“可是这样也挺好啊,他在山上,我在山下,我们离得不远啊,两个时辰就能爬上山了...他不该与我一起过这柴米油盐的日子的,他应该振兴武当的...老掌教师父...” “夫人你怎么又哭了...”原本远远站着的婢女见夫人抬袖擦泪,赶忙过来,着急的问。 “没事,我瞧这梅花开的很美,高兴的。你不用管我,去吩咐厨房准备晚饭,夫君一会儿该回来了。”李青青脸上挂着泪痕,笑着对婢女道。 婢女走后,李青青擦干眼泪,睁大眼看了看天空,夕阳正在带走白日的温暖。 此时,一个五官英俊,但脸色青白的男子走进院里,看见李青青,赶忙走上前道:“夫人,咳咳...天凉,怎么不待在屋里?”这男子便是李青青的夫君, 李青青往旁边走了两步,拉开与夫君的距离,淡然道:“夫君先回屋吧,一会便该吃晚饭了,妾身还想走一走。” “好。”男子点点头,心中不悦,却也不敢说什么,便自去了大堂。 他便是李青青的夫君,武当县第一富户史家的少爷,史磊。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吃药,走路稍微快点都会气喘不过来。几年前,被父亲带着上山求签,遇到了惊为天人的李青青。史磊派人打听一番后得知,这李青青是老掌教收养的孤儿,于是当时便下决心要娶李青青。此后每隔几天,史磊便会上山一趟。要知道,对又喘又咳的史磊来说,上一趟山就像走了一遭刀山火海。 就这样磨了一年,史磊终于打动李青青。 娶到李青青的当夜,根本不能喝酒的史磊硬喝了一杯酒,结果,要不是家中常备良医,他恐怕就死了。 “咳,冬梅,晚饭好了吗?”史磊坐那,颇觉无趣,斜了眼旁边的婢女。 婢女恭敬的道:“快了,半个时辰前秋菊就去安排了。” “过来。”史磊招招手。 三丈开外的婢女冬梅有些害羞,但瞧见史磊脸上的笑,心里一寒,还是走了过去,背对着史磊。 史磊左右看看无人,手探进冬梅的襦裙里,从下往上,摸到冬梅两-腿-之-间,双眼泛红,咬牙用力的捏着。 “啊…”冬梅疼的忍不住喊了声,但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捏了大概一盏茶工夫,史磊似乎才满足的抽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子给冬梅。“谢谢少爷、谢谢少爷。”冬梅眼角挂着泪,谢道。 这史磊因为身体原因,十四五岁时尚且能行人事,但他不加节制,经常流连烟花之地,导致身体更是虚弱,十八岁后就完全不能行房。即便家里花了很多钱延请各地名医给他治,但仍无济于事。史老爹还没放弃,银子大把往外抛,家中良医不断,反正经商所获颇丰,也不在乎这点银子。 晚饭只有夫妻二人吃,婢女倒是有四五个侍立在旁。 李青青偶尔给史磊夹几筷菜,史磊则会说多谢夫人。偶尔两人有目光接触,都是史磊先移开目光,显然是不敢与李青青对视。 史磊本以为李青青只是老掌教收养的孤儿,哪里知道她是大将军李戎生失散多年的亲妹妹。他要是知道还有这层关系,他死也不会去追求李青青。 当初他追李青青时,还特意问过她的身世。当时李青青故意隐瞒,只说自己是孤儿,被老掌教好心收留。史磊这才放心大胆的追求。他虽不能行人事,但总有许多花样能玩,娶李青青,一方面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爹娘都在催,另一方面是李青青确实很让史磊心动,心动他那从脸颊到脚趾的丰润曼妙,若能娶回家肆意把玩,绝对是令他血脉偾张的美事一桩。 但是,成亲后李青青才告诉他,自己是大将军失散多年的妹妹。 之后,大将军每次回京,都会来看她。 史磊哪敢把使在青楼女子家中婢女身上的手法,用在大将军妹妹身上?要是被大将军知晓,灭了他满门也是顷刻间的事。 两年了,每天晚上虽然两人都在一间屋里,但应李青青要求,两人都是分睡两张床。史磊连她的一根指头都不敢碰。 吃完晚饭,两人回房。 李青青对着梳妆镜发呆。 “天越来越凉了,夫人早些休息吧。”跟往常一样,史磊先开口。 李青青嗯了一声,道:“今日刘公子来找过夫君,让我转告夫君一声。” 史磊搓搓手道:“夫人,那我…” “既然刘公子找夫君有事,那夫君就去吧。”李青青点点头。 史磊走后,李青青冷冷一笑。她知道,史磊又是与那刘公子去了青楼,或者在哪个外室家里胡天胡地了。 李青青倒是并不在意史磊在外面干些什么龌龊事。她只想好好侍奉公婆,公婆人很好,对她也很好,她觉得就这样安渡一生,也挺好的。她已经想好,那史磊能再活十年都算是老天眷顾,待史家这个唯一独子史磊一死,李青青就一心给公婆养老,把外面的生意收一收,多置点田产和房产。待公婆终老后,她就把史家这份无人继承的家业赠与武当山,也算是略微报答老掌教当年的收养之恩。 如果在这期间,婆婆能说服公公纳房小妾,生个一儿半女,那李青青也会努力帮忙把孩子带大,并且将最终的家业交予那一儿半女。至于老掌教的恩情,若她还能动,她就回武当山住,帮着洗洗涮涮。若是没那么长寿命,那就只能下辈子还了。 --- 刘公子家离史家不远,大概只有三里路。 与史家比起来,刘公子家境就差了许多。刘公子叫刘尚,爹只是个在武当县做小本生意的商人。虽然家底也算殷实,但不及史磊一半家业。 刘尚自小便与史磊交好,长大后,知晓了史家家业丰厚,更是尽其所能的巴结史磊。 当初,史磊还能行正常人事时,他就带史磊到处找乐子,尽找青楼里那些价格不高但特别会玩的女人,经常一玩就是七八天,昏天黑地的。仔细算来,史磊的身体落到今天这地步,刘尚起码有一半功劳。 后来,史磊不能行人事了,刘尚仍旧三天两头找各种各样的美女供史磊玩。“史兄,没关系的,你要知道,更刺激的玩法多的是,你别看老弟我,其实我不喜欢大家都会玩的,我最喜欢的还是新鲜的花样…”就像刘尚自己说的这样。 今晚,史磊一到刘尚家,刘尚就领着史磊来到院里,钻进他俩经常钻的地下通道里。 地室里有七八间屋子,每间屋子都没有门,只有帘。刘尚掀开其中一个帘子,挑眉笑道:“史兄请看,这回弟弟我给你找了个洋女子。” 史磊早已迫不及待,钻进去一看。只见屋内床上坐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子,那女子肌肤雪白金发碧眼高鼻梁广额头,胸前两只异域大白兔,腰肢上没有丝毫赘肉,两条有力的腿在床沿边晃荡。 史磊顿时全身的血都冲向了脑袋,冲上去,将那异域女子扑倒在床。 “史兄好好享受,床头有我给你准备的新奇东西,一定要试试啊。”刘尚笑着,放下帘子,自己也进到旁边的一间屋子里。 “史公子…”那异域女子倒是会说些简单的京城话,她是刘尚托关系花一千两银子从青楼买来的,已知史磊不能行人事。不能行人事的史公子,当然是不可能让她有多少快感的,但刘公子钱给的多,她也就不在乎了。反正只要服侍好了这史公子,说不定还有赏钱呢。 史磊双手在她身上乱摸,嘴巴在她胸前乱蹭,她一边迎合史磊一边道:“史公子,还有这个…”说着,女子从床头摸出来一个铜器。这铜器与史磊胯下那已经没用了的东西一个样。 “啊?”史磊一见,惊了一惊,他以前只听刘尚说起过,有些能工巧匠做出来铜铁制的那玩意儿,供身边没有男人的女子玩耍。现在蓦然见到,史磊很是兴奋,拿在手上细细的看。“真像、真像…”史磊不住感叹这玩意儿居然做的跟真的无异,连纹理都颇似真人的。 那异域女子用手、身体、大腿,在史磊身上磨蹭着。一股火从史磊小腹下腾上来,只可惜他下面的这个小兄弟依旧沉睡,仿佛永远也不会再醒来。史磊忽然想到什么,举起那黄铜的玩意儿,嘿嘿道:“我今天就用这个把你喂饱,咳咳……” 正文 第五十八章 我来武当了 经过七八天的修养,陈乐天已经做好了登慎独楼的准备。却别安师派给的任务给打断了。安大宗师交给他一封信,让他送去武当山,并且还要从武当山带点蔬菜瓜果回来。 陈乐天疑惑说,这事儿还要我去跑?随便找个佣人去就是了,咱们书院养那么多人不用岂不是浪费了吗? 结果柳师一脚把陈乐天踹飞进不器池里,并且说,你小子就是废话多,让你送你就送,别问东问西,另外,你得在武当山待一段时间,随李掌教修行,在外废话少一点,事多做点,明白? 冬天的不器池水冰冷刺骨,陈乐天颤抖着爬上岸,拱手道:“学生遵命。”其实心里早不知把柳宗师骂成了什么。 第三天早上,陈乐天带着信和行囊上路了。下午就到了武当县。虽然武当县离京城很近,但他从没来过。相比于京城,武当县的外地人反而更多。 来到武当山脚下,陈乐天对山脚下的清风明月两个道童行了个礼,道:“在下青天阁学生陈乐天,奉命前来送信。” 清风明月对望一眼,心说,哟,书院又送个干活的来了。也行礼道:“陈师兄请随我来。” 随着清风小道童上山的路上,清风告诉陈乐天,这是书院的规矩,每届秋闱结束后,书院都会派人来武当山。有些人待十天半个月,有些人会待上一两年。陈乐天大惊,待一两年?那黄花菜都凉了,萱儿还在家等着我娶她呢! 陈乐天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到了天柱峰顶太和宫。 琼台观里,李掌教依旧在丹炉前捣鼓着,旁边站着李戎生。 “掌教师叔祖,书院来人了。”清风把陈乐天领上去。 “学生陈乐天,奉命而来。”陈乐天躬身行礼,然后掏出怀中信件,递给李掌教。然后才对着旁边的李戎生道:“大将军好,我想死你了。” “去掉那个‘死’字。”李戎生给了陈乐天胸口一拳,笑着拍拍他肩膀道:“几个月不见,似乎身体更壮实了些啊。” 陈乐天道:“我前几天刚入了春境,现在也是个修行者了啊。” 李戎生点点头:“不错,没有辜负我的推荐,见到夫子了吗?” 陈乐天挠头道:“只远远见过,估计夫子都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呢,我准备先登慎独楼,争取在明年成为夫子最后一批弟子的其中一个。” “嗯,多努力点,别混日子,早点出师,好回北军做事。”李戎生淡然的说着,就好像在说一件极普通容易的事。 李掌教在旁边惊的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入修行院就已经是万里挑一的事了,登慎独楼做夫子的亲传弟子,更是百万里挑一的事了。但在大将军和这第一次谋面的陈乐天嘴里,就仿佛是明天要去菜市场买条鱼似的简单。这个叫陈乐天的年轻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被经常看不起人的李戎生大将军这么看重。 李戎生忽然转过头,对李掌教道:“李掌教,这个陈乐天,之前一直在北军,在我麾下待了五年,也算有点能力,但还要打磨,现在既然来你们这了,你替我,替书院好好拾掇拾掇他,最好每天揍一顿,男人嘛,不流点血没法成长。” 李掌教无奈道:“大将军说笑了。陈同学我们会多与他交流探讨的,请大将军放心,书院的人就是我武当的人。” “掌教师兄?听说书院来人了?”王重阳忽然出现在门口,靠着们瞅陈乐天。 “对,就是这位陈乐天同学,也是大将军麾下很得力的将士,你先带陈同学去安排下住处吧。”李掌教道。 王重阳遵命,带着陈乐天去找住的地方。 陈乐天走在王重阳后面,看着这鼎鼎大名的武当小师弟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传说:王重阳十二岁入夏境,若不是遇到一个红颜祸水,三十岁前定然能入冬境。 却不知,这个传说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不知那女子究竟是何来头,竟然能让被英雄榜评为道心纯正的王重阳停滞不前。 红颜祸水?陈乐天是不信这个说法的。说红颜祸水的,要么就是女人在嫉妒,要么就是男人在推脱责任。没本事就直说呗,女人能祸到什么? “陈老弟,你是北军的人,能经常见到大将军吗?”王重阳忽然停住脚步,似乎觉得自己走在客人前面不太礼貌。 “我是大将军最信任的将士之一,虽然只是个伍长,但天天跟大将军谈天论地。”陈乐天大言不惭,事实却是,在军中,他几乎天天都要被大将军骂,蠢材,废物,孺子不可教也 “哦?”王重阳待陈乐天与他并肩时,才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陈老弟年轻有为,真是难得。” “跟王真人比,大家都是小人物,十二岁入夏境,天下第一人。”陈乐天佩服之情溢于言表。 两人互相吹捧间,来到了武当山专为客人准备的小院。 拾掇好铺盖,陈乐天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小砚台,递给王重阳。王重阳一见那砚台,眼里放出光芒,接过来仔细一看,惊道:“这是灵山砚,不是被西凉国主收藏在皇宫里吗!” 陈乐天淡淡道:“以前确实是在西凉皇宫,后来西凉国主马堂赐给了他的一个部下,几经流转,又被我们去打草谷时无意中抢了来。” 王重阳虽生长在京城附近,但也听过边军有打草谷的传统。几个兵卒乔装打扮一番,去敌国境内杀军卒。提回来军卒的头颅越多,爬升的速度越快。期间所获战利品全归猎者所有。 这方灵山砚陈乐天起初是献给大将军的,但大将军没要,让陈乐天自己留着写字。陈乐天就留了下来。 来武当的前一天,他把秦铁牛招来,问了些关于武当山的情况。秦铁牛往日里游手好闲,对于京城内外的消息灵通的很。就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倒给了陈乐天。 陈乐天得知武当山人人皆知的王重阳喜欢砚台,就顺手把砚台带着了。 “这东西放我这没用,我拿个碗写字都嫌浪费,送给王真人,正是宝剑配英雄。”陈乐天见王重阳很喜欢,心里松了口气,这初上山,以后还说不定要待多久,不把关系打好,日子没法过。 “多谢多谢。”王重阳就差没兴奋的蹦起来,高兴的跑去试用砚台了。 五天后的清晨时分,陈乐天吹着口哨在田里锄地。虽然满头大汗,但表情却是轻松愉悦如三月天。陈乐天自小到大,从没干活农活。他从出生,家里就是开客栈的,父母故去后,他依旧是开客栈的,从军后,他成了军人,现在,又成了青天阁修行院的学生。 可以说,他连锄头都没摸过。 曾经名扬天下如今却被视为方仲永的王重阳与他倒是挺合得来,也不知是不是那方砚台的作用,反正两人虽性格迥异,却经常能坐而论道一聊就是一整天。 经过几天的观察,陈乐天发现武当山每天人来人往,有很多肤白貌美体态端庄的美女。于是就撺掇王重阳,说要把大将军珍藏多年的雪泥砚拿来送给王重阳。 那尊雪泥砚是大将军李戎生花了很大力气从梁国硬抢来的,王重阳热衷于收集各色各样的砚台,不一定要名贵,但一定要是他崇敬的人用过的。雪泥砚的第一任主人是武当第九代掌教,赵雪泥。王重阳对于赵掌教的景仰,那是犹如滔滔江水。 所以在雪泥砚的诱惑下,王重阳一拍额头说道:“陈老弟,说吧,我要怎么干?” 接下来的日子,王重阳和陈乐天一有闲暇就坐在太和宫门前的石狮子旁边,闭着眼装作打坐修行。 并且依照陈乐天的吩咐,安排几个徒孙辈的道士,在人群中说话,内容基本上就是让旁听者能听明白,坐在那边的那个年轻道士就是武当山的王重阳。 然后就会有许多人蜂拥而来,求王重阳给解签。这时候王重阳一般都是笑着谦虚说自己道行不够,不能乱说。然后徒孙们就安抚大家激动的情绪说,师叔祖解签讲究缘分,这样吧,你们把签都放地上,让师叔祖闭着眼睛随便抽几个,抽中谁就给谁解,大家觉得行不行? 当然没有哪个香客敢说不行,于是王重阳就闭着眼,随便摸几个,当然,顺其自然摸出来的都是那些美女的签。为了不被发现异常,也会在其中夹一个男人的签。 然后陈乐天就正大光明的跟那些美女闲聊,起初那些美女问陈乐天的身份。陈乐天就跟他们吹嘘,说自己是书院修行院的陈乐天,也是北军前锋营的将士,京城人氏,这次来武当山,是奉夫子之命,来武当学习的。 于是没过几日,整个武当县的人都知道了,那个坚强的小乐天长大了,成了北军的将士,又考入了修行院,并且因为考试时大放厥词被教习打了,而且还在第一堂修行课上,又被柳大宗师打了。 大家都知道了,这个从小有名,长大后名气也不小的陈乐天来武当山交流学习了。 正文 第五十九章 小和尚的困惑 夫子最近很苦恼,因为从武当山传出了一些流言。 说夫子最后一批亲传弟子中,陈乐天有望成为大弟子。虽然陈乐天尚未入慎独楼,但夫子已经开始派他去武当向神童王重阳取经了。要知道,夫子的亲传弟子,无不都是精通儒释道三教的,去武当山、少林寺学习,都是不可或缺的。 今日,在慎独楼的最顶层,夫子把柳宗师叫到了自己的书房,问道:“那陈乐天怎么这么能折腾?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往外说,再任由他这么下去,我就得做他徒弟了!” 柳宗师无奈摊手道:“老师,这可怪不得我,我是看他喜欢折腾,才派他去武当山静静心,没想到他刚去就买通了那王重阳,那王重阳也是少年心性,跟着他一起胡闹。” 夫子道:“我看他比你当年还能折腾,真是,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可捉摸啊。” 柳宗师笑道:“老师,可别提我当年,没死您手里,我算命大了。” 夫子长叹一声,许久,比了个高高的手势道:“最乐事,无非看到年轻人们越来越努力,我希望,在我之后,你们能一代强过一代,守好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甚至,每一个生命。” 柳宗师肃然拱手道:“老师放心,我等不会让您失望的。” 夫子摇摇头道:“每个人只要能做好自己该做的,其他的,顺其自然。正合道家的,无为,则无不为。” 夫子踱步来到阳台,柳宗师紧随其后,冬风凛凛,阳光照在人身上,很暖和。 两人负手而立,望着天空。 蔚蓝天空下,这天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大到逛一圈天下,花了夫子二十年的时间,小到天下之事,说起来无非就一个‘争’字。 慎独楼下的不器池前,站着安溪和觉远。 觉远小法师每天跟着安大宗师,吃好喝好睡好,让他内心很是惶恐。在少林寺,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就与众师兄弟起来挑水做饭,吃过早饭就打坐冥想,然后就是打扫寺中各处,接着又是挑水做饭。每天从早忙到晚,除了睡觉,几乎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但是现在,在书院,他吃的菜都是极好的,睡的屋子,比少林寺法源堂还要大,每天什么事都不要做。 他有点害怕自己在这待一年后,就不想回少林寺了。好可怕! “安师,我恐怕不是凌云师兄的对手。”对于少林寺和书院的那个赌局,觉远对自己很没信心。自己只修佛法,对于儒道可以说只是略知一二,而凌云师兄的佛法造诣,恐怕并不在他觉远之下。他不知道,夫子的这些弟子都如此强大了,那么那慎独楼上的夫子,该是何等的似太阳般强大。 安溪道:“凌云也仅是读过几篇佛经而已,与你相比,还差很多。你不要有压力,拿出你佛门子弟的清净之心,胜负不重要,关键在于,有这一年时间,赵元佐能安心修行。以后,无论赵元佐是归少林还是书院,有这一年,就不会埋没赵元佐了。” 觉远想想,叹口气。眼前的不器池波光粼粼,水质清澈,可见水底有鲤鱼悠哉而游。 觉远自幼随师父智通大师在少林寺修行,十岁前,都是在寺里与师叔师兄弟们为伍,十岁之后,就随着智通大师四处游历了。草鞋踏破上千双,袈裟补过几百次,吃的是化缘而来的剩饭剩菜,睡的是荒郊野外或是破庙残垣。救过许多人,也看过许多不平之事。 觉远是打心底感恩师父智通,不厌其烦的跟他讲解佛法,不辞辛劳的带着他游历。若没有那段艰苦时光,觉远知道,自己定然无法在天龙寺一战成名。名,对他来说,当然是不重要的,但他作为少林的一份子,总还是希望少林的名头能再响一些的。 若能有更多人相信少林,师父、方丈和师叔们就能度更多的人。众生皆苦,能度一人便少一份痛苦。 安溪和觉远在不器池边站了一个时辰,两人都是一动不动。 觉远忽然道:“安师,我想从今天开始去厨房做事,每天这样…这样无所事事,小僧真的很惶恐。” “我带你去看看学生们上课吧。”安溪没有回答觉远的请求,带着觉远往上课的楼群而去。 青天阁最大的建筑群就是学生上课的课堂。上千间教室按照规矩有序的分布,根据所学内容不同,教室有大有小,还有的是在室外,比如说御科射科的教室,就是在室外圈地围栏,没有顶盖。其他的科目,都是在室内。 这些教室可供上万名学生同时上课。不过青天阁只有三四千学生,所以有不少空余的教室。五十年前青天阁扩建时,夫子亲自操刀设计,作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将课楼群扩大一倍。当时大多数大宗师都是反对的,认为多盖那么多屋子,是浪费。但夫子以及安柳两大宗师极力促成,最终还是扩建了。 夫子说,学习的地方多盖点,盖大点,总归是好事,以后青天阁若扩大招生人数,这些现在看起来多余的教室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安溪领着觉远,走了好一会儿,才到达课楼群。 “先看礼科教室。”安溪道。 青天阁以儒为始,这礼科教室处在最外面。就如同一个儒生,礼为表。 安溪和觉远走进天字一号班里,里面的胡教习只是稍微停了停,见安溪与觉远走到最后面坐下,胡教习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讲课。 这胡教习便是之前考试时打了陈乐天的那个教习。作为六艺里总教习以下,礼科最一流的教习,胡教习其实今年才四十出头,也是修行者,虽然日后晋升大宗师希望不大,但凭借他的名气,他未尝不能在十几二十年后,成为礼科总教习。 觉远听了半个时辰的课,觉得解开了心中许多疑惑。他自幼开始读佛经,也就这两年,才应方丈的吩咐,不求甚解的看些儒家的书,孔孟荀都通读过几遍。但由于门派不同,他不敢读多,怕读多了有损清净之心。 所以心中就积攒了很多,在读儒家经典时,留下的困惑。平时他不敢问师父,怕师父揍他,他又不能说是方丈让他看的。他问过方丈,方丈却不给他解惑,只是摸摸他的光头,笑呵呵说:“自己去悟。” 出了教室,觉远还沉浸在思考中。安溪笑道:“别忙着想,还有五堂课要听。” 接下来就是射御书数乐五科。 最让觉远大为惊奇的,是书院的射御数三科,居然是紧紧关联的。数科里,有许多计算射箭速度、驾车转弯大小的计算。数科在这里,让人觉得,并非仅仅只是百姓们为了算账而用。 还有乐科,教习们与学生一起,沉浸在乐声中,就像觉远每天与众师兄弟一起晨课念经时一样,那一刻,忘掉一切俗世烦扰,脑中只剩一片清明。 直到夕阳西下,听课才全部结束。听那些教习们讲课、观那些学生们听课,虽然解决了很多问题,但觉远的脑子里又新添了更多需要思考的问题。 “还是先别忙着想,还有要你看的。”安溪拍拍觉远的肩膀。 青天阁有五个专门供人吃饭的食堂。占地都在一百亩左右。京城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吃过青天阁食堂的饭菜,对它的口味都是赞不绝口,纷纷表示可以媲美京城二流的饭馆。而且,价格上,青天阁五个食堂都是很低的,同样的菜,这里比外面起码便宜三分之一。 安溪领着觉远来到其中一个食堂,叫知味堂。 觉远在青天阁这段时间,每天都是随着安溪吃大宗师们独享的菜肴,所以这还是第一次进学生们常进的食堂。 安溪直接把觉远领进后厨。 后厨人多,热闹的很,因为现在正是吃饭时间,所以菜肴做着不停,做好了就往外端。每个人都很忙,觉远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人在偷懒。这就很难得了,外面的那些酒馆茶肆,你想找个不偷懒的伙计都难。 安溪道:“这些人多数都是外面招工招来的,很多人以能进这里上工为荣。也有一部分是家境贫寒的学生,你看那个周过庭,以六艺上上的成绩考入天字一班,但还是在这里做事,挣点钱补贴家用。” 贫困生周过庭身着干练的小厮衣服,带着小帽,手脚麻利,端着饭菜来来回回的。与两个时辰前,那个礼科课堂上衣着青衫士子服,谈起儒家经典孟子时淡定自若的周过庭大相径庭。 安溪又指了指另一个学生道:“你看那个极为肥胖的田皓,他家中虽富有,但与周过庭私交甚好,就也来做工,挣得工钱就结给周过庭。” 见觉远有些疑惑,安溪又解释道:“田皓原本是想直接给周过庭钱,但周过庭坚决不要,田皓这才想出此法来,美其名曰‘你挣钱,我减肉’。 正文 第六十章 小和尚懂了一些 贫困生周过庭不接受胖子田皓直接给钱,却接受胖子帮他干活的工钱。看起来似乎有些矛盾,其实周过庭的真实想法是觉得胖子实在太胖了,而且又懒,不怎么愿意动,因此让他干干体力活也是好事。 大家看到安师,都纷纷抽空过来行了个礼,说一声‘安师好’。大多数知道情况的,也会顺带着也对小和尚觉远行个礼。 因为所有大宗师的画像,都贴在青天阁门口巨大匾额旁,所以但凡是在青天阁门前逗留过的人,都识得安大宗师,而关于书院和少林寺打赌的事,也渐渐传开了,因此随在安师身边的,这个醒目的光头,就很容易让人想到是扬名天龙寺的少林高僧觉远法师。 觉远看了会贫困生周过庭和胖子田皓,又被安师领到了倒泔水的地方。厨房送泔水出来的工人基本上都用布蒙着鼻子,那泔水馊坏的气味实在是令人作呕。 但是那些拉着泔水车的中年汉子都不用蒙鼻子,一车泔水对生活优渥的人来说,是避之不及的东西,但对这些家住远郊以饲养猪为生的人,却是很珍贵的东西。看到安师,这些淳朴的中年汉子都拘谨的行礼,拱手礼甚至都行的不大对。 “还是老生常谈,你们不要争抢,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一人一车,不要争吵甚至是为此打架。我知道,你们家里都不宽裕,但也犯不着为这些蝇头小利搞的头破血流,要是再发生打架事件,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先动手的就免掉拿泔水的资格。”安溪说着,眼睛一一扫过这些汉子的脸上。 仅仅是一车泔水,这些人也经常打的不可开交,一车不要钱的泔水,够他们喂好几天的猪。也就能替他们的猪省下好几天的口粮。 汉子们纷纷点头,拍胸脯保证,绝对会遵守规矩,不争不吵。 觉远若有所思。 安溪又把他领到了宿舍群。进到相府李成俊的住处。 李成俊见安师来了,赶忙站起来行礼,安师摆摆手:“你做你的事,我带觉远法师随便看看。” 李成俊又重新坐下,继续看书。 “桌子,三百年前大儒王元启用过的;笔,湖州三友堂的;砚台,六百年前西夏王用过的;盆,紫檀木的;香,西域的...”从洗漱用品到桌子到笔墨纸砚到床到衣裳......等等,安师一一道来,很多名字觉远根本没听过,但一眼看就知道,无一不是名贵至极的器物。 看了眼觉远,安溪接着道:“你看他,现在已完全投入书中,忘了我俩的存在。” 觉远瞧瞧李成俊,见他确实如同老僧入定,整个人似已融入到书本中。这份专注,觉远自认也能做到,但能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他估计自己做不到。 安溪又道:“很多人以为,李成俊能考入青天阁修行院,是因为家世显赫,或者是有名师教,换个普通人,有这样的家世和名师,也能成功。但事实真如此吗?李成俊从五六岁起,每日学习、练功,从不间断。咱们大宋出身高贵的,成千上万,可像李成俊这样努力的,我看百中不过一二。” 觉远微微点头:“安师所言甚是,出身只是个助力,而非主力。” 安溪又道:“李成俊作为相府公子,自小又与当今圣上熟识,圣上不止一次招他入职,但他都婉拒了,我问他为什么,他怎么说?”说到这,安溪看了眼依旧沉浸在书中的李成俊,接着道:“他说:我知道,百人敌的修行者不如万人敌的大将军,也不如运筹帷幄之中的庙堂清臣,但我还不够这个资格,陛下因幼时的关系照顾我提拔我,对我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待我多修行几年,多熬几年,多见识点,才能去做官。当然,我也有私心,做个修行者一直是我年少时的梦想。”安溪拿着一方价值连城的翠玉砚台把玩着片刻,又放回去,与觉远走出李成俊的屋子,安溪又道:“重要的是,这些想法,李成俊恐怕十岁之前就想好了。现在的他只不过是在执行他自己的计划而已。而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计划。如那个家境优越的田皓。而周过庭,他是有计划的,但他的计划因为家世,所以变数很大,他需要不断调整自己的计划。从周过庭这方面来说,如果他家世好,那他未必会比李成俊差,但从胖子田皓的角度来说,即便田皓也拥有李成俊那样的家世,田皓也不会比李成俊强。” 觉远听着频频点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在外人眼里看来,能进入青天阁,就已经算是最一流的佼佼者了。但即便如此,在这里,人与人的差距也同样是很大的。这是觉远今天最大的感触。努力的、迷茫的、富贵的、贫穷的,应有尽有。 安溪让觉远安静的想了会儿,才继续说道:“所以,觉远你说你想每天都亲力亲为的去做点事,像在少林寺一样,我能理解。但没必要,年轻人,的确不能让自己处在无所事事的状态,但不一定非要身体上的劳动。既然随我修行,就安心的修行,达摩祖师面壁十年,没扫过地没洗过衣服,却能修成佛。而多少庄稼汉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只是糊个口而已。” “阿弥陀佛…”觉远颔首:“多谢安师教我,觉远今日所获颇丰。” 安大宗师并不知道,这一天,对觉远的将来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影响。或者安大宗师并不在乎,就像他曾对学生们说过的那番话:我尽我所能的把我的心得体会,说给你们听,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最重要的是你们要能从中悟出自己的东西。悟性悟性,就是可能最后你们悟出来的,与我所教给你们的全然相反,那么,我的教育,就能算成功了。 午夜时分,觉远才与安溪各回各的住处。安溪住的是大宗师宿舍群。觉远被安排在学生宿舍群。 安溪让人给他安排的屋子,在觉远看来,太过分了。屋子一是很大很宽敞,有前院有后院,后院甚至还有假山池塘亭子。更令他头痛的,是一切用具都是很名贵的,虽比不上相府公子李成俊屋里的陈设,但也是绝对超过觉远在少林寺的那个小窝千万倍了。 相比起来,觉远在少林寺的窝就是猪窝狗窝。 所以自从在青天阁住下后,觉远就天天晚上睡不好,温暖柔软清香的被褥下面,仿佛有很多咯人的石头。觉远躺上床闭着眼,只有不停地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才能勉强在天亮前睡会儿。 回到其实不属于自己的金窝,觉远烧了壶开水,拿出摆放在桌子上他一直没动过的茶叶。听安师说是武夷山大红袍,这个天喝暖胃。安师给了,他推脱不掉,但他原本是准备日后带给师父的,师父喜欢喝,他自己从来就没想过喝这个。 但现在,他给自己泡了一壶。 学着师父喝茶时的动作,先端起杯子嗅嗅,再吹吹,然后浅浅的啜一小口。 “嗯...”觉远闭上眼睛,让微烫的茶水在口中待了会,接着再咽下。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喃喃道:“香...甜...” 再喝第二杯,第三杯... 直到喝的差不多,觉远又学师父智通法师,站起来,背着双手,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若有所思。 这茶的味道确实是好的,口感比白水好太多。他想起来小时候的一件事,大约十岁左右,师父带他下山,在一家茶馆里,师父要了杯一两银子一壶的碧螺春。师父自己喝的津津有味,然后叫他喝,他赶忙默念阿弥陀佛拒绝,并且生了师父老半天的气。师父哈哈大笑,摸着他的头说:“你这孩子以后能成大器,小小年纪居然就对自己这么严苛,为师我向你这么大时,每天想的还是吃大鱼大肉呢。” 那件事,在今天之前,每每想起,他仍旧是无法理解师父的。但现在,他似乎能理解一些了。师父说,不要在意那些皮相,一切有为法,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既然是梦幻泡影,那锦衣玉食与粗茶淡饭又有什么区别呢? 觉远嘴角露出些许笑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似佛光打在佛像上。 几里外的安大宗师,此刻站在自己的屋前,看向东边的学生宿舍群。安溪看见,茫茫一大片洁白如玉的天地灵气,以极快的速度落向觉远所在之地。 “季秋境?离冬境只一步之遥?后生可畏啊!”安溪笑着叹道:“赵元佐啊赵元佐,你凌云师兄怕是要输咯!” 同一时间,柳大宗师也在自己的屋子外看到了这番景象,他忍不住大骂道:“老安你真是胸襟广阔,真他娘的认真的教那小和尚?赵元佐我是不会放的,日后跟智通老和尚扯起皮来,你的责任,得你跟那老和尚周旋!” 正文 第六十一章 祖师爷的代价 武当山,琼台观前。 陈乐天嘴里叼根草,仰躺在地上,旁边趴着阿黄。自从认识了陈乐天,阿黄似乎才有点武当犬的觉悟,不再胡乱杀生。 陈乐天看着不远处的王重阳,这位曾被江湖誉为铁定是前五百年,亦很可能是后五百年天赋最高的武当弟子,正在扫地上的枯叶。陈乐天来武当已经将近一个月了。看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人和事。 来武当山敬香的香客们,虔诚,但很淡然。不像他曾在边疆见过的那些草庐信徒。他曾与袍泽们乔装打扮去梁国拿人头。在梁国边城里,他见到过,草庐信徒每每说到草庐,都立刻想要跪下磕头,那种狂热,让陈乐天有种寒毛倒竖的感觉。甚至有些信徒,在外面听到一丁点关于草庐不好的话,都会红着眼与说话的人拼命。 他当时无法理解,直到去年,他在新收到的宝贝来信里,看到了一些类似的事。 在那个世界里,有种东西,叫洗脑。 顾名思义,把自己原本脑海里的想法全部抹平,然后灌入我想让你相信的想法。 手法是这样的。 第一,告诉你一些关于只要努力只要奋进,就能成为富人的话。这一步很重要,洗脑之人起先会带着你到处去看,看有钱人的生活。告诉你,像我们这样,你就能变成和我们一样的有钱人。 第二,只提供单一的信息通道,将你其他的信息来源切断。就如同一个人,他本可以选择吃无数种食物,但有一天,你只给他提供米饭,他就只能吃米饭。人在这种情况下,就会逐渐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只能被动的接受单一方面给的信息。 第三,制造群体压力,让周围的同伴,每天给你灌输某个思想。即便你暂时不接受,但时间一长,这种舆论环境,会让你很难抗拒。 第四,让你保持高亢的情绪。通过唱歌、喊口号的方式,让你无法处在冷静的情绪里。人一旦无法冷静下来,就无法独立思考。 第五,仪式化。通过一些看似庄重严肃的行为,神圣化给你灌输的思想,让你彻底相信。 第六,践行。让你带着被灌输的思想去实践,然后得出极其偏颇的结论,使被洗脑者更加相信被灌输的思想。 陈乐天当时理解起来很困难,后来经过好几个月的思考,再加上联系草庐信徒的表现,才渐渐明白了一些。他觉得这是种很可怕的手法,这样培养出来的人,完全就如同牵线木偶,没有了自己的思想和思考能力。 “草庐啊,万人景仰的大天师啊,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陈乐天这样做结论。 还是咱们大宋好,不能说人人都是好人,但当权者们,起码都还算有点良知啊。 与草庐信徒相比,武当山的香客们就完全不一样。 来武当山敬香的香客们,在见到李掌教等真人时,虽然很虔诚行礼,但从他们的眼里,看不到草庐信徒们那般的狂热。或许当侵略者再次来临时,这些香客也愿意为保卫武当而付出生命,但,那绝不会是茫然如木偶献出生命,而是一种‘我要保卫山上这些亦师亦友的真人朋友’的生死与共。 陈乐天甩甩头,最近有些思虑过甚了,王重阳说,修无为之心,即为修道之心。 王重阳此刻挥动扫帚的一招一式,在陈乐天看来颇有太极拳的韵味,虽然陈乐天并不知道太极拳到底是个什么韵味。 一边扫着,王重阳口中念起祖师爷留下的口诀:举动轻灵神内敛,莫教断续一气研,左宜右有虚实处,意上寓下后天还。 “王重阳,啥时候教我太极拳?”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两个臭味相投的人已经极为熟稔,没有别人在的时候,陈乐天都是直接叫他名字,而不是喊王真人。王重阳也不在意,事实上,陈乐天估计,就算直接喊他小王,他也能泰然受之。 “再过几天,等你真正熟悉锄头和铁锹的用法之后。”王重阳手上扫帚不停,身遭缓缓起了风,在这冬日里,那风居然和煦如春。“看好了,以心求意,以意求招,乘风而来,随缘而去…”王重阳左手拿着扫帚,右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那圆呈白云之色,洁净洒然。 那白色的圆被王重阳用手指弹的转起来。带动周围的风和地上的落叶也跟着转,并且枯叶不断的往圆球上依附,圆球的转动速度越来越快。片刻后,那圆已经被枯叶围的严严实实,从陈乐天的角度看去,如同一个树叶做成的球状物在飞速的转着。而此时,王重阳微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忽隐忽现进则长,一羽不加至道藏,手慢手快皆非似,四两拨千运化良… 陈乐天看呆了,张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出声会打断这幅奇异的景象。 又过了一会儿,那圆球的转动速度似已达到极致,方圆十丈内的落叶已全部被吸在了圆球上,肉眼已经看不清球上的枯叶,只能看到是个白褐色的影子。 又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那圆又隐隐约约出现了两条契合无隙的太极鱼,一白一褐两条鱼你追着我,我追着你,将圆的内部填满。 一副太极图神奇的出现了… 幸好这会儿旁边没有香客,否则这幅景象又不知会被下山后的香客们传成怎样惊天动地真武显灵的传说。 “开!”蓦的,王重阳轻喝一声,那幅太极图瞬间爆裂开来。组成圆的所有树叶立刻化为齑粉,随风而散于空中。 王重阳轻轻吐出一口气,右手缓缓垂下,青色道袍微微摆动,昂起头看着天柱峰顶的太和宫。退散的春境之风拂过他没有蓄胡须的年轻脸庞,让陈乐天看的内心极为平静,这一刻,陈乐天觉得王重阳像极了画像里的谪仙人。 “看清楚了吗?”王重阳将扫帚放回原位,走到陈乐天旁边,坐下。 对于方才这番景象,阿黄只是摇摇尾巴,连头都没抬。也难怪,阿黄在山上待了七八年了,什么阵势没见过,当然要比陈乐天这个可以说没见过几回道门神通的门外汉淡定多了。 陈乐天摇头叹道:“看倒是看清楚了,可我没有你这份修为啊。”他抬起右手,调运起气海里的真气,指向一丈外地上的小石头。那石头摇摇晃晃升到离地三四寸高。 只一小会儿,陈乐天就支撑不住,撤了真气,气喘吁吁,额头沁出几滴汗来。“你看,我就这么点真气,每天吸的天地灵气,都不够你们这些强者塞牙缝的。” 王重阳正色道:“急什么?世间好事哪有速成之法,都是水滴穿石的水磨工夫。” 陈乐天想起远在梁国草庐的孙子书,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道:“可是我等不了那么久,我需要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我要去草庐救回属于书院的学生。” 王重阳不明白,于是陈乐天便把孙子书被草庐强掳去的事跟他说了。王重阳听罢事情的前后经过,安慰陈乐天说,只不过三年而已,况且那孙同学若能在草庐习得一些草庐的本事回来,不一定就是坏事。 陈乐天说,你讲的我明白,理是这么个理我也知道,但堂堂青天阁修行院学生,被草庐掳去,这个面子,我必须把他挣回来。另外,子书在那里,身在异乡为异客,那种心情… 王重阳拍拍陈乐天的肩膀,说了个故事给他听。 说咱们武当有个祖师爷,叫啥名字,忘了。自小生活的锦衣玉食,修道天赋也高,二十多岁就入了秋境,但熬到八十岁都没能入得了冬境。后来,有一天,汴京城外忽然打起了仗。作为汴京城周围最高的山,武当山当然成了敌人首要占领的地方。面对五千敌军的进攻,武当山上上下下全体迎战,与没能逃走的香客们并肩,和敌军整整厮杀三天三夜,血流成河。武当当时虽有十几位修为高深的真人,但毕竟敌军人数众多。最后,整个武当只剩下祖师爷和小徒弟,其他人全部力竭战死。 当此时,八十岁高龄浑身是血的祖师爷,看着地上徒子徒孙师兄师弟们的尸体,再也控制不住道心,仰天长啸,片刻后,一脚踏入冬境。之后以一人之力开启原本需要十位大修行者联袂才能开启的无为大阵。 此阵一开,笼罩在阵中的几百敌军瞬间被搅碎华为尘土。 敌军顿时被吓破胆,纷纷掉头逃窜。 汴京城之危局自然也就解了。 故事说罢,王重阳摸着阿黄的头,道:“若不是那场汴京城之危,祖师爷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入冬境,可是那场危机,汴京城外死了几万百姓,武当山只剩两条命,几遭灭门。祖师爷后来在留下的书里说,若早知入冬境的代价如此之大,我宁愿这辈子、下辈子、再下辈子都入不了这冬境!” 正文 第六十二章 骑着黄狗下武当 陈乐天遥想着武当山那位祖师爷当年浴血奋战的场景,心中念起自己曾在沙场上的厮杀,心潮澎湃。 王重阳沉默了片刻,又接着道:“祖师爷在书末尾写下一句话:道化千万,道在道中,道亦不在道中。。” “何解?”陈乐天不明白。 王重阳摇摇头:“我至今都未想明白祖师爷这句话的意思,掌教大师兄或许懂,但他没告诉我。” 陈乐天试着道:“道在万物中?你都解不出来吗?” 王重阳摇头道:“我的道行还太浅了,还需要多修行。”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陈乐天忽然想起李萱儿。一想起,无尽的思念就汹涌而来。其实才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到,为何会这么想念?真爱上她了? “重阳,你和大将军妹妹的事我听李掌教说过,你…”陈乐天瞥了眼坐在旁边的王重阳,小心的说道。 王重阳低下头用力的揉阿黄的头,道:“乐天,往事就不提了吧。” 陈乐天点头道:“好!我跟你说,我有个很喜欢的女子,我跟她从小有过一面之缘,之后就再没见过,直到今年我回京,才第二次与她相见。她是个很开朗乐观,当然,也很美丽的女子。” 王重阳满眼羡慕:“那你们准备成亲了吗?” “成亲?”陈乐天笑道:“想法是有的,但八字都还没一撇,我甚至从没对她说过类似喜欢你这样的话。说实话,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但没关系,顺其自然吧,不管未来如何,现在,我能与她一起优哉游哉行走在黄河边、集市上、山谷里、草地上、树林里…对我来讲,拥有的已足够多了。至于能否白头偕老,能否生同寝死同穴,似乎也没那么重要。说不定即便我与她真的生活在一起,但二十年后,或许又会互相生厌不再喜欢呢?前朝那化蝶传说的梁祝,假设一下,没有家族阻拦,顺利在一起了,但他们就一定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到老?说不定会因为家世不同想法不同,而导致两人无法长久和谐美满呢?” 王重阳听的张大嘴巴,此等说法,他是闻所未闻,而且他也敢确定,山下的千千万万红尘男女也必然是无人听过。 陈乐天早料到王重阳会是这种表情,接着又道:“人就是如此,得不到的,才会觉得格外好吧。我与萱儿,不求一生一世在一起,只求各自离了对方,都仍能活的自在,对我来讲,这才是我心中最完美的爱啊!” 王重阳听罢陈乐天的话,身形一顿,愣了半晌,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会挂在天上的太阳,忽然盘腿闭上眼,冥思半个时辰,才睁开眼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任何事,可能到最后都是好事,起初看来再坏的事,在将来回想起,可能都是让你变得更好的一个契机。对祖师爷来说,代价是几万条命才换来的冬境,可若没有这冬境,没有吓走那些敌人,咱们大宋可能又要多死几万甚至十几万条命。反之,没有侵略者入侵,祖师爷又不会入冬境。好与坏,可能都是一样的,所谓天道有常,也就是如此吧…乐天,谢谢你!” 陈乐天看着王重阳,觉得此刻眼前这个道士似乎有点不同,但哪里不同,又说不出来。 此时,掌教大师兄走出了琼台观,手里拿着一盒刚炼出来的珍贵丹药。听到王重阳的话,李掌教道:“师弟说的很好。天道有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 陈乐天连忙站起来行礼,在一人一拂尘,便杀退三千魏军的李掌教面前,陈乐天还是很恭敬规矩的。像陈乐天这种出身行伍的军卒们,平生最服的,就是这种明明身居高位,却从不觉得自己的命多么值钱的人。 李掌教笑笑,示意陈乐天不要多礼,居然冲陈乐天行了个揖礼道:“陈同学看的比我等自诩世俗之外的人通透多了,多谢陈同学解开小师弟多年的心结!” 陈乐天吓一跳,我解开什么结了?我只是随便吹几句牛而已啊! 李掌教又转过头,对王重阳道:“小师弟长大了…” 王重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琼台观里,接着又走出几人。 书痴二师兄赵华亭手捧着道德经,诗痴三师兄陆龟蒙嘴里念着诗,最爱冥想打坐的四师兄王诩眼睛似睁非睁。 二师兄赵华亭最喜读书,百家之书都读,以至于眼睛都读的有些坏了,人离一丈开外,就分辨不清谁跟谁了,所以赵华亭经常做的动作便是微微伸头眯着眼。三师兄陆龟蒙最喜作诗,虽一身青色道袍,但仍掩不住满身的风雅气,作诗本应是儒家士子才子们爱做的事,可这道门高人陆龟蒙却不循常理,日日夜夜不忘作诗,与他说话,开头第一个词必定要是‘此诗…’。四师兄王诩呢,则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据江湖传言,王诩杀人时亦是半闭着眼睛,仿佛一头猛虎在打瞌睡。 这三位不常出来的师兄此刻都从琼台观里走了出来,三人先是一齐像李掌教行了个礼:“掌教师兄好。”而后纷纷面带微笑对王重阳道:“很久没听小师弟讲经了,有多久了?” 二师兄赵华亭伸出一根手指:“十年了!” 三师兄陆龟蒙叹道:“一晃都十年了,很想赋诗一首啊!” 四师兄王诩半睁着眼:“小师弟一梦十年!” “哈哈哈…”这一刻,王重阳没有再如往常那样谦虚,而是大笑着,朝阿黄招招手,平时很少听他话的阿黄此时却乖乖走上前,王重阳往阿黄背上一坐,拍拍阿黄的头,然后众人只见一人骑犬,从山上飘飘摇摇往山下飞去。 “阿黄,你有多久没下山了?你小时候刚生下来,就被我在山下捡到带上来了,好像从来没下过山吧?” “师父,你瞧阿黄像不像当年你骑的那个青牛?” 王重阳仰天叹了口气,对着天上的师父道,不知道师父能不能听到他说的话。 想起祖师爷们都是骑青牛下山,而他王重阳却是骑着一条没有怜悯之心以踩蚂蚁为乐的大黄狗。幸好他是从后山往下飞的,可不敢走山前下去呢。万一被香客们看见,那岂不就成笑柄了。 “快看呀,王真人骑黄狗下山啦...” “咦,那不是那个不喜欢理人的阿黄吗?” “哈哈哈哈...王真人...阿黄...哈哈哈...” 王重阳想想都觉得可怕。赶忙往下面看看,后山树林茂密,容易迷路,所以香客们很少去。倒是有许多徒子徒孙们,有些比王重阳大几十岁的道士都是徒孙辈的,这些老老少少的青袍道士见小师叔或小师叔祖御风而行、骑黄狗悠哉悠哉在空中,纷纷跪下朝着天空中夕阳下的王重阳行道门最重之礼,齐声高呼:“恭贺师叔、师叔祖入秋境!” “小小秋境,不足为贺,不足为贺...”王重阳的声音响彻云霄,整个武当县的百姓,都听到了王重阳的声音。 喧闹的集市上,所有人都抬头望向武当山的方向。 “这…好像是王真人的声音啊…”卖肉的屠夫本来正在闷头给客人剁排骨,听到声音后,茫然说道。 “王真人入秋境了?”卖菜的老伯站起来。 “爹,是你说过的那个神童吗?”八九岁的男孩望着自己的父亲。 “对,就是那个王真人!”父亲激动的握紧自己儿子的手。十年前,他尚未娶妻,爬上武当山,瞧见过王真人,那时候的王真人可是天下闻名啊。出门在外时,说起自己是武当县人,别人都会问‘是不是武当山那个王神童的武当县?’,他与有荣焉。不过近十年,大家都说王真人江郎才尽了。他不信,常跟儿子说,王真人迟早要入秋境的,如今王真人果然是入了秋境。看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江郎才尽这个说法,真正厉害的人是不会忽然才尽的,才尽的只会是那些浪得虚名的人。王真人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啊。 “王真人入秋境啦,王真人入秋境啦!”七八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奔跑在集市上,边跑边喊着。这些孩子是整个武当县消息最灵通的人,本就不大的武当县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立刻就知道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孩子,当时正在后山跟武当的小道士玩耍,正好目睹了王真人骑着阿黄遨游空中的情景,于是赶忙来告诉自己的伙伴们。 只半日后,整个武当县的人都搞清楚了情况:十年后,武当山上的那个神童王重阳,终于再进一步,迈入秋境。 估计要不了半个月,整座江湖整个天下,都会得知这个消息。曾经质疑王重阳的声音恐怕要就此湮灭了。不过,王重阳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别人说他是神童不是神童,他根本无所谓,他只想武当越来越好,便足够了。只要武当能兴,他王重阳哪怕一辈子做个不入流的小道士,也会觉得心满意足。 正文 第六十三章 青青的愿望,小天师的恨意 武当县第一富户赵家的院子里,那个已经嫁人了的青衣女子,骤然听到天空中传来的熟悉声音,顿时泪流满面。 “终于没有误了你...” 她很开心,十年了,她第一次这么开心。因为他终于升境了。虽然她不太懂江湖上那些境界之分,可总听人说,她也略知一些,知道他一直被压在夏境,而今,十年后,他终于迈出了升境的这一步,入了秋境。 那声‘小小秋境不足为贺’,不太像那个谦虚的他呢。 可也难怪。 总听邻居们说,虽然他是入夏境最年轻的人,是神童,可总是停在夏境,都说他是那前朝小时了了大即泯然于众的方仲永。 如今,他终于向天下证明了他不是方仲永。 “好想你啊...”李青青擦擦眼泪,喃喃道。其实在她心里,他是什么境界都不重要,他是谦虚还是张扬,亦不重要。她喜欢的,是那个满脸心疼牵着她满是污垢的小手,把她带上山的他。 甚至,她经常会想,他若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道士,身上没有背负那么多责任。那他就可以还俗,与她在一起了啊。那样多好,他们一起盖个草屋。就算下雨漏雨冬天漏风也没关系,他们可以都在镇上找份活干,或者都在家耕田织布。再生个一儿半女,看着孩子长大,而他俩慢慢老去,然后他先走,她就把他葬在屋后,每日她都去陪他说说话。最后,她也死了,就让孩子把她与他合葬,永远也不分开了。 多美好!可惜只是她的幻想! 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牵肠挂肚的他,就在自家的院墙外。他与她,只一墙之隔。 王重阳靠着墙根坐在地上,旁边的阿黄伸出舌头不停的喘粗气,可能是方才御风而行的时间长了,所以有点累。也难怪,毕竟阿黄是第一次上天,没有吓出尿来已经算是很给王重阳面子了。 “阿黄,你说,这太平盛世,不结婚生子,非要中兴武当,会不会有点亏?”王重阳小声道。 阿黄打个喷嚏,继续张着嘴哈哈哈喘气。 “若是乱世,若是要保护咱们武当山、武当县、汴京城,乃至大宋。那没得说,莫说不结婚生子,就是不吃不睡也是应该的。可是…天下太平!连阿黄你,在武当山上都有三师兄的阿花陪伴啊!”王重阳听到了里面李青青喃喃自语的声音,心中荡起涟漪。 阿黄站起来,抖了抖,又重新趴下。 王重阳摸着阿黄,想叹气,但忍住了。升境了,应该高兴,何必总叹息呢? 以前师父还在的时候,师父就从不叹气。师父总是笑呵呵的,师父喜欢摸他的头。师父总喜欢骗他,说道士能成亲,说武当山有你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在,你下山去与青青好好过日子,咱们武当倒不了。 为这事,他跟师父大吵了一架,三天没理师父。师父却也不生气,只是怜悯的又摸摸他的头。 他难过的跟师父说:我升不了秋境了,我要夏境到死了。 师父笑呵呵说:不升就不升,没事的。 他抹着泪跟师父说:她嫁人了,但她好像并不开心。 师父笑呵呵说:人生天地间,现在不开心,不一定以后也不开心。你要是不放心,就下山去把她抢回来啊。 他跪在真武大帝和历代祖师爷画像前,不停地磕头,然后问:我道心不静,道心不纯,何以修道? 真武大帝和祖师爷都没回答他,依然沉默。 王重阳不愿再想往事,他觉得陈乐天说的很有道理。就算他还了俗,与青青成亲了。他们就一定会幸福美满一辈子吗?万一十年后青青不爱他,抑或是十年后他不爱青青有了新欢呢?甚至将来他又想去做道士,不想做俗人了呢?一切都是未知的,未知就是有可能是好的结果,也有可能是坏的结果。 那就姑且认为,没有与青青成亲,恰好避开了将来的相看生厌吧! 夕阳渐渐隐没,风渐冷。 王重阳待院内的青衣女子回房后,他站起来,对阿黄说:“阿黄,咱们回去吧,下次再来看青青。” 一人一犬,又徐徐飞上天空,直往武当山天柱峰琼台观而去。 --- 青天阁。 夫子望向几十里外,武当山的方向,面带微笑道:“小重阳,终于长大了,武当要兴起了吗?” 旁边的安溪柳云天两大宗师对望一眼,安溪道:“武当能兴,自然是咱们大宋的好事。那陈乐天似乎是个福将啊,才到武当没多久,那王重阳就迈出了十年都没迈出去的那一步。” 夫子看了眼安溪,道:“看来你很属意那个陈乐天,他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安溪道:“夫子不要误会,我只是惜才而已。觉得孺子可教,才让他去武当。至于夫子是否愿意收他为徒,弟子不管。弟子看中的,是他的那份心性,我敢说,这届学生里,心性如他坚韧的,不会超过一百个。” 柳云天点头道:“我看不超过二十个。我给他强灌的浩然正气,他不仅没有被废,直接入境不说,而且还将那些浩然正气化入自己的气海,贮存起来。虽然现在他自己并不知道,但迟早会将那些浩然正气吸收的。” 安溪道:“这就是你将他踢进不器池的原因?怕他体内正气乱窜伤了他?没想到,你也跟我一样被他征服了…” 柳云天哈哈大笑:“征服这个词用的过分了…” --- 梁国,草庐。 大天师轩辕化雨得到消息,十日前,武当山王重阳入秋境,骑着一条黄狗下了趟武当山,而后又骑着黄狗回了琼台观。 轩辕化雨将才败给王重阳的小天师谢冰叫来。谢冰身上的伤还没好,一瘸一拐的来了。 轩辕化雨道:“王重阳十日前入了秋境。” “啊?”谢冰吃了一惊,一拳捶在身旁的柱子上恨恨道:“师伯,是不是与我的一战才让他得了个入境的契机?” 轩辕化雨点点头:“极有可能。你入夏境才三年,入秋境才几个月,就去找他比划。他实打实的十年夏境,稳如磐石。你输就输在太急了!所以你不要因为一个败仗就乱了道心,胜负本就是常事。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急功近利,若你能静下心来,何至于掉境?” 谢冰捏着拳头长叹一声,苦笑道:“师伯,谢冰知道,掉境后重返秋境无异于痴人说梦。”谢冰忽然跪下来,道:“弟子请师伯收回小天师的封号!” 草庐三小天师,这个封号来之不易,是谢冰花了无数汗水和鲜血才换来的。现在,他居然自请收回封号。 轩辕化雨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谢冰,温言道:“切不可乱说,你回去好好静养,小天师的封号,只有往大天师升,断没有削掉的道理。你放心,师伯师叔们都理解你,只要你吸取这次教训,日后多多努力便可。回去吧…” 谢冰泣不成声,喊了声师伯,然后抹把泪,转身一瘸一拐的走出去。 走出门,谢冰原本惶恐感激的表情立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笑,他在心中道:我以退为进,师伯,你说过的话,可就是泼出去的水了。 而屋内的轩辕化雨也是一声冷笑,道:“你那踮脚才够上的秋境,竟去王重阳那自取其辱,还妄想自己是王重阳入秋境的契机?真是笑话!我不会削掉你的封号,我还没蠢到出尔反尔的地步。” 轩辕化雨摇摇头,这草庐十二大天师十二小天师,大天师与小天师从修为上来说,有着天差地别。大天师是草庐内部封的,而小天师则是梁国当今天子所封。天子亦是草庐的虔诚信徒,但天子地位特殊。而且当今天子非常热衷于在各个门派里安插自己的心腹。当然,明面上,天子的借口是赐封,而不是安插心腹。 十年前,梁国天子推荐了十二个人进入草庐。五年后,天子便借着来草庐敬香的时候,与草庐掌门和大天师轩辕化雨说:朕想再封十二小天师,算是一种彰显咱们草庐绵延万年的象征。 帝王开口,谁敢拒绝,谁能拒绝? 所以掌门只是象征性的开了个十二大天师会议,便通过了这个提议。 然后天子就封了包括谢冰在内的十二人为小天师。 在外面的信徒看来,大天师小天师都是草庐的顶梁柱。但稍微有点心的,都能看出来,大天师才是真正的草庐定海神针,小天师嘛,无非就是天子没事时叫去说说话解解闷的道门待召罢了。 在江湖上,小天师们连英雄榜前两百名都进不了,打起架来,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怕他们。 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就是能唬得住普通百姓。在民间,只要一报出草庐小天师的名号,百姓们都是磕头颂德的。 这也是谢冰为何年纪不大,但却能收到一大帮徒弟的原因,也是他为什么总是急着报年少一败之仇的缘由。因为,受惯了百姓景仰的他,是不能容许自己还有仇没报的。 正文 第六十四章 怕什么戒律清规 豫州自古便是中原腹地,嵩阳城又是豫州的腹地,嵩山恰又在嵩阳城的腹地。少林寺所在的少室山茂密丛林又恰在嵩山的腹地。 少林寺得到王重阳入秋境的消息,是在十五日后。 一位京城来嵩阳城公干的礼部官员,将这个消息带到了少林。这个官员来少林寺敬香,与一个相熟的和尚闲聊时提到的,和尚又赶忙将此消息禀告给方丈以及师叔师伯。 智通法师作为少林寺除方丈外地位最高的高僧,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对身边的夫子二弟子凌云道:“你与武当那王重阳有交情吗?” 凌云拱手答道:“见过几次,彼此认识,但不熟悉。” 智通笑道:“我猜也是,你啊,过于教条了,性子不适合道门那套,倒跟我们禅宗挺合得来。” 凌云不置可否,也不说话。过了片刻,又道:“不过我倒是很想与他比试比试。” 智通老和尚哈哈大笑,想到第一次与王重阳见面时的场景,那还是七八年前,他带着才八九岁的觉远行走天下,路过武当,便上山想看望看望当时尚未离世的老掌教。 当时才十几岁的王重阳撅着屁股在琼台观前看蚂蚁搬家。瞧见智通来,赶忙上前道:“老秃…老方丈从何而来?” “少林寺。”觉远一本正经,甚至有点生气,那王重阳差点就说了个无礼至极的词。从脸上的表情看来,觉远倒是显得更年长些,但事实上觉远比王重阳小七八岁。 王重阳一惊,赶忙跑进观里找找师父师兄们。 智通老和尚当然不在意那声未说出来的‘老秃驴’,小孩子嘛,童言无忌。 在武当山待了好几天,智通老和尚觉得这个小师弟王重阳天生一颗道心,虽然有些顽皮,但小小年纪就已能看破很多事。譬如那些敬香的香客,捐个一文两文功德钱,他也不住道谢,跟对那些个捐几百两的态度完全一样。搞的那些捐几百两的香客疑神疑鬼,总觉得别人是不是捐了几千两。 虽然武当也不靠这功德钱为生,但钱这东西,总是多多益善,就像少林寺,有了香火钱,才能做更多事,才能广开佛堂,多与民众讲经论佛,才能多度众生啊。 王重阳与凌云的秉性相比,几乎是相反的。凌云想与王重阳交流比试,是正常的,但王重阳拒绝比试,也是正常的。 在少林寺的这段时间,凌云每日与智通同吃同住。说实话,智通是很喜欢凌云的。凌云身上那份以天下为己任的气度,与佛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殊途同归。 今日得知王重阳入秋境,智通颇为欣慰,这个被情字耽误了十几年的小道士,如今真是想开了吗?几年前,听说那个误他道心的女子成亲时,王重阳差点掉境,若不是如今的掌教大师兄竭力替他维持,恐怕王重阳现在就得在春境回夏境的路上努力了。 凌云忽然说道:“王重阳比我强。” 智通奇道:“何以见得?” 凌云道:“上回相见,他恐怕尚且与我不分高下,如今他又升秋境,而我这几年,却没有提升。” 智通摸摸自己的光头,叹道:“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两人说话间,少林寺吃午饭的钟声响起。 吃过午饭,智通带凌云来到达摩祖师当年面壁的洞穴。达摩祖师在此面壁十年,一朝顿悟成佛。 这座照影壁并没闲置,此后,很多被罚或自来面壁的少林僧人不计其数。上回使用,是几个月前的觉远。因为擅自去天龙寺挑战,所以被方丈罚面壁几个月。 凌云早就与智通谈论过面壁之事,出身书院的他自然是不认同面壁之举,因为面壁期间什么都不做,连吃的喝的都要别人送来。这不符合儒家有为务本之根本。 智通指着照影壁说道:“凌云,达摩祖师的功绩自不必赘言,你说面壁是浪费光阴,可若没有这十年,达摩后来也成不了普度众生的祖师吧。” 凌云拱手道:“若达摩祖师能用这十年去度一二人,或许也能有后来的成就,或许在这期间,亦能顿悟。” 智通笑着摇摇头:“无论儒道释还是百家,其实说到底,还是修心二字。儒家读书修心,道门治病救人修心,佛门苦行修行。这桩桩件件说来,任何修行法门只不过都是手段而已,修心才是目的啊。” 凌云凝思片刻,拱手道:“弟子明白了。” 智通摆手道:“你还未明白,咱们不急,慢慢来。哎,你中午吃饱了吗,咱们去镇上喝几杯?” 凌云点头:“好。” 说罢,两人便往山下走去。智通法师抬头望望,仿佛看见镇上的鸡鸭酒肉正在向他这个老和尚招手。 少林寺名声在外,来此烧香拜佛的人络绎不绝,所以这嵩阳城里,好的酒楼自然是不缺的。毕竟有很多来此拜真武大帝的香客,都是非富即贵的。 智通和凌云两人已经在酒馆里吃喝了一个多时辰。 智通法师自小出身贫苦,吃不起什么好东西,后来又做了和尚,修成得道高僧前,不敢逾越寺规,更是滴酒点肉都不沾。后来,用住持方丈的话说,就是得成小道后,他就开始了吃肉喝酒。不过这么多年来,他身上最多时也就只有一两银子,所以他都是蹭吃蹭喝。这回,身边跟了个不缺银子的凌云,他自然是不肯放过的。 凌云家世显赫,是汴京城最一流的豪门大户,银子银票对他来说,只是个数字而已。 凌云与智通相对而坐,满桌子的鱼肉,智通依旧在大吃特吃,而凌云已经吃饱了,正在慢慢品茶。 智通满嘴肉,吐字不清道:“呃…凌云啊,你把自己管的这么严,不累吗?” 凌云摇摇头。 凌云酒也喝肉也吃,不管什么山珍海味,他都吃。但他有个特点,从不贪多。酒,只喝三小杯,肉,只吃三筷头。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里钻的,任何好吃的,到他碗里,他都只吃三筷。从来都是只吃七分饱。 所以这对临时的师徒,在饮食上的习惯是完全相反的。凌云与觉远总是絮絮叨叨的说智通不同,他从不置喙智通的大吃大喝,连一句‘这样不好’都不说。所以这段时间智通感觉自己解放了,再也不用听觉远在耳边不停的叨叨,真是一件很愉悦的事啊。 不过智通经常说凌云,几乎每次凌云付账请智通吃喝时,智通都要摇头惋惜说句:“你这样太累了。” 累不累凌云心里清楚,但智通看着都累。 “你迟早把自己憋死。”智通干掉一杯酒,嘴里叼着快红烧肉,瞥见窗外路过的一位在这冬日也衣着清凉的美女,赶忙用油腻的手把凌云的头掰过来:“快看美女!” 凌云无奈,只得顺着智通手指方向,看了看那女子。 “咱们嵩阳城里,美女还是很多的,我常与觉远在城里转悠,觉远虽不愿意,但我这个当师父的说话,他不敢不听。其实他不知道,我带他看美女,是对他的一种考验,是一种修炼。”智通翻了翻面前那个盛鱼的盘子,已经被他吃完,只剩满盘鱼刺。这盘鲈鱼其实烧的不怎么样,没有青天阁里的鱼味道正。 智通自言自语间,只见那个衣着清凉的女子居然走进了酒楼里。 大冬天的,那女子上面是棉袄,下面却穿了个到小腿的红裙。白皙的小腿肚子露在外面,让人看了都觉得冷。 智通方才只顾着瞧那腿,待那女子走进店,瞧清脸后,智通大惊:“哎哟,忘得一干二净。”说罢,赶忙把头埋桌子上,装作酒喝多了。 凌云正奇怪,只见那女子蹬着皮靴大踏步朝他们这桌走来,边走边道:“智通法师,别装了,我方才还见你精神的很!” 那女子最多十七八岁,容貌虽不算极美,但胜在青春洋溢肤白似雪,脸颊腾起两朵红艳艳的,转过头看着凌云,气鼓鼓道:“你就是青天阁夫子的那个二弟子凌云吗?” 凌云点点头,眼睛只在女子脸上稍作停留,便挪开了:“正是。”心想,书院与少林寺为赵元佐打的那个赌,现在已是人尽皆知,这女子看来大概是识得智通法师,却不知与智通法师有何过节。 “你也是,明知智通大师是佛门高僧,却还陪他在此吃肉喝酒!”那女子责怪凌云一番,俯身摇了摇智通的胳膊,见智通还在那装醉,咬牙道:“智通法师你若再装样,我就去告诉方丈,说你在山下偷吃酒肉!” “别别别...”智通法师赶忙坐起来,满脸堆笑的看着女子道:“小月,胭脂我已经买过了,可忘带回来,丢在觉远那了。” 少女哼了一声:“我才不信呢,你肯定是忘了买,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把我交待的事放在心上,不行,我现在就去方丈那告你状!让方丈狠狠责罚你!”说罢便转身要走。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先修己身,再修天下 女孩叫迟竹。父亲姓迟,而迟竹当年是出生在少室山那片竹林里,所以起了个名叫竹。 当年女孩父亲陪着即将临盆的母亲来少林敬香,乞求佛祖保佑母亲和肚子里的孩子平安。 谁知,刚上完香,在竹林中散步,母亲就觉得腹中作痛,接着就无法再走,在地上坐了下来。幸好当时智通法师路过,背着女孩母亲几个起落就到了城里一个稳婆家,这样迟竹才得以顺利生下来,母女平安。 觉远小和尚自小在少室山上的少林寺长大,后来稍微大点,便时常下山去集市上采买。因为常在一家菜摊上买菜,于是就认识了嵩阳城的这个女孩。后来一说,觉远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师父智通是迟竹的救命恩人。 这事原本智通是叮嘱过迟家,不要告诉小女孩的,毕竟佛门子弟救人是不求回报的。但这事终于还是让迟竹知道了。因此迟竹三天两头就上山,在少林寺里帮忙。少林寺里整天有个女孩晃来晃去,终归是不太方便的。于是住持方丈就语重心长的让迟竹不要老在少林寺内待着,但迟竹根本不理会,依然我行我素。 后来戒律院首座智直法师出面,一番恐吓,但还是没用。 最后还是智通法师出马,一番劝解,最终与迟竹达成共识,上山敬香可以,但尽量不要往僧众起居生活的后殿去。 迟竹答应了。 后来觉远每次下山,都谨遵师命去看看迟竹,一来二去,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女就越来越熟悉。 每次智通大师带着觉远远游,迟竹都会叮嘱他们,给自己带当地的特产。上次去京城之前,迟竹就让他们给自己买点秋兰坊的胭脂。 智通大师和觉远到京城后,找到秋兰坊,承受着众人惊奇眼光,在秋兰坊逛了一圈,一问价格,老少两人逃也似的跑了。 仅仅手掌大的一盒胭脂居然卖五两银子,两人兜里的钱加一块也没一两啊。 智通大师当时想着,去青天阁要赵元佐的时候,顺带着要点银子。没想到后来这事就给忘了。 现在,迟竹来要胭脂了,智通大师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交待自己忘了。 迟竹气鼓鼓道:“智通大师,你已经忘了三次了,前两次我就没追究你了,这次你又忘!” 智通搬个椅子给迟竹:“小竹先坐下,待我细细跟你说。” 迟竹瞧了眼凌云,心道这个凌云好严肃哦,丝毫笑脸没有,让人心里怕怕的。 智通告诉迟竹,在青天阁,他与安柳两大宗师大战了三百回合,打的天昏地暗,后来大家都打的累了,于是就约定,各自教对方的弟子一年,一年后弟子打一场,来决胜负。这样,输其实就是赢,赢,也就是输。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好的结果。而在秋兰坊买的胭脂,一直放在觉远身上,走的时候又比较匆忙,所以就忘了。说着,智通就看了看凌云。 凌云沉默了片刻,朝迟竹点了点头。 迟竹这才消了气,道:“智通大师你记性真差,觉远小和尚得一年后再回来,那我岂不是要等一年才能拿到胭脂?你们得想个法子…要不你写封信给觉远,让觉远留意一下书院里有没有近期来嵩阳城的,若有,就把胭脂让人顺便带来。” 智通竖起大拇指:“此计甚妙、甚妙!小竹真是聪明伶俐,好,就依你说的办,我马上就回去写信给觉远,争取在年前把胭脂给你带来。” 迟竹终于露出了笑脸,给智通斟满酒杯:“智通大师对小竹最好了。” 智通长舒口气,悄悄捏把汗,道:“小竹与老和尚我有缘嘛,老和尚不对你好对谁好。来,这位是夫子的弟子凌云,小竹可别失了礼数。” 迟竹赶忙站起来,侧身行礼道:“小女子迟竹,见过凌公子,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包涵。” 凌云点点头:“无妨。” 凌云现在才看出来,这位叫迟竹的少女所穿衣裳,并非是将小腿裸露在外,她的裤子颜色与肌肤颜色相近,所以远远看起来,很容易将裤子误看成小腿。 智通此时也看到了迟竹的腿,正准备教育迟竹大冬天的露什么小腿。虽然嵩阳城民风算的上开放,但也不能让自己冻着啊。不过细一看,智通笑道:“小竹你很顽皮哦。” 迟竹也掩着嘴笑,道:“智通爷爷,这是魏国都城新传出来的样式呢,我有好几个姐妹都买了,很便宜的呢。” 智通摇摇头道:“你们啊,净学这些乱七八糟的,有啥用,还不如赶快找个如意郎君嫁人,尽早生几个娃,才是正事。” 迟竹脸红耳赤:“智通爷爷就瞎说,出家人说什么嫁人生娃啊。”说着,推了一把智通。 智通哈哈大笑,老怀安慰。虽然他是出家人,但看着迟竹,他就忍不住会想,当年自己若是没出家,若是与那个女子在一起了,恐怕现在孙女也跟迟竹差不多大了。 把迟竹送到家后,智通和凌云往少林寺而去。 凌云问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智通大师打了一堆诳语。” 智通笑道:“酒肉都吃了,诳语有啥不能打的。我跟你说啊,老和尚我,除了不近女色,其他所有戒律我都不遵守。哈哈,你能把我怎么样?” 凌云无语。 “智通,随我回戒律院受罚!”忽然,一个声音从天而降。接着,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僧人不知从哪来,忽然就出现在智通和凌云身边。这僧人身形极为高大,凌云的身高在普通人里就算是高的了,而这僧人比凌云还要高出两个头,而且他的臂膀腰身也非常宽大,整个人犹如一尊巨塔。 智通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而后苦着脸道:“师兄,你从何而来?” “我方才路过你们所在的酒楼,瞧见你了。” 智直法师身为戒律院首座,掌管寺内刑罚已经二十多年,今日他下山有事,正好看见智通在那大吃大喝,抓个正着。 智通耷拉着脑袋,三人回到少林寺。 在戒律堂里,智直命智通在佛像前跪下,拿出碗口粗的竹子,一下下往智通头上打着。每打一下,都发出沉闷的轰响声,凌云在旁边看着,有种想摸自己头的冲动。 “凌云啊,这几天你有空写封信回青天阁,差人去…去秋兰坊买几盒胭脂来。”智通觉得智直师兄的功力又长进了,这戒棍上的真气更浑厚了,虽然疼,但尚且能忍受。 “是。”凌云点头。 “戒律院弟子都出来!”智直大师喊了一声,瞬间从堂后走出十几个僧人,个个手持最大号的戒律棍。 “凌公子请至外面,戒律堂地方小,以防误伤。”智直双手合十,请凌云出去。 “是。”凌云乖乖出去。站在门外等智通。 “给我打,每人打断五十根棍为止!”智直下命令。 堂内众僧人齐声称是,继而只见十几个僧众手持碗口粗戒律棍,上下翻飞在跪着的智通大师旁边。 嘭、嘭、嘭的声音不绝于耳。 智通大师咬着牙,双眼猩红,嘴里居然还能说话,一会说觉风最近偷懒了吧?一会又说觉宁最近是不是得了高人指点,真气充沛的很啊,一会又说这棍肯定是智直师兄打的… 半个时辰后,智直大师打断手上第二十根戒律棍,终于支撑不住,喘着粗气走出门,一屁股坐到台阶上。 抬眼看看旁边丰神如玉身形挺拔的凌云,智直道:“凌公子跟着智通,辛苦了。” 凌云微微颔首道:“智通大师大智若愚,弟子跟了大师数日,只觉得大师佛法无边,实令我难以望其项背。”说着,凌云往下走了四个台阶,这样一来,巨塔般的智直即便是坐着,也比凌云稍高一些。 智直大师注意到凌云往下走的这个细节,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道:“我与令尊凌高阳相识多年,你与他实在是太像了,一样的严以律己,一样的丰神如玉。”顿了顿,智直又接着道:“若当年高阳没有生那场病,再给他二十年,他定能解决贱籍的事。” 提到自己已经故去多年的父亲,凌云的脸上只极短的掠过一丝伤痛,便很快恢复古井无波的表情,颔首道:“家父一心为百姓,非小子能比。” 智直轻叹一声,回头看眼已经被打的嘴角流血的智通,道:“这世上的生命,本无高低之分。令尊所做之事,才是大利天下之事。我佛门空谈众生平等,可所有弟子都只是在修己身,如智通这般通透之人,恰是看明白了,才会如此放纵啊。” 凌云低头沉思片刻,道:“智通大师没有错,智直大师您也没有错。佛门子弟,自该有规矩法度,也只有到了智通大师这个层次的人,才有放纵的资格。大利天下之事,首先要从自己做起。我记得幼时,家父常对我说,先修己身,再修天下。务本,是做人之本。” 正文 第六十六章 我教你啊 先修己身,再修天下! 智直抖了抖铁塔般的身躯,站起来,对于凌云所言,很是赞同。 又过了一个时辰,戒律院弟子终于都打完了五十根最大号的戒棍。 此时的智通大师,已经被打的袈裟尽碎,浑身浴血,除了脸,没有一块地方不见红。虽然他修为高,但那些戒律院弟子也没一个水货,个个放出去都是能威震一方的高手。俗话说天下武功出少林,江湖上的武道宗师们,其武道脉络溯本求源往上算,都能跟少林搭上边。 所以智通大师这场罚,可不轻巧,即便智通修为高深,但凌云估计他起码得在寺里修养半个月,才能重新活动自如下山吃吃喝喝。 智直走进去,对智通道:“智通,在佛祖面前,你今日食酒肉、打妄语,罚你,你可心服?” “弟子心服。”智通对着面前的佛像拜了三拜。 智直道:“好,还望你日后多修佛法,莫再犯戒,否则,我等饶你,佛祖也比不会饶你!” “是。”智通擦擦嘴角的血,点头。 这对话两人已经重复了恐怕不下一百遍,但没用。智直也知道智通不会遵守,但话总要说到。否则少林寺那些弟子有样学样可就糟糕了。 凌云要上前扶智通,智通摆摆手笑道:“不必,这点小伤无妨。”站起来,地上鲜血一大滩。 回到自己的禅房,智通爬上床开始打坐,凌云则守在一旁。几股热气慢慢从智通头上冒出来,凌云知道,智通这是在疗伤。 凌云回想起方才智通受罚时的场景,算了算,若是跪那里的人换做是他,他估计支撑不了一个时辰。倒不是说那些行罚的弟子有多厉害,而是根据少林寺寺规,在受罚时,是不可以调动真气抵御的。也就是说,那棍子一下下打在身上,都是实打实的皮肉之苦。凌云自问,他最多一个时辰,要么就伤的晕过去,要么就忍不住调动真气。 “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忍住的?是不是在想,换做是你,怎么也坚持不了这么久?”半个时辰后,智通忽然道,眼睛依旧闭着在。 凌云点头。 智通笑,露出牙齿上的血,道:“整个少林寺,我是最扛揍的,连方丈师兄都没我能扛。老和尚我这是几十年的童子功,你学不来的。换成你,半个时辰,不伤筋动骨算我打诳语,咳…”话未说完,忽然喷出一大口血,接着,只见方才还在自吹自擂的智通横倒在床上。 凌云皱眉上前,左手按在智通胸口,右手按在按在智通后背,缓缓往智通身体里度真气。 儒家浩然真气与佛门清净之气,虽然在表象上不同,但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依照常理,凌云的浩然正气进入智通的气脉二海,很快就能融入智通的身体里。 不过凌云很快便发现,他的真气似乎根本进不了智通的气脉。好像智通身上有一层防护罩,抵御着外来的真气。 凌云正没理会间,智直大师忽然推门进来。巨大的身体站在屋里,头似要把屋顶顶穿了,见此情景,智直道:“凌公子不要担心,智通没事,这是他近年来独创的龟息功,疗伤有奇效。” 凌云探探智通的鼻息,发现呼吸微弱几近于无,盯着智通看了好一会儿,道:“第一次亲眼见到智通大师的龟息功,真如千年老龟,任王朝变换,我还是我!” “目前还只能疗疗伤,希望假以时日,真能如千年老龟。”智直其实还是担心智通的,施过刑后还是没忍住来看看。虽然知道智通死不了,但心里总有点不放心。毕竟岁数都大了,再不像二三十年前那般皮糙肉厚了。都到了说不定哪天就去西方极乐世界的年龄,智直觉得自己的心似乎随着年龄增加,开始变得有点软了。 两个时辰过去,智直大师与凌云坐在椅子上也就聊了这么久,两人已经喝了好几壶水,实在是无话可说了,于是便安静的看着沉入龟息状态的智通。 也只有到了智直和凌云这种修为的修行者,才能看得出来智通极为微弱的呼吸。一呼细长,一吸细长,就如同把时间放慢几倍,身上的伤口,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收口、结痂。甚至连智直和凌云都被智通的龟息功所感染,有意无意的也放慢了自己的呼吸。 屋内气氛安静到宁静,再到寂静,凌云有种天地虽大,我自有我方小天地的感觉。 “阿嚏…”智通打个雄浑有力的喷嚏,然后伸个长长的懒腰,终于醒来。“阿弥陀佛,你俩怎么都在?” 智直也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师弟你的龟息功,这次似乎比上次耗时更短了。” 智通偏过头看看外面的天色,点头道:“确实,短了一个时辰。”说罢,智通下床走几步,耍几招罗汉伏虎拳,抖抖身体,身上那些硬痂纷纷掉落,竟完全恢复如常了。就好像那场鲜血四溅汗水飞扬的受罚根本未曾发生过。 凌云叹道:“半个月才能恢复的内外伤,居然几个时辰便恢复了,大师的龟息功果然强大!” 智通嘿嘿笑道:“凌云你放心,这门功夫我肯定要教你的,不然怎么赢觉远?” 凌云内心终于荡起一丝波澜,道:“多谢大师!” “叫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智通忽然敛起笑容,抬手一掌虚空拍在凌云胸口,正色道。 “是,师父!”凌云站立不住,后退一步,堪堪站住脚跟,双手合十,行佛家礼。在这一刻,他是佛门子弟,倒不是因为智通说要传授他龟息功。而是他确确实实被智通的神通所折服,从心底里佩服智通这个不守清规戒律的老和尚。 智直见此情景,微微一笑,起身出门而去,走出门,他轻声自语道:“还真教起凌公子来了?”摇头大踏步往戒律院而去,巨塔般的身躯带起一阵阵风。 禅房内,智通大师拿起桌上的水壶,一口喝干,抹抹嘴道:“世间道理,无非规矩与破规矩二事。凌云你尊规矩,老和尚我专破规矩。可这世上的道理,哪有这么简单,又哪有这么复杂?” 凌云皱眉凝思片刻,道:“弟子该如何?” 智通上前一步,凌云后退一步。 禅房内瞬间杀气凛然,夫子二弟子凌云,虽无王轻鸿名气大,但那只是在百姓眼中。在黑白两道各门派宗属的师伯师叔辈心里,名头最响最令他们胆寒的,还要数这个二弟子。 凌云十年前,初入夏境,便仗剑走江湖,每到一个地方,都要顺手肃清一下当地的黑暗势力。 多数为恶太过分的门派,直接就被他一人剿灭。他不管那些门派后面站着什么势力,总之,民怨沸腾处,必杀之灭之。 即便那些帮们后面站着的是朝廷大员或是王侯将相。也有些势力会派高手去杀凌云,以图挣回自家狗被杀的这个面子,可是能杀掉凌云的人,江湖上屈指可数。就算是有,到了那种境界的修行者,也不愿意去惹青天阁。 于是,凌云有惊无险的结束游行,以八十八处伤疤和踏入秋境为收官。 所以如果说王轻鸿的潇洒不羁,在百姓眼里,是最完美的修行者形象。那么凌云的中正无双,在老江湖眼里,则是最可怕的举头三尺之刀。 在江湖上有个并不人尽皆知的传言,凌云杀的有罪之人,不下于五百。修行者,不下于一百。夏境修行者,不下于三十。 此刻,当恶人克星凌云毫无保留喷薄而出全部修为,浩然正气如江河而下,整座禅房内本应是狼藉遍地,甚至掀翻屋顶也不在话下,但此刻在这小小禅房内,却出乎凌云意料的,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智通大师。只见智通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新换上的僧袍微微摆动。 “规矩为外,诚心为内!” “众生为重,己身为轻!” “生为要,死为次!” 三句言罢,智通抬手往凌云头顶缓缓拍下。凌云欲要躲闪,却无法动弹。抬眼看向智通,四目相对,凌云顿时觉得气脉两海中顿时一空,心下大骇,难倒修行了二十多年的真气没了?意识骤然慌乱,双眼血红,下意识的就要跟智通拼命。 “莫慌!”智通喝道。 凌云乱成一团的识海被智通一声喝,一下子清明了。 “龟息之功,要在无法度,无欲求,无光阴…” “规矩为外,诚心为内…………无欲求,无光阴…”凌云随智通而念。念罢,忽又念道:“生为要,死为次?” “收!”智通大师突然撤回双手。 轰隆隆,禅房内的桌椅板凳柜子床等一切事物,尽皆粉碎飞散。 凌云没了舒服,一跃而起,冲破屋顶,直上云霄。只片刻,便落回禅房内。 智通大师哈哈笑道:“这佛门规矩,我一概破之,凌云你看明白了没?” “多谢师父,弟子明白了!”凌云双手合十,颔首答道。 正文 第六十七章 掌教高兴,亲自下厨 武当现任掌教李玄同,五年前修成太平心法,与轩辕化雨在泾河边一战,惹来无数江湖人士、百姓们的围观,众目睽睽下,李玄同单掌破开黄河水。 而后,李玄同游历于魏国,在宋魏边境,一人独退三千魏军,一战成名。 自此,曾经籍籍无名的李玄同,成了王重阳‘泯然于众’后,武当山新的精神支柱。 直到王重阳冲破十年魔障,终于从夏境踏入秋境,骑着阿黄下武当。 掌教李玄同在历代祖师爷画像前,留下喜悦的泪水:“师父,小师弟他终于破了心魔!” 整座江湖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都在谈论王重阳。王重阳与青衣女子之事,江湖皆知。 王重阳年少入夏境,却迟迟不入秋境时,大家说起王真人与青青之事,都是摇头惋惜。宋人多说,这是一段孽缘,只苦了缘中的两人。而梁魏等国的人,则多把罪责推在青青的身上,说是青青误了王重阳的道心,若不是青青,王重阳何至于此。 但如今... “王真人果真是神童,凡尘之事到底还是误不了他啊...” “那是自然,强者到底还是强者。” “我早就看出来王真人不是凡人了…” 所有闲言碎语化为尘土,再也无人说‘狐媚女子青青误了王重阳’、‘王重阳便是那前朝方仲永’。 江湖就是如此,少有人能理智的去看一个人究竟如何,多是人云亦云,多的是看你实力来论你人品的好事者。 你实力大涨,境界攀升,他说你神武英才;你路遇瓶颈、行入南墙,他又说你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其实对王重阳来说,没有这十年之心魔历练,也就没有冲破障碍的升境啊。况且,不管是什么境界,他王重阳还是那个王重阳,是李掌教嘴上不喜欢却在心里最在意的小师弟,是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最喜欢拉着坐而论道的小师弟,是尚在外游行未归的武当剑道第一人五师兄张越最钟爱的剑靶子。 这些,从他在襁褓里被老掌教带上山的第一天,便注定了。 “重阳啊,修道这事,你爱就修,不爱修也没事,你这么多厉害的师兄,也不差你一个。”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笑吟吟的说。 大师兄泣不成声,跪在一旁涕泗横流,旁边其他几位师兄纷纷跪下同声道:“师父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小师弟的。” 师父从不掩饰自己对这个捡来的孩子的喜欢和宠溺,临死,不谈武当之未来,不念道门之千年,却拉着王重阳的手,一遍又一遍的交待,别跟人打架,少揽活计,谁欺负你了,就让师兄们帮你出气,不要自己动手,不安全。 师兄们呢,则都把他当作孩子,外人打上门来,他永远没机会第一个上,要去哪个门派讲道理的时候,也从不带他,让他看家。 尤其是五师兄张越,哪次出去游行回来不给他带一大堆好吃的,就算是在外面打的身受重伤的回来,也能吐着血从怀里掏出一份三五千里外的特色小食。 王重阳并不知道,在他十岁那年,师父与大师兄有过一次谈话。 师父说:“咱们小师弟有望成为武当第一个飞升之人。” 当时才刚开始修天平心法的李玄同大惊,几千年来,道门典籍中有载的飞升之人,只有张道陵一人。小师弟有望飞升?那草庐号称道门之祖,几千年也就只有张道陵祖师一人,其后大天师一茬又一茬,却没能再续张祖师的辉煌。 而武当,典籍里记载的张三丰祖师爷虽然是拒绝飞升,选择自然老去,但总归是没有飞升。若王重阳能飞升,那武当至少能力压草庐三百年,再不用被草庐压着一头了。 不过师父又说了:“飞升非刻意可为之!位列仙班不一定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李玄同不明白什么意思,不过他谨遵师命,坚决不把师父所言告诉王重阳。他知道,以小师弟的性格,若知道自己有望飞升,那定然宁愿抛弃自己一切,也要飞升,拼了全部也要为武当挣这份面子。即便李玄同作为大师兄的身份,他也不忍心看着王重阳为了修行抛弃所有。 这世上,哪有让小师弟一人担负起武当之兴的道理。 小师弟这次终于入了秋决,李玄同很高兴,这些天,很多门派掌门人都修书过来道喜。 连草庐大天师轩辕化雨都写信来了。 轩辕化雨在信里说恭喜王重阳终破心魔,客套话不少,在信的末尾还酸酸的提了一句,王重阳下手太狠,直接将我们草庐小天师谢冰打的掉了境,也太没仁心了吧。 一肩担起整座武当从不说半句累的李掌教当即回了封信,信上先是客套一番,末尾写上‘小辈打闹,胜负常事,大天师看开点吧’。 写罢,让小道士送去镇上寄出,李玄同越想越觉得好笑,解气,武当山自从五年前他李掌教杀退三千魏军后,传到江湖上的新消息就很少了。 这五年来,倒是草庐每隔三五个月便爆出一个好消息,这个升境了,那个符道大成了… 这回,阔别五年,终于又从武当山传出去一条好消息,而且还是如此之大的好消息。总算扬眉吐气一回了。 李掌教越想越高兴,回自己屋里搬出一坛老酒来,把二师弟三师弟四师弟还有小师弟都叫来,让厨房把中午剩的饭菜端上来。 小师弟王重阳来的时候把陈乐天也带来了,看见桌上的菜,小心翼翼道:“掌教师兄,这些菜我们准备晚饭吃的…” 李掌教手一挥,露出罕见的霸气道:“晚饭我亲自下厨,我现擀现做,来一锅臊子面给你们尝尝。现在,咱们先喝了再说。” 哦?王重阳和几位师兄一听这话,立刻点头。整个武当山都知道,李掌教的厨艺是武当一绝。李掌教做掌教前,经常下厨,后来做了掌教,事情多了,就不做菜了。 王重阳从小吃惯了掌教师兄的手艺,后来一下子没得吃,有大半年,一到吃饭就垂头丧气吃啥啥不香闻啥啥没味。后来掌教师兄教给他几道菜,王重阳这才重新生龙活虎。 既然掌教师兄说今晚他下厨,而且做的还是平时不去京城根本吃不到的陕西道特色,大家都很期待开心。比王重阳入秋境还要令他们开心。 陈乐天酒喝几杯下肚,赞道:“好酒!李掌教这酒是自家酿的吧?” 李掌教笑道:“对,十几年前酿的,今天高兴,拿出来让大家尝尝。”说罢,李掌教给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都斟满酒,四位武当柱石站起来,举起酒杯,李掌教正色道:“来,我们敬陈同学一杯,感谢乐天帮重阳解开心结破掉心魔!” 陈乐天赶快站起来,举杯道:“李掌教客气了,诸位真人客气了,小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唯有先干为敬。” 书痴二师兄赵华亭从怀里掏出一本极旧的论语,递给陈乐天,道:“这里面是我这些年的批注,不敢说见解如何高明,起码值得看一看。” “多谢赵真人。”陈乐天接过,随便翻了翻,里面批注的比原本的字至少多了四五倍。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啊,书痴赵华亭学富五车,其批注的论语,定然能解开他心中许多困惑,陈乐天不禁心中一喜,赶忙又干了一杯酒以示谢意。 诗痴三师兄陆龟蒙看着陈乐天一口干掉杯中酒,笑道:“今日高兴,贫道想赠诗一首给陈同学。平日无道友,千里有香客。书院遣人来,武当八方贺。” 陈乐天拱手道:“多谢真人,此诗虽短小言简但,足见真人诗词功力。” 王重阳撇撇嘴道:“师兄的诗真是不敢恭维,乐天你这马屁拍的,好牵强,我听着都不好意思。” 众人相顾而笑,琼台观内一片喜气洋洋。 外面路过的一位年迈香客听到琼台观里的笑声,问道童:“真人们今日不修行啦?” 道童答道:“事事皆是修行。” 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香客笑道:“王真人虽然入秋境了,可还是不能松懈啊,业精于勤荒于嬉啊!” 道童看看这年迈香客身边跟着两个精壮随从,又打量一番他,估摸着这位老人家恐怕是官场上退下来的,兴许是一方大员呢。 于是恭敬道:“老先生说的好,不过我们王师叔祖不会松懈的,咱们掌教和诸位师叔祖都不会松懈,掌教师叔祖常教育我们,永远存着一颗修行的心,即便是睡觉玩耍,都当做修行,这‘道’,自然就能修成了。” 年迈香客听这约莫只有十一二岁的小道童说起这番道理来头头是道,不禁笑道:“有道理。人生处处是修行啊!” 说罢,老先生抬头望向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天柱峰。老先生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武当了,从穷困潦倒的年轻到如今的致仕还乡。而不管如何起伏,只要到了武当山,到了这琼台观,心中的一切烦扰,在此刻,都消散了。 正文 第六十八章 大将军进京 距离武当山几十里的汴京城。 皇宫。 御书房。 继位刚满八年的和诚帝身着一身青色便服,若不在意眉宇间那股浩浩威严,这位帝王看起来倒与一般文士无二。和诚帝手上拿着一本书,投入的看着,边看边踱步。 “陛下,大将军到了。”太监躬身轻轻道 “快请。”和诚帝放下书,负手而立。 大将军李戎生身着陛下钦赐的铠甲走进来,单膝跪下:“臣参加陛下。”大宋礼仪,武将带甲不必行跪拜礼。不过李戎生这是巡边归来,所以行跪拜礼也是应当的,只不过因为铠甲太重,所以他这个礼行的颇有些艰难。 和诚帝瞧了他片刻,才抬手虚扶:“起来吧。” 李戎生吐出一口气,披甲跪拜,简直就是折磨啊。他瞅瞅身旁没有太监在,英俊的脸庞上浮起一抹笑意,然后这位天下闻名的大宋大将军居然在没得到皇上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往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一坐,屁股坐的实实在在。 更令人惊讶的是,和诚帝就好像没看到一样,朝未经允可只能在门外守候的太监唤了声。 “给大将军沏茶,再拿些点心来。”帝王吩咐,太监唱喏而去。 李戎生觉得身上的御赐盔甲很不舒服,动了动胳膊,道:“陛下,臣此次去西凉,算是看明白了一些问题,那马堂行将就木,再懂得大势,再怎么虔诚的臣服我们大宋,也不顶用,三年内马堂恐怕就得病死。到时候他那几个儿子,我看也就马腾聪明点,给他个十几二十年,或许他能把西凉理的像模像样点,其他几个王子,都是废物......陛下,我下次来见你能不能穿便服,这盔甲我实在是穿不惯呐!” 作为当今天下,最强大国家的帝王,和诚帝其实登基才八年而已。在整个天下来说,登基八年的帝王,尚且还能算是新帝。 不过这八年来,和诚帝做了不少震惊天下的事。所以虽然年轻,但各国君主只要一提到和诚帝,都是既佩服又害怕。 和诚帝道:“当初找朕要这身盔甲的,是你,现在说穿着不舒服的,也是你。来见我,你就得穿着,不然御赐何用?”和诚帝当然记得,当初李戎生软磨硬泡非要帝王大张旗鼓的下谕旨钦赐盔甲,还起了个酸里酸气的‘白雪银甲’之名。不过圣上在谕旨里加了一句,以后来见朕,必须穿御赐银甲。 李戎生无奈道:“我找陛下要这身盔甲,是想能压一压那帮整天说我坏话的文官们的气焰,至于说穿不舒服,本来它穿着就不舒服嘛。但是现在看来,那帮文人根本不怕,照样指着我鼻子骂,唉...” 和诚帝摆摆手:“废话不多说,你之前上奏折说关于成立火器局的事,有计划了吗?” 一说起这事,李戎生站起来,敛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拱手道:“计划书已初步拟定,陛下先看看。”说着,从怀里掏出与陈乐天在武当山商讨了三天三夜,才鼓捣出来的计划书,起码有五百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交于和诚帝。 和诚帝翻看着,只片刻,堂堂帝王的手便开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帝王不知是不是不想在臣子面前表露自己内心的波澜,放下计划书,沉默良久,眼中闪着光芒道:“朕真是小看你了!”虽只看了冰山一角,但自小便被先皇扔进禁军里熟悉军务的和诚帝,看出来了这份计划书中蕴含的真正力量有多大。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份计划书,往大了说,就是在栽一棵参天大树,甚至,都不需要等到后人,十年八年后,或许就能成效巨大。 李戎生摇头道:“这份计划书,我只出了两三成的力,真正出力的是臣麾下一个十八岁的伍长。” 和诚帝惊讶的看了眼李戎生,道:“十八岁的伍长?如此人才,你怎么还不带来见朕?” 李戎生道:“此人今年刚考上青天阁修行院,臣觉得,先让他在书院里磨砺一番,未尝不是好事,毕竟他在军营里待太久了,直接把他扔朝堂上,不一定是好事吧。”说起火器局首倡者陈乐天,李戎生想到那小子如今在武当山天天吃喝玩,倒是惬意的很。 和诚帝抬手点了点李戎生,道:“你倒是惜才,我看你是生怕他一着不慎被我砍了吧?” 李戎生赶忙躬身拱手道:“臣岂敢,臣是真的为陛下为社稷着想啊,那小子,脾气秉性不让书院磨磨,在朝堂上不晓得他能作出什么事来,到时候犯了众怒,杀了他的狗头是小,咱们大宋失去一个栋梁是大啊!” 和诚帝压抑住内心想立刻找来那个栋梁的冲动,道:“算你说的有理吧,不过这火器局之事,总得委派给人,你自然是没有时间和精力来负责的,就交给那个十八岁伍长如何?” “火器局太过重要,交给我和他都不合适,臣以为,此事应该陛下亲自负责。”李戎生道。 和诚帝疑惑的抬头,不过随即就明白了李戎生的意思。 李戎生点点头,心照不宣。 火器局这种机构,首先是保密的问题。在研究的过程中,核心的东西必须是百分百保密的,一丁点核心东西泄露出去,可能都会引起他国的好奇。 一旦他国好奇,也投入研究中,那大宋可就被动了。 然后就是在研究的过程中,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这个支出不能从户部,因为走了户部,保密就很难了。因此,只能以帝王私人之名义成立这个庞大的机构。 更为重要的是,其中涉及到许多官员、负责人的任免,庞大的人事关系莫说陈乐天,就算是交给名震天下的李戎生,也是不可能搞定的。所以这些只能交给皇帝陛下,毕竟大宋朝堂上那些铁骨铮铮的士大夫,骂起人来,没人扛得住。 说话间,太监递上茶水和点心,李戎生不顾仪容,大吃起来。那太监也知道这位大将军能吃,所以特意从御膳房里取了五人份的点心。 和诚帝待李戎生吃差不多,才又道:“这份计划书待朕仔细研究,过了年,朕便着手开始做。到时候,你把那个伍长叫来,我让他以一个普通管理者的身份在里面兼着做事。” 李戎生点点头:“这样最好,那小子不太受管,毕竟还年轻。” 和诚帝笑笑道:“无妨,榨干他的价值后,我就砍了他。” 两人相视大笑,外面站着的几个太监对望几眼,纷纷在心中暗想,这大将军每次来见陛下,都能让陛下高兴好久,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将军啊。 李戎生吃饱喝足抹抹嘴,又跟帝王说了会边疆的情况。 西凉目前四个皇子分作两派,势力均等,谁也灭不了谁。其余部落投靠各方皇子的,有,但很少,多数部落都选择观望。毕竟身为西凉之主的马堂表现给部落首领看的,是一副尚且康健,起码还能再活二三十年的身躯。 李戎生也是费了挺大力气,才得到谍子递上来的,关于马堂身体状况的真实消息。 所以西凉各部落首领,选择了看起来最明智的观望。 “父皇!”一个七八岁粉雕玉琢的孩子蹦蹦跳跳闯了进来,后面跟着的乳母哎哟一声,却不敢擅自进来,只跪在门口。 和诚帝看到自己的儿子,眉宇间柔和许多,摸了摸儿子的头‘哎’了一声,道:“父皇与大将军在谈事,真儿乖,去外面玩。” 孩子转头看了看李戎生,说道:“大将军好,大将军什么时候教真儿骑马射箭啊?” 李戎生颔首道:“庆王殿下好。再过三年,待殿下再大一些,臣就教殿下。不过在这之前,殿下要吃好喝好睡好,最好是能把太傅教的东西背个滚瓜烂熟,这样学起骑射来,必定能一日千里。” 和诚帝到现今为止唯一的儿子赵真低头想了想,嘟嘴道:“好,真儿记住了。” 和诚帝和李戎生相视而笑,这个赵真一两岁时就极其聪慧,按照目前这个情况,估计以后做太子也是迟早的事。 让乳母将小赵真领出去后,和诚帝继续与李戎生讨论西凉之事。 对于西凉内部的混乱,梁国与魏国是喜闻乐见的,但大宋帝王却不这么想。混乱,是大治的前戏。虽然西凉现在乱,但从长远来说,乱,是有利于培养出英雄人物的。内部淘汰的必然结果是优胜劣汰。把西凉四个皇子,比作四条狼,互相撕咬存活下来的,自然就是最强的那只狼。 因此和诚帝和李大将军都需要提早考虑。 和诚帝是文人出身,虽然自小在禁军里摸爬滚打,但毕竟没有真正上过战场,所以边防之事,很大程度上还是要依赖王朝七大天子剑,其中最锋利的这柄剑,北军统帅,由帝王一首培养扶植上来的李大将军,自然是他目前最为倚重的人。 关键是,帝王喜欢这位大将军。毕竟在帝王家,能找到一个亦师亦友的人,很难很难啊! 正文 第六十九章 帝王家事 帝王和大将军在御书房里从午后待到傍晚,李戎生才离开。 和诚帝让太监找来一个铁盒子,然后帝王小心翼翼的把几百页的火器局成立计划书放进铁盒里,上锁,然后放在自己桌子最显眼的位置。并且告诫身边这个最信任但并不识字的太监,这个铁盒里的东西很重要,不要让任何人碰。 --- 今日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雪。 天刚亮帝王就进了御书房,待到快中午时,才负手走出御书房,在庭院里散步。 和诚帝想起了父皇。 父皇驾崩已经过去八年了,父皇曾说,淮南王可大信之,可淮南王却是第一个跳将起来造反的,也是他继位后唯一一个造反的藩王。父皇还曾说,西凉国上马为兵下马为民,应该慎之又慎防之再防,切不可放任其壮大,可是那西凉太平了十几年,内部斗争却一直不断,从来没能拧成一股绳。 与和诚帝一母同胞的皇弟赵驰说,事实证明,父皇说的都不对。 但时至今日,和诚帝越来越佩服父皇。父皇的高瞻远瞩雄才大略,远胜于他这个做儿子的啊… “陛下,祭酒大人来了。” “请。” 独属于一家一姓的金明园。 园内所有建筑都是依水而建或是建在金明池的池中小岛上,以居中飞虹桥为主,岛岛相连,岛岸相连。 阳春三月时,园内桃红柳绿遍地春意,池内遍植莲藕,夏季又是满池清荷盈天,被有幸来过此地的文人誉为金池夜雨。不过如今是冬天,金明池内自然是看不到翠荷的。 东桥头有九殿相连,殿外有座在殿前颇显寂寥的亭子,和诚帝喝着茶,身旁本来是没有火炉的,但为了即将来的祭酒大人,帝王吩咐人端上来好几个火炉取暖。 帝王手里轻轻摩挲着一块西凉国进贡来的和田玉,偶尔抬头望向湖面碧波,眉宇间看不出悲喜,倒像是在回忆什么。 一个相貌平庸,却穿着国子监祭酒官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亭中,拱手道:“臣,参见陛下。” 皇帝陛下收回思绪,微微一笑,点头道:“祭酒大人坐。” 祭酒大人韩愈大概是每三五日便会来与陛下言谈一番,所以也不紧张,在一旁坐下,道:“陛下吩咐臣依照周礼所作的礼解已经完成一半,大概还需三月便可全部完成,届时臣会转于礼部印刻分发各地书院。” 皇帝点点头赞许道:“祭酒大人辛苦了。这礼之一学,于国于民虽无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潜移默化中,会让百姓大有收益。” 祭酒笑笑,道:“陛下所言甚是。” 亲自为面前的祭酒大人斟上一杯茶,皇帝放下茶壶笑道:“这都是先生当年教我的,学生铭记于心。” 当年的赵煜还是太子的时候,便拜这位当时还未有正式官身的韩愈为师,韩祭酒当初是被先帝赏识,特意留给太子赵煜的人。在国子监做了二十多年的讲学,终于在赵煜登基后被提为祭酒。 大宋尤重文教,所以这位国子监祭酒相对别国的祭酒,在朝中的地位要高上许多。被皇帝称作先生,可比赐他百两黄金还要让这位祭酒大人开心。祭酒大人呵呵一笑,瞥见帝王手中的玉石,忽然想起来当年那淮南王是个极爱玉石之人,众玉石中又最爱和田玉,不禁皱眉道:“陛下还放不下淮南王之事?” 皇帝点点头,毫不掩饰。 韩祭酒正色道:“陛下是一国之君,当以社稷百姓为重,淮南王咎由自取,有何值得陛下放不下?” 年轻的皇帝又点点头,没有说话。 韩祭酒似乎回到了当初还是太子之师时,提高声音,用近乎责备的语气道:“陛下当明白,古往今来,多少妇人之仁的帝王最后就亡于野心勃勃的叔父之手,若不斩草除根,天下何以安宁!百姓何以……” “我知道!”皇帝忽然出声,打断祭酒的话,沉默片刻,似乎自言自语,却不自称朕的喃喃道:“淮南王叔当年待我很好,知道我喜欢什么,懂我在想什么,我小时候闯了祸,总是王叔护着我,王叔在起兵前还写信告诉我……” “陛下!”韩祭酒霍然站起,猛喝一声。 曾经的太子,如今的皇帝住口抬头,盯着恩师半晌,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道:“朕知道利害,先生还是坐着吧。” 两人相对无言很久,皇帝抬眼看向湖水,缓缓道:“家、国、天下,朕的家呢?” 韩祭酒忽然作出一个大不敬的举动,伸手摸了摸帝王的肩膀,轻声道:“陛下的家里有太多舍己为人的人,为了国泰民安,他们付出的心甘情愿,陛下应该高兴才是。” 三年前,和诚五年,秋。 皇宫大内,崇政殿。 皇帝陛下正在批奏折,桌上两尺高的奏折几乎要将皇帝埋在其中,忽听太监来报,淮南王有信。 一听是许久没来信的淮南王叔,皇帝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接过信迫不及待的打开来看。 皇叔的字依旧潇洒不羁,可是信的内容,却让帝王浑身颤抖! 见信如唔,侄儿辛苦了。 王叔曾闻史书中有言,帝王无家事,君王的家就是天下,君王的亲人就是天下百姓。 近年来,王叔观各大藩王所作所为,似有不臣之心,还望侄儿多多留心。 王叔以为,削藩已是迫在眉睫之事,侄儿需在五年内彻底削藩,否则天下难安! 而,王叔不反,侄儿如何削藩?陛下不削藩,大宋如何安稳? 既然如此,那王叔就反了罢! 侄儿小心,保重身体。 切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铛’的一声,帝王身边的杯子被打落在地。短短的片刻,和诚帝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为惊诧,又变成愤怒,最后变成绝望。 “来人,快去请韩祭酒来,速去!”帝王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心中的巨浪,扶着桌沿坐下。 “陛下。”韩愈韩祭酒拱手行礼,他不知陛下急急召见有何急事,一路小跑而来,跑得满头大汗。 帝王将手中的信笺递给韩愈。 韩愈接过来定睛一看,‘啊’了一声,立刻扶住帝王的肩膀道:“陛下,镇定!”祭酒大人急急思量片刻,一边把信烧了一边道:“淮南王谋反,陛下要速做应对。” “老师,我…”和诚帝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天下为重啊陛下!”韩祭酒待信烧成灰烬,跪下道:“请陛下速召六部官员以及几位大将军进宫!”抬头看见曾立志要做那千古帝王的和诚帝,呆如木偶,韩祭酒咬牙站起来,抄起旁边一把戒尺兜头就打过去… 和诚帝被重重的打了好几下,终于回过神来,霍的站起来,朝外喊道:“速召六部尚书侍郎,还有三位大将军进宫,速去!慢!把镇南将军李戎生也叫来!” 一个时辰后。 崇政殿内站满了整个大宋最高品级的文武大员。帝师韩愈则站在帝王身边,不时用眼角余光瞟着和诚帝。 起初在崇政殿里,说实话,韩愈当时很失望。因为陛下居然被区区一封信就扰乱了心神。淮南王刘安造反,不管他的初衷目的是什么,不管淮南王是为了什么而反,他刘安总之是反了。 削藩之事,和诚帝继位初就与韩祭酒浅浅提过了。只是一直在等待借口而已。这刘安一反,那帝王削藩可就是名正言顺的了。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多么绝佳的机会啊!可陛下居然因为从小与刘安交好,便瘫坐不知所措。 作为堂堂帝师的韩愈,真的非常非常失望。不过,大着胆子打了几下后,陛下就彻底恢复了清醒。就跟十几年前一样,太傅与太子一言不合,举尺便打。 当众高官到达崇政殿后,龙椅上的帝王,浑身上下,再也没有表露出丝毫的迷惘,有的,只是对于藩王造反的痛恨与难过。 和诚帝坐在桌子后,看着眼前的诸位将相,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的道:“朕得到消息,淮南王刘安欲反。” “啊?淮南王造反?” “淮南王一直忠顺守边…怎么…” “消息可靠吗?” …… 众大臣一时间竟无法相信,淮南王刘安居然会造反。要知道,刘安当年可是救过先皇性命的忠臣啊。 若要造反,当年在战场上只需袖手旁观一瞬,让先皇崩在魏军阵中,他刘安这个当时麾下甲士最多的元帅,便唾手可得这大宋江山啊。 为何当年那么咫尺,他不要,非要如今铤而走险?要知道,如今天下太平,当今陛下又是大宋子民爱戴景仰的好皇帝,他刘安这时候造反,获胜的可能几近于无啊! 和诚帝朝当时尚且只是镇南将军的李戎生看去,李戎生会意,站出列班,道:“陛下,臣以为,当今之计,应速速做应对,而不是讨论淮南王为什么造反的时候!” 众大臣顿时住了嘴,都反应了过来,不禁在心中捏了把汗,心道,这李戎生小小年纪,胆子真大,不怕得罪我们? 正文 第七十章 我已看破,你们呢? 武当山。 一大早,陈乐天和王重阳一人端着碗白粥,上面铺着些许咸菜,稀里呼噜的吃着。阿黄趴在旁边看着他俩吃,不时的伸伸舌头。 陈乐天觉得阿黄自从上过天之后,还是没什么变化,依旧对人不怎么亲近。不禁道:“阿黄怎么一点长进没有,武当山的狗,不该这样啊!” 入了秋境的王重阳趴口粥道:“武当山的狗该是什么样?” 陈乐天道:“应该像你像掌教一样,对香客们态度和蔼,这才合天道无为嘛,这样一幅高高在上对人冷冷的模样,倒像是咱们儒家的大儒。” 说罢,两人都笑,阿黄咧咧嘴,不知是不是也算笑了。 陈乐天很羡慕王重阳,年少便入了夏境,如今蹉跎十年终于又入了秋境。这种羡慕溢于言表。 不过王重阳倒是很会宽慰人,说你陈乐天还年轻,年轻就有无限的可能,三十岁前未尝不能入秋境,江湖上像你这般年纪轻轻便能入修行境的,不多啊,很多人一辈子都只能在武道上摸爬滚打,至死都被拦在修行境门外。 陈乐天想想也是,不过一想到王重阳骑阿黄下武当,又骑着阿黄上武当,那个一人骑狗飘摇在云雾缭绕的武当山诸峰的情景,真的是很令人向往啊。让陈乐天忍不住生出‘大丈夫生当如此’的感慨。 吃完早饭,王重阳带陈乐天来到太和宫旁,武当山的藏书洞。 藏书洞的名字虽叫洞,其实是一间守卫森严的中型宫殿。叫洞,是因为这里一开始确实是个山洞,当初被张三丰祖师爷用来放置自己并不多的藏书,以及一些自己所写书籍,后来武当渐渐发展壮大,藏书越来越多,小小山洞已经放不下了,仙师们便临山靠洞建了一座约莫有太和宫三分之一大的宫殿,专门用来贮存藏书。 如今的藏书洞里,已经是包罗万象,不再囿于只有道门典籍,儒家佛家百家的书籍应有尽有。很多善本珍本,都被完好的保存在了这里。有时候,大宋帝王也会派人来这里寻一些皇宫大内缺的孤本。 这藏书洞一般情况下,是不许外人进的。往年,书院派来武当学习的弟子,很少有能进藏书洞的,最优待的情况也不过是,跟掌教开口求借阅一部什么什么书,然后掌教应允后,会差人把书拿出来给书院弟子。 所以当王重阳带着陈乐天走进藏书洞后,守卫们都很惊讶。王重阳自然也不会跟他们解释。 毕竟当时陈乐天几番在李掌教看来颇有见解的话,说的王重阳内心豁然开朗时,现场只有李掌教和三位师弟在,并无他人。倒是有些路过的香客,但普通百姓哪能看得出来其中的关窍。甚至,王重阳若不是骑着狗乘云下山,别人也看不出他升境了。 陈乐天随王重阳一进藏书洞,就被墙上巨大的书架吸引了。除了门所在的这面墙,其他三面墙上,全部都是足足两三层楼高的书架。仰头看去,仿佛来到了书海。 “先师们的智慧皆在于此!”王重阳抬头望望四周无数书卷,有种身为武当弟子的自豪感。 “百闻不如一见呐,如此之多的藏书,祖师爷们费多少心血鲜血啊!”陈乐天也不禁感叹。陈乐天平生也有个爱好,那就是收藏书籍,秋实客栈他用了三间房专门用来存放他四处找来的书。对他来讲,这藏书洞的蔚为壮观,就好比是酒徒进了皇家酒窖。 王重阳见陈乐天口水都快要留下来了,笑道:“以后你随时都可以进来看书,只要不带书出去,你想待多久就多久。另外,你也可以带纸笔来抄,只要别做的太张扬便是。” 陈乐天喜道:“甚好甚好,重阳,谢谢你。”不禁握了握王重阳的手,实在是感激不尽。 王重阳道:“你帮我解开心结,助我升境,才是大恩。” 陈乐天在藏书洞里待着,如同入了海的鱼,徜徉在书海里。道门典籍外面也能买到,但这里,有许多武当历代祖师爷对典籍的批注,这才是最为宝贵的东西。原本对于道门典籍只能读懂一二的陈乐天,只随便翻翻祖师爷们的批注,就能豁然开朗。 江湖人之所以看重秘笈,缘由便在于此。前人思想之精华,在过了几百上千年后,今人乍读来,其实大多只能略懂些字面意思,其根本难以触及。不管是修儒修道修佛,都讲究一个万般努力却不得法门时,能有一个契机一个顿悟。 这些批注,便是顿悟的一个契机。 当陈乐天走出藏书洞时,外面已是傍晚,不知不觉间一天便过去了。他并不知道,此时的掌教李玄同在祖师爷祠堂内,先是给祖师爷们上了柱香,磕几个头。 “师父,弟子想为武当山做些事,您要是在,肯定会同意吧?”李玄同看着自己师父的画像轻声道。 “若师父您同意,就赐弟子一个吉卦,若是不同意呢…也赐一个吉卦。” 说完,李玄同便卜了一挂。 左手捏个诀,神游半晌,忽的抬头看着师父的画像喜道:“大吉大利!多谢师父。” 走出祠堂,李玄同喃喃道:“真没想到这个陈乐天居然是武当贵人,怪不得他来没多久就能助小师弟解开心结,真是我武当之福啊!” 第二日,琼台观内。 掌教李玄同与三位师弟正在商量事情。 三位师弟面色有些不好,看着掌教师兄。 而李玄同却满面春风,笑道:“诸位师弟还没看开吗?我授陈乐天太平心法,所获,远胜于我付出的啊!” 二师兄赵华亭瞪眼道:“是掌教师兄没看开吧,咱们武当做了一百多年的第二,又何妨?何必为了求那世俗功名,去讨好大将军和书院!修天道,咱们修的无上天道,何必求尘俗啊!” 三师兄四师兄都点头,觉得二师兄说的很对。 虽然这是他李玄同继任掌教以来,师弟们第一次跟他争得面红耳赤,但他没有丝毫生气,目光一一看过去,道:“咱们道门讲究无为,不错,确实如此。但无为不代表不要付出,以我半生修为,报恩,咱们不亏。” “这还不亏?掌教师兄散去太平心法,若此时再如百年前那般,草庐天师府天师府十二天师联袂而来,我们武当拿什么去维护武当的尊严?”二师兄紧握双拳,担忧的道。 “放心吧,京师百里内,若有一个大天师来,都会被书院监视。”掌教李玄同道。 说罢,李玄同走到门口,望向玉柱峰。 前些日子,李戎生来武当山住了几日,临走那日说到陈乐天。大将军毫不掩饰自己对陈乐天的重视。李玄同与大将军相识已近十年,算是老朋友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大将军如此看重一个人。大将军问李玄同,陈乐天的修行天赋如何。李玄同实话实说,中人之姿。 大将军念叨了句‘那太慢了,有没有什么加持的办法?’。李玄同当时只是笑笑说,很难。大将军便没有再说,挥挥手,撂下一句,若李掌教能有好办法助陈乐天一臂之力,在下可以为武当再求一郡之供奉! 后来,就发生了王重阳入秋境之事。 陈乐天一番惊世骇俗却很切实际的道理,不仅让王重阳入了秋境,甚至李玄同自己也大有裨益。 背对着三位师弟,李玄同道:“大将军当年为武当求得十万两黄金,才让我们武当诸道士不至于没地方栖身;也是大将军进言,陛下才得以让我们武当在边关重镇开道场,否则,边关百姓恐怕只知龙虎不知武当了。” 顿了顿,李玄同接着道:“况且,陈乐天帮助小师弟冲破心魔,这个恩,我们也总得报不是。区区几十年太平心法而已,老道我就算是舍了这条命来报答,也不为过。” “可是师兄,你费尽千辛万苦才修得这太平心法,如今却要散去给那小子,我们舍不得啊!”几位师弟实在是难以接受。几十年来,掌教师兄的辛苦,他们都看在眼里。自从师父仙逝后,整座武当山的担子都压在掌教师兄肩头,掌教师兄一日不敢松懈,迎来送往的俗事之余,又要照顾他们这群师弟,又要教导徒子徒孙,就算掌教师兄修为高,每日所需休憩时间极少,但即便如此,时间也总是紧巴巴的。 如今,却要散去修为给那陈乐天,他们如何舍得。他们心中都很清楚,这笔买卖,绝对划算。但,划算归划算,作为有道高人,他们总觉得如此行径,与那汲汲营营的草庐天师们有何区别? 不过,看破了许多事的李玄同摆摆手,下决断道:“就这么定了吧,三师弟的丹药早做准备,从后日开始,我便带陈乐天去天道崖修行。” 说罢,李玄同径直往自己住处行去,留下忧心忡忡却又不得不接受掌教命令的师弟们。 正文 第七十一章 欲传太平心法 王重阳是最后一个知道,掌教师兄要把太平心法传与陈乐天的。 得知这个消息后,他去找了掌教师兄,质问师兄,为何不与他商量。掌教师兄说,与其他三位师兄商量了,之所以不跟你说,自然是怕你孩子气。 王重阳说,大将军只不过是随口一问,咱们能找到帮乐天的法子当然最好,但找不到,大将军也不会怪罪我们。掌教师兄你何必非要牺牲太平心法?那可是你耗费无数心血才修成的啊! 掌教师兄摸摸王重阳的头,笑说,修道修道,重阳你的道心我看倒像是白修一场,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看不明白吗?咱们武当山欠大将军的还少吗?再加上你这次入秋境,陈乐天是第一功,两个人情加一块,我区区太平心法也就只能还个一半啊! 王重阳思量许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其实这些道理他都知道,他亲眼见当年太和宫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道士们欲哭无泪。 然而,是大将军,吏部户部殿前,一次次的跑,一次次的上奏章。才终于说动帝王和朝臣,拨款十万两黄金,重新复原气魄宏大建筑宏伟的太和宫。 对大将军的感激之情,整个武当道士都记在心里。但王重阳毕竟心疼掌教师兄,他也见过掌教师兄为太平心法受尽多少苦难。 王重阳只得长叹一声。 来到陈乐天的住处,陈乐天见王重阳脸色不大好看,奇道:“重阳你怎么了?被谁揍了吗?比武输给仇家了?” 王重阳抬起手,重重的一拳砸向陈乐天。 陈乐天只是春境而已,只觉得秋境的拳头虎虎生风,根本看不清,瞬间就砸到了他的胸口。陈乐天惊骇无比,有种要死了的绝望感。 “跟你开玩笑呢。”王重阳在最后关头,收住了真气,只是轻轻的捶了下陈乐天的胸口。 “大爷的,吓死我了,你刚那个表情,好像我欠你几万两银子似的。”陈乐天劫后余生,笑骂道。 王重阳苦着脸道:“乐天,以后咱们武当有难了,你可别袖手旁观啊,能出十分力你就出十分力,可千万别糊弄。” “什么意思啊?”陈乐天一头雾水。 “你就说行不行。”王重阳郑重其事。 “行,我出十一分力!”陈乐天手一挥:“就算不谈咱俩的臭味相投,不谈我对李掌教的敬佩,就凭武当是咱们大宋的武当,我就断不会在武当有难时袖手旁观!”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人击掌为盟,倒像是两个江湖草莽汉子在承诺着什么。 “走,咱们喝酒去。”陈乐天觉得今天王重阳有些奇怪,不过两人几句似乎没头没尾的话,把气氛烘托的很好,所以陈乐天决定今天去喝一顿,自从来到武当,他已经很久没喝酒了。 武当县镇上一家酒馆。 陈乐天与王重阳坐在角落里,就着几样精致小菜,喝着淡酒。 这家酒馆生意还算不错,有一半桌子都坐上了人。距离陈乐天他们最近的一桌,是几个江湖汉子。王重阳见过他们,知道他们是县里威远镖局的镖师。不过镖师们却没有认出王重阳,因为王重阳下山前特意脱下道袍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 因为毕竟他王重阳是名人,外地人或许不一定认识,但武当县内许多百姓还是见过他的模样的。 几个汉子说到大将军,嗓门有些大。 “前些日子,大将军回京路过咱们武当县,在武当山上待了几日,走的时候,还路过咱们镖局门口了呢。”脸上有个刀疤的镖师夹块鸡肉放嘴里,边吃边道。 “大将军带了十几个亲兵,那些亲兵,我跟你们说,个个身上的杀气都很重。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生死也都经历过,可那些人,说实话,我要是对上了,那就只有跑,根本就没有放对的想法。”一个光头镖师说着,喝杯酒,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头。 刀疤镖师笑道:“我也是这种感觉,只是没好意思说,哈哈,来,咱们为大将军,干一杯。” 邻桌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接口道:“那些都是百战之兵,杀人无数见血数升,自然杀气浓重。” “说的也是。”光头镖师点点头,又干掉一杯酒。 刀疤镖师道:“想当年,我们送个镖去沙州城,路上遇到北军,几百人的队伍,距离咱们尚有四五里,咱们的马就开始不安分,甚至有一匹马掉头就想跑,太可怕了。”说着,刀疤镖师喝口酒,叹了一声,接着道:“多年前,武当山上那场大火,你们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太和宫烧成一片废墟。当时边疆情势紧张,要不是大将军各方找人,陛下哪顾得上给咱们武当拨款啊。”光头镖师一拍桌子:“来,祝大将军长命百岁,咱们虽只是小小镖师,可祝愿的话不分尊卑嘛。” 几个镖师连喝好几杯,一抹嘴,刀疤镖师道:“说实在的,若不是大将军,咱们武当山的真人们,住都是个大问题啊!” 光头镖师锤了刀疤一拳,低声道:“别瞎说,万一被真人们听到…” 陈乐天瞅了瞅王重阳,在这个真人脸上,没有看到一丝不悦。 王重阳笑笑,将脸凑过去,轻声对陈乐天说道:“他们说的是实话…”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陈乐天刚醒,天气冷,他准备在床上赖片刻再起来。却听到了敲门声。 他赶忙穿衣下来开门。 “乐天啊…”掌教李玄同笑眯眯的站在门口。 “啊,掌教真人这么早来找我何事?”陈乐天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武当出了大事。 李掌教一挥拂尘:“随我来。” 陈乐天茫然的跟在李掌教后面。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穿过一片雾茫茫的树林,来到一处断崖边。 有座半人高的石碑立在崖边,上有三个字,天道崖。 陈乐天一惊,道:“天道崖?” 李掌教点点头。 原来,这便是传说中张三丰祖师爷曾常在此修道的天道崖。而方才他们路过的那片竹林,就是天道林。那片竹林里,有许多毒虫蛇蝎瘴气,怪不得方才走过时,李掌教用手点了下陈乐天的后背,陈乐天原本有些昏沉的脑袋顿时就觉得神清气爽。若是陈乐天一个人来,恐怕此时早已化为虫蛇腹中之物了。 陈乐天探头朝山崖下望去,下面一片白茫茫,根本看不到什么。 冬风吹在他身上,他竟觉得有些凉意。这是他入春境后,头一次觉得冷,因为按理说,踏入修行境,哪怕是最低的孟春境,体质也是会好很多,不说能寒暑不侵,起码最冷时节可以比普通人少穿些。 忍不住后退一步,陈乐天回头望望那片暗暗的天道林,不禁打了个寒噤,道:“掌教真人带我来这做什么啊?” 李掌教道:“从今日开始,每日你都要在这天道崖待满六个时辰。对了,是一个人。” “啊?”陈乐天大骇,跳开一步:“掌教真人在跟我开玩笑吧,这地方首先我进不到这,而且即便我进来了,待不到半个时辰就没命了,那些毒蛇毒虫就算不攻击我,这瘴气我也吸不了几口就会死。” 掌教李玄同抬手示意陈乐天稍安勿躁,随自己盘腿而坐。陈乐天乖乖的也盘腿坐下来。 李玄同与陈乐天说起了这天道崖的历史。 天道崖,顾名思义,就是求天道的地方。 祖师爷张三丰悟成大真人就是在这里,最后仙逝也是在这里。当初,武当山上的这片竹林,是百姓的禁地。来山上打猎采药的百姓,只要走进这里,那就是有来无回。 即便是修为高深的修行者,也仅仅只敢进竹林三五步深,便不敢再往里进了。 从来没见过的毒虫多,即便是闭气也无法抵御的瘴气大。让很多自以为厉害的修行者最终骨化在此。 直到迈入老年的祖师爷张三丰,一个人,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终于穿过这片竹林。来到了这孤高绝仞的天道崖边。 修道二十八年,最终仙逝在此。 祖师爷用自己的力量,在天道林里开辟出来一条直通天道崖的小径。有了这条小径,这片竹林就好走多了。达到夏境的修行者,只要循着祖师爷开辟的小径,基本上就能很轻松的穿过天道林来到天道崖边。 “夏境以下的修行者,还是无法独自穿过这天道林吧?”陈乐天深吸一口气,能清晰的看见眼前流转的天地灵气,他努力的想把这些灵气吸进自己的气海中,可那些灵气却根本不理不睬他。 “没错,夏境以下,很难。有很多人不信,只春境便来试试,于是就死在了林中,天道林里,有五百具以上的尸骨。”李掌教点点头,拂尘搁在腿上,一呼一吸在陈乐天看来,都极合天道。 转头瞧了眼陈乐天,李掌教心道,这陈乐天虽只大略读过一些道门典籍,从修为上来说,顶多跟小道童是一个水平,不过他能看出这所谓‘合天道’,也算是颇有灵根呐! 正文 第七十二章 不打不成材 陈乐天听李掌教把这天道崖天道林说的恐怖无比,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以他目前的修为,想要独自穿过天道林来到这天道崖,基本上是做不到的。甚至在没有李掌教带着的情况下,独闯此地,必然就是个死。 李掌教既然说要指点他修行,陈乐天估计是大将军居中说了什么。大将军对自己的器重,陈乐天是很清楚的。 原本,事实证明最适合在军伍里混吃到老的他,只是跟大将军说了一下,大将军便放他回京了,甚至还帮他写推荐信,让他直接就能参加青天阁的考试。 否则的话,没有那封推荐信,他可能在报名时就会被刷下来。 没有推荐信的孙子书当时若不是心思敏捷,再加上些运气,可能就过不掉第一关。 现在,他陈乐天来武当山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本来一直很少与他说话的李掌教忽然带他来到天道崖,只能说明是大将军替他陈乐天说话了。估摸着李掌教不好拒绝,所以才勉为其难答应给陈乐天指点一二。 陈乐天知道这是好事,所以即便起初有些茫然外,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认真的听李掌教跟他说这天道崖和天道林的过去。姑且不管李掌教究竟是真的发自内心愿意教,还是仅仅只是为了应付大将军才教,总归对他陈乐天来说不是坏事,百利而无一害。 “武当历代真人,在这天道崖边,都参悟了很多年。很多人甚至终其一生,都与天道崖为伍,甚至再没下过山。”李玄同掌教坐在离陈乐天一尺的地方,崖下的凛冽寒风刮过他微白的鬓角。 此时,一条黑白相间的银环蛇慢悠悠的朝两人爬过来。陈乐天瞧见蛇,腰一挺就要跳起来,却被李掌教抬手一压,浑身动弹不得。 “掌教真人...”陈乐天见识过这银环蛇的厉害,知道被它咬上一口,必死无疑,心中惊骇。 “不要慌,你不动它就不会伤害你。”李掌教轻声道。 只见那条并不大,却无比致命的银环蛇吐着信子爬到陈乐天腿上,陈乐天竭力忍住自己想要动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手是无论如何快不过蛇的。早就听说过,当蛇离你很近时,千万不要动,不动的话尚有存活的可能,否则一旦动了,那么一瞬之间就会丢掉性命。 片刻之后,那蛇又朝李掌教游过去,可尚未及李掌教之身,那蛇便停了下来,左右吐了吐信子,将头扬起来,又迅速伏了下去,似乎有些畏惧,而后那蛇转身便逃。 陈乐天却见李掌教慢慢伸出手,捉住了那蛇的尾巴。 那蛇回头便欲咬,在毒牙距离李掌教的手一寸时,蛇顿住了身形,而后收起毒牙,拼命挣扎,拼命的想要逃离开李掌教的手。 陈乐天看在眼里,却有种错觉,李掌教的手比那银环毒蛇的毒牙还要毒,那蛇碰到了比自己还毒的毒物,实在是害怕不敢下嘴。 “要试着与一切事物友好的相处。”李掌教拎着蛇,轻轻左右晃动。 “啥?它是怕您好吗?”陈乐天挠挠头。算是长见识了,第一次见人把活着的银环蛇拿在手里把玩,关键是那平时嚣张的不可一世的蛇居然恐惧的瑟瑟发抖,毒牙白长了。 “您老能不能别再玩它了,万一它脑子不清楚真咬了你如何是好啊!”陈乐天的心一直都是悬着的,虽然知道独战三千魏军的李掌教,被蛇咬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看在眼里,毕竟还是担心啊。 “你也试试。”李掌教忽然把蛇递到陈乐天眼前。 陈乐天一下子连呼吸都停止了,蹬着眼,看着离自己的脸只有一寸,并且还在拼命挣扎的银环蛇,缓之又缓的咽了口唾沫。 接着,李掌教拿蛇的手一松。 陈乐天趁着李掌教的手还没完全收回时,迅速伸出自己的手,捏住那条蛇,那蛇原本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李掌教的手要刚往回收,它就有点复苏的样子,待陈乐天捏住他的尾巴时,他已经彻底醒过来,立刻就要对陈乐天的手下嘴,电光火石间,陈乐天手腕用力一抖。那蛇顿时彻底瘫痪动弹不得。 陈乐天长舒口气:“掌教真人,您这是在考验我啊,要是被咬上一口我这小命可就没了。”将那蛇随手一扔,扔进天道林里,也不管它死活了。 李掌教呵呵一笑:“咬一口也没事,我们武当的丹药灵。” 陈乐天抹把脸:“掌教真人您真会开玩笑。” 方才在距离银环蛇的毒牙只半寸时,陈乐天忽然有种久违了的面对死亡时的紧迫感。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上次濒死的感觉还是在一年前,他回京前最后一次去梁国晃悠。 费尽心机拿了两个梁军人头后,被发现了,梁军全城追捕,他身受重伤,要不是碰上两个当时正好同在梁国拿人头的袍泽救了他,他肯定就死在梁国了。要是死在梁国,那可就惨了,衣服会被脱的一干二净,光溜溜的尸体悬挂在边城外曝尸三天,以示羞辱。 “乐天,你来武当时间不短了,有什么想法?”李掌教忽然抛出个很像是要闲聊的问题。 陈乐天想想,道:“我觉得武当山上的气氛很好,怎么说呢...很接地气...很有人气,不管来这里敬香求签的人是显贵或是贫穷,上了山,签未求到,心倒先静了一大半...虽然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或是我才疏学浅,找不到一个能形容的词...反正就是很顺心随意...” 李掌教笑笑,看着天道崖间的白雾:“修道不就是修顺心随意吗,柳宗师说,要我好好敲打敲打你,大将军也让我多多敲打你,但我觉得不用,以你的心性和见识,敲打已经没什么用了,得给你来点直接有效的。比如...直接把你丢在这天道崖就够了。” “我就知道,他们总是笃定不打不成材这个道理。”陈乐天哈哈大笑。 正文 第七十三章 陈乐天想说话 天道崖下随着浓重的雾气,不断的涌上来阵阵寒风。吹在陈乐天身上,他伸头看看被浓雾淹没的崖下,蓦然觉得有许多话想说。 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他开口说道: “小时候,自打我有记忆时,家里就是开客栈的,爹娘都对我很好。娘呢,从来不骂我,爹呢,从来不打我。 他们也不像别的父母那样,如何急切的望子成龙,他们从不督促我读书,从不逼着我学习。他们说,只要我开心、自在,就行了。 倒是我的老师,姓刘,听爹娘说刘先生是族里的老进士了。倒是先生,对我管教很严。 我有时候贪玩,爹娘还替我在先生面前遮掩呢。 后来有一天,爹娘就一起走了。他们走的很安详。虽然很早的时候,爹娘就跟我说过,说他们有一天会离开我,去另一个世界。 我当时虽然小,但也懂点事了,很难过,不过还是和先生一起把爹娘葬了。爹娘说,人这一生,死了之后有人给安安稳稳的葬了,立个碑,就足够了。 后来,我学着做生意,学着打理客栈。 后来,我就去北军从军。我当时也真厉害,那年…才十三岁吧好像,告别先生告别邻居,一个人背着行囊就往北军大营去。也没考虑北军收不收我、能不能见到大将军,甚至路上安不安全等等,我都没想好,就出发了。 后来,走了七八个月吧,期间还搭过很多好心人的车马。当然了,也遇到过很多坏人。剪径蟊贼多不胜数,身上带的几十两银子在出京两百里后就被抢了。 然后…我就没负担了,再遇到劫道的,我把衣服脱下来抖给他们看,那些人看我年龄小,也就没为难我了。 有一次很凶险,碰上个没孩子的老贼,估计是看我长得英俊,非要我做他儿子。要不是我机灵趁他嫖女人的时候跑了,肯定就得被他打断腿伺候他一辈子了。 后来,在距离北军大营几十里外的地方,碰上几个梁国的劫匪,要不是恰好碰上巡逻的大将军,我肯定就死那了。 后来,在北军里待了五年,跟着大将军南征北战,乐游原之战,咱们差点就没挡住淮南王的叛军!不过最后咱们北军在大将军的率领下总归是没有辜负圣上的重托,全歼了淮南王叛军。 后来,在军伍中又待了几年,心里总觉得不太安宁。年少时做修行者的希冀常在梦里出现。最后还是没忍住跟大将军说了。大将军居然没揍我没骂我,反而替我写了封推荐信。 后来的事,掌教真人也知道了。 说实话,其实我是很幸运的。虽然先生很严苛,可是爹娘很宽松。爹娘让我开心自在就行,先生说,男儿要有责任和担当,要为身边的人为家国为百姓做点事。 小时候觉得爹娘说的对,爹娘走后,就越来越觉得先生说的对,现在呢,觉得他们说的都对,都没错。” --- 天道林入口处,二师兄赵华亭,三师兄陆龟蒙,四师兄王诩,还有小师弟王重阳。 四人看向幽暗的天道林,仿佛能透过重重瘴气看到林子那头的掌教师兄和陈乐天。 王重阳罕见的皱着眉头,很是担忧掌教师兄。对于掌教师兄传授太平心法给陈乐天之事,反倒是向来最看开身外之物的王重阳心中最不快,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们,在掌教师兄的一番劝解下,如今倒是都想明白了。 知恩图报,有恩必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管在儒家还是道门,这个理都是至理。 除了极爱赋诗作词外,还练的一手贵重丹药的三师兄陆龟蒙,摸了摸袖中的丹药盒。万一掌教师兄有什么情况,他会持着丹药立刻冲进去,虽然他知道,出这种意外的可能性很小。 太平心法是三丰祖师爷独创的武当道门内功心法,传至他们这一代,目前只有掌教师兄一人得以修成,其余五人都没能修成,眼下最有可能继掌教师兄后第二个修成的,是尚在外游历的武当剑道大师五师弟张越。 王重阳觉得五师兄张越修成太平心法是必然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这回掌教师兄授掉太平心法,战力上来说,肯定会下降很多。 当年,江湖人人皆知,李掌教在边境以一己之力杀退三千魏军,那是何等的气壮山河,但同时,也惹了魏国多少修行高手,那些修行者隔三差五的就来武当挑战掌教师兄。身怀太平心法的掌教师兄面对那些挑战者,自然是来一个败一个,来两个败一双。后来,来挑战的人才渐渐少了很多,再后来,掌教的战力就被穿成了一个神话。 “唉!二师兄,万一以后又有人来武当找麻烦怎么办?”王重阳忧心忡忡,全然忘了自己已经踏入秋境。 二师兄赵华亭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现在也是无心看了,转头看看王重阳,笑道:“你三拳两脚就把小天师谢冰打的掉境,你还怕谁?” 三师兄陆龟蒙很赞同二师兄的话,点头道:“小师弟,我告诉你,梁国草庐那边,只要不是轩辕化雨亲自来,你都能跟他们玩一玩。” 四师兄王诩嗯了一声,也表示同意。 王重阳犹豫道:“真的?” “你师兄何时骗过你,你要有自信。”赵华亭点点王重阳的额头,有些不高兴小师弟的杞人忧天。 他们武当,虽然暂时还赶不上草庐的势力,但也没弱到需要担忧被人砸了招牌的地步啊。 王重阳有些惭愧的点点头,道:“除了轩辕化雨,别的大天师呢?我都能打得过吗?万一他们是两人一起来,我可以一个打两个吗?” 三位师兄听闻此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在王重阳头上,赵华亭失笑道:“让你自信,你也别自信过头了嘛,还想一个打两个大天师,你以为大天师是那小天师啊?你能一对一不弱于任何一个大天师,就已经很强大了。” 王重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师弟知错了,不过我还是想试一试到底能不能打两个大天师!” 正文 第七十四章 得问你自己 陈乐天自言自语的说完后,旁边的李掌教笑笑,说:“你这孩子,没走偏,是幸事。难怪你的很多想法异于常人,原来是令堂令尊那传下来的。谁家父母不望子成龙呢…” 陈乐天嗯了一声,觉得李掌教说的没错。 爹娘确实跟别人家的爹娘很不一样,或许是他还年轻,见得人和事都太少了,反正至今为止,他没见到过别家父母跟他的父母一样,不求孩子成龙成凤,只要孩子开心自在。 陈乐天曾分析过自己脑袋里的东西,认真来说,自己之所以有很多和世人不同的想法,一大方面是来源于那些未知来信,另一方面则是从父母那继承下来的。 父母从他生下来直到陈乐天十几岁去世,十几年的时间里,父母言传身教,对他的影响不可谓不深,甚至可以说,幼年少年时父母的深刻影响,才让他能够理解未知来信里的内容。 这个道理很简单。 假若,给一个年迈的儒家老者看未知来信的内容,那么,那老者极大可能对此存疑或者完全不认同。一是自小生活的环境,会对这个人的一生产生一个圈栏,能接受的都在这个圈栏里,超出圈栏,就基本上无法接受了。二则,人年纪大了,就更难接受与自己思想完全不同的东西。 你告诉东边李财主,男人女人都是平等的,女人要对男人忠诚唯一,男人也应对女人忠诚唯一,那么李财主肯定会觉得你脑袋进水了,然后摸着你的头疑惑道‘昨天还好好的呢,今天咋个就傻了?’。 他爹娶了七八个妾,他爷爷也是娶了七八个妾,到他这,他也是娶了七八个妾,在李财主的认知里,这男人多娶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是古往今来传宗接代里最大的道理。只娶一个?那还怎么传续香火?断子绝孙?大不孝嘛! 陈乐天很庆幸,自己的父母留给他一个包容的脑袋,在他的脑袋里种下一棵幼苗,至于这颗幼苗最后能不能长成一棵好的参天大树,那就得看陈乐天自己的了。 就像爹娘曾经对他说的那样:乐天,你现在小,不一定非要懂多少、多大的道理,只要你愿意去思考,只要你永远能保持着一颗包容且好奇的心,你的未来就是无限大的。 陈乐天转过头,对李掌教说道:“掌教真人,你说,一个人,他来到这个世上,难倒就是为了依照着前人活着的样子,继续过一样的日子吗?” “叫师父吧。”李掌教一挥拂尘,脸上看不清表情。 “是,师父。”陈乐天心中一惊,但随即高兴的爬起来,跪下,给李掌教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算是拜师礼了。 李掌教泰然受之。然后示意陈乐天坐下,待陈乐天重新坐下,李掌教才道:“怎么活,得分人,你觉得起早贪黑呕心沥血开心,那你就这么活,你要是觉得饭能吃饱衣裳够暖就行了,那你就怎么轻松怎么活。没谁对,没谁错。” 陈乐天撇撇嘴,明显不服气。 李掌教也不生气,闭上眼,接了个手印,开始打坐。 陈乐天偷偷瞥了眼这位新拜的师父,按捺着心中的喜悦。就这么简单,成了武当掌教的弟子?真是难以置信啊!这是多少武当弟子、山下香客梦寐以求的福分,他陈乐天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简直就是奇遇!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一来,他可就跟真人弟子们一个辈分了,比王重阳低了一辈啊。以后看到王重阳难倒还得喊师叔?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陈乐天想想都觉得难受,他跟王重阳可是好朋友啊,王重阳也亲口说过,咱们是好兄弟,一辈子的好兄弟。难倒就此断了兄弟情义,变成令人尴尬的师徒情分? 想着想着,陈乐天忽然想到个好方法:各论各的。我跟李掌教是师徒,跟王重阳是好兄弟,两方各论各的,互不影响。 “当着外人面,得喊我师父,喊他们师叔,私底下…随你。”李掌教仿佛看穿了陈乐天的心思,依旧闭着眼,说道。 “多谢师父。”陈乐天嘿嘿笑道。 “随我念…道可道,非常道……” “道可道,非常道…”陈乐天闭上眼,挺直腰杆,随着李掌教而念。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真气藏于气脉二海,识海放空…随我呼吸…” 陈乐天依照而为,一呼一吸与李掌教同步。 冬风凛然,天道崖白雾弥漫… 片刻后,陈乐天睁开眼,看见自己置身于一片白雪皑皑的荒原中。 终年积雪,一望无垠。抬头望向远方,连绵无尽的山脉此起彼伏,看不到边。 这似乎是他印象中的昆仑山。其实,他并没有来过此处,只是凭借着书里记载、他人口述罢了。 双腿有些沉重,呼吸有些急促的走在荒原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忽然,李掌教---他新拜的师父出现在他身边。 “师父,这是昆仑山吗?”陈乐天问。 “是。”师父李玄同点点头。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陈乐天觉得脑袋有点迷糊,他用力甩甩头,但脑子里那股迷糊劲,很顽固。 李玄同在陈乐天后背上轻轻一拍,陈乐天顿时觉得脑子清醒很多。李掌教说道:“去哪,得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陈乐天喃喃重复着,脚下不停,往前行。 忽然,四周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陈乐天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只是下意识的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那轰隆之声由远及近,声响越来越大。 “师父,这是雪崩的声音?”陈乐天想起听人说的,在雪原上,最常发生的、也是最危险的事,雪崩。 师父李玄同没说话。 片刻之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巨大雪山,已经将陈乐天和李掌教围在无路可逃的绝地中了。 “师父,怎么办啊?”陈乐天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想拉着李掌教冲出去,哪怕必死,也要试一试!可是他却一步也迈不动。 “怎么办,还得问你自己!”李掌教面无表情的重复着同样的回答。 而后,四周的雪山像他们压了过来。 “我日!”陈乐天大骂一句,闭上眼。 正文 第七十五章 莫要强求 天道林外。 王重阳小时候,整天跟在几位师兄屁股后面,除了五师兄只比他大三四岁,其他师兄都比他大很多,没有哪个的道袍上没被他蹭过鼻涕。 但是整个武当,对他最严厉的就是大师兄。 他小时候极为顽皮,师父虽宠溺他从不打他,但大师兄则几乎天天揍他。搞的后来入了夏境,长大后,大师兄忽然有一天开始,不再揍他,不再需要每天受皮肉之苦的他起初那段时间还浑身不舒服。 他很认同大师兄的棍棒教育法,至于他自己,虽然从不揍徒子徒孙们,但那只是因为他舍不得而已,并非他觉得棍棒教育不好。 大师兄修成太平心法,名扬天下后,他看过很多次,大师兄把那些不自量力的挑战者打下山去。 一开始他很开心,他觉得心里有底,他觉得只要武当有大师兄在,就永远倒不了。 后来有一天,他偶然看见大师兄躲在天道崖偷偷疗伤。那一瞬间,他心中的某个东西似乎轰然倒塌! 他才明白,大师兄是强大,但大师兄也是人,会疲惫会受伤,只是师兄们瞒着他王重阳,不想让他担心罢了。 于是他忽然心里就没那么有底了,他开始努力修行,没日没夜的修行。 虽然停滞夏境,升不了境,那好,他认了,既然升不了境,那就锤炼夏境。把夏境锤炼的厚实坚固,就算一辈子停留在夏境,他也要做那天下最强大的夏境。 结果,虽然是夏境,可想要打败他的秋境之人,却都输给了他。十几年的夏境,他却从没输过。 到现在,到他终于入了秋境后。江湖上的那些人,才咋摸出些许味道来。 世人都说王重阳夏境上不去,可王重阳却没输给过任何一位秋境修行者。这…这是名为夏境,实则早就有了秋境的实力吗?定然是这样的! 确实有许多修行者,低调行事,硬生生把自己的境界压着不升。难倒王重阳就是这样一个颇有心计之人?先让江湖觉得他是方仲永,然后再让江湖大吃一惊吗?定然是这样的! 江湖怎么评价、怎么看他王重阳,他都不在意。 现在的他,才刚升秋境,这还没几日呢,掌教师兄居然决定散去太平心法。这对他来说,打击太大了。原本升境,让他没有底的心才稍稍有了那么点底,可这一下,掌教师兄的决定,又让他堕入了担忧中。 今日,是大师兄第一日带陈乐天来天道崖修炼。 一早,王重阳就告诫下山守山门的清风明月,有什么可疑之人上山,一定要尽快来报给我知道。清风明月不知道为什么师叔祖这么慎重其事。每天不都是这样吗?为何今日要格外叮嘱? 其实王重阳是心中担忧,他怕忽然来个高人,来挑战武当。他怕掌教师兄不能出面后,他打不过那些个来挑战的人,他怕自己坠了武当的声名。 肩膀上的担子,忽然重了好多。他决定从今日开始,继续努力修行,能不能升冬境不重要,跟夏境时一样,不断的锤炼当前境界便是。 天道林前,王重阳说想要一己之力打两个草庐天师府的大天师,惹得身边几位师兄纷纷张大嘴巴。这也太狂妄了吧,小师弟长大以后就没再狂妄过了啊,怎么如今…方才不还在担心自己实力不足吗? 草庐的大天师在梁国百姓的心里,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尤其是第一天师轩辕化雨,已经几十年没与人动过手的轩辕化雨,并非拒绝跟人动手,而是没人敢跟轩辕化雨动手。 在梁国,不管纠纷是涉及到二品文臣还是大将军,基本上只要轩辕化雨往那一站,事情就解决了一大半,剩下来的就是矛盾双方坐下来一番谈判便可,反正是绝不会撕破脸了。 至于其他十一位天师,也基本都是这个层次,只不过有些人性子淡泊,不喜交际,这类天师多为隐在草庐某个无人知晓的山涧里钓钓鱼修修道;有些人热衷名利,这类天师多在红尘中左右逢源,交友广阔,势力极大。 但是不管是什么性格喜好的大天师,只要是名字被刻在天师府天师碑上的,那绝对是江湖、是修行界最一流的人物。 可是!王重阳居然说想试一试能不能打两个大天师? 诗痴三师兄陆龟蒙觉得是时候敲打敲打小师弟了,先是念了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然后才道:“我说师弟,你这样就不好了,做人要务实,有首诗是这么说的…” 书痴二师兄赵华亭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王重阳,道:“小师弟,小时候,你狂妄不羁,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长大了,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了,呐,这部《静心沉气集》,你平时多读一读…” 江湖号称瞌睡虎的四师兄王诩终于睁大了些眼睛,瞪着王重阳道:“小师弟可切莫妄自尊大目中无人!” 而此刻的王重阳,皱眉看着天道林里阴暗的瘴气,忽然道:“大师兄跟山外的人打了一辈子,我想,以后打架这事,能交给我来!” 诸位师兄正惊异于王重阳先是蓬勃而生接着又化入风中的磅礴气机,忽的一阵风起。 下一刻,掌教师兄已经站在了众人面前。 “诸位师弟,怎得都在这…”掌教李玄同话未说完,猛然瞧见站在一旁似乎入定了的王重阳,诧异道:“小师弟…” 只见王重阳背负双手,微微昂首,闭眼入定,神游太虚。身形像天道林里的树木,随着东风微微左右摆动。 “小师弟这是又要升境?!”几位师兄见此情景,异口同声,心中狂跳。 才入秋境没几天啊,若是小师弟能再进一步,那小师弟王重阳就是五百年来,第一个由秋境入冬境时间最短的人! 众人都有些紧张的看着王重阳,不过李掌教倒是并不如何紧张,只是笑看着王重阳,轻声道:“莫要强求,顺其自然,顺心随意...” 正文 第七十六章 装给你看的 寒冷的冬风凛然如刀,但对于天道林前这几位武当修为最高的几位道人来说,再冷十倍,他们也不会觉得冷。 “掌教师兄,小师弟方才正与我们在说大话,这会已冥思入定,不知是否能再升一境。”三师兄陆龟蒙不知是高兴还是担忧,很想赋诗一首,但又怕扰了小师弟。 掌教李玄同回头看了眼天道林,道:“再升就是冬境了,如此之快不一定就是好事。小师弟心中有数,咱们不必担心。” 众人不再说话,只耐心的等待王重阳醒过来。 一炷香后,王重阳伸个大大的懒腰:“哎哟,好累呀…哎,掌教师兄怎么出来啦?”在大师兄身上摸捏一番,确定掌教师兄的太平心法还在,王重阳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更加担心的吐了口气。 这就像是被先生责罚的孩子,先生的板子尚且没打下来,但孩子心中知道,这几板子是注定逃不掉的。所以在欲打未打这段时间,心里是最难受的,只有等板子打完,孩子的心才会定。 众师兄觉得眼前的王重阳又有些变化了,比之骑狗下武当那日,似又进步了些。 掌教李玄同道:“恭喜小师弟到达季秋境!” 掌教话音未落,其他几位师兄也都反应过来,齐声道贺。 这春夏秋冬四境,每境都分三小境,即孟、仲、季。到了季秋境,那么距离冬境就只剩一层窗户纸了。再有提高的话,那就能迈入冬境了。 短短几日,从夏境进入秋境,现在又到达了秋境的最后一层季秋境,这要是传到江湖上,那绝对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消息。不过同境内提升毕竟不像夏境升秋境那样明显,只要王重阳不跟人打架,一般人是很难看出来的。 “小师弟厉害啊,怪不得方才大放厥词,原来是胸有成竹。”二师兄赵华亭拍拍王重阳肩膀,忽然觉得小师弟确确实实是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流着鼻涕跟他们后面玩的小孩子了。 三师兄陆龟蒙笑道:“小师弟,我一会回去好好斟酌斟酌,做一首好诗送给你,贺你进步神速。” 四师兄王诩依旧是半睡半醒的表情,嗯了一声,大概是表示同意二师兄和三师兄所言。 王重阳被众师兄夸得很不好意思,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太大的进步,也就是感觉气脉二海又长大了些许,仅此而已。小声道:“各位师兄不要再夸我了,我会骄傲的,万一忘了自己姓什么就不好了…” 几位师兄都笑,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王重阳越来越进步更让他们高兴了。毕竟,他们很清楚,武当他们这一辈,最年轻的除了五师弟张越,就是被江湖寄予厚望的王重阳。 未来十年二十年,他们会渐渐老去,武当需要有人来挑起大梁。而这个重担,师父曾说过,未来几十年放掌教大师兄肩上,大师兄老了后,可以放在五师弟王越身上,言下之意还是心疼王重阳,想让他自在点,不想让他太累。 但如今,情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掌教师兄决定将赖以成名的绝技太平心法授予陈乐天。那么本来要几十年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被提前摆到桌上来了。 是五师弟张越还是小师弟王重阳,来做日后,抵御一切挑战武当之人的柱石? “当然是我王重阳!五师兄比我强多了,我先试试,实在不行,再让五师兄回来。”王重阳似乎看穿了诸位师兄的心思,忽然大声道。 掌教李玄同呵呵道:“小师弟怕吗?” 王重阳抹把脸嘿嘿道:“怕,怎么不怕,从小到大也就打过两架,对手都是谢冰那个道心不纯的小子。不过那是以前,现在我不怕了,掌教师兄,你不用担心,以后你坐镇封神台指挥指挥就行了,有我呢!” 掌教李玄同拍拍王重阳的肩膀,点头,写满一脸的愉悦。小师弟终于是长大了啊... 此刻,气氛有些严肃,王重阳溜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流泪。 “掌教真人,您哪去了,快来救我,好多毒物!” “他娘的,操!” “我日,这什么玩意儿,头这么大!” 忽然天道林那头传来陈乐天的叫喊声,估计正在与各种各样的猛虫蛇蝎做斗争。 二师兄赵华亭犹豫道:“掌教师兄,这陈乐天尚是孟春境,你让他一个人待在里面,万一死了或残了,咱们不好跟书院和大将军交代吧。”这赵华亭读书甚多,可以说是整个武当山读书最多的人,大将军临走时丢下的话,他也听到了。现在他也想通了掌教师兄的报恩之举。只是,这陈乐天境界太低,天道崖可不是夏境以下的人能待的地方啊。 “无妨。”掌教李玄同摆摆手:“我心里有数,死是死不了的,残了也不怕,三师弟你的丹药准备好了吗?” 三师弟陆龟蒙赶忙道:“早已准备好,随时可用,只要不当场死,只要是天道林里的毒物,我这丹药都能给救活。” 掌教点点头,道:“未来一个月,就辛苦几位师弟了。” “分内之事,掌教先去休息吧,有我们在这就行了。”几位师弟朝掌教行了一礼。 掌教李玄同微微一笑,道:“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当年,我以一己之力退三千魏军时,并未用太平心法。” 说罢,掌教便转身往琼台观而去。 三位师弟愣在原地,好久好久才缓过神来。 还是二师兄赵华亭先开口:“这...掌教师兄没跟我们开玩笑吧?” 三师兄陆龟蒙喉间动了动:“看着不像开玩笑。” 四师兄瞪大眼:“如此,强大?” 当年,李玄同游历天下,在魏国边城,碰到魏国重甲骑兵,与对方首领一言不合便开打。一炷香后,杀的三千兵强马壮的魏国精兵溃不成军。 武当掌教李玄同,从此名扬天下。 只不过,李玄同一直对外宣称,是太平心法大成的功劳。 但是...未用太平心法? 无人知道的是,这位在小师弟眼里,会受伤会疲惫的掌教大师兄,当年在天道崖边疗伤,满面愁容,其实都是故意装的,是装给小师弟王重阳看的! 正文 第七十七章 赤眼蛤蟆 天道林外,武当几位当代真人的内心,正发生着巨大变化。 王重阳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而他自小便刻在骨子里的韧性,却让他在这种压力下,变得越来越强大。 掌教大师兄,看到小师弟进步如飞,心里自然也是很高兴。 而剩下三位真人,二师兄赵华亭三师兄陆龟蒙四师兄王诩,心中则如那汛期的黄河水,汹涌澎湃不已。 几日前,当掌教大师兄告诉他们,要将太平心法授予陈乐天,他们之所以强烈反对,最担心的,是没了太平心法的掌教大师兄,还怎么去面对那些不怀好意日夜盼望武当倒下的人? 不过,现在这都不是问题了,大师兄当年成名之战居然尚未用太平心法。那如今,就算没了太平心法,大师兄还是那个武当第一人啊。 所以三位真人这几天一直悬着心,终于坦坦的放回了肚子里。 小师弟努力,四师弟强大,掌教大师兄几近无敌,咱们武当...未来如何,不确定,也不敢保证如何,但起码这几十年,稳如磐石啊! 而天道林的这头,天道崖。 从神游幻境中回到现实的陈乐天,四下看看,发现刚拜的师父不见了踪影。方才的可怕雪崩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他没有心思去回想幻境中发生的事。 他手上拿着一根竹子,正红着脸不停的喘粗气。 地上不断的爬来各种毒物,蜈蚣蛇蝎都算是正常的,还有很多长的奇怪至极的毒物。 红色的头能有人的拳头大,身体却只有两根手指粗;浑身五彩,身披黑甲,一只眼睛像极了人的眼;通体翠绿,一张嘴才发现半个身体都是嘴,而且嘴里面全是黑色。 等等这些让人听都没听过的怪物,虽然体形都不大,但陈乐天用脚指头也能看出来,这些怪物绝对是毒性巨大的东西。被咬上一口挠上一下,可就小命不保了。 本来掌教真人跟陈乐天说好的,从明天开始,才让他一个人在这。可陈乐天还没来得及反驳说,您老人家起码得带我十天半个月才能考虑让我一个人啊。李掌教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醒来后的陈乐天无奈,吓得站起来,赶忙折了一根手臂粗的竹子抓手里做武器。 他在军伍里待了五年,基本上什么危险的情况都遇到过。可以说,事情不按照常理发展,出现突发情况,他碰到的太多了。 所以即便他才听李掌教说过,夏境以下,来这就是九死一生。 但一旦当他真的必须要面对这种危险情况时,他就能迅速投入面对困难的思考、抉择中。绝不会留半点精力给抱怨之类的情绪。 “掌教真人,我要是死了,记得替我写封信给还在汴京城的李萱儿,他是我的妻子。” 李掌教在的两个时辰,只有过那条倒霉的银环蛇来过,除此之外,再没出现过一个毒物。但李掌教一走,还没到一炷香,就有许多毒物慢慢往陈乐天爬来。 陈乐天拎着竹子左打右砸,没片刻,后背就被汗水湿透了。陈乐天觉得很不爽,这不像是在战场上,已经极为熟悉战阵的他,在战阵中,不打到半个时辰以上,喘气都不乱。但面对这些毒物,他是第一次,所以才一小会,他的呼吸就乱了。 一只小蝎子因为个头太小,所以当陈乐天看见的时候,那蝎子已经爬到了陈乐天的鞋子上。陈乐天见那蝎子扬着黑亮黑亮的蝎尾,心想若再任它往上爬,要是在腿上扎一下可就麻烦了,现在尚且在鞋面上,于是,他脚下不动,转动手中的竹子,慢慢靠近蝎子,当竹子头离蝎子只有一寸时,陈乐天忽然发力,竹头一挑,将蝎子挑飞出去。 陈乐天正在庆幸那蝎子反应慢,却见被挑飞的蝎子在空中飞了半圈后,还没落地,就被一直蛤蟆舌头一伸卷入口中。 陈乐天大惊,那蛤蟆足有人的小腿那么大。小腹是白色,其他地方是黑绿色,两只眼睛泛着红色光芒。陈乐天惊呆了,大蛤蟆那两只泛红光的眼睛,就像是快要落山时的夕阳。 残阳如血,蛤蟆的眼睛亦如血。 只见那蛤蟆一来,周围有不少毒物都安静了不少,再不像开始时那样躁动。甚至有些毒物悄悄掉头往天道林而去了。 “看来这蛤蟆是个‘人物’啊…”陈乐天得以喘息片刻,尽量调整呼吸。这事儿他在战场上早已做过无数次,在战斗中,除了出击,剩下的任何时间,都应该用来让自己保持呼吸平稳,这样,才能尽可能的让自己有更长久的战斗力。 那蛤蟆吞了蝎子后,趴在原地,闭着眼打了会盹。可能那蝎子需要时间消化,不过很快,蛤蟆便再度睁开了眼睛。 陈乐天一直都在瞧那蛤蟆,努力搜寻脑海里关于这种黑背白肚赤眼的资料,但一无所获。也没听人说过有这种蛤蟆。印象里,只有山海经中说过一种神蛤蟆,不过那蛤蟆却不是这模样。 陈乐天估摸着,这蛤蟆会不会是天道林的特产。 那蛤蟆睁开眼,双目看向陈乐天。一人一蛤蟆目光相对时,陈乐天顿时觉得头疼欲裂,好像识海里被针刺了。 他赶忙移开目光,骂了句‘什么怪物,眼神都这么厉害,他娘的!’。随即,他调动体内并不多的浩然正气,抬起右手,指向身前的一只小蜈蚣。催动真气,那蜈蚣不停的扭动身体,但还是缓缓地飞起,离地七八寸,然后慢慢的飞向那蛤蟆。 那蛤蟆看见蜈蚣朝自己而来,以为那蜈蚣是在挑衅自己,眼睛里的红光更盛了些,然后舌头一伸,将那蜈蚣又吞入腹中。 先是吞了蝎子,这又吞了条蜈蚣,周围的毒虫见状,纷纷四散逃跑,再也不敢待在这。 从这蛤蟆的睥睨天下的举止来看,这赤眼蛤蟆定是天道林中的一霸。估计平时都是以吃其他毒物为生,而且在毒物中没有敌手。 正文 第七十八章 蛤蟆发火了 那赤眼蛤蟆见陈乐天竹竿打来,却纹丝不动,任由陈乐天打过来。 陈乐天用尽全身力气将竹竿打在它身上,但这回,陈乐天手腕处感受到极大的回力,就好像打在岩石上一般,粗竹竿甚至直接被弹飞了,对蛤蟆却完全没有产生一丁点伤害。 然后,那蛤蟆似乎发怒了,缠绕在陈乐天胳膊上的舌头加大力度,陈乐天立刻有种臂骨将裂,疼痛至极的感觉。 陈乐天终于支撑不住,在识海彻底被毒雾埋掉前,他说了句:“操!癞蛤蟆再强也是癞蛤蟆!” 说完这句话他就彻底晕了过去。 蛤蟆轻快的咕呱几声,眨眨眼,鼓胀几下身体,后背上黑色的藏满致命毒液的瘤随着身体的鼓胀也鼓了鼓。 随即,蛤蟆伸出舌头,黑色舌尖抵在陈乐天的脖子上的经脉处,蛤蟆闭上眼,周围的红色雾气顿时消散殆尽,蛤蟆的下巴动了动,看起来,像是在积蓄力量,如同一个人拿着把剑抵在另一个人的胸口,只待那用力插入毙其命的一下。 只片刻,蛤蟆蓄力完毕,猛然睁开眼! 本应该舌尖破开皮肤直入经脉吸食血液。 但,蛤蟆却似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被弹开一丈远,肚皮朝上。 那蛤蟆眨巴几下眼睛,立刻翻了过来,盯着陈乐天看了看,转身欲逃,然而,刚爬几步,又转回来爬到陈乐天身边,再次重复将舌头抵上陈乐天的脖颈,再次闭眼蓄力,接着睁眼发力,又一次被弹开。 与此同时,三师兄陆龟蒙来了,他躲在一根大竹子后面,避免让蛤蟆看到他。陆龟蒙看见那蛤蟆时并没有惊讶,看来是经常见到这蛤蟆。 之所以躲着,是担心那蛤蟆看到他,会被吓跑,因为他年轻的时候,经常把蛤蟆拿在手里玩,那蛤蟆心里有阴影。 陆龟蒙下意识的摸摸袖子,里面装的是绝好的丹药。就算这只天蟾真的已经开始吸血了,他亲自烧炼的丹药也能把陈乐天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只要半个月,就能让陈乐天活蹦乱跳恢复如常。 不过,事情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他亲眼看到蛤蟆被弹开三四次,终于,那蛤蟆再也不尝试,悻悻爬走了。 待蛤蟆走远,陆龟蒙走上前,在陈乐天身边蹲下来。伸出两指贴在陈乐天脖颈处,并没觉得有异常。他眉头微皱,思索片刻,调动真气以攻击的态势度向陈乐天的经脉,轻微的‘滋’的一声响,陆龟蒙清晰的感受到陈乐天体内有股颇为霸道的真气回应了他的攻击。 他的真气与陈乐天体内的真气两相抵消。 陆龟蒙‘咦’了一声,再次度入更多的真气,可情形仍旧如前。陈乐天体内那股真气随着陆龟蒙的度入真气,回击的真气也跟着增多。似乎不管陆龟蒙怎么进攻,那股莫名真气都能抵消。 陆龟蒙站起来,想想,心中不明,于是背起陈乐天,往天道林外走去。 陈乐天躺在屋子里,还在昏迷中,不过被陆龟蒙喂过一颗丹药后,现在的陈乐天已经没有危险了,只不过那赤色蛤蟆的毒还需要陈乐天在睡几个时辰才能苏醒。 周围站着掌教李玄同和他的四位师弟。 陆龟蒙跟掌教师兄说了陈乐天体内真气的事,显然,那股真气并非陈乐天修炼而成。能与陆龟蒙陆真人的真气不相上下,若真是陈乐天的真气,那陈乐天根本就不必与那蛤蟆酣战许久,只要真气一发,那蛤蟆就早跑的无影无踪了。 天道林里的毒物,尤其是那第一毒物,赤色天蟾,不仅毒,也足够聪明。否则,不明就里见人就想吸血,那这赤色天蟾早就小命不保了。这些真人,随便动动手指头,都能让天蟾重新去投胎。关键是,再投一次胎,可就保不准能投个天蟾这么好的出身了,要是投个普通蝎子,那十有八九会被陆龟蒙抓了炼丹用。 李掌教听了陆龟蒙的疑惑,笑说:“我知道,他体内的真气是书院柳大宗师灌的...” 二师兄赵华亭三师兄陆龟蒙四师兄王诩,听了掌教这话,都吃了一惊。柳宗师喜欢给修行院的学子强灌真气,废过不少学子的经脉,也偶有个别学生并未被废反能够逆势而上,这些事他们都是知道的。 他们没想到,这个脑袋里装着令人难以置信思想的陈乐天,竟然也被柳宗师这么对待过。 李掌教看着还在昏迷中的陈乐天,对师弟们说道:“陈乐天资质平庸,这你们也都能看出来。柳大宗师此举虽然危险,但陈乐天终归是扛了过来,并且顺势从单纯的武者踏入了修行境,以儒武入春境。从这点上来说,非极高极强的心性是无法做到的。这恐怕与陈乐天从军多年有关,战场上能活下来的老兵,其心性可想而知。” 陆龟蒙咀嚼了下掌教的话,点点头,又疑惑道:“可是之前那些被柳大宗师灌真气的人,没听说过会在体内留下真气啊,那些真气随着学子的扛过来,会自然消逝。为何陈乐天...” 二师兄赵华亭忽然道:“我曾在一本儒家典籍中看到过类似之事。非修行者,气脉二海中若被灌入了修行真气,是很危险的。但若能超脱这种危险,就有两层,下面一层就是赶走真气,上面一层就是吸收真气,那么,灌真气之人的修为高低,将直接影响到被灌者气脉二海的初始大小” 喜欢打坐冥想整体昏昏欲睡模样的四师兄道:“二师兄所言之典籍,我也看过,不过我却不是这么理解,我觉得书中古言之意,应反之理解,即,气脉二海足够大,才能容得下被灌入体内的非己真气,否则,想留也留不住。” 小师弟王重阳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很认真的在听诸位师兄说话。 李掌教瞧了瞧王重阳,道:“二位师弟且莫争辩,怎么理解,你们私底下可以慢慢讨论。眼下,我们可以讨论一下,陈乐天接下来的修炼法门...” 正文 第七十九章 哪来的真气 那赤眼蛤蟆见陈乐天竹竿打来,却纹丝不动,任由陈乐天打过来。 陈乐天用尽全身力气将竹竿打在它身上,但这回,陈乐天手腕处感受到极大的回力,就好像打在岩石上一般,粗竹竿甚至直接被弹飞了,对蛤蟆却完全没有产生一丁点伤害。 然后,那蛤蟆似乎发怒了,缠绕在陈乐天胳膊上的舌头加大力度,陈乐天立刻有种臂骨将裂,疼痛至极的感觉。 陈乐天终于支撑不住,在识海彻底被毒雾埋掉前,他说了句:“操!癞蛤蟆再强也是癞蛤蟆!” 说完这句话他就彻底晕了过去。 蛤蟆轻快的咕呱几声,眨眨眼,鼓胀几下身体,后背上黑色的藏满致命毒液的瘤随着身体的鼓胀也鼓了鼓。 随即,蛤蟆伸出舌头,黑色舌尖抵在陈乐天的脖子上的经脉处,蛤蟆闭上眼,周围的红色雾气顿时消散殆尽,蛤蟆的下巴动了动,看起来,像是在积蓄力量,如同一个人拿着把剑抵在另一个人的胸口,只待那用力插入毙其命的一下。 只片刻,蛤蟆蓄力完毕,猛然睁开眼! 本应该舌尖破开皮肤直入经脉吸食血液。 但,蛤蟆却似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被弹开一丈远,肚皮朝上。 那蛤蟆眨巴几下眼睛,立刻翻了过来,盯着陈乐天看了看,转身欲逃,然而,刚爬几步,又转回来爬到陈乐天身边,再次重复将舌头抵上陈乐天的脖颈,再次闭眼蓄力,接着睁眼发力,又一次被弹开。 与此同时,三师兄陆龟蒙来了,他躲在一根大竹子后面,避免让蛤蟆看到他。陆龟蒙看见那蛤蟆时并没有惊讶,看来是经常见到这蛤蟆。 之所以躲着,是担心那蛤蟆看到他,会被吓跑,因为他年轻的时候,经常把蛤蟆拿在手里玩,那蛤蟆心里有阴影。 陆龟蒙下意识的摸摸袖子,里面装的是绝好的丹药。就算这只天蟾真的已经开始吸血了,他亲自烧炼的丹药也能把陈乐天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只要半个月,就能让陈乐天活蹦乱跳恢复如常。 不过,事情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他亲眼看到蛤蟆被弹开三四次,终于,那蛤蟆再也不尝试,悻悻爬走了。 待蛤蟆走远,陆龟蒙走上前,在陈乐天身边蹲下来。伸出两指贴在陈乐天脖颈处,并没觉得有异常。他眉头微皱,思索片刻,调动真气以攻击的态势度向陈乐天的经脉,轻微的‘滋’的一声响,陆龟蒙清晰的感受到陈乐天体内有股颇为霸道的真气回应了他的攻击。 他的真气与陈乐天体内的真气两相抵消。 陆龟蒙‘咦’了一声,再次度入更多的真气,可情形仍旧如前。陈乐天体内那股真气随着陆龟蒙的度入真气,回击的真气也跟着增多。似乎不管陆龟蒙怎么进攻,那股莫名真气都能抵消。 陆龟蒙站起来,想想,心中不明,于是背起陈乐天,往天道林外走去。 陈乐天躺在屋子里,还在昏迷中,不过被陆龟蒙喂过一颗丹药后,现在的陈乐天已经没有危险了,只不过那赤色蛤蟆的毒还需要陈乐天在睡几个时辰才能苏醒。 周围站着掌教李玄同和他的四位师弟。 陆龟蒙跟掌教师兄说了陈乐天体内真气的事,显然,那股真气并非陈乐天修炼而成。能与陆龟蒙陆真人的真气不相上下,若真是陈乐天的真气,那陈乐天根本就不必与那蛤蟆酣战许久,只要真气一发,那蛤蟆就早跑的无影无踪了。 天道林里的毒物,尤其是那第一毒物,赤色天蟾,不仅毒,也足够聪明。否则,不明就里见人就想吸血,那这赤色天蟾早就小命不保了。这些真人,随便动动手指头,都能让天蟾重新去投胎。关键是,再投一次胎,可就保不准能投个天蟾这么好的出身了,要是投个普通蝎子,那十有八九会被陆龟蒙抓了炼丹用。 李掌教听了陆龟蒙的疑惑,笑说:“我知道,他体内的真气是书院柳大宗师灌的...” 二师兄赵华亭三师兄陆龟蒙四师兄王诩,听了掌教这话,都吃了一惊。柳宗师喜欢给修行院的学子强灌真气,废过不少学子的经脉,也偶有个别学生并未被废反能够逆势而上,这些事他们都是知道的。 他们没想到,这个脑袋里装着令人难以置信思想的陈乐天,竟然也被柳宗师这么对待过。 李掌教看着还在昏迷中的陈乐天,对师弟们说道:“陈乐天资质平庸,这你们也都能看出来。柳大宗师此举虽然危险,但陈乐天终归是扛了过来,并且顺势从单纯的武者踏入了修行境,以儒武入春境。从这点上来说,非极高极强的心性是无法做到的。这恐怕与陈乐天从军多年有关,战场上能活下来的老兵,其心性可想而知。” 陆龟蒙咀嚼了下掌教的话,点点头,又疑惑道:“可是之前那些被柳大宗师灌真气的人,没听说过会在体内留下真气啊,那些真气随着学子的扛过来,会自然消逝。为何陈乐天...” 二师兄赵华亭忽然道:“我曾在一本儒家典籍中看到过类似之事。非修行者,气脉二海中若被灌入了修行真气,是很危险的。但若能超脱这种危险,就有两层,下面一层就是赶走真气,上面一层就是吸收真气,那么,灌真气之人的修为高低,将直接影响到被灌者气脉二海的初始大小” 喜欢打坐冥想整体昏昏欲睡模样的四师兄道:“二师兄所言之典籍,我也看过,不过我却不是这么理解,我觉得书中古言之意,应反之理解,即,气脉二海足够大,才能容得下被灌入体内的非己真气,否则,想留也留不住。” 小师弟王重阳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很认真的在听诸位师兄说话。 李掌教瞧了瞧王重阳,道:“二位师弟且莫争辩,怎么理解,你们私底下可以慢慢讨论。眼下,我们可以讨论一下,陈乐天接下来的修炼法门...” 正文 第八十章 乱梦和期待 陈乐天做了个梦。 武当山塌了。 不是武当派塌了,是武当山整个山群塌了。无数巨石砂砾在狂风骤雨中坍塌下来。群山像一座座西凉百姓所居住的圆顶帐篷,忽然倒塌下来。 而陈乐天站在山脚下,看着这番令人寒毛倒竖的景象发生,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下一个场景,他往京城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汴京城外,却发现汴京城东门紧闭,而城墙上插满了他不认识的旗帜。 那居然不是大宋旗帜? 他内心狂跳,脑袋一片空白。紧接着,他看到城墙上出现许多穿着异族甲胄的军卒。 那居然不是大宋甲士? “大宋已亡,陈乐天,速速跪下投降,饶你不死!”一个身披银色战甲将军样子的人站在城头,朝城下的陈乐天冷冷道。 陈乐天猛然转头,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北军将士。 他的伍、他的营,许许多多他熟悉的面孔都出现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前锋营听令,随我,冲!”大将军忽然提马上前,黑甲残破不堪,手上的长枪染满鲜血,但那股气势,仍旧是北军第一人。 “杀!杀!杀!”北军将士们如潮水般向前。 向前,向前,向前! 陈乐天懵然随着人潮也向前,但很快他就不再懵然,握紧手上的长枪,深吸一口气,脑袋里不想任何事,脚步从慢到快,呼吸从快到慢,坚定而冷然往前。这是五年军伍生涯,大小仗无数次磨炼出来的下意识的结果。 与此同时,城门大开,城里奔出重甲铁骑,如大江平铺而来。 我们的马哪去了?陈乐天只在脑海里念了一瞬,便抛开了这个疑问。舍马为步兵,去面对骑兵的情形,他们经历的还少了? “兄弟们,专注,呼吸!”陈乐天在即将与敌人交锋时,再次提醒身边的袍泽。 袍泽们沉默,但他知道,他们正与自己一样,在做着挥出第一刀前最后的一次吸气。长气入肺,力生足底! 刀枪间的碰撞声响起,战马与人的撞击声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陈乐天忽然四顾,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无数己方的、敌方的尸体横七竖八的铺在地上。 城头上那个银甲将军再次出现,面无表情说道:“陈乐天,知道为什么你们输了吗?” 陈乐天仰天大笑道:“谁说我们输了?还有我,下来啊!” 说罢,陈乐天觉得浑身燥热,仿佛要爆裂开来。 猛然惊醒,坐起来,满身大汗淋漓,像刚从浴桶里走出来。 陈乐天用力的甩甩头,睁开眼,看到李掌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笑吟吟的看着他。 “师父,我做了个噩梦。”陈乐天抬袖擦擦额上的汗珠,扑通乱跳的心慢慢恢复平静,“我梦到汴京城破了,被敌军占领了,梦到我们北军完了。” 李掌教依然微笑,静待陈乐天继续说下去。 陈乐天接着道:“好可怕的梦,往日我梦到军伍之事,从来都是我们大胜的情景。师父...” 李掌教微微点头道:“因为害怕,所以会做这样的梦,只是个梦而已,何必刨根问底。” 陈乐天轻叹道:“我知道,这世上哪有万世的基业,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懂这个道理就行了,不必说出来。”李掌教忽然满脸严肃。 “是,徒弟记住了。”陈乐天下床,拱手道。 李掌教对陈乐天的态度颇为满意,笑着拍拍他肩膀。 之后,李掌教说起天道林里的那只蛤蟆,那蛤蟆名叫天蟾,是天道林特有的毒物。道门古籍中并没有明确记载此物的来历,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张三丰祖师爷开宗立派前,尚未被命名为天道林的竹林里,就有了此物。 此物非常奇怪,无论是哪朝哪代,无论武当是兴盛还是衰落,天道林里的天蟾永远都只有一个。最令人不解的是,每个天蟾都是母的,无需公天蟾,便可自行产卵。 也就是说,老天蟾会在死之前产下新天蟾的卵,并且在蟾卵长成天蟾前,一定会死去。老天蟾死之时,即为新天蟾长成之日。 陈乐天不禁笑道:“这天蟾看来既是公的又是母的啊...” 李掌教也不知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由,说道,大概在往上数四代武当掌教时,有个真人为了弄清楚天蟾的繁衍方式,仗着自己修为高深,把天蟾捉起来养。将天蟾养在一间屋子里。可是没几天,那天蟾便肚皮朝上奄奄一息了。 被掌教知道后,把那真人狠揍了一顿,并且立刻把那天蟾放回了天道林。 那位前辈真人,差点就让武当山特产天蟾绝迹。 后来,即便是想要研究那天蟾的武当弟子,也不会再用这个危险的法子。大家无非是夜以继日的守在天道林里,守株待兔似的等天蟾出现,然后观察。 不过至今也无人弄懂,一代代天蟾究竟是怎么传下来的。 说完天蟾,李掌教告诉陈乐天,你体内有股柳大宗师的真气。陈乐天一脸茫然。 李掌教不得不再给陈乐天解释,柳大宗师的灌真气催逼修行者之法,大多数人都是熬不过来的,其结果就是气脉二海爆裂,从此与修行再无缘分。 少数熬过来的人中,十有八九在修为精进后,柳大宗师那股浩然真气会消失无踪。 只有十之一二的人,能将那股真气化为己用。而这部分人在后来,都成了很强大的修行者。 陈乐天听罢此言转惊为喜道:“那我岂不是马上就要成大宗师了?” “你尚未将真气化为己用,或许哪天,那股真气就在你气脉二海中爆了也说不定。”李掌教一盆凉水浇下来。 不过这盆凉水并没有骗到陈乐天,他很清楚的记得,自从他入修行境的那晚过后,安柳两大宗师看他的眼神就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他能看到他们眼中的期许,那就像一个先生,看到了一个孺子可教的学生。未来究竟能走多远不知道,但正因为看不清,所以期待。 正文 第八十一章 指条明路行吗 武当山虽好,可终究不是汴京城,不是家啊。 这是陈乐天第五次在天道崖边被毒物毒倒后,发出的感叹。 第一天被天道林的毒物老大天蟾毒的不省人事后,第二天,陈乐天继续被李掌教扔进天道崖。 他这回有了点经验,从王重阳嘴里掏了点关于天蟾的习性,一方二百年历史的白云砚,从王重阳换来了点知识:天蟾喜欢吃银子。 碎银子大银块来者不拒。而且,与其他食物比起来,天蟾消化银子的速度是最慢的。 所以这第二天,陈乐天特意装了许多银子在身上。当天蟾再一次出现时,陈乐天比上次就胸有成竹多了。 他知道天蟾伤不到自己,自己体内那股柳师的真气,虽然有随时撑破他气脉二海的危险,但祸福相依,同时也在保护着他。 若不是这股霸道真气,他上次就已经被天蟾给割开喉咙了。武当山的丹药再灵,但这罪还得他自己受啊。就算死不了,这份疼痛也够他喝一壶了。 天蟾第二次见到陈乐天,依然是带着赤色雾气呱呱而来,它似乎想起了上次,用舌头无法割开陈乐天喉咙的情形,所以起初有些犹豫。 但天蟾只是在原地待了片刻,一番纠结后,那蛤蟆还是选择了朝陈乐天爬去。 陈乐天觉得自己就像个穷苦人家貌美羞怯的少女,被某个不怀好意的富家子弟盯上了。 关键是这富家子弟第一次用强时,被少女武艺高强的爹揍了一顿,之后,心里已然有些畏惧的富家子弟,在第二次看到少女时,仍旧没有能控制自己立刻将少女扑倒的冲动。再次走了上去… 陈乐天坐在天道崖边,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朝蛤蟆丢了过去。蛤蟆张嘴弹出舌头,快速将银子吞入腹中。然后眯着赤色的眼开始打盹。 陈乐天对着天道崖不见底的深渊,感受着崖底刮上来的寒风。他觉得上次之所以那么快就被蛤蟆的红雾迷倒,主要还是因为他背靠一块大岩石,把自己置身于一个不太通风的地方。 所以这回他不再选择背靠大岩石。 在天道崖的悬崖边,起码风大些,风一大,红雾就必然无法一直保持那么浓烈。 当陈乐天扔完二十块碎银子后,已经到了午时,他成功的用银子把时间耗到了中午。 果然证明了一个至理,有钱能使鬼推磨。 但最后陈乐天还是再次被天蟾的红雾给迷晕了。失去意识前,他骂了句:“畜生,除了把我毒晕,你奈何不了我。” 然后第三天,陈乐天撑到午时刚过。 第四天,撑到申时,天已经黑了。 第五天,他撑到了戌时。 天早就黑了,寒冷的冬夜里,阵阵寒风吹来,不知是不是红色毒物的原因,让他这个春境修行者也有些扛不住觉得冷了。 于是他就有点想家了。 虽然武当山距离汴京城只有半日的路程,但他出来已经有一个月了。说是想家,其实也不全是,主要还是想李萱儿。 他走得急,所以也就没有跟李萱儿说。不知萱儿会不会担心自己,不知萱儿会不会被哪个贵公子看上了… 想着萱儿活泼明艳的脸,他就晕了过去。 那蛤蟆再次爬上来,伸出舌头舔向陈乐天的脖颈。 呲…的一声响,柳师藏在陈乐天体内的霸道真气将蛤蟆弹开。 蛤蟆咕呱一声,再次爬向陈乐天。 呲…弹开。 再爬。 呲…弹开。 一连三次,天蟾咕呱几声,听不出是不悦还是无所谓。 盯着陈乐天看了会,最终,那天蟾收了红雾,慢慢爬向天道林深处。 大约一炷香过后,一条毒蛇爬到陈乐天身边,朝着陈乐天的腿咬了一口。陈乐天‘啊呜’一声疼的跳将起来。顺手就把还趴在他腿上不肯松口的蛇给扔到天道崖的深渊中去了。 陈乐天这才清醒过来,揉揉眼,方才…对,方才被天蟾的红雾毒晕了,他看看周围,清亮的月光照在地上,借着月光,他赶快打开火折,点燃一根带来的火把。 他很庆幸自己早做了准备。第四次晕倒时,他就是吃的没有带火把的亏,黑暗里看不到天蟾的具体位置,不能及时的与天蟾保持距离,要不然他肯定能再多坚持一个时辰。 所以今天他带了火把。但是他还没来得及用,就被毒晕了。 不过今天跟之前四次都不一样,之前四次他晕了后,再次醒来都是在自己的房里。并且掌教师父都在他旁边,并且都是第二天早上。 但是这次…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看看天上的月亮…很显然,距离他晕倒只过去了很短的时间。 “哎…”他忽然觉得小腿方才被蛇咬的地方很疼,疼得他站不住坐了下来。将火把靠近腿部,他看到小腿上有两个小洞,明显是方才那蛇的毒牙。方才在黑暗中他没看清那蛇是什么蛇,但在这里想碰到无毒的蛇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 他靠着一块石头,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思绪万千。 他觉得总是这样也不是事,掌教师父也没明明白白告诉他应该怎么修炼,像散养家畜似的,任其自由长大。 但是他现在有些迷茫啊。他觉得掌教师父应该给他指点一二,起码得告诉他:你可以逮条蛇或捉只蜘蛛生吃,这样就能提高修为了…类似这样有些具体的东西,都可以,他都可以照办不误,绝不嘴软。他相信自己,就算是生吞那天蟾,他也能下的去嘴。 可是,掌教师父每次都只会在他醒来时,冲他笑笑,然后说一些关于道门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是道门的历代小故事,有些是道门典籍上的的一些晦涩难懂的句子。 有时候,掌教师父甚至还会跟他说一些佛门禅宗的些许东西。他有时候会不耐烦的说:“师父,您老人家要我怎么做,但说无妨,除了吃屎,我都能接受。” 但掌教李玄同说:“修炼,不是这么简单的,如果吃屎就能成大宗师,那大宗师早就遍地都是了。” 正文 第八十二章 我就是不喊人 作为武当现任掌教,李玄同的能力与远见卓识,自然是配得上他掌教身份的。这点,陈乐天深知。 这世上的修行者数以十万计,但其中佼佼者寥寥无几。究其缘由,正如掌教所言,若修行是件简单的、可以规范程式化的事,那大宗师早就遍地走了。 夜色浓浓,月色冷冷,照在陈乐天的脸上。 腿上被蛇所咬伤口的痛感越来越强烈,疼痛已经从小腿扩散到大腿,并且有继续往上行的趋势。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毒蛇咬的,但想必那毒牙上十有八九是致命的毒液。 三师兄…哦不,严格从辈分上说,应该是陈乐天的三师叔陆龟蒙,手里的丹药一大把,据陆龟蒙跟陈乐天所言,只要是天道林里的毒物所伤,不管是抓伤挠伤还是咬伤,他的丹药都可以救。 若非如此,陈乐天此刻也不敢靠在这里看月亮,早就扯开嗓子喊救命了。不过虽然不会死不会残,但疼痛感还是真真实实的啊。 “真他娘的疼!”陈乐天已经觉得整个一条伤腿从腰以下都没感觉了。 他干脆坐直了,把没有知觉的腿摆好,呈打坐的姿势,捏起从掌教师父那里学来的指势,闭上眼开始专注呼吸。 片刻之后,他忽然睁开眼,黑暗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丝一缕的天地灵气,从天道崖下缭绕盘旋上来。起先是三五缕白色灵气,然后是几十缕,再接着就是无数丝丝缕缕的灵气,出现在陈乐天眼前。 陈乐天忽然心中一动,想起掌教师父几日前与他说的: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若,哀者胜矣。 这是道德经中的一段,大致意思是说用兵时,最忌讳的是轻敌,轻敌是最大的祸患。一个将领只要能做到绝不轻敌,就很难失败了。 陈乐天对道德经虽说没到倒背如流的程度,但也算是简略读过,只是对于其中的文义理解的不深而已。 这也是正常的,不管是儒家的论语还是道门的道德经,虽然明面上都是入门启蒙的东西,但这类典籍,是可以读一辈子的。十岁时读来是这么理解,五十岁读来可能会是完全相反的理解。 所以掌教师父跟他说起这段文字时,他并不觉得自己已经都懂了,反而一头雾水。 不轻敌?在军伍中,他从来不轻敌,哪怕面对的是最弱的大漠马贼,哪怕是西凉那些盔甲都穿不周正的所谓精兵,只要他拿起长枪,往阵前一战,他就会打起十二分小心,做好一切能够做到的准备。 狮子搏兔,更何况他不是狮子,敌人也不是兔子,顶多是千里马和普通马的区别罢了。 “师父啊,你到底在跟我打的什么哑谜?”陈乐天在心中如此感想。 眼前的天地灵气一束束交织在一起,但是不管陈乐天怎么努力,都无法将丝毫灵气吸入自己的气脉二海中。他非常着急,这种感觉就好比一个穷人,站在一片金银堆里,但是他却一块碎银子都拿不动。 蛇毒已经把他另一条腿也侵蚀的无法动弹了。他心头掠过那么一丝慌乱,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他知道,只要他现在发一声喊,就肯定会有人来救他。但他不想这么快就认怂,他想再顶一会儿。 在这种濒临死亡的情势下,是最能磨练他的,这是他在沙场厮杀中悟出来的带着鲜血的道理。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命悬一线,有多少次离死就差一张宣纸的厚度。现在想来,他的运气也真是天下难得的好,居然活蹦乱跳到现在。 月光照上他的头顶,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不记得具体是几年前,那是一个春天,草欢草长的季节里,大将军带着前锋营巡边。在与魏国交界处的一片荒原上,碰上一伙马贼。前锋营首领在请示过大将军后,当即下令陈乐天的一伍十人出击。 陈乐天高兴的像得了嘉奖似的,带着袍泽们列阵策马而上,绕道过去,忽然出现在马贼面前。 马贼们惊了一惊,但却没有慌乱,有模有样的迎击。几番冲杀,杀了十几个马贼后,陈乐天才报出大宋北军的名号。那些马贼当即掉头就跑。 陈乐天十人穷追不舍。不一会儿,就追到了一片山坡后。却忽然不见了那些马贼的踪影。 陈乐天立刻察觉不妙,下令撤退,但为时已晚。四周涌下来不下于五百马贼。 第一次碰到在面对北军将士时,敢于用诡计的马贼,陈乐天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愤怒,心下竟没来由的涌出一丝担忧。 之后发生的事,就比较可怕了。那五百马贼并不进攻,围而不攻。不管陈乐天一伍十人怎么叫阵,扛着各式兵器的马贼们都是一副有种你们就来打。 一天一夜。 直到前锋营的其他弟兄赶到,那些马贼才散去。中间,他们尝试过冲出包围圈,但都无功而返,甚至还伤了几个弟兄。那些马匪也很奇怪,并不下死手,目的很明显:只是为了把你们围困住,而不是要杀你们。 他们每突围一次,原本坚硬如铁的心就会软一些。陈乐天开始有点明白这伙马贼的真正用意:在心理上将陈乐天这伙人拖垮,另一方面,给其他马贼上一课,让他们知道,北军并不是天下无敌的。 被营救之后,陈乐天作为伍长,被大将军绑在营中鞭笞一百下,以儆效尤。罪名是指挥出现重大错误。 陈乐天当然是服这次惩罚的。若不是轻敌大意,他也不会陷入马贼的包围圈。 后来过去一年多,大将军才告诉他,马贼的计谋北军谋士早已知晓,大将军是故意让那些马贼把陈乐天这伍人围一天一夜才下令救人的。起初下令让他们这伍人出击,也是大将军的意思。 陈乐天经过好长时间的思考,才总算理清楚那些马贼的思路,才明白大将军的用意。 正文 第八十三章 我不强,但我对自己够狠 自从先帝骑着赤月马踏遍八国皇庭后,整个天下的局势再不像九国争霸时那样你方唱罢我登场,而是变成大宋一家独大了。 这番局面对大宋来讲,好处坏处都有,但纵观全局,自然是好处大于远大于坏处的。 不过大将军并不这么认为,大将军跟陈乐天说,盛极而衰,是千古不破的道理。 从历史的夹缝里去看大宋的强盛,这个时期只不过是海上的一朵正值卷起的浪潮而已。各国慑于大宋的军威,暂时偃旗息鼓,不敢对大宋有丝毫幻想。 但,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之后呢? 谁能保证大宋能一直强大下去?谁能保证各国不会横空出世贤明的君主? 在事实如此、趋势如此的情况下,现在、我们,能做些什么,才能避免衰落,或者说,能让衰落的那天迟点到来? 大多数盛极后衰,都有着一定规律,比如说,贵族的腐朽、百姓的整体堕落…等等。 再看的现实些。 我们北军能做些什么? “能进北军的,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可是你们得让自己每天都强大一点点,哪怕只进步指甲盖那么大,也行。”大将军如是说。这算是把北军上下将士能做的给说透了。 事实证明,大将军所担忧的事,都在一步步发生。 梁魏两国已经渐渐抬起了头,他们与大宋的军力差距正在慢慢缩小,尽管很慢,但的的确确在缩小了。 上百年过去了,不仅仅各国军伍士卒进步了,甚至连马贼土匪都不再那么害怕大宋军威。 敢于对北军耍计谋了,敢于用诛心之谋对付北军了。 所以,大将军选择让陈乐天这伍人去感受下绝望的感觉,感受一下因为自己的轻敌,而让袍泽们陷入死地的感觉。 “大将军,我知错了!”陈乐天被绑在受刑的柱子上,浑身是血,衣裳尽碎,说话的中气因为伤势较重所以不太足,但一字一字吐得很清楚。 “这话对你自己说,对我说没用。”大将军斜了眼跪在旁边的九人,他们是与陈乐天一起被围的,一伍中其余的人。 大将军没有罚他们,因为追击或停止追击的选择权只掌握在陈乐天这个伍长一人之手。他们见陈乐天受如此重罚,所以都来求情。 但大将军根本不理会,亲自监督鞭笞。 “很多道理,我跟你们说过无数遍了,你们就是不放在心上,不打,你们成不了材!”大将军如是说。 事情过去了好几年,受刑的疼痛早已被陈乐天忘得一干二净。但,他们被围的一天一夜,他清清楚楚的记得每一个细节。 马贼起初有些胆怯到后来变成了戏谑、袍泽从开始的自信满满道后来变成了绝望、天边的晨曦变成夕阳然后再变成月光接着又变成晨阳、他们的大刀长枪从锋利变成钝折、他们的高头大马从神采奕奕变成垂头丧气…种种件件,陈乐天至死都不会忘。 现在,在天道崖,盘腿而坐、两只腿已经无法动弹的陈乐天,再想起这件事,他当年本以为已经完全想明白了那件事其中的一切奥秘,但今天,现在,他似乎又有了更新的体会。 掌教师父说的对,如果吃屎就能修炼成大宗师,那大宗师早就成家家户户都有的大白菜了。 修炼之事,贵在坚持、难在静心。 道德经所言,抗兵相若,哀者胜矣。 谁不轻敌谁就能赢。 “有理、有理…”陈乐天口中不禁喃喃道,也不知他是觉得大将军说的有理还是掌教师父说的有理,或者是觉得二人说的都有理。 忽然,他觉得体内有股真气在气脉二海中横冲直撞,撞的他全身筋脉剧痛,片刻后,他有种身体即将爆裂开来的感觉。 与此同时,他看到那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开始往他身体里钻。 白色天地灵气不快不慢的进入他的身体。但他并不觉得惊喜,因为他体内那股肯定是柳师的霸道真气实在是太强大了,他有种下一刻就要爆裂的灰飞烟灭,他只能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不喊出声。 轰、轰… 那股霸道真气居然在他体内撞击的发出了声音,陈乐天的耳朵里传出嗡嗡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聋了。 他就像变成了一口大黄钟,里面藏着一只青龙。那青龙不停在里面冲击,试图出来。待他青龙出来之时,也就是大黄钟破裂粉碎之日。 “柳师,你要是把我弄死了,我定然托梦给安师,求…求安师揍你一顿…”陈乐天倒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五指深深嵌入泥土中,用力到指节发白。竟然还有心情埋怨柳师。 过了会儿,他咬着牙,终于晕了过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声喊。 接着,那些钻入他体内的白色丝缕天地灵气又从他体内钻了出来,如同在他体内溜了一圈。 然后,那些天地灵气聚集成一整片,像一团巨大的棉花糖,在空中待了片刻,便四散开来消失在黑暗中。 此刻,掌教李玄同走进天道林,来到天道崖边。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身旁刻着天道崖三字的石碑,看着昏迷过去的陈乐天。 几十年来,李玄同第一次看见,这世上居然有如此能够忍受痛苦的人。 那些天地灵气,是他操纵而来的。是为了洗刷陈乐天气脉二海。 修行者到了李玄同这种境界,是可以操纵天地灵气的,这么点灵气对于陈乐天来讲已经算是很多很多了,但对李掌教来说,不足挂齿。 要传授陈乐天太平心法,必须用天地灵气对陈乐天气脉二海进行多次洗刷。今天仅仅只是第一次而已,后面还剩下十七次。 记得当初师父给他洗气脉二海时,第一次他痛苦的放声大叫,差点就从天道崖边滚下深渊去了。 他真是没有想到,这个最多只有中人资质的陈乐天,居然能够不发一声喊,生生的把自己熬得晕过去了! 正文 第八十四章 萱儿上武当 武当山脚。 李萱儿背上背着个其实很大很沉重的包袱,但对自小练武的她来说,这点重量还真不算什么,他依然活力十足,蹦蹦跳跳。 站在上山的石阶前,她扬起白皙的脖颈,仰望耸入云端的玉柱峰,笑道:“乐天哥哥,我来看你啦!”说罢,拾阶而上。 陈乐天来武当的事,并没有来得及跟李萱儿说。 起先几天,陈乐天没去找她,她除了心中有些挂念,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只当他在忙,没空来看她。她知道,陈乐天现在刚入书院,有许多事要做,所以她自从上次之后,就没再去书院找过陈乐天,都是在家忙自己的,静待陈乐天有暇时自然会来找她。 但是一连十几天,都没有陈乐天的消息,李萱儿心里就开始着急了。 她跑去青天阁找陈乐天,陈乐天的舍友杨越山告诉她,陈乐天奉老师之命去武当山有事。李萱儿又问何时回来,杨越山就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了。 又过了十几天,李萱儿见陈乐天还没来找她,更着急了,又去书院问,得到的回答是陈乐天仍旧未回。 于是李萱儿又跑到秋实客栈找到二掌柜秦铁牛问情况,秦铁牛同样如是说。李萱儿又问几时回来,秦铁牛也跟杨越山一样的说法,说不知几时回,但秦铁牛告诉李萱儿,陈乐天临走时说,此行估计得有个一两月,毕竟是去武当修行,总要待久一些才有成效。 秦铁牛见李萱儿很是担忧的样子,便开解她说,乐天是去武当山办事,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不必担心,你要是想念他,我可以派几个人陪你去武当山寻他,反正也就半日的路程。 李萱儿以前陪爹爹和叔父卖鱼时,去过武当,所以谢绝了秦铁牛的好意。 第二天,李萱儿从家里带了许多她亲手做的各种咸鱼咸鸭咸鸡,背着往武当山去了。 临走前爹爹问她去哪,她说乐天哥哥在武当,她要去看看。爹爹又说,那你带这些东西干什么?都是些不值钱的,你带去不怕损了乐天的面子吗? 李萱儿笑说,武当山那些真人才不会在乎东西值不值钱呢,实用就行啦。爹爹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叮嘱她路上小心,还说到武当山可以多待些日子,不必急着回来,弄得李萱儿大窘,逃也似的跑了。 一个多时辰后,李萱儿终于爬上了山。 她看见琼台观前,有个年轻的道士,正坐在地上,身边围了一帮正在求签的香客。 犹豫了片刻,李萱儿瞧准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问道:“请问这位姐姐,武当山新来的书院弟子,住在山上吗?” 那女子容貌平平并不甚美,但举止恬静雅致,温柔的一笑,想了想道:“你是说那名叫陈乐天的人吗?他就住在山上,呐…就在那里。”说着,女子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屋舍。 李萱儿谢过那女子,便径直走向陈乐天的屋子。 屋子的门是开着的,李萱儿在门外站住脚,听见陈乐天的声音。“这道门修炼也太苦了吧,难倒几位真人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李萱儿的心一阵跳动,好久没听见这声音了,此时竟有些紧张,甚至害怕。 接着,她又听到另一个温和的声音:“每个人的修行法门不同,他们与你修炼方法虽不一样,但受的苦不比你的轻…屋外何人?” 李萱儿骤然听到发问,吓一大跳,意识到自己有在门外偷听的嫌疑,赶忙走进屋子里,福了福,歉然道:“小女子是来找乐天哥哥的,打扰真人了。” 李萱儿先看了眼陈乐天,然后又望了眼青色道袍的道士,她不知那是掌教,但见他穿着道袍,便猜测他是武当山的真人。她只敢看那真人一眼,觉得那真人的眼神当真如电似的,仿佛在那双眼睛面前,任何暗室之事都无法隐藏,让人不敢直视。 陈乐天见是李萱儿,吃了一惊。原本是坐在床上,此刻赶忙穿衣下床,走到萱儿身边,拿下还在她肩上的一大包东西,道:“萱儿你怎么来了?带这些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未等李萱儿说话,陈乐天拉着李萱儿对掌教师父道:“萱儿,这是我的师父,武当山李掌教,师父,这是我…的青梅竹马…” 李萱儿听陈乐天如此称呼她,顿时大羞,红着脸朝李掌教行礼:“李掌教好,萱儿失礼了。” 李玄同站起身,可以看透世事的眼光只在李萱儿的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目光,一副了然的表情看着陈乐天道:“既然你有客人来访,我就不打扰了。李姑娘,大老远的过来,晚上大家一起吃顿便饭。” “多谢掌教,小女子自当遵命。”李萱儿目送李掌教出门。 待李掌教一走,陈乐天拉着李萱儿坐下,道:“你怎么来了?” 李萱儿道:“你走的急,没和我说。起先我没在意,只当你是有事忙。后来都一个月了,见你还没回来,我才…” “萱儿是想念我了吧?”陈乐天笑着拍拍李萱儿的手背:“我在这吃得好睡的好,一切都好,早知惹你担心,我便写封信给你了。这事,是我的过错,是我考虑不周。” 李萱儿站起来满脸严肃的说:“乐天哥哥,萱儿没有怪你,萱儿只是担心你,况且,我也有很久没来过武当了,这里风景真好,我一路上山赏了一个多时辰美景,真是乐事呀!” “我知道萱儿是担心我,我跟你开个玩笑嘛,来,坐下。”陈乐天心中窃喜,萱儿看来是很在意他啊。指着地上的大包,问道:“你这一大包东西是什么?” 李萱儿打开大包,摊开道:“都是我们家腌制的一些咸肉,特意带来给你送真人们的。我想,武当山的真人们什么都不缺,你送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们都不稀罕,现在入冬了,送点这些东西,或许比金银要更实用吧…也不知我想的对不对,乐天哥哥你说呢?” 正文 第八十五章 萱儿住下了 对于李萱儿对他的关心和牵挂,陈乐天很满意。不过他当然不会表现出自己的满意,他不停地自责,说自己不该让萱儿担心,是自己的错。 然后单纯无邪的李萱儿只能不停地安慰陈乐天,不停的说,她正好来武当山敬香,只是顺道来看他的。 陈乐天心中满足,嘴上却说:“萱儿有心了,谢谢萱儿。” 晚饭时,陈乐天领着李萱儿坐上饭桌。李萱儿接受着武当最高级别的真人们目光的洗礼,根本不敢抬头,一一行过礼后,就只敢低首看着自己的手搅自己的衣角,心中紧张的很。 陈乐天给她夹着菜,说:“萱儿不必紧张,我与真人们都已极为熟悉了,你就当在家时一样,来,吃菜。” 王重阳在一旁悄悄捅捅陈乐天,说道:“李姑娘如此容貌,怎会喜欢你这么普通的?” 陈乐天懒得理他。 王重阳过了会,又道:“估计是李姑娘太单纯,而你,是老江湖了,真是羊入虎口啊!” 陈乐天在桌下狠狠的踩了王重阳一脚,道:“就你废话多,我要收回送你的雪泥砚。” “啊…”王重阳大惊,赶忙赔笑道:“我跟你开玩笑呢。你与李姑娘既是青梅竹马又是郎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对,这杯喜酒我是定要去喝的,到时可别忘了给我寄请柬。” 其余众真人当然不会像王重阳那样,去打趣陈乐天,只默默吃菜。 那些真人虽然都是历经尘世浮沉的老江湖,但毕竟都是道门弟子,对于感情上的事,当然没有陈乐天这个万丛花中过的老手有经验,所以有女子在席上,还是比较拘束。 吃完饭后,李萱儿把带来的腌制鱼鸭送到厨房挂好。众真人纷纷表示感谢。李萱儿红着脸说:“这些都是我自家做的,我爹爹做这些咸货很好吃的,真人们若吃了觉得好,以后我多送点来。” “是啊,保证真人们吃了还想吃。”陈乐天跟着夸耀。 待陈乐天和李萱儿离开后,掌教李玄同对身边的几位师弟笑道:“李姑娘心地纯洁,希望他们能终成眷属吧,乐天需要一个这样的女孩来帮助他。” 二师兄赵华亭道:“是啊,陈乐天心思繁重,需要李姑娘这样活泼无邪的女孩来洗涤他的心灵。” 李掌教点头,又有些犹豫,道:“乐天从军五载,杀气太重,天道无常,李姑娘与他在一起,日后究竟是福是祸,难以预料啊。” 三师兄陆龟蒙摇头:“掌教师兄此言差矣。顺心随意,是咱们道门修行重要的法门,人生在世,无法预料将来会发生什么,只要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选择。他二人若有缘走到一起,定然就能一同面对面对的任何困难,福祸难料,那就不料便是。” “三师兄这回说的我同意。”二师兄赵华亭深以为然。 而掌教李玄同只是笑笑,不再说什么。 --- 陈乐天给自己打了地铺,当然得把自己的床让出来给李萱儿睡。他倒是想跟李萱儿睡一张床,可有那些真人在,万一正在行那什么之事时,被真人们打扰了就尴尬万分了。 李萱儿这回不再推辞,因为陈乐天一边铺床一边说:“萱儿你乖乖的,哥哥我在军中时,大冬天的,常夜宿山野,那个寒风呀,跟刀子似的…” 说着,陈乐天抬头,猛然发现李萱儿双眼噙泪看着他,他赶紧站起来,握着李萱儿的手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李萱儿努力不让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乐天哥哥,我常在心里想,你要受多少苦,才能如今再说起那些事来,若无其事!” 陈乐天愣了愣,忽然笑道:“萱儿,我是男人。一个男人,年轻时,不吃点苦流点血,算什么男人?”顿了顿,轻轻摸摸李萱儿的头,又接着道:“对我来说,那些疲惫的、辛苦的、苦痛的经历,是我最宝贵的最有意义的东西,是我最自豪的过往。你知道吗,我每次跟人说起来这些事时,心里都很满足。” 李萱儿听罢,点了点头道:“乐天哥哥是这天下最勇敢的男子…”李萱儿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握住陈乐天的手,睁大水灵的眼睛,郑重道:“萱儿我,也想做这天下最勇敢的女子,这样…这样或许才能配得上乐天哥哥吧…”说罢,李萱儿面若桃花,红艳欲滴,羞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乐天哈哈大笑,紧紧握着李萱儿的手良久。 之后的几天,李萱儿每日在山上帮陈乐天收拾房间洗衣做饭。 许多道士们都知道山上来了个容貌极美的女子,姓李,是那书院弟子陈乐天未过门的妻子。 众道士都觉得这样不好,自古以来,带着女眷来武当修行的书院弟子,陈乐天是头一个。 不过大家很奇怪,为什么掌教真人不干预此事呢?后来大家仔细一想,明白了,这陈乐天是大将军麾下的心腹,大将军是什么人?是武当山的恩人,既然如此,看在大将军的面子上,这点小事自然也就不算什么了。 “我看那陈乐天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嘛,为何能找到李姑娘那样沉鱼落雁的女子呢?真是奇哉怪哉。” “人家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能考入修行院,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再说了,你们没听说吗,人家那是青梅竹马,自小便有了媒妁之言。” “咱们还是别议论这事了,要是让师父知道,肯定要罚我们。咱们好好修道,莫去管别人的尘俗之事…” 武当山上上下下千把人,多数议论者在起初新鲜劲过了之后,就不再议论此事,把李萱儿的身影当作与一棵树一块石头般习以为常了. 陈乐天不得不感叹,修道修道,这武当山,居然连中下层的道士,都能做到道心纯净---起码表面如此,能达到这点太难了。 由此他觉得,武当山的掌教和五位师弟,不仅仅是修己身,同时在对徒子徒孙们的教诲里,倾注了太多心血,才能让巍巍武当山有了现在这份千年气象啊! 正文 第八十六章 好日子 一个人,他再厉害、再富贵,只能说明他自己足够努力、有能力。但,若他能影响身边的人,让别人也变的更好,更强大、富贵,那就极为难得了。 论语中有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道德经中有言,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儒道两家典籍里的这两句话,说的都是同样的此理。 但世上这种人是极少的,开宗立派者,往往都是这类人,他们不仅自己站的足够高,而且努力帮助他人往高处爬。 而任何门派,其实都是在不断重复这样的流程。这一代执牛耳者,培养下一代接班人,一代传一代,继续往复下去。 武当山这代掌教和大真人们,每日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就拿王重阳来说,尽管王重阳有十年的光阴,被感情所困,境界上不去,修行遇上瓶颈。但他并不因此消沉的不问山中山外事,他仍旧收了不少徒子徒孙,基本上每天都会给那些弟子徒孙开课。无论那哪位弟子有了想不明白的事,都可以直接去找他询问解惑。弟子有了困难,亦可以找他求助。 虽然是师父师祖,但他王重阳却更像是山下村子中那学堂里的先生。 陈乐天问过王重阳,在武当,你这个天下闻名的王真人,为什么徒子徒孙们看到你都不怕你?反而愿意与你说话与你亲近?这恐怕不是御下该有的态度吧? 王重阳笑说,咱们武当不是朝堂,不是绿林黑帮,人人都是一样平平凡凡的,你愿意来修道,我们欢迎,你不愿意,我们不勉强。 有道缘,咱们就结为同门、师徒,没有道缘,咱们就各过各的。 谁也不用臣服谁,谁也不要谁臣服。所以根本不存在你说的‘御下’这个东西。 陈乐天在武当的这月余,学到了太多太多东西,也见识到了过去在军伍中、在汴京城中没见过的人和事。 他这才明白安柳两师的用心,也很感谢他们的栽培。他决定日后回去了,好好去跟两位大宗师道声谢,尤其是对柳师,一定得好好表达下自己过去所犯错误的愧疚之情。 柳师是那种很容易恨铁不成钢,看到弟子丁点的小错误,都想要暴打一顿以助其改正错误的老师。所以以前,总是挨柳师揍的陈乐天,心里有怨气。 可是在武当山的修行,让他彻底没了怨气。 “在你长大以后,还愿意不怕得罪你,愿意在你犯错时,狠狠教训你的人,都是你真正的老师。”这话是已故去的爹爹说的。 当时陈乐天还小,只觉得爹爹说的这话不一定就是对的吧?后来才发现,这话说的太对了! 在疆场上,被敌人在身上刻下无数道伤疤后,他终于明白,那都是敌人的教训啊!那都是敌人在教他保命之道啊。 每受一次伤,他就更强大一分,每一次从鬼门关前转悠一圈再回到阳间,他下次就能多撑片刻,多杀一个敌人。这样的敌人,不是老师是什么? 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也是老师。 比如隔壁伍的伍长,老韩,也喜欢教育他,而且经常当众指出他所犯的错误,常常惹得袍泽们大笑,搞的陈乐天很没面子。 比如大将军,三天两头把他提溜到帐中训话,搞的大家都知道了,陈伍长是最忙的伍长,因为他除了必要的事情要做,还得去听大将军的教育。 一开始的时候,陈乐天自然是很不乐意的,凭什么,我十三岁就能斩杀土匪,难倒还不够厉害?难倒还用得着你们教育我? 但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经历战事的增多,他就明白了。大将军和老韩是在给他多加几条命啊! 现在,陈乐天觉得自己在武当这月余时间的见闻、修炼,太有意义了。 “师父,我什么时候再进天道崖?”自从李萱儿来了之后,李掌教就放了陈乐天几天假。 五天后,陈乐天实在按捺不住,跑去问掌教师父。 掌教师父笑道:“急什么?这么急着去受罪?” 陈乐天挠头道:“还好吧,修炼嘛,算不得受罪,我倒是很享受那个过程,即便最后我并不能真的进步多少,但这个过程对我的锤炼,也是很宝贵的东西。” 掌教师父呵呵道:“不急,等李姑娘回去后,再进天道崖。不然的话,李姑娘看你如此受罪,心中会难过。” 陈乐天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他可以想象到,要是让李萱儿看到自己从天道崖里,被真人们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拖到床上,李萱儿肯定会伤心难过的流下一盆眼泪。他可不想她伤心难过。 于是,他便不再说什么,回去继续跟李萱儿过小日子。 两人天天黏在一起,白天,陈乐天带着她逛遍武当山大大小小风景,与她说起每处景点的来历历史,颇有股指点江山的味道,李萱儿满眼崇拜的说,乐天哥哥怎么什么都懂啊? 陈乐天嘴上说,这些都是咱们读书人必须知道的嘛,有啥好大惊小怪的?其实心里却在说,我在武当没事的时候,就抓着王重阳给我恶补武当的历史,还有我整天去藏书洞找书看,当然对这些景点了若指掌咯,哈哈… 做饭基本都是李萱儿动手,陈乐天跟个大爷似的,心安理得的享受李萱儿的伺候。 李萱儿却乐在其中,这幅景象直看的王重阳抓耳挠腮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到了晚上,陈乐天与李萱儿一个床上一个地上,聊着天,不胜惬意。 头几晚,李萱儿还紧张的睡不着,后来在陈乐天言语的安慰下,她也就不再感到拘束。 她躺在被窝里想,自己以后肯定是要嫁给乐天哥哥的,现在这样也算不得什么吧。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就会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幸好灯都熄了,也没人看到她红透的脸颊。 每天晚上听陈乐天发出不轻不重的鼾声后,李萱儿随后才安心的进入梦乡。 正文 第八十七章 俗人俗物 李萱儿在武当一共待了七天,终于回家了。而且还是被陈乐天哄骗回去的,否则估计她能在这待三个月。 陈乐天说,快过年了,你得早点回去收拾收拾家里,再说了,在这山上住,湿气颇重,现在冬天,对你身体不好,待来年春夏时,我再带你来这多过些时日。 李萱儿也知道,自己一介女子,在这道观里出入总是不方便的,就点了头。 李萱儿一个一个真人去告别,李掌教、二师兄赵华亭、三师兄陆龟蒙、四师兄王诩、六师弟王重阳。 对每个人,李萱儿都说上几句祝愿的话。 陈乐天很惊讶,他发现此时的萱儿不再像初到武当时那样拘谨害羞了,抬首低眉间,竟然有种仪态万方大家闺秀风采,朱唇轻启,轻声细语,不乱不惧。与诸位真人说起临别感言时,让站在一旁的陈乐天大为折服。 陈乐天陪她下山,一直把他送到家,李萱儿依依不舍的拉着他的手说:“乐天哥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陈乐天摸摸她的头笑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乖乖等我回来陪你过年,另外…” 其实陈乐天想说提亲的事,但李萱儿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掩住他的嘴,羞道:“等你从武当回来再说吧,眼下之事,修行最重要啦!” 陈乐天便没再说,挥手告别。 他见天色尚早,便回了趟家。走到秋实客栈门外,他看见旁边的四宝斋人满为患,便走了进去。 “大家不要挤,排队来。”秦铁牛在柜台后大声道,“急什么呐?明天又不是不开张了,今天买不到的明天再来就是了,哎哎哎,你们不要争吵,大家都是会员,应该一致对外,不要内哄行吗?” 陈乐天转过头,果然看见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正在为一摞宣纸争吵,这个说我先拿到手的,另一个说我先看到的… 陈乐天对旁边正在选笔的一个少年道:“这位小哥,店里怎么这么多人?别家店,我看都没这家店人多,为何?” 那少年不抬头,继续挑笔,道:“你是第一次来吧,四宝斋的活动都做了四五天了,打八折呢,会员打七折呢,比别的店便宜好多呢,而且还有积分,积分能免费换好多东西呢…” “哦…”陈乐天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客人情况。 原来,秦铁牛自从开业做了次优惠,尝到了让利的好处,就隔段时间便做一次活动。而且大力给与办了会员的客人更大的优惠力度。另外再配上送货上门等等一系列的措施。直接让四宝斋的生意变成了附近几条街最好的文房四宝店铺。 搞的别家店都动了找人把四宝斋砸了的心思,不过一打听,发现是北军伍长、书院修行院弟子陈乐天的店,各家掌柜的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甚至纷纷提了礼物上门来恭贺四宝斋的开张。 面对迟到的恭贺,秦铁牛并不拒人于门外,心安理得的收下礼物,然后差人回赠了差不多贵重的礼物,而且告诉那些掌柜的,咱们陈大掌柜是做大事的人,没时间理会生意上的小事,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我秦铁牛只要没做坏规矩的事,你们就别来打扰,要是做了坏规矩的事,万望你们这些前辈多多提醒,在下感激不尽。 一番话说得那些生意场上的老前辈们没了招。 秦铁牛自小就在这一片混迹,半年前,还是掌柜们教训自家子孙时的反面典型,如今这个满城闻名的闲汉,却摇身一变成了汴京城百姓眼中的大人物陈乐天的心腹,成了陈伍长、陈同学的大管家。 掌柜们虽一时难以接受这个巨变,但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再教训起子孙来,就换了种说法:你们看那秦小子,几个月前还是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模样,可现在呢?成了你们爹你们爷爷都不敢惹的人,成了这汴京城的一个人物了。你们还有什么理由说你们天赋不够高,家世不够好? 陈乐天悄悄退出四宝斋,回到秋实客栈,喝了壶茶,从自己的书房里拿了几方历史悠久的砚台、还有些不值钱,但精巧的小物件带着,往武当而去。 黄昏时分,天上开始飘起小雪,陈乐天回到了武当山。 王重阳蹲在琼台观前,一边跟阿黄聊天一边等陈乐天,确切的说,是等陈乐天的砚台。因为陈乐天临走时跟他说,送完李萱儿,就回去拿一方砚台送给他。 “乐天,你回来啦…”看到陈乐天,王重阳立刻迎了上去,满眼的渴望。 陈乐天从包里掏出一方砚台,递给他:“拿去,三百年前,名士曹子建所用的白鹤砚。” 王重阳双手接过砚台,满足的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抚摸着砚台上那个雕刻精美的白鹤,连声道谢。 “能不能有点真人的样子,你看看你自己这样子,活脱脱一个俗人。”陈乐天摇头叹息。 王重阳却满不在乎道:“平生唯有这一好,俗人怎么啦?道士就不能有喜好了啊?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这点,你就能向全天下宣布你是掌教师兄徒弟了,在那之前嘛,你暂时还不配。” 陈乐天切了声道:“王重阳,我已经跟掌教师父说过了,咱们各论各的辈分,我这辈子跟你永远都是一个辈分,最多喊你声老王,想我喊师叔,那是不可能的了。” 王重阳哈哈道:“辈分是啥,是砚台吗,能盛墨吗?” 陈乐天懒得跟他缠夹不清,拎着包袱来到李掌教的屋子,把自己带的小物件摆放在掌教师父的屋里。 李掌教坐在椅子上,看着架子上的那几个小玩意儿,问道:“都是些什么东西?” 陈乐天道:“烧香的香炉,计时的漏斗,丈量土地的量尺……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我知道师父您境界高远,不喜欢俗物,但这些东西都比较实用,都是家父在世时,亲手做的,天下独一件儿。” 李掌教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些东西看了看,忽然道:“你父亲是叫陈栖梧吗?” 正文 第八十八章 时代似一艘大船 陈乐天幼时与父亲的关系很奇怪,用邻居们的话来说,就是不像父子像朋友。 大家都说,这世上哪有这道理?只有西凉国的那些不学礼仪的野蛮人,才会如此。 而我大宋子民,就要父慈子孝,父亲要有父亲的威严,儿子要有儿子的规矩... 甚至连陈乐天自己,在内心深处,也是跟邻居们有着一样想法的。 但是爹爹却说,咱们爷俩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没用,你天天早上都冲我磕三个头请个安,又不能让我长命百岁,我天天在你面前摆着个严父的威风,我也多长不了几斤肉,而且我也嫌累得慌。咱俩都实实在在的,有啥说啥,好的很。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关起门来,咱们过的是咱们的日子,与别人无关。 他爹对他说这些话时,都是避开先生刘礼生的。 不过后来还是被严厉的先生听到了。 当时当场,先生没说什么,只是阴沉着脸。 转过身,先生就把陈乐天提溜到书房里。与陈乐天大谈儒家礼仪的起源、发展、意义、功用。整整说了一夜,第二天,昏昏欲睡的陈乐天被刘先生强令,以礼仪为名目,写一篇文章出来。 十岁不到的陈乐天不敢违拗,强打精神,用了一上午时间,写了洋洋三千言的礼仪赋。 陈乐天至今依然记得,他打着哈欠把写好的文章递给先生,先生看着手中文章时的表情,从平淡、到惊诧、再到激动,最后先生狠狠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好文章!” 然后先生罕见的跑去街市上,买了串糖葫芦回来,奖励给陈乐天。而在这之前,先生一直都是严禁小陈乐天吃糖葫芦的,因为先生认为克制自己的口腹之欲是修身中很重要的部分。 先生的名气,在整个汴京城来说,并不大,甚至许多王公贵族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在中下层士林中,刘礼生这三个字,还是有不小知名度的。 先生有不少自诩才子的朋友,先生把陈乐天写的这篇礼仪赋推荐给朋友们看,这些朋友读了后,大为赞赏,及至知晓此文只是个未满十岁的少年所写,更是大为惊讶,都赞刘先生自己不考科举不走仕途,虽然可惜了满腹才华,但教出来的学生小小年纪便已有如此高瞻远瞩的见识,着实令人羡慕。 那些士子,大多是多次科考不第的落榜学子,年纪大了后,年轻时那股子锐气早已被现实磨平,已不再奢望自己此生还能入官场驰骋纵横了,转而纷纷将希望寄托在学生身上。眼见刘先生有如此学生,个个都眼红,想想自己那些狗屁不通的学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陈乐天把先生买的糖葫芦解决完,才想起来这种好事要去跟爹报告一下。于是拿着文章去给爹看。爹边看边笑,看完后,捧腹大笑了好久,才道:“你小小年纪,却能将礼仪之事看的如此通透,真是难得。不过爹爹还是更喜欢纯粹一些的你,做人嘛,开心最重要,只不过在这个时代,难啊...” 爹爹前面所言,陈乐天可以理解,但后面所言……关这个时代什么事? 后来他才明白,跟未知之地来信里的那个时代比,现在的这个时代,就太落后...不,不是落后,确切的说,是还在往那个开放的时代前进,就像一艘大船,有大宋有魏国有梁国有西凉等等的这个时代,只是大船的一个途经点,永不停歇的大船,已经开过了大周、九国争霸时代,以后,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父亲的睿智与洞见,让陈乐天永生难忘。 但是没想到武当现任掌教,自己新拜的师父,竟然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 “陈栖梧、陈栖梧…凤非梧桐不栖…”掌教师父轻声喃喃道。 陈乐天点点头,疑惑道:“确实是家父的名字,师父认识家父?” 李掌教背负双手,在屋子里踱了几步,道:“见过一面。那年,汴京城两百里外的新乡发生瘟疫,我与重阳他们去帮忙,令尊也去了。在令尊所携带的包袱里,就有你今天拿来的这几样小物件。” 陈乐天想了想,摇头道:“可能我那时候小吧,或者甚至我还没出世,没听说过这件事,而且爹在世时也从没跟我提起过。” “令尊是什么人,当然不会跟你炫耀。”李掌教转过头盯着陈乐天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道:“你初来武当时,我便觉得你有些眼熟,今日见到这些旧物,我才联想起你与令尊的容貌很是相似。一晃都几十年过去了,你也长大了,而令尊却已驾鹤西去,如此古道热肠、心怀天下的一个人,再无相见可能,可惜、可惜!”说罢,李掌教端起桌上的茶杯,饮尽杯中茶水,仿佛干掉一杯烈酒。 陈乐天没想到原以为只是个开客栈的父亲,仅仅与李掌教见过一回,便能让天下闻名的武当李掌教佩服如此,真是难以想象。 在他眼中,父亲一直都是淡泊名利到甚至是不思进取的人,虽然他很崇敬父亲,但那些都只是流于久远的记忆中。 现在从掌教师父的口中,竟然得知父亲可能瞒了他这个做儿子的很多事,很多善事、很多难事。而之所以对他隐瞒,可能是因为他那时尚且年幼,也可能是父亲不想跟任何人提起自己付出的。 “令尊所做之事,别人看到的,看懂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李掌教似乎看穿了此时的陈乐天在想什么,悠悠道,顿了顿,李掌教又继续道:“人生在世,大多数人和事,本就难窥全貌,更何况,有很多事即便让你看到全貌,也不一定就是表面显示的那样。多存一颗敬畏之心,无论日后站的多高!” 陈乐天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朝李掌教诚心的拱手行礼道:“多谢师父提点,徒儿受教了。” 李掌教点点头,轻叹一声道:“明日开始,继续去天道崖吧。” 正文 第八十九章 九犬出一獒 时光总是以我们拼尽全力也难以追上的速度飞逝着,转眼间,陈乐天来到武当已经有两个月了。 陈乐天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天道崖上晕过多少次了。 多少次是朝气蓬勃着、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姿态的走到天道崖边,然而,最后都是不可避免的被毒物给毒倒,再次醒来时,已是如闺阁少女的清晨般,躺在床上。 “师父,为什么每次醒来你都在身边?” “师父,能不能换个美女守着我醒来?” “师父,你换王重阳来守着我也行啊!再不济让阿黄来也行!” “师父,明天早上我希望醒来时,屋里就我一人。” 但是没用,掌教师父依旧是陈乐天晕倒在天道崖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 两鬓已开始泛白的李掌教左手执着拂尘,半闭着眼,像是在打坐冥想,似已进入玄妙境界中。但只要陈乐天一醒,李掌教也便立刻睁开眼,看着陈乐天,似乎想从陈乐天身上看出点什么不同来。 如此这般许多次之后,陈乐天才终于咂摸出一些东西来,试探的问道:“师父...我有进步没?” 李掌教听陈乐天这么问,脸上露出笑容,道:“进步一直有,重点在于多少的问题,你不要着急。” “说不急那都是假的。”陈乐天走下床,道:“没这股着急劲,我也走不到今天,我也不可能被师父你、被大将军、被安师柳师看中。但话又说回来,道理我明白,急在事之外。可是师父啊,我在天道崖已经修行一个多月了吧,至今还是干不过那天蟾,最近甚至连那什么蝎子大王、蛇王、绿头蜈蚣,都能轻易把我干趴下,是,我仗着体内那股柳师的真气他们毒不死我伤不到我,可我就算不进步,也不能退步吧!” 李掌教似笑非笑道:“那你觉得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陈乐天摸着下巴沉吟片刻,道:“师父您老人家得给我来点猛的!” “如何个猛法?”李掌教拂尘一挥。 陈乐天道:“我听过一个故事,是这么说的。中秋月圆之夜,选取发情的健壮公狗和母狗相配,之后,母狗若一胎能生下九只小狗。三个月后,将九只幼犬关入昏暗不见天日的地窖中,以竹筒送水,不给任何食物。让九只幼犬互相咬食,以对方的筋骨皮肉为食,最终活下来的唯一一只犬,便是獒,此獒所至之处,狼群便四散而逃。师父,我知道您肯定听过这个故事,但我还是想跟你再讲一遍。” 李掌教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确实听过。其实这个故事很早就在民间流传过,只是由于过于血腥,所以并不如牛郎织女这种温柔感人的传说流传的广而已。“我不仅听过,而且恰好也真正见过这个九犬出一獒的过程。”李掌教说道。 “啊?您老见过?”陈乐天有些惊讶,不过随即便想明白,掌教师父年轻时常游历天下,见过的奇闻怪事恐怕比他陈乐天听过咋舌之事的都要多,也就没啥惊诧的了。“那您...有什么感想?”陈乐天坐下,好奇道。 李掌教道:“其实出獒的过程并不复杂,也不难,难得是一胞生九只犬。你见过谁家狗一胞生九只吗?”见陈乐天摇头,李掌教接着道:“我也仅仅只见过那一次而已。一胞九只,太难得了。这九只有血缘的幼犬,为了填饱肚子,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不得不以兄弟姐妹为食,最终活下来的,当然是最狠辣最无情冷血的那只。我记得,第五天时,就有幼犬开始攻击同胞了,但起初的攻击并非想要吃对方,可能只是饥饿所造成的狂躁,但当牙齿咬在同胞身上,所产生的那种吃到食物的错觉,会让它们控制不了自己,最终,演变成了夺食大战。一个月后,地窖只剩下一只犬,它将同胞吃尽,但仍旧饥肠辘辘。然后主人拎着一盆生猪肉来到它的面前,喂那个仅剩的幼犬。主人指着正在大口吃生猪肉的幼犬告诉我,它这一生至死都会效忠于给它吃第一顿正常食物的人。我清楚的记得,那个狗主人,跟我说话时,很自豪。你也想我把你扔到这样的一个地窖里吗?” 陈乐天被掌教师父所言吸引住,正在努力幻想那样的画面那样的场景,忽然听到掌教最后说的那句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是不是...”然后说道:“师父,我说让您给我下点猛药,是觉得这文火慢炖,不适合我,进步太慢了。我的意思是您不用怕我吃不了苦受不住疼,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皮糙肉厚不怕疼,您尽管下手便是。” 李掌教拂尘轻挥,继续说那出獒之事:“后来我问那狗主人,如此费力才得出来的獒犬,作何用途?那主人说,斗犬、打猎。”停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味着什么,良久,才继续道:“我没有与那狗主人再继续探讨下去,但我后来想想,斗犬打猎,何必用如此残忍冷酷的法子?多养几条良犬便是,何必如此?天道亦不容吧!不过后来那狗主人的事发了,那人表面上是地方一大良善,救济了许多穷人,但其实是梁国的谍子。” 陈乐天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道:“谍子?我就说嘛,真用这种残酷手段出獒犬的人,肯定不会是咱们宋人。” 李掌教不置可否。 其实他想告诉陈乐天,那人的身份虽是梁国谍子,但后来事发后,军方追查此人在大宋几十年间所为之事,最终得出一个结果。此人在大宋这么久,还真没做过一件恶事,救济穷人,帮助邻里,天灾之年,在家门口布施粥饭,谁家有了困难,只要找到他,他都愿意伸手帮忙。 若真要较真找恶事,那么他唯一的恶事,恐怕也就是这出獒犬一事,可以算作半件恶事了。 不过李掌教并不想告诉陈乐天此人的后续之事,毕竟陈乐天还年轻,反复翻转的事知道的多了,不一定就是好事。 正文 第九十章 掌教有了说话的人 关于九犬一獒的事,陈乐天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企图将话题拉回到正题上来。 但李掌教可不理他这套,继续以獒犬的的事教育道:“任何以违反天道为手段的,培养栋梁的方法,从根本上来说,都是不对的。獒犬之法,若用在人身上,那就是以无情冷血作为强大无敌的根本。一个人,若无情冷血,再强大又有什么用?反而越是强大就越是祸害。” 陈乐天点头如捣蒜,口中说着‘是是是’。 要是柳师在此,见陈乐天这不认真听训的老毛病又犯了,估计又要把他狠揍一顿。 但李掌教不是柳大宗师,根本不生气,停了片刻接着又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知道你是习惯于对自己高标要求的人,孔夫子亦有言,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下,则无所得。” 陈乐天立刻摒弃敷衍说是的态度,精精神神的说:“徒弟正是这个意思啊。师父您现在是万人难敌,求稳为上,可徒弟还小,需要冲需要闯,哪能有丝毫的安逸啊!” 李掌教近来,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跟陈乐天说话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以前,他喜欢跟王重阳说话,什么都说,什么都谈,后来重阳渐渐大了,又有了心事。他作为掌教师兄,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不能表露丝毫,一旦表现出来,就是给王重阳增加心中的负担。 另外其他几个师弟,对他都敬重的很,说起话来,虽不至于低声下气,但也总放不开。 这些年来,也就跟大将军李戎生能聊的很欢,但大将军军务繁忙,来武当山的次数极少。因此李掌教身边能畅所欲言的人,几乎没有。 但是这个新收的徒弟,陈乐天。真的很特别。 正经起来,礼数面面俱到,绝不会让人觉得不妥;不正经起来,又能让他这个做师父的忘掉自己师父的身份。 上到庙堂之事帝王将相下到农桑商事贩夫走卒,陈乐天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虽然很多想法不一定都是对的,但也都是经过长久思考的结论。 “乐天,你的老师,是何方人物?”大约半个月前,李掌教在与陈乐天长谈一夜后,问道。 “我的老师叫刘礼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儒生,一生没有做过官,也没什么大作为。我这次回京没多久,老师就出门远游了,我问老师何时回来,老师说不回来了,走到哪算哪。”陈乐天如是道,提起老师,甚是想念,但转念一想,说不定老师现在正在与哪家女子在小溪边枫树旁谈着诗词歌赋,正逍遥快活呢。 李掌教思索片刻,想不起来汴京城的儒生中,有此人物。从陈乐天的水平来看,他的老师不应该是籍籍无名之辈。不过又听陈乐天说,刘礼生追随他的父亲陈栖梧一辈子,李玄同这才释然。“理当如此!与令尊相随一生的人,自然是不慕名利的。” 陈乐天笑道:“哈哈,不慕名利才怪呢,我记得老师跟我说过,他年轻时,喜欢一个女子,但那女子喜欢上了一个家世显赫的富家公子。气的先生立志要考取功名,但是考了三四回,都没中,便灰心不考了。考科场不行,老师又想去经商挣钱,可混了几年后,一文钱没挣到,于是便又放弃了。这事,我爹在世时,还常拿出来说笑呢,后来我也经常以此取笑老师,但奇怪的很,老师一点不生气,甚至有时候还会跟我探讨当年那个心上人现在过的究竟好不好...” 李掌教忍俊不禁呵呵笑道:“你啊,连老师的难言之事都拿出来说笑,那刘老先生也真是...” “师父,你要有什么难言之事,譬如说喜欢上了谁家姑娘,也可以跟我说说,以前,老师跟我探讨时,我还小,都是跟他在瞎琢磨,现在不同了,现在我是花丛老手,肯定能给师父你好的建议。” “胡说八道!”李掌教皱眉正色道,但随即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李掌教很享受与陈乐天的这种交谈。 虽然有时候没了长幼尊卑的规矩,但却不会让他这个做师父的觉得有丝毫的不舒服。 有一次,王重阳瞧见掌教师兄面带微笑从陈乐天屋子里出来,便凑上去问道:“掌教师兄,我见你每次跟陈乐天说完话,心情都很好,为啥?” 李掌教却道:“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吗?”说罢,便举步走了。 王重阳挠挠头站在原地想了想,喃喃道:“哎?好像还真是!” 之后,王重阳去找了二师兄三师兄还有四师兄,跟他们说了这个新发现。师兄们仔细一想,纷纷大点其头,表示他们也是如此,每次跟陈乐天长谈过后,都会心情舒畅。 几位武当山大真人于是七嘴八舌各抒己见,讨论起有关陈乐天为何能做到这点的。 “他很会说话,明明是不好听的话,经过他的嘴,拐弯抹角添油加醋一番,让人听起来就没那么不好听了;本来好听的话,经过他的再润色,说出来就更好听了。”二师兄赵华亭道。 “我觉得不是,他根本不会跟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他尽拣好听的说,你眼睛不好,他根本不跟你说看这个字,你瞌睡多,他尽跟你说打瞌睡对修行多么多么的重要。”三师兄陆龟蒙道。 真人们这边在讨论着陈乐天,陈乐天在他的屋子里不停的打喷嚏,一连打了好几个,他揉着鼻子道:“谁在想我?” 另一只手拿着本刚抄录的道家典籍在看。这段时日,他有了自由进出藏经阁的特权后,几乎每天都要在藏经阁里待上一个时辰。 白天在天道崖跟毒物们作斗争,他都是半夜醒来,不顾掌教师父的阻拦,提着灯笼,跑进藏经阁夜读。 王重阳允许他抄录藏经洞中的藏书,对他来说,太有用了。这样,他把书中内容抄下来,还可以把书带进天道崖里看。有时候,在等待毒物的间隙,他可以看看书,也算是修炼的一个方法。 正文 第九十一章 师叔回来了 “武当山下武当镇,山下烧酒山上仙。 我从蓬莱仙地来,摸遍全身无一钱。” 清晨,镇东头与太阳一起,走来一位邋遢道人。 道人一边走一边念着武当镇上几乎人人都会唱的打油诗。 这首诗据说是张三丰祖师爷写的,但每当有人向武当道士打听这诗究竟是不是张祖师爷所写时,武当道人都会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不过作者是谁并不重要,只要简单、顺口、潇洒,就能被镇上百姓喜欢、传唱。 田垄间,村子里、池塘中,百姓们开心时不开心时,都喜欢唱这首诗。唱完后再仰头看看天,似乎再大的忧愁,都能被化解。 邋遢道人身后跟着一匹毛色灰暗的棕色瘦马,身上的毛东掉一块西缺一块,露出底下干枯的皮。 不过那马虽然样子不精壮,但神态却颇高傲。跟在邋遢道人身后,每当有行人看它时,它都会打个响鼻,然后看向行人的头顶,似乎在说,你们这些俗人都入不了我的法眼。 多数行人注意不到这个细节,只在心里想,这老马品相虽差,可我为啥觉得它很神气呢? “老五,到家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乖点,别还昂着头了,没规矩。”邋遢道人回过头来,轻拍一下瘦马的脖子。那瘦马竟然像听懂了道人的话,真的低下了头,舔舔道人的衣角。道人很满意,从怀里掏出个干瘪的胡萝卜给它吃。 “许真人,您回来啦...” “许真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啊!许真人,明日我去山上找您解签,您可一定要在啊。” 邋遢道人笑着和大家招呼:“好好好,大家尽管来找老道,老道还是那句话,只管替您解,灵不灵可就不敢保证了…” 众人都笑,脚下不停,该干什么还继续干什么。 没多久,邋遢道人拉着马上了山。这道人看起来估摸有六七十岁了,但是和那又瘦又老的马爬起山来却一点不慢。比之年轻人,甚至还快不少。 “乐天每日去天道崖受罪,留咱俩成天没事干,这样似乎有损道心啊,不行,咱们得找点事做,不能闲着…”琼台观前,王重阳跟正在挠痒的阿黄说道。 阿黄挠完痒,站起来打个喷嚏,然后迈开自己健壮的四肢,继续闲逛去了。王重阳见阿黄对他越来越没礼貌,只得无奈的长叹一声。 邋遢道人朝琼台观走来,恰好听到王重阳的叹息,高声道:“小重阳何故长叹?” 王重阳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愣了下,抬起头,看到邋遢道人,快步迎上去:“师父,您回来啦,重阳想死你了…”说着,王重阳的眼眶就红了。 待王重阳走到跟前,邋遢道人拉着王重阳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才道:“江湖疯传你入秋境之事,现在看来,似乎已到季秋境了啊!”邋遢道人紧紧握了握王重阳的手,心中慨叹:重阳辛苦。不过这爱哭的毛病还是改不掉啊! 阿黄此时却走到二人身边,用鼻子拱着邋遢道人的腿,表现出非常的亲昵。 王重阳道:“师叔你看,阿黄还是这样狗眼看人低,除了你,跟谁都不亲。哦不对,现在除了你,他还跟咱们上山的一个书院弟子亲。” 邋遢道人笑道:“他跟你遨游一番天地,还是这个样子吗?看来它道心还是不够,哈哈。” 说话间,掌教师兄领着二师兄赵华亭三师兄陆龟蒙四师兄王诩都从观中走了出来,一齐向邋遢道人行礼:“师叔回来了…” 邋遢道人在琼台观里坐定,喝着茶,与众人说着自己云游四方的见闻,也问起山上近些日子来发生的事。 近几个月来,武当山最大的事,当然就是王重阳入秋境了。在江湖中人已经快要将王重阳这个曾经的神童遗忘时,王重阳忽然入秋境的消息,让整座江湖炸开了锅。可以说,现在武当的王重阳,名气比之当年的神童之时还要大的多。邋遢道人在归途中,听大家对王重阳的夸赞之言,听到耳朵都快起了茧。 “重阳,你跟师叔我不是约定好了吗,一生不入秋境,怎么言而无信?”邋遢道人打趣道。 王重阳挠头只顾着笑。 李掌教起身给邋遢道人续上茶水,道:“小师弟升境是小事,外人不知道,师叔你还能不知道吗?入不入秋境也就这回事,不重要。倒是师叔您,三年杳无音讯,怎么连一封信也不寄回来,让我们好生担心。” “这回老道我可是在魏国转了一大圈,差点小命都丢了,哪有空写信。我说玄同啊,你快去把那书院弟子找来,我看看这回书院派来的人怎么样。”邋遢道人说道。 “师叔…”王重阳又红了眼,抓着邋遢道人的胳膊道:“掌教师兄要把太平心法传给那小子!” “嗯?”邋遢道人惊诧的转头看着李玄同,从李玄同的脸上得到肯定后,道人皱了皱眉头,但随即很快便释然的笑道:“既然你们的师兄已经做出决定,那一定不会是赔本买卖,重阳你应该高兴啊。” 王重阳茫然的看着邋遢道人,其他几位真人也颇为茫然,只有李玄同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邋遢道人道:“你们的师兄是什么人,你们应该知道,从小到大,他干过赔本的事吗?外人觉得你们师兄宅心仁厚、道心纯净、道法无敌,但那都只是表象啊,他办过的大事,哪一件到最后,不是咱们武当得了好处?哪一件大事咱们吃亏了?” 这么一说,二师兄赵华亭、三师兄陆龟蒙、四师兄王诩都纷纷反应了过来,互相望望,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喜色。 只有王重阳,还是满脸懵懂。 邋遢道人笑着摸摸王重阳的头,道:“你就想,玄同让咱们武当吃过亏没?我记得他做的很多事,起初你们都是反对的,但后来呢,后来你们才后知后觉理解了你们掌教师兄的做法,对吗?” 正文 第九十二章 掌教会算计 武当山如今掌教一辈的,因为年龄都不算大,所以俱是身体康健,大有再活五六十年的架势。 但是往上一辈看,还在的,就只剩下这个穿着破道袍一身污渍的邋遢道人了。 道人的名字叫许逍。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并不怎么响亮,甚至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个名字。 但在武当镇的百姓心中,许真人是大名人。因为许真人不出去游历时,只要人在武当,就只做一件事,那就是解签。任谁来,只要能冲破重重人围,把签递到他许逍跟前,他都解。 当然了,百姓们最看重的还是解签的正确与否,你再平易近人,解得签乱七八糟完全不是那回事,时间一长,也就没人相信你了。 而许逍许真人解签,虽说并不是全都对,但大概能对七成错三成。这就在上山求签的人能接受的范围了。 另外许真人有个习惯,喜欢跟香客聊天,常常一个人坐那,面对着一群人聊。围观百姓也不畏惧,经常提一些根本没什么深度的问题,但许真人并不在意,照样耐心的回答。 王重阳经常说,师叔您这是开会吗? 许真人就笑说,用北方人的话说,我这叫唠嗑,大家爬山爬这么高,总得跟他们唠唠解解乏,不然解了签就让他们下山,岂是待客之道?这样,解完签,坐这里跟我唠一个时辰,歇歇脚再下山,多好。 掌教和王重阳他们几个真人,已经算是很平易近人了,但跟这位师叔比起来,那就差了一大截了。 许逍师叔这辈子,名气不大,从上代掌教时代时,就不怎么在意修行之事,从来不在天道崖苦修,也很少进藏书洞挑灯夜读,唯一喜好便是游历。 从二十几岁时便开始游历天下。西至西凉的西荒原,东至东海,南至南海,北至冰原。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他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了大宋甲士有可能奔袭到的最远地方。用已故掌教的话说就是,许逍下辈子肯定投胎成风云,去向更远更广阔的地方。 所以,当他骤然听到李玄同要将苦修而成的太平心法,传授给一个与武当没有瓜葛的书院新晋弟子时,他起初虽然惊诧,但随即很快便想明白了。这是他游遍天下才能获得的宝贵经验,看人看事,通透、准确。 “重阳,想明白了吗?”过了良久,许逍看着王重阳道。 王重阳脸上终于露出些许了然之色,他转过头盯着掌教师兄的脸看了好一会,才道:“明白点了。师兄,你真是…”王重阳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师兄了。 许逍笑道:“奸诈?心深似海?”这位武当山辈分最高的道人扣掉道袍上一块干了的泥,续道:“你们如果这么认为,那就大错特错了。这才是真正的阳谋啊!” 掌教李玄同摇摇头:“师叔好好歇歇,我去准备准备,给师叔接风洗尘。”说罢,便离开琼台观。 众人知道掌教去亲自下厨了,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连吃遍天下的许逍,肚子里的馋虫也开始鼓动了,不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好!”陆龟蒙忽然想起还在天道崖的陈乐天,来不及告辞便跑了出去。 来到天道林,陆龟蒙看见陈乐天还在跟满地的毒物作斗争,陆龟蒙松了口气。他躲在一个能看到陈乐天,但陈乐天却看不到他的角落里。 这两个月来,他每天都是待陈乐天进入天道崖后,他便守在天道林里,随时守护。只待陈乐天倒下,他就给陈乐天喂下自己亲手所炼的珍贵丹药,然后把陈乐天拖回去,交给掌教师兄。 “你这个蝎子,这是我第三次放你了,若还敢来,我就不客气了。至于白蜈蚣你,这是第四次来了,抱歉,我不能再饶你了。还有天蟾,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明天记得早点来,因为我要快点结束,然后回去读书…” 陆龟蒙听到陈乐天的碎碎念,有些想笑。书院派来的弟子,他见过不少,但最有意思的,还是这个陈乐天。 说不清为什么,跟这个陈乐天在一起说话,总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仿佛陈乐天身上有股可以令枯草复生的魔力,能够将身上的光明向上之力感染到一切身边的人。 “乐天,别急。”陆龟蒙小声的道,随即盘腿开始打坐。 晚上的接风宴很丰盛,鸡鸭鱼肉南北菜肴俱全,全是掌教李玄同一个人做的。师叔许逍一边吃一边夸赞掌教手艺越来越好了。王重阳撕扯着叫花鸡,委屈道,师叔你不在这三年,掌教师兄给我们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都馋死我了。 “龟蒙呢?”许逍给在一旁站着吃的清风明月一人夹了个鸡腿,问道。 李掌教道:“那书院来的弟子在天道崖修炼,我让龟蒙在那守着。” 许逍哦了一声,拿起个空碗,夹了很多菜肴,递给王重阳道:“去,给龟蒙送去。” 陆龟蒙此时早已闻到琼台观里的美味佳肴,但无奈不敢离开。 这天道崖边的天道林里毒物万千,虽然天蟾伤不到陈乐天,但难保天道林中没有别的能伤到陈乐天的毒物。要知道,这天道林存在已经有几千年了,迄今为止,几乎每年都会发现新的毒物,虽然都不如天蟾厉害,但只是对他们这些修为深厚的人来说的。 而陈乐天毕竟只是个初入春境的毛头小伙,说不定被某种毒物咬一口,死倒是死不了,但残废了可如何是好。缺胳膊断腿的陈乐天,掌教师兄还怎么传授给他天平心法? 不过师叔说的有道理,掌教师兄何时做过吃亏的事? 虽然陆龟蒙想不明白,掌教师兄的这个算盘到底是怎么打的,怎么个不吃亏法?但他相信,掌教师兄定然早已算的明明白白了,他们只要看着便是,看看三五年十年八年后,武当是如何更上一层楼。 陆龟蒙正胡思乱想间,忽然看到眼前一大碗香喷喷菜肴,下意识的一把夺过来,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正文 第九十三章 师叔你干嘛 陆龟蒙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大碗菜肴吃干净了,抹抹嘴打个饱嗝,虽然肚子已经圆了,但还是意犹未尽,把碗递还给王重阳,说再来一碗。 “我们都不够吃,师兄你吃一碗就够了,贪多不好。”王重阳笑说,看着陈乐天在那孤军奋战,王重阳好想大声对陈乐天说,看你再吹牛啊。 陆龟蒙无奈的舔了舔嘴唇,好久没吃到掌教用心做的菜肴了。他的舌头被美味感动到了,甚至热泪盈眶。 王重阳把师兄的感动状看在眼里,想起饭桌上的菜,于是便无暇在这陪师兄,急急忙忙回去了。 师叔许真人见王重阳这么快就拿着空碗回来了,笑道:“龟蒙不容易,一会给他留点菜。” 王重阳立刻摇头:“三师兄说他吃饱了,叫我们多吃点呢。” 众人听罢都笑,师叔许逍摸着自己刚洗过的胡子,看着后辈们精神抖擞,心中大慰。 他在吃晚饭前,洗了个澡,洗澡水是掌教李玄同亲自给他烧的,水里加了不少解乏去疲的草药。王重阳给他擦得背,王重阳边擦边说,师叔你身上的脏恐怕得有好几斤,多久没洗澡了?他想了想说,恐怕有一年没洗澡了。王重阳苦着脸手上加大力道,无言以对。 洗了一个多时辰,换了三次水,加了五次热水,邋遢道人的形象才彻底从许大真人的身上消失,换上干净的道袍,许真人俨然又变回了武当山辈分最高的大真人,仙风道骨道法无边的模样。 此刻,他酒足饭饱,看到阔别三年的玄同重阳他们,越来越强大,道心越来越纯正,他真的打心底觉得开心。 上一代掌教,也就是他许逍的师兄,临终前一天,把他叫到塌前,跟他语重心长交待一番,告诉他,你喜游历,你就去,家里有玄同他们在,武当的名气大一些小一些也就那么回事,不重要。你尽管做你的事,我只希望,小辈们需要你的时候,跟你开口的时候,你不要拒绝,不是为了武当,单纯是为了他们这群小辈们。 许逍当时强忍着泪水,用力点头应道:“师兄你放心,我都晓得,他们都是好孩子,也是咱们武当最有希望的一代,我会好好照顾他们!” 第二天,师兄就走了。师兄走的时候,守在屋里床边的,是师兄的这六位徒弟。 哭的最伤心的是王重阳,王重阳直接哭晕了过去。一滴眼泪没掉的,是李玄同,李玄同说,师父去见祖师爷了,有什么好伤心的? 而他许逍,站在琼台观外,看到从师兄屋内直冲入云霄的一道白虹,感慨道:“师兄大德成大道,当为我辈楷模!” 时光忽忽而过,这么多年一晃就过去了。 玄同早已名扬四海,成了武当最坚固粗壮的柱石。老二华亭,成了江湖博学者中最一流的书痴,老三龟蒙做了现今丹鼎一脉的领头羊,老四王诩的以梦入道,让江湖人津津乐道,老五张越已成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剑道大宗师。而老六王重阳,厚积薄发,终于踏入秋境,再次名动天下。 每一个人,跺跺脚,都能让江湖翻起波浪来。这是许逍踏遍天南地北,看了许许多多门派后,从没见过的。 任何门派,都要青黄相接,江山代有才人出,才能代代相传。而每一代人中,能有一两个极为强大者,就已经很难得了。像玄同这一辈,能个个顶用,太难了。这不仅需要上一代人的精心培养,更重要的,恐怕还得是气运。 但天地茫茫,这气运二字,又是极难捉摸的。 所以许逍欣慰、高兴! “来,咱们干一杯。”想着这些,心中快慰无比,许大真人端起酒杯。 “咱们敬师叔一杯,祝师叔再游三万里!”李玄同和众师弟纷纷站起来,端起酒杯。 众人一饮而尽杯中酒。 陆龟蒙竖着耳朵,能听到一点点琼台观里的声音,羡慕的动动喉咙。 而此时的陈乐天,在一脚踢飞天蟾后,自己也倒下不省人事了。 陆龟蒙看到此景,哈哈一笑,赶忙上前给陈乐天服下一粒丹药,然后背起他离开天道崖。 陆龟蒙风一般的出现在众人的餐桌旁,背上还有个晕厥的陈乐天。 “哦?”许逍刚伸出的筷子停顿在半空,看着陆龟蒙道:“龟蒙背上此人,是否就是那书院弟子?” “正是。”李玄同示意陆龟蒙把陈乐天放到椅子上。 陆龟蒙赶忙放下陈乐天,往桌子上一坐,就开始吃,似乎三顿没吃的样子,事实上他半个时辰前才吃的一大碗。 “我来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咱们的掌教愿意舍掉太平心法。”许大真人走到陈乐天面前,仔细的端详。“他叫什么名字?” “陈乐天。”李玄同答。 许真人点点头:“乐天知命,故不忧。嗯...名字倒是很不错,哎?是不是多年前在京城开客栈的那个陈栖梧的儿子?”许逍忽然想起这个人。 其他人都不知道陈栖梧是谁,但见李玄同点头道:“正是陈栖梧之子。” 许大真人满脸恍然,笑道:“若是陈栖梧之子,那玄同你这太平心法给的就不亏了,哈哈,痛快、痛快!”说罢,许逍走回去端起自己的酒杯,又干了一杯酒,然后觉得还不过瘾,又连给自己斟了两杯酒喝了。 饮罢,许大真人随意的朝陈乐天扔出一根筷子。那根筷子在空中飞行的途中忽然断开,一分为六,六截短筷分别击在陈乐天胸前六个不同的地方。 “师叔!”李玄同见此情景,不禁出声道,其余人也是惊住了。 要知道,许大真人这一手,是将自己体内的真气度到陈乐天身上,是用自己至少几个月的修为,来让本该昏睡三四个时辰才能苏醒的陈乐天立刻醒来。而且,所耗费的真气短时间内无法恢复,起码要再修一两个月才能补偿回来。所以众人惊诧,等明日,这陈乐天自然就会醒来,何必如此迫不及待,浪费真气? 正文 第九十四章 害怕清静温馨被夺去 陈乐天从昏迷中醒来,他本以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定然会是掌教师父的脸。 但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感觉到自己是坐在椅子上,而不是平躺在床上。睁开眼,他看见了王重阳的脸,眨巴几下眼睛,他左右看看,看到了其他几位真人都在,还看到了个不认识的气度非凡的老道人。 众人都瞧着他,让他很是不自在。 “这是…”陈乐天不禁疑惑。 “乐天小友,你好。”见那个很有得道高人风范的老道人走到陈乐天面前打招呼,陈乐天想站起来,屁股刚离板凳,却没料到腿发软,跌个狗吃屎。 “哈哈,何须行此大礼,小友快起来。”许大真人伸手将陈乐天扶起来。 被老道人扶起来的一刹那,陈乐天腿上的酸软忽然消失了。他重新站定,对道人行了道门揖礼:“小子拜见真人。”陈乐天估摸着这真人既然能坐在餐桌的主位上,定然是武当的头面人物,自然不敢怠慢。 李掌教道:“乐天,这位是我们的师叔,你应该叫师叔祖。” “啊!”陈乐天立刻跪下来,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头,见过师叔祖。 王重阳待陈乐天行完礼,开口道:“乐天,坐下吃点吧,你也是一天没进食了。” 众人重新坐下,王重阳跟陈乐天说了些师叔的逸闻趣事,陈乐天当然早就听过许大真人的名头,不住点头,吃了几口菜,便以茶代酒敬师叔祖许大真人。 许大真人一直在打量陈乐天,见陈乐天以茶代酒,便笑着让陈乐天喝酒。陈乐天摇头说修行关键时期,酒哪能喝,还望师叔祖见谅。 许真人竖起大拇指道:“果然有陈栖梧当年的风采,说不喝酒就不喝酒,天王老子当面也不喝,呵呵。” 说起父亲陈栖梧,陈乐天和许大真人的话题就多了起来。 许多幼年时模糊的记忆,当时不明白的事,经过许真人一重复,朦朦胧胧的一些事就被还原出来了。 譬如当年,爹有一天忽然跟娘说,三百里外的辟阳县出现干旱,他得去帮帮忙。然后一去就是大半年,回来后,爹爹满脸风霜,黑的跟黑炭似的。他问娘,爹爹帮个忙怎么去那么久?娘说,爹爹是去救人,很辛苦但很值得。当时才十岁不到的他,当然是无法理解的。 而许真人说起当年的这件事,感慨无限,说陈乐天爹爹陈栖梧是如何用一些奇巧的机关,在短短二十多天就从百里外的黄河支流引来水,救活了许许多多庄稼,那年的辟阳县,一个饿死的人都没有。 许真人说,那大半年,他跟陈乐天爹爹天天在一起做事。那大半年,他在陈乐天爹爹身上看到的,是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陈乐天爹爹身上表现出的那股气,也是他从来没感受过的。 及至后来,他游历天下,去过无数地方,走过数万里路途,他都再没见过那样的人,拥有那样气度的人。 最后,许大真人拍拍陈乐天的肩膀道:“你长得真像你爹。” 陈乐天端起茶杯再敬许真人:“长得像是应该的,但不是最重要的,我希望,我死后,也能有人像您这样,能记住我,这才是我最应该继承家父的东西。” 这话说完,许真人不禁点了点头。 李掌教忽然道:“先行其言而后从之。乐天,少说多做。” “师父教训的是,弟子记下了。”陈乐天站起来拱手受教。 许真人有些惊诧陈乐天的态度,笑说,乐天你这样就不太像你爹了,你爹当年可没你这么尊礼,他见到郡守,差点忘了行礼,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郡守,搞得郡守大人以为这是哪个易服出巡的大官。 王重阳冷不丁放陈乐天水,说道:“师叔你是不知道,乐天从来不喊我们师叔,尤其是对我,从来都是喊我名字,毫无尊师重道之心。” 众人哈哈大笑。 陈乐天无奈之下,敷衍的朝王重阳拱手瓮声道:“小师叔不要说笑了。” 王重阳计谋得逞的‘哎’了一声。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琼台观内弥漫着温馨而畅快的味道,清风明月两个小道童站在外面,听到里面的笑声,清风道:“明月,你看太师叔瘦了没有?” 明月道:“没有,我刚开始都没认出来呢。不过后来洗了澡换了衣裳,就认出来了,如假包换玉树临风太师叔,嘻嘻。” 清风敲了下明月头,道:“你在这取笑太师叔,小心挨揍...”停了片刻,清风接着道:“我觉得自从陈公子来了后,咱们武当山热闹了好多。” 明月点头道:“是啊,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如此呢...” 清风回头看看琼台观,道:“你看,连第一次见面的太师叔,都笑的这般开怀。陈公子来没多久,小师叔祖就入了秋境,现在掌教师叔祖又收了陈公子做了徒弟。只要陈公子在,大家就都能很开心,真不知陈公子有什么魔法呢。” 明月瞧了眼清风,看不清这个跟自己年纪一般、从小玩到大的玩伴的表情,说道:“清风你在担心什么?” 清风摇摇头,沉默片刻,道:“没什么担心的,只是杞人忧天罢了。那日,谢冰上山后,我就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明月道。 清风指指天上的星星,道:“星星好像永远都在天上挂着,不会老也不会去世,但人不是啊!我在想,师叔祖他们都有老的一天,假如有一天,他们都老了,你我,还有武当成百上千的年轻弟子们,能替师叔祖他们撑起武当吗?我觉得至少现在看来,我们都撑不起来,谢冰一个人来,手轻轻一挥,就可以把几百个你我打翻在地,面对草庐,面对江湖,我们没有任何胜算...我...我好害怕...” 明月还是不懂,茫然问:“害怕什么?” 清风正了正头上的发髻,眼眸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说道:“害怕咱们武当的这份清静和温馨被夺去!” 正文 第九十五章 师叔开课了 陈乐天真是见识到了许大真人的超高人望。 第二天天刚亮,琼台观前就挤满了人。待许大真人起床洗漱吃过早饭,往门前老树下的桌子前一坐,众香客争先恐后的把自己求的签递到许真人面前。 王重阳在一旁大声道:“大家不要挤,一个个排队来,不排队的不给解签!” 众人赶忙排成一队,有几个想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插队的中年男子,被陈乐天一个个拎到最后面站着。几人本想发怒,一看是陈乐天,立刻便低头不敢做声了。 毕竟镇上多数常上山敬香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个书院修行院来的学子。 修行院的弟子,岂是普通百姓能惹的? 陈乐天抱着双臂,斜靠在一旁,他从热情的香客们脸上没有看到狂热,只看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与亲近。 “许…真人,您…您请看。”排在第一位的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身边站着自己的爹娘,看他说话结结巴巴的样子,很显然是在爹娘的威逼下才敢递上签的。其实签是男孩自己求的,但他生性胆小,不善言语,更不敢跟陌生人说话。但昨日,父母听学堂的先生说,孩子越是害怕与人说话,就越要多给他练习。父母这才狠下心,强令孩子来问签。 “小男子汉,你想问什么?”许真人接过签,瞧了一眼便放下,笑看着男孩。 “我…”男孩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被父亲一瞪,又看向母亲,母亲却不看他。男孩只得道:“我想问问大真人,我长大后…可以…可以考中举人吗?”问罢,男孩已经羞的满脸通红,这个问题他以前是问过学堂先生的,结果被先生骂了一顿,后来他就不敢再问任何人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许大真人的笑,让他忽然又有了问出口的勇气。 许真人慈爱的摸摸男孩的头,道:“你为什么想考举人呢?” 小男孩没有思索便道:“我听先生说,中了举人后,就能主持一方政事,就能为父老乡亲做些事了。咱们村出村要过条很宽的河,我想替咱们村修个桥…”说起愿景来,小男孩忽然不结巴了,倒是说的很顺畅。 许逍许真人想了想,点头道:“是这样子的,从你求的签来看,你肯定能考上举人。只不过中间要有一段磨难和波折,但最后你肯定能如愿以偿的。” “真的吗?”男孩高兴的跳了起来。 “真的,不信你看着便是,此签若是解错了,你尽管来找老道便是。”许大真人轻抚胡须,一幅高人的模样。 陈乐天不禁笑笑,心想,那小男孩若长到了七老八十还是未能中举,到时候您老人家要么归西了要么飞升了,还到哪找您。 大宋科考的难度还是很大的,光是最低一级的秀才,就能让很多人努力一生了,举人就更难了。 许大真人和孩子的这番对话,大家都知道是许真人的安慰之言。 若是那孩子说,我考举人是为了把隔壁王小二关进监狱。许真人肯定会说你此生是考不上举人的。 “许真人,我想问问,我媳妇儿什么时候能生个大胖小子。” “我想问我爹什么时候能把家业交到我手里?” “我想问我与邻村的小花能不能终成眷属?” … 陈乐天听到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一个比一个琐碎,小声问旁边的清风:“许真人以前解的也是这些签?” 清风点点头。 陈乐天叹道:“佩服佩服!” 清风忽然道:“陈公子佩服什么?” “佩服许真人的耐心,说句不好听的,换做是我,我可没耐心答这些问题。”陈乐天道。 从朝阳初升一直解到快日中,才解完一百多签。 香客们当然都没有离去,因为接下来许真人还要跟大家聊聊家常。众人在地上坐下来,一共约有四五百人把许真人围坐着,大家都挤的很紧,之前那几个被陈乐天拎到队伍最后面的几个壮汉嫌人多看不见,干脆就爬到树上坐着。 许真人喝口茶水,停了片刻润润嗓子,才开口道:“老道这次游历三年,着实是让诸位父老乡亲久等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老话,每次游历,都很值,值我花的光阴,也值你们等的这几年。这回老道要跟你们说一个西凉国的事…” 众香客本来还有些交头接耳说话的,但一到许真人要说游历的见闻,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晨风阵阵,半个时辰后。 许真人站起来,朝围在身边的众人行了个揖礼道:“大家且回吧,还想来的就明日吧。” 陈乐天看着众人意犹未尽,互相讨论着下山而去,对身边的清风笑道:“虽都是小事,对你我来说,或许早就想明白的问题,但是对普通百姓来说,已经足够他们回去仔细咂摸细细品味慢慢咀嚼了。” 清风下意识的点头,但随即白了陈乐天一眼,道:“陈公子,你知道我顶不喜欢你哪点吗?” “哪点?”陈乐天斜了眼清风,笑道:“怪不得总觉得你看我不顺眼,原来不是我想多了,确实是对我有意见啊?尽管说,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清风道:“我顶不喜欢你这派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百姓都是什么都不懂,就你什么都懂的样子!” “清风,怎么能这样跟师叔说话,没规矩!”王重阳不知从哪冒出来,罕见的板着脸对清风。“赶快道歉!”见清风噘着嘴不动弹,更是严厉道:“清风!” 清风这才对陈乐天道:“对不起师叔,清风知错了。”说罢,气鼓鼓的下山去守山门了。 从辈分上来说,清风是王重阳徒弟的徒弟,自然比掌教徒弟陈乐天低一辈。陈乐天平时也不在意清风喊他陈公子而不是喊师叔,他反倒更喜欢清风明月他们喊自己陈公子。 他见王重阳这样子,有些惊讶,这是他来武当,第一次见到王重阳这样对清风明月。他拉拉王重阳的胳膊,笑道:“清风还是个孩子嘛,再说了,他说的很对啊,我似乎是有些高高在上了...” 正文 第九十六章 总得做点什么 王重阳把清风斥走后,气道:“这清风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都怪我平时对他们太和蔼了!” 陈乐天笑说,清风这个脾气我喜欢,就是要敢于对不好的东西提出意见,我当年为了跟先生争个‘礼’字,被先生打的半个月下不来床。重阳你要知道,乡愿,德之贼也! “他知道个什么?”王重阳道:“乐天,你是做大事的人。” 陈乐天有些疑惑的看着王重阳。 王重阳道:“你献给大将军的关于建立火器局的事,掌教师兄已经跟我说了。” 陈乐天感慨道:“那都是小事,我也就是出个点子而已,具体的实施,又不是我来做…” “乐天。”王重阳打断陈乐天的谦虚,“你不用谦虚,咱们心知肚明便是,我不会对外宣扬的,起码在现在,还不是宣扬的时机。” 陈乐天揉揉额头,有些苦恼。 清风说,不喜欢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反思了下,感觉自从考入了修行院后,确实是有些骄傲自满了。 看到许大真人跟老百姓们像朋友一样拉家常,以游历所见讲给大家浅显的道理,不厌其烦的给百姓解答基本的东西,陈乐天觉得许大真人似乎有些浪费了。浪费时间,也浪费精力。 要知道,最大的可能是,许真人花再大的力气去教化百姓,百姓也明白不了一二。 不过理是这么个理,陈乐天回想方才与清风的对话,确实,在当时自己的态度颇为傲慢,对百姓这个群体很是不屑。 陈乐天和王重阳说起百姓,颇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 九成九的百姓,在长大之后,格局和见识就成了定局,再难以有大的改变。而时代的引领者们,虽出自于百姓,但绝不同于百姓。 因而,陈乐天和王重阳都很清楚,许真人的辛劳,其实没多大用处。百姓们汲汲营营追名逐利的心,不会有丝毫改变,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天下苍生,那太遥远,都不如百姓们藏在枕头底下的银子啊! 许真人进厨房吃了午饭,不一会儿,打着饱嗝走出来。 看见陈乐天和王重阳,许真人道:“你俩的疑惑,我都知道。” 陈乐天和王重阳异口同声道:“我们的意思是…” 许真人挥挥手,打断他们的解释,接着道:“说实话,跟百姓们说道理很累,而且效果很差。 我坐那,尽量忍住引经据典的冲动,用通俗直白的话语跟他们说的口干舌燥,很可能最后他们还是一丁点都听不明白,而且,即便听明白了,也没几个人愿意真的身体力行去做。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咱们大宋,说起来是建立了比较完善的书院制度,尽量让每个孩子都能有书读,可这是不可能的,也就咱们京城附近,读书的孩子多一些,偏远的、贫困的地方,哪有那么多读书的孩子,还不都是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纪就要出门开始讨生活了? 我见过很多村子里,当地府衙是建了学堂,可是没孩子去上,最后学堂只能空置荒废在那。 老道我找不出更好的方法来解决,没那个本事,但我总想做点什么,为将来做到真正的人人有书读,加把劲添把柴,仅此而已。” 说罢,许逍举目遥望山下的芸芸众生,长叹一声。 陈乐天和王重阳不约而同的朝许大真人深深的行了一礼,道:“师叔、师叔祖大德,弟子懂了!” 第二天一早,陈乐天继续他苦难的修行。 辰时一到,陈乐天就进了天道林,来到天道崖边,坐下,开始用掌教师父教给他的呼吸吐纳之法开始打坐。这一个多月的打坐,虽然气脉二海中的真气并没有增长多少,但他觉得真气流转更加自如顺畅了,比之来武当前的时候,在使用时更加得心应手了。 现在,他已经可以隔空将一些中等毒物扔到崖下去了,并且,在与天蟾的斗智斗勇中,他也常能够把天蟾掀翻在地。 那天蟾尝试了这么多次都无法掘开陈乐天的喉咙,按理说应该不会再自找没趣。 但奇怪的是,它依然孜孜不倦,每次把陈乐天毒倒在地后,都会咕呱两声,接着便用黑色的舌尖触向陈乐天的脖子,企图破开皮肉吮吸血液。 但每次都被陈乐天体内所存的柳师的霸道真气弹开。 陈乐天问过王重阳,王重阳说,天蟾很聪明,小时候吃过他们师兄弟几人的亏后,只要他们去天道崖,只要被天蟾发现,天蟾都会躲起来,根本不敢有任何与他们叫板的欲望。 所以陈乐天就很不解了,聪明的天蟾,为何现在忽然不聪明了,每天重复着相同的错误,错误的以为可以把他陈乐天的血髓吸干榨尽。 而天道林外,站着三个人,许大真人和掌教李玄同,还有每天都会守着陈乐天修炼的陆龟蒙。 “师叔,你看他如何?”掌教李玄同透过几根竹子的缝隙,以常人难以企及的目力,能直接看见陈乐天。 “天赋一般。”许逍自然也是能看见陈乐天的。他见过的年轻修行者不计其数,像陈乐天这种天赋的,太多了。不过他并不因此就认为陈乐天学太平心法无法成功,恰恰相反,天赋如此平平的陈乐天,能够一夜间以儒武入春境,更说明了心性的强大。而李玄同的太平心法,要的,不是天赋,正是心性啊! 陆龟蒙瞧着陈乐天的吐纳,忽然想起师父当年在天道崖边教他们修行时的背影。当年,师父的背影,比这个陈乐天高大多了,后来,那个背影又变成掌教师兄…胡思乱想间,陆龟蒙忽然问道:“师叔,您说,这陈乐天,到底会不会记住师兄的恩德?” 许逍呵呵道:“这算什么恩德,区区太平心法,给他陈乐天,只不过能让他早点登堂入室罢了,就算没有太平心法,凭着书院的那些大宗师,他陈乐天也能略有小成。关键在于时间罢了,早五年十年,迟五年十年的区别而已。” 正文 第九十七章 有碗泔水就死不了 黄柴黄盐两兄弟在秋实客栈已经打了几个月的杂。 初到京城时的懵懂畏惧已经完全消失不见,蜕变成对各种暗娼赌坊轻车熟路,比本地人还要精通赌和色的外乡人。 秋实客栈的活计虽然累,但这个累只是相对于京城百姓来说的。若是比之他们在边塞的生活,那么在这大宋的汴京,在这被誉为天下之心的地方,简直就是天堂。 黄氏兄弟有时候听其他伙计们抱怨工钱不够花,吃得不够饱,穿的不够漂亮时,真想一脚踩在这些本地人的脸上,然后再吐上一口浓痰。 大宋京城的百姓活的太滋润了。黄柴感叹:“投胎真是门技术活,咱们兄弟几个若是投在这,哪用得着过那几十年猪狗不如的日子?老三也不会死在陈乐天的刀下啊!” 今天,轮到黄柴和黄盐两兄弟去城外送泔水。 秋实客栈的泔水早在几年前,刘老先生的时候,就与城外一家养猪场合作了。那个猪场每年给秋实客栈一定量的银子,然后一整年秋实客栈的泔水都会送给那个猪场。 这几个月,秦铁牛接手客栈后,泔水量骤增,比之以往多了一倍还不止。猪场掌柜的自然乐不可支,每次都打赏来送泔水的伙计几文钱。秦铁牛觉得,过了年,这泔水的钱得往上涨才行,至于涨多少,还在考虑中。 黄氏兄弟因为是第一次送,所以由一位老伙计带路。 路上,黄柴跟姓白的老伙计套近乎,东问西问,老伙计是个单身汉,年近五十了,婆娘也没,更别说儿女了。他并不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只是看不起边陲小镇来的黄家兄弟,所以并不怎么搭理他们。 “白老哥,听人说,这猪场掌柜的姓胡,是个贼抠门的人,是不是?”黄柴把绳子扛在肩膀,使劲的拉着。 “嗯…”姓白的老伙计点头。 黄柴嘿嘿道:“我不信,听说猪场一年能挣好多好多银子,胡掌柜这么有钱还抠啊?” “你懂个什么?”白伙计冷冷道,嘴角斜了斜,很不屑这个边塞小城来的外乡人,果然小地方的人就是没见识:“越是有钱就越抠门,这个道理你没听过?因为抠门所以才能变得有钱,有了钱以后,抠门的习惯想改也改不掉了,用之前刘掌柜的话说就是...就是深入骨头...不...骨髓...。” 黄柴想了想,觉得似乎老白说的挺有道理,但转念再一想又感觉不大对,道:“那也不是啊,咱们陈大东家不就很大方吗?” 白伙计本来是准备解释一番后,就不理这黄柴了,毕竟大地方的人跟小地方的人差距太大。但听黄柴这么说,白伙计忍不住提高嗓门道:“他能跟咱们大东家比?咱们东家是什么人?胡掌柜只不过是小小的猪场掌柜,咱们大东家是北军的长官,修行院的学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以后再也不要说这种话了,不然就算秦掌柜不找你麻烦,我也想揍你!” “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我该打。”黄柴赶紧自己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又赔笑道:“白老哥,今晚老弟做东,咱们喝一杯。” 白伙计瞪了眼黄柴,没答应也没拒绝,挥挥手,示意走的快点。 一路上,见黄氏兄弟二人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面推,都挺卖力,没有丝毫偷懒,比正常时候还快了两刻钟就到了猪场,白伙计这才点头:“好,看你们还算老实,今晚就给你们机会请我。”其实白伙计很喜欢喝酒,一听说有酒喝,巴不得的呢。 胡掌柜的猪场其实并不大,约摸有一百多头猪,这快过年了,生意兴隆,每天都能卖出去好几头。 京城养猪用泔水的法子,是从二三十年前才开始的。更早之前,猪都不是喂泔水,主要是放牧吃草。 这里边有个故事。 说是某个养猪的大户人家,因为经常有吃不掉的剩饭剩菜,给乞丐呢舍不得,扔掉又觉得浪费,于是某日就突发奇想,喂猪。 一开始只是存着不浪费的想法,自家的猪吃了总比给不相干的人吃了划算。 但是喂着喂着就发现,猪长得比放牧时好很多,半年下来,猪长得是膘肥体壮,比之放牧吃草长得快太多了。 后来这个法子就渐渐流传开来了,越来越多的人用泔水喂猪,猪也越来越肥硕了。 至今,京城内外几乎每一家只要家里养猪的,都会想方设法搜罗泔水喂猪。 黄柴兄弟二人看着黄褐色的泔水倒进猪槽,不禁感叹:“咱们边塞每天饿死许多人,要是人人有碗泔水,就不用死人了。” 白伙计道:“那倒是,前些年,淮阳大旱,几万饥民往京城来,那时候咱们掌柜的就安排我们在城外布施,把那些剩饭剩菜都拉来,救活了不少人。唉...人呐,说不好,没饭吃的时候,就想着能吃饱,有饭吃的时候又想着有酒喝,没个了时...” 黄氏兄弟互相对望一眼,心中对陈乐天的恨意更深了。 他们有什么错?兄弟三人,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加入的匪帮,但凡有丝毫办法能吃饱饭,谁愿意过那刀头舔血的日子? 况且,他们有什么错?他们从加入匪帮到三弟死他们逃离匪帮,从头到尾,他们三兄弟杀的人加在一起也没有大当家一人杀的多,他们是整个帮里杀人最少的,甚至大家还因此瞧不起他们,嫌弃他们胆小。 他们要是能早点过上现在的日子,又怎么会去做那杀人越货的马匪? 凭什么三弟就要死?凭什么你陈乐天从小在京城里吃香喝辣,而我们从小就忍饥挨饿? 凭什么你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把我们都当蚂蚁踩?就因为你出生大宋京城?就因为运气好加入了北军? 公平吗? 我们要是也出生在大宋京城,我们要是也去从军加入北军,说不定比你陈乐天更有本事! 所有你陈乐天必须死! --- 感谢近日来每天都给我投票的朋友,谢谢您。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一起探讨下。 正文 第九十八章 这人能用 黄氏兄弟心中所想,陈乐天必死的念头,自然是不能有丝毫流露的。 这段日子,他们最大的感慨就是‘公平’二字。 黄柴觉得,想要天下太平,唯有做到公平。 大家都有一样的机会,一样的好日子过,或者,就算是坏日子,只要大家都一样过着坏日子,就没人愿意去当马贼强盗了。 前几日,他们听白伙计说起以前的刘掌柜,说刘掌柜跟他们说过:不管在什么样的逆境中,都要保持向上的心,要像那小草一样,永远向着太阳生长。 黄盐脑袋不好使,没啥体会,甚至觉得这话挺有道理。 但黄柴则不然,黄柴把黄盐狠狠教训了一顿。 黄柴说,小草向着太阳生长,确实是的。但小草生在何地,是不同的。有的小草长在宽阔的地上,随时都能照到太阳,但有的小草长在阴暗的地方,一天半个时辰的太阳都晒不到。 怎么办? 凭什么? 阴暗角落里的小草就是咱们兄弟,那宽阔之地的小草就是陈乐天。 最后,黄柴对黄盐很严肃的说:“所以,千万不要被京城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给骗了,他们说的这些,其实都是假的!”说罢,黄柴手一背,非常得意的走了出去。黄柴心中很愉悦,他觉得自己讲话的水平高了很多,分析事情的能力也强了许多。 而黄盐呢,也更加佩服大哥黄柴了,他觉得大哥若是能有个好机会,肯定能做人上人。 眼瞅着长得无比肥壮的猪挤在一起吃着泔水,黄家兄弟二人不禁咽了口唾沫。倒不是因为饿,毕竟在汴京城的这几个月,他们再也没有尝过饿的滋味了,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而已。 白伙计在一旁见他们兄弟二人的神态,讥笑道:“要不你们也跟着吃点?” 黄柴立刻打了下旁边的黄盐,笑道:“白老哥说笑了,俺们小地方的人,坏毛病一时改不掉,但我们会努力改的,您放心,绝对不能给咱们东家丢脸。” 白伙计道:“你们知道就好!咱们家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以后咱们接触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尊贵,丢了大东家的脸,你们就是死也不够赔的!” “是是,白老哥教训的是,我们一定不敢丢了大东家的脸。”黄家兄弟指天作誓。 送完泔水,回到秋实客栈,已是薄暮时分。黄家兄弟待白伙计换了衣服,三人并肩来到一家小酒馆。 之所以不就地在秋实客栈喝酒,主要是两个方面原因,一来,到了吃饭的时间,秋实客栈里人满为患,根本就没有位子;二来,秋实客栈里的菜肴都是很精致的,酒也多是好酒,所以这吃顿酒的价钱就不低。 对于黄家兄弟来说,得会过日子,找女人、去赌坊,可以多花点钱,但请人喝酒还是得省着点,过日子得细水长流嘛。 三人所在的这家酒馆很小,大堂上只能坐七八桌人。不过这家酒馆生意并不好,现在虽然正是饭点,但除了他们这桌,也就只有旁边一桌有人,其他桌子都是空着的。 酒菜上齐,三人开始喝。 其实也就四个菜一坛酒,加一起花不了十几文钱。但白伙计喝的很开心,几杯酒下肚,白伙计的话匣子打开了:“我说黄老弟,你们来京城也有几个月了,看到了吧?不是小老儿我吹牛,这天下最舒服的地方还就是咱们京城,有吃有喝有玩,甭提梁国魏国的都城,咱们汴京就是天下第一!” “那是当然。”黄柴给白伙计满上:“白老哥,你是不知道,我们兄弟俩以前在边塞过的是啥日子,简直就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啊。嗨!我们现在就后悔没早点来咱们京城,要是早来就早享福了。” 白伙计干掉杯中酒,露出自豪的笑容。 他当然自豪了。他从小就出生在别人口中金玉满街的汴京城,从小有不花钱的学堂上,虽然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十四岁的他不得不断了考举做官的念头,出来谋生。再后来,刚余点钱准备继续读书考秀才,谁料又得了场大病,差点死了。 之后,吃了好几年的药,钱花的一干二净,身体差点垮了。 所幸的是,病终究是好了。 经过这场大病,白伙计也就看开了。不考秀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活着,每天能吃几碗饭喝几杯酒,这日子就很舒坦了。其他的,做不做官,那都不重要。 “黄老弟,这人呐,别想要太多,钱,够吃饱就行了。”白伙计连干三杯,有点醉意了,拍拍黄柴的肩膀:“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看你们挺喜欢去逛窑子和赌坊,这我就得说说你们了,逛窑子可以,但这赌坊千万去不得,进了赌坊,钱就不是钱了,你们刚来京城,可能没见过那些赌的倾家荡产的人,不知道厉害。你想想,咱们挣这点钱,要是省点花,一年到头还能余点,三五年下来,就够置个小屋了,却去把它赌掉,划不来啊!” “说的是啊...”黄柴点头,趁白伙计不注意,端起桌上的茶壶往酒坛里倒水。 白伙计此时正盯着店外路过的一位中年妇女的胸脯看,那女人长得并不甚美,但胸前绝对壮观。白伙计痴痴的看了好久才回过神,看见黄柴正给他倒酒,半眯着眼推辞道:“可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大东家说,在外面喝酒尽量别喝醉,喝醉了容易出事。” 黄柴道:“没事,喝酒不喝醉算什么喝酒,来,喝。”说着,黄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其实酒本来就不剩多少了,但黄柴一加水,快见底的坛子又多了起码七八杯酒。省钱嘛,反正白伙计现在已经喝不出兑没兑水了。 跑堂的小二瞅见这一幕,心中冷笑:“本来就兑过水了,你又兑水,穷就别下馆子啊!” 旁边邻桌的几人也瞧见了,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呵呵笑笑,悄声对身边的随从道:“这人似乎可以一用?” 正文 第九十九章 邪魔歪道西岭派 白伙计过往的人生遭遇,算得上悲惨二字。但幸运的是,如今,悲惨已结束了,现在他已过上了吃喝不愁有酒有肉很滋润的日子了,除了没有女人没有孩子以外,什么都好。 奇怪的是,他从不怨天尤人。连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恨不起老天来。那段日子,他的邻里都替他感慨:为什么倒霉事都让你给摊上了? “只要能活着就行,老天,只要能让我活着!”这是白伙计在病榻上无人照顾时的唯一念头。 后来病好了,他逢着庙宇道观就拜,不管是什么神仙,只要他路过看到了,就虔诚的磕三个响头。 为啥?因为他活下来了啊!老天爷让我活下来了,就是大恩大德! 白伙计连干三杯酒,觉得今天这酒味道还真不错,对黄柴道:“黄老弟,今天多谢你请我喝酒,老哥我之前对你不太好,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好兄弟!” 黄柴喝口加了水的酒,道:“白老哥看得起咱们,是咱们的荣幸,以后白老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们兄弟义不容辞。” 说话间,酒坛见底了。 旁边那桌人也吃的差不多,除了一主一仆,其他人都走了。 主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让小二撤掉杯盏盘子,再重新端上来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 修行界一直有个不被普通百姓所熟知的门派,叫西岭派。 百姓中,知道这个名字的很少。因为那是邪派。之所以说它邪,是因为他的修行法门是密不宣扬的,而之所以不足为外人道,理由很简单,逆命,逆天命而行。 百姓们不甚了解,但修行界中人都是知道这个西岭派的。 据说,这西岭派是以人的寿元为代价,来换取修为的。 至于多少年寿元换多高的修为,外人就不得而知了,只有西岭派中人才了解。 反正,走正途的修行者最看不起的,就是西岭派的修行者。西岭派弟子行走江湖时,很少自报西岭名号,因此百姓少有知晓。 这中年男子便是西岭派在汴京城分舵的长老,叫许擎苍,很瘦,修为虽不低,但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 他在京城已经待了十几年,替舵主找了不少好苗子,是舵主最信任的人,否则也不会才四十出头,便坐到了长老的位置,要知道,跟他平起平坐的剩下几位长老,都已年过花甲。 这酒馆便是许擎苍所开,今日宴请几位朋友,自然是在自己的地盘方便。这酒馆只不过是他寻找苗子用的,挣不挣钱其实对他来说不重要,再说,他也不靠这点小钱过日子。 本来是准备喝完酒便回家休息的,但没料想,又发现了个好苗子。 隔壁桌那个被称为‘黄老弟’的人,一嘴的陕西道口音,料来是边陲小镇来到汴京谋生的人。请人喝酒,几文钱的酒还亲自兑水,这种没钱又没品德,又想巴结别人的人,为了达到心中目的,肯定是愿意付出些寿元的。 最为关键的是,许擎苍以西岭派的独门观人术,看到黄柴的气脉二海很适合西岭派的修行之法。这点是首要的,只有先通过他的观人术,才能去考虑是否收为弟子。 白伙计阻止了黄柴再找小二上酒的举动,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道:“黄老弟,今天酒喝尽兴了,贪多不好,老哥我先回去了,明天见。”说罢,白伙计就往门外走去,还没走上三步,就摔在地上。“噢哟,地滑地滑...”爬起来,睁只眼闭只眼歪歪斜斜的又撞了下门,终于才走了出去。 黄柴目送白伙计背影消失,转头看见黄盐还在吃,骂道:“咋还没吃完?快点,吃完咱们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呢。” “马上就好。”黄盐把每个盘子里剩的菜通通倒进自己碗里,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 “小二,这桌客人免单。” “好嘞。” 黄柴正在掏钱,忽听这话,不禁抬头看向邻桌。只见那中年男子只是朝他笑笑,并不说话。 黄柴拱手道:“大哥您这是...” 小二上来,道:“这位客官,这是咱们掌柜的。” “掌柜大哥,您认识我们吗?”黄柴没来由的有些畏惧,有种想要赶快离开此地的冲动。 许擎苍笑道:“咱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在这之前,咱们应该是不认识的,但现在,不知能不能算认识了?” 黄柴困惑的很,不知这许掌柜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这要是在野店,他肯定会觉得这掌柜的想谋财害命。但这是在汴京城,汴京城里九成九是没有黑店的,无非就是酒里兑点水菜里少点油,黑店,那是万万没人敢开的。再想想,反正自己身上的钱不过几十文,自己的命也不值几个钱,也没什么好图谋的,心下一横,走到许掌柜面前,道:“多谢许掌柜,我们兄弟二人都是干苦力的,不知许掌柜有什么吩咐?” 许擎苍微微点头,心想,这黄柴还不算太笨。便道:“听二位口音,是陕西道人?” 黄柴道:“是,咱们兄弟是沙州人,在沙洲没日子过,所以来京城找活路。” 许擎苍嗯了一声,编起故事,道:“在下以前有个朋友就是沙州人,在京城与我相识了十年,后来他家中有事回去,就再没回来过。我与他一别多年,甚是想念,方才听你们说话,听到那熟悉的陕西道方言,心中感慨...”顿了顿,又续道:“你们二位若是无事,便可常来此与我聊聊,我与你们一见如故,不知你们是否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黄柴拉着黄盐,给许擎苍拜了几拜,道:“承蒙许掌柜看得起,朋友是不敢当的,我们兄弟是下人,许掌柜跟我们做朋友岂不是坏了道义。许掌柜要是有吩咐,我们兄弟在所不辞。” “呵呵...”许擎苍笑笑:“你们今日就先回去吧,明日若有闲暇,晚上早点来,我请你们喝几杯。” 正文 第一百章 一个机会 此后的几日,黄柴每天下工以后,都会到许掌柜的酒馆里待上片刻。之所以不带着黄盐,是由于黄柴考虑到自己的这个弟弟实在是狗屁不通,脑袋如同浆糊,不会说话也不懂人情世故,带他来,他只会埋头吃喝,没用不说,恐怕还会惹许掌柜厌。 好不容易在汴京城遇上个赏识自己的贵人,岂能让黄盐那货给搅黄了。 许擎苍起初还假惺惺的问黄柴怎么弟弟怎么没来,后来连问也懒得问了。黄柴估摸着,这许掌柜恐怕早就看出弟弟是个没用的货了。 每天晚上,黄盐来到许掌柜的酒馆,起先都会做一些洒扫之事,干半个时辰后,再跑到一壶酒一碟花生的许掌柜前,站着陪许掌柜说话。 许掌柜问了黄柴许多家乡之事,黄柴自然是隐去本是魏国甘州城人的事实,说自己是甘州相邻的大宋沙洲城人。来汴京城的目的---杀陈乐天替三弟黄米报仇之事,自然也隐去了。其他事,都说的是实话,甚至连他们曾经当过马贼之事也说了出来。 黄柴并非不怕许掌柜去报官把他抓起来,只是因为,他觉得这许掌柜不像个会这样做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做对许掌柜没有任何好处。黄柴很清楚,像自己这种蝼蚁,在许掌柜这种富贵人眼里,根本就什么都算不上。 “许掌柜,您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可否方便告知?小的可以写封信回去替您找一找。”黄柴讨好道。其实他大字不识,会写个屁的信,信写他还差不多。 “缘分不尽,终有再重逢的那天,若是缘分已尽,那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不强求、不强求。”许擎苍摆摆手,似乎摆掉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沙洲朋友。作为物色了不下于五十个西岭派好苗子的分舵长老,许擎苍看得出来,这个黄柴虽然没见识,但有野心。他知道,这世上有野心的人很多,但有见识的人不多。而且,这黄氏兄弟居然还做过马贼,这就更好了! 边塞之城,宋魏交界处,什么都不多,就是盗贼匪众多。再加上宋魏两国近几十年来,沙洲和甘州一直都是可以通商的,所以城内人员极其复杂,什么人都有,想要在沙洲和甘州好好的活着,那就得一颗七窍玲珑心,否则再大的家业也守不住。 多数想过点好日子的人,都往内迁了。虽然大宋户籍律令不准百姓平白无故迁徙,但年轻人可以借口读书游学,正大光明的拿着路引南下而来,一旦找到机会定居,就不愿回去了。哪怕只是往内一两百里,只要能离开沙洲城,日子就有了盼头,就不用再活的那么提心吊胆了。 所以许擎苍听黄氏兄弟曾做过马贼,并没有多么惊讶,只是笑说:“你们能活下来,就证明你们是有本事的。” 黄柴咧嘴笑,露出黑黄的牙齿来,说:“咱们兄弟三个,老三就是死在一次打斗中,后来咱们哥俩就害怕了,就来了京城。” 许擎苍叹道:“你们的选择是对的,在京城过日子,不敢说一定能富贵,但...我说句难听的你别介意,就算是要饭,也饿不死,总好过在边塞过着今日不知能否见到明日朝阳的日子。” “对对对,许掌柜您是明白人,咱们就是没读书,要是早能明白这个理,也不至于让三弟丢了性命,唉...”说起三弟,黄柴露出哀伤的神情。 许擎苍道:“逝者已矣,还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死去的人。黄老弟,你对以后有什么想法?”这是第七天晚上,许擎苍终于不再任由黄柴站着,而是让他坐下说话。 黄柴愣了愣,道:“小的有吃有喝就够了,不敢有别的念头...” “是不敢还是不想?”许擎苍似笑非笑。 黄柴低着头,喝掉杯中酒,沉默一会才道:“是不敢。” 许擎苍站起来,背负双手,消瘦的模样在黄柴眼里,颇有股大人物高高在上的风采。于是黄柴赶快跟着也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等待许擎苍说下去。 一直到现在,到此时此刻,黄柴才终于明白了一些。 许掌柜有事要他做。不管许掌柜究竟是看中他什么,但终归是看中他了。要交待给他的事,肯定很难,甚至有危险。 也许是许掌柜有个不方便亲自下手的仇家,也许是许掌柜有个必须要除掉的被妻子发现的外室。但不管怎么样,许掌柜能用得着他黄柴。 黄柴一边等许掌柜说话,一边心想:“这条命,早该跟三弟一起交待在那陈乐天手上了,现在多活一天,都是赚到的!只要有机会过更好的日子,我愿意赌一把!” 不过,许掌柜过了好久,才撂出一句:“今天就到这吧,明日再来。” 黄柴走出酒馆,看着漆黑夜色,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轻松。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有种感觉,是过去几十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渴望。他渴望许掌柜能给他一个机会,不管这个机会有多危险,成功的可能有多小,他都接受,只要一个机会。 到了他在南郊从老乞丐手中抢来的家之后,黄盐已经呼呼大睡了。黄柴一脚把黄盐踹醒。 黄盐揉揉眼,茫然道:“哥你回来啦...” “起来,我跟你说件事。”黄柴道。 黄盐乖乖的穿衣起来,生起火,烧水。 黄柴盯着黄盐看了好一会儿,道:“二弟,咱们可能要发了!” “啊?哥你说什么胡话啊?”黄盐有点不敢看自己大哥的眼睛,他感觉大哥今天的眼神有些渗人。 黄柴抬手,黄盐下意识的一缩脖子,但是那只不知打过他多少次的手,这次却没有打他,而是罕见的摸摸他的头,然后黄柴道:“可能有个活要我们干,有些危险,但只要咱们做成了,可能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当然,只是可能,现在还不确定。你敢跟我一起干吗?”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黄柴拜师 黄柴黄盐黄米三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老二黄盐和老三黄米对老大黄柴从来都是言听计从。而黄柴也不负他们所望,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三兄弟中最有主意的。 所以当黄柴告诉黄盐,他们有个机会,成,就能过上好日子,不成,就得死。黄盐起初迷茫后,便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说:“哥,都听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黄柴想了想,说:“老三死了,咱们家就剩咋俩了,我寻思着,是不是该给俺爹留个后?” 第二天晚上,黄柴又来到许掌柜的酒馆。 许掌柜备了几个菜一壶酒,招手让黄柴坐下。 黄柴也不客气,坐下。黄柴已经想好了,不管要做的事有多凶险,都是他去做。弟弟黄盐就不插手这事了,跟许掌柜谈好,争取以他黄柴的命,换黄盐娶个老婆然后一辈子饿不着。事情能干成,那想必不在话下,关键在于一旦事情没办成,他黄柴也死了,许掌柜还愿不愿意拿点钱出来补偿黄盐就不知道了。尽力而为吧,如果许掌柜答应,那黄家就能留个后了,下地后也算有脸见祖宗。 “黄老弟,喝。”许掌柜端起酒杯道。 黄柴喝掉杯中酒,放下酒杯道:“许掌柜,有啥事您就吩咐吧,我都能干。” 许擎苍又给黄柴倒杯酒,示意他喝,看着黄柴喝下去,道:“你想做修行者吗?” 黄柴愣了愣,手中的空酒杯掉落在桌上:“这…做什么修行者?我吗?”黄柴本以做好了去杀人放火的准备,但没料到许掌柜忽然这么一问,他整个脑袋都被打乱了。我做什么修行者?我能做修行者? 黄柴和所有普通百姓一样,虽然小时候的确有过修行者的梦,但那只是幼时的幻想而已,长大后懂事了,就不会再去做这个梦。那高来高去,出手便是大风大浪的修行者,都是有定数的,有这个高人的命才能成为修行者,他哪敢有丝毫想法。 许擎苍循循善诱道:“人生在世,很多时候,并不是我们没这个本事,而是我们不敢去想罢了,只要你敢想敢做,这世上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黄柴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于是又喝了杯酒。今天的酒似乎比昨晚的更香。 许擎苍轻轻拍拍黄柴的手背,道:“你去青天阁看过吗?你只要站在那巨大门楼下,你就能感受到那种荣耀。你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学子,那些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无比骄傲与自信。还有修行院的人,那更是整个书院人才中的人才,那是整个天下最大的英才聚集地。” 黄柴路过过青天阁,从那间大宋最大的书院门前经过。当时他是受吩咐去西市上买东西,路过青天阁大门前时,他只敢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门前守卫在看他,他吓得一哆嗦,赶快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以前在甘州城时,就因为多看了城门令家的公子哥一眼,就被打了一顿。黄柴虽然心中又恨,但又怎敢表露丝毫,被打的时候只能跪在地上不断求饶,不停地喊着‘小的知错了、知错了’。 只是有时候夜里睡觉,做梦的时候,在梦中,他就冷笑着拎把雪亮的刀,然后跑到城门令家,把他们全家都杀了,然后他看着满地的尸首大笑,常常从梦中笑醒。 后来,他走路时就尽量不乱望了,权贵们不喜欢被他们这种下人看。 从西市买完东西,回来的路上,路过青天阁大门时,他就不敢再看了,他怕被打。不过,虽然只看了一眼,但黄柴也能感觉到青天阁的威严,那种气势比城门令家的公子高了不知多少倍。 许擎苍见黄柴在出神,等了会才又继续道:“黄老弟,不瞒你说,我也曾考过青天阁,还连考了三次,但都没过关。” 黄柴小心翼翼的说:“连许掌柜都没考进去,可见青天阁有多难考了…” 许擎苍摇摇头道:“我当时觉得,岂止是难,简直就不是凡人能进去的,能进去的都是下凡的神啊!” 黄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啊,只能沉默。 许擎苍很快又笑笑,道:“但是后来我又不这么想了,因为我碰到了一个高人,他指点我修行,教我法门,所以,我如今也是个修行者。” 黄柴吃了一惊,赶快站起来。 他从小到大,只远远见过修行者,或是在天上,或是在大江大河上,连近距离看看都从没有过,更别提跟修行者说话了。 这许掌柜居然是个修行者!黄柴心中虽惊,但更多的是喜。他本只以为许掌柜是个有钱有势的人,若是能攀附上,那已经是很好的运气了。没成想,许掌柜还是个修行者,那看来,这是个很粗很粗的大腿啊!更让黄柴觉得,一定要死心塌地为其卖命,必须要表露忠心,必须要抓住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 许擎苍让黄柴坐下,让他别大惊小怪的,喝口酒,道:“如今,我也想做一个那样的高人,可以给那些运气不佳进不去书院的人一些机会,黄柴,你说呢?” 黄柴脑袋里忽然灵光一现,立刻跪倒在地,边磕头边激动的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砰砰砰’磕了七八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许擎苍颇为满意黄柴的机灵,抬手虚扶起黄柴,道:“黄柴,你今日拜我,那我就收了你这个弟子,日后如何,就看你自己的了。” 黄柴才站起来,听师父这么说,赶忙又跪下道:“师父在上,弟子一定拼命努力,报答师父的恩德。” 许擎苍道:“黄柴,你要知道,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没有白得的好处。这些日子来,我对你也算有了个初步了解,你确实是有天赋的,但光有天赋不行,还得有助力,但是这个助力,需要你付出一些东西,你愿意吗?” 黄柴跪在地上,坚定的道:“我愿意,不管代价是什么我都愿意,只要能做个修行者!”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好日子要来了 黄柴和黄盐两兄弟是许擎苍近几年来,发现的苗子里,天赋最好的。虽然他们兄弟俩岁数有些大了,但没关系,西岭派的功法毕竟不是水磨功夫,不需要十几二十年的打磨,只要没到五十岁,都可以练。 尤其是黄柴,许擎苍搭手探了下他的气脉二海,更加确定黄柴极适合西岭派的修行之法。 黄柴表出忠心,说无论是什么条件都接受,只要能做个修行者。 许擎苍笑笑,忽然道:“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黄柴愣住了,畏畏缩缩道:“命没了怎么修行…” 许擎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刻钟,让黄柴又足够的时间去咀嚼他的话。一刻钟后,才继续道:“假如你能活一百岁,用你十年的寿元来换修行者的身份,你愿意吗?” 黄柴根本就不需犹豫,立刻道:“我愿意!” 要是陈乐天此时在这里,他一定会说,这不是跟那他的未知来信里的世界里,结婚时说的话一样吗。 “你愿意嫁给他吗?” “我愿意。” “你愿意娶她吗?” “我愿意。” 黄柴现在的态度就是这样,坚决而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一如黄柴当初决定来汴京城杀陈乐天时一样的坚定不移。这是他活了几十年来,第二次这样打定主意一件事。 既然贼老天不可怜他们黄家兄弟,将他们投生在甘州那个人命不如狗命的地方,让他们很小就没了爹娘,又将老三早早的收了,让他们过了半辈子的苦日子。让他们的人生看不到一点太阳。那他们何必把寿命看的那么重? 贼老天你给我们一万年的寿命,就是让我们过一万年的苦日子? 许掌柜说的对,老天不帮你们,你们要学会自己帮自己。 那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饿着、被人踩着,就算活到一百岁又怎样?做一百年的缩头乌龟,做一百年的可怜虫!与其这样,那我宁愿做踩别人的人,哪怕代价是只能活五十岁! 第二天,黄柴按师父许掌柜的吩咐,把黄盐也带来了。 黄柴原本是决定坏事他去做,好处让黄盐得,让黄家有个后传下去。但如今,师父说,并不是让他们去做什么杀人放火之事,而是收他们为徒,让他们加入西岭派。 这个西岭派黄柴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起初他心里还有点没底,但师父许掌柜露了一手后,他就彻底服了。 师父站在客栈里,虚空一掌劈向门外,黄柴只感到一股劲风擦着脸飞出去。然后师父让他去看看门口的那棵柳树。他跑出去,在两人合抱粗的树干上,发现一个指甲盖深的掌印。他惊叹了好一会儿,跑回去对师父跪下道:“师父太厉害了!”黄柴心想,若是自己学会了这招,那么杀陈乐天就容易多了,只要运气一推,就能替三弟报了仇。而且,如此强大的修为,就算是给人看家护院,也不用为吃喝发愁啊!光是想想那之后的日子,黄柴心中就无比激荡。 既然是好事,黄柴当然就没必要让黄盐在家了。让黄盐跟自己一道,两人一起修行,日后跟人动起手来胜算更大。黄盐自然是一切都听凭哥哥做主。 许擎苍探了下黄盐的气脉二海,手指搭在黄盐的后背上,片刻后,面露喜色,道:“黄盐的天赋果然不比黄柴你差,甚至还隐隐比你要更好一些,不错不错。” 黄柴听了也是高兴,赶忙让黄盐跪下磕头叫师父。黄柴看着黄盐磕了十几个响头,不禁高兴的想,咱们兄弟扬眉吐气的日子要来了! 接着,许擎苍就把西岭派的来龙去脉跟黄氏兄弟二人说了,当然,许擎苍也不会说太多太深,毕竟这二位水平在这,说多了无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怕他们在外面乱说,暴露了他许擎苍西岭派长老的身份。 许擎苍告诉他们西岭派的修炼法门是以寿元为代价,至于具体的操作办法,到时候他们就知道了。 最后,许擎苍还是亮出了自己西岭派汴京城分舵长老的身份。把黄氏兄弟二人吓的又磕了几个响头。许擎苍郑重的告诫他们,西岭派目前还没有得到江湖上所谓正派修行者的认同,所以不可对外宣扬,否则门规处置。 黄柴和黄盐自然是指天作誓,绝不透露西岭弟子的身份,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晚上回到家,两人都很高兴。买了几样卤菜和一壶酒带回去,庆祝一下。 当夜,两人喝到月上中天酩酊大醉,醉倒后,在地上就睡了。 黄柴又梦到自己来到了当年那个打过自己的甘州城门令家,但是这次他没带刀,他是空手来的。 城门令一家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讨饶,黄柴看着跪在他脚下的公子哥,抬脚将这个曾把他打得一个月下不来床的公子哥踹翻在地,说道:“你也有今天?当初你打我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哈哈…” 大笑了很久,黄柴抬起一只手,一抡。 然后城门令一家老小立即横尸当场,全部尸首分家。黄柴瞧见地上的鲜血往他脚下流淌而来,他不禁快慰又兴奋的蹲下来,用手指沾了点似乎还温热的鲜血,将手指放入口中吮-了吮,觉得甜甜的… 第二天天大亮两人才醒来。 黄柴见天已大亮,哎呀一声,紧张的跳起来,不过忽又想起今日他俩休息,不用去秋实客栈上工,又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对黄盐道:“二弟,你说这段日子,咱们是不是在做梦?” 黄盐打着哈欠说道:“当然不是做梦,我昨晚拜完师就狠狠的掐了下自己,好疼的。” 黄柴不禁笑道:“你小子...”安静了片刻,黄柴看着照进屋内的阳光,又道:“二弟,以后咱们要吃得苦肯定比现在苦多了,但只要熬过去,咱们就能出头了,就再也不用住这种地方了,咱们要住大宅子,吃大鱼大肉,一人娶两个老婆!”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舵把子 对汴京城的多数人来说,娶不上媳妇,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但是对黄家兄弟来说,婆娘,是种离他们很远的人。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在大魏边城甘州城里,娶不上媳妇的是多数,能娶上媳妇的才是少数。 但是从现在开始,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从他们加入西岭派拜许擎苍长老为师开始,未来就铁定要发生巨大变化。师父说,如果进展顺利,从他们第一次交掉寿元开始,三个月,他们就能踏入春境。 这春夏秋冬四境是人人都知道的修行者境界区分。春境是入门,众所周知。 黄柴在甘州城时曾听人说过,他们那个村子里出了个修行者,那人上山砍柴时无意间从一个山洞里发现一本秘籍,后来在家里偷偷练,忽然有一天晚上,雷雨大作,他睡着睡着猛然坐起来,一下就入了修行境。 后来又听人说,那人十年后修炼到夏境,名动甘州城。 后来那人仗着自己的实力和名声,在甘州城开了家镖局。不过没多久,镖局就被仇家灭了,所幸的是那人逃了。 有传言说那人逃到了宋国,也有人说逃到了梁国。反正再也没人在魏国甘州城见过那人了。 这是黄柴从小听到大的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一旦入了春境,打开修行界的大门,就如同来到了个崭新的人间。 “到那时,你们就不再是人下人,随便当个富家翁的护卫就足够你们安逸一生了。”师父许擎苍如是说。 黄柴感激道:“都是师父的提拔,我兄弟二人这条命就是师父的,师父让我们现在死,我们决不迟一刻亡!我们不图过多好的日子,只要能吃饱,只要能留个后就足够了!” 许擎苍面上满意的点头,但心中只是冷笑。他搜罗的那么多苗子,哪个人当初不是说以命相报,哪个人不是感动的磕几十个响头?可是后来呢?一个个的但凡有了本事后,再见他许擎苍时,都再不像当初时那样感谢万分了。 他不禁感叹,这人啊,在人下时,你给他一碗冷粥,他把你当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他能见人就说你是好人,能感谢你一辈子。前提是他这一辈子都是人下人。 反之,一旦他有了起色,成了人上人,他就会把这一切全部归功于他自己,以前提拔他帮助他的人一概忘掉。什么恩情,什么助力,那都是命中注定,与你有什么关系? 所以对于黄柴黄盐兄弟的表忠心,许擎苍并不太放心上。人心的变幻无常暂且不说,更为关键的,在于这以寿元换修为的事,是汴京城的分舵把子去做。舵把子手握这个重要权力,这些好苗子在经历过第一次卖寿元后,多数都不约而同的选择讨好舵把子去了。 不过,许擎苍也习惯了。虽然他们西岭派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总归来说,能做到分舵长老,许擎苍的修为和心境,都是普通人所不及的。 七天之后,黄柴和黄盐又轮到了休息的日子。 这天一早,他们来到师父许擎苍的酒馆。 因为是早上,所以酒馆里一个客人都没,师父许擎苍带着他们走上楼,来到一间房前,敲敲门。 “进来。”屋内传出一个很是沧桑的声音,听声音起码有七八十岁了。 推开门三人走了进去。 只见屋内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人。此人长着一头卷曲的黑发,脸颊消瘦,眉毛很淡,鼻梁又高又挺,有一只眼睛居然是蓝色的。很像是茫茫大海那边来的西洋人。不过这人看起来最多只有四十岁,与他沧桑的声音一点不相符。 黄柴黄盐不敢多看,扑通跪下。 许擎苍先是朝这容貌奇异的人拱拱手,然后对黄柴兄弟道:“这位便是咱们汴京城分舵的大长老。” 黄家兄弟跪下磕头,口中道:“小人拜见大长老!” 舵把子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整理自己的箱子。箱子里有很多瓶瓶罐罐之类的东西,黄柴不敢多看。 第一次加入修行界的门派,黄氏兄弟还是懂得不乱看乱说的这个规矩的。这一点跟世上很多地方都是相同的。乱看乱说,有时候是会死的。 舵把子整理完自己的箱子,转过头来用他那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看了看黄氏兄弟,道:“既然入了西岭派,想必你们的师父已经把修行的法门告诉你们了,这世上之事就是这么简单,任何事都有代价。我现在再问你们一遍,以寿元换取代价,你们是否心甘情愿?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西岭派从来不会强迫任何人!” “我们愿意!”黄氏兄弟俩立刻又开始磕头,一遍磕头一边不断地重复自己完全是自愿的,没有丁点儿被强迫。 舵把子点点头,看向许擎苍。 许擎苍会意,拱拱手,走出去,把门一关,然后像个门神一样守在门外。 找到好苗子,确定可用,收为徒弟,最后交到舵把子手上。 这个流程对许擎苍来说,就像每天的日出到日落,已经有过很多回了。至此,他这次的差事算是交了。 这个由大当家指明派来的舵把子向来不太看得起他,因为他许擎苍不是书院出来的! 西岭开宗立派已有五百年以上,但真正兴盛,也就是最近两百年。在兴起之前,西岭派只不过是啸聚一方强盗土匪而已,只能算绿林中的一份子,没有任何分量,更别提在修行界的地位了,根本就压根与修行界无关。 两百年前的某一日,西岭派当时的大当家忽然悟出一门以寿元换修为之法,自此,西岭派才正式进入修行界的大门。 但是西岭派由于修炼法门太损阴德,向来就入不了所谓正派人士的法眼。所以,近些年,大当家一直在寻找更好的修炼之法,西岭派中的几位大长老也都在向正派学习,想吸取儒释道三教的优点然后独辟一条正途出来。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拿了寿元 舵把子叫史迷思。身世来历一概无人知晓,大家只知道他是大当家最信任的心腹,所以将他派到这西岭教中最重要的汴京分舵做舵把子。 因为大当家继任西岭派最高权力后,努力寻找修行的正途。所以此后几十年,西岭派长老们在寻找弟子时,最看重的是儒释道三教出身的人。 尤其是书院弟子,特别被重视。 汴京城分舵的舵把子史迷思连同其他几个长老,都是书院出身。只不过并非书院学生,而是书院里干活的工人。 据史迷思自己说,他曾站在青天阁大门匾额下守了两年的大门。至于其他几位长老,虽然经常大谈自己曾在青天阁中时的见闻,但许擎苍只要一问他们在书院里具体做什么事,他们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了。 许擎苍估计无非是洒扫之类的仆役之事,所以才不好说出口,后来也就不再问了,省得他们尴尬。 许擎苍有时候会想,自己当年要是考进了书院,哪怕进不了修行院,只在普通的六艺院,那他现在在西岭派中的地位可就不得了了。 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史迷思和其他长老明嘲暗讽的瞧不起。 要知道,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位书院弟子加入过西岭派。 许擎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再去考书院了。只看能不能在有生之年收一位书院弟子为徒。如此一来,将来后人在翻阅西岭派史的时候,会看到:某年某月某日,教中汴京城分舵长老许擎苍,收书院弟子一人,名为某某某。 能这般,许擎苍便心满意足了。 屋内。 舵把子史迷思瞧了眼跪在地上的黄氏兄弟,然后从打开着的箱子里拿了粒绿色药丸出来:“来,一人吃一颗。” 黄柴黄盐跪着接过药丸,吃了下去,只觉得那药丸入口即化没有味道如同白水。但是很快,兄弟俩就觉得胸腹间似乎有股火在燃烧,先是胸腹,然后在一盏茶的时间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又涨又热,两人承受不住,不禁趴在了地上。 史迷思转动眼睛,道:“先用十年寿元换取入春境,再问一次,后悔否?” “不...后...悔!”兄弟二人从紧咬的牙关里蹦出三个字。 “好!”史迷思点点头:“那么现在开始,你们尽量控制住自己,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要乱动,否则中途被打断,你们的寿元就白费了。” 接着,史迷思从他的箱子里拿出一根细芦苇杆,以及一个竹筒做的壶。将芦苇杆一头扎进竹筒一头的小洞中。举起来,对着黄柴的后背扎去,芦苇杆本是极脆之物,但此时却轻易的扎进黄柴后背。 黄柴顿时低吼一声,极为痛苦。 接着,史迷思又从箱子里拿出同样的东西,再次依前样扎进黄盐后背。黄盐疼的大叫一声跳将起来。黄柴见情势不好,忍着巨大痛苦,一把将弟弟拽倒在地,死死压着黄盐让他动弹不得,口中道:“不要乱动,坚持住,很快就好!” 史迷思有些意外的看着这兄弟俩,嘴角微斜。 大约两炷香过后,黄柴和黄盐渐渐失去了意识,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史迷思将芦苇杆和竹筒拔掉,用两团泥巴似的东西封上竹筒的口,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器具放回箱子,合上箱子。 然后这位西洋面孔的汴京城舵把子拎着箱子推门走了出去,毫不在意地上躺着的两个新人的死活。神态如同某人入过茅厕后,绝不会回头看一眼自己留下的东西。似乎黄氏兄弟的死活与他毫无关系。 “恭送大长老!”许擎苍微微躬身拱手。待史迷思的背影消失不见,许擎苍赶紧走进屋内。 “还不错,没有流多少血。”许擎苍见黄氏两兄弟只是背上伤口处流了少许血,并没有像大部分人那样,流一大滩鲜血,不禁点点头,心想自己果然没看错这兄弟二人。 接着,许擎苍蹲下来,伸出双手,掌心分别按在两兄弟后背的伤口上。气脉二海中的真气由慢到快流动了起来。 许擎苍的脸从原本的苍白变到红润,又从红润变到比先前更加苍白。如此循环往复的持续了半个时辰,他才重新站起来,吐了口气,喃喃道:“史迷思啊史迷思,就你的真气值钱,我的真气不值钱是吧?每次都是我给你善后,我迟早得把你拱下来,最好是把你拱去塞外,让你再神气!” 说起来,许擎苍也是倒霉,当年,史迷思来之前,他是最有望继任上一代汴京城舵把子位置的人。他修为最高,收的弟子最多,对教中贡献最大。奄奄一息的上代舵把子也很喜欢他。 他正春风满面的坐等舵把子咽气,然后上位做汴京城分舵的一把手。 可舵把子刚一咽气,大当家就带着史迷思来了。会议上,大当家当即宣布任命史迷思为新任汴京分舵大长老,毫无转圜余地。 许擎苍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 老舵把子早就写过信给大当家,推荐许擎苍继任了,而且,老舵把子还拿出不少钱财去讨好总舵的长老们,力请他们在大当家面前替许擎苍说点好话。 老舵把子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但大当家才是老大,大当家要安插自己的心腹进来,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许擎苍喝着茶,等待兄弟二人苏醒。大约一个时辰后,兄弟二人终于醒了。爬起来,看见许擎苍,两人又跪下来磕头:“师父,大长老呢?” 许擎苍冷笑道:“这么快就开始找大长老了?” 黄盐一脸茫然,倒是黄柴反应颇快,连忙磕头道:“师父,您小看我们了,我们是没本事,但我们这点道义还是懂的,我们这两条命无论啥时候,都是您的!我们忠于您,绝不敢叛!” 黄柴不敢抬头,见许擎苍不说话,又道:“师父,我们不敢多问,但是我们真的想知道,我们可以开始修炼了吗?怎么修炼啊?”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开始练 许擎苍觉得,人在随风而起之前,都是一样的。 甭管是豪门子弟还是农家子弟还是商贾子弟,都是一样的汲汲营营,或者也可以说是发奋进取。这两个词原本该是差不多的意思,只是经过文人诗文一那么润色调用,便才有了褒贬不同。 黄氏兄弟二人现在就是一副着急的样子,也难怪,已经卖了寿元,如同去买东西,银钱已付,东西还没拿到手,急啊。 至于究竟是卖了多少寿元,史迷思说是十年,但到底真实的年数是多少,黄氏兄弟也不可能知道。他俩要是能算出自己寿命几何,又何必加入西岭教? 许擎苍从怀里掏出两颗神元丸,让他俩吃下。 这神元丸是西岭派独创的补药,寻常弟子轻易得不到,教中每炼出一批来,都会按规定发放给各地长老,算是一种奖赏。 许擎苍一直对修行很上心,也不滥用修为,因此虽然还有几天新一批神元丸就会送来,但他之前的还没用完。此时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拿出来给黄家兄弟补一补。 “这神元丸你们现在可能不知其珍贵,以后你们就知道了。”许擎苍看着他俩吃下,忽然又有些舍不得,叹口气道:“修炼之事今日便可开始,听好了,今夜开始,月上中天子时,开始倒立,一个时辰,注意,中间不得停歇,若是手支撑不住,便换头,头再支撑不住,换肘。若是不能凭空倒立,可以先靠墙,待熟练后,再凭空倒立。听明白了吗?” 黄柴道:“师父,怎么呼吸吐纳呢?” 许擎苍笑道:“你倒是还知晓呼吸吐纳?不错,吐纳确实是修行中很重要的步骤,但你们目前还没到那一步!” “是,弟子明白了。”黄柴磕个头。 许擎苍挥挥手,道:“你们先回去吧,十日后再来。记住,按我所言,切莫偷懒取巧,否则,白费寿元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黄柴拉着黄盐磕三个头道几声谢师父,离开。 走出师父的酒馆,黄柴和黄盐边走边嘀咕。寿元虽抽了,但除了后背的伤口有些疼之外,两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的感觉,就跟睡了一觉差不多,甚至觉得双腿更加轻盈有力了。 黄柴不禁对二弟黄盐感慨道,也算是咱们运气好,碰上了师父,又被师父看中,不过主要还是咱们天赋高,要是天赋不高,就算天天在师父面前晃悠,师父也不会起收咱俩为徒的念头。 黄盐很同意大哥的说法,高兴的想要蹦跳起来,憧憬着往后的好日子,唠唠叨叨的跟黄柴说等入了春境,就去娶个媳妇,就从汴京城外的村庄里找一个,有空闲的时候,把媳妇带回甘州,让老家的人看看瞧瞧,咱们黄家人以前是穷是没本事,但现在咱们成了京城人,还娶了京城的婆娘哩! 黄柴对黄盐的想法也很赞同,他也准备这么做,让老家的人大吃一惊,再也不敢瞧不起他们。不过黄柴的想法不是带媳妇回去,而是带儿子回去,媳妇随便找个就行,关键是要能生大胖小子。 爹临死的时候嘱咐他们兄弟三个,怎么折腾都行,但得给黄家的香火传下去,否则下去后别怪爹我不认你们。 现在好了,等再过几个月真正入了修行境,随便露一手,那找媳妇不跟玩似的。先不说大户人家,普通农家女子能嫁个修行者,那得是八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啊。 黄盐提议:“哥,咱们买点酒回去喝呗?” 黄柴点头:“行,庆祝一下,多买几个菜,咱们兄弟好好喝几杯。” 两人都没注意到对方的鬓角,冒出了几根白头发,眼角的皱纹多了一两道。要知道,在今日早晨他们进师父的酒馆之前,他们还仅仅只是面色黝黑而已,没有丝毫老像。当然,像他俩这样的人,是不会像大户人家的公子那样注意到这些无用细节的。贵公子注意形象是因为要倚红偎翠,他们没女人要靠,所以没必要这么讲究。 两人买了好几个卤菜,一坛酒,高高兴兴的回到家,喝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白天照常在秋实客栈干活。再碰到姓白的老伙计时,可能是由于黄家兄弟上次请的那顿酒的缘故,白伙计对他俩的态度好多了。尤其是对黄柴,白伙计再不像之前那样,把瞧不起摆在脸上。对黄柴的称呼从原先的小黄变成了黄老弟。 “黄老弟,老哥我感觉你今天不一样了啊,是不是昨晚又去找乐子了?”白伙计看出黄柴黄盐跟平时有些不同,笑问。 黄家兄弟跟大多数没娶着媳妇的光棍一样,喜欢逛窑子。他们去的都是些很小的窑子,价格低廉。不需要任何情调,直接去就是办事,办完事给钱就走人,至于抚琴弄弦,不可能有,他们也不需要听不懂。 黄柴点头,露出跟平时一样做了不能跟人直说之事的愧色,道:“是啊,白老哥您也知道,咱们兄弟实在是憋不住才去的,您可别跟秦掌柜说啊!” 白伙计笑着摆摆手:“我没事跟秦掌柜说这事干啥,再说了,这又不是啥坏事,哪个爷们能断了这事儿?那还是爷们嘛?你说是不是,哈哈!” “对对对。”黄柴也跟着笑。 不忙时休息的间隙,白伙计跟黄柴见左右无人,又说起逛窑子之事。白伙计说,这大人物们以逛青楼为雅事,咱们小人物逛窑子也是雅事嘛。 黄柴竖起大拇指赞道,白老哥不愧是京城人,说话就是有水平,看问题就是通透。您还别说,甭管前面是谈论诗文还是弹琴,最后还不都是一样吹了灯干那事?那事,还能玩出花来? 说的白伙计深以为然,说黄老弟我看你的水平也是越来越高了。 然后说的自己也是心痒难耐,决定今晚下工后也去找回乐子,是有几个月没去了,家里那老太婆最近回了娘家,正好。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有了点进步 陈乐天并不知道,他有两个来自遥远边城的仇家,如今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修行之旅,更不知道他们就在自家的客栈里上工。 陈乐天仍旧每天在武当山过着可以说是百无聊赖的日子。 说是百无聊赖,其实倒不是因为无事可做,而是事情一直未有突破而已。 每天就是不断重复着天道崖晕倒---自己屋里苏醒,这样的过程。幸而陈乐天还算有耐心,否则早就跑回书院找安师柳师诉苦了。 “我这修炼进步的也太慢了,师父,我有点儿灰心了。”陈乐天嘴里叼着根枯草,在天道林前抱怨着。 掌教李玄同拍拍他的肩膀,道:“灰心就放弃吧,孩子,人生还有很多乐事可以做,不一定非要在修行上出人头地...” 陈乐天被师父李玄同噎的无话可说,赔笑道:“师父别开玩笑了,弟子进去了,您老快回去吃早饭吧...”走进张三丰祖师爷开辟出的唯一一条穿过天道林的路,陈乐天喃喃道:“说灰心是说给你听的,怕您有什么藏私的舍不得拿出来,所以拿话激您呢。”没想到被师父一眼就看出来了,直接回的陈乐天吓一大跳。 陈乐天来到天道崖边,看着残破的石碑,不禁感慨道:“三丰祖师爷,您当年也曾像我这般困惑过吗?”抬头看着朝阳,阳光普照大地,但却照不散天道崖深渊里的白雾水气。 张三丰祖师爷困惑与否,不得而知,但陈乐天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天道林里的毒物实在是太多了。怪不得夏境之下,进来就是个死,即便是夏境之上,不走张三丰祖师爷亲自开辟的路,那十有八九也是个死。 就如同一片沼泽,本来是只要进来就无法逃生,但三丰祖师爷硬是一块砖一张板一块土的填出了一条羊肠小道。路虽小,但总算是给后世徒孙们留了个到达天道崖边修道悟道的机会。 武当历代道法大成的真人,多数都是在天道崖悟成大道,甚至有为数不少的草庐天师,都曾在天道崖更上一层楼。足见天道崖真不愧为道家真人的福地。 现在的陈乐天,境界虽没有明显提高,但他自己能感觉到气机流转的更顺畅圆润了,还有那隐藏在气脉二海中的柳师的霸道真气,似乎已经有了被他体内自己的真气慢慢侵蚀吞噬的迹象。 但这一切只是内在的,外在所表现出的实力依然是不堪一击,连陈乐天自己都看不过去。 天蟾最强,但跟天蟾的对决通常都是五五开,跟其他毒物,胜率大一些,能到三七开。 不过,最近又出现了几个新的毒物,花脚老鼠、紫头蜘蛛、白身蝙蝠。 这三种毒物是新出来的,陈乐天摸不准他们的攻击套路,好几天都是被他们所咬到然后毒晕。要不是有三师叔陆龟蒙护持,他估计自己早就被活啃了。老鼠和蝙蝠可不像天蟾那样,非要从脖颈大经脉处下嘴。他们是随便从哪下嘴都行,从手指脚趾头皮肚皮哪哪都行。这样一来,柳师的霸道真气可就说不准一定会管用了。 今天刚来到天道崖,陈乐天一脚就踢飞了只黄背青蛙,而且还说了一句:“尘世皆苦,送你归西,是超度你。” 这佛门之语听在尚未走远的掌教耳朵里,李玄同不禁笑笑,也不以为意,反正这个新收的徒弟,从他嘴里不管说出什么话来,都不算出人意料,但又每每能让人大出所料。这便是李掌教最喜欢他的地方。 如果站在武当山太和宫最高处,那么目之所及的天道林和天道崖都是云遮雾罩着,目力再好的人,也看不清其中的草木。 而身在其中的人,又只能看清眼前七八丈,再远,便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了。 陈乐天面对着悬崖而坐,双手平放在膝上,闭上眼,口中念着掌教师父教的口诀,至于内里真气流转,则是按照王重阳所教授的太极心法来运转。 闭目冥心坐,握固静神思,叩齿三十六... 身周的风声渐渐的小了很多,不远处的钟声也听不见了。不过,各种虫兽在林间爬行蠕动的声音却大了起来,陈乐天凝神细听,甚至能听见虫兽们窸窸窣窣仿佛接头交耳的说话声,只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罢了。 与此同时,闭着眼的陈乐天并不知道,在他的眉心,有一道黄色枣核般的光芒熠熠生辉,只不过这道光芒只存在了极短时间便消退不见了。 陈乐天对于自己听觉的增长,觉得挺有意思,便更加专注于冥心打坐,想要听到更细微的声响。 太极心法是武当山人人都会的口诀,甚至许多武当镇的百姓都会。太极心法最大的优点在于通俗易懂,不管是识字不识字的,都能听懂。因此修道之人,会背诵太极心法就如同学儒之人会默诵千字文。 不过陈乐天所行的太极心法,王重阳在教陈乐天的时候,说了些自己的理解,因此对陈乐天来说,这个王重阳版的太极心法,就显然比大众所知的有价值多了。 这很好理解,论语简单,几乎每个念过书的孩子都能全篇背诵。但十岁的论语和二十岁、五十岁时的论语,理解起来就完全不同了。这便是经验的宝贵之处。 王重阳作为武当的第一神童,甚至放之于整个修行界也是第一的神童,在对太平心法这种基础但极重要的心法口诀,其理解之深之透彻,是陈乐天最为欠缺的。 恍恍惚惚存有无,无穷造化在其间... 口中念着太极心法,陈乐天忽然觉得识海一片清明,仿若朝阳初升的春天里,他睡了个舒服的好觉,然后起床伸个懒腰,接着推开窗子后看见一派春景时的感觉。紧接着,春景远处,走来一个身影,那人穿着武当道袍,看不清面容,手中拎着拂尘,脚上的鞋面上沾满露水,说不上是快还是慢的一步一步走过来。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识海修炼 无论是道门还是佛门亦或是儒门,不管是哪个门派宗属,想要往上爬,想要提升自己的境界,都要去努力去不惜流血流汗,这是必然的。 陈乐天对于自己的些微进步,并不放在心上。因为在他的身边,从小到大都是萦绕着许多更为强大的人。小时候的父母,稍大些后教他温良恭俭让的先生,投入军伍后的袍泽同僚,甚至是曾经强大无比的淮南王叛军,以及魏梁两国的大戟长枪精兵。 现在,在天道崖边,他在打坐中,清晰的感觉到不同以往的更为敏锐的灵识。灵识,在外行人看来,就好像是无端升起无中生有的一种没来由没任何征兆的感觉。但行内人都知道,灵识并非毫无来由,而是奇经八脉气脉二海中的真气修炼到一定程度,再加上五官感识的提升,才会有的一种看似超离于人但实际上与人的修行水平息息相关的感知力。 陈乐天在他的未知之地来信中看到过一种神奇的说法,叫第六感。 信上说,第六感在初始阶段,确实是连自己都不明白亦无法解释的东西,但真正的能人异士,是能将第六感剖析解读出来,将其分解的明明白白透透彻彻的,然后,在以后、在别的事上再将其应用上,百试不爽。 陈乐天觉得,未知来信中所说的第六感,就很像修行界中人所说的灵识。 在武当山待了这几个月,从最初的懵懵懂懂到后来的心急火燎,再到后来的面对现实,尽量不让自己焦躁。 到了今天,他终于感知到了自己的提升。说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吧,谈不上,只能说是小小的进步而已,况且陈乐天自认自己绝对算不上努力。 此刻,他的识海清明一片,他站在屋内,看着春意盎然的窗外,那个身穿武当道袍一步步走来的道士,终于在走到陈乐天面前时,抬起了头。 陈乐天定睛一看,居然是武当辈分最高的真人,掌教师父的师叔,他的师叔祖,许逍。 “乐天”许大真人面带微笑,喊了他一声。 “嗯?”陈乐天心中一惊,识海中遇到的人,应该就跟做梦一样啊,怎么还会喊自己,怎么还能跟自己说话?怎么能跟现实一样呢? 其实这只是陈乐天一厢情愿的想法,其实他经常在梦中与人说话交谈,只不过这次,灵识中出现的许大真人,让他觉得太真实了。梦若做的太真实,就会让人难以分辨是梦还是现实。 许大真人见他满脸疑惑,手中雪白的拂尘轻轻一挥,道:“乐天,这虽是在你的识海中,但你不是在做梦,是我入了你的识海,所以,可以这么说,此刻的我,是真的!” “师叔祖您?居然入了我的识海?”陈乐天更加惊讶,干脆手一撑翻出窗外,站到许真人面前,抬手摸了摸许真人的胳膊,触手所及,与现实中摸到的感觉一模一样,不禁问道:“师叔祖,您是准备在识海中给我传授什么无上神功吗?” 许真人颇为用力的敲了下陈乐天的头,道:“哪有什么无上神功,你就随嘴瞎说。不过你倒是进步很快,已经到了识海可容人的地步,想当年,我在天道崖修道时,可是花了半年时间才做到识海容人。” “什么是识海容人?”陈乐天不懂便问。 许逍将拂尘插于后背,背负双手,踱了两步道:“顾名思义,就是识海中可以容得下别人进入。普通人的识海,与做梦无异,我们也能进去,但进去无用,因为普通人的气脉二海是空的甚至是没有的,其梦境是不受他自己控制的。换种更好理解的说法,便是,普通人的识海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不是修炼而成的,是随娘胎里带来的。这种最低级的识海,与修炼、境界毫无关系。而修行者的识海,其包容程度,则取决于这个修行者的修为境界高低。明白了吗?” 陈乐天点头:“似乎明白了些您的意思是,我现在很强了?” “强个屁!”许逍又敲了下陈乐天的头,打的陈乐天倒吸口气,实在是疼啊。然后许大真人接着道:“你现在属于内里气脉二海进阶的阶段,但是表象上是看不出来的,你现在的真气还是不够充盈,但没关系,这都是小事。只要你能好好在识海中磨练自己,暂时来说就是最好的了。” 陈乐天听的一头雾水,为什么真气不够充盈是小事?作为一个修行者,气脉二海中的真气只有那么一点点,说再多心法-功力,那不都是空中楼阁嘛?而且在识海中怎么磨炼?“师叔祖,请您明示啊!” 许逍道:“明示就免了,你不是小孩子,我话说到了,你得自己去悟。我给你来点实在的”话音未落,许大真人忽然发难,迅速竖掌而推,以陈乐天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拍在陈乐天胸口。 磨炼说来就来,让陈乐天猝不及防。 只见陈乐天如断线纸鸢般倒着飞上天空,直飞了两三丈高七八丈远,然后跌落下来。幸好在落地前,陈乐天艰难的调动出仅剩的些许真气,才让他没有摔得筋断骨折。不过他也不知道,在识海中被打,到底会不会真的受伤。他倒是听过,识海中的高人相助的话,修炼成果能一日千里,但也有走火入魔的可能。当然,这都只是他道听途说而来,至于真假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样,身上疼痛终归还是有的,而且痛的他难以忍受。 胸口如遭大铁锤砸上,落地后的陈乐天趴在地上,当即吐出一大滩鲜血。 使尽全身所有力气才爬起来的陈乐天,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没有如他所感觉的那样,被打的凹进去。看来师叔祖还算是手下留情,没下重手。 接着,陈乐天就开始跑了。 因为许大真人举步朝他追来,看那架势,很显然是要再在陈乐天身上拍一掌。再被拍上一掌,陈乐天就不敢保证自己胸口还能完好无损了。 第一百零八章 无惧生死 陈乐天面对师叔祖许大真人,当然只能跑,也唯有跑的份。 识海修炼已经成了一场逃亡。许大真人的掌力非凡,一掌就拍的陈乐天差点找不着北。 往昔在战场上,受伤是家常便饭,但那是与自己功夫差不多的兵卒交手,轻伤重伤,都是在可接受范围内的技不如人。 但是这场在识海中的与武当辈分最高的许真人之间的放对,就如同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啊。 所以除了跑,哪还能有别的法子。 识海中的一切事物与现实里差不多,这是陈乐天第一次在识海中修炼,面对未知,陈乐天没时间去细细观摩慢慢品味。因为后面有许真人这个对他来说无异于猛虎的对手在追。 “师叔祖,您慢慢来行吗?这样我受不住啊!”陈乐天边跑边喊道。 许大真人在他后面道:“我听你师父玄同说,你这娃娃,不喜欢慢慢来,喜欢来点猛的快的啊。” 陈乐天发足狂奔,虽然方才胸口所受的伤让他觉得非常疼痛,但他毕竟是刀山火海里过来的疆场老卒,真跟自己较起劲来,就算是断条腿,他也能跑起来,何况现在他的伤只是在胸口。 听许大真人这么说,陈乐天估摸着是掌教师父授意的,边跑边道:“这也太猛了吧,徒儿我还没娶媳妇,还没给咱陈家传宗接代呢!再说,我是让掌教师父给我来点猛的,不是让您老来,您老法力无边,徒儿扛不住。” 许逍本来没用力去追,只一直吊在陈乐天后面,听他还有心思调侃自己,于是稍稍加快脚步,两步就追上了陈乐天,然后抬脚便踹,结结实实的踹在陈乐天后背上,陈乐天再次飞了起来,狠狠的跌了个狗吃屎。 半柱香前,陈乐天的胸口被大铁锤夯了一下,现在,他的后背又被大铁锤夯了一下。 “嘶...”陈乐天再次吐了口血,努力挣扎几番,终究还是爬不起来了。 “怎么?这就不行了,太弱了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被师父在识海里打断全身筋脉,都还能站起来。”许大真人蹲下来,看着陈乐天轻蔑的道。 陈乐天抬手抹掉嘴上的血:“咳...谁说我站不起来?我这是在感受草地上的春意,您老人家哪懂咱们年轻人的心思...” 说着,陈乐天猛然翻身,手掌一翻,打在许大真人胳膊上。 许大真人竟然被陈乐天看似软绵无力的一掌打的一歪,不禁‘咦’了一声,伸手要去抓陈乐天,但此时的陈乐天早就跳起来跑远了。 在许真人那掌拍来之前,陈乐天已有所预料,而恰巧在那时,他忽然感知到自己体内那股柳师灌进来的霸道真气,正游走在自己后背的气海中。 陈乐天忽然计上心头,一边跑一边尝试着引导那股真气。在今天之前,他也曾试过去控制那股真气,但均以失败告终。无论自己怎么做,那股真气根本不理睬,只自顾自的在气脉二海中优哉游哉而行。 但现在,当他再次尝试时,那股真气竟然有些‘听话’的迹象。于是当接下许真人从后背打来的那掌后,他顺势利用许真人掌间的真气,把体内的霸道真气运至自己的手掌,而后趁着许真人不注意,掌带霸道真气打在许真人胳膊上。 陈乐天并不知道,柳师灌入他体内的这股真气,是实实在在的修炼了三个月的浩然正气。 正因为此股真气霸道无匹,如风骨铮铮的老文臣般,坚定而纯净。所以才能逼得陈乐天逆势以儒武入春境,也差点让陈乐天彻底废掉。 所以陈乐天虽然只用了一小部分这真气,但已足够让许真人站立不住了。 许真人伸手之下没抓到陈乐天,便站起来了,此时陈乐天已经跑出了几十丈远,见许真人没追来,也停住脚步。 许真人道:“那股柳大宗师的真气你已可以用了?” 陈乐天道:“之前一直不得其法,怎么努力都用不了。但方才在跑的时候,忽然就觉得能调动一些了。第一次用,师叔祖觉得怎样?” 许真人笑骂道:“你个臭小子,还来笑我是吧,奸诈之徒啊!哪天我定要去书院找柳大宗师,让他好好管教你。” “哎嗨...”陈乐天拍手笑道:“柳师是全书院最关照我的,三天不揍我他就浑身不舒坦,不用您去给我上眼药,哈哈。”说着,陈乐天再次尝试调动那股真气,但却发现,那股真气又不听使唤了,苦着脸道:“师叔祖,那股真气好像又不听我的了,何解啊?” 许真人思索片刻,道:“我也不知,难道与我的掌力有关?” “不行您老再打我一掌试试吧。”陈乐天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于是又走回许真人身旁,做出一副‘打我吧’的决绝表情。 没办法,只因许真人的掌力太强了,或者说,是陈乐天太弱了。胸骨背骨似乎都被打断了,已经疼的陈乐天麻木了,要不是他心性足够强大,此刻的他早已瘫倒在地上打滚了。 许真人看看陈乐天,怜悯的道:“乐天,我真是太喜欢你了。你知道吗,当初,师父在识海里教我时,不管怎么威逼利诱我,我都不愿受这苦,后来师父见我实在是孺子不可教,才换了别的法子。后来我又在识海里教王重阳,重阳那小子比我还要怕疼,只要手上破个皮,他能整个手臂半天不敢动。倒是你,居然为了修行,能够对自己如此不择手段,唉!我真不知书院那些大宗师到底是怎么培养出你这类人的!” 陈乐天想说,这不是书院培养的,是我在战场上学会的。只要死不了残不了,只要能往上爬,只要对自己有好处,疼算什么?“来吧,师叔祖,再来下狠的,哼一声就算我废物!” “好。”许真人点头,然后抽出身后的拂尘,笑看着陈乐天。 陈乐天知道,真人一旦动拂尘,那就是要出大力了。 “太极者,无级生,动亦之机,阴阳之母,阴不离阳,阳不离阴,阴阳相亦,皆及神鸣...”口中念着与香客们所知的太极心法不太一样的诀,许逍许大真人轻轻转动着拂尘,雪白拂尘不断在空中画圆,从轻到重,从慢到快... 陈乐天眼看着许真人手上的圆越转越快,自知这一下真是要来狠的了,于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不去想即将加身的重击,只是努力去调动体内的那股真气。 “给个面子,毕竟你是柳师的真气,而我是书院弟子,咱们都是一家人,在武当山上,给点面子行吧?”陈乐天在心中默默的对那股霸道真气说着,不断用自己的真气去撩拨它。跟柳师的真气比,陈乐天自己的真气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就好像小池塘跟长江黄河的距离。 但那股真气兀自岿然不动,仿佛完全不把陈乐天的真气当回事。此时游走到陈乐天大腿的经脉上,停在那里。 “着!”许大真人忽然轻喝一声,拂尘挥出,扫在陈乐天的肩膀上。 陈乐天当即口吐鲜血,整个人像飞上天的烟火似的,快速的直挺挺的飞上天空。之前两次,他都只飞了两三丈高,但这次,他飞了有十丈高。 疼痛自然是不必赘述的,现在不只是前胸后背疼,别的地方也非常的疼痛。胳膊,几乎已经没有知觉,双腿,麻木无觉,脑袋,感觉里面有把刀在乱搅。 “我要死了?”脑海里忽然冒出来这句话。作为身经百战的疆场老卒,最多的、最熟悉的经历便是与黑白无常打交道。千军万马的厮杀中,一个愣神的功夫,就可能被砍掉头颅。每个兵卒都想活下来,但真正能活下来的永远都只是少数。大家拼的是什么?拼的是谁更不怕死! “死?什么是死?我为什么要怕?”陈乐天忽然冒出这句话。 活下来的,都是不考虑生死的! “天地所以能长久且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陈乐天口中念着道门典籍上的这句话,忽而灵识顿开,体内那股柳师的霸道真气竟隐隐又有了‘听话’的迹象。 陈乐天本来是很快速的飞至十丈之空,但下落的过程却诡异的极其缓慢。但许大真人却丝毫不觉得有异,反而饶有兴致的抱臂抬头看着正以极慢速度下落的陈乐天。 此刻的陈乐天仰头向上,双眼紧闭,四肢微微张开,有些像个‘大’字。 “死者生之根,生者死之根!”陈乐天忽然睁开眼,双目如电,炯炯有神,眉心的黄色印记又再次出现,一闪一闪着。 下一刻,陈乐天体内那股霸道真气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想要逃。但为时已晚。气脉二海中自己的那些真气虽然每一份都很弱小,但从四面八方慢慢向柳师的霸道真气挤去,竟也有种以柔克刚的意味,无论霸道真气怎么左右突围,都始终逃脱不开。 但陈乐天也感觉的到,自己的真气还是太弱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柳师的真气突破开来。 “言不语,众生听令,身不动,天地俯首。”许真人适时的开口提醒。 第一百零九章 我想要的 陈乐天的情况,修为高深许大真人自然能看明白。 柳大宗师的霸道真气到底能不能为他所用,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见分晓。要么霸道真气流窜出陈乐天体外,彻底逃逸。要么,被陈乐天自身的真气所吞噬,变成属于陈乐天的真气。对陈乐天来讲,前者是不能接受的,到了手的山芋再烫手烫嘴,也得把它给吃下去! 许真人看见以极慢速度往下落的陈乐天满头大汗,显然气脉二海中的两股真气正在胶着,难分胜负。 “言不语,众生听令,身不动,天地俯首!”这十四字道藏真言,此刻从许真人口中说出来,钻进陈乐天的耳朵里,颇有定海神针的效用。 陈乐天躁动难捱的气脉二海,热度顿时消减很多。 柳师的霸道真气此刻已经完全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有被完全吞噬的危机,在气脉二海中像只笼中巨兽般乱窜。 陈乐天喃喃重复着许真人所说的十四字真言:“言不语......身不动......”一遍两遍三四遍。 自己原本畏畏缩缩的真气,就像一群野狗,而柳师的霸道真气,就像是被围在中间的一头猛虎。 猛虎摄人心魄震人心魂的嘶吼狂啸,吓得野狗们纷纷浑身颤抖低头惨哼,想要掉头跑开。 然而,有陈乐天这个专门训狗的猎手,拎着明晃晃的刀在一旁压阵,才让野狗们不敢后退半步。 但是,大将军说过,想让你的人奋勇杀敌,不是靠你拿着刀斧站在后面,其中的功力,应该放在对兵士脑袋的改造上。 为什么不奋勇?因为害怕?因为怕死?怕自己死了家里人过不好? 那就告诉他们,你们贪生怕死,让敌人打入了我们的家园,你们再怕死也还是得死,到那时,你们的家眷一个都逃不掉! 怕死?只要你们不怕死,只要你们死了,战死了,你们的家眷就会成为受益者,他们会受到最好的抚恤,他们可以免劳役免兵役。你们的子孙在学堂里上学,他们能自豪的跟同窗们说,我爹是英雄,我爷爷是英雄。 只有在面对敌人时,不顾一切去死的人,才会得到两种结果,一,活下来,成为百战老卒,平步青云。二,战死沙场,全家荣耀。 贪生怕死的,掉头逃窜的。你们全家都会为你蒙羞,他们在家乡会因为你的怯懦而抬不起头,你们的子孙在学堂里会成为被嘲笑讥讽的那类人。 “说的好!言不动身不动众生听令天地俯首!”陈乐天大笑,眉心的金色枣核印记忽然光芒大盛。而体内属于他自己的真气忽然暴涨,登时将那股柳师的霸道真气淹没、吞噬。 这情形,跟几炷香前比,正好掉了下个。 起初陈乐天的真气像小池塘,而柳宗师的霸道真气像大江大河。 但现在,他自己的真气却似发洪水时,奔袭而来的铺天大浪,一下子将一个小池塘淹没了。 紧接着,原本像轻羽慢慢飘摇向下的陈乐天,立刻恢复正常速度落到了地上,单膝单掌着地。 身上之前被师叔祖许大真人三次攻击所受的伤居然奇迹般的没有一点痛感了。全身暖洋洋,像冬日里跳进温泉中似的。 眉心的金黄色印记收敛起光芒,许真人看着陈乐天光芒消逝不见的眉心,心道:待太平心法加之于身,想必便是你陈乐天真正登堂入室的开始吧! 陈乐天长舒一口气,站起来,握了握拳头,全身气海脉海再没有任何阻碍感,畅快通达。感激的朝许真人行了个礼,谢道:“疼痛全无。多谢师叔祖指点!” 许大真人点头道:“不错,真不愧是玄同看上的弟子,就凭这份毅力心境,在现在的整个武当山来说,也是能排得上前二十了。” 陈乐天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嘀咕道,前二十?这是夸我吗? 许大真人笑道:“怎么?还不满足?” 陈乐天赶忙道:“岂敢岂敢,弟子是说,多谢师叔祖夸奖。” 许大真人冷哼一声,拂尘轻挥,抬脚踏出一步、两步、三步,仅仅用了三步,便消失在陈乐天的视野中。 陈乐天一个激灵,从识海中回到现实。 睁开眼,天道崖边寒风凛凛。 他站起来,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前,感受了下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没有受伤。识海修炼里,被师叔祖许真人先是两掌似大铁锤般夯在前胸后背,差点没把他夯的穿胸出背。然后为了激发自己的潜力,又来了招更狠的拂尘揽尾,把陈乐天直接扫上云端。 幸好后又被师叔祖提点,这才融了柳师的霸道真气,一方面彻底解决了气脉二海中柳师放的猛虎,另一方面将其化为己用,使得自己的真气大增。 陈乐天试着抬手,指着一根距离自己四五丈远的竹子,真气从指间迸发而出,竹子应声从中折断。“哈...终于得见成效,哈哈!”忍不住开怀大笑,又故技重施,一连折了四根竹子才意犹未尽的停手。 若说之前他的气脉二海中,真气少的可怜,那么现在,对于还是春境的他来说,气脉二海中的真气,已经是非常充盈的了。若见底的小池塘经过连续三昼夜的大雨,已经快满了,再想要盛更多的水,就要扩建池塘了。 几个月的武当修行,终于是见了成果。 看看天色,才到巳时。 今天很奇怪,没有一个异兽毒虫来打扰他,不确定是否跟许真人有关,又或是跟他真气大涨有关? 想不明白,那就暂时不想了。反正今天收获颇丰,足矣。 陈乐天又在天道崖边站了片刻,感受了一番真气大涨后,更为敏锐的灵识,更为广阔的视野。还有,最重要的,更为辽阔的胸襟。 “我之所以努力去提高自己,让自己不断的朝更强大更高的地方而去,不是因为我想要的功名利禄在那,而是因为,我想要站在那个高高的山峰上,看一看我曾经所在的地方,是多么的渺小!”这一刻,陈乐天临崖而立,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第一百一十章 我就是不服 王重阳一直站在天道林外,陈乐天在识海中将柳大宗师的霸道真气化为己用之事,包括许师叔进入陈乐天的识海,提点他,助他一臂之力,王重阳都看在眼里。 最后终于见陈乐天的真气吞噬掉那股属于柳师的霸道真气,王重阳高兴的跑去告诉掌教师兄。 “师兄,乐天他...” “我知道,是我让师叔去帮他的。”掌教师兄此刻正在书房里看书,笑看着冒冒失失冲进屋子里的王重阳。 王重阳楞了楞,随即道:“怪不得呢,我就说师叔几时变得这么好心了呢...” “谁在说我坏话?”许大真人走进来,沉着脸。 王重阳吓一跳,赶忙道:“弟子哪敢说您坏话啊,弟子的意思是说,您老人家早就看破俗世,自不会将小小的陈乐天放在眼里啊!” “我还真就把他放在眼里了,他爹是个好人,我看他也是个好人。看破俗世怎么了?咱们吃的白米饭,喝的清凉水,都是俗世里得的东西......” 王重阳见师叔祖似乎要给他上课,脑袋顿时一大,连忙说我还有事呢,师叔您坐,师兄我去忙了。然后便跑了。 许逍大真人笑笑,不以为意,在椅子上坐下,道:“玄同,陈乐天,书院的人很器重吗?” 掌教李玄同给师叔倒杯茶,然后道:“书院的例行制度而已,几乎每年都会派修行院的学生来咱们这修行,您又不是不知道。陈乐天初到此处时,带着书院的信,柳师在信里说,他性子太强,要磨一磨,让我们多多磨炼他。起初我也没放在心上,后来大将军回京复命来了一趟,我才知道,这小子在军伍中深得大将军起重,而后我才有了重视的心思。现在您也看到了,孺子可教!” 许逍道:“确实可教。而且就算他陈乐天不值得咱们教,有大将军的面子,咱无论如何也得给,更何况他陈乐天是个可塑之才,这笔买卖亏不了。” 李玄同皱眉道:“您怎么又说到买卖上去了?咱们修道之人,总得做点表率,让弟子们听到不好。” 许逍哈哈道:“听到便听到,万事皆修行,万物皆道法,不要着相嘛。” 掌教李玄同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眼神一动,许大真人也听到了。但随即,两人都相视一笑,对于即将发生的事并不放在心上。 陈乐天吹着口哨从天道林里全身而退,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不需要麻烦三师叔陆龟蒙,凭自己的双腿走出来。 “好饿啊。”陈乐天摸摸肚子,往琼台观的厨房走去。 阿黄看到陈乐天,摇着尾巴迎上来,陈乐天摸摸它的头道:“跟我走,我带你去找点东西吃。” 厨房里有约摸两人份的剩饭剩菜,陈乐天拣些阿黄喜欢吃的菜给阿黄,然后把剩下的饭菜倒进大碗里,大口吃起来。 阿黄虽然刚吃过饭没多久,但像个半大小子总吃不饱,依然吃的香喷喷。 不一会儿,一人一狗都吃完了。放下碗筷打个饱嗝,陈乐天对阿黄道:“阿黄你有没有发现我真气大涨?” 阿黄舔舔自己的鼻子,表示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要山下的小白揍你你才服气,下次小白再揍你,我可不帮你了,一点不给我面子,夸几句会死?”陈乐天气愤道。 “在下威远镖局常何在,特来讨教武当太极拳!哪位真人在?”陈乐天忽听观外有人声。 走出去,看到个身长九尺胡须茂盛的大汉一身镖局的穿着,身后背着杆长枪,威风凛凛的站在那。见一人一狗出来,大汉瞧见陈乐天穿的是常服,而非道袍,敷衍的拱拱手道:“敢问小哥,武当山的真人呢?” “你找哪位真人?”陈乐天见这人似乎来者不善,也不跟他客气,连拱手礼都懒得做,直接问。 大汉道:“我是来讨教太极拳的,随便哪位真人都行。” 陈乐天呵呵冷笑道:“敢问您从哪来?” 大汉道:“在下是天水县威远镖局的镖师常何在,前几日听人说,武当山随随便便的一个小道童,使太极拳,也能把我打翻在地,所以特来求教,想看看是真是假。” 陈乐天挠挠头,心想这人脑子有问题吧,武当山威名远扬,天下谁人不知?你一个小小镖师来讨教?估计这人头脑不好,陈乐天的态度也就不再那么冷淡,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道:“我说这位老哥,真人们忙的很,要是任谁来讨教都出来应付一番,那就没时间修行了。这样吧,你把情况先跟我说一说,然后咱们再说讨教的事,行不行?” “行...不行!你又是谁,我瞧你恐怕并非武当弟子吧,与你何干?”大汉本觉得眼前这年轻人说的似乎有点道理,正准备答应,但随即一想,不对啊,我是来找人打架的,现在已经上了山,怎么跟人闲聊起来了? 陈乐天觉得好笑,但面上却是副认真的表情,道:“老哥你问我是谁,算是问对了。在下还真就是武当弟子,如假包换的俗家弟子,在下姓陈,名乐天。” 名叫常何在的镖师道:“你莫要骗我,否则刀剑无眼!” 陈乐天摇手道:“骗你做什么?在下堂堂男子汉,有一说一。” 常何在下意识的点头嗯了一声,然后便一五一十的跟陈乐天说起自己上武当讨教太极拳的缘由。 天水县离汴京城不近也不远,两百多里的路程。这天水县地理优越,是东西两个方向来京必经之路,正因如此,所以天水县中镖局行甚多。凭着地利,许多江湖中人在天水县的镖局开的风生水起。 陈乐天曾在大将军的《中原地理浅论》中看到过关于天水县的资料,大将军在资料中说,汴京城四大堡垒,天水县是重中之重,承担着一进一出的重大责任。 大将军还在书中说到,天水县现有大小镖局行三十多家,但还远远不够来往货物的运载。 后来陈乐天在自己的未知来信里,看到了一种说法,人口密集的程度决定行业的兴衰,人口数量的多少,决定从事相关行业的最大数量。 信中举了个例子,百人的城镇,最多只能有一家酒馆,千人的城镇,最多只能有两家酒馆...以此类推。 也就是说,天水县的镖局行,一个字,少了。 这样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镖局行里的人,总是觉得这天下非我们不可。 所以陈乐天听这大汉说自己是天水县镖局的镖师,心中就有了数。 这威远镖局叫常何在的镖师说,十几日前,押了个镖送去东边三百里的天木县,镖物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些书籍罢了。 在路上歇脚时,常何在与他人闲聊,聊到拳法优劣,进而起了争执。常何在家几代都是镖师,家传常家拳在天水县颇有名气,自然是不服气的。 奈何对方并不是江湖绿林中人,常何在又不能打那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那人说:“你常家拳有什么了不起?能跟武当的太极拳比?” 常何在冷笑说:“自然是不能跟太极拳比的,难道别家的拳就能跟太极拳比了?” 那人又道:“那你还吹什么吹?咱们天水县好歹出过一个拳师,能跟武当山的王重阳大真人过几招,你行吗?我看你也就是在咱们不会武功的人面前横,你要是去了武当,就是小道童,也能把你打的找不着北!” 常何在气的要炸了,差点把歇脚的酒馆砸了,幸而被镖头喝住,被兄弟们拉住了。 这事本来只是小事,同行的镖师们都没放在心上,江湖上哪家的拳法优劣本就没有一定之说,强弱都在个人的修炼,拳法本身是不分高下的。 可谁知这常何在常镖头,实在是榆木脑袋,一窍不通。回家后好几天睡不着觉,越想越气,越想越不服气。武当山他是没来过,也没见过到武当真人的风采,但他想想,觉得太极拳再厉害,也不可能山上一个小道童都能比他几十年横练的外家拳强啊! 所以一气之下,就跑来了武当山,决定必须要见识一下太极拳。 陈乐天听罢这常镖头所说的经过,不禁大笑。 常镖头怒道:“有什么好笑的?” 陈乐天站起来拍拍常镖头的肩膀,说道:“常镖头,为这等小事,你还真找上山来?我看你也太瞧不起咱们武当了吧,莫说真人,就算是我这个俗家子弟耍一套太极拳,想必你都受不住,更别说整日修行的真正武当弟子了。” 常何在听罢,啊呀一声,跳开一步,道:“那咱们现在就打一场!” 陈乐天点点头,摆开太极拳的起手式:“好,我学太极拳才一个月,还望常镖师手下留情。” 常何在道:“我瞧你岁数小,自然不会对你下重手,你放心,咱们点到为止,绝不伤你姓名。”说罢,常何在大吼一声,挥动虎虎生风的常家拳向陈乐天扑了过去。 然后下一刻,常何在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颗大树上,头朝下被挂在大树的枝丫上。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常何在茫然四顾,看见陈乐天正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陈乐天朝树上的常何在拱拱手,道:“常镖师,太极拳就是这样,请恕在下尚且只是初学阶段,无法做到收放自如。” 常何在惭愧的抖动几下胡子,不敢说话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武当的和气 后来,陈乐天把不远百里而来的威远镖局常镖师送下山去,一路上,陈乐天与常何在聊了很多。他发现这个常镖师其实并不是脑袋进了水,之所以常镖师做出这么荒唐的举动,是有缘由的。 常何在是家里的老三,因为性子直,不太会哄老爹,所以从小就不太受闻名乡里的老爹待见。 老爹是常家拳第五代传人,在威远镖局干了几十年的的镖头,声震绿林,后来老爹退休回家后,他们押镖时,偶尔在碰到麻烦时报上老爹的名字,有时还真挺有用的。 可见老爹的威名。 那问题就来了,这样一个从年轻时就受人敬重的人,有八个儿子。儿子一多,就跟富家翁家里的宝贝一样,就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了。 这时候考验的,就是哪个孩子会哄了。懂得哄老爹,明白老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怎么在老爹面前表现的儿子,就比较受宠。 常何在呢,就属于那种不会哄的。 老爹教诲他时,他只会直愣愣的说‘嗯’,老爹夸他时,他会喜形于色的蹦起来。老爹不想听的话,他觉得该说就一定要说完,完全不理会爹爹紧皱的眉头。从来不会夸老爹,甚至还会忧心忡忡的说,老爹,谁谁家的拳法似乎也挺厉害的... “常老哥,我跟你说,你得改改你的性子。”陈乐天叹口气,拍拍常何在的肩膀,心想,你这样的性子,能让你爹喜欢你才是怪事呢! 常何在得不到他爹的喜爱,甚至已经到了,每次他爹看到他,都会觉得心烦的地步。 这样一来,爹爹对他拳法的指点就少了。很多时候常何在问爹爹自己在练功时的疑惑,都会被爹骂一通,然后还得不到解答。久而久之,常何在的功夫与其他受宠的兄弟比起来,差距就越来越大了。 差距越大,常何在的心情就越焦躁,越焦躁,功夫的进步就慢,如此恶性循环。最终导致今年四十五岁的常何在,只要一说到拳法,脑袋里就成了一片浆糊,容不得别人质疑他。 陈乐天知道,其实常何在的情况,真要解决起来也不算什么难事,只要把常何在扔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譬如疆场,只要半年,就足够常何在看透过往的那些了。 军伍中能人辈出,杀敌多,就被人喜欢,杀敌少,就被人冷落。就是这么简单。比之各种走后门安插进来的、关系硬就干些轻松的活,关系不硬的就干危险活的镖局行,军伍,尤其是北军,那简直就是实力说话最好的地方。 但这是不现实的,北军不是想进就能进,一个小小天水县武艺平平脑袋也不甚聪明的地方镖师,岁数又这么大了,想进北军,是铁定无望的。 “这样吧,我有个建议,我说你听听。”送到山下,在武当山下的石坊前,陈乐天认真的说。 “陈老弟你说,我听着呢。”一个多时辰的路上交流,常何在彻底服了这个年轻人,用镖局大当家的话说就是‘这娃娃水深。’ 陈乐天语重心长的道:“想必由于你父亲盛名在外,所以你在镖局里很少走那些危险的镖吧?” “没错,他们怕我有个什么闪失,不好向我父亲交待,所以只派些简单没危险的事给我做。”常何在满脸的胡子说话时不停抖动,充分表露出他心中对镖局当家的不满。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样,明明可以去承担更多,但却英雄无用武之地。 陈乐天道:“我的建议是这样的,你找最受你爹宠爱的兄弟,让他去镖局替你说个情...” 常何在立刻道:“我那大哥向来不把我放眼里...” 陈乐天抬手止住常何在的话头,道:“你先听我说完。你大哥瞧不起你,我知道,但你首先要明白,想要改变现状,你必须要想法子,先不管法子能不能成,但你要去想,别还没想就说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没用,你得把现在的当务之急解决了,这是重中之重。” 常何在觉得有理,点点头,继续洗耳恭听。 陈乐天道:“你跟你大哥说,以后镖局里有了重要的、危险的镖,把你带着,记住,是把你带着,不是让你带队,你只要跟着凑个人数就行。镖局里危险的镖,其实并不是人人都愿意去的,如此一来,想必你大哥只要肯替你出声,就肯定能办成。那么问题来了,你大哥凭什么帮你出声?” “对啊,他凭什么?他巴不得我死呢,省的分他家财!”常何在大声道。 陈乐天拍拍常何在后背,安抚下他激动的心情,继续道:“那正好,既然你大哥巴不得你死,这问题就好办了。你就在你大哥面前吹牛,说,只要运镖路上有我,不管碰到什么硬茬子,都能化险为夷,我如今的拳法已经深得爹爹真传了...你听懂了吗?” 常何在摇摇头:“不懂。” “激将法没听过?”陈乐天揉着额头,觉得跟常镖师说话真是累啊。 常何在一拍手,跳的老高,道:“我懂了,哈哈,懂了!我就吹牛皮,然后大哥肯定不服气,然后我就说不服气你就试试,然后就顺理成章的去替我说话了,妙,妙计!陈老弟真是太聪明了,佩服佩服!” 看着常何在高高兴兴离去的背影,陈乐天笑着对旁边的清风道:“清风,你看我这个计谋如何?” 清风白了他一眼道:“他要是死在运镖的路上,罪魁祸首就是你。” 陈乐天笑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想有所作为不冒点险是不可能的啊!路我指了,以后怎么样,就全靠他自己了。” 琼台观。 掌教李玄同和师叔许逍走出观来。对于方才发生的事,他们都看到了。 小小镖师前来挑战太极拳,被陈乐天一掌就给打到了树上挂着,再加上陈乐天能说会道的哄骗,最终让那镖师心服口服的下山去了。 到底是凭的拳法还是凭的口舌才让镖师服气,李玄同觉得是拳法,许逍觉得是口舌,两人争执了几句,忽然住口不言,片刻后,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二者兼有。” 这便是武当,不会让山下远近州县的百姓们害怕,不会让百姓望而生畏。对草庐小天师谢冰那样的人来说,武当这两个字是有压力的,但在百姓心里,绝不会。反正百姓们都知道,武当山上的真人们脾气都是顶好的,和和气气笑容满面,是真人们最常用的表情。 --- 自从融了柳师的真气,掌教师父就让陈乐天休息几日,让他暂时不用去天道崖。本想趁热打铁的陈乐天不解,掌教师父也不跟他解释,只让他暂时别去。 陈乐天又去问许大真人,许真人说,让你小子歇歇你就好好歇歇,这还有什么好疑惑的,就跟你们北军打仗一样,连战三天三夜下来,总得修整一下才能再继续上吧。 陈乐天还能说什么?跑到山下去花了十几两银子买了有钱人才能喝得起的剑南烧春和远近闻名的武当李子巷里的卤牛肉,陪许真人好吃好喝一顿,算是对许师叔祖的感谢。 许逍泰然受之,喝着酒说,你小子还是适合去官场混,会来事儿。 “师叔祖过奖了,我只能干些现成的事,让我为政一方,那岂不是沐猴而冠嘛...”陈乐天嘴上不敢当,心道,您老人家可真会看人,我这脾气在官场里混不到三个月,就能结下无数仇家,到时候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身行万里半天下的许逍大口喝着这即便是富贵之家都不敢常年供应的剑南烧春,满足的叹口气道:“重阳那小子也会来事,可惜没钱,玄同倒是有钱,可不会来事儿。现在你来了,你又有钱又会来事儿,我这酒肉就有着落了,哈哈...” 陈乐天把一大块牛肉放嘴里,确实是香,听师叔祖这么说,不禁笑道:“您这话说对了,我本事不大,钱还是不少的。我家开了几十年客栈,家中余财本就不少。再加上自从我的一个兄弟浪子回头后,我把客栈交给他打理,更是日进斗金啊。师叔祖您放心,您就算天天都喝这剑南烧春,我也能供应的上。” 许逍一抹油嘴,喝杯酒,呵呵笑道:“好,痛快!咱们道士啊,尤其是武当山的道士,就是一个穷,别说喝剑南烧春,就是那几钱银子的兑水劣酒,咱要日日喝,也都是喝不起的。不过我说这话的意思不是怪玄同,玄同作为掌教有他的打算,再说咱们武当山上人也多,不省着点不行啊。” 陈乐天听了这话,认真的说:“师叔祖您放心,待我回去后,想个生财的法子,不说能比得上那梁国的草庐金碧辉煌,起码比现在能好点...” 许逍大惊,不停的摇手,道:“别别别,你这是在害武当啊!这金银一物,开了头,想收都收不住了啊!” 陈乐天低头一想,立刻就懂了许逍的意思,惭愧的站起来对许大真人鞠个躬,道:“师叔祖说的是,是弟子大意了,弟子错了。” “没事,坐坐,喝酒。”许逍笑笑,对于陈乐天一点就通的聪明很是满意。 第一百一十二章 皇上圣明 许逍许大真人之所以反对陈乐天给武当谋划生财之道,道理很简单。一旦武当山跟梁国草庐一样,大肆搜刮信徒钱财,就变味了。 那就不是道场,而是市场了。 许逍去过草庐,见过那如天上人间般鲜亮华丽巍峨的宫殿,也见过那些信徒狂热到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成为草庐俗家记名弟子... 许逍不知道对草庐来说,那样的情状是好是坏,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许逍和武当这一代大真人们,没有一个人会愿意武当也变成那样! 粗茶淡饭,陋屋小床,桃树几棵... 这样才是武当啊! 陈乐天从许师叔祖这掏不出不让他继续天道崖修炼的缘由,又跑去找王重阳。 王重阳说,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很简单。就像小池塘,刚被连续几日的暴雨注满了,雨刚过去,池塘里的水还在翻腾,这时候就不能再去动池子里的水,应该让它平一平静一静,待平静下来后,继续扩大池子也行,钓鱼也行了。 陈乐天这才明白,放心的回去休息了。 不过他闲不住,只在自己屋里闲了两个时辰,就歇不住,跑去藏书洞看书。 道家经典无数,但陈乐天目前最喜欢的还是圣贤老子的道德经。 历朝历代,对于道德经的讨论就从没停止过。当然,它是道门经典中的经典,这是毋庸置疑的。有歧义的不是道德经经典的身份,而是大家对它其中内容有不同理解。 武当和草庐最大的区别之一,便是对道德经差异极大的理解。 所以武当历代掌教与草庐大天师之间,才有了如此深的隔阂。这种距离,不是简简单单的势力问题,而是从立派思想上就分开了的。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即为此意。 藏书洞里书册浩如烟海,陈乐天计算过。一个人从八岁时便在此看书,不吃不喝不睡,一刻不停的看,想要把这里的书全部匆匆浏览一遍,要看到八百多岁。 但是谁又能把这里的书全部看一遍呢,更何况,也不需要全部都看。很多书中的内容都是相通的,看书的人是可以做到融会贯通的。 就像陈乐天读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即便是必读儒家入门经典,其中也有不少意义相近的内容。 但是在书海中徜徉,确实是一件很享受的事,陈乐天很感谢如今正在外游历的先生,在他小时候,把他养成了这个读书爱书的习惯。他明白,这个好习惯自己将终生受用。 正读的入神,王重阳忽然拍下陈乐天的肩膀。陈乐天抬头看看是王重阳,没理他,继续低头看书。 王重阳撇撇嘴,也去找了本书来看。两人相距几尺,互不干扰的看到掌灯时分,再一起出了藏书洞。 藏书洞大门前站着四个守卫的道士,还另有上百道士日夜巡逻。 陈乐天如今真气大涨,灵识也更为敏锐,瞧瞧门口的四个守卫,估摸了下,发现他们都是春境,与如今的自己不相上下。 陈乐天不禁问道:“所有守藏书洞的道士都是这个水平?” 王重阳点点头,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陈乐天诧异的吸口气道:“这么多春境?我看咱们这届修行院的学生,恐怕也不一定有那么多春境修行者吧,你们从哪找那么多能人?” 王重阳笑道:“你不跟书院修行院比,我还能吹一吹牛皮,跟书院比,我牛都吹不出来了。” “此话怎讲?”陈乐天更好奇了,追问道。 王重阳拉着陈乐天往别处走去,边走边道:“你们新入修行院的学生,都是新学生,新学生春境的人少那是正常的。你知道咱们这些守藏书洞的守卫,都是些什么人吗?” 说着,王重阳回头看一眼,又继续道:“你看看他们哪个是年轻人?都是在武当待了几十年的老徒子徒孙了!” 陈乐天这才想起来,每次来藏书洞,看到的都是四十岁朝上的不同面孔,恍然道:“岁数大更可靠些,毕竟藏书洞是重中之重的地方。” 王重阳道:“他们都不容易,修道几十年不得法门,仍旧无怨无悔,叫他们下山去娶妻生子,他们还都不愿意,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 “人各有志嘛,你王重阳不也不爱美人爱修道吗?再说了,这种问题你得去问师叔祖,或者掌教师父,他们看问题比我们透彻多了。” 王重阳没料到陈乐天忽然说到他的感情之事,脸一红,冷哼一声,超先走了。 陈乐天在后面哈哈大笑。 忽然看见清风大踏步而来。 陈乐天觉得跟几个月前相比,清风长高了起码有四五寸,本来比他矮一个头,如今快要跟他差不多高了。而且,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坚毅,好似一块璞玉,在雕琢中越来越成型了。 “陈公子,有信,京城来的。”清风将手中的信递上,今天态度还算不错,喊了声陈公子。 “京城来信?家里还是书院?”陈乐天问道。 “不知道。”清风摇摇头,走了。 陈乐天见信上并无署名,拆开信看了起来。 “之前商议烟花之事,已得批准,雏形已建立,具体详情,待你回来再说,请速回,落款,李通。” 陈乐天看罢,合上信,自语道:“差个人来说一声让我回去一趟不就行了,信里又不能写什么,送什么信啊?” 原来,是李通让他回去一趟,估计是大将军成立火器研究院的事,已经正式下文了。接下来就是要开始筹备建立了。所以叫他回去商议。 陈乐天知道,这火器局之事是大事,所以也没耽搁,当即去向掌教师父请假。掌教师父问他何事,陈乐天说大将军府有重要事,此去最多两三日便回,不影响修行。掌教师父李玄同挥挥手,没再多问。 午时没到从武当山启程的,天没黑就到了家。 秋实客栈里依旧人满为患,陈乐天看着喧闹拥挤的大堂叹了口气,喃喃道:“如此吵闹喧嚷,幸好我不考科举,否则天天中午晚上都这样,我还读个屁的圣贤书!” “乐天你怎么回来了,你刚说什么?”秦铁牛神出鬼没的出现在陈乐天面前。 陈乐天吓一跳,道:“我站在这已经有一会儿了,我刚见你在算什么账,就没打扰你,你...” “你吃了吗?没吃我让人送点去你房...”说着,秦铁牛就从柜台后走出来,往外面走去,似乎是有事,边走边道:“有批货有点问题,我得去处理一下,乐天你好好歇歇吧...” “我...”陈乐天见秦铁牛如此忙碌,连跟他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摇头笑笑,不过转念一想,觉得这样也好,铁牛这回事真正的改邪归正好好做人了,是好事啊。 第二天一早,陈乐天就来到了大将军府。 李通没有寒暄,领着陈乐天来到大将军的书房。 “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大将军正在晨读,看见站在书房外的两人,便放下手中论语,招呼二人进来。 李通让人上来两杯茶和一些点心后,就退下去了。大将军不在府中时,他全权代理,大将军在了,重要的事就不用他拿主意了。 大将军李戎生大口喝茶,说道:“火器研究局已确立,按你所言,从全国各地分散找了一大批制作烟火的人,将这些人集中起来,先让他们配更高威力的火药原料。” 陈乐天道:“管理人员配备呢,用哪些人?研究的地址呢?” 大将军道:“我选了二十多心腹,又加上圣上找的十几人,四十多人的管理队伍,基本上可以保证前期不会泄密。地址就在皇宫西北角的烟火宫,圣上和皇亲国戚看烟花的地方,圣上考虑到就在烟火宫,正好方便掩人耳目...” 大将军将火器研究局的大概情况跟陈乐天说了下,陈乐天听了不住点头,最后道:“圣上果然是难得的圣主,很多我没想到的方面,圣上基本上全想到了。圣上仅仅凭着我们的计划书,便看出了许多关窍和细节,真是...果然圣明!” 大将军斜了斜嘴角,没接这个话头,说起陈乐天在武当之事:“我上回去武当,许了李掌教一些好处,让他照顾照顾你,他照办了吗?” 陈乐天正喝茶,听到这话,‘噗’的一声喷出来,道:“难怪呢,我就说武当山个个真人都对我关爱有加,个个都把我当自己人看,不遗余力的助我修行,原来都是大将军的面子啊!” “放屁!”大将军李戎生抬脚便踹,把陈乐天踹个趔趄,骂道:“臭小子找打!这等小事还不需要我卖面子,我就说让他们好好教你,回头我给他们多送点香火钱,就这么简单,是买卖,不是面子,我的面子应该留在大事上用,懂不懂?” “是是是,卑职明白,明白。”陈乐天点头如啄米。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有千秋万代吗 大将军李戎生此刻一身青袍,头戴方巾,如国子监的学子,这是陈乐天第一次见大将军如此穿着,与军营中的那个铠甲披身满脸风尘的大将军判若两人。 两人正说着话,陈乐天不禁笑道:“大将军穿书生衣裳,倒也挺像个儒生的。” 大将军不知是恼陈乐天不说正事,还是觉得被说像儒生所以不高兴,又踹了陈乐天一脚,道:“本将军就是儒生,当年若不是误入歧途,现在该是在庙堂上跟朝臣们互喷口水。你小子几个月不见,似乎涨胆子了,敢对我评头论足了?来人呐,拖出去打二十军棍!” 陈乐天正想冷笑说‘您当这是在军营?’ 谁知话还没出口,居然真的走进来两个兵卒,把陈乐天拖了出去。 陈乐天当然是不敢挣扎的,瞅了瞅拖他的俩人,发现正是大将军的两个亲兵,求饶道:“二位兄弟,等一下,我还有话说。” “哼!”亲兵只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将陈乐天拖到院子里往银杏树上一绑,噼里啪啦哼哼哈哈的打了实实在在的二十军棍。 幸好陈乐天现在已是春境的肉身,否则搁在以前,这二十军棍早把他打的皮开肉绽七八天才能养好。 “小的知罪了。”陈乐天拍拍屁股走回书房,毫无诚意的拱手认错。 大将军李戎生见陈乐天生龙活虎的很,心中高兴,要知道这两个亲兵都是军伍中的大力士,他们用尽全力的二十军棍搁在普通人身上,起码能把人打个半死。可陈乐天此时却毫无妨碍,似乎根本没挨那二十军棍,看来确实是大有长进。虽然心里快慰,但大将军脸上却还是一副生气的样子,道:“你现在厉害了是吧?不怕打了是吧?打不痛你了是吧?” 陈乐天赶忙给大将军倒杯茶,谄媚道:“您就别寒碜我了,我这点长进,在武当山都排不上名号的,在书院,也排不上名号。唉,您说这修行之道,怎么我觉得比咱们当兵打仗还难啊?” 李戎生顺利被陈乐天转移了注意,道:“都一样,哪个都不比哪个难,哪个也都不比哪个容易。你别急,当年你刚入军伍,我给你们讲战阵讲机变,你起初不也是懵懵懂懂吗,不也不是学生里最聪明的那个吗?我还是那句话,想做人杰,就得刻苦。” 陈乐天嗯了一声,忽然抬头道:“好久没听您这句话了,军中还好吗?” 李戎生道:“上回武当之行匆匆而过,因为要赶时间回来跟圣上商量火器局的事。今天咱们好好聊一聊,多喝几杯。” 陈乐天拍手道:“好。” 晚饭就大将军李戎生和陈乐天两人吃,李二爷李通说是出去有事,所以没在。 大将军李戎生挥退仆人和亲兵,拍拍陈乐天的肩膀,换上宠溺的神情,道:“路我给你铺,但辛苦还得你自己辛苦,我代替不了你。” 陈乐天举起酒杯先干为敬,然后道:“您放心,保证辜负不了您的期望,不敢说三十岁之前到秋境,到夏境应该是可以的,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夏境。您是知道的,我这人本事可能不大,但我决心一定够大!” 大将军点点头,也干掉杯中酒,道:“这我相信。” 陈乐天道:“我听咱们伍来信,我走后少了个人,他们都不给加人是吧?” 大将军道:“他们不给加是一方面,主要是我支持他们,不然你的顶头上司刘校尉早就揍他们了。我觉得位子留着也行,将来你混不下去了还能回去,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 从实际年龄上来说李戎生比陈乐天也大不了多少,但两人的关系亦师亦友,说起行伍朝堂之事,李戎生是老师,说起在李戎生眼里,奇奇怪怪的理论和乱七八糟的想法,李戎生是朋友。 甚至,说起火器之事,陈乐天隐然有种老师的味道。 这便是两人的默契和投缘。细说不明,追究不出,只在满桌的酒香中了。 喝完一坛酒,两人又说起了火器研究局之事。圣上的意思是让圣上做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李戎生做实际上的最高负责人。 但这个提议李戎生反对。北军事务本来就足够多的了,每次他回趟京城,北军积压下来的事他都得连续熬十几个通宵才能赶上进度。这种情况下,再要他负责实际的研究局之事,他没这个精力和时间,而且他也不可能在京城待着,长时间远离北军,会让北军的战力下滑,甚至崩塌。 圣上见此法不行,又说起了至今尚未得知姓名的陈乐天,说既然大将军没时间,那就让那个火器研究院的提议者,你麾下的得力干将做实际负责人。 李戎生知道,圣上是迫不及待要见陈乐天了。但考虑到陈乐天的性子,大将军还是跟上次一样,无情的拒绝了圣上。 圣上气的差点挥剑砍了李戎生,李戎生倒是不慌不忙的摸摸圣上抓在手上的剑,叹道‘不够锋利啊’,然后说道:“臣的意思圣上知道,为了保护那小子,我不得不迟点让圣上与他见面。圣上您现在就这么想,早一日见那小子,那小子灰飞烟灭的危险就更大一些。圣上当然不希望那样一个人才,过早夭折吧?” 最后李戎生提出了个折中的法子。让陈乐天可以自由出入火器局,同时,为了避免被圣上发现端倪,让李通多带几个人混入其中,所有发号施令的事,都让李通居中来做。如此一来,陈乐天实际上就是火器研究院的总指挥,但圣上不知道到底哪个人是总指挥。 圣上长叹一声道:“朕自命明君,却无法保护自己的臣子,真是可悲!” 李戎生笑笑,没接这个话。这话他一介武将接不了,也不能接。 对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作为武将只能看在眼里。他能直言不讳的说不让君王与火器研究院的首倡者见面,是为了保护陈乐天,这话就已经说得很过分了,甚至是触碰君王底线了,要是搁在正常点的,胸怀没这么大脾气没这么好的君王那里,早就怒不可遏治他李戎生一个大不敬之罪了。 而且,武将里明争暗斗的情形也并不比文臣们少啊。 陈乐天听罢,感激道:“大将军厚恩,乐天无以为报!” 李戎生道:“你啊,马屁就别拍了,多努力吧,以后的路还长,慢慢来便是。我上次去武当,觉得王重阳终于是长大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路都还长,咱们大宋等得起你们这帮人的长大。” 陈乐天腹诽:您也不比我大几岁,你不也是年轻人嘛。 李戎生看穿陈乐天的想法,笑道:“我不年轻了,再说,我朝堂上树敌太多,指不定哪天就要被拉下马来,到时候,圣上保不住我的。” 陈乐天从大将军的语气里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他知道,大将军这话不假,太平了将近一百年的大宋,已经开始出现了很多不谐之事和不应该的、无谓的争斗。 饱读诗书、遍览史书的陈乐天能理解,这是古往今来最难以解决的一个顽疾。 先圣所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安逸。安逸久了,族群便会忘了最初的目标,转而开始把心思放在没有强盛作为根基便毫无意义的窝里斗上。 好像斗倒了兄弟们,自己就能独吞家财了,事实上即便斗倒了兄弟,还有强盗呢?兄弟倒了,自己也身受重伤,然后强盗来了。那白万贯家财,就全成了强盗的战利品了。 在陈乐天看来,大将军李戎生行事作风,是从来不考虑自己的退路的。这事不做就会弊在千秋,他就一定要去做,根本不会考虑得不得罪朝堂上的人。得罪就得罪好了,只要能把事儿做成,我何惜这条命? 正因如此,大将军才知道,若有朝一日,自己不再独得圣宠,那就是自己身败名裂三族不保之时。所以才会说出这番话来。 想到这些不好的东西,陈乐天连喝两杯酒,道:“很多事我虽然没能力改变,但我会做好我自己该做的,我也会尽量去让我身边的人不去做不好的事。假如真有一天,您成了权臣奸相的刀下鬼,我也不会害怕去做第二个您,人生短短几十年,这一生俯仰无愧,便足够了。” 大将军李戎生道:“若人人都能如你这般想,这般做,那大宋可就真能千秋万代长盛不衰了!” 陈乐天道:“没有千秋万代的大宋,但一定有千秋万代的炎黄子孙华夏后裔!” 大将军李戎生猛然抬头看着陈乐天,目光如炬。 陈乐天不与大将军对视,垂下眼帘沉默喝酒。 李戎生盯着陈乐天看了良久,又沉默了许久,才道:“这话你想通了,想明白了,想透彻了,再好好跟我说一说,然后说动我了,我再去跟圣上说。不急,十年二十年都能等。” 第一百一十四章 打草谷有危险 陈乐天心知肚明,有些东西,不能说不可说。 他的思想,受未知来信的影响,可以说已经与当今的人有很大差别了。 譬如说,他觉得深爱一个人不一定就非要成亲,因为成亲之后围城中的争吵,在进入围城前,是无人能料到的。所以无论能否终成眷属,只要曾经给过彼此快乐,就足够了。 这等惊世骇俗的说法,恐怕只有到了李玄同王重阳这等境界的人才能理解一二。 所以,陈乐天透露出一丁点不合时宜的东西,大将军就若有所悟了,但大将军李戎生直接说,我暂时理解不了,你必须先说服我,然后才有在帝王面前试一试的可能。 虽然十有八九,帝王在听了你这些荒诞之言后,会把你砍头。 陈乐天笑道:“不说这个,大将军,咱们多喝点酒,多说点火器研究院的事,这才是咱们目下最重要的,来,干!” 下午的时候,李戎生把袍泽们给陈乐天带的礼物交给陈乐天,陈乐天打开沉甸甸的包袱一看,不禁失笑。都是些各种各样的点心,桂花糕,高粱饴,薄饼应有尽有,多数已经被路途颠簸的不成样子了,想必都是他们在战场上缴获来的战利品。 李戎生笑道:“你那伍中的弟兄们对你真是情深义重,我的亲兵来回传递消息之事,被他们知道了,非求着我那亲兵带东西来给你,要不是换马不换人的走驿路,送到你手也是坏了的,你快吃点吧,再搁几天就真要坏了。” 陈乐天随便抓了点吃几口,觉得味道还真不错,笑道:“分给大家吃了吧,我在京中想吃啥都有。”说着,陈乐天把点心给打他军棍的两个亲兵,让他们分着吃了。 这些点心,都是袍泽们打草谷时从土匪们手上抢的,他估摸,在边塞能有这么些点心的,肯定是踩了比较大的土匪窝。 大将军道:“没错,称得上是悍匪,小虎还受了不轻的伤。” 陈乐天微微皱眉,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打草谷这事我觉得得改一改了。” 李戎生道:“是该改一改了,风险越来越大,去年一年,北军光是打草谷就死了十几个人,土匪们被我们北军杀了十几年,丢了几万条命,也越来越精了。不止我们北军,南军和水师最近几年面对土匪的伤亡情况也增加了很多。” 陈乐天道:“你们上面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在北军,咱们出去打草谷的困难是一年大过一年。土匪们势力越来越大,我们不管,就没人去管他们,魏梁两国从来不出兵剿匪,也不知他们的皇帝是怎么想的。” 这几十年的天下太平,匪患又开始滋生,边塞百姓苦不堪言,尤其是魏梁两国的边城百姓,若不是魏梁明确律法规定,边城百姓无故不得迁徙,边城早就是空城了。 即便是以胜似他国富庶之地著称的大宋边城,百姓们都竭力以游学作为内迁的借口,可见,边城之乱,对百姓的伤害有多大。 一直以来,都是大宋出兵充当维护稳定的角色。匪患严重时,有势力过大的土匪窝出现时,大宋统帅就上奏朝廷清剿,朝廷都会准许,然后大宋军队就开进或荒漠或山中去剿匪。 每每这个时候,魏国和梁国都会调兵遣将加强防守,生怕大宋军队顺手打他们一下。事实上,除了北军,其他宋军根本就不会在不得圣旨的前提下进攻魏梁。 只有北军,常常毫无征兆的打一下魏梁边城。 有一次大将军李戎生在因此被圣旨责备之后,上书为自己辩解时说:此为兵者诡道也,还望圣上恩准。 圣上拿着李戎生的上书,对身边的太监气笑道:“让我恩准他擅作主张?简直是反了!” 然后第二天,圣上下谕旨,赏李戎生一两银子,以示嘉奖。 然后这事就成了个笑话,李戎生大将军剿匪之余顺带敲打了下邻国,结果只得到一两银子赏赐。 朝堂上那帮看不惯李戎生作风的文臣们拍手称快,喜欢李戎生的文臣们则纷纷上书质疑。但圣上那,似乎此事就此翻篇,再也不提了。 之后,李戎生就彻底放开了手脚,几乎每次带着北军剿完匪,都要挠一下魏梁。 对于土匪的日益狡猾和聪明,大将军也早就开始考虑了。大将军是从整个天下的局势来考虑,陈乐天则是从北军的角度考虑。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土匪虽然现在跟国家比起来,是极其弱小的,但天下的局势不可能永不变化,国家也不可能永远强盛下去。 一个国家跟人是一样的,总有生病时。好了,一旦有机可乘,土匪们就有可能会趁势做大做强,推翻一姓也不是不可能的。 眼前的例子:现在的魏国帝王,就是一百多年前,由魏国当时最大的绿林势力扶植上位的。 因此北军灵魂李戎生需要去做长远准备,尽量让大宋少生病,或者,尽量不让边境出现势力过大的土匪。 陈乐天觉得,小虎的伤肯定不轻,从大将军嘴里说出来伤的不轻,那就真是伤的很重了。少了他陈乐天,他们九人虽然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但陈乐天还是担心,有他在时,他会布置好一切,尽可能的把危险降到最低。 绝对最坚决的执行,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的宗旨。 有没有收获不是最重要的,不让己方伤亡才是打草谷最应该遵守的第一要点。 土匪的命是土,北军将士的命是金子。 大将军见陈乐天思索不听,手一挥,道:“这事我会考虑,用不着你费心。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完成做天下第一修行者的目标。天下第一了,你就继续回北军,做你那伍长,干回老本行,我也好早日致仕还乡,去过轻松点的日子。” 陈乐天苦着脸道:“天下第一这个目标,我看下辈子或许能完成,您就别抱希望了。” 说罢,两人同时放声大笑。开怀的笑声传出一两里外。隔壁府院的礼部王侍郎听到李戎生熟悉的大笑声,不禁摇头道:“又不知碰上什么好事了,如此喧哗!哪有半点大将军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四个同窗 傍晚的时候,将军府来了几个年轻人。这些人都穿着儒生的青衫长袍,背上背着行囊,风尘仆仆的脸色,像是刚远行回来。 他们在前院里规规矩矩的站成一排,不言不语,目视前方。 不一会儿,李通走进来,对这些年轻人挥挥手,示意他们跟着自己。 李通带他们来到后院,大将军在后院里和陈乐天散步。陈乐天一看这几个年轻都认识,笑着招呼道:“几位同窗,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几人看了看李通,得到可以自由说话的许可后,才上前与陈乐天叙旧。、 原来这几人都是陈乐天幼时学堂里的同学。 自从离家从军后,他就没再与这些同学们见过面,也没通过信,毕竟他去从军的时候,才十三岁而已,这些同学当时尚且还未开窍呢。 而回京后,他问过铁牛这些同学的下落,秦铁牛也不清楚,只知道三年前这四人结伴 离开了京城,说是出去游学了,至今未归。 陈乐天听了只得长叹一声:“京城以外之地不太平啊!希望同学们都能平安归来。” 如今五年后,却在大将军府再次见到这四位同学。陈乐天高兴地拉着几个同学的手,问东问西,这几个同学也很高兴,毕竟当年他们总听小小年纪的陈乐天大肆吹嘘谈古论今。 原来,这四人确实在三年前出去游学了,童试考中秀才后,能拿到路引,俗语有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二者缺一不可。于是四人商议后,决定出去游历一番,以增长见闻。 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凭着路引,一路上吃尽苦头,准备好好的盘缠没花到一半就被偷光了。要不是大宋律例,优待有学子身份的读书人,只要有童生的身份,免费住各地驿站并且无偿供应一顿饭,四人恐怕早就饿死冻死在路上了。 四人行至几百里之外的沛县,眼见无法继续游历下去,无奈正准备回家,说来也巧,此时恰好碰到了从京城回北军路过沛县的大将军李戎生。 大将军恰好在四人所在的驿站里过夜,无意中听到这四人说话,才得知这是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儒生,才出京几百里就想打退堂鼓。 于是大将军把他们叫到面前,训斥了一番,大概意思是游学首先得能吃苦,盘缠没了这点小事就想回家了?没钱可以去打短工,打一个月短工走一个月路,吃住在驿站又不用钱,再怎么样也能熬个来回五千里。 一番训斥下来,四位书生面面相觑,不知眼前这气势如虹的人是何方神圣,唯唯诺诺不敢言。 “这是大将军,北军统帅。”旁边随行的李通适时的提醒。 咚咚咚咚。四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重重响起。 第二天,大将军继续踏上回北军的路途。李通则悄悄的丢了几十两银子给四人,并且告诉他们,计算好路程,走满五千里后到大将军府报道。 感激涕零的四人如涅槃重生般,继续踏上游学之路。两年后, 回到京城,四人笼共走了五千零一百三二里路。为了证明他们没有说谎,他们每宿一个驿站,便央求驿站的人给他们写个说明。将上千份说明递到李通手上时,李通着实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四个书生竟然真按他说的做了。要知道,他当时让他们走五千里,只估摸他们最多再能走五百里,他的目的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不自量力是可悲的。却没想到这四人真做到了。 于是李通立刻将此事报告给了大将军,想收下这四人作为将军府之用。将军府事务繁多,一直都缺人手,这四人既然能游学五千里,自然是比常人要能做事的。 大将军欣然同意。 有无边毅力的书生,是极为难得的,收下这四人后,李通就开始培养他们,先是让他们在将军府中做些小事,作为李通考察他们适合做什么能做什么的开端。 几个月后,发现捡到宝,这四人简直天生是做谍报事情的料,于是就开始委派一些重要的事给他们了。如今,这四人已是大将军府关于西凉谍报事宜重要的组成部分了。 但是几日前,李通通知这四人,放下手头一切,有另外任务委派。 这四人没有任何疑问,当即照办,将事情交接之后,便动身回京。 今天,他们刚刚从西边两百里外日常做事的的枫木镇赶回京城,家也没回就直接来将军府了。 平时都是李通吩咐他们做事,所以今天这才是他们第二次见到大将军,他们激动的要跪下来,但是被大将军拦住道:“咱们大宋的跪拜礼是很隆重的,跟魏梁不同,他们的跪拜礼不值钱,所以才多。你们好好站着,听我说,你们即将接到的任务比之之前的谍报事宜,不算难,但保密是最重要的!而且我明确告诉你们,比谍报事宜还要机密,若泄露丝毫,就可能会给咱们大宋带来深重的灾难,到时候不是你们四条命够弥补,而是咱们整个大宋的百姓都不够!” “大将军放心,我等誓死追随!”四人异口同声,心中肃然。 随即四人看到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的陈乐天,四人心中都泛起了嘀咕:乐天好像一点不怕大将军,这是什么情况? “具体的事宜,乐天和李通会跟你们说,你们照办便是,好了,你们去吧,乐天,事情交待完后来我书房,我有一幅刚得的字画要给你,是大师的,你送尚书也够面子了。”李大将军看了眼陈乐天,然后转身离去。 “多谢大将军。”陈乐天朝着大将军背影拱拱手。 四人心中大惊,大将军与乐天说话的语气,似乎...很熟? 听说陈乐天去从军,难道就是去的北军?然后还得到了大将军的赏识?已经有大半年没回家的他们此刻真是又惊又喜,惊得是乐天竟然得到了大将军的赏识,喜的是乐天的未来一片光明,他们作为同窗与有荣焉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刮目相看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谍报事的四个儒生,并不知道,也就是在他们上次探亲结束回到枫木县继续做事后不久,陈乐天就从北军回到了京城。然后再次出现在京城百姓视野中乐观坚强的乐天,又一次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北军前锋营伍长,青天阁修行院学生,以儒武入春境...这些京城百姓都知道的事,四位同学却并不知晓。 李通和陈乐天坐在将军府的凉亭中,四个儒生站在一旁。 陈乐天招招手:“坐啊。” 四人不敢动,依旧规规矩矩站着。 李通抬手示意,四人这才敢挤在旁边的长石凳上坐下。 陈乐天不禁笑道:“李二爷威风不小啊。” 李通笑道:“还能有你威风大?去武当没多久,竟把几位大真人哄得开怀不已,现在整个武当镇谁不知道你这个书院弟子的名字?” 陈乐天哈哈道:“那是大将军和书院的面子,不是我自己的本事,李兄就别笑我了,说正事说正事。” 四儒生在一旁听李二爷和陈乐天谈笑风生,似乎颇为熟稔,心中更是惊骇,不知陈乐天因了什么机缘,竟然与李二爷之间如此称兄道弟... 要知道,大将军常年在外领兵治军,所以京城的大将军府说话最管用的是李二爷。京城居的高官小吏,巨贾富商,只要听到李二爷这三个字,都是噤若寒蝉长吁短叹。为啥?因为所有不好解决的,阴暗点的,要来点黑手的事,都是李二爷在安排。 像之前,半个时辰灭掉白虎帮这种事,对李二爷来说,太司空见惯了,那就像捏死蚂蚁般不值一提。 所以,兴许京城官商们,对于大将军李戎生,只是高高在上但却有点遥远的观感,但对于李通李二爷,绝对是切肤的畏惧和害怕,只要是被李二爷点了名要好好整治一下的人,能不死就算是顶好的了。 四位儒生虽然年轻,但现在已是大将军府的心腹,当然也是李通的心腹。他们很了解李二爷在京城的地位。所以看着眼前的同窗陈乐天,与李二爷说起话来,跟多年的至交好友别无二致,心中都是感慨。感慨着,他们三年前天降大运有幸聆听大将军一番训诫,又得李二爷信任,这才能混到如今的地步。已算是祖坟冒青烟上辈子积德了。 可未曾料到,这位年少失了双亲,曾经坚强懂事声名在汴京城传为佳话的同窗,竟然比他们走的更高。他们这已经算是走大运才有的机缘了,陈乐天难道机缘更大? 此时,李通虽然没有看那四人,但也知道,他们很好奇陈乐天如今到底是什么身份。 大将军的意思是,让李通找几个可靠的年轻人,再加上陈乐天和李通,一起进入火器研究院。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让圣上找不到陈乐天这个火器研究院的首倡者,这样就很好的保护了陈乐天。二是,让陈乐天多培养几个年轻人。因为这火器研究之事,非朝夕可成,可能没个三五十年根本就看不出什么成效,那么,青黄相接的人才就尤为重要,这是陈乐天在计划书中明确提出重中之重的事。 李通经过一番考量,最终决定召回这四个意外收获到将军府中的书生。他们四个跟陈乐天年龄相仿,都在十八岁左右,从能力上来说,都是年轻人中的翘楚。另外,跟陈乐天又都是街坊邻居,如果圣上私下派人调查,这五人都是一个坊的,查出陈乐天就是那个首倡者的难度会更大些。 在告诉这四人,他们即将接到的任务之前,李通觉得有必要跟他们说一说陈乐天,否则,在这四人眼中,陈乐天还只是当年那个同窗而已。李通道:“陈乐天是大将军的心腹,陈乐天在北军五年,已经博得了边关将士的认可,更难能可贵的是,得到了大将军的认可。还有,几个月前,陈乐天已考入青天阁修行院,现在已是春境的修行者。你们四个以后得注意点了,别再把陈乐天当成幼时玩伴了。” 四人听罢李二爷之言,蹭蹭的站起来,想起方才在院中寒暄时,他们还拍陈乐天肩膀了,顿时惶恐的朝陈乐天拱手行礼道:“我们四人眼拙了,还望陈公子海涵。”话说的并不卑微,但对他们这四个自命不凡的儒生来说,能说出这种话,就足以说明他们心中的不安了。 陈乐天很想把李通揍一顿,但奈何他知道,李通身边的贴身高手此刻恐怕就藏在几十丈外,他若是出手,定然是讨不到丝毫便宜的,站起来对四位同窗回礼道:“别那么多礼,咱们哥几个还像当年那样就行,互相学习多多探讨。” “陈公子多多指教,我等刀山火海不惧!”四人齐声道。 陈乐天轻叹一声,揉揉额头,心道:只能等日后慢慢再处了,真是累啊! 能不累嘛,本来遇到同窗,而且还是有抱负有能力的同窗,本该是多了几个遇事可相商的朋友,现在好了,想让对你有上下级之感的人,跟你聊到一块,没个三五月的培养,是很难做到的。 李通在一旁呵呵笑。 接着,李通就把一些具体事务分派了下去。陈乐天最闲,李二爷没给他定任何任务,他什么时候去火器研究院,多久去一趟,每趟待多久,做哪些记录,多久写一次报告,通通全无。原话就是:“你爱怎的就怎的,有什么想法,看到了什么问题,应该怎么做,吩咐我就行。” 陈乐天还能说什么?只问了一个问题:“有可能碰到圣上吗?” 李通点点头。 陈乐天也点点头,道:“这是个麻烦事,我尽量装的像一些,但也保证不了。” 李通道:“你最好装的天衣无缝,大将军说了,你要是现在被圣上发现,不出半年,想弄死你的重臣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了。” 陈乐天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道:“为国为民,虽死何憾!” 第一百一十七章 才子的妻子 第二天,陈乐天在秋实客栈早早起床,照例打了一套拳,又练了一套大将军祖传的李家枪。一个人吃了顿丰盛的早餐。虽然是大清早,但秦铁牛依然显得很忙,只匆匆跟陈乐天说了几句话,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便出门了。 陈乐天摇头叹道:“铁牛终于是长大了!” 吃过早饭陈乐天就往武当而去。 路过城门时,陈乐天正好碰到了李萱儿。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思念。于是陈乐天改变了计划,决定明天再回武当。反正跟掌教师父说过了,最多两三天,这才第二天,明早再回武当也不迟。 跟着李萱儿来到李家。李萱儿的父亲和叔叔都不在。李萱儿说爹和三叔去邻县了,他们有个相识的朋友过世,他们得去送一程。 陈乐天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瞧瞧,耸耸鼻子,道:“别家打渔的,家里都是鱼腥味,你家好像腥味很淡啊?” 萱儿从屋里走出来,把茶递给陈乐天,道:“有时候也常有腥味,只是爹爹和三叔一有空就刷刷洗洗,尤其是...”说到这,李萱儿掩口不说,只是笑。 陈乐天笑道:“尤其是我来了之后,免得我嫌弃,他们洗刷的就更勤了,是吧?” 李萱儿笑:“你真聪明,他们什么都瞒不过你。” 陈乐天笑笑不说话。二叔三叔对他很满意,可以说不仅仅是满意,而是仰望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希望能给陈乐天留个好印象,而不是让陈乐天一走进门,就忍不住掩鼻。 午饭陈乐天本想他来做,但萱儿坚决不让,他也就没强求。看着李萱儿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他就靠着厨房门口陪她说话。 萱儿手上忙着,问起陈乐天在武当山修行的如何,陈乐天自然又是一番吹嘘,说自己的修为如何如何大有长进,还夸海口说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迈入夏境了,到那时候,在汴京城不敢乱讲,但是出了京城往外面随便哪个州县一放,都是能震倒一大片的高手。 萱儿很认真的表示祝贺,甚至还让陈乐天不要把境界提升的太快,听爹爹说,稳扎稳打才是最保险的进阶方法,若是进步太快容易出岔子。 陈乐天被教育的瞠目结舌,心说吹牛皮你也信?但嘴上却说,萱儿说的很有道理,这个修行跟做人都是一样的,过于顺利无碍的迅速飞上天,可能换来的是下坠之后的毫无翻身机会。正所谓飞得越高摔得越惨。 萱儿也读书,现今天下,读书人本就不多,女子读书就更少了。少有做父母的会刻意让女儿去读书。就算是以人道著称的大宋,也只免除男孩读书的费用,女孩想要读书,是要钱的。 但李萱儿是京城人士,从生活条件上来讲,并不拮据。小时候虽然爹爹并不提倡她去读什么圣贤书,但还是听了她娘的话教她认了字。渐渐长大后,李萱儿便常常拿钱去买书回来读。 什么四书五经,基本上都读了个遍。不过用李萱儿自己的话说,就是虽然都通读了一遍,但总的来说,还是不懂,只不过是了解了字面的意思而已,至于其中所包含的圣人留下来的思想之璀璨,她是根本不懂的。 陈乐天觉得这样的萱儿很可爱,起码在将来,可以供他慢慢的细细的雕琢,记得前朝有个姓苏的大文豪,结发之妻是个才女,那时,苏文豪还只是个苏才子,尚且还没中举人进士,尚是一介白衣,读书背诵时,常有忘记,妻子便一边洗衣做饭一边随口续上。起初苏才子大为惊诧,后来则越来越佩服自己的这位妻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妻子表现出的睿智,不仅仅表现在书中。有一次,苏才子交的几个新朋友,来家中做客,饭后众人在厅上说话。妻子在后堂隔帘而听。宾客散去之后,妻子与苏才子说,哪个朋友正心诚意值得相交,哪个朋友华而不实不值相交。之后,事实证明,果然如妻子所言,丝毫不差。苏才子从此被妻子所折服,及至后来,妻子早夭,十年后,已从苏才子变成了苏文豪的他,仍旧对亡妻思念若狂,写下流传千古的悼亡名篇。 陈乐天不求萱儿能做到这样,事实上,在他想法里,根本就从来没想过,要找个能给他多大助力的妻子。他想的,是自己一定要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她照顾她,给她摘下九天星月,给她捞起五洋鱼鳖。 李萱儿见陈乐天在那怔怔发呆,抬袖摸了摸额头上的微汗,道:“你在想什么呀?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陈乐天回过神来,笑道:“你说的对,稳扎稳打才是最好的进阶方式,我记下了。萱儿,我看你好像对厨房之事,并不太熟悉啊?” 李萱儿红了红脸道:“都怪爹和三叔,他们不让我做这些事,说怕我手干的粗糙了、脸熏的黑了...乐天哥哥你放心,我现在长大了,他们不给我做我也学着做了,烧饭做菜我已经都会了,只是还不熟练而已,我以后会熟练起来的!” 陈乐天走上前几步,宠溺的摸摸他的头道:“我觉得你还是不用会这些事为好。” 李萱儿睁着水灵的大眼睛,困惑的望着陈乐天。 陈乐天接着又道:“因为不管你现在有多么熟练,一旦成了婚,我都不会让你做这些事,家里仆人多的很,你只要安心做你的夫人就行了。” 李萱儿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不敢说话,过了好久才道:“我...乐天哥哥你去帮我打桶水来吧...” 陈乐天很快就把水打来,见李萱儿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窘迫的样子甚是可爱,不禁伸手摸了下她的脸,道:“萱儿,明年年底前,我会跟你爹和三叔提亲,早早成婚早早生娃,多好...” 李萱儿低着头不说话,手上的葫芦瓢在水桶里舀了好几次都没舀上来水。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来坛竹叶青 李萱儿毕竟是未经世事的小女儿,哪经得住陈乐天这种老手的调笑。 虽然陈乐天也并非是青楼楚馆的常客,但他在边塞待过。什么样的女子他没见过?破落的王公贵族,曾不可一世现在性命难保的一品大员...应有尽有。他们都在北军的马蹄长刀下,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傲骨铮铮。 至于女人,那就更是沦为玩物任北军发落的了。 纤柔冷艳的、丰腴贵气的、明媚动人的......用李戎生大将军的话来说,就是‘将这些女子快快拉出去,本将军快要把持不住了!’ 有时候,大将军会将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现在任人骑乘的女人赏给手下的人。比如说陈乐天。 所以尽管以正人君子自居的陈乐天每次都是毫不犹豫的拒绝,真拒绝不了也不会真在军伍中把女人办了。但总归聊聊天摸摸头的事还是做了不少。 有时候实在忍不了,就会去青楼逛一圈,花钱买个舒服。 花钱买个你情我愿,心中的罪恶感能稍减一些。 陈乐天算不上花丛圣手情场老手,但比起李萱儿,还是有着云泥之别。 李萱儿太单纯,被陈乐天这番对未来婚后日子的畅想,弄得无所适从,差点把饭烧糊了。 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四个菜一个汤上桌。 陈乐天边吃边夸萱儿手艺好,虽然看起来不熟练,但做出来的味道真如几十年的厨子手艺。萱儿抿嘴笑说,不用骗我,我知道味道一般。 陈乐天是什么人,要是连李萱儿都瞒不过去,那就没脸在江湖上混了。又是引经据典吹嘘一通,说你这个炒青菜味道好在哪儿,红烧鱼味道好在哪,三下五除二就把李萱儿说的信以为真,心想,难道自己的厨艺真的进步这么快? 也难怪萱儿心下嘀咕,毕竟陈乐天把够四个人的饭菜全部吃完了,而且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打着饱嗝到院子里散步,手上端着萱儿特意为他新买的茶壶。手指扣在茶杯把中,浅浅的啜一口清茶,惬意啊。 李萱儿背着手在旁边蹦蹦跳跳,像只小白兔。 “萱儿,你们打的鱼不够卖啊,我们本来是准备只要你们一家的鱼,但实在是不够用,所以现在除了你家,还另有三家供鱼。” “我知道啊,你家生意太好了。没关系的,你以为我爹和三叔会生气啊?这又不能怪你咯。是我们供应不上啊。我爹和三叔不仅不生气,还很高兴呢。每次送鱼回来,都要感叹一番你家生意怎么怎么好呢。” “生气我也没办法,我现在不管家里的生意了,都是我兄弟秦铁牛在管,他现在是大忙人,都没时间跟我说话。” “秦大哥人很好的,每次给我们的价格都是市价上最高的。” “应该的,市价最高也不算高。”陈乐天点点头,心想铁牛做事还挺靠谱的,市价最高,其实也就比正常价格高那么一星半点,毕竟鱼这种东西,基本上都是通价。这样一来,既不会让李家感觉到太照顾他们,但同时也让李家得到了实惠。这中间的度拿捏的很准,再次印证了秦铁牛适合做生意。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冬日明媚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这对年轻男女的身上,光阴也变得美好而安宁。偶尔两人四目相对,暗流涌动,情谊绵绵。陈乐天竟然少有的心跳加快,生出把她紧紧抱着亲的冲动。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每次心猿意马时,他都仰天看着,心中默念,非礼勿想。 这样如此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任人怎么抓紧,也还是觉得太短暂。不知不觉间,天就快黑了。数九寒天本来天黑的就早,这天一黑,院子里就有些冷了。 晚饭陈乐天无论如何坚决不让萱儿动手,他要自己搞。要知道,他曾常年混迹于北军的火头军中,虽然跟他打猎物找食材的本事比,他的烹饪功夫只能算三流,但比起萱儿来,还是高明不少的。 果然,半个时辰就弄好了。萱儿一吃,惊讶道:“乐天哥哥做的菜太好吃了啊,真没想到呢!” 陈乐天道:“你没想到的事多着呢,我有个发小,跟你说过的,现在被草庐强掳去的那个孙子书,那真是位烹饪大师呢...” 不小心说到孙子书,陈乐天问萱儿家中有没有酒。萱儿说有,从爹房中抱出一坛酒来。 陈乐天拍开坛盖,深吸一口气,道:“好酒,竹叶青?” 萱儿点头:“是的,三叔酿的。” 竹叶青酒劲不大,属于淡酒,不仅口味香甜,而且有滋补身体之功效。对于海量的陈乐天来讲,这种淡酒喝个十坛都不算什么。 萱儿给陈乐天斟满一碗酒,陈乐天端起酒,朝向北边梁国草庐的方向,举起酒道:“子书,在那边要好好保重身体,有剽窃到本事的机会一定不要错过,还有最重要的,一定不要忘记大宋和书院啊!”说罢,干掉杯中酒。竹叶青入口甜香,陈乐天此时的内心却不甜不香,充满了对孙子书的担忧。 梁国草庐的洗脑本事,陈乐天真的很佩服。不是不相信孙子书,而是草庐的水实在太深,落入狼群中的绵羊,其生还可能实在是太小了。 李萱儿见陈乐天很是担忧,出言安慰道:“没事的,他不会被草庐的人改变的,他一定每天都想着家乡呢。” “但愿如此吧...”陈乐天重新坐下来,又干掉一碗酒。 李萱儿忽然问:“乐天哥哥,你觉得孙公子与你比,谁更厉害?” 陈乐天道:“你指哪方面?” 李萱儿道:“各个方面。” 陈乐天稍作思考,然后道:“差不多吧,各有所长,不分高低。” 李萱儿道:“既然如此,若是乐天哥哥你被抓去了草庐,你会被草庐改变吗?” “我当然不会。”陈乐天下意识的道。忽的抬眼看着李萱儿,愣住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要见外 陈乐天忽然觉得,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局外人可能看的更为明白些。 萱儿说的有道理。 既然乐天哥哥你能做到的事,为什么孙子书做不到? 既然你觉得,被掳去草庐的人换成是你,你绝不会忘记大宋忘记书院,那孙子书为什么就做不到? 你是对自己太自信了,还是对孙子书没有信心? “萱儿,谢谢你。”陈乐天长思好久,吐出一直郁结在胸中的那股气,对萱儿道。从现在起,他不那么担心孙子书了。就像他对王重阳说的那番关于爱的理解。没有终成眷属,也不一定就是坏事。那么现在,被掳去草庐的这番境遇,对孙子书来说,或许也不一定是坏事?当孙子书不会忘掉家乡忘掉书院的前提变成定论时,那么他在草庐的一切遭遇,都是常人难以得到的修炼机会啊! 李萱儿不好意思的道:“我只是说出我的看法,你总说孙公子厉害,我听多了,就自然而然的觉得不用担心他会被草庐所同化。我说的也不一定对...” 当晚,陈乐天一直在李家待到夜深,直到二叔三叔踏着月色回到家。 从门外看见家中还掌着灯,二叔三叔笑着喊道:“萱儿怎么还没睡?” 陈乐天一下子从屋内跳出来:“二叔三叔好!” 两个中年男子吓一跳,对望一眼,萱儿爹道:“乐天你不是在武当吗?怎么这么晚...” 陈乐天将二叔三叔迎进屋里,倒像他是主人似的,解释道:“我昨日回城有点事要办,本来今日准备回武当的,没料到出城时在城门口碰到了萱儿,于是就来了,听说你们去了邻县,晚上不一定回,所以我就不放心,正准备在大厅打个地铺睡觉呢。不过现在你们回来了,正好我这就回去...” 萱儿爹赶忙道:“没事没事,不用回去,你今晚就住这,跟萱儿住一起...” 萱儿蹦出来红脸道:“爹你胡说什么啊!乐天哥哥还有事呢,乐天哥哥,你快回去吧。” 萱儿爹送陈乐天出门,两个男人对视良久,萱儿爹叹口气:“唉,萱儿他年纪尚小...你...多包涵吧。” 陈乐天点头:“这事不急...不急...” 萱儿爹拍拍陈乐天的手,语重心长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一切都值得。”陈乐天摇摇头。 两人相视而笑,关于那生米煮成熟饭之事的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萱儿的爹从不掩饰自己对陈乐天的满意,总是想办法撺掇他俩生米煮成熟饭,最好是萱儿快点有了身子,然后嫁进陈家。甭管是男孩女孩,先下来一个给他升一级当爷爷再说。 陈乐天很喜欢萱儿爹这种直爽,他觉得,男人就该这样,好恶就表现出来,对我满意想我做女婿就别藏着掖着,这样我这个未来女婿心里也有底,身上压力也小一些,这样一来,就很轻松,不累。本来修行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若在婚姻大事上又像别人家那样勾心斗角,那就更累了。 陈乐天回到秋实客栈。已经是人定亥时。大堂上一个客人都没有了。陈乐天抬头望望二楼的客房,再看看柜台后挂着的客满招牌,显示着客房都满了。 此时在柜台后,坐着正在发呆的秦铁牛。陈乐天走到秦铁牛旁边,猛地一拍他的肩膀:“铁牛!” 秦铁牛被吓一跳,回过神来,见是陈乐天,赶快站起来,一边给陈乐天倒茶一边道:“乐天啊,你今天不是回武当吗,怎么又回来了?” 陈乐天道:“出城的时候碰到了李萱儿,所以就去她家混了一天。” 秦铁牛点点头,嘿了一声,抹把脸,欲言又止。 陈乐天拉着他的胳膊走到桌子前坐下,道:“有话就说,难得你我都有时间坐在一起。” 秦铁牛沉默片刻,开口道:“乐天,想必你也能看到,这段时间我很忙,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可以说,其他时间都在忙,哪怕是上大号,我的脑子都在想事情。累不累?很累,长这么大,从来没像这段时间这样累。但很充实,让我有种活着的感觉。嗯...这么说吧。以前我过得很轻松,游手好闲,凭着些下三滥的手段,交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朋友,是饿不着,甚至还能博得一些人明面上的尊敬。但,那都是假的,没有人真正尊重过去的那个我,大家之所以不指着鼻子骂我,只是因为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而已。就像路中间的一坨狗屎,大家路过时都绕着走,并不是因为怕它,只是因为不想踩到屎而已...” 陈乐天道:“你别这么想,其实也并非如此...” 秦铁牛摇摇手,示意陈乐天别说话,继续道:“这段日子,我很忙,很累。常常一觉睡醒,腿肚子疼的很。不过我很喜欢这种累,遇到不好解决的事,我把它解决了,对我来说,那种成就感,是我这辈子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前几天,我把隔壁坊福来客栈的王掌柜打了,因为他想在咱们买的肉里加些料,让客人吃坏肚子。我以前打人,虽然打的很痛快,虽然前几日我只是踹了王掌柜两脚就被人拉开了,跟以前揍人把人揍得半死相比,现在这几乎算不上大人。但是心里很踏实,打的很光明正大,很解气。以前,我站在恶人坏人小人的那方,欺压良善,现在我站在了普通人的一方,这种身份上的转变,对我来说,千金不换。乐天,很感谢你信任我,给我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说着,秦铁牛站起来,朝陈乐天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陈乐天还了一礼,道:“你这就见外了,我还要多谢你呢,你这几个月,给我挣了多少钱了?你知道有多少东家想要找个你这样的掌柜的,却找不到吗?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现在就是回头的浪子,过往的事不要再提,只要保持下去,过好当下,对得起自己,就足够了。” 第一百二十章 当归当归 陈乐天半是安慰半是鼓励的跟秦铁牛说,人都有不懂事的时候,过来了就好了。你如今的成绩也证明了你自己,并不是没有能力,证明了只要你努力去做事,你能比大多数人做的都好。今后,继续保持下去,能走多高就看造化了。 秦铁牛点点头说,尽人事,听天命。先把能做的做到位,这是基础。乐天,多谢你。 陈乐天把着秦铁牛的臂膀道:“咱们兄弟就不说客套话了,以后的路还长,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做彼此的好助力。” 第二天,陈乐天起身去武当。 时光总在人们不经意间就悄悄流过,在武当山上又待了一个月。陈乐天照例每天在天道崖里与毒物做斗争。 掌教李玄同的师叔许逍,在山上没待多久,就又要开始出门游历了。临行前,许大真人不要任何人送行,让大家各行其是,不要送他,只让陈乐天伴他下山。 陈乐天替他牵着那头老迈但高傲的棕毛瘦马,随着许大真人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师叔祖,多谢您在识海中的提点,弟子感激不尽。”陈乐天真诚道谢。 许大真人笑笑道:“老道乐意,老道每次看到你这样努力向上的年轻人,心中都很高兴,所以忍不住助你一把。以后呢,你多弄点剑南烧春给我喝就行,算是报答恩情了,哈哈!” 陈乐天笑道:“管饱...不过,师叔祖您成天在外游历,我想送酒给你也跟不上啊!”转念一想,从怀里掏出特意从家带的一千两银票,道:“师叔祖,这是弟子孝敬你的,出门在外,身上没钱怎么行。” “这...”许逍左右前后看了看,犹豫良久,然后迅速接过银票往怀里一揣,立刻恢复正气凛然的样子,道:“乐天啊,我就说没看错你,果然啊...” 陈乐天问起之后的修行,许大真人送给他四个字‘不急不躁’,然后也不解释,让陈乐天自行领悟。 陈乐天又问起许逍游历之事,说到他对于游历也很有兴趣,但奈何眼下没时间。许逍说,游历是任何修行者想提高自己的修为,所必须经历的路。咱们大宋儒生,只要考上童生,甭管后来能不能中上举人进士,不也都是要出门游历的吗。所以啊,这游历一事,是不能缺少的。不出去见识见识,就像笼中鸟一样,永远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陈乐天听罢,点点头说,师叔祖放心,我会抽时间去游历的。 送到山脚下,许逍摆摆手,拉过老马,悠然而去。 “师叔祖路上小心,早日回来。”陈乐天看着一人一马渐行渐远,大声道。 “顺其自然,道法无穷。”许大真人挥挥手,丢下八个字。 三天后,许大真人和老马来到一个叫当归的小村子。 当归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当初九国争霸时,有一年又一天,朝廷征兵,这个村子所有十五岁以上成年男子全部应征而去,不是强征,是自愿从军,全村所有成年男子,全部自愿应征。 家中的父母妻儿,盼啊盼啊,盼了几十年,父母熬死了,妻子也盼死了,孩子们都长大了,仍然一个人都没盼回来,却只盼来了朝廷丰厚的抚恤和战死沙场的嘉奖。 当初的孩子们,现已是大人了。孩子们为了纪念为保卫家国付出生命的父亲,于是将村子的名字改为当归。 当归当归,归来时,后人当还在! 牵着瘦马,许逍走到村口时,有两个正在地上玩的八九岁孩童看到许大真人,高兴地蹦跳上前:“许爷爷来啦,我们都想你了呢!” “我也想你们啦,走,陪我去见三奶奶...”许逍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带着他们往村里走去。 许逍此时并没有穿道袍,一身干净清爽的便装,胡须皆白,看起来像身体康健面目慈祥的富家老者。这身打扮跟他一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样。 一年前,他追一个西岭派长老,那长老逃到此处便消失不见,许逍在村子里找了好几天,一点头绪都没。于是便怀疑这个村子里有西岭派的据点。 许逍之所以在追那个西岭派长老,并不仅仅是因为西岭派是邪魔歪道。主要缘由另有其他。 话说,他途径南开城时,恰好碰到这个西岭派长老在杀人,被杀的对象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母子二人。 许逍见此情景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上去一番询问才知,原来这母子二人是南开城县丞的夫人和儿子。南开县丞来此上任第三个月,就把南开城最大的豪强,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的齐家给打倒了。齐家家主齐重对县丞恨之入骨,于是找到自己攀附多年的朋友,西岭派的大长老,花重金请大长老将县丞一家灭门。 大长老在重利面前,就答应了下来。 不过没想到县丞似乎早料到齐重要找人杀自己,早早就将夫人和儿子藏起来。大长老找到县丞时,县丞坦然一笑,扬起头道:“快快动手吧,能让一方百姓得安宁,我区区一条性命算什么!” 杀了县丞后,大长老就到处找县丞的妻儿,因为齐重明确说,必须把县丞一家三口全部杀掉,才能给全部尾款,否则只能给一半。 大长老找了半个多月,毫无头绪,正准备放弃时,没想到偶然间在菜市里看到了县丞的夫人。于是大长老一路尾随县丞夫人,来到郊外一处偏僻的地方。这才知道,原来县丞夫人和儿子一直躲在这里,准备等风声过去,再回老家。 大长老心中高兴,这下发财了,那齐重应许的一万两黄金到手了。 正准备对县丞妻儿下手,却被一身破旧道袍的许逍拦住。 几招之后,大长老惊于这老道士的高深修为,立刻做出明智选择,跑! 西岭派是修行界中的败类,这点修行界所有人都认同。不过许逍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西岭派本身干的勾当虽然有损阴德,但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他们也没有逼迫谁、强行的把谁的寿元拿来换修行。许逍倒觉得,西岭派之所以能存在,主要是因为那些想要走捷径的人,因为他们不想走正道、想来点快的,所以才应运而生有了西岭派。 经过几天的调查,许逍发现,当归村里唯一的一家客栈,就是西岭派在此的据点。客栈是二十年前开张的,客栈里还开了赌坊,并且养了一批专门放高利的,专门坑害当归村的百姓。原本风气清正的当归村,自从有了赌坊,许多本来老实勤勉的农家子弟沾染上赌博,就再也没心思种地,成天泡在赌坊里,钱输干净后,就开始用田产房产抵押借高利贷,最后又输干净,没房没地再也借不到钱。 许逍想了大半天,决定将此处这个为害乡里的西岭派据点毁掉。于是在一个清晨,一个人打上门。起初还有不少反抗的,后来那大长老惊疑着问:“请问真人是哪里的?”大长老估计穿道袍的,能有这份修为的,不是草庐便是武当有身份的真人,不管是哪边,他都惹不起啊。 许逍道:“武当!” 武当二字出口,西岭派众门徒纷纷做鸟兽散。大长老也想跑,但早被许逍留意,按在地上。“今日留你一命,不是你罪不该死,而是因为我今晨卜了一挂,不宜杀人。所以暂且只要你一条腿一只胳膊!”说罢,许逍拧碎大长老一只胳膊一条腿,经脉骨骼尽数捏碎,就算是神仙在世,也复原不了。 不可一世的西岭派大长老不敢有任何怨言,只能忍着痛谢真人不杀之恩。 “我告诉你,若再让我在当归村发现你们西岭派的踪迹,就别怪我心狠了!”许逍道。 大长老站起来,一条腿跳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头,犹豫着欲言又止。 许逍冷笑道:“想问我是谁?告诉你,贫道武当山许逍。回去问问你们教主,要不要我去找他喝喝茶。” 大长老吓得一歪,匍匐在地,顺势磕了几个响头,口中不断道:“大真人息怒息怒,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了,小人该死!” 然后许逍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叫住大长老,让他把这些年从当归村村民那抵高利贷收来的地契和房契找出来。 已经成为残废的大长老焉敢不从。找到还没逃散干净的教众,把地契房契都找了出来。 一大摞地契房契摆在许逍眼前。 许逍也不知是不是都在这,但料想他们也不敢骗自己,于是挥手道:“你们都去吧,若是这地契房契不对,我就去找你们教主喝茶。到时候我就点名要你们这群在当归村待过的教众以死谢罪。” 大长老和其余教众眼泪鼻涕一把的指天作誓,除非有人中饱私囊,否则所有地契房契都在这了,我等若有丝毫欺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许逍不想与他们多说话,让他们走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学堂太远了 当归村有一百多户人家。 这二十年来,因为赌博借高利,破了家的有二十户。至于输的家中鸡飞狗跳,从一家三口又变回孤家寡人的,另有三十多家。也就是说,自从赌坊高利贷进驻当归村后,当归村有一半人家因此遭受了巨大变故。 女人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父母失去了儿子。全因一个赌字。 许逍作为游历几十年的大真人,看到过太多这样的事,原本他的道心早已修炼至无欲无求的境界。这类事,他心中本不该荡起任何涟漪。 但是,他在村子里瞧见那些失去母亲或父亲的孩子,心中还是觉得不平了。 所以当他拿着这些房契地契,找到村长,召集起全村的百姓,说要把这些房契地契还给他们时。他看见孩子们因为失去的家又回来了,而高兴的欢呼雀跃时,他胸中更是荡起了波涛。 孩子们不懂破家的羞辱,他们只会因为原本住的好好的家,忽然就成了别人的,自己不能再住而觉得难过。 而当他们的家失而复得,他们又能继续在屋前屋后玩,所以他们开心。 “老道...老朽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当归村村名的由来,我也是知道的。今日我将你们卖出去的房和地都还给你们,希望你们今后不再犯同样的错。你们应该继承先辈的勇敢,不要忘掉过去的事。”因为打进西岭派据点前,许逍特意换了便装,所以村民们都不知道他是道士,只当他是见义勇为的修行者,况且,他也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 村长领着全村村民,给许大真人深深的行了一礼,感谢的话说了不知多少遍。 这次,时隔一年,许逍再次来到当归村。 当归村目前辈分最高的,是三奶奶,她已九十九岁。他的丈夫,二十年前就过世了。 她的来历大家都不清楚,只知道她是丈夫出去打仗,带回来的。 她二十多岁来到当归村,亲眼见到当归村一个一个原本勤劳的庄稼汉在进过几次赌坊后,变成什么事都不想做的赌徒。 她什么都没说,不仅仅是因为不想说,更多的原因是说了也没用。 她的身体虽然还算康健,但耳朵已经背的很了。 许逍走到她跟前,大声喊道:“三奶奶,小许来了!” 三奶奶坐在屋前的藤椅上,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扶着拐杖,微微欠身点点头,脸上绽放出罕见的笑容,口中喃喃道:“小许来了...小许来了...狗娃,给许爷爷倒茶。” 随在许逍旁边的两个孩子,一个叫狗娃一个叫牛娃。狗娃和牛娃竞相往屋里跑去,好像谁先找到茶叶罐谁先泡出茶,谁就能当大官似的。 许逍在三奶奶身边坐下,三奶奶点点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道:“小许这回准备去哪?” “去西凉,那边有几个朋友,想去看看他们。”许逍大声说。上次,他跟三奶奶说,他是个喜欢游历天下的闲人,身上有点武艺,趁着还能走的动,想多走走。 三奶奶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的虚空,良久,才道:“年轻的时候,我家那口子也想出去游历,可被我拦住了,我说,你啊,等嘛时候挣到三百两银子了,再出去游历。他说为啥要这么多银子,我说,我跟儿子女儿三人,三百两,够下半辈子活了。他就笑。后来到他死,他都没能挣到三百两银子。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挣不到这么多钱,我也知道他说想出去游历,只是说说罢了,他才舍不得丢下我们娘三呢。” 许逍微微点头。 三奶奶缓缓的动了动脚尖,接着又道:“小许,其实我顶佩服你的,可以走那么多路,去过那么多地方,本事又这么大。” 许逍摇摇头。接过狗娃递上来的茶,见牛娃在旁边满脸不高兴,看来是没抢到茶叶罐。 三奶奶把狗娃和牛娃拥在身前,继续道:“小许,像你这样走过那么多地方的人,是一定不会染上赌博的,因为你见过的世界很大很大,对你来说,赌博,真的是一点意思都没,你无法从赌博里得到快乐。”微微低头看看狗娃和牛娃,又续道:“但是像狗娃和牛娃这样的孩子,他们的快乐很简单,但也很容易被带歪,若是把他俩放到赌坊里,不出三个月,他们就会成为赌徒。就像他们已经不知到何处乞讨的父亲那样。” “所以要读书。”许逍偏过头,在三奶奶耳边大声说。 三奶奶抿着瘪进去的嘴,很用力的点头,表示非常同意。 当归村里没有学堂。因为当归村的人太少了,所以没有达到官府建学堂的标准。不过这片几个村子有个联合兴办的学堂,是官府建的。但是距离当归村有两个时辰的路,太远了,所以很多父母就没让孩子去上学,因为一来一回半天就过去了,有这时间还不如帮家里做做事呢。 六十年前,三奶奶刚进村。那时候,当归村里人人都念叨着那群战死沙场的先人。 三十年前,念叨先人的人少了很多,大家开始念叨谁家收成好,谁家挣了钱,谁家娶了漂亮媳妇,谁家进城做了官... 十年前,念叨先人的人寥寥无几,大家在念叨谁赢了钱谁输了钱,谁家卖了房卖了地,谁家买了房买了地,谁家先是买了房买了地后来又卖了房卖了地... 三奶奶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归村离那个学堂太远了。如果村里能有个学堂,孩子们能读点书,兴许那家客栈那家赌坊,就会因为没有生意而关门大吉。 孩子们有书读,就能从书里找到快乐,村长不是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吗。书里面什么好东西都有,那就没人喜欢赌钱了,没人赌钱赌坊就开不下去,赌坊没了那些不读书的人没钱赌,就会老老实实种地了。庄稼长的旺,吃的也就多了,有吃有喝了,心就定下来了,就不会再想着赌钱来挣钱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办学堂 问圣贤 读书的好处显而易见,但除了考举做官以外,似乎又不得其用。 当然了,这是站在大多数人老百姓的立场上所看到的。 若是站在许逍这样的大真人立场,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三奶奶眼中的读书,与许逍眼中的读书是不同的。但他们这两种人都认同,读书是非常非常好的。前者所认为的好,是读了书就不会想着去赌博了,圣人不是说过吗,耕读传家。而后者所认为的好,是既有读书人所知的黄金屋颜如玉,也能培养出当权者所需要的人才。 作为当归村辈分最高的,三奶奶已行将就木,老迈之身,最挂念的,还是希望在当归村能有个学堂。不再需要跑那么远,让孩子们都能在家门口读上书,能从村里走出个读书人。 那官办学堂实在是太远了,几个村子,唯独离当归村最远,不过也难怪,因为方圆百里就他们这几个村子。 从天空俯瞰下来,方圆百里之地,当归村独处于圆的边缘,而另外几个村子,则集中在圆的中心。因此,这怪不得官府,官府只能就着人数更多的村子来建学堂。 许逍忽然站起来,俯身在三奶奶的耳畔大声道:“三奶奶您放心,我这就去找村长,想办法给咱们村建个学堂。” 三奶奶看着许逍大踏步而去的背影,摸摸狗娃和牛娃的头,苍老如老树皮般的脸上晕出笑意,喃喃道:“小许是大人物,大人物对咱们小小的村子这么上心,这是天降福气啊。狗娃牛娃,你们记着,以后无论你们是出去了还是没出去,是成了大人物还是依旧是小人物,都不要忘了你们许爷爷,要报答他,知道吗?” 狗娃和牛娃也不知有没有听明白,但报答这个词他们还是懂的,两人都点头齐声道:“三奶奶你放心,许爷爷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不会忘的。” 许逍找到村长,召集起村里的老者和每家的家主。 众人在祠堂里集合。 许逍把着年过七旬的村长胳膊,对众人道:“各位父老乡亲,老儿我今日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们说。” “但凭恩人吩咐,我全村老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对,上刀山下火海,皱下眉头我们就不是英烈的后人!” “恩人请说。” ... 百姓群情激奋,如同许逍马上就要他们造反似的绝不回头。 许逍摆摆手,道:“恩人两字再也休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辈修行者的本分而已。是这样的,我想……在当归村建个学堂。方才我已与村长老哥说过了,村长也是很赞同的,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都愣住了,办学堂?他们不是没想过啊,办学堂所费颇大,二十多年前,他们村没发生变故时,就商量过大家一起出钱筹建学堂,但当时家家户户糊口尚且艰难,哪还能拿得出多余的钱来办学堂啊。到了后来,赌坊进村,十有五六的家主都成了赌坊的常客,日子都过不了,就更别谈什么办学堂了。 现在许恩人又提起办学堂?家家户户也还是拿不出钱啊! 一个头发胡子全部发白的老者站起来,拱拱手道:“恩人,有什么想法您就直说,办学堂是为咱们村好,我们都知道。您是大人物,您比我们明白事,比我们懂得多,您说的东西,我们虽然不懂,但只要您说,我们就按您说的办。大伙说是不是?” 村长扬起手道:“咱们大伙都听恩人的。” “对,我们都听恩人的!” 众百姓异口同声。 许逍嗯了声,道:“我听村长说过,学堂的事,几十年前咱们也筹备过,只不过当时家家户户都不富裕,拿不出多余的银钱。而现在,害人的赌坊散掉才一年而已,我想,家家的境况比之几十年前,恐怕还要更糟吧。官府办的学堂,又离咱们村太远,让孩子天天花半天的时间来回,也确实有些浪费时间。但是,咱们村要想过上好日子,想要继承先烈的精神,唯一的路还是得让孩子们读书,这样,建学堂的钱,我来出...”说着,许逍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出来。 “那怎么行?恩人对我们的恩德已经够重了。” “决不能让恩人掏钱,我们当归村故去的英灵也不会同意的。” “对,咱们大家掏钱,就是卖地卖房也要把学堂建起来!让咱们的孩子有书读!” 众人吃了一惊,连村长也没料到。在众人聚齐之前,村长只是听许恩人说,想办法在村里建个学堂。他当时还在担忧,家家户户恢复房地才刚一年,谁家恐怕都拿不出余钱来啊。他本以为,恩人是想鼓励鼓励众人,或者给些类似不要怕走远,再远也要去上学堂的建议。根本没想到,恩人竟然是早已想好自掏腰包来给咱当归村建学堂。 许逍早料到村民会拒绝,微微一笑,心想,毕竟是英烈的后人,骨气还是有的。抬手压了压激愤的群情,说道:“这是六百两,就算我借给你们的,先把学堂建起来,让孩子们有书读,日后你们村只要能走出去一个举人,这点钱就能还上了。到那时,我也能引以为荣。”说着,许逍拍了下村长的后背,把银票递给村长,道:“村长,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村长下意识的接过银票,愣了好久,长叹一声,对众人道:“既然恩人盛情,我们就却之不恭了。老朽我在此说句不好听的,银钱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读书做官,对上能报效朝廷对下替百姓做主,那咱们就算对得起恩人了!”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几位老者上前来,紧紧握着许逍的手,哽咽着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不住的说着谢谢恩人。其他年轻庄稼汉,也是红了眼眶。 他们中,识字的都很少,都是耕了一辈子地,说不出什么高深的话来。但此刻,他们每个人都下了个决心,一定要让孩子读书。读了书的孩子,就算考不上童生秀才,起码能在面对恩人时,说上几句好听的话来。 “大家都先回去吧,接下来几日,我们会把计划做出来,到时候还是需要大家一起努力的。”村长挥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待众人散去,祠堂里只留下几位老者和村长以及当归村的大恩人许逍。 许逍道:“还有几句话要说。第一,你们要把这些钱都用在刀刃上,就在这祠堂边盖学堂,也算是对祖先的一个交待。第二,回头我会推荐几个老儒生来村里当先生,不管孩子是学得好学的坏,你们都要尊重先生,敬重先生,这是读书人最起码的礼节。第三,要让全村人都努力起来,这六百两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如果你们后继续不上银子,这学堂最多也就只能保五六年。所以,我只能算是给你们开了个头,能不能持续下去,就看后生们的努力了。好了,就这样,我走了。” 说罢,许逍便负手往外走去,就像他上次离开时一样。没有丝毫不舍和不放心,洒脱不羁。 “恭送恩人,祝恩人身体康健,路遇无尽风景!”村长和一众老者纷纷跪下,朝着许逍的背影大声道。 许逍渐行渐远,听到身后跟他差不多大的那群老人的声音,差点没绷住笑出来,心道,这谁教他们的?肯定是有人指点。要知道,上回他这么离开的时候,那群老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如丧考妣,搞的许逍心中老大不快,像是给他出殡似的。 走到村口,许逍见狗娃和牛娃正在喂他的马。 “狗娃牛娃,我要走啦。”许逍从袖里摸出几文钱,递给两个孩子,道:“给你们买糖葫芦吃。” 两个孩子眼眶立刻就红了,也不去接铜板,只拉着许逍的袖子说:“许爷爷什么时候再来?” 许逍牵过马,道:“不知道,爷爷我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或许三年五年,或许永远不回来了。” 两个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鼻涕眼泪抹得许逍袖子都湿了。 许逍无奈,又道:“好好好,不哭,我答应你们,你们读完先生教的四书五经后,我就会回来看你们。” 两个孩子立刻停止哭泣,疑惑的说:“四书五经是什么?” “那...是古之圣贤写的书,是圣贤们写下的关于人活着的一些思考,有些说的有道理,有些也不一定有道理,反正,就想我有时候跟你们说的那样,都是个人的、自己的想法。”许逍道。 “圣贤是什么?”孩子又问。 “......圣贤就是...有大本事的人,也不对,圣贤就是心里总想着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的人。”许逍把铜板分别放进两个孩子的兜里,牵着马,往外走去。 走了半里路,只听两个孩子在身后大叫:“许爷爷,你可一定要说话算数呀,我们读完四书五经,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一定!”许逍挥挥手,不回头。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反正有钱 对现在的陈乐天来说,一千两银子真的不算什么,因为他的大管家秦铁牛赚钱的本事太大了。 他这次回武当,带了好几千两银票,幸而大宋国泰民安,钱庄又多又稳定,否则他背个几千两银子上武当得累的吐血。 在回京之前,他身上的银钱从来没超过十两。大宋的军饷虽然丰厚,但他多数都花在请袍泽们喝酒吃肉上了,少数则花在买书上。他从小对钱就没什么兴趣,小时候有了钱就请别的小伙伴吃糖葫芦,长大后则不管钱多钱少,够请人吃酒就行,多了也没用。 回京后,先生还没远行之前,家里的生意不咸不淡,他那段时间也没时间去问先生家里如今有多少钱。到后来,先生离开去游历,秦铁牛接手,不到一个月,秦铁牛算账给他听,把他吓一跳,才发现自家原来如此有钱。 所以这次他从家走之前,想到武当山上这些连好酒都喝不起的大真人们,还是问铁牛能不能拿点钱出来。铁牛直接说一万两以下可以现在就拿,多的话就要等等了,有不少账还没收回来...一番话把陈乐天又是吓一大跳,不禁问秦铁牛,一万两?从哪来那么多钱? 秦铁牛满不在乎说,这点钱算啥,根据我的估计,一年之后,五万两恐怕都不在话下。 陈乐天直摇头,大呼可怕可怕。说完后拿了几千两就回武当来了。 这次修养过后,掌教师父让他隔一天去一次天道崖,再不用像之前那样每日都去跟毒物作斗争。有了更多闲暇时间,陈乐天每天上午都待在藏书洞里看书,下午则出来逛荡。有时候下山在镇上走走,有时候则一座一座的观赏武当云绕风清的山峰。 武当的景致太多,峰、岩、涧、洞、潭、泉、池,大大小小风景加一起,有些游客想要全部看个遍,在不走马观花的情形下,起码得七八天才能看完。 所以陈乐天每天下午都行走在云遮雾罩中,吸取着武当美景里的天地精华,倒也不失为是一种别样的修行。 王重阳最近不知在鼓捣什么,常窝在自己的屋里,陈乐天去找他,他只在屋里说:“有事,不要打扰我。”陈乐天只得怏怏离开。 其他几位师叔,倒是没掌教师父和王重阳事多,陈乐天偶尔会去找他们说说话。 二师叔赵华亭时常眯着看书看坏了的眼,盯着陈乐天说,乐天啊,最近在读哪些书? 陈乐天老老实实说出自己在读什么书,有什么疑惑。 赵华亭便会给他些自己的意见,对陈乐天来讲,便是如获至宝。 赵华亭笑着说,你跟掌教师兄是师徒,跟咱们就别喊什么师叔了。咱们各论各的,以后尤其是当着书院那些人的面,可千万别喊我们师叔,你们的老师会不高兴。 陈乐天说,这样岂不是不尊师长吗? 赵华亭说,尊在心中便可。 陈乐天喟然叹道,大真人的境界,我什么时候才能追的上啊?或许这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吧。 至于三师叔陆龟蒙,陈乐天真要好好感谢他。后来陈乐天听王重阳说,才知道每次他进天道林天道崖修炼,陆师叔都会在天道林外,怀里揣着武当山最好的丹药,小心翼翼的守着。只要陈乐天一倒地,陆龟蒙就会第一时间冲进去,查看陈乐天伤势,需要服丹药的,就会立刻喂陈乐天吃下。 陈乐天感激啊,要知道,陆龟蒙所炼的丹药,时常进贡给当今圣上,圣上曾亲口夸赞,服了武当的丹药后,身体康健许多。 一粒丹药,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所以陈乐天把一千两银票给陆龟蒙的时候,面对陆龟蒙的拒绝,陈乐天非常坚持,说:“我知道炼丹药是很耗钱的,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咱们武当多炼一颗丹药,就能多救一个百姓,那就不是银子能衡量的功德了。” 陆龟蒙想了想,觉得陈乐天说的有道理,便点头收下了。 陆龟蒙每天就两件事,炼丹、吟诗。丹药的本事不言而喻。至于所吟之诗,连陈乐天这个从不作诗的人都觉得,实在是...不敢恭维。 但陆龟蒙总是乐在其中,常拉着陈乐天探讨诗词,非要陈乐天点评他的诗。陈乐天能怎么办?只能大说违心的话,什么古往今来难得一见的诗道大家,什么若干年后陆大诗人的名头必然将盖过前朝太白诗仙...说的陆龟蒙大为高兴,将陈乐天引为知己。陈乐天一天不去听他吟诗,他就会跑来找陈乐天谈诗。搞的陈乐天非常无奈。 至于四师叔王诩,武当山上大多数弟子都很怕他。一方面是因为王诩这位大真人话不多,身上有股子杀伐之气。据说,在上武当前,王诩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外号为瞌睡虎的杀神。后来拜入武当,性子才改了。但再怎么改,身上总有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息。另一方面,则是王诩在武当大真人中,专门负责罪罚之事。有弟子犯了教规,量罚行罚都是王诩来。 陈乐天跟王诩也不多说,直接就从山下拎上来几坛贵的吓人的剑南烧春,往王诩屋里一放。 王诩此时正半闭着眼半躺在椅子上,不知是在冥想还是在睡觉。瞥见陈乐天送来的酒,他道:“为何送我酒?” 陈乐天道:“听重阳说你喜欢喝这剑南烧春,我寻思着这些日子来,您对我挺照顾,就想孝敬孝敬您。好了,您忙,弟子出去了...” “站住。”王诩忽然坐起来,冲陈乐天招招手。 陈乐天乖乖退回来,站到王诩面前。 王诩道:“这酒味道好是好,但价格颇高,师叔也很喜欢喝,日后有机会多多孝敬她老人家。” “是,师叔。”陈乐天拱手道。 王诩摆手道:“别叫我师叔,你跟王重阳称兄道弟却称我师叔,不妥,还不如喊我真人听着顺耳。” 陈乐天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王诩本来话就不多,除了惩罚武当弟子时会怒目圆睁,其他多数时候都是半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而此时,他却是两只眼都睁着在,看着陈乐天道:“我与柳大宗师有约,你回书院时替我转告柳宗师一句话,我王诩已修二十年,可与柳宗师一战了!” 陈乐天答应下来,试探道:“大真人与柳师相识?” 王诩双眼蓦然瞪了瞪,似要杀人,颇为吓人,但随即又恢复正常,道:“何止相识,当年若不是他,可能现在我已一统黑道了。” 陈乐天被王大真人这一瞪吓得不轻,方才那瞬间,陈乐天感觉到一种排山倒海的巨大压力,就像被绑缚双手面对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幸好王大真人及时收了神通,陈乐天才觉得胸口闷堵之气随之散去,问道:“弟子早先听人说过些关于您的事,难道您之前真是黑道的?” 王诩点点头,指指陈乐天刚放在墙角的酒。 陈乐天立刻会意,迅速的把酒拿来,拍开,满上。 王诩端起酒,放到鼻尖狠狠的嗅了嗅,然后浅浅啜一口,闭上眼回味良久才再度睁开眼道:“好酒!” 陈乐天被王诩的沉迷样惊到了,心想:您老人家有多久没喝过这剑南烧春了?不过表面自然是不能表露丝毫的,只是跟着点头。 王大真人放下酒杯,道:“当年我就是黑道的王,整个大宋,所有不能拿到明面上的事,我都管。也曾有几个想跟我叫板的,不过可惜都死了。不是我杀的,是想讨好我的人杀的。” 陈乐天继续点头,静待下文。 王大真人又啜了一小口酒,再回味良久,才又道:“可惜,碰上了柳宗师,就此便与黑道断绝了关系...” “什么叫碰上柳宗师,就此便与黑道断绝了关系?”陈乐天不禁问,这句话中间省略了太多了吧。 王大真人却没有回答陈乐天的问题,一口干掉碗中余下的酒,然后示意陈乐天将封泥盖上放回原位。 陈乐天自然是莫敢不从。 在放回酒坛时,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年那天,柳师在某处酒肆或赌坊中,偶遇当时尚与武当不沾丁点边的王诩,彼时,王诩正春风得意君临黑道,根本不把柳师放在眼中。然后柳师的暴脾气,当时还不是大真人的王诩脾气也不小,两人就打了起来。打斗的过程不知到底是惊心动魄,或是风轻云淡,反正最后是王诩输了,而且恐怕还输的挺没面子。 然后可以想象,柳师开始用言语教育王诩,或者换种说法,羞辱王诩。 然后...... 王诩愤然断绝与黑道的关系,来到武当。 陈乐天心中如此设想着,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如他所猜测的这样,但也不敢开口问。 “去吧,酒喝完我会再找你要的,多谢你听我说往事。”王诩又重新躺回椅子上,做出了示意陈乐天可以出去的手势,然后继续睁只眼闭只眼,若猛虎打盹。 第一百二十四章 武当剑道第一人 武当镇最大的酒楼,求道居。 作为一个酒楼,比之汴京城的高楼林立,求道居拿过去只能算作中等。占地不大,内饰摆设也不豪华。与京城金碧辉煌的燕归巢比,天上地下之别。 但他有独特的一面,便是他楼内楼外的所有,包括一草一木,都彰显着与武当山、与道门千丝万缕的关联。 比如中庭院里的那个以草木栽出的阴阳鱼,比如挂在每个房间外的桃木剑,比如正堂供奉的真武大帝像... 只要一走进求道居,就算不信道的人,也会不自禁的被包裹在周身的这种气氛所感染,从而变得沉静肃穆。 因为来武当山进香游览的人络绎不绝,所以求道居的生意一直都是整个武当镇所有酒楼中最好的。 现在尚未到吃饭的时候,所以店里还没开始上人。 大厅西北角的桌子旁坐了个青年道士,约摸三十岁出头,背上不是插着拂尘,而是插着一把朴实无华的剑。剑身藏在黑色的剑鞘里看不见,但看剑柄,是用布缠起来的,勉强用作手拿的地方,至于点缀流苏什么的,一概没有。 道人面色沉静,一直盯着窗外武当山的方向看,偶尔喝口茶。整个人的气质不像天道无为的道士,反倒像江湖上最被百姓崇敬的剑客。 过了片刻,有个满脸胡须的虬髯大汉走了进来。那大汉四下看看,看到青年负剑道士后,便径直朝道士走过来。走到道士身前,大汉拱手道:“大真人,好久不见。” 年轻道士示意大汉坐。大汉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大口,显然是渴得很。喝完茶,大汉开口道:“王大真人入了秋境,龙虎山草庐弟子谢冰来挑战,被王大真人打的落花流水,大将军几个月前来了趟武当,书院修行院新科弟子陈乐天眼下在武当修行...” 大汉事无巨细的把几个月来武当发生的大事小事一一说给年轻道士听,年轻道士在听的过程中偶尔发问,大汉尽量不说自己的判断,只讲所了解所看到的事实。 大概说了小半个时辰,见大汉说的差不多,年轻道士说道:“辛苦你。师叔刚回来又走了,我想见一面都不可得。” 大汉道:“许大真人走之前让我转告一句话给您...” 佩剑道士正正衣襟道:“说。” 大汉道:“许大真人说,随缘而来,随缘而去,剑道亦是天道。” 青年道士听罢,沉默半晌,笑道:“看来师叔此次游历,又有所感,只可惜,我又回来晚了,没能与师叔说上话。” 自顾自的说话间,青年道士看见大汉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于是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好说的?” 大汉犹豫道:“小人无意间听到些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青年道士微微提高些声音,道:“但说无妨。” 大汉沉默了会儿,道:“小人听说,掌教真人要把太平心法传授给书院来的那个学生陈乐天。” “什么!”青年道士霍然站起来,但随即迅速冷静下来,问:“你何时、在哪听到的消息?” 大汉有些惶恐,道:“是在前几天,我上山,在琼台观前,无意间听清风明月两个小真人说的。不是他们告诉我的,是他们在说这个事,我从旁边路过,他们没发现我,才让我听到的。” 青年道士皱着眉头沉吟半晌,看着大汉道:“这事不要传扬出去。” 大汉拱手道:“小人晓得,定然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青年道士放下一块碎银子在桌上,留下一句‘你自己吃点吧’,便急急出门往武当山而去。 “啊,五师叔回来了!”清风明月看见青年道士,高兴的上前行礼。 青年道士却反常的只是点点头,没有像往常回来时那样,与两个道童说会儿话,径直往山上而去。半柱香没到便来到了琼台观。 掌教李玄同的屋门开着在,此时掌教正在屋内看书。青年道士脚下带风的走进去。 掌教李玄同看见青年道士,笑道:“五师弟回来啦,辛苦了...”说完,见年轻道士脸色不善,掌教便猜到了这位武当剑道第一人的五师弟气冲冲而来是为了何事,于是说道:“五师弟先别急着说我,可以先了解了解那个书院弟子。” “那书院弟子天赋再高,也不值得掌教你如此去做!我们武当,用不着去讨好任何人!我们靠自己的本事,武当能兴则兴,不能兴,咱们代代相传,不愁三代五代后兴不起来...”青年道士越说越激动,就差要动手了。 掌教李玄同面带笑意的看着青年道士滔滔不绝的发火,并不跟他争辩。 等青年道士把胸中的怒火发的差不多了,掌教李玄同才开口道:“五师弟,坐,喝口茶。” “掌教!”青年道士怒目圆睁。 “先坐,坐下我跟你慢慢道来。”掌教李玄同招招手。 青年道士面对脾气这么好的大师兄,无奈的叹口气,坐下。 他便是武当这代剑道第一人,张越。年龄仅仅比王重阳稍大一些。常年在外面找各种各样的人比试切磋剑法,在黄河畔长江边五岳上悟他的剑道。江湖传言,张大真人的已到了御剑飞行的境界,据说有人亲眼见过张大真人站在剑背上飞渡长江。 掌教李玄同将自己的椅子挪到张越身旁,伸手揉了揉五师弟的头,还如十几年前那样,眼中满是宠溺,道:“那个书院弟子叫陈乐天,是大将军的心腹,原本只是柳师推荐来武当例行修行的,这是书院每届新生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后来,大将军亲自来了,问我能不能助那陈乐天修行,我思前想后,最快的办法便是给他太平心法。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这个念头起于我看到的一件关于陈乐天的事。” 张越转过头问:“什么事?” 掌教李玄同喝口茶,道:“你知道,咱们山上的女香客向来不少,陈乐天那小子初来武当便与重阳混熟了,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然后他撺掇王重阳给女香客们解签,他则在一旁借机与女香客们说话。我只当他们年少心性-爱玩罢了,但是有一天,我在旁边听到那陈乐天与一位女香客说的话,心中极为震撼,这才决定传授他太平心法...... 那女香客芳龄二八,已成了家,有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本该家庭和睦一切都好,只是那女香客的相公是个儒生,屡试不第,因而脾气不好,常常在家中无故发火,扰的原本平静的家一团糟。 陈乐天听了女香客的诉说,便问那女香客想求什么签? 女香客说,想求个平安签,只要一家人高高兴兴就行了,中不中第都不重要的。 陈乐天拍手说道,那好办,下回你夫君再在家中发火时,你就问他,史书上留下姓名的贤人,他们的一生都是怎么过来的。 女香客大字不识,自然不懂陈乐天的用意,疑惑的问,我问他,会不会惹的他更为火大呢? 陈乐天说,肯定会惹得他更火大,说不定还会动手打你。 女香客点点头然后放心的说,那不怕,平常都是我揍他,他不敢揍我的。 陈乐天说,你别揍他,就好好问他我跟你说的那句话,问完之后,他必然会回去继续读书。只要他每次发脾气抱怨时,你都问他这个问题,我保证要不了几个月,他就不会再发脾气了。 听掌教师兄说完这个故事,五师弟张越不禁道:“这能证明什么?” 掌教李玄同站起身来,道:“证明在他眼中,天道即是人道,人道即是天道。男人女人,无有尊卑。” 张越低头思索良久,仍不得其法,问道:“我不懂。” 掌教李玄同笑笑道:“所以我要你看,看他些时日,你就会懂了。” 当天晚上的饭桌上,是掌教亲手做的四个菜。虽然都是素的,但也绝对可口。当然,是因为五师弟张越回来的原因,否则大家还都吃不到。 饭桌上,在外游历许久的张越张大真人从怀里掏出一方墨绿色的砚台递给王重阳。 “碧云砚?”王重阳喜的一把抱住五师兄。 张越张大真人露出不常有的笑容,点头道:“我在蜀地,与蜀地剑魁的首徒何寻切磋剑技赢了,何寻输给我的。” “谢谢五师兄啦!”王重阳高兴坏了,把砚台捧在手中细细把玩。这碧云砚乃是西蜀二十大名砚之一,是少有的流传在蜀地民间的砚台。不用说,张越定是费了极大工夫才从何寻手上赢来的,这一方砚台何止万金啊。王重阳忽然想到什么,收敛起笑容,放下砚台,关切的对五师兄张越道:“这方砚,师兄身上又添了不少伤吧?” 张越摆摆手道:“师弟,明日我要与你切磋一番,看看秋境的你有没有更强。你王大真人入秋境的消息已经是江湖皆知了,恭喜恭喜!” 第一百二十五章 剑道第一人的指点 武当夜晚的饭桌上,没有大鱼大肉,有的只是青绿色的素菜,以及一团和气。 排行老五的张越张大真人吃饭前,终于把自己背上的剑拿了下来,放在自己身边。 陈乐天听王重阳说过,五师兄张大真人的剑是绝不离身的,白日里背在身上,夜里睡觉时放在枕头边。 王重阳小时候问过五师兄上茅厕时剑放哪,五师兄则冷着脸一脚把王重阳踹飞了。 但王重阳不气馁,趁着五师兄上茅房时,溜进去看,瞧见五师兄蹲在坑上,剑横在膝前。 王重阳站远远的说:“五师兄,你的剑肯定也不喜欢闻臭吧?” 当时的张大真人还不会隔空打人,只能骂王重阳几句解气。 后来五师兄告诉王重阳,剑与人一样,都是要培养感情的,要常与它说话,它的灵性才会被唤醒。 王重阳撇撇嘴,不认同但也不敢表示反对。 大家都吃完后,王重阳因为得了方名砚,所以高兴的主动去收拾碗筷,不像平时,总是要师兄们提醒。 张大真人与陈乐天相距一丈左右,盯着陈乐天猛看,看的陈乐天不禁低下了头。张越道:“站起来。” 陈乐天不由自主的乖乖站起来,竟没有丝毫抗拒的念头。 张真人问:“听说你是北军中的佼佼者?” 陈乐天拱手道:“不敢当,只是前锋营一小小伍长罢了。” 张真人再问:“会用剑吗?” 陈乐天点点头。 张真人又问:“明日早点来找我,我试试你的剑法。” 陈乐天无奈道:“大真人,弟子的剑术不成章法,全是用在战阵上的,不足挂齿,怎能入大真人的法眼啊!” 张真人还待说什么,掌教李玄同忽然道:“乐天,张真人是要指点你,还不谢过。” 陈乐天立刻反应过来,躬身行礼:“那...多谢张真人了。” 当晚,张越躺在床上,看着房梁,想着陈乐天的事。陈乐天至今都还不知掌教师兄欲将一生修出来的太平心法传给他,若是知道了,恐怕要快活的三天睡不着觉吧。仅仅一顿饭的工夫,张越并没有看出来陈乐天有何过人之处。除了气脉二海中的真气较为充盈外,并没有什么超越常人的地方,甚至气脉二海并不如何辽阔。从这点上来说,张越所见的陈乐天,天赋比之王重阳,差太远了。 这太平心法传给王重阳,恐怕也比传给陈乐天更有用吧? 但是张越又觉得,掌教师兄的远见卓识,远不是他这个只懂剑道的人能比的。 东想想西想想,困意来袭,张大真人拍拍枕边陪伴他这么多年的钝剑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刚亮,太阳还没升起,陈乐天便来到了张大真人的屋前,在门前的石阶上坐着等。 直到朝阳升起一半,朝霞映到张大真人的屋门上,张越打开门。看见陈乐天,张越道:“你的剑呢?” 陈乐天站起道:“弟子未带剑来武当。” 张大真人摇摇头,道:“看来你算不上一个剑客。听说你以儒武入春境,并且将柳大宗师的真气化为己用了?” 陈乐天嗯了声道:“是,是得到了许师叔祖的指点,方才得以化解柳师灌入我体内的真气。” 张越指指门前的一个石凳,示意陈乐天坐。 陈乐天屁股刚落石凳,只见张大真人随手抓起靠在门边的一根细竹子,朝陈乐天扔过来。 那竹子又细又长,但上面所附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整个竹子缠绕起来,气势汹汹的冲陈乐天面门而来。 待陈乐天反应过来时,那竹子离他的脸只有几寸了,他连忙后仰,竹子擦着鼻尖而去。电光火石生死一线,陈乐天不知经历过多少了,所以并不惊慌,屁股重新落座,甚至还有心情说笑:“大真人可别真把我杀了,我只想死在疆场上。” 张越冷哼一声,五指平伸,屋前竹林中一根手腕粗的竹子连根而起,飞入云霄,陈乐天仰头四顾,连竹子的影子都看不见。下一刻,陈乐天忽然看见一个黑点直直下来,那个黑点瞬间就变成竹根到了他眼前,陈乐天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眼睁睁的看着竹子直挺挺擦过自己的额头、鼻尖,然后轰的一声入地三尺! 在插入地面之后,整个竹子纹丝不动,好像原本就长在这里。陈乐天这回真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将真气灌在整个竹子上,入地后,根茎不损丝毫,竹子没有任何影响,可以继续生长。”张越说着,转身走进屋内,拎出一把木剑来,扔给陈乐天,道:“来,灌气入剑,刺我。” 陈乐天接过剑,看了看。手上的木剑与山脚下卖给游客几文钱一柄的桃木剑一模一样,无锋,略粗糙,入手轻盈,剑柄上有剑穗。 陈乐天微微眯眼,调动体内真气聚集于持剑的右臂,再将真气从手臂行至手掌,继而吐出,附着于桃木剑上,而后左足在石凳上一蹬,凌空跃起刺向张大真人。 两人相距两丈左右,但陈乐天在飞到一半时,就发现原本附着于桃木剑上的真气消失不见了,待剑刺到张大真人身前时,张大真人身不动,只看了一眼那柄桃木剑,陈乐天向前的势头便戛然而止,连人带剑坠落在地。 陈乐天刚一坠地,立刻爬起来,像个孩童般毫无章法的刺向张大真人的胸口。以战阵上常用的没有招式的招式,找到最短的距离,刺向最致命的地方。 张越负手而立,等待在他看来极为缓慢刺来的剑,桃木剑的剑尖刚及他身,只见他微微侧身,剑便顺着他的道袍滑开了。陈乐天甚至都不知道剑尖究竟有没有碰到张大真人的道袍。 但陈乐天没有心思去回想,他下意识的横剑抹向张大真人的脖颈,向着划开后鲜血会像喷泉般喷薄而出的那根筋脉抹去。仍然是,找最短的距离,朝最致命之处。 张越没有低头也没有跃起,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而是继续侧身,随着陈乐天手中的桃木剑划了个四分之一的圆,恰好让开桃木剑并不存在的剑锋。 陈乐天第三招,不再用剑术上常用的刺和抹,而是换成了砍。就这么没有任何套路,没有丁点高明剑客的写意,扬起桃木剑,使劲砍下去。 张越依前而为,侧身。 陈乐天一砍没中,继续砍。 陈乐天举臂扬剑,砍。 张越脚下微动,身随剑行,侧身。 从朝阳初升到日上三竿,石桌上的朝露从厚厚一层到被太阳晒的无影无踪。陈乐天不知砍了多少次,张越也不知侧了多少次身,划了多少个圆。 最后,陈乐天榨干自己身上最后一丝真气和力气后,直直往后倒下去。 张大真人负着手走下台阶,走到陈乐天身边,低头看着浑身汗透,因为力竭而苍白的面色。 此时的陈乐天并没有晕厥过去,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他因力竭而混沌的识海便恢复了清明,只是身体还未恢复,此时,他不停的大口喘气,肺都似要炸裂开来了,四肢百骸仿佛都没了知觉,眼前不断的出现一个字,累。 看着地上的陈乐天,张大真人冷峻的脸庞依然冷峻,但眼神里却有了一丝赞许。 “无为,而无不为。你在武当修行的这几个月,还没参透吗?”张大真人抬头望向天空。 “那是...你们大真人才应该有的境界,而我,还不配...不配去以无为求有为吧?”陈乐天仰天躺着,依旧闭着眼。 张大真人摇摇头道:“你方才一共出了两千五百三十七剑,没有一剑碰到了我。你从第十剑开始就已了然,不可能刺中我,为何仍旧继续下去?” 陈乐天睁开眼道:“不,在我倒下之前,我刺出的每一剑对我来讲,都是有机会的。” 张大真人朝地上的陈乐天伸出手,陈乐天抬手,第一次,没抬动,第二次,才勉强抬起了手臂几寸。一尺的距离,陈乐天足足抬了一炷香,才终于抓住张大真人的手。 张大真人难以察觉的点点头。 而后,陈乐天便觉得一股暖暖的真气从张大真人的手上度进他的四肢百骸。他顿时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从阴曹地府里在往上爬。 片刻之后,陈乐天便觉得身上疲惫、疼痛的感觉全部没有了,枯竭的气脉二海里又重新蓄满了真气。站起来,蹦跳几下,一切如常,就好像方才那番长久的炼狱根本没发生过,如从地府中爬回了人间,陈乐天不禁叹道:“大真人的真气,我再练一百年也赶不上啊!” 张大真人道:“无为无为,不刻意而为之,便是我道门修行的最大法门。陈乐天,我看你道心不静,欲求太强烈了,恐怕会事倍功半。” 陈乐天道:“我已在努力控制自己心中的欲求,但真的很难啊!” 张大真人道:“难,才难得。记住,顺意随心。你先去吧,明早再来这。” 第一百二十六章 出了件麻烦事 本书明日上架。本书首发于纵横中文网,欢迎加我Q-Q 657726011 --- 下午的时候陈乐天跑去找王重阳。王重阳今天终于不在忙了,应邀和陈乐天一起来到藏书洞里看书。 王重阳告诉陈乐天,这段时间之所以这么忙,是因为正在修炼一种类似于掌教师兄的成名绝技太平心法的无上功法,眼下还没起好名字,待日后神功大成了再起名也不迟。 陈乐天问王重阳能不能也教教他,王重阳说道:“太平心法还不满...还不够你学的吗?想学去找掌教师兄,要我教你可以,一万两黄金以下的话,恕不远送。” 陈乐天牵牵嘴角道:“你看看你,整个人都掉进钱眼里了,堂堂大真人让人以金银换功法,这藏书洞里浩如烟海的书籍都白读了?” 王重阳笑说:“我在张三丰祖师爷写的书《道心经》里看到过一句话,是张三丰祖师爷对弟子说的,他说,这金银之物确实有违道心,但那是在一心只求金银时,才会误了道心。若把金银看作酒肉,有固然好,无也饿不死,那道心就不会受损了。祖师爷说的很有道理吧...” 陈乐天大笑表示同意,他相信这是张三丰祖师爷说的,虽然《道心经》他半个月前才开始看,并且到现在也只看了一小半,尚未看到王重阳所说的那段,但从他已看的那部分来想,从不拘泥于世俗的三丰祖师爷,会说出这番话来是毫不奇怪的。 事实上,武当代代相传下来的东西有很多,其中将武当与龙虎山草庐区别开来的最大分歧,就在于不在意世俗之见。 武当和草庐,都是道门,但武当偏于逍遥无为,草庐则偏于主动有为。说不清谁对谁错,或者可以说,都对。草庐的大天师和武当的大真人就算坐而辩论个三天三夜,也是没结果的。 陈乐天就更别谈什么妄论对错了。 他现在把自己的心态放的很低,而且他觉得,不管是在道还是儒上,他起码都要保持这种态度十年以上,只有这样他才能一直走。 否则,一旦停下脚步。 江湖儿郎,停步那一刻,便是被江湖抛弃之时啊。 “陈乐天,有人找。”陈乐天正在跟王重阳请教读书时不懂的地方,忽然有个守卫走进来道。 陈乐天将书放回原位,收起抄书用的笔墨纸砚,跟着守卫走出藏书洞。 因为藏书洞是武当重中之重的地方,所以没经过大真人允许一般人是进不来的。陈乐天走出藏书洞的大门,远远瞧见秦铁牛一脸焦急的站在棵老树旁边。秦铁牛看见陈乐天,迈步小跑过来。 “铁牛,你怎么来了?”陈乐天迎上去边走边问。 “乐天,家里出了件麻烦事。”秦铁牛无暇寒暄,皱着眉头,看样子不是好解决的事。 秦铁牛自从升级为陈乐天的大管家后,基本上就没要陈乐天操过心。因为秦铁牛原本就是天河坊这片有名的游手好闲的青皮混混,现在改邪归正后,手底下的小弟与日俱增,所以一般的小问题,更是根本就麻烦不到陈乐天。 所以陈乐天看秦铁牛亲自来找他,再加上那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心里就有数了,道:“别急,你慢慢说来。” 秦铁牛搓着手道:“是这样的...” 原来,十日前的午后,秋实客栈里来了个人。此人戴着个帽子和只露两只眼和嘴的面具,看不到容貌,随身带着柄剑。 秦铁牛当时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客栈生意越来越火爆,什么乱七八糟癖好的客人都见过。他只当此人也是个特立独行的侠士之类。 汴京城来自天下各地的游人如织数不胜数,人多的地方,就什么样打扮的人都不奇怪了。 那人吃了几杯酒,便开始自顾自的在那大声说话。秦铁牛只抬头看了几眼,因为是下午,所以店里吃饭的人并不多,若是人多,那样大声就会影响别人了,因此秦铁牛也就没出言制止,只当他是喝多了。 没想到,那怪人越说声音越大,都是些什么杀你如探囊取物、迟早要你小命、你还能跑的了吗...之类的话。说到后来,那怪人已经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喊话了。就好像是在对着一里外的人在叫嚣。 如此一来,楼上客房里休息的客人有意见了。于是秦铁牛让店小二去问问到底什么情况。秦铁牛站在柜台后面,见店小二走过去,还没说话,就被那怪人照脸打了一个耳光,那怪人看起来也不怎么魁梧,而且还是坐着的,没想到直接就把小二打飞出去好几丈远,好不容易才爬起来。 秦铁牛眉头一皱,吩咐身边另一个店小二去后堂喊人。很快,便从后堂走进来十几个汉子,都是秋实客栈里的伙计。“去,把那人扔出去,不要打他,扔出去即可。”秦铁牛吩咐道。 十几个伙计老大不乐意,打了咱们的人,还不让还手吗?这又不是在街头,在客栈里,算是私宅内,打架又不用坐牢,怕啥。 伙计们正想提意见,见秦掌柜面色不善,顿时无人再敢说话,纷纷走向那怪人。 然后也没见那怪人如何动手,半柱香的时间不到,却见十几个伙计都被掀翻在地。那怪人却仍旧坐在位子上吃酒,屁股都没离开过凳子。有几个伙计咦了一声,被惹气火来,爬起来顺手抄起身边的板凳砸向那怪人。 却见那怪人将筷笼里的筷子抽出几根,一一射去,打在几个想砸他的伙计身上,中筷的伙计立刻摔倒在地,痛苦的呻吟起来,怕是暂时爬不起来了。 此时,秦铁牛并不觉得是什么难处理的事,沉着冷静的让人去喊人来,然后自己走到那怪人的身前,拱手道:“这位贵客,请问咱们店中伙计如何得罪您了?劳您大动干戈。” 那怪人冷笑一声,面具上露出的两只眼骨碌转几圈,道:“秦掌柜,你们店生意不错啊!” 秦铁牛再拱手:“托您的福,都是大家捧场照顾。敢问贵客是不是对咱们店有什么意见?若是有意见,但说无妨,我们秋实客栈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怪人咧嘴笑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道:“意见大的很,但现在本大爷吃饱喝足,得走了,下次再来提意见!”说罢,怪人便往外走去。 秦铁牛略微思索片刻,冲那怪人的背影道:“您慢走。” 怪人前脚刚走,便有一群青皮壮汉冲进店里。领头的四处看看,对秦铁牛拱拱手问道:“老大,人呢?” 秦铁牛道:“刚走。” 这群如狼似虎的青皮便要去追,被秦铁牛制止,道:“事情恐怕不简单,我估计是有人故意找事。现在首要任务就是要找到这人是谁派来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样,老五,从今天开始,你就带几十个能打的吃住都在店里,随时待命。我现在去找老二打听消息。” “是。”领头被称为老五的年轻男子脖子上有个刀疤,躬身应道。 秦铁牛让青皮们把受了伤的伙计们扶到后院去休息,自己则出门往北郊而去。 秦铁牛往日里闲游京城,结交了一大批青皮混混。有十个拜把子兄弟,他虽然年纪不是最大,但资格却是最老,因此排行老大。他们这十兄弟和手下的弟兄,在汴京城里严格来说,还算不上黑道。因为他们基本上不做什么杀人放火之事。与之前那个被将军府覆灭的白虎帮是根本不同的。 白虎帮是完完全全的黑恶势力,巧取豪夺无恶不作,基本上汴京城周边见不得光的事都有白虎帮一份。 但秦铁牛这帮人,基本上人人都有自己的营生,或是做小生意,或是在打长工短工。从家境上来说,多数为父母早亡,苦命捱成人的。 之所以结成一帮,主要还是因为怕人欺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他们这群人,干过最大的恶事无非就是偷谁家点菜,借谁家点钱还的迟了,偷看谁家寡妇洗澡了。 真正的恶事,倒也从没做过。所以这群人虽然年轻力壮吊儿郎当,但仔细想来,街坊邻里也没哪个真正痛恨他们,无非是不喜欢他们而已。 几个月前,秦铁牛做了陈乐天的大管家,他们也都跟着沾了光。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秦铁牛大肆扩张陈家产业的同时,也从方方面面给了自己这些兄弟和手下人不少便利。 所以现在的这批人,基本上已经很少有游手好闲的了,不说人人都能挣钱,但人人都有口饭吃有个事情做,能糊个口了。 而同时,秦铁牛的号召力也空前的达到了巅峰。手底下能调动的人,不下于上千。大家都是真心实意的佩服秦老大的能力和眼光。 能攀附上书院修行院弟子、北军伍长,眼光如何?不言而喻。 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将陈家的生意提升数倍,能力如何?亦不言而喻。 --- 上架感言 本书明日上架。 正所谓没有君子不养艺人,每一位读者都是作者最珍贵的朋友。 希望读者朋友能订阅支持。有意见也可提出。 在外站看本书的读者,希望能来主站支持一下。无论是投票、评论、订阅、月票,都是支持,我都衷心的感谢。 谢谢大家。 本书首发于纵横中文网,欢迎加我QQ 657726011,谈天说地,畅所欲言。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升华 秦铁牛走了半个时辰,来到北郊一处占地约有上百亩的院落。 门口站着的几个守卫见到秦铁牛,立刻躬身行礼,将秦铁牛迎进去。 院子虽然大,但走进去就会发现,里面很多地方都荒着在,杂草丛生,乱石横堆,一副许久无人修缮的样子。 在紧邻汴京城的北郊,想买到这么大的院落,本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占着这么大地方不好好花一番心思修建,着实是一种奢侈的浪费。要知道,不说汴京城内城,光是外城,都可以说是寸土寸金,无......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二十七章 升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气盛叫年轻人吗 秦铁牛和二弟邓策计议已定。秦铁牛回到客栈,让老五去把其他弟兄找来,然后众人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会议结束后,秦铁牛找人画了几十张那怪人的画像,分发给弟兄们,众兄弟将手下的小弟全部撒出去。 上千人融入汴京城,如鱼群入大海不见踪影。 秦铁牛知道,不一定能找到那怪人,但就像二弟邓策说的那样,震慑一下也是好的。 第二天,平安无事,怪人没来。 第三天午后,怪人还是没来。 第四天午后,怪人终于又来了......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气盛叫年轻人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九章 怪人又来了 此时的秦铁牛已经转醒,被身边的小弟扶着站起来。捂着胸口被踹的地方,秦铁牛嘶了一声,疼啊,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老五邱兴安跟那怪人在那打嘴仗。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秦铁牛听到老五说出这句话,真想鼓掌大喊一声好,奈何现在有伤在身。 老五脖子上那条又深又宽的刀疤很好的注解了这句话。他们十兄弟里,老五所受的苦难最多,不知是苦难的培养还是老五天生心性如此,最不怕流血不怕......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二十九章 怪人又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章 准备跟怪人干一架 老五邱兴安跟陈乐天分析着那怪人的武艺,秦铁牛在旁边插不上嘴,听了一会后觉得没意思,干脆就在旁边的长椅上睡觉。 陈乐天跟邱兴安聊得兴起,搓搓手道:“老五你的武艺不错啊,等你伤好了咱俩比划比划,我以前在军中天天都有的练,现在就不行了,身边没人练。” 邱兴安连忙摇头道:“东家您高看我了,就我那点伎俩不够你一个手指头打的。” 陈乐天道:“没那回事儿!单论武艺的话,我还不一定是你对手呢。我们军中练的都......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三十章 准备跟怪人干一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身正气 陈乐天在家里过了三天,没有任何动静,那怪人也没有再来。 陈乐天每日在家除了吃睡就是读书。 在武当的几个月,有个很大的收获,就是可以自由进出藏书阁后,每次他进去都要抄很多书。 掌教师父说,不能把书带出来,但没说不能抄书。所以陈乐天好好的利用了这个机会,抄了大量儒释道以及百家的书。 大宋以儒学为官学,兼收其他各家,连圣上都常来武当借书。武当的各位真人虽然穷,吃的不怎么好,睡的也不怎么好,但凝聚......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身正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二章 怪人还来 饭桌上,刘三伯和三婶不停地给陈乐天夹菜,什么鸡腿鸭腿一股脑的夹到陈乐天的碗里,吃完后,陈乐天涨的实在受不了,到院子里散了一会儿步,才不涨的肚子疼。 刘正清憋着笑在旁边走着。 一顿饭下来,陈乐天觉得刘正清虽然长成了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但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大鼻涕小孩。在不说正事的情况下,说起话来还是很幽默风趣的。 刘正清告诉陈乐天,自己第一次参加乡试就中了举。陈乐天看他那样子得意的很。陈乐天笑说......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三十二章 怪人还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太弱了 秦铁牛感觉自己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来了,长舒一口气,心中念叨:是得找个护卫跟着了,不然有事的时候容易吃亏。 秦铁牛站到陈乐天和那怪人的桌子旁,扮演侍从的角色。 秦铁牛见陈乐天一个照面,就从气势上压倒了怪人,不禁叹服。 平时陈乐天跟他们这些朋友在一起时,跟幼年时没什么区别。但一旦遇到事,整个人的姿态风采就像完全变了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霸道的气息,很像秦铁牛小时候有次跟兄弟们去山里玩,撞见的那只黄斑斓大老虎。 当时他们一伙孩子全部吓蒙了,差点就成了那只大虫的盘中餐,后来还是路过的一队商旅仗着人多,又是点火又是敲锣的把那大虫吵得不耐烦,走了。他们这才得救。 秦铁牛深深的觉得,现在的陈乐天就像当年的那只大虫。 顾盼间,抬手举足间,自有浑厚霸道之气。 陈乐天拎起酒壶给自己倒满,再将酒壶不由抗拒的递给怪人,怪人下意识的接过酒壶,也给自己倒满。 陈乐天举杯:“干。” 怪人酒杯刚碰到嘴,忽然觉得不对,于是按捺住喝干的冲动,依旧如他每次喝酒时那样,浅浅一啜。 陈乐天干了自己的酒,见怪人这样,哈哈大笑,笑声连一里外长街上的百姓都能听见。 “有...有什么好笑?”怪人不禁问。 “我笑你一个大男人,比我还年长不少,怎么喝起酒来跟个娘们似的?”陈乐天转过头,轻蔑的看一眼怪人,说道。 “放屁!”怪人生气道:“我听师父跟我说过,酒容易误事,少喝酒才是正道。” “哈哈,真是大大的放屁!”陈乐天又是一阵大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喝酒如绣花,还像个男人嘛?你师父恐怕也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否则怎能说出这种无稽之谈!” 怪人气急败坏的站起来道:“你竟敢说我师父不厉害?我...” 陈乐天继续表现自己的不屑:“或许你师父在修为上很厉害,但是在喝酒上,他绝对不能算厉害,甚至在我看来,他很弱!” 怪人气的不知该说什么,两只手渐渐的握成了拳头,似乎随时都要再次掀翻桌子。 “但是你...”陈乐天忽然指着怪人,话尤为尽。【…# &最快更新】 怪人不禁问:“我什么?” 陈乐天却不答话,轻轻摇摇头,低头吃菜。 怪人等了一会,一头雾水道:“你想说什么?有屁就放。” 陈乐天还是不答话。 秦铁牛在旁边嗯了一声,接话话头道:“咱们东家的意思你还不懂?” 怪 人摇头。 秦铁牛叹口气道:“咱们东家是说,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并不重要,这世上有很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人,徒弟比师父有见识的情况还少吗?事实上,最好的师父一定是可以教出比自己还要厉害的人。既然如此,你就不能什么都相信你师父的,你一定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要只跟着你师父的想法,你有脑子,你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怪人被秦铁牛一番话绕的头晕脑胀,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有自己的想法?” “就是喝酒!干了这杯酒,我就敬你是个爷们!”陈乐天给怪人的杯子倒满剑南烧春,然后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洒出几滴酒。 气氛已经到这了,怪人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于是他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这剑南烧春虽然不算很烈的酒,但跟大多数酒比起来,也算得上是劲比较大的酒了。陈乐天和秦铁牛两个算是海量的,要是猛起来喝,最多两斤,也都得吃不住。 想要驾驭住这酒的,一要经常喝,习惯这酒的劲和味,二是本身酒量就不小。两者缺一不可,缺了前者,容易老马失前蹄,缺了后者,那就不必说了。 这怪人一杯下肚,很显然平时很少喝这剑南烧春,当即揉了揉自己的头,似乎酒意上涌。 陈乐天见状,对怪人竖竖大拇指,道:“这才像个爷们!既然如此,我敬你三杯。”说罢,陈乐天连干三杯,嗨了一声,拱拱手,道:“这位老哥,如果我以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在这向你陪个不是了!老哥如果还有不解气的,可以打我几拳出出气也无妨。” 怪人登时愣在当场,看看陈乐天,看看秦铁牛,看看旁边虽是在做事,其实一直戒备着的几个伙计。良久,这怪人点点头,对陈乐天道:“陈伍长也是条汉子,咱们的仇,暂时就算了吧,但以后可说不准,以后我升了夏境,再来找你报仇,告辞!” 说完,那怪人拿起自己的剑走了。 “什么情况?”秦铁牛也愣住了,看着那怪人消失的背影:“就这么走了?不打?” 陈乐天微笑道:“他怕了。” “怎么怕了?”秦铁牛不明白。 陈乐天道:“他没把握胜我,所以才走了。这种人其实挺危险的,可能曾经是个小人物,不知在哪被我怎么揍了或是骂了,一直怀恨在心,现在又不知得了怎样的机缘踏入了修行境,所以想来找我报仇,但是方才我与他一个照面,他感觉到我的真气霸道无比,又怂了...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秦铁牛想了想,觉得 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陈乐天把剩下的小半壶酒给了旁边姓李的小二,李小二千恩万谢,仔细的把酒倒进自己专门装酒的葫芦里,紧紧的盖上,心里美滋滋的,晚上花生米就这好酒,满足啊。 --- 怪人抱着剑一会往东一会往西,七绕八绕多走了十几里路,才来到西城门,出了城门继续绕,又多绕了二十多里路,才来到实际距离汴京城只有十余里路的黄家村。 黄家村在汴京城周围的所有村子里,算中等大小,人数也算中等,不大不小不多不少。 怪人走到村头时,躲进一间破庙里,把脸上的面具帽子和衣裳都换了,剑倒是没换,因为这剑很普通,去汴京城里逛一圈,佩这种剑的能见到几十个。 然后怪人伸头看看没有人,才从破庙里走出来,往家走去。 来到一处前后有七八亩的大宅子,怪人推开门走进去。 “大哥你回来啦?”院子里正靠着墙壁在练习倒立的黄盐放下腿来。 “嗯。”黄柴心情明显不好。 “大哥你怎么了?又没碰上那个陈乐天吗?”黄盐小心的问,自从大哥决定去报仇后,脾气就很是暴躁,动不动就发火。 “碰上了,但我决定再等等,目前把握不大。”黄柴说着,把怀中的剑扔到角落里,脸上各种不痛快。 原来,黄柴黄盐两兄弟拜在以阳寿换取修为的西岭派门下后,他们按照师父许擎苍的指导,日日修行不缀,果然,在一个月后,终于双双踏入修行境,走进春境的大门。 师父许擎苍很是满意,特意让他们住在自己家,对他们进行了为期半个月的指导。 黄氏两兄弟加入西岭派没多久,就听了师父许擎苍的话,不在秋实客栈上工了。师父说,你们干那跑堂的活太浪费时间,影响修行,就在家练吧,这段时间的吃喝我包了。 两兄弟自然是求之不得,不用干活还有吃有喝。 他俩也算没有辜负师父许擎苍的期望,入了修行境。西岭派花了寿元却入不了修行境的人不是没有,只不过这种几率比较小而已。不管怎么样,他俩正式成为了修行者。 在师父许擎苍家中受了半个月的指点,两人自觉又进步了不少。然后师父许擎苍安排了个任务给他们。 给了他们一张画像一个地址,让他们去杀人。 他们只花了七天,就完成了这个任务。 那个人只是百里外的一个县城中的镖师,武艺不算差,但毕竟不是修行者。 黄氏兄弟很容易便解决了。 甚至老二黄盐都没动手。 一是黄盐胆小,总是畏畏 缩缩,黄柴觉得,第一次出手,可不能被黄盐这个怂货给耽误了,还是自己动手比较保险,另外万一打不过被杀了,黄家还能剩个黄盐传宗接代。 二来,黄柴想在弟弟面前树立威信,虽然这么多年来,弟弟一直都很怕他很听他话,但弟弟现在也是修行者了,谁能知道将来会不会拿他不作数了呢。 所以黄柴一个人深更半夜冲进那目标镖师的家里,把镖师从被窝里拖出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镖师的头给拧了下来。黄柴很高兴,因为他以前跟人打架从来就没赢过,过去,他基本上都是被按在地上打的那个角色。 这第一回执行任务,碰上个虎背熊腰声震乡里的镖师,竟然如此轻松。那镖师打在黄柴身上的拳头,对黄柴来说,就像春风吹在身上似的。而黄柴附着着真气的手,即便是轻轻一推,那镖师就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黄柴与那镖师打了半柱香后,黄柴实在是没了耐心,左手钳住镖师粗壮的脖子,右手往镖师头上一搭、一拧,伴着可咔嚓嚓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镖师的头和身体登时分家,鲜血喷洒一地一墙都是。 黄柴狞笑着举起镖师瞪大着双眼的头,对死不瞑目的头颅说了句:“你太弱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四章 想想都好激动 黄氏兄弟干净利落的完成任务回到京城,提着镖师的头向师父复命。 师父夸赞了兄弟二人几句,又嘱咐二人切不可骄傲自满,不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要比以前更刻苦的修炼,并且将黄家村的这处宅子赠给了他们,说是两人原本住那破土地庙不行,得有个像样的家。 两兄弟起初死活不敢要,说我们能跟着师父修炼,就是住狗窝都行,只要师父不嫌弃我们蠢笨。 但是许擎苍是什么人,老的不能再老的老江湖了,随便说几句,给你们宅子住,是让你们日后能有一番成绩,到时候你们家可以做西岭派的一个据点,不是单单给你们住。 两兄弟这才敢要。 许擎苍带他们第一次来到这处大宅子,两人吓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么大的宅子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能变成他们的。 即便是在甘州城的那个祖祖辈辈花了多少鲜血多少汗水才建成的祖宅,也就只有一亩地左右,而黄家村的这个宅子可是有七八亩地啊。 两个兄弟感动的眼泪鼻涕一把,又是磕头又是发誓的。搞的许擎苍直摇头,说:“看你们这点出息!” 兄弟二人此时此刻绝对是发自内心的说:“师父,您的大恩大德弟子永远记得。” 在宅子里过了些日子,黄柴感觉自己的真气又充盈了很多,于是不知为什么,就起了回秋实客栈看看的念头。 某天早晨,他走到秋实客栈门口,看见秦掌柜在里面给下人们训话,秦掌柜说:“咱们首先是是大宋的子民,然后再是咱们爹娘的孩子,再是咱们孩子的爹。咱们要以身为大宋子民为荣...咱们大宋不像那些个什么梁国魏国,从上到下没一个好的...” 黄柴听了这话,顿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掉头就回去了。 回到家,黄柴就问黄盐:“你说咱们大魏是不是就不如他们宋国?” 黄盐实诚的点点头:“是啊,本来就打不过他们宋国,咱们在甘州老家时,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次宋军临城下时,咱们那些守将个个都是先把家眷送走,然后龟缩不出,一提到宋军没人敢吭气。” 黄柴摇摇头,不再跟自己这个脑袋不灵光的弟弟说话。他问的大魏是否真不如大宋,不仅仅是说兵力上面的差距。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跋山涉水从大魏边城甘州来到汴京,一路上他路过了很多很多地方,也看到了很多很多人和事。 宋国比大魏强的地方很多,但,大魏也并不都想拿秦铁牛说的那样一无是处。大魏也有很多英雄豪杰,也有很多敢于冒死直谏的官员,也有很多不怕死的将军。 所以他黄柴不服气。 以前他只是个任人宰割比蚂蚁还不如的小人物,但现在不一样了,到街上去逛一圈,十有八九的人,他想杀的话就能瞬息之间将其杀掉。 他觉得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了,所以当他再听到看不起大魏的话。他再没法做到像以前那样,充耳不闻,顶多只在心中暗暗不爽一小会儿了。 他心中的不爽就像一把小草,不停地挠着他的心,让他想立刻去把秦铁牛的头拧下来。 之后的几日,黄柴心中的的小草越长越大。从一开始对秦铁牛所说之话的不爽,又上升到对秋实客栈的不爽,最后终于绕回到了陈乐天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免费阅读】 要是他们兄弟三个都是修行者,那当年在黄沙地上,败的就不是他们马匪,而是陈乐天他们了。死的,也肯定是陈乐天了,当时的陈乐天还不是修行者,顶多只能算个军伍悍卒而已。 想到三弟的死,黄柴更是咬牙切齿。 距离他听到秦铁牛那番话三天之后,黄柴终于打定主意,去把秋实客栈砸了。 当然得乔装打扮一番,就这么去,会被认出来的。被认出是黄氏兄弟,那凭陈乐天的手腕,那他们估计是没法再在汴京城待下去了。而且这还是最好的结果,坏点的结果就是被陈乐天派人满天下的追杀。这当然不行。 黄柴跑到集市上转了一天,才勉强找到一个帽子和面具,还有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原本身材的衣服。再放一颗枣核在嗓子眼里,这样说起话来的声音也就被遮掩起来了。 就这样黄柴还不放心,打扮完毕之后,跑到师父许擎苍的酒馆里转了一圈,连师父都没认出他来。 他这才放下心,当天午后就跑去了秋实客栈。 起初他心里有些没底,后来一次比一次有底,把秋实客栈的伙计揍了,又把秦铁牛找来的那几十个青皮揍了一顿,他就彻底胆壮了起来。 只是,后来,陈乐天来了。 他一见到陈乐天,心里就发虚,脑子里不停地闪过当年在边塞,那个手提长枪的陈乐天,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将近上百马匪跪在地上不敢动弹,而陈乐天他们这伙只有五人而已。 陈乐天低沉的声音,说着话。 声音里不带有丝毫感情,长枪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像是随时都要扎进他们的脑壳里。 那时那地的那个陈乐天,与这个在汴京城里的陈乐天,判若两人。 但是,现在,此刻的黄柴就是怕。 所以当陈乐天挡住他拍向秦铁牛的手,黄柴乍的看清陈乐天的脸,不由自主的便缩回手后退了一步。黄柴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羞辱感,但更气愤的是自己根本控 制不了自己。 好像只要陈乐天在,他就如同头顶悬着一把锋利的刀,随时要砍下来。 接着陈乐天所表现出来的,强势、不由分说,更是让黄柴浑身难受。无数次想拒绝,拒绝喝酒拒绝坐下,拒绝干杯, 但,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无可奈何,做不到! 再也不能像之前在秦铁牛面前,想掀桌子就掀桌子了。 只能老老实实的坐那。 最后,陈乐天居然一番胡吹,还假惺惺的给他道歉,甚至还说让他打几拳出气。 简直就是笑话! 我兄弟的命,我们所受的惊吓,怎么算? 能就这么算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是现在怎么办?不敢动手,不敢撕破脸皮,黄柴尽管内心波涛汹涌,根本就无法做到冷静面对。但是,他还是做了事后想起,仍然不后悔的选择。 走!离开这! 值得欣慰的是,临走时他竟然还撂下了‘等我夏境再来报仇’这几个字。 黄柴真的很佩服自己,那个一直被踩在脚下的黄柴,那个废物黄柴,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再也不是那个黄柴了,不是的了,绝对不是! 他敢在自己非常害怕的陈乐天面前,撂狠话了。 那么将来有一天,在陈乐天面前拔出剑来,朝着陈乐天面门砍去,把陈乐天的桌子掀翻掉,大骂陈乐天一通,绝对是指日可待的事,绝对不是痴人说梦。 三弟,你哥哥我终于有机会替你报仇了,虽然日后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是机会绝对是有的。 大哥黄柴心里的所思所想,黄盐猜不到,黄盐也不会去猜。 黄盐从小就什么都大哥做主,从来没自己的想法。可能天生就这德性,也可能是大哥惯的。 虽然黄盐如今也成了修行者,虽然至今都还没以一个修行者的身份跟人交过手,但想想以前,即便是做过马匪的他,算起来也没跟人打过几次架。因此虽然黄盐从修为上来说,已经比这世上很多练武之人要厉害了,但他自己内心并没有这种觉悟。 他还是容易害怕。害怕这害怕那,还是什么事都没自己的主意,还是遇事就问‘大哥怎么办啊?’。丝毫没有身为修行者而拥有的发自内心的荣耀。 黄盐觉得,陈乐天是该杀该死。不说当年在黄沙地上对他们整个马匪帮的羞辱,对他们兄弟的惊吓,光是三弟被他陈乐天毫不留情的杀掉,这个不共戴天之仇,那也一定是要报的! 但不一定非要现在报啊。 陈乐天那么厉害,小小年纪去从军,竟然能得到北军统帅的赏识。回汴京后参加书院考试, 竟然又能十万里挑一的进入青天阁修行院。而且听说那陈乐天去了武当后,居然又跟武当山的真人们混的很熟。 这份机遇,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黄盐有时候想想,他们能遇上师父许擎苍,能入得了师父的法眼让他们进入西岭派,到现在,成为修行者。已经算是天大的福气了,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但跟陈乐天的福气比起来,又差了太多。 所以黄盐以为,大哥太急了,不用这么急着去报仇。 再等等,再等几年他们再厉害了些,也说不定那陈乐天忽然不进步了,甚至倒退了,那不就时机来了吗,到时候他们把那陈乐天抓起来,狠狠的折磨个十天半个月,再学学曾经的大宋第一女主吕后,把陈乐天做成人彘,放进瓮中扔到猪圈里,七窍流血,却一时活不成又死不掉。 想想都好激动呢...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那股精气神 陈乐天轻描淡写几杯酒几句话便处理完怪人的事。 第二天,就准备回武当。 临走时,秦铁牛跟陈乐天商量,想训练一拨武士,专门看家护院。 陈乐天有些犹豫,说这样会不会太招摇。 秦铁牛给陈乐天分析说,以后家里人会越来越多,包括陈乐天将来跟李萱儿成婚生子之后,家里肯定是要有护卫的,毕竟陈乐天在外面场子铺的大,指不定得罪了什么人,甚至不主动去得罪人,也不可避免的会有门派之争。 与其将来临时组建,不如未......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三十五章 那股精气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活着 我战斗 虽说定的目标是连续十天十夜的修行,但尽管不睡长觉,总还是要休息的。 陈乐天休息了半个时辰,吃饱喝足。 张大真人忽然伸手摸了摸陈乐天的头,脸上的表情像个长辈似的,但其实他比王重阳大不了多少,更别说陈乐天了。 不过张大真人出道早啊,所以尽管年纪不大,但所见所闻所经历过的,在陈乐天面前,倒也跟长辈看小辈差不多。 张大真人慈祥的仿佛自言自语道:“你有些地方跟重阳倒是像兄弟俩,但你们的经历却又是截然......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活着 我战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骂不成材 一炷香的时间,当你与所爱的人在一起漫步于江边柳岸时,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即便是一直走到天荒地老,到天涯海角的尽头,直至白发苍苍时回顾人生,也还是会觉得太短暂了。 但像陈乐天现在所面临的情况,就正好相反了,哪怕只是一炷香,他也觉得好久好久。 虽然张大真人并没有从竹子顶部穿过巨大竹子的根部击发出自己的真气,但陈乐天还是觉得很辛苦。纯粹的角力,仍旧使得陈乐天用出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勉强强能抵抗的住,不......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骂不成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八章 灵气有定数 武当山简单而温馨的饭堂里。 掌教李玄同对五师弟张越道:“修行之事,切不可急,武当之兴,也不可急。武当是兴是衰,重要吗?” “重要!”张越重重的点头。 掌教李玄同不禁莞尔一笑,道:“龙虎山草庐兴盛吧?那你觉得咱们武当能变成那样吗?” “不能!”张越立刻摇头。 作为大师兄作为掌教,李玄同有这个义务去安抚急躁的师弟,道:“那就行了。我们武当就算是兴,要的也绝不是草庐那样的兴,我们武当的信徒数量......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三十八章 灵气有定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九章 师叔祖讲个故事 在陈乐天的忽然袭击下,竹子应声而断。 陈乐天哈哈一笑,双手搭上第二根竹子,真气流转,缓慢试探、友好交流,然后找到空隙,真气遽然冲进竹子里。 毫无防备的竹子再次应声从中折断。 “哈哈。”陈乐天大笑,又把第三根竹子给断了。 气脉二海中的真气并没有用掉多少,陈乐天对王重阳道声谢,心想,高人指点就是好啊,要是我自己摸索,估计没个七八天都找不到窍门。 王重阳提醒道:“你也是聪明人,修炼的时候得学者找窍门,不是教你偷懒,是找正确的方法。千万不可一味蛮干,你得用事半功倍的好法子,而不是用事倍功半的笨法子。” “受教了。”陈乐天看着被自己折断的三根竹子,道。 “咱们兄弟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多弄点名砚给我就行了。”说罢,王重阳拿着碗回去了。 陈乐天笑笑,而后再次伸手摸了摸三根竹子,确定三根竹子上再没有丝毫真气。其实张大真人灌在竹子上的真气本就是如无根之木的,没有根基,仅仅只是流于表面的。而陈乐天的真气是有气机流转的,虽然根基尚且很弱小,但终归是有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所以当陈乐天用自己的真气耐心的去寻找竹子上的真气破绽,发现破绽,然后一举摧毁。竹子上所附着的真气,就会随之崩塌,然后完全散失。 陈乐天盯着竹子看了好一会儿,似有所悟,盘腿坐下,两手捏了个道诀,闭上眼,如老道入定。 此时,路过的清风明月见陈乐天对着三根竹子打坐,都是掩嘴而笑。两个小道童个子虽然窜的挺高,但脸上还是稚嫩未脱,一笑起来就更显少年气了。 陈乐天打开气脉二海,任真气慢慢倾泻-出来,周身慢慢腾起一股白色雾气,天虽然已经黑了,但这股白色仍旧看的很分明。 真气极其缓慢的流出来,陈乐天的额头上也渐渐的沁出了汗珠,看其表情,似乎有些辛苦,但不痛苦,眉头偶尔皱起,也偶尔舒展。 陈乐天自从进入修行境之后,把自己的真气看做宝贝似的,从不肯轻易的用。但现在,他有所领悟后,却如此一反常态的倾泻真气。 明月小道童看不明白,但近年来心思越来越缜密的清风貌似能够看懂一二。清风小声的对明月道:“陈公子不知在做什么,我看...像是在倾泻真气...” “啊?”明月惊叫一声,结果被清风眼疾手快捂住嘴,拿开清风的手,明月皱眉道:“倾泻真气是意欲何为?自废武功吗?” 清风摇摇头,道:“陈公子如此精明的人,怎会干这种蠢事 ...”说着,清风拉拉明月的胳膊,两人悄悄走了。 回住处的路上,明月道:“你为什么总觉得陈公子很精明?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我觉得陈公子为人和善,又努力,对咱们师父师叔又有礼貌,多好的人啊,可我感觉你对他总有偏见。” 清风笑笑,唇红齿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道:“所以说明月你还是要努力修行,不要再贪玩了,再过几年,待你再长大些,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明月撇撇嘴,切了一声,满脸不服气。 此刻的陈乐天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外物了,路过的清风明月根本就没打扰到他。他的识海澄明清静,一切杂念,一切外物,都抛却了。只剩下一丝空明。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还是要争嘛,为了莫能与之争而不争,说到底,目的还是争。 不对啊不对,乐天,你得学会真正的不争!” 识海中忽然出现了许逍许大真人的脸和声音。陈乐天有些惊讶,但很快便释然。虽然许逍许师叔祖前些日子就已再次离开武当,继续他不知归期的游历,但曾经在识海中帮助陈乐天化柳师霸道真气为己用的时候,定然在自己的识海中种下了什么。 “不,你想错了。我没有在你识海中种下什么,我现在在魏国平安城。”武当现存辈分最高的许大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乐天听了识海中的许大真人这话,吃了一惊。 在魏国平安城?几千里地啊,怎么会... 许大真人的脸在陈乐天的识海中时隐时现,声音也时近时远,前一句仿佛就在身边,下一句又听起来缥缈的很:“我说个故事给你听。魏国平安城里有个富商,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原本一家人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坏,能吃饱能穿暖,偶尔会被达官贵人欺负,但无性命之虞。但是有一日,几十里地外的土匪进城,杀了这家人,当时孩子因为正好不在家去上学堂了,恰好就躲过一劫。后来这个孩子很努力,但考举考了四五次都没中,于是他就断绝了走仕途的念头,专心做生意,三年后,这个人就成了平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商贾。接着,利用手中的钱,这个人把平安城上上下下的官员全部买通,然后又通过平安城县令等人继续往上买通关系打通关节。又五年之后,这个商贾的力量已经大到与一部侍郎称兄道弟的地步了。如此又过了五年...” 听着许大真人缥缈的声音,陈乐天想到了这个故事接下来的走向,在许大真人停顿下来的间隙,陈乐天道:“五年之后,这个富商利用自己的关系,最终让魏国朝廷派兵前去 平安城清剿当年杀他一家的那伙土匪了...” 许大真人哈哈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道:“错!那个富商当年走出买通官员的第一步时,确实是存着这种心思,但后来接触到的官越来越大,他的想法慢慢的发生了变化。因为他发现,那伙土匪进城的事,其实就是平安城当时的县令指使的。平安城县令当时与在城外几十里的山中土匪头子相识,那土匪头子与县令曾经是同窗,县令考了一次就中举,而那土匪头子考了十次都还只是个秀才。在这种差距之下,土匪头子一气之下,跑出去当了土匪。后来,土匪的队伍越来越大,大到占住了一座山。之后土匪发现平安城新调任来的县令居然是自己的同窗,于是土匪头子便派人送信给县令叙叙旧。县令起初当然是不敢跟土匪头子有什么勾结的,但耐不住自己这位八面玲珑同窗的蛊惑,说是蛊惑,无非也就是金银财宝的收买。反正不管怎样,县令跟土匪头子就勾结上了。土匪有时候抢劫过往的商旅,魏国朝廷命令县令去平息匪患,县令就派人去通知一声,然后带着人马进山逛一圈,以没找到土匪为由上报朝廷。然后土匪就会安静一段时间。当然,为了这一声通知,土匪头子究竟送了多少银子给县令,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许大真人的声音忽然消失了,陈乐天在识海中喊了几声‘师叔祖’,但却没有回应。陈乐天无奈,只得继续打坐。 过了没多长时间,许大真人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刚刚上茅厕去了...这平安城的水太差了,估计喝坏了肚子...刚说到哪儿了?哦,说到县令跟土匪勾结。那年,还是个孩子的富商,一家被土匪杀掉的事,其实土匪进-平安城是县令的主意,县令的本意是为了杀掉城里的一个大财主,那个财主本就为富不仁,而且跟县令的上级魏国北岭道监察御史也有关系。县令垂涎财主的万贯家财,但苦于没有法子榨取到。而曾经的同窗如今的土匪头子似乎看破了县令的心思,主动提出,以土匪的身份冲进-平安城,抢掠了财主的家,所得财物与县令一人一半。县令只说百姓何辜,伤了其他百姓可就不好了,但也没反对,这事就算定下来了。于是土匪选了个日子就冲进城冲到财主家,几百号土匪搬了大半天,弄了上百辆车才把财物装好带走。然后县令才带人慢悠悠到来。一边装模作样派人去追,一边上报朝廷。等等,我得喝口水...” 陈乐天正听得入迷,听到许师叔祖喝水的声音,于是便在识海中对许大真人道:“师叔银子可还够花?” “还行吧,我省点花,差不多够了。你小子挺懂事...”许大真人笑着 道,“方才跟你说的这么多,其实都不是重点,反正后来就是土匪在进城掠夺财主家财物时,这个无辜的一家人正好就住在财主家隔壁,当时他们一家人都在财主家干活,所以就被顺手杀了。重点在于,平安城的这个身负灭门之仇的商贾,这个商贾知道事情真相后,本来是准备把土匪窝跟县令一起干掉的,可是他无意中发现,这个县令之所以贪财,却是拿着这些钱财去赈济灾民,倒并非是自己花...这个商贾就犹豫了,这一犹豫就是五年,这五年里,县令先是病死了,然后土匪窝也被监察御史上奏章,朝廷派兵剿灭了,那土匪头子被抓住,在菜市口斩首了...” (本章完) 阅读悦,阅读悦精彩! ( = ) 第一百四十章 小小顿悟 陈乐天接着许大真人的话,道:“这费尽心思买通上上下下那么多官吏的商贾,最后虽然仇人都死了,可是却与自己的努力、布局,毫无关系。” “完全正确。”许大真人在识海中朝陈乐天挥挥手,告别:“跟你说这么会儿话,得耗费我三个月的真气。不过你能理解,我也不算白费力气,好了,就这样吧,有缘再会。”说罢,许大真人的身影便消失了。 而陈乐天依然闭着眼,依然沉浸在自己的识海中。 此时,身体内的真气已经快要全部倾......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四十章 小小顿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一章 俗家不记名弟子 掌教师兄此时在自己屋里,望向五师弟张越屋子的方向。作为武当掌教,李玄同的修为毫无疑问在师弟们中是最高的。他肩上的担子也是最大的。 当年师父刚走时,是他们武当最困难的时候。他的太平心法还在进阶中,二师弟还在埋头苦读,三师弟的符丹之道还未大成,四师弟还在与内心的杀戮作斗争,五师弟的剑道还处在中游,六师弟还在纠结于那个青衣女子... 一切都是不可靠的,岌岌可危的,但都挺过来了。 作为掌教师兄,他知道这一切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师弟们全都在努力。但外面的人总是看的不够真切,总说武当没有在老掌教死后衰微下去,全都是李玄同的原因。 师父说的真对,外人可能看不懂,百姓们多数只看个热闹。 能看明白是众人齐心协力的,譬如说草庐天师们,但这些天师们又想法设法要撺掇武当大真人们内耗,从来都是说,要不是掌教李玄同,武当早就倒了,试图以此挑起大真人们之间的隔阂。 看得懂的本就少,能说句公道话的,少之又少。 幸而师弟们并不会受这些流言的影响,甚至在他们心中,还会觉得,本来就都是大师兄的功劳,大家说的没错啊。 李玄同最庆幸的,就是师父留给他的这些师弟们,没有一个是私心重的。 如今,多年过去了,这些师弟们一个个的都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真人,各自有过大大小小震动江湖的轶事,都不再是当初师父初离世时那个名气不大的道士了。 掌教李玄同看到在五师弟的屋前,有股真气先是冲上云霄,然后又落回原地。他掐指算了算,微微一笑,喃喃自语:“乐天的悟性还是可以的,虽然算不得多高,但也不拖后腿。” 这段日子,整个武当都在替陈乐天打基础,太平心法一旦授与陈乐天,李玄同就要闭关好几个月,以固其本,毕竟天平心法是他一生的修为,骤然授予他人,对他修为之损还是很大的。 李玄同走回自己的屋子里,倒杯茶慢慢的喝着。长夜漫漫,现在的他每日睡觉的时间已经只需要一个时辰就够了,多出来的时间,他也能做很多事,毕竟武当的俗事也不少,真要忙起来,三个月不眠不休事情也是做不完的。 陈乐天就很羡慕他们这些大真人,人家一天十二个时辰,起码要睡三个时辰第二天才不会疲惫不堪,但大真人们只要一个时辰,如此一来,比之一般人,他们就多了两个时辰。 陈乐天自从离乡加入北军后,没有哪一日是觉得时间够用的,从来都是睡觉前恨不得能再多几个时辰,让他或是学习或是练武 。 所以当陈乐天看到大真人们一天只要睡一个时辰,甚至三五天不睡觉也毫无影响,真是羡慕的紧啊。 掌教真人喝完一杯茶,拿出一本书,在有些昏暗的烛光下看着。 忽然,门外走进来一人,身形颇为高大,宽阔的肩膀上却顶着一颗光头,脸上皱纹沟壑丛生,约摸五十岁左右,但很显然,他的光头是脱发导致的,而非和尚的那种光头。 光头也不敲门,就直接走了进来,掌教李玄同看到他,也不责怪他的不礼貌,反倒搬了把椅子沏杯茶,道:“好久不见。” “没多久,也就三年而已。”光头一口气喝光杯中茶,也不怕烫。然后抬头看着李玄同道:“掌教大真人,被你坑惨了,你看我当年一头黑发,如今却成了这样...” 李玄同伸手摸摸他光洁发亮的头,忍不住笑道:“你辛苦了...” 光头叹口气,似有千言万语,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原来,这光头叫洪天寿,是黑道里的一个大人物,手底下几千弟兄,控制着汴京城十几家镖局的生意。白手起家的洪天寿在黑道,绝对是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但谁能想到,就是这个据说杀人无数的洪天寿,居然是武当的俗家弟子。 这事儿真要细说起来就长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简单的讲,就是洪天寿自小就信道,从小就常来武当山进香。后来走上黑道,更是常来给真武大帝上香。 十几年前,李掌教在汴京城办事,路过无意间救了洪天寿一命。 当时的洪天寿被仇家追杀,奄奄一息飘在一条小河边。仇家几十人还在搜寻,眼看就要找到洪天寿斩尽杀绝。恰好李掌教路过,一眼便认出了常去武当山上香的洪天寿。 于是李掌教出手把那些人打跑,救了洪天寿。 不过李掌教之所以救洪天寿,倒并非是因为洪天寿常去武当进香。而是因为李掌教认出那些追杀洪天寿的人,是另一拨黑道势力,而且,洪天寿虽然混迹黑道,但十恶不赦之事基本不做,就算是欺压良善的事也是有底线的去做,因此李掌教对于洪天寿的观感还是不错的。 这世道,黑道总是要有的,朝廷的光芒照不到的地方,总要有人去管。而盗亦有道的洪天寿,李玄同觉得可以救上一救。 后来,洪天寿每次去武当,就厚着脸皮送银子送礼给李掌教。 李玄同当然不会要洪天寿的礼,但洪天寿皮糙肉厚,不管其他真人们怎么骂他揍他,他都笑呵呵的把东西放到武当专门放东西的仓库里,一副打死我你们都得拿着的死皮赖脸架势。 武当大真人怎么能跟黑道分子 有来往?这不是笑话嘛。 哎,还别说,这洪天寿还真有点头脑。花重金花大量人力散布一个消息,说自己是武当掌教的俗家不记名弟子。 什么不记名?就是没名字的,就是没登记造册的。就跟哪个女子是某个男人的不记名妻子差不多意思。 但是黑道上很多人,以及很多百姓不明白啊,他们只看到武当掌教弟子这六个字,武当掌教俗家不记名弟子,简化点,就是武当掌教弟子! 武当掌教的弟子? 这个名头太大了吧。 而且还是掌教大真人的弟子,这根本就是大人物才会有的待遇啊。 而且洪天寿还编了个故事来哄骗大家。 故事是这么说的: 三十年前,洪天寿在武当琼台观后面的竹林中,发现一颗石头。这颗石头很怪异,跟人的头颅差不多大,而且长的一副人面的形状。鼻子眼睛耳朵嘴巴甚至连眉毛都清晰可见,逼真的很。 当时还年轻的洪天寿觉得奇怪,却又不敢跟人说。只是每次上山进完香都会来到琼台观后拜一拜这个石头。如此几十年弹指一挥间便过去了。 久而久之,洪天寿慢慢长大,入了黑道,随着阅历见闻的增长,洪天寿的胆子也大了。 某一日,他拜完石头后,竟然掏出随身带的铁锤,轰的一声把石头给劈开了。之所以敢这么干,是因为头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张三丰祖师爷指点他,说那个石头要劈开,里面有好东西。既然祖师爷吩咐,洪天寿当然唯命是从了。 石头破裂后,果然如洪天寿所预料,石头中有东西。 于是洪天寿就把石头里的东西献给了掌教。 当时的掌教就是李玄同了,李玄同很高兴。因为洪天寿献上的那人面石头里的东西是一本千年之前武当的前代掌教手书的道经,而这本道经一直都没找到,大家本以为它已经遗失了,没想到却藏在那人面石头里。 这一下,掌教李玄同很感谢洪天寿。 所以才有了后来掌教李玄同在洪天寿危难之时出手相助的事。 之后,洪天寿就拜在了掌教李玄同的门下,成了俗家不记名弟子。 故事到此就结束了,百姓们常常津津乐道。武当山的博大宽仁,连洪天寿这种黑道弟子都收,并且真的能感化洪天寿去做好事,可见武当大真人们的本事。 但是这边武当诸人却很苦恼。 掌教李玄同不止一次告诫过洪天寿:“你想做武当弟子,得走正途,这样散布谣言,恐怕不好吧...” 洪天寿就磕头,解释说大真人们不接受我,我就只能这样。 后来李 玄同也无奈,只得告诉他:“你做什么我们管不到你,但是如果你敢打着武当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我能让你在黑道上永远无法立足。” 洪天寿还是磕头,说要是给武当抹黑,我洪天寿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事实证明,洪天寿虽然人在黑道,但一颗心却是越来越向道。他的帮派,在黑道中数一数二,却是人人都必须信道,入帮会的必要条件中有一条,每个月都要去武当进香一次。 因此,洪天寿的帮会在黑道中的位置独树一帜,虽然不法之事依然做,但行善积德的好事也做。 今日,洪天寿时隔三年,深夜来访,实在是心中有事迫不得已,不得不来找掌教大真人请教。 陈乐天后来大有裨益,踏入春境的中段,仲春境。 张大真人在接下来的十天十夜里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三章 报仇这件事 大人物之间的矛盾跟小人物不一样,小人物们各自都是平头老百姓,吵得不狠,打一架,过去也就过去了,说不定以后有机会还能做好朋友。 但大人物就不同了,大人物的脸面最重要,面子上受到了伤害,怎么样都是要找回来的,那么能不能找回来,怎么找回来,讲究就很大的。 各自发动背后的势力,你试图以势压我,我试图以势压你。 这个过程,可能要持续在很久,十年二十年都是很常见的。 最终,撕破脸皮来场碰撞,胜负分出尘......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五十三章 报仇这件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四章 好多馊主意 陈乐天本人并没什么不能动的,只不过是汴京城小小的商贾之家而已。除此之外,既没有多深厚的底蕴和家族背景,也没有多么牛的父母。 但那是加入北军之前的少年陈乐天。 如今的陈乐天,即便是抛开修行院弟子的身份,单单一个北军伍长的名头,就够一般人喝一壶的了。 大将军护犊子是出名的,这天下,谁又敢或者说谁又想去招惹李戎生大将军呢? 更何况,现在陈乐天又是青天阁修行院的弟子,更是在原本就厚实的护身符上又多......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五十四章 好多馊主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五章 瞧,那里有个人 陈乐天知道,自己这回是铁定把这工部尚书之子项飞给得罪了。 但是没关系,人生在世,哪能不得罪人,真要有这种从不得罪人的人,那这种人得活的多憋屈。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多数时候,第一眼你看的不顺眼的人,此后终其一生不管你再怎么努力,可能都无法看他顺眼。就像去集市上买衣服,第一眼看不上的,就是看不上了。 那项公子其实长得很玉树临风,但陈乐天就是看着不舒服。可能是项公子身上那盛气凌人的架势,也可能是项......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五十五章 瞧,那里有个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六章 姑娘你好呀 年轻女子头上戴了个紫钗,钗头缀了个小小玉环。 头偏了偏,玉环便随之轻轻晃动,看起来煞是可爱。女子听到这个名字,眼里闪过好奇,朱唇轻启道:“是那个从小父母双亡的陈乐天吗?” 健壮仆妇道:“正是。” 年轻女子抿嘴浅浅一笑,想走上前去,但又有些犹豫,隔得有些远,不大能看的清陈乐天的脸,往前走几步,转头道:“他好像在打坐呢...” 健壮仆妇递给旁边护卫头子一个眼神,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禀小姐......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五十六章 姑娘你好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七章 坐着聊聊天 武当山张大真人的屋前,午后颇好的阳光让原本寒冷的空气里,有了些暖意。 这位叫万流云的女子穿着厚厚的紫色裘袍,盯着陈乐天看,目光清澈如水,与陈乐天对视却丝毫不落下风。白嫩的手行过礼后,很自然的垂在身体两侧,道:“小女子今天来进香,左右无事便随便闲逛了起来,恰好走到这里,瞧见了公子,不知有没有打扰到公子修行打坐?” 女孩纯粹的眼神让陈乐天吃不住劲,先移开了目光,道:“原来如此,幸会幸会。万姑娘请坐......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五十七章 坐着聊聊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万家大小姐 护卫头子微微躬身在健壮仆妇身边说了两句什么,健壮仆妇想了想,走到万流云身边道:“大小姐,吴平说,想与陈公子切磋一番。” 万流云皱眉道:“胡说八道什么?我与陈公子正聊得投机,吴平怎的如此无礼,做好你们分内之事!”语气硬的很,健壮仆妇赶忙道:“大小姐息怒,小人知错了。”说罢,便走回去,把吴平小声的骂了一通。 陈乐天指了指那个护卫头子,说道:“无妨无妨,待会留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与吴护卫好好切磋一番。......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五十八章 万家大小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九章 切磋较量 陈乐天与吴平互相拱拱手,而后各自调动体内的真气,做着切磋较量前的最后准备。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过去。 陈乐天忽然出手,踏前两步,拳打吴平的面门。 吴平轻巧抬手挡住陈乐天的拳头。 两人的战斗正式开始。 第一个接触,陈乐天通过吴平的掌,感受到吴平丰沛的真气,恐怕比自己还要更为浑厚。 吴平则心下讶然,之前能看出陈乐天的真气充盈气机流畅自如,但真的接触上,没想到竟会如此充盈。 吴平心想,陈......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五十九章 切磋较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章 雷霆剑 缘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抓不到摸不着琢磨不透。陈乐天没想到自己在武当修行,也能认识到个沉鱼落雁家世煊赫聪慧至极的女子。 而且这女子言谈间,流露出对陈乐天不一般的佩服。 而且,还结交了一位明明比自己修为高,却看在大小姐面子上故意输给自己的护卫首领吴平。 一个修行者,在自己的小弟们面前,在众人面前,能够在关键时刻下得了这个决心,抛开自己的面子。这样的人,陈乐天觉得很是可怕啊,日后相处起来,是不是得......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六十章 雷霆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无所不可至 这龙家男子常年送剑到神剑山庄,但之前送的剑都只是些品相很一般的。 神剑山庄之所以收他家的剑,是因为龙家铸的剑,在剑刃上有独到的铸造手法,所铸剑的剑刃,刚硬柔韧非常好的合二为一。 所以神剑山庄对于龙家送来的剑,多数情况下还是接受的。 但是这次送来的剑,却是罕见的良品。邱长老将剑细细观看,剑身上刻有雷霆二字,于是便顺其自然冠以雷霆剑的名字。 之后,邱长老将雷霆剑拿到神剑山庄专门淬剑刃的坊中,又......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六十一章 无所不可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二章 张大真人再出发 一柄才名扬天下一年多,还没享受够众人顶礼膜拜的剑,就这样被张大真人给废了。 陈乐天虽然看出来这柄雷霆剑到底是怎么废的,但一柄剑,若当得起神剑这个称号,那是绝不会在剑尖上有瑕疵的。 神剑山庄铸剑无数,也毁剑无数。假设一年铸剑一百柄,上上品二十柄,交由试剑师带出去磨砺。一年下来,可能还得废十柄上上品的剑。 江湖中人早有非议,说神剑山庄此举有毁剑之嫌。 但神剑山庄给出的解释是这样的:我神剑山庄铸......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六十二章 张大真人再出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三章 传授太平心法 张大真人又要去行走江湖,找各种各样的剑道高人拼命了。 陈乐天不用怎么去想,也知道,以张大真人的心性,一定是把自己扔进最危险没有退路的场合里,磨砺剑道。 陈乐天能看出来,从某些方面来讲,张大真人跟他陈乐天是一种类型的人。 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不惜生死的货色。 张大真人离开武当时,只有掌教大真人和陈乐天两人送行。至于其他师兄,反正也是习惯了五师弟的远行,所以就没来送行。 掌教大真人和陈乐天送......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六十三章 传授太平心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四章 高兴就笑吧 天蟾呆愣愣的看着一中一青两人,一刻钟后,天蟾悄悄的转过身,脚步迅捷的爬回天道林。那速度,跟平常时慢悠悠的步伐判若两蟾。 掌教大真人右手扣在陈乐天的头顶,左手抵在陈乐天的后背。 气脉二海关窍大开,浑厚无匹的太平心法匀速的透过手臂流入陈乐天的体内。 之前,张大真人那套拎着陈乐天打的太极拳,彻底把陈乐天原本的气脉二海池子推倒了。所以陈乐天才会一直觉得内体真气翻涌。就好比池塘被打破了,里面的水到处流......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六十四章 高兴就笑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五章 学成归来 陈乐天一揖到底:“师父,既然木已成舟,弟子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说什么都是假的,就看做什么吧。” 掌教李玄同道:“你别把自己看的多重要,咱们武当,除了我之外,哪一个不能独当一面,重阳如今成熟了许多,五师弟也成熟了更多。你呢,做好你该做的事,多替安师和柳师还有大将军分担一些,让此生不要后悔什么。” 沉默片刻,掌教李玄同道:“今晚大家在一起吃顿饭,明日你就回京吧。” 陈乐天不舍道:“这就要回京了吗,......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六十五章 学成归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六章 铁牛的心机 直到晚上人定亥时,秦铁牛才带着几个随从回到秋实客栈。 这个时间的秋实客栈,丝毫没有白天喧嚣留下的一丁点痕迹,只剩反差极大的宁静。 陈乐天坐在大堂中间的桌子旁,一边看书一边喝茶一边等秦铁牛。 秦铁牛走到陈乐天旁边坐下,给自己倒杯茶喝了,道:“今日怎么又回来了?” “武当修行已结束,当然要回来。你天天都忙到这么晚吗?” 秦铁牛道:“这么快就结束啦?好,让厨房整几个菜咱们喝几杯?” 陈乐天点......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六十六章 铁牛的心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暴增就暴揍 夜深时,陈乐天和秦铁牛各自回房休息。 陈乐天上床盘腿而坐,运起自己的真气。 自己是以儒武入修行境的,但是现在,气脉二海中最多的真气却是道门的真气。 太平心法在身体内呈一个金黄色的球状。这个球便是掌教师父修炼了几十年的太平心法的精髓。 还剩八成的太平心法,如今可以看成是蛰伏在陈乐天体内。陈乐天需要将这个金球剥开然后吸收化为己用。 掌教师父说,过程可能很漫长,十年二十年也是说不准的。 眼下......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暴增就暴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八章 热烈的酒 安柳两位大宗师把陈乐天的气脉二海用自己的真气游走了一番,均是点头赞叹:“李掌教的太平心法果然浑厚,只剩八成,也是足以傲视群雄了。” 柳师道:“武当是咱们大宋道门之首,向来要去面对草庐天师们的挑战,如今,李掌教没了太平心法,以后这挑战之事,却不知会落在谁的肩膀上。王重阳倒是可以试一试,但毕竟还差那么点,张越似乎也可以,但这小子痴迷剑道,一年里难得在武当待几天。” 陈乐天告诉两位大宗师,现在连王重......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六十八章 热烈的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九章 这一刻 青天阁的学子们,在楼上谈论着天下大势,江湖大势,修行界大势,每一个年轻的学子,在血液中都流淌着滚烫的热血。 而楼下看热闹的百姓们,也是热血沸腾。虽然这个天下他们起不到多大的作用,江湖大势,更是与他们无关,修行界,则更是他们连边都摸不着的高高在上的无上高地了。 但是,他们仍旧非常热衷于酒桌上说着这些事,酒酣耳热之际,说着这些人这些事,他们与有荣焉。 我是汴京城的百姓,我是大宋的百姓,下辈子、下......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六十九章 这一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章 有大事发生 夫子今日并没有穿院长特制的衣裳,穿的是便衣,青色长衫黑色裘袍。 柳师道:“夫子,这小子净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您看...” 夫子道:“还好吧,怎么能说是花里胡哨呢,很激动人心啊。” 柳师撇撇嘴,不太服气。 夫子又道:“你们看看,这便是咱们大宋学子的魄力和担当。他们都是好孩子,不像你们年轻那会儿,满脑子的计谋诡诈,成天想着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好像人活着就是为了算计。” 柳师道:“夫子,您可别过河......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七十章 有大事发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一章 首屈一指呀 从青天阁大门里,三三两两往外走出学生。大家成群结队,像春游踏青一般,往汴京城南门而去。 巡街的有些年纪大的人不明所以,担忧的问身边的年轻捕快:“这是怎么回事?出什么大事了吗?” 年轻捕快笑说:“哪有什么大事,这是青天阁修行院的学子陈乐天在南郊宴请青天阁所有当届学子呢,大家都去吃饭喝酒呢。”说着,年轻巡检轻叹一声,露出可惜的神情,道:“唉,我考了三次都没考上,要是考上了多好,现在就能跟他们一起去......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七十一章 首屈一指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二章 我哪里做的不好 三千人,在两百多亩的宅院里,还是稍显的有点挤了。 但没有谁抱怨,因为谁也不会嫌一个私人宅院,装三千人还不够。 之前在秋实客栈吃了七天的那些跟陈乐天走的比较近的同学,本来不好意思再来了,但是被陈乐天骂了一通:你们啊,不去给我热闹热闹,还想当缩头乌龟吗?很多同学我可能都不认识,都得你们去招待,你们想憋着,没门,都给我早点来干活。 这些同学有了充分的理由,那自然是早早就来了,天没亮,一百多人就到了......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七十二章 我哪里做的不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三章 各做各的事 对外人,陈乐天是寸土不让。 谁要是敢对他陈乐天面前说半句皮里阳秋的话,可能当场陈乐天就得把你放倒在地。 但是,对同窗,对袍泽,他确实非常非常的宽容。宽容的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这有袍泽为证,在军中,他对袍泽们,那就是一个好字,只要是北军的人,没的说,有困难找我陈乐天,绝不让你失望。 现在回到汴京城,对青天阁的这些同窗,陈乐天更是宽容的不能再宽容了。 贫困生周过庭和大胖子田皓等人连连叹道:“陈兄......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七十三章 各做各的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兄弟最好的事 曾经的吏部侍郎,如今的城门令郭永春郭大人,短短几个月而已,两鬓就从青丝变成了花白,整个人再也没有当初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势。 但是,郭永春的眼睛,却有着往日里从来看不见的坚定。 郭大人背负双手,看向南边,笑道:“今日之后,陈乐天声名大振,恐怕要连千里外的人都要知道这个名字了。” 小吏们道:“那些青天阁学子们的声音很大啊。” 郭大人道:“青天阁这么多届学子,好像从来没有那个学子,能够以一人之力,......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七十四章 兄弟最好的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五章 商贾怎么了 桌上的菜并不像燕归巢这样超高档酒楼的风格那样,盘子精致好看能做艺术品收藏,菜却只一点点。只有女子脸大的盘子里,青菜只有七八颗。而且清淡无味到让人直摇头。 反观秦铁牛安排的菜肴,就是一个词,实惠。 盘子大,菜也多。 而且味道绝对是汴京城最一流的味道。 如今秋实客栈的几位大厨是秦铁牛花重金找来的。而且也不只是钱的作用,这些大厨都是曾经受过秦铁牛十兄弟恩惠的人。 这些人都在燕归巢等最一流的酒楼......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七十五章 商贾怎么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六章 跟你走没错的 跟陈乐天关系比较近的那一百多个学子,此时都负责帮不认识不相熟的同学们联络感情。 他们在三百多桌之间奔走着。 大胖子田皓仗着自己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努力去认识更多的人。 而周过庭虽然家境贫寒,但他家是规规矩矩的耕读世家,根正苗红。所以相比于巨贾之家出身的大胖子田皓,周过庭受欢迎的程度还要更大些。 众人吃了半个时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每一桌上的酒都喝了超过三坛。除了不喝酒的,几乎所有人都有......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七十六章 跟你走没错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二十年后,再打一架 众高门子弟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李成俊如此结交陈乐天,到底是图个什么。 这年头,江湖对于庙堂的影响已经不那么大了。 江湖是江湖,庙堂是庙堂,二者泾渭分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而且,江湖再强大,也不可能压过庙堂军伍的千军万马。任你是多么厉害的大宗师大真人大德高僧,一万兵马阵列在前,你也得跪下认错。 所以,今后必然是要走仕途的李成俊,跟陈乐天结交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呢,陈乐天说到......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七十七章 二十年后,再打一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人生不过如此 一个多时辰后,大家都吃喝差不多了,开始站起来活动了。 这三千多人都是天之骄子,并非市井之徒,不像普通百姓们宴席之后要么就赌钱要么去就逛青楼。 这些学子们对于这些普通人都喜欢的事,其实兴趣缺缺,唯一一桌会划拳的,在打过一架,在被陈乐天邀请参加二十年后的宴席之后,也就偃旗息鼓了。 学子们吃饱喝足,目睹了一件奇事。就是在秦铁牛气定神闲的指挥下,一盏茶的时间不到,仆人们瞬间将所有杯盏菜盘碗筷全部收拾......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七十八章 人生不过如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九章 结网不如忘掉鱼 那个世界管这种地方叫乌托邦。陈乐天想了很久乌托邦这三个字,觉得这三个字应该是有意义的。 乌、托、邦,乌,应该是黑暗的意思,托,托付托给的意思,邦,城邦邦国的意思。 那么乌托邦三个字合在一起,就可以解释成,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可示人的黑暗的一面,我们可以把这一面托付在一个城邦里面。 而这个地方这个场所,就叫,乌托邦。 陈乐天也不知自己理解的是不是那个世界的本意,但这不重要。反正这个理解在他自己所......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七十九章 结网不如忘掉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章 宴会结束 羡慕人家能握着钓竿在这钓鱼,我捞不着机会钓鱼,不如去结网,去做这些钓鱼者的后勤事。 但是,不服气啊,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那干脆就既不钓鱼也不结网,彻底跟鱼断绝关系吧。 彻底跟这庙堂了断,回家莳花弄草做了闲人吧。 读书、种地,就这么简单,就这样活着,一直到死,不也挺好的吗。 这便是这位荷塘退士最后的想法。 这处假山园林之景,倒颇为附和荷塘退士的风格。那位隐士后来临死前写了一部书,不写大......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八十章 宴会结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一章 萱儿家中有事 陈乐天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带着微微醉意回到家,洗漱后倒床就睡。 当天晚上,寒风忽然呼啸了起来,到了子夜,天空渐渐飘起了雪花。 从一开始的小雪花慢慢变成大雪花。 一觉醒来天已是天大亮,他推开窗子,映入眼帘的,是天下皆白。 “好大的雪!”陈乐天伸个懒腰,看着外面还在纷纷扬扬下着的雪,通体舒畅。 陈乐天从窗子一跃而到院子里,双脚稳稳落在雪地上。 天地间萧寒充盈,只穿着薄薄睡衣的陈乐天却丝毫......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八十一章 萱儿家中有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一扁担抡过来 原来,半个月前。正是陈乐天刚从武当回到京城的时候。 有一天早上,爹爹和三叔带着李萱儿跳着两担现打的鱼,去北市上卖鱼。 本来李家的鱼专供秋实客栈,这是陈乐天早就交代过秦铁牛的,秦铁牛也照做了,做东家未来老丈人家的生意,秦铁牛每次给的价格都比市场上高一些。 要是一直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是,李萱儿的爹爹李金觉得,总是占未来姑爷便宜,不太好意思,于是呢,每天打上来的鱼,他都选那......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八十二章 一扁担抡过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要变强 回到家,李金唉声叹气的。李萱儿见爹爹这样,也是着急,问到底是怎么了。 李金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这个蒋天听到陈乐天名字时,笑的奸计得逞的模样,让李金觉得,这会不会是一个局? 从调戏李萱儿,到狠揍李家兄弟,再到提出让李萱儿陪吃饭。 然后再料定李金不会真让李萱儿来陪蒋天吃饭,然后李金无奈之下报出陈乐天的名字,然后蒋天表示那你让陈乐天来便是了。 这个过程,像极了一个阴谋,一切只为了引出陈乐天。 ......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要变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四章 示威吗 陈乐天来到楼下,找到秦铁牛,问秦铁牛知不知道漕帮帮主大公子蒋天。 秦铁牛当然知道,说蒋天此人性情不明,但似乎非常善于伪装,在京城里一直都很少与那些高官子弟来往,不算名人,但因为漕帮势力遍布天下,所以蒋天的实力不可小觑。 陈乐天又问,蒋天是不是修行者,秦铁牛想了想,说江湖中好像没听说蒋天是修行者,应该不是,但也不排除他自己悄悄修炼的可能。 陈乐天点点头,然后问了蒋天住处在哪,便走了。 秦铁牛......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八十四章 示威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是你粉丝啊 面对陈乐天的质问。蒋天笑笑,摇头道:“我只是想告诉陈公子,咱们漕帮也不都是饭桶,我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几个真有本事的护卫呢?陈公子太小看我们漕帮了。” 陈乐天这下子彻底摸不着头脑了,不知道这蒋天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明明不怕他打上门,却隐藏着实力,却又不隐藏到底。 见陈乐天沉默不语,蒋天道:“我本来是不想让他们出来的,但陈公子实在是太暴躁了,一言不合就要打人,我不得不让他们站在一旁保护着我啊......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是你粉丝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六章 开心的雪 这些事,陈乐天并不知道。 陈乐天也不可能知道,当年才十几岁的他,刚加入北军没多久,便碰上了淮南王谋反之事。更加想不到的是,那场势均力敌的,北军的成名之战,蒋天竟然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了全过程。 所以当蒋天告诉他,想跟他做笔生意,想让他把失去的那条生意线拿回来,陈乐天觉得蒋天有点小题大做了。这么简单的小事儿,成与不成,对漕帮来说算个屁啊,不过三十万两银子而已。 对他陈乐天来讲,就更不算什么了,......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八十六章 开心的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七章 火器局成立 第二天,陈乐天早早醒来。 穿好衣裳走到窗子边轻轻一推,却发现有些推不动,于是稍稍用力,才听得咔嚓一声,窗子才推开。原来是被厚厚一层积雪卡住了窗沿。 陈乐天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万籁俱寂。 若说昨天清晨,天地蒙上了薄薄一层白衣,那么今天清晨,整个天地就可以算作是蒙上了厚厚一床大棉被。 棉被比大地还大,一尺多厚的厚棉被。 放眼望去,全是皑皑白雪,除了白再也看不到别的颜色。 陈乐天伸个懒腰,......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八十七章 火器局成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八章 观看火器局 虽然陈乐天的心中有不该有的这种与皇宫的疏离感,但他很快便把这种没必要的情绪从脑海中驱赶走了。 没用的东西放在脑中,百害而无一利。 陈乐天和李通跟着两个太监,往皇宫西北角的烟火宫而去。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目的地。 这里坐落于皇宫的西北角,几十年来,一直都是用作逢年过节皇宫中专门放烟花的地方。 但是如今的圣上对于烟花这种好看的事儿并没有什么兴趣,而且也不喜欢每年宫内放几千两银子的烟花,觉得......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八十八章 观看火器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起努力 逛了一大圈下来,陈乐天跟李通回到第三进的军师宅里。陈乐天跟几位幼年同窗打了个招呼,同窗们都放下手上的活,问陈乐天:“陈公子怎么一直没见你来呢,之前不都不说好了我们一起来做事吗?” 陈乐天说:“我这不是忙嘛,今天有了空,这就来了。怎么样,现在你们在这里,感觉如何?” 同窗们也知道,陈乐天现在跟他们不是一个层面,也不敢多问,说:“感觉挺好的,没想到大将军让我们来做这个事,现在我们才明白,我们做的这......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起努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章 男儿重义气 陈乐天逐字逐句的抄,抄了一个多时辰才抄完。拎起纸张轻轻吹吹,然后小心翼翼的折好,塞进怀里。 这几页纸,可是无价之宝。里面有很详尽的那个世界的武器制造枪支拆解的内容。若是被梁国魏国或者西凉国拿了去,那估计不出二十年,大宋天下第一的地位就保不住了。 现在的战场,最厉害的火器就是火箭火油,除此之外,根本就没有利用火药爆炸产生威力来打仗的。 所以,一旦拥有了大量火器做武器,对战阵上的形势就会产生巨大......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九十章 男儿重义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一章 兄弟值得 还有老八,居然是个女人。虽然不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那种美女,但豪放洒脱,颇有女侠之风。 大冬天的,为了图好看,穿的衣服很少。陈乐天笑说,八妹我跟你说,多穿点衣服才是真的,要那么俏干嘛,太漂亮了容易惹事儿。 老八拱手道,小妹不怕惹事儿,小妹反正有了陈大哥这座靠山,什么都怕,就是不怕事儿了。 陈乐天大笑着拍拍秦铁牛说,铁牛你看八妹,就这股潇洒劲,以后定能找个好夫君。 至于最小的十弟,今年才十三......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九十一章 兄弟值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二章 担起责任 王轻鸿对于陈乐天在武当的修行,了然于胸。所以他早就想来找陈乐天了,奈何陈乐天回来后在家里忙了很久。 至于那场邀请了新一届青天阁学子的盛大豪华的宴席,王轻鸿其实有点想去,但奈何他不符合条件,他不是新一届学子。 所以今天,陈乐天刚回到书院的家,王轻鸿就找来了。 他要看看陈乐天在武当的修行成果如何,他想看看武当掌教的太平心法在陈乐天身上是什么样。 所以他来了。 王轻鸿伸出手,搭上陈乐天的后背。......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九十二章 担起责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三章 累啊 皇宫大内西北角,曾经的烟火宫。 年轻的帝王终于还是没忍住,今天第二次来到这座从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宅院里。 大将军在结束完火器研究院的事情后,离京回北军驻地前,曾多次对圣上有言,火器研究院还是要少去,那里还是很危险的,万一出现剧烈爆炸伤了龙体就不好了。陛下隔个几天去一趟倒是可以,千万不要去多。 圣上自然也知道其中利害,但总是很难控制自己想要走进这座宅院的欲望。 所以这天下午,上午刚来过的帝......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九十三章 累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四章 登楼 陈乐天再次来到慎独楼。这个形似从天而降的大鼎,却是个有盖子的大鼎。 陈乐天看到在慎独楼的最高层,站着安师,安师身边站着王轻鸿,两人不知在说着什么。 陈乐天很羡慕也很佩服。 慎独楼只有书院的大宗师,还有十二名夫子亲传弟子,知晓它有多么可怕。 能登上慎独楼,那就能算在书院里是个名角儿了。 所以陈乐天也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的成为一个有未来的修行者,就看能不能登上慎独楼了。 这是现在他所要面对......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九十四章 登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五章 反其道而行 陈乐天这是反其道而行。 当一个人发现他总是钱包被偷,他该做什么?当然是想方设法保护自己的钱包,加固钱包,多找几个护卫,反正就是一条路:不让小偷再有可趁之机。 但是,陈乐天反过来做。 挣扎了好几天都没用,还是每天晚上迷迷茫茫的跑去不器池中洗个澡,然后湿漉漉的爬回来。既然封闭门窗无用,那就干脆不做这个努力了。 大门洞开,门窗敞着。 而且他睡觉的时候没穿内衣,专门去买了一套适合下水游泳的衣......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九十五章 反其道而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为了什么 陈乐天找到光头王虎生师兄和八字胡贾八筒师兄,再次更加具体的询问他们当初登慎独楼时的情形。 两位师兄在陈乐天被派去武当修行前,就跟陈乐天说过它俩的经验。现在又说了一遍。上次所言的侧重点在于登慎独楼的过程,而这次的重点则在登楼失败后的情况。 他们登楼失败后,都是跟别人的情况一样,连续半个月,每天晚上如梦游一般跳进不器池,然后在水中或是游泳或是安静的待会,然后再浑身湿漉漉的回到自己的住处。 半......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九十六章 为了什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七章 要过年了 登临慎独楼有多难,难于过蜀道,难于上青天。 接下来的十几天,陈乐天每天晚上都尽量在前半夜睡个好觉,以备下半夜在不器池里游泳的姿势能更英俊潇洒些。 之后每天晚上的梦游不器池,他都要做梦。 而且梦中的情境不只有荒漠戈壁,也有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游走,也有攀登云贵的高山险峰,当然,也有光临江南水乡的温润水气。甚至大雪山之地。 这些林林总总的,很多地方他都只听说过,但从没踏足过。 今天是腊月二十......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九十七章 要过年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八章 看见老师逛青楼 腊月二十九,陈乐天在家里。 早早起来,打了个拳,打了个坐,然后派人去把李家兄弟和李萱儿接来。 李家两兄弟高高兴兴的拽着李萱儿来了。李萱儿提出质疑,说家里还有好多事要做,要准备年夜饭,要打扫卫生,来秋实客栈干嘛。 李金说:“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姑爷叫我们去过年,我们乖乖去就行了,在他那过年多好。咱们自己在家过年有什么好的,冷冷清清的。” 李萱儿只能红着脸不说话,她还能说什么呢,父母之命无法抗......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九十八章 看见老师逛青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九章 把你报仇 两人转到东市,李萱儿一到这儿,就想起上次爹爹和二叔在此地被揍的事,有些不开心。 陈乐天看出她的不开心来,问她怎么了,她不愿意说。陈乐天再三追问,她才说了。 陈乐天说,好,我现在就去把你报仇。说着,就拉起李萱儿来到漕帮公子蒋天的府前。 门口的管家已经认识了陈乐天,赶忙上来行礼。 恰好碰到秦铁牛带着几个护卫从里面走出来。 秦铁牛看到陈乐天和李萱儿,招呼道:“咦,你们怎也来了?” 陈乐天道:......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九十九章 把你报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两百章 身体不够棒 汴京城里专门卖做好的衣服的铺子,其实是几年前才开始出现的。它最初出现的原因很是奇妙巧合。 京城定远侯家女眷较多,起先有八个女儿,女儿出嫁后又生了八个外孙女。女眷这么多,为了做衣服,家里常备有十几个老裁缝,专门替家中的女眷做衣服。 后来,定远侯家都专门开辟了个院子,用来给裁缝们做衣服。再后来,家里添丁加口的,家里有些挤,于是就把裁缝们安排到外面的宅子里去了。 这外面的宅子正好是沿着天河大道的临...... 《修行在大宋》第两百章 身体不够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两百零一章 不一样的女人 一直逛到下午,陈乐天手里大包小包提了十几件衣裳。 李萱儿当然是不想买这么多的,依照她的意思,买一件就够了,毕竟都不便宜,但是陈乐天怎么会听她的。把但凡是她觉得还不错的,全部都买了下来。一共花了八十多两银子。 李萱儿看到陈乐天付钱的时候,心在滴血。 陈乐天却满不在乎的说:“爷我现在有钱,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 说的卖衣服的店家大皱眉头,心想,这年轻人听口音是京城人士,怎么品行如此差劲。有钱...... 《修行在大宋》第两百零一章 不一样的女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零二章 萱儿的安全 窗外的鸟鸣声叫醒了陈乐天,睁开眼,看到在自己怀中睡得很是香甜的李萱儿,陈乐天忽然有种深深的舍不得。舍不得她去西蜀学什么拳,舍不得她离开自己。 他想她从现在开始,就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直到死。 这样想着,他抱紧了她。于是她也醒了。 “乐天哥哥,抱紧我。”李萱儿把头埋在陈乐天的胸口,羞的不敢抬头。 蜕变,从昨夜开始。女孩变成女人的那一刻,虽然紧张害怕,但她觉得满满的幸福快要溢出来了。她觉得......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零二章 萱儿的安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零三章 安居乐业 大年三十了。 鞭炮声此起彼伏,整座汴京城,除了皇宫里的鞭炮声稍微少一些,外面家家户户都会在今天子夜前,放一串鞭炮。 中午大家也只是随便吃了点,陈乐天跟秦铁牛商量了大半天关于李萱儿的安全之事。 现在秦铁牛手下有四组共二十人的护卫队,这些人都是纯粹的武者,没有一个是修行者。秦铁牛的意思是,拨出去两组护卫,随行跟着李萱儿,十二时辰轮番不停昼夜的保护。 陈乐天所担心的是,这些护卫并不是修行者,连起......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零三章 安居乐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零四章 悲痛的新年 和诚九年,在一件突发的大事中开始了。 皇后殡天了。 根据皇宫中专司时刻的太监记载,和诚八年的最后一个时辰,皇后毫无征兆的死在了自己的未央宫中。 当晚,皇上和皇后,还有诸位皇贵妃以及几位皇子的吃过年夜饭,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 皇后也回到她的未央宫,刚刚到未央宫,皇后便觉得身体有点不适,就让伺候的太监宫女服侍洗漱,然后便躺下了。 到了亥时,皇后忽然大喊三声皇上,然后从床上滚落下来,就此气绝。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零四章 悲痛的新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零五章 百姓得知 这个时候,帝王唯一最相信的,就是他还是太子时便跟着的老师,韩愈韩祭酒。 每一个人走进来重复一遍,祭酒大人都在旁边盯着说话的人看,偶尔会提几个问题。 多数时候还是帝王在问。 当所有人全都一个个进来问完后,屋子里只剩下帝王和韩祭酒两人。 “老师,你怎么看?”帝王忽然问。年轻的帝王,此时的双眸中满是疑虑。 “皇上,应该没什么问题,娘娘应该不是被害。”韩祭酒道,但是语气有点犹豫。 帝王沉默......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零五章 百姓得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零六章 不哭了 往日在北军和大将军形影不离时,曾听大将军慨叹过,说从没见过像皇上和娘娘这样的夫妻,那是连普通百姓都极其难得的一种恩爱。 只要皇上和娘娘站在一起,你只要在旁边站着,就能感受的到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和涓涓爱意。 皇上和娘娘几乎每天都早早起床,一起锻炼身体,皇上打拳射箭骑马,娘娘打坐站桩。 两人互相鼓励互相监督,不止心灵契合,而且两人的身体都很好。 很多高官家中的夫妻,除非上朝,一到休息日,就撅屁......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零六章 不哭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零七章 青梅竹马终逝去 一件事,哭一个时辰,便足够了。 其实这句话,很久很久以前,还不是皇后,还只是叫小南的女孩,便对当时还不是帝王,还只是皇子的男孩说过。 “只能一个时辰,尽情的哭吧。”稚嫩的两双小手紧紧相握,纯洁无暇的两颗心,从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而开始。 “但是到了一个时辰,就不能哭了,再哭我就不喜欢你了。我只喜欢男子汉。” 才八岁的小南,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然后帝王就害怕了。 小南不理我?那我怎......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零七章 青梅竹马终逝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零八章 为娘娘祈福 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军大营。 在新年的第一天,天还没有一丝光亮,大将军李戎生就醒了。 揉揉额角,走到桌子边倒杯水喝着。 昨夜总是心神不宁,没睡好。 真是奇了怪了,自己这么多年来,极少有晚上睡不好的时候,就算是与淮南王叛军对峙的时候,晚上也能睡得鼾声震天响。 但是昨晚,却总是迟迟难以入睡,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也睡得很浅,夜里醒了七八次。 “真他娘的怪事,难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走......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零八章 为娘娘祈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零九章 已成云烟 七日后,皇后娘娘出殡。 皇后将葬于早就修建好的长陵,那是帝王即位之初便开始修建的陵寝,虽然不小,但比之当世任何一位他国帝王的陵寝,恐怕都要简单。 这一日,风和日丽。 这一日,百姓家家挂孝。 这一日,举国哀鸣。 这一日,以短短二十多岁便离开了人士的皇后娘娘被赐谥号,仁。 一切都忙完后,回到未央宫的凤阁,帝王挥退一切侍卫太监,颓然坐在隔不到三天便要来睡一次的凤床。 手慢慢的摩挲着一切如旧......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零九章 已成云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章 送走萱儿 皇宫中再忙,也跟陈乐天没有关系。 在不器池洗了半个月澡的陈乐天又准备继续登慎独楼了。但是在这之前,他要跟李萱儿缠绵几天。李萱儿元宵节一过就要动身赶往西蜀了。 两千里路途,还是要走些时日的。 所以这几天,陈乐天都陪着李萱儿在汴京城周边游玩。 虽然没到春天,虽然繁花似锦的季节还没到来,虽然遍地都有些冬日的寂寥和荒凉,河边杨柳尚未开,小池塘上还结有冰块。 但风景如何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一起看......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一十章 送走萱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一章 慢慢来 会很快 李成俊这个人,总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不爱开玩笑。 既然李成俊说了,被万侯爷得知他与大小姐相识,恐怕没好果子吃。那陈乐天心里就真的有些打鼓了,明明与万大小姐只是见过一面而已,不会真被怀疑有啥私情吧? 看陈乐天面色不虞,李成俊依旧是冷着脸,道:“有我在,万侯爷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放你一马的。”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陈乐天抚了抚胸口。 然后李成俊的脸上忽然略过一抹笑意。 ......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一十一章 慢慢来 会很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二章 何必在意 李成俊今年岁数也不小了,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这两年来,父亲叔伯们天天催日日催,但他油盐不进,只以一句,尚未到时候为了结。 做父亲的老相国,除了把他揍一顿出气之外,被无他法。 陈乐天问李成俊有没有心上人,李成俊不理会他。陈乐天就在那自顾自的说,我家那位啊,非要去西蜀学拳,不给她去还不行。而且非要等学成归来再跟我成亲,搞的我这个做夫君没办法,只得派人去保护她,还得一边在京城替她担心。所以说这个......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一十二章 何必在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三章 蜀地还是那个蜀地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当你活在水火之中,你会想,只要能活着,就满足了。 当你活在太平盛世,你又会想,只要一个月能去吃一顿酒肉大餐,就满足了。 如果你不知足,如果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有多少人苦苦挣扎在生死边缘。那你就永远都不会开心。 反之,如果你懂得知足,你就能活的开心满足。不管面对到怎么样的困难,你都能泰然处之,因为都是小事。 古人说,死生之外无大事。其实人生连生死也只不过是小事啊。 ......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一十三章 蜀地还是那个蜀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四章 拜姑娘为师 李萱儿微微笑了笑,对身边的侍卫道:“那人的样子好像乐天哥哥哦。” “东家比他们英俊多了。”侍卫头领封山拱手拍马。心中道,这些个粗鲁兵士,个个满脸横肉的,怎能跟东家比啊。再说了,这些南军兵卒,跟东家的北军就更是不能比了。 李萱儿道:“可不能这么说呀,男子汉大丈夫,只要忠心为国,就都是英俊的男儿。” 侍卫头领赶忙道:“是是是,夫人说的对。” 李萱儿继续往前走,忽然发现......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一十四章 拜姑娘为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五章 对习武修行的执着 李萱儿手一挥,道:“封首领,把他俩带着吧,咱们去找客栈住下。” 两人如天降横福般,猛磕响头喊着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一行人找了好几个客栈,李萱儿都不怎么满意,不是客房里不干净就是掌柜的长得贼眉鼠目。直到第四家客栈,李萱儿才算基本满意。叫丰收客栈,丰收这个名字倒是与乐天哥哥家的秋实客栈有遥相呼应之感。秋实,便是丰收呀。 再加上掌柜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有点像乐......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一十五章 对习武修行的执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六章 终于找到了好师父 在大胡子应胜和光头于厚俩人拜过的那么多师父里面,也是碰到过有真有本事的人。 有一回,有个从京城来,路过这里的夏境修行者被他们给逮到了。那个夏境修行者很感动他俩虔诚的修行之心,就收了他们为徒,留在此地教他们。准备把他俩先捋上路,然后再靠他们自己勤奋。 谁料想大半年之后,夏境修行者实在是忍无可忍,亲自请他们吃顿饭,告诉他们,你们真的不适合练武修行。两人痛哭流涕的问为什么。师父告诉他们,你们年纪大这...... 《修行在大宋》第一百一十六章 终于找到了好师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七章 换了套衣服 “你们是什么人?”封首领见有两个衣着华贵的人,警惕的问,说着忽然凑近一看:“你们是应胜和、于厚?” 两人赶忙拱手道:“是我们,封首领不认识我们了啊?” 封山上上下下打量两人,一身锦缎袍子,头上戴着儒冠,脸上干干净净,腰间佩戴环玉珏,与初见时灰尘满身灰头土脸判若两人。封首领笑道:“你们这才像个安康城里数一数二的商贾呀。” 两人从袖里掏出几锭银子,笑着悄悄往封首领手里塞着,一边道:“封......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一十七章 换了套衣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八章 安康城的两个徒弟 从长久的沉思中醒来,应胜和于厚两人看看周围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两人不约而同问道:“师父呢?” 大胡子应胜随即道:“师父可能是出去忙了。咱们回去收拾收拾吧,没听封首领说吗,师父一行要去程度呢,咱们这辈子是跟定师父了,咱们得回去把家里安顿一下。” 说干就干,两人当即回家去了。 第二天,把他们要随师父去修行的事跟家族里的人说了。家族里的人当然全部都持反对意见,但由于两个家族都是由两个人撑起来的,所以......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一十八章 安康城的两个徒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九章 来到巴中城 离开安康城,李萱儿一行人渐渐进入四川盆地。 蜀地多山,整个蜀地,无数起起伏伏的山脉把成都围在中间,让成都独享天府之国的好处。 不过众人离成都尚远,还没见识到成都黎民百姓天下皆知的会活。 所谓“会活”,那就是会生活懂情调,把日子过成诗过成绚烂的蜀绣。 这一日,众人来到巴中城。 巴中城是进蜀比较重要的诸多关口中的一个。 若是搁在百年前天下大乱时,巴中城就是戒备森严的兵家重地,但如今,天......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一十九章 来到巴中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二十章 铁头山 李萱儿一行人从归来客栈走出城,来到郊外,众人只花了两刻钟,可见这巴中城有多小。 众人先是来到一处桃林,虽只是二月初,但这里的桃花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居然已经抽出了绿色的芽。李萱儿身为女子,对于桃花自然是喜欢的。李萱儿最喜欢的却不是桃花的花,而是托着粉色花瓣的花萼。 在这满眼绿芽的桃林中,李萱儿张开双手在其中跳着跑着。 封首领和应胜于厚等男子自然是不方便看夫人,都转过身,秉持一个护卫该尽......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二十章 铁头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二十一章 还没谈完呢 约摸有五六十骑人马很快便奔到了众人面前七八丈处,勒马。 这些人个个蒙面,脖子以上只露两只眼。 他们的马都是比较不错的高头大马,虽然毛色杂间各色都有,但皆较雄壮,一看就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而马上蒙面人们,身形就比较杂了,有身高马大膀大腰圆的,也有精瘦如猴身形瘦小的。 不过那股子土匪气势还是很明显的。 封首领将手中剑插在地上,双手搭在剑柄上,微微抬头扫视一番马上众人。此时此刻封首......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二十一章 还没谈完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二十二章 封首领你错了 直到土匪遁去消失无踪,李萱儿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估计是吓的。 头一回见杀人飙血,这种恐怖,哪里是她一个自小在富庶安宁的汴京城人能想象到的。 但还不错的是,李萱儿并没有被吓得当场晕厥。要知道,当时封首领杀得第一个人,脖颈喷出的血起码有一丈高,距离李萱儿只有三步远,温热的鲜血甚至直接溅在了李萱儿脸上。 李萱儿扶着旁边的一棵树,慢慢坐下,安静的坐了大概一盏茶时间。 与此同时,封首领一边派个人去城......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二十二章 封首领你错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光天化日怎么敢 李萱儿和封首领两人正说话间,从城门方向走来七八个穿着大宋各地都有的捕快服的捕快。 那七八个捕快在护卫的带领下,快步走到众人面前。 封首领迎上去,扫了眼众捕快,很快便从中找到一个中年捕快应该是头头,于是对他道:“你们可算来了,那群铁头山上的土匪实在是太猖獗了,光天化日之下,在离城这么近的地方抢掠我们,这简直是不把咱们巴中城官府放在眼里!” 中年捕快脸色黝黑,显然经常风吹日晒,但脸上却不像别的中......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二十三章 光天化日怎么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四章 选婢女 这人呐,都怕事儿,不仅仅怕各种事儿,更怕因言获罪。但是给银子,这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接过李萱儿再次递过来的沉甸甸的银子,老掌柜小心翼翼把银子往袖中一塞,心想,这女娃娃真懂事儿,然后又继续开口,凑上前去,声音压的低低的道:“姑娘,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听说咱们县令家的小舅子,就是那铁头山上铁头帮帮主的好兄弟!” “啊!”李萱儿吃了一惊,小声道:“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事儿要是被揭发了,县令脑袋不保啊......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四章 选婢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五章 还有王法吗 侄女的爹娘们千恩万谢,感谢表叔。 “都是自家人,再说谢就没意思了。”说着,大胡子应胜从怀中掏出一百两银票,往其中一个女孩手上一塞,对他们的爹娘说:“我跟你们说,这个钱,是我师父给的,是看在三个孩子聪明伶俐的份上给的,是让你好好把他们三个伺候好的,我师父说了,十年后他若是有时间,会再来看看这三个孩子。” 一百两,对于一个普通甚至是困难的家庭来说,就是一笔巨款了。爹娘跪下来,对大胡子就磕头,大胡子......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五章 还有王法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六章 王法被买通了 接下来几天,李萱儿每天带着两个侍卫,在巴中城各种人多的地方转悠。为了避免麻烦,李萱儿把自己打扮成个男子的模样。 李萱儿自小便不是那种不出门的闺阁女子。所以对他来说,把自己打扮成糙汉子并不是多么难的事儿。 巴中城本来就不大,李萱儿脚力又好,所以一天下来他就能把巴中城热闹的地方全部逛个遍。 酒楼茶肆集市等等任何只要是人多的地方,他都去转悠。 然后或是用银子,或是根本用不上银子,从各种各样的人嘴......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六章 王法被买通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七章 开始告状 封首领退下后,李萱儿继续整理自己收集来的消息。继续把几天来的消息逐条归结,一条一条仔细思考,比对,剔除或是留下,直到东方露出一丝光亮,李萱儿终于整理出两页的结论。 他将封首领凭借人脉关系弄来的资料与自己打听收集归整出来的资料进行比对。八成相同,有些部分甚至比封首领的还要更为详细。 李萱儿嘴角绽放出一个桃花般的笑容,自语道:“乐天哥哥,果然如你所言呢,谢谢你!” 这种满足感是李萱儿有生以来从没......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七章 开始告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二十八章 开棺验尸 县尊大人在此地已连任十几年知县,深受百姓们爱戴,口碑甚佳,否则也无法在此连任如此之久。 大宋有个不成文的规则,县令一级的官员四年一任,一般情况下一县之长最多只做两任。能做长久的,也就只有百姓爱戴这一种可能。 所以说,这位曹琳曹县令管辖的巴中城虽然只是小城一座,但他这个县令在左近州县名声还是很不错的。 曹县令问大胡子应胜:“这事不小,那位女子现在尸身可还在?” 大胡子应胜道:“已入土......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二十八章 开棺验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大人您看怎么办 几天之后,县衙再次开堂审理整个巴中城百姓都知道了的王家女案件。 百姓们口口相传:东城有家王姓人家,是隔了好几个城的安康城首富的表妹。这家生了十个女儿,最大的女儿已经嫁人了,而好日子没过几年,回来过年的姑爷和女儿,在路上碰到了铁头帮。 铁头帮见王家女长得清秀漂亮,便动了歹心,杀了姑爷,把女儿掳上了山,王家女在山上过了十几天不是人过的日子,万幸的逃下山了。 逃下山没多久,王家女的父母见女儿姑爷出......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二十九章 大人您看怎么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章 不要钱只要命 这天,有两个中年衙役来到王家。 王家现在是巴中城最有名的人家了,很多百姓没事时都会来到打听来到王家,安慰王家老夫妻几句,有些人还会给点银子。 但这种类似于施舍的钱,王家夫妻自然是不会要的,他们可不是乞丐。 “老王,最近怎么样,可不要太过于悲伤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才对得起死去的人呐。”留着八字胡的衙役坐在王家仅有的两张凳子上的其中一个,语气平淡的说。 “方大人说的是,小人懂这个道理......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章 不要钱只要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一章 发现个人才 归来客栈。 李萱儿在自己的屋子里,满桌都是各种各样的资料讯息。都是封首领、大胡子应胜、光头于厚动用他们各自所能动用的一切关系,打听来的。 现在的李萱儿,已经不需要再自己去打听消息了。有他们三个还算有点能量的人去做就行了。他李萱儿只要坐镇指挥就可以。 案子已经渐渐水落石出,最终的结果肯定是铁头帮的罪。这罪孽深重的案子,必将落在铁头帮头上。这是毋庸置疑的。 现在最重要的最关键的,就是怎么把整个......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一章 发现个人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二章 县尊见大当家 这一日,县尊大人去礼佛。 巴中城有做香火鼎盛的寺庙,叫无影寺。无影寺坐落于巴中城北郊外五六里之处。寺庙不大,也就占地七八亩地,僧人三四十。 但巴中之地自古有信佛的传统,在加上这无影寺历史悠久,所以深受百姓们顶礼膜拜。 县尊大人今日带了几个随从,并没有乘坐轿子,也只穿着便装,来到无影寺。 上过香给过香火钱后,在一个僧人的带领下,县尊等人走入佛寺后堂。 几经转折,来到一间小屋中......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二章 县尊见大当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三章 县尊也怕啊 为患一方多年的铁头帮大当家走出无影寺没多远,狠狠的往旁边的地上吐了一口痰,戴上毡帽往铁头山而去。此时,大当家心中非常不悦。跟曹县令合作了十几年,中间风浪也不知经过了多少,但是却没料到,现在到了这个关键时刻,县令竟然有了丢车保帅的心思。 帮主冷笑的自语:“县尊大人,您要是真敢这么做,我就敢把你拉下马,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我庄礼贱命一条,十几年前就该死掉了,我这十几年都是赚的,他妈的跟我玩命,你敢吗?......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三章 县尊也怕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四章 想点退路 女儿伸出小手摸摸爹爹的脸,也笑,说道:“爹爹就骗我,我听娘说,爹爹十五岁的时候,就是家族中写字最好看的人了。” 县尊道:“没骗你啊,十五岁,那都多大了哟,亭儿现在才五岁,等亭儿到十五岁,那定然是咱们巴中城写字最好的女子了。” 女儿尚小,还不知道这世上男女分工是不一样的,听到写字最好的女子,有些疑惑道:“为什么只是女子中写字最好的,不算男子吗?” 爹爹一时语塞,随即道:“是爹爹说错了,亭儿一定......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四章 想点退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五章 萱儿很努力 汴京城。 陈乐天收到李萱儿寄来的信。 他打开一看,片刻之后,失笑道:“这还没见到老师,自己就做了人家的师父,真是厉害。”又看了会,看到李萱儿要整治下巴中城的风气,微微皱眉,心想,这可是个马蜂窝,你没事管那闲事干什么啊。 放下信,陈乐天喊随从进来,道:“秦铁牛呢,让他来。” 秦铁牛正好出去了,等了一个多时辰,秦铁牛才回来。陈乐天把李萱儿在巴中城遇到的事情跟秦铁牛说了遍。秦......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五章 萱儿很努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六章 远房亲戚来关心 这一日,王家来了个远房亲戚。 这个亲戚姓史,是巴中城最一流的富商之一。 从根子上说,跟王家往上数三四代,能勉强算得上是亲戚。 史亲戚跟王家向来没有任何来往。毕竟两家一个是一流富商,一个是最底层的穷人,差距实在是太大,没什么可以来往的价值。 史亲戚拎了些礼物来。 王家一家人诧异之下,还是很客气的感谢亲戚。 史亲戚坐下后,东问西问了些家里的情况,磨蹭了一个时辰,把王家夫妻二人说的口干舌燥,......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六章 远房亲戚来关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不问死人问活人 对于大宋律例研究的极其深入的刘大状师侃侃道来。 说起他所知的类似的案件,更是滔滔不绝。 说在三十年前的云贵某城。城郊有个匪帮,叫九月帮,这九月帮一直难以彻底被剿灭,时常劫掠过往的商人百姓。而且还杀人,强抢女子那就更是家常便饭了。 然后有一次,是个小吏的儿女,路过九月帮的地界,然后被抢了,并且被杀。 小吏找县太爷告状。 另外,那小吏虽然只是个小吏,但是朋友极多,官府商界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七章 不问死人问活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八章 军师的承诺 墓主人告诉不了你这个冥器是不是真的,但懂行的人能告诉你。 封山听了这摊主和买主之间的对话,脑袋里灵光一现。困扰着自己的问题终于想明白了。 既然接触不到总督大人,不可能从总督大人那打听到消息。但是可以从铁头帮入手。从铁头帮里找,在所有跟铁头帮有直接关联的人里查,若是能查到总督大人,那就能确定总督大人也有关,若是查不到,再从县尊大人头上查,若还查不到,那总督大人跟铁头帮有关联的可能就小很多了。 ......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八章 军师的承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九章 人人自危 近几日,巴中城里出了个流言。 百姓们虽然很少有敢在人多场所谈论这个流言,但私底下,几乎每个百姓都会说起这个流言。 “听说,咱们县衙里有很多官吏,都跟铁头帮有勾结,就为了图铁头帮每年的金银财宝。” “好像那些衙役都收了黑钱。” “可得小声点,要是被官府的人听见,咱们就死定了。” “怪不得官府迟迟不对王家女的案子判决呢,难道是在等什么?” “能等什么?再等这案子都得判,县尊......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三十九章 人人自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章 焦头烂额 李萱儿这边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而县衙那边,就焦头烂额了。 关于县衙官吏私通铁头帮的传言,在短短的三五日之内竟然已经传播到邻近州县了。很多从隔壁城来的人,在进入巴中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听说你们这的官吏都跟土匪有勾结?然后一边说还一边翘起大拇指。 这实在是一件让巴中官府抬不起头来的尴尬事。 今天,巴中县衙最大的三个官员。 县尊,县丞,主簿。 三人相对而坐,沉默不语。 良久良久。终于还是......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四十章 焦头烂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一章 县尊寿辰 今天,是县尊的生辰。作为巴中城地位最高的官员,一场寿辰宴自然是少不了的。 来参加宴席的自然都是巴中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还没到中午,县尊家宅中就热热闹闹着了。虽然热闹但并不混乱,在管家仆人的安排下,一切都井然有序的。 此刻,在院子里,围坐在一张石桌的四五个老者,正小声的嘀咕着。 他们都是巴中城的有头有脸的乡绅长者。有些曾经是巴中城数一数二的官员,有些是城中富商,有些是凭自己道德修养高,热......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四十一章 县尊寿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二章 威胁县尊 大当家的用自己精湛的演技,博得了桌上所有人的好感。 众人眼中,一个曾经贫苦,但不畏困难非常努力,最终凭借自己的双手让自己从穷人蜕变成为一名富商的形象,摆在了大当家的脸上。 再加上他能说会道,总是说一些轻松幽默中夹杂着一些人生道理的话。所以酒过三巡后,他跟大家就熟悉了起来。 县尊大人的心跳时快时慢,生怕大当家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 要是让大家知道,坐在这里的,这个以努力奋进形象示人的男子,居然......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四十二章 威胁县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三章 人精们 这些老者,个个都是人精,在初期短暂的迷惘后,很快便醒过神来了。 敢情县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来是想让我们帮忙平息民愤呐! 把这疑难问题交给我们去干,看来县尊大人是真的没办法了啊。 众人互相望望,最终把目光聚集在老县令身上。 县尊道:“大家想想法子,算是帮帮咱们县衙了。” 老县令拱拱手道:“大人,这事儿真要办起来,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大人请讲。”县尊道。 老县令故作沉吟片刻,道......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四十三章 人精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四章 年轻人浑身是胆 之后的几日,众长者乡绅们再次召集族中人。 吩咐大家,这等传言不要相信,更不要传播,对于身边的朋友,也不要忘了劝诫。 县衙会给王家女一个满意的交待,而这些流言的传播者,一定会严惩。 族中子弟顿时炸开了锅,纷纷露出大宋子民的嘴脸: 谁要是不让我们说话,那他就是别有用心! 老县令一家是最先炸开锅的。 这天一早,族中四五百人聚集在老县令的宅子里,同时,老县令还让县尊大人的一个心腹到场,算作是主......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四十四章 年轻人浑身是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五章 捣鬼 人上了岁数,就有成精的机会。 虽然并不是所有上了岁数的人都能成精,但成精的,多数都是上了岁数的人。 他们的经验,他们的阅历是年轻人无法比拟的。 县尊大人的心思,被他们摸得透透的。作为巴中城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虽然他们已经老了,但他们对于整个巴中城百姓的影响力,绝对还是不浅的。 但正如刘大状师所言,这种事你们真能做? 召集族中子弟,问明情况。然后再想法子让子孙们去平息流言。 这事他们不是......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四十五章 捣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六章 总督大人 也许这世上有些人,嘴上说他什么都不怕。但不管是谁,都会怕一件事,那就是青史留名,。 不是留青名,而是留骂名。 这就很可怕了。 我活着的这一世,不管有多少人看不惯我,痛恨我,我都无所谓,但是,要把我钉在耻辱柱上,千百年的让人唾骂,那我...就要考虑考虑了。 更何况,这些乡绅长者们。 他们都很老了,如此老的他们,对于钱财已经没有那么热衷了,甚至对于权力对于女人,都开始渐渐提不起兴致来。 因......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四十六章 总督大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七章 我还是我 巴蜀道总督大人跟巴中城县令的关系这么好,除了认识时间长之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两人是同窗。同一年考中举人。同一年外放出去做县令。 也不知是总督大人能力强还是运气好,刘光耀刘大人在五年内一路高升,从小小七品县令坐上了巴蜀总督的位子上。 这其中,有什么特别之处,巴中县令也不得而知。 就算是酒喝的烂醉如泥时,说起总督大人的升迁之缘由,刘大人也是立刻转移话题,不再谈论这个。 几日之后,巴中县令来......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四十七章 我还是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八章 毫无人性 县尊大人的变化有多大,县尊夫人是最先感知到的。 但是离开家,在县衙的同僚下属面前,他还是那个县令,好似一百年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县令,在大宋来说,其权力并没有多大,严格来说,仅仅刚跳开吏这个层面而已。 但是县令这个职务,又是所做之事最为繁琐,最累的官。比县令大的官,比县令要轻松些,比县令小的吏,所担负的责任又要小一些。 官场上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看他有没有能力才华,放到一县上做一年县令,就知......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四十八章 毫无人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九章 恶贯满盈不知悔改 这世上不可能没有恶人。 但恶贯满盈之人,其最恶之处其实并不在于他做的许多恶事。而是做了恶事之后,他居然还能好整以暇的,心平气和的说:恶事我就做了,怎么着你们看着办吧。 这就很可怕了。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人神共愤的事,甚至还觉得自己做的恶事是很平常不过的事。 就像现在,在牢房里,在县尊面前的这些人。 这些人就是这种,王家女死就死了,被咱们玩弄就玩弄了。现在我们被你们抓来了,就这回事,爱谁谁。 ......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四十九章 恶贯满盈不知悔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五十章 土匪老巢情报 县尊道:“你们别想着自杀,赶快说点有用的东西出来,说不定我还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大人,我说、我说!”一个还没受刑的土匪流着泪道。 县尊心中一惊,但还是平静的道:“说!” “大人,我知错了,还望大人手下留情,给我们个痛快吧。”那人跪下来,不停地磕头,手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头砰砰砰的在地上磕出一道道血印。 “说点有用的东西!”县尊喝道,但心中却在说着,你要是敢吐露半句跟县衙有关的事,我就提......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五十章 土匪老巢情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五十一章 道义的勇气 李萱儿一行人再次开会。 因为明日就是县衙开堂了。 这是最后一堂公审。 无数百姓关心的王家女一案,即将要在明日揭晓了。 最考验县衙,最考验县尊的时刻要到来了。 发挥的好,判的让百姓们满意,县尊大人的名望就不会受损。但,若是有丝毫胡乱,那百姓们就能把县尊大人高高在上的声望轰的一声砸在地上,并且踩上几脚。 百姓就是这样,愚昧起来会很愚昧,公平起来又很公平。全在于你能让百姓们看到什么。 没有......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五十一章 道义的勇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五十二章 最后的审判 前一天下午,整个巴中城百姓都在说。 明日就是王家女案最后一次开堂审理了,究竟县尊大人会怎么判,那些土匪会得到怎么样的惩罚,王家能得到怎样的补偿...这些百姓心中的疑问,都要一一解开了。 另外,百姓们最关心的,就是这段日子里的传言:县衙官吏半数通土匪。 这个疑问究竟县尊大人会给出怎样的回应,究竟会不会给回应,究竟有没有从那些被捕的土匪口中撬出点与之相关的东西? 百姓们家家户户,就连在大街上乞......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五十二章 最后的审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五十三章 判了 所有罪责全部揽到他们自己头上,王家女是他们抓上山的,王家女在山上是被他们奸-淫玩乐的。王家女最后是他们下山杀的。 一切都是他们做的,跟铁头帮的大当家二当家没有任何关系。当家的们甚至是反对他们这么做的,但是他们仗着自己是帮中的老伙计,没理会当家的意见。 这,便是他们的任务,是他们为铁头帮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土匪头子想着这些,又抬头看了眼县尊。 县尊正在读他们的供词。 某年某月某日,王家女夫妇回娘家探亲,路过城郊,你等遇上,便杀了王家女的夫君,再将王家女掳上山... 土匪头子听着县尊念完,忽然又是一阵大笑。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但是他的笑声,却让旁边的人忍不住觉得寒意阵阵。 县尊喝道:“有何值得发笑?你是否有冤屈?若有冤屈,尽可说来!”县尊的声音很大,让外面的百姓都听的清清楚楚。 土匪头子与县尊大人对视片刻,道:“小人认罪,小人没有冤屈,小人罪有应得!” 这几句话说出来,县尊大人提起来的心一下子放了下去。方才的他突发奇想,问这一句,是一招非常冒险的棋。若是这些人抵不住,和盘托出,那他这个县尊,就彻底崩了。 但是若这些大当家的心腹之人,能抵住。 那么,落在百姓耳中的那句,可有冤屈,那就在为他的名望添砖加瓦了。 幸好,这些人真是汉子,受这么大酷刑,仍旧不吐露任何,只认罪。 众目睽睽之下,县尊大人道:“来,让他们画押。” 画押之后,县尊又对大胡子应胜道:“你可还有异议?” “小人没有异议。”大胡子拱手道。 县尊惊堂木一拍,接着道:“我们从他们身上搜到了五百两银子,这些银子,我们准备将其全部用作赔付王家女的金额,你看如何?” 大胡子应胜沉吟片刻,道:“可以。” 五百两银子,对于一个穷人家来说,是几十年才能辛苦挣到的。而且还是在不吃不喝没有任何开销的情况下,才能攒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些银子给了王家,就足够他们一家衣食无忧过一辈子了。 王家女一条命,换王家一生无忧,这笔买卖,用不该算的算法来讲,是绝对划得来的。 但人命这东西,从客观上来讲,是无价的。 尤其是在大宋,在大宋人眼中,大宋富甲天下,大宋人的命,本来就是非常有价值的。 但是再富足的国家,也有穷人,对穷人来讲,能过活的银子,那就是命。 但是幸好大胡子应胜明确告诉他们,不管县衙给你们多少银子,都不要理他们,他们能给你几个钱?他们能有我有钱?我是安康城的首富你们不知道? 所以这也是王家老夫妻二人一直没有露面的真正原因。因为他们这个表兄有钱,表兄让他们不必出面,他们一切都听表兄的。 毕竟表兄最有钱。 县尊大人道:“好,那就请应胜代替王家父母签字画押。” 大胡子应胜接过结案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点点头,签字画押。 之后,除了刘大状师是秀才身份不用跪之外,封首领和应胜都跪下磕头,应胜道:“多谢大人替我家侄女伸冤。侄女如今在九泉之下看到此情此景,定然也是很高兴的。多谢大人!” 县尊大人惊堂木一拍,道:“判,罪犯们全部判斩立决,下个月十五在菜市口斩首……” 百姓们听了这个判决,顿时欢呼雀跃。 大声拍手称道,对于县尊大人所言甚是满意。 对于这个判决,百姓们非常满意。 “这些恶人统统杀头,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这些恶人,不仅应该杀头,还应该让他们把刑部的刑具全部尝一遍,然后再杀。” “县尊大人果然是个大大的好官!” “是啊,虽然铁头帮这么狡猾,但刑部居然一次抓了这么多土匪,居然还没动用兵马,县尊大人太厉害了!” 在百姓的颂扬声中,县尊大人走下堂,来到县衙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几乎是全城百姓聚集于此。 “诸位稍安勿躁。” 县尊大人中气十足的道,抬手稍稍往下压了压。 百姓们听话的静下来。县尊道:“诸位,王家女一案,已完结,希望到时候菜市口斩首时,你们都能来看一看。恶人,理应受到惩处,而受了伤害的王家女,也理应得到赔偿。虽然无论怎么赔偿,多少银子的赔偿,多少次的杀头,都无法挽回她的性命,但是,赔偿,惩罚,我们一定要做,做的目的是让将来不再发生这样的事!” 百姓们适时的鼓起掌来。 县尊大人满脸沉痛的让百姓鼓了会掌,然后才继续道:“王家女的案子是结了,但我们县衙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才刚刚开始。本官要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本官已经上书朝廷,请求发兵,将对铁头帮进行清剿。” 百姓们登时再次欢呼雀跃,当然,还有不可或缺的雷鸣般的掌声。 县尊大人又等待片刻,才继续道:“具体的细节,为了保密,本官不能透露太多,但本官今天可以向大家保证,这一次,我们定要剿灭铁头帮,否则,本官宁愿丢了这顶乌纱帽!” 百姓们当场就被彻底镇住了。 这天下的官,成千上万。 但是,有几个官员敢对百姓说,这事儿我要是办不了,我就不要这顶乌纱了? 这种魄力和胆识,和责任心,简直就是万里挑一啊。 此时此刻,很多百姓已经留下了感动的泪水。 我们何德何能,能遇上这样的一个县令?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真是上辈子积了德啊! 县尊敛去沉痛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县尊坚定的看着百姓,扔下今天最后一番话:“我这个县令,承蒙大家信任做了这么多年,功绩没多少,既然如此,我想替大家做些有用的真真正正的好事,所以这一次,不灭铁头帮,这县令,我也就不必继续做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准备好了吗 “不剿灭铁头帮就丢了这顶乌纱帽?”李萱儿惊诧不已。 身边封首领等人也是措手不及。 做官的,哪有这样办事的?这不是把自己的后路都断了吗?在如此多的百姓面前许下承诺,要是办不到,你还好意思厚着脸皮坐在县尊的位子上? 难道到时候真的自劾辞职? 刘大状师道:“李姑娘,县尊这一招,在下真的看不明白了。难道他真的要把铁头帮灭了?这风险可太大了啊,先不说县衙能不能做到,一旦县衙真这么做了,铁头帮一定会反击,若是把县尊通土匪的事给捅出来,县尊大人根本就没有丝毫反抗的机会啊!” 封首领点头道:“没错。以县尊和铁头帮休戚相关的关系,和这么多年的交易,根本就是脱不开身的。县尊这是急了、疯了?” 李萱儿若有所思,片刻后,道:“先不管,等那些土匪处决之后,咱们就开始告状吧,按照原计划!”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精神一振。 这,才是他们真正战斗的开始。 在众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状告县尊大人通土匪! 这就是直接与县尊大人杠上了。 然后他们将要面对怎样的后果,就是他们无法预料的了。 以县尊大人在巴中城的势力,就算是请到一两个修行者来杀他们,也是意料之中的。 不过,就像李萱儿说的,既然你们决定了,咱们就不回头了。 生死祸福,我之前三番五次都跟你们说过了,你们决定了的,就无法回头了! “回什么头?咱哥几个堂堂男儿,难道能让东家一个女人去面对危险?那咱们都得把下面这东西砍了去!” 酒桌上,封山,刘大明,大胡子应胜,光头于厚。一人面前摆着一坛酒,一个海碗。 没有东家在,他们在一起说话自在很多。 三碗酒下肚后,江湖气最重的封首领洒然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刘大明道:“封兄说话向来粗糙,我向来反对,但这句话我赞同。李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咱们这些须眉也该有个须眉样。就算是死,也应该咱们先死!” 大胡子应胜则道:“我这辈子,跟于厚一起长大,一起学武,一起做生意。这几十年来,我们本以为我们已经经历了人生上的太多之事,我们以为我们已经见识到了这世上大多数事。但这次,通过这些事,我们才明白。这段日子里,我们经历的事,我们才仿佛像个人一般活着在,而不只是个会喘气会吃喝拉撒的,跟动物没什么区别的人!” 光头于厚接过话头道:“对!所以我们就算是死在这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叫...早上...” “朝闻道,夕死可矣!”刘大状师道。 “没错!就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来,为了夕死可矣干杯!” 众人举起海碗,灌下不知道是第几碗的酒! 封首领是陈乐天和秦铁牛的心腹,他得先死,所以他当然义无反顾。 刘大明是胸有锦绣,有追求的读书人,所以他死,是为了心中理想,而义无反顾。 大胡子应胜和光头于厚,一是为了师父而死,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为了才闻到的道而死。 作为商人,逐利是过去几十年来他们一直在做的唯一在做的事。 但是这一次,他们见识到了以前从没见过的事。 附近几个州县中,最为得民心的县尊。 百姓口中极为两袖清风的巴中城县尊,竟然与为祸多年的铁头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以说,铁头帮就是县尊扶植起来的。就是县尊养的一头每年都能给自己送来猎物的猛虎。 多少百姓的性命,财富,被铁头帮掳掠去,然后将其中的一部分给了县尊。 这完全颠覆了大胡子应胜和光头于厚对于官府的看法。 但是现在,他们决定改变。 所以,对他俩来说,这条命,就算是交待在这里,也够本了。 他们享受过富贵,享受过邻里亲戚的仰望,最后又能死于道,作为一个商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够本了够本了,绝对够本了! 喝到深更半夜,四人都已喝的东倒西歪了。互相搀扶着上楼,各自进入自己的屋中。 刘状师往自己桌上一坐,喝了四五杯茶,渐渐有些清醒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 玉佩看起来并不是多么名贵的玉,上面的雕花也不甚精致。刘状师轻轻摩挲着这块玉,若有所思。 “老师,如果这次我挺不过来,我也不后悔啊!”他喃喃道。 这块玉是已经早就过世的老师,在多年前临终时送给他的。 老师病危之际,将玉佩递到他的手中,道:“大明,这块玉是我的老师给我的,我现在把它送给你。大明,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学生。我相信,将来不管你做什么,你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初衷。这也是我看重你的地方。但我要告诉你,在可能的情况下,保住自己的命。只要命在,就不愁没机会做个好人!” 但是今天,刘大明违背了老师了叮嘱。圣人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现在的他,心甘情愿站在危墙下了。 这危墙下,总要有人站。 圣人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圣人也说过,君子有所为。 在可以的情况下,不必过于较真,该惜命的时候还是要惜命的。 但,在该出手时一定要出手。 对于刘大明来讲,这个案件,就是他此生必须要站的危墙。 这个可以说是他自己主动揽到身上的坎,如果能踏过去,那今后的他,就会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刘大明。 作为一个读书人。 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生死都不是大事,书上所言的道,才是大事啊。 喝了几杯茶,刘大状师轻轻吐了口气,然后上床睡觉。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尽管即将面对怎么样的危险境地,现在的他并不知道。 但做出这个不惜命的决定,却让他的内心无比光明磊落。 第二百五十五章 县尊山下作秀 县尊大人领着十几个护卫,在郊外铁头山脚下查看。 盘踞在山上的铁头帮,如果此刻得到消息,冲下来一队人马,立刻就能将县尊一行杀得干干净净。 身边的小吏们不停的在旁边叨扰:“大人,此地太危险了,在这个关键时候,您可不能以身犯险啊!咱们巴中城百姓不能容许您有丝毫闪失啊,大人!” “都别废话了!”县尊实在是听的烦了,呵斥道。而后继续查看地形,非常认真的样子。 旁边的人都是皱眉担忧,但心中却都涌起......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五十五章 县尊山下作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五十六章 帮中开会 县尊那边作着秀。 而这边,封山、刘状师、应胜、于厚,已经将自己的关系动用到了极致。 竭尽所能的去了解县太爷究竟在做什么,究竟想做什么。 结果他们得到的消息令他们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县尊大人在对老百姓宣称过不灭铁头帮就自去乌纱帽后,便开始了进攻铁头帮的准备。 亲自查看地形,亲自登门拜访都指挥使,亲自去城中德高望重者家中拜访... 这种种行为无不昭示着,县尊大人难道是真的要把铁头帮灭了? ......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五十六章 帮中开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五十七章 接着开会 老伙计拱手道:“是老哥话多了,大当家见谅。” 另个中年男子道:“大当家,既然您胸有成竹,那兄弟就不说什么了。其实咱们也都是担心帮里,这么多年的心血,总不想一朝败亡。不管对于谁来说,只要是心中把帮会放在心上,担心就是正常的。大当家的您应该能理解。”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 军师稍稍用力拍了拍桌子,道:“诸位知道便好,我希望诸位不要总是怀疑大当家的。你们看看别的山头上的人,哪个帮派的大......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五十七章 接着开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五十八章 你们大爷的 春天的脚步渐渐近了。 雨水这天,蜀地安康城下起了雨。 陈乐天只身一人从东城门外走来。 没有人知道,这位看起来并不如何显眼的男子,就是如今青天阁新一届学子中的翘楚陈乐天。如果大家知道此人就是陈乐天,定然是要上来看一看的,就算不敢与其说话,沾染一下人杰的气息也是好的。 陈乐天这一路都是走来的。 送走李萱儿后,他心中的挂念就没有停止过。之后又接到李萱儿写来的信,信中所言,让他不禁背脊发凉。 ......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五十八章 你们大爷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五十九章 萱儿我来了 军中的日子,虽然很累很苦,但陈乐天很喜欢那种日子。充实的令人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年轻的人们啊,如果你们不流血不流汗,那你们的年轻就白白浪费了呀。 这是大宋军伍,无论北军南军还是藩王军中,流传最为广的一句话。 这句话的出处大家已经找不到了,但其实是陈乐天说的。确切的说,是陈乐天在他的宝贝来信里看到的,他觉得这话说的很对,于是他就告诉了身边的袍泽兄弟。然后一如这世上一切好的东西一样,一传十十传......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五十九章 萱儿我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六十章 来找屠户 远在几百里之外的李萱儿并不知道,她的乐天哥哥正在来找她的路上。 她如今正紧锣密鼓的搜集县衙一切与铁头帮有关的官吏的罪证。 收集罪证是件非常难的事。 虽然他们这个团队已经掌握了很多关于信息。 但各种手段探听来的信息并不是罪证。 他们一旦把这个案子在百姓们面前摊开来,想要把县尊扳倒,是需要铁一般的罪证的。 消息不能当罪证。 罪证是讲究环环相扣的证据的。 这是他们眼下最紧要的事。 这一......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六十章 来找屠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六十一章 屠户邢春山 封山不禁道:“老邢,我真佩服你,杀猪都能杀的像写诗作词般优雅。” 过了会,老者才道:“小封你如今说话竟然也不再像个粗人了。” 封山哈哈一笑道:“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咱们都分别三年了,我不能还是一点进步没有啊。” 洗掉猪上最后一滩血迹,老者终于抬起头道:“前几次你自己不来,派人来找我,这是求人办事的规矩吗?” 封山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双手递上,道:“小弟实在是脱不开身,来迟了来迟了......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六十一章 屠户邢春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六十二章 屠户说说治安 封山很高兴邢春山能有如今的状态,当然也是很羡慕邢春山的。作为老友,封山知道邢春山如今已是半截入土,明年还在不在人世都无法预料了,但精气神却还是这么好,封山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啊。 封山拍拍邢春山的肩膀,道:“老邢,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以后等我告老还乡了,我就来你这住,就死在你这。” 邢春山摆摆手道:“我这住一晚得十两银子,你付得起不?” 封山笑道:“付得起,我东家是有钱人,只要退休前我不死,东......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六十二章 屠户说说治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六十三章 屠户给了很多讯息 封山和邢春山的聊天还在继续,在美味的茶水,还有邢春山自家做的点心里,虽然所言谈的内容是颇为沉重的巴中城治安,但两人还是谈的比较开心,毕竟老朋友已经很久没有促膝长谈了。 停了停,邢春山接着又说:“很多事就怕比对,本来看不出区别的东西,一比对,就看出巨大差别来了。巴中城现在的年轻人们,痛恨铁头帮,是因为他们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很好的环境里,所以他们对于对他们有损益的铁头帮,会那么的痛恨。” 封......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六十三章 屠户给了很多讯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六十四章 金东生 在封山封首领到达老友邢春山家的同一天。 大胡子应胜,也来到了一个朋友家。 这个朋友姓金,叫金东生。在巴中城的布料行当里,是数一数二的,自然也是巴中城最一流的富商。 富商结识的自然都是差不多档次的富商,这也是必然的。大胡子应胜在安康城做的是裁缝生意,与金东升做的布料行当有所关联,在这么多年经商路上,两人因生意关联,也就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金东生并不是地地道道的巴中城人,他甚至根本就不是蜀地之......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六十四章 金东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大侠梦 生平头一回面对劫匪,他有点紧张,但这么多年江湖叱咤,让他很快镇定住心神,找到个头子道:“诸位好汉,在下金东生,跟县衙众官老爷都是旧相识,还望好汉放过,这里是两百两银子,请诸位兄弟喝杯薄酒。” “金东生?做布匹生意的那个金东生?”为首匪徒首领用手中大刀指指他,问道。 “正是在下。在下前些日子还与县尊大人在一起喝酒呢。”金东生见对方似乎有所忌惮,微微挺起胸膛,底气也更足了一些。 众土匪环顾彼此,......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六十五章 大侠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六十六章 再见青梅竹马 她若明若暗的跟他提过几次,可是他根本就没听明白,每次见她都跟她手舞足蹈的谈他的修行,谈他对未来的计划,在若干年后,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呼风唤雨... 如此,直到她心灰意冷。直到她顺从父母之命,嫁来了巴中城。 浑浑噩噩的在她的婚宴上,他终于幡然醒悟,因为大意,或者说的难听些,因为不在意,他,失去了此生的爱。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去找过她,也再没见过她。 “嘶...呼...”在距离相约的地点还有一......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六十六章 再见青梅竹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六十七章 有所负 于厚对林月娥的愧疚,跟世上大多数男子对所负的女子一样,那是种要背在身上一辈子的内心不安。 所幸的是,林月娥过得很好,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奉她为掌上明珠。 于厚的眼泪好似永远止不住似的,倒是林月娥,从一开始的吃惊,到后来的心疼,不停的安慰于厚:“于哥你别哭呀,我过得很好呢,这几十年来,我什么都不用做,每天都过得好开心呢...” 于厚说:“小林,这辈子的情,是我欠你的,以后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在......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六十七章 有所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六十八章 最好的客栈里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想当年,于厚长得可也是仪表堂堂的。于厚于掌柜的头发可不是从小就掉的,而是那些年找不到个好的武道师父急的,从满头密发到脱落城光洁如玉的光头,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 直至全部掉光,于厚才终于认命,终于想明白,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不如意的事,为了修行,区区头发算什么。找不到好师父算什么?这个月找不到好师父,下个月继续找就是了。今年没有成为厉害的修行者,明年继续就......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六十八章 最好的客栈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六十九章 初来乍到巴中城 这客人便是千里迢迢来找李萱儿的陈乐天。 陈乐天收到李萱儿寄回去的信,便忧心李萱儿这是在捅马蜂窝,不放心的他,于是便来了。 在京城与成都之间两千里的路途,除了由封山率领的贴什护卫队伍之外,还有另一个队伍:隔一百里便设置一个点和一个人。 这两套系统在陈乐天和秦铁牛的规划下,互相不影响,互相不从属,除了必要时互通消息外,平时是两套各自运营的队伍。 可以说,这两套路站队伍,担负着监督、直接与京城陈......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六十九章 初来乍到巴中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七十章 逛青楼遇到同乡 陈乐天在巴中城转悠了三天,便明白了这个案子,这件事的麻烦程度。 他只是从外部,从普通百姓们口中打听了这件事的大概。 可以说,他是从百姓们所了解的这件事的外壳。 再加上昨天无意中听到的那对中年男女口中的消息,让他现在里外讯息都有了不少。 他欲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和李萱儿他们稳扎稳打的手段不同。 他要从外部直捣黄龙,一刀毙命。 此事基调已定,他决定从铁头帮入手。 巴中县衙甚至整个巴蜀道那...... 《修行在大宋》第二百七十章 逛青楼遇到同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