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 正文 第一章 “刑”满释放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正文 第一章 “刑”满释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二章 凤仪客栈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正文 第二章 凤仪客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三章 红花娘子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正文 第三章 红花娘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四章 鬼手再现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正文 第四章 鬼手再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五章 楚二少爷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正文 第五章 楚二少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六章 小院白骨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正文 第六章 小院白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七章 凶鬼再现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正文 第七章 凶鬼再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八章 兴州城主 “兴州城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我想听听你怎么说。”云落仔细地看了看女鬼的脸,整张脸都已经焦黑成炭,只能依稀辨得五官所在何处。 大火灼身,形魂俱毁,她当初死的时候,也是很痛苦。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是何人?”女鬼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在焦黑的脸上显得十分醒目。 “你与我说,我方可帮你”,云落浅浅地叹了一口气,投来几许同情“你不说,一直痴痴地游荡在这里又有什么好?” “你以为我愿意呆在这里?”女鬼放肆大笑“我要报仇,报了仇我才能走。” “那你报完仇了么”,云落冷着脸,尽量压低自己的怒气“杀了那么多人给自己报仇,你的仇,报完了么?” “我……”那女鬼滞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怒吼“此事与你何干,你有什么能耐帮我?” “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又能见到我了,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怎么帮你了”,云落直起身子来,动了动有些麻木的双腿,而后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此事与我偏偏就有干系,干系还大了。” “呵,你究竟是何人?” “酆都北阴帝姬——云落。” 云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理直气壮地向着旁人摆出自己响亮亮的名号了。 女鬼静了几秒,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呵呵,千百年来冒充阴姬殿下的人千千万万,谁知道你是不是又一个冒牌货?”女鬼嗤笑“光是我见过的就不下百位,阴姬殿下是何许人,岂容你等俗辈所能冒充?” 云落居然被堵得说不出话——如今竟是连自己的身份都没人相信了? 云落摸着下巴想着要怎么办才能让她相信自己的身份,那女鬼的余光却瞥到了云落腰间的一串铃铛。 “冒充也不冒充得像样点,阴姬殿下素来只有两个铃铛,哪有这么一大串。” “哦,你是说这个?”云落捋啊捋,从这串银色的小铃铛中捋出来两个略大的红色铃铛,解了下来,在女鬼面前晃了晃,奇怪的是,铃铛被晃了好几下也没有响,女鬼的目光却好似黏在上面似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两个铃铛。 “我许久不用了”,云落低低地抱怨道“在鞠陵于天出来之后,行走于四荒大陆,成日里带着两个不会响的铃铛太奇怪了,所以我又挂了一串会响的铃铛,看起来好一些,是不是?” 那女鬼震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缓过来。 她尽管被封在原地动弹不得,但仍然颤抖着喊出声来“小鬼红药见过阴姬殿下,吾殿千岁,无意冒犯殿下,求殿下饶恕。” 《四荒记》有载: 酆都北阴大帝膝下仅得一女,有七窍玲珑心,身怀罗刹铃,可召百鬼,掌生杀,是为北阴帝姬。 闻帝姬嫁与神京城太子,新婚五日,犯重罪,押入极荒之地——鞠陵于天,五百年不得出。 期满,不知所踪。 女鬼直着眼看着云落发呆。脸上第一次有了微微的波动,焦黑上有了一点光亮。 她真的见到了活着的真正的阴姬,那个神秘强大的酆都下一任掌权者。 记载中,阴姬容貌无双,红衣灼灼,为人冷酷无情,下手狠辣,做事果断,其身上的罗刹铃更是威力无穷,可操控四荒所有的鬼为她所用,为她开道。 现如今面前的女子除了一身红衣,似乎与记载中的阴姬殿下毫无相像之处,但即使与传闻中出入甚大,那两个铃铛却是谁都不会认错——那是罗刹铃。 在四荒只有这么两只铃铛,且这两只铃铛皆不同,但配成一对才能称作“罗刹铃”,独一无二,无人可仿,真正的罗刹铃,只要是见到了,就会有厚重的阴气扑过来,寻常的鬼见到立刻便会臣服。 “说吧,到底是何事才会激起你这么大的戾气,驻留在此地许久不肯投胎?” 那女鬼此刻戚戚地望着黑黑的夜空,仿佛是沉入了什么回忆。 “我姓红,单名药,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将脸偏了偏,朝向云落,云落在那一片焦黑的脸上看不见任何的神情,但是能感觉到她的难过“一切的一切,都是由此开始。” 兴州城主,历代以来都是女子。 这是兴州城一项不成文的规矩。 红药十一岁便继承了兴州城城主之位,从她记事起,她娘就教导她万万不可对男子动心,他们不过是用来延续香火的工具罢了。 男子是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这种说法云落倒是头一回听见,新鲜得很。 于是兴致勃勃地靠近了些,竖起耳朵听着,面上神情很是诚恳。 那模样像极了听戏的客人。 女鬼红药翻一翻眼对上的就是云落满是期待的眼神,一时间……觉得自己似乎更加可怜了。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谨遵我娘的教诲,呆在闺阁之中从未出过门半步。”红药那张焦黑的脸上终于是出现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云落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泪。红药她,在哭。 “兴州城女子十六岁行及笄礼”,红药娓娓叙来“那一日,是我第一次出去,也是第一次见到除城主府以外的人,同时,我也见到了他。” 云落蹲在一旁认真地听着,这是所有事情的关键之处。 “那一日我贪玩,在繁华热闹的街上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竟是不小心与我娘她们走散了”,红药停了一下,偏过头去问云落“您知道吗,就那么一小会,我要是听话一点,紧紧跟着我娘,那么接下来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我迷了路,见到了正在闲逛的他”,红药哽咽起来“他送我回了城主府,在大门边,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他一定会来娶我的。我很欢喜,此后常常背着我娘溜出来寻他,那个时候,我很快乐,他对我很好。” “纸包不住火,终于有一日,我娘发现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可那个时候我肚子里面早就有了他的骨肉,我娘纵使万般不愿也只能应允,定了一个日子叫他来娶我”,红药说到此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等在阁中,每日都在感受肚子里的动静,那个孩子可喜欢动了,老是踢我,害我睡不好觉,我想着,等他出来,一定要叫他爹爹好好训一顿才行。” 那个时候,红药一边算着出嫁的日子,一边幸福地缝制着属于自己的嫁衣。 云落没说话,静静地听下去。 “但我因一次不慎,叫开水烫伤了脸”,红药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变化“我很疼,滚烫的水就这么倒在脸上,但那个时候我不觉得不幸,至少我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 “那个时候离我与他成亲只有半月不到了吧”,红药的手指动了动,语气压抑起来“但是自烫伤之后,他只见过我一面,之后便没有再来见我,我只当他是要忙,没放在心上。” “你,就一点都察觉不出吗?”云落指了指她的脸,语气尽量柔和委婉“你的脸。” “不瞒阴姬,我自幼便患有眼疾,眼睛看不大清楚”,红药苦涩地一笑“我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毁了,我娘不说,也不让他说,都只说我的脸治好了,我真信了。” “他也是此时才发现我是个不齐全的人,他有一回喝醉了,怒骂我就是个瞎了的丑女人,要不是我我娘逼着他他绝不会娶我。我想着他只是醉了,肚子还有他的孩子,日后他懂了,会心疼我的”,红药抑制不住地哭出了声“可是最后呢,最后,大婚之日,他一刀捅死我娘,携了我的一个丫鬟跑了,还放火烧了成亲的屋子,他知道的,我是看不见的啊,还大着肚子,走都走不动,更别说跑。” 云落倒抽一口凉气,那确实是惨无人道,那男人死后定要他在十殿哥哥的炼狱里面各走一遭。 “瞎着眼的我带着肚子里早已成形的孩子,毫不意外地死在了那一场大火里面。最后他带着丫鬟溜回来,告知所有人只是走水,他醉了,醉倒在外院,没来得及救我,说的那是多么恳切伤心,可是事情明明不是他口中的那般,但是谁会揭穿他呢?知道事情的人,都死在大火里啊。” “我的肚子还有他的孩子,他怎么舍得,若是那孩子还活着,该是和阴姬殿下身边那个孩子一般大了吧”,红药眸子亮亮的,亮得让人心疼“那孩子长得真好,真让人喜欢。” 云落想起前夜那手总是在穿过她覆在白白那边。 原来是这样。 可怜天下父母心。 “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无耻负心之徒,我定要为所有女子讨公道!” “我知道你不平,但是这种负心汉做下这些事,死后酆都自会还你一个公道,你为何要屠杀这么多人?” “等他死?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他享受完安逸美满之后吗?阴姬殿下,这不公平!”红药撕着嗓子大喊“不公平!”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是非公道也自然有人管,先不论公不公平,善恶终有报不是么?”云落垂下眸子“你不该违逆了它,这样最后必然得不到好结果。” 红药静了片刻,默然不语。 “若我没有猜错,你早已经杀了那负心汉,恩恩怨怨也归于尘土,你不该留在这里屠杀无辜之人。” “那些男人都流于皮囊,有朝一日女子美貌不在,他们一定会始乱终弃,我这是为了其他人好。” “那你可曾想过,这是他们的事情,或苦或甜都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自己还没有说什么,哪里用得着旁人插手。” “我这是在帮她们……” “再进一步,若如果他们原本幸福美满,你岂不是害得他们家破人亡?” 半炷香之后,才有啜泣声飘起。 “我想,你也并不是那么想杀人不是么?”云落叹道“若你真恨男人,你为何对那些身体不齐全的人手下留情,你觉得自己与他们同病相怜是不是?” “呜呜呜呜”她终于是满带酸楚地哭出声来“我早就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但是我回不了头了。如今愿随殿下回酆都听候发落,不过殿下能否,先松开我?” 云落掂量了一下,摇摇头“不可”。 “为何?” 云落静静地凝视着她——红药此刻神志十分清楚,但是方才她发过狂,而且力量之大远远超出平常的鬼,凶化的她戾气被放大了数百倍,若是此刻松了封印,万一戾气外漏她再度凶化,白白之前才失了一滴血,目前是不可能再受一次这样的损耗了,云落自然又要费大力气去摆平。 “你可知,你被凶化了?” “我……” “这正是我最想问你的,是谁,将你凶化的?” 正文 第九章 北邙鬼殿 “凶化?”红药苦苦思索着“我,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死了之后好像有人问我……” “是谁问你?他与你说了什么!”云落猛地一个前倾凑近红药。 “我,我不知道,我记不起来了,我只知道他给了我一颗药,我吃了之后便觉力量大增。”红药忍不住颤抖起来,无奈身子被定住了,痛苦从头顶传下,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她像是要再死一回。 “你再仔细想想,能不能想出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一点也行。”云落甚至有些失控地握住了红药的肩膀“这对我很重要,你,尽力想想。” 如果不是那个人,现在也许就不一样了。 “我,我,啊啊啊啊!”红药双手猛地收缩,抱住自己的脑袋,一股巨大的气流将蹲在一旁的云落震出去十几米。 云落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地上。 “红药!” 封印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冲破了,红药赤着眼死死盯着云落,仿佛在看一只猎物。 “咯吱咯吱咯吱”,红药的脖子诡异地旋转着,一双红色的眼睛聚在云落身上的一处。 不对劲。 云落立马低头四处打量自己,在红色裙摆处瞧见一朵红花。 红花的颜色和裙子极为接近,云落早些时候竟是没注意到。 她的目标是云斐,同时也是她。 可是她不是男人,为什么,会选她? 来不及多想,红药早就伸直手朝她袭来。 云落抽下腰间的血赤练,甩了几下,右手紧紧揪着一端,左手顺着缎带滑过,紧紧握住。 她警戒地望着红药。 “呵呵呵,都该死!”红药僵硬地笑着,身上黑雾突显,慢慢笼住她的脸。 果然,又凶化了。 红药身上的戾气顿时暴涨,整个身躯都被黑雾笼罩,很明显,这次凶化更为彻底。 云落默念咒语,甩出血赤练,绕在红药的腰间,一拉,将红药束住动弹不得,但是云落低估了此次红药凶化的程度。 比她想得更加彻底。 红药只是停了片刻,便发出更加尖利的叫声,徒手将血赤练生生扯了开来,同时被扯开的,还有她腰上的一块肉。 她拖着还在往下滴黑色液体的身子快速朝云落而来,指甲疯长,毫不犹豫地扯住云落的袖子,云落立刻收回血赤练,往边上一躲,反身抽过去。 但云落的衣袖还是被红药割破了一道。 “该死!”云落低声骂道。 红药就像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好在云落还是有点本事,还是能够应付得了。 她将心思全部都放在了红药身上,殊不知,身后有一道黑影逐渐靠近。 待云落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有凛冽的寒气在背后蔓延,她心下大惊,急忙一把将红药打退好几步,收回血赤练往身后甩去。 “叮叮当当”,是兵器掉落的声音,虽然挡得及时,但云落还是挨了重重一掌,一个没忍住吐了一口血。 “偷袭?”云落倒退几步,望着面前的人,擦了擦嘴角边的血“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紫色轻纱的年轻妇人似笑非笑地盯着云落。 “阿斐呢”,云落垂下手,冷冷地盯着她“白白呢?” “他们不重要”,老板娘拾起地上的剑,剑身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粼粼的光“重要的是你,阴姬殿下。” 云落忽然明白了,也许他们的目标至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她云落,云斐不过是个幌子,方才短暂凶化的红药就是一出戏,借此支开了云斐和白白,只留下她一人。 她早该想到的,一只鬼,怎么可能在她与云斐的眼皮子底下给他们的衣服绣上花,除了客栈的老板娘,没有谁有这个可能去动他们的衣服。 “你是谁?”云落捏紧手里的血赤练“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是谁殿下心中早有定数,想来也不用多说”,老板娘勾唇“但是我也确实是凤仪客栈的老板娘——凤仪,奉主上之令在此等候殿下,想来我在这里,等了殿下许多年呢。” “等我?你们早就知道我会过来?” “主上说殿下一定会来的。” “他还真是了解我。” “殿下身上有我们主上想要的东西,主上自然是要多看几眼”,老板娘掂了掂手里的那把剑,漫不经心地笑道“那个东西殿下如今也是用不了了,何不交出来,于你于我都有好处。” “我不会给的”,云落冷笑“做梦也得做个实际点的。” “主上早就料到了,殿下真是倔脾气,五百年前不肯给,现在自然也是不会给的”,老板娘举起剑,对着云落“所以,只能是动手了。” “既然五百年前你们没从我这里拿走,那么五百年后你们也照样拿不走!” “此一时彼一时”,老板娘移动脚步,环着云落缓步走着“那东西现在对于殿下,不过是个摆设。” “更何况,我们现在可是两个人”,老板娘指了指云落身后的红药“凶鬼的厉害,想必殿下最为清楚了吧。” 云落面上浮出几丝震惊,随即很快又恢复如常。 黑夜浸染着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再过一两个时辰,天便要亮了吧。 “既然你们主上这么了解我,那么也该知道我死不了,我只要不死,就不会把它交出来,你们又何必白费功夫呢?” “死不了,可并不代表不会受伤。” 凤仪的剑呼啸着而来,红药也迅猛异常地冲过来,两个人将云落夹在中间,招招致命。 云落挥着血赤练对敌,但是渐渐落于下风。就在云落抵挡凤仪劈过来的剑的时候,红药僵直的手趁机死死掐住云落,云落感觉到一阵窒息。 凤仪寻准时机一剑朝着云落的胸口刺过去,云落咬咬牙,想着反正死不了,顶多疼一会,闭上眼直挺挺地准备挨这一下。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 “嗯,这似乎与小爷我想得不大一样?” 云落猛地睁开眼,跌进一双满是笑意的眼。 楚二少爷手里握着一只玄铁镖,浮着一层冷光,镖身线条流畅,厚薄适中,镖刃极为锋利。 只见他略略一转,那细长的镖登时化作一柄短刃。挡在云落面前,轻松地打掉了凤仪手里的剑,手腕轻轻一转,刀锋后转,红药的手齐腕断下,红药被击退十几步,口中“呜呜”叫唤着,但是不敢靠近。 “鬼殿,此事与你无关,你为何……”凤仪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容貌平庸的青年,似是疑惑,但同时又有点畏惧地往后退去。 “谁说没关系,此事偏偏与小爷有干系,干系还大了。”楚二少爷掂着手里的短刃,皮笑肉不笑。 云落听着这话怎么那么耳熟…… “鬼殿,这趟水小人还是奉劝您不要蹚!”凤仪捡起地上的剑“主上虽说要与你几分薄面,但您若不要,便得罪了!” “薄面?脸皮这种东西小爷最不稀罕”,楚二少爷无所谓地耸耸肩“好久没有动动身子了,来,过来陪小爷试试。” 凤仪举剑,还未来得及比划几下,顷刻间便直直地倒下来,扬起一层尘土。 胸口处不偏不倚插着另一只镖,没入胸口,正中要害。 楚子衡下手干脆直接。 云落走到她身旁,弯下腰“你知道自己会死的,为何不求饶。” “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活”,凤仪嘴角缓缓渗出血来“为主上而死,值得。” 云落面无表情地直起腰,看着凤仪眼中的光慢慢暗下去,眸子却一直盯着漆黑的夜空,好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满足愉悦的东西。 “如今真是越发不像样了”,楚二少爷摇摇头,一扬手,那只镖便回到了他的手里,与短刃并在一处,叹息道“一个不如一个。”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镖明明已经插入血肉之中,但是出来的时候却不带一点血,楚二少爷收回手时,手上也是干净得很。 红药站在原地,没了指挥操控她的人,看起来有点茫然,余光扫见云落裙摆的红花,又立刻猛扑上来,以一种恨不得将云落拆吃入腹的决心举着没有手掌的胳膊摇摇晃晃地冲过来。 楚二少爷面带同情地一只镖飞出去,红药应声倒地。 挣扎了两下,也不再动了。 “啧啧,总算干净了,咱们走吧。” “你是谁?” “翠花,这句话你一个晚上是要说多少遍?”楚二少爷回身看她,笑眯眯的。 “四荒有资格使用‘掠杀镖’的人,只有鬼殿,方才我听那人喊你鬼殿,这个身份你该是坐实了,酆都北阴帝姬见过北邙山鬼殿。”云落系好血赤练,不咸不淡地示意了一下,问他“鬼殿不在北邙山,来这里做什么?” “小爷说是来救你的你信吗?瞧瞧你这语气,这态度……”楚二少爷哼哼,收好自己的两只镖。 “你为何要骗我?”云落此刻的脸一定很僵硬,比红药还要僵硬“酆都与你北邙山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既无仇怨也无交情,你是来这里看我笑话吗?” “小爷可没骗你啊,骗人的明明是你”,楚二少爷不甘地盯着云落“小爷本来就姓楚,在家中排行也是第二,何时骗你了,除了没将脸给你看小爷还有什么没告诉你?倒是你,小爷从来不知道酆都大帝取名这般妙,闻名四荒的阴姬殿下芳名翠花?” “咳咳咳,这个”,云落掩着嘴假装咳嗽一声,居然有点不敢看面前的楚二少爷——毕竟当着人家的面被揭穿了,总也是有点羞愧。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云落小声嘀咕“反正你现在知道我长得什么模样,我却没见到你的模样,这算是扯平了,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 她不能逗留太久,四荒中皆盛传北邙山鬼王杀戮成性,嗜血成瘾,且她酆都与北邙山从没什么交集,帝父说过不能与他有何瓜葛,越少接触越好。 要知道,她之前可从来没见过这位赫赫有名的鬼殿啊。 没想到,这就看见了…… 最近真是倒了血霉,又是凶鬼又是鬼殿的,她云落得罪谁了? “哎,这怎么能算平了呢?”楚二少爷笑意盈盈“小爷可是救了你一命。” 云落气结,明明是他一直在看她笑话,可现在她竟是无言以对。 “不知鬼殿想要什么,若是云落有,该给的一定会给。” “哦,原来叫云落啊,总是比翠花更适合你一些。” 楚二少爷漫不经心地玩着肩上的一缕散落下来的头发,若有所思地瞧了瞧她腰间的铃铛。 “罗刹铃不是云落应允便能给的,且鬼殿拿去也无用,鬼殿还是想想其他的吧。” 云落按住腰间的铃铛,冷淡地盯着他。 “谁要那破铃铛了,唔,小爷现在还没想好……哎,你别走啊,等等小爷!” 云落干脆利落地往回走,头也不回道“鬼殿若是想好了便来找云落吧,云落此刻急着办事,先走一步。” “你总得看看你救命恩人长得什么样子,记清楚了,日后好还恩情。” “刺啦。” 云落下意识地回过身,怔了。 楚二少爷眉眼生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来,棱角分明,眼睛在清辉下泛着莹莹的光,眼角的泪痣随着他的笑一颤一颤。 月华灿灿,星光皎皎,不及眼前人浅笑。 从来邪魅不羁,却也清俊如白月光。 看他虽是美貌,那美貌中却无端生出一股杀气来。 “小爷楚子衡,北邙山鬼殿。” 正文 第十章 冤家路窄 楚子衡赶上云落,与她并排走着。 云落见自己躲不掉,索性装看不见他。 “那只鬼你不管了?”楚子衡很好奇“小爷还以为你需要,特地留了命。” 其实云落本想留下来再询问红药几句,但是红药此次凶化之后意识一直不稳。 一开始是打算留下凤仪的命再好好盘问。 结果让楚子衡一只镖了结。 但是楚子衡听完云落小声的抱怨之后,将眉一挑,嘲笑似地瞥了云落一眼“她都肯为了那个人死,你觉得她会告诉你吗?” 云落很羞愧。 从鞠陵于天出来之后自己似乎是越来越蠢了…… 所以楚子衡留下了红药的命。 楚子衡那一下虽然是控制住了力道,但是也将她伤得不轻,她始终是处于无意识的状态。 云落等不了。 “我没有时间等她醒过来!”云落迈着步子急速地朝前走去,暗红色的裙子在夜风中“飒飒”作响。 “那你就将她扔在那里不管了?”楚子衡摸了摸下巴“这天也快亮了,到时候街上的人看见了如何是好?我们还是回去收拾一下吧。” “鬼殿,你能不能别拿我当乐子了。”云落猛地停了下来,楚子衡没有想到,朝前还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回过身,俊美的脸上满是无辜“小爷何时拿你做乐子了?” “兴州城出了凶鬼,不需要多久就会传到神京城的,神京城一定会派人过来处理。”云落攥紧了裙子“我不适合出现在他们面前。” “为什么不适合?这鬼明明是你……和小爷一起捉的。”楚子衡双手环胸,十分之不屑“就让神京城的人就过来捡现成的?” “鬼殿!”云落低声喊他“承蒙你照顾,云落得以平安无事,你若是觉得不平,大可以留在此处,不过云落有一事恳求。” “求吧求吧。”楚子衡腾出手大方地冲云落一摆。 “鬼殿要是遇见神京城的人,万万不要说出我曾在此处出现过。”云落是真心实意地恳求楚子衡的。 楚子衡眯了眯眼,泪痣一颤,他又笑了“反正小爷也不会答应你的。” 那刚刚他一副大气的模样说出“求吧求吧”是个什么意思? 云落恨得牙痒痒,想要拿血赤练勒死他。 “鬼殿,此事对我很重要!”云落将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 “好了,小爷知道了”,楚子衡却忽然伸手摸了摸云落的脑袋,嘴角浅浅勾着“你生气的样子还和以前一样,很好。” 这莫名其妙的温柔是怎么回事? 云落抬起脑袋愣愣地看着他,喃喃道“鬼殿……” “哈哈哈哈小阴姬,你可千万别爱上小爷。”楚子衡收回手,对着云落大笑“你这个样子像是马上要将心搁在小爷这里了,小爷害怕。” 云落觉着他一点也不温柔,方才肯定是自己疯了。 “哦对了,别一口一个鬼殿的,听着怪生疏着。”楚子衡微微有点不高兴,眼角垂了点,泪痣安静地卧在一旁。 “我与你之前从未见过,本来就生疏啊。”云落有点茫然“倒是鬼殿你一上来就这么热络,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的。” “谁说我们从前没有见过了?”楚子衡负手于身后,往前跨了一步,然后在距离云落前面几米处俯下身子,眸子亮亮的“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那双明亮的眼落在云落的身上,云落望着他,有那么一刻的失神。 “鬼殿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见过你呢?”云落晃晃脑袋,摇头否认“我并不认识你。” “小爷认识你就好了。”楚子衡很是自然地拍了拍云落的肩膀“走吧,小落子。” 小、小、小落子? 小骡子?! 楚子衡一边喊一边往客栈走,云落呆在原地几秒之后反应过来,提起裙子就是狂追。 “你方才喊我什么?” “小落子?” “你能不能别这么喊我!” “为什么?” “这个不好听。” “小爷喜欢。” “我不喜欢!” “小爷管你!” “楚、子、衡!” “唔,你这样喊虽然凶了点,但是小爷很满意。” “……” 凤仪客栈。 云落伸出手,还没碰到门上的环扣,那门“吱呀”一声缓缓两边打开。 云落大惊:莫非自己无意间练成了神功,隔空使力? “两位回来了?”门后面怯怯地探出一个脑袋,阿碧伸着苍白瘦弱的胳膊抵开木门,垂着头站在一旁。 “嗯,回来了。”楚子衡不冷不热地瞟了他一眼,径直跨进客栈内。 云落倒是没有动,就站在门边上,一双眼在阿碧身上打量。 云落端详了那少年好一会儿,见他一动不动,仿若石雕般立在门边,也不言语,模样看起来温顺极了。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栈后的小院,是怎么一回事?” 阿碧摇摇头“不知。” “她死了。” 阿碧的脸忽然痛苦地扭曲起来,从云落进入客栈到今日,头一回看见了阿碧的眼睛,那双眼睛稚嫩得很,却布满了血丝,眼里满是愤懑与不甘。 “那群乌鸦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木桌上的牌位是何人的?”云落心里面实在是有太多疑惑需要解开了,她一口气说完,才瞧清楚面前的阿碧,肩膀微微耸动。 他在哭。 “我我我。”他结结巴巴半日才勉强把话说完。 他不叫阿碧,阿碧是他哥哥的乳名,他哥哥,就是那个负了红药的男人。 红药化鬼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杀了他的哥哥,那个时候他才刚刚被哥哥从贫苦的乡下接到兴州城,他以为自己的哥哥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在兴州城得到那些荣华富贵的,直到一个雨夜,红药出现在他面前。 红药身后站着凤仪。 哥哥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他没死,但是他想死。 因为他,自那一夜之后,不算是个完整的男人了。 他觉得红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凤仪。 阿碧说到此处的时候,那双总是紧紧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握成了一个拳头。 “自那之后,我就被她关在这里了。”阿碧慢慢地蹲下去“我不知道怎么说,红药姐姐她有时候会对我很好,总是满带愧疚地望着我,可是她吃完凤仪给她的药之后又会变得很可怕,嗜血成性,恨不得杀死所有健全的年轻男子。” “但是毕竟是我哥哥负了红药姐姐。”阿碧自嘲似地笑笑“哥哥对不起她,我得为我哥哥赎罪。” 所以,他成了阿碧,成了他的哥哥。 木桌上供着的也是他的哥哥。 至于那一群乌鸦,不过是红药杀了人之后他收拾回来,用来处理尸体的工具。 也是那群乌鸦,吃掉了他的哥哥。所以他即使恨着那群乌鸦,却也没有办法,自己的哥哥的血肉在它们肚子里,自己也还需要它们来收拾尸体。 “我也不想那么多人因此而死,可是我没有办法,凤仪操控着红药姐姐,我救不了她。”阿碧拽着自己的头发“红药姐姐每次杀了人也很难过,凤仪总是加大药的量,直到后来,红药姐姐变得麻木,浑身上下都是戾气,以杀人为乐。” “原先她只是很久才杀一个,杀的也是负心之人,但后来她杀人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才发现,她杀的人,都是身上带了红花,那红花是凤仪催化她凶化的标志。红药姐姐杀人,都是凤仪下的指令。” “从此以后,兴州城慢慢出现了‘红药娘子’的传闻,来城里的男人也越来越少了,后来,就没了,我还窃喜,以为就此平静了。” “但是我慢慢发现,凤仪已经开始着手下令红药姐姐去杀一些待出嫁的女子,城里死的第一个新嫁娘,旁人都以为失踪不见了,只有我知道,那一晚,这个新嫁娘偷偷溜出去会情郎,撞上了红药姐姐”阿碧低声抽泣“你不知道,她死得多惨,红药姐姐那一晚发了狂,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我收拾的时候害怕极了。” “我不想杀人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拦不住她们。” “我信你。”云落抬手,粗糙的手拂过阿碧的手,浅笑道“我相信你是无辜的,这不怪你。” “城里死的女子越来越多了,大家渐渐发现不对劲,开始恐慌起来,我想了又想,才想出以驱乌鸦离开的哨声来提醒人们。” “城里的人慢慢地便明白了只要在哨声响起乌鸦飞过之后不再出门便可保全自己。” “你做的很好。”云落收回手,安慰着他“没事的,她已经死了,从今以后你便自由了。” “那,红药姐姐呢?”少年眼里流露出不舍“姐姐她,还好么?她以后要怎么办?” “晚些时候有人会过来的。”云落抬起眼望望天,天已经亮了“若是那些人到这里来,记得,不要说见过我们。” 阿碧点点头。 自小的折磨已经教会了他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此外,我还有一事不解。”云落揉了揉额头,有点累“为何城内家家户户俱不点灯,而这里,却要由灯燃至天明?” “这……”阿碧惶惶不安“红药姐姐出嫁时,听说满堂灯火,很热闹。姐姐看不见,只有灯光能吸引她”。 所以,城内的人逐渐发现在乌鸦离去之后关了灯保全自己的机会更大,而凤仪恰好以此来引诱红药回来。 “娘亲!”客栈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叫声,云落被一个温暖的重物撞得倒退好几步,,差点一个不稳栽倒在地上。 白白像只八爪鱼一般挂在云落身上。 “醒了?”云落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身上的白白。 “嗯。娘亲忙完了吗?快些歇息吧。” “忙完了。”云落拍了拍白白的小脑袋,抬起头对紧跟在白白身后的云斐道“阿斐,我们马上走。” “娘亲不休息么?”白白不解“现在就走?” “落落。”云斐也是有点不懂。 “阿斐,神京城的人快要来了”,云落抱起白白“我们,赶紧走”。 云斐背起布裹,从云落怀里接过白白“落落,累。” “好,走吧。”云落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清微君,找到啦!” “嗯。” 男人低沉清冷的声音在一片杂声中流畅地淌出来,略略低哑,语气里裹了一股漠然,缥缈得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云落身子一抖,眼睛蓦地睁大。 冤家路窄! 可她与他,冤家算不上,怕是要成仇家。 路那么多,独木桥有,阳关道也有,偏偏就让他们挤到了一处,改日一定要叫土地出来好好骂一顿,这路怎么窄成这个样子! 正文 第十一章 有匪君子 “清微君,这家客栈里有极重的怨气。” 有一少年挎着剑踏进了客栈,身着白色轻袍,稚嫩的面庞上透着与年龄不一致的沉稳。 云落瞧着那少年雪白的靴子行至自己面前,停下。 “请问您是这家客栈的……”少年声音清润,礼貌有加,向着云落拱了拱手,银色护腕晃得云落眼睛疼。 云落下意识地把脑袋偏开。 那少年望着云落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 云落低头低头再低头,恨不得将自己脑袋塞进衣服里去。 明明白白,确定无疑了。 这是三十六天太华弟子。 太华的所有弟子皆是身穿绣有黑色道纹的白色轻袍,白色靴子,另带银色护腕。 四荒之内独此一份。 云落认错什么都不会认错这个! “清微君,她……我。”少年走到云落面前,云落又将脑袋偏开,少年不死心地重新绕到云落的面前,云落再次将脑袋移开,少年许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有点无措。 “若尘,你过来。”身后的人淡淡开口。 “是,清微君。”若尘提着剑,再次看了云落一眼,小步跑到那人身边。 这个时候,云落听见阿碧轻轻地和那群太华弟子说着什么,似乎是与云落她们有关。 过了片刻,那人开口了。 “他们是住店的客人,对此事毫不知情,让他们走吧。”他站在云落身后,忽然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只听着他说话“别吓到他们。” “是,清微君。”若尘听着那人的指令,跑回来柔声道“这家客栈有些事情需要调查,不知各位可否换家客栈住下,所有的费用太华自会承担。” 三十六天太华在四荒赫赫有名。 四荒之内凡是有任何事情,太华必定会派人出来处理。因此太华在四荒得了一个好名声,人人提起太华莫不是赞赏有加,再者太华是由三十六天无上神明太华神尊所创,能入太华门下的,皆是天资过人,禀赋异常之人。 于此,太华倒像是个除暴安良,为民除害的世家。 “那倒不用了。” 云落一怔,她现在不方便出口,怕再生事端。云斐和白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云落不动,自己也不动。 可是楼上那个人半个身子斜倚着柱子,手里转着一把镖,笑容浅淡。 楼下的人皆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朝楼上看去,楚二少爷收回镖,慢慢踱下来。 他又换了一张面皮。 也是平淡无异。 他走下来,伸手拉住云落,隔着云落偏了偏脑袋,对着云落身后的一群人笑道“既然是太华弟子,自然是有正事要办,那我们不便打扰,先告辞了。” 说罢,牵着云落的手就往门口走去。 云斐和白白紧跟其后。 云落低着头从那人身边匆匆而过,余光只瞥见他雪白的靴子,如今竟是连抬眼瞧一瞧的胆子也没有。 自己果真是变了,以前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云落想想,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云落收回目光,面前的紫色的衣袍惹眼得很。 此刻心中真真是对楚子衡满怀感激了。 靠着他自己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出来了…… “娘亲!”脚还没迈出门槛,身后就传来白白的叫声。 诸事不吉,万事不顺。 云落毫不犹豫地甩开楚子衡的手往回奔“白白!” 脚却在看见白白的那一瞬间定住了。 她转身只看见白白抱着他的腿,他背对着她,云斐则在对面站着,面前横着一把剑——云斐被拦住了。 听到云落的喊声那一瞬,他愣住了。 他手一收,放下剑,云斐抱起白白疾步朝云落走来,怕他再起什么疑心,云落将云斐二人推到门外,自己则急急地跟过去。 手腕被死死扣住。 “七七。” 四荒之内,只有他会这么喊她。 神京城太子月泽。 她从前的,夫君。 云落哆哆嗦嗦地折回身子,想着要不要坦白,眼里却只看见他脸上的黑色布条。 他看不见。 他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将自己的眼睛给伤了呢? 刚进来的时候一直背对着他,没有当着面看他,不知道他眼睛看不见,难怪他一直没有认出自己。 来不及细想,云落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他认出来。 云落立刻变脸,尖着嗓子叫唤“您怕是认错了,我不叫七七。” “你是。” 不容置疑。 “我真的不是,您看不见,真的认错了。”云落诚恳地撒谎。 月泽没有再说话,那张蒙了布条的脸静静地对着云落。 看着那熟悉的脸,云落有点恍惚。 四荒里最负盛名的青年才俊当数神京城太子爷月泽,才华无双,容色过人。 年纪轻轻便飞升成了四荒仅一位的神殿。 世人赞他:“容止端雅,世无其二;出尘清姿,无人可及。” 云落一眼便瞧上了他,就是因为他这副好皮囊,在四荒众多青年才俊中尤为突兀。 云落识字不多时,捡不着合适的词来表达她溢于言表的赞美之词,问怀澈吧,他与月泽走得近,不大方便,她便去寻了肚子里有几滴墨水的天枢星君。 吃了她三碗面之后,天枢星君广袖一挥,大笔一落,送了六个字给她。 “四荒第一绝色。” 她还真的拿着这个词去夸月泽了,被三十六天的师兄弟们笑了足足一月有余。 可月泽是真的长得好。 此刻瞧不见他的眼睛,若是布条摘下,那眉眼间定是如冰雪堆砌,清冷幽贵,他是神京城高高在上出尘的嫡仙,不该是她所妄想的,也不能是她所妄想的。 当初那些日子,就当是自己偷来的吧。 “翠花?”,云落飘啊飘的思绪顷刻间被打断得干干净净。 楚子衡装作疑惑不解的模样走进来,眼角一跳,指着月泽握着云落的手怒喊“你你你干什么呢,你个浪荡子!别以为你是太华的弟子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 说罢,上来就是扳月泽的手。 月泽什么也不说,就是握着云落的手,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落在云落身上不肯走。 周围一众的太华弟子皆是呆立于当场,面上表情千奇百怪,眼珠子都仿佛要掉下了一般。 “你们还愣在那里干嘛,快点过来帮忙啊。”楚子衡居然扳不开月泽的手,朝着周围嚷嚷。 “清,清微君”,若尘握着剑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您这是……” “不知这位口中的‘七七’是何人?此刻在何处,快来解救解救我这无辜小女子啊。”云落将脸朝向若尘,面上尽是委屈之色。 若尘犹豫地看了看月泽的脸,对着云落摇了摇头,然后以极其丰富的姿势告诉云落……自己也不知道。 这时旁边有个年纪尚小的太华弟子动了动身子,挪到若尘身边,告诉若尘:“若尘师兄,我未入太华之前,家里依稀曾提起过清微君似乎与一位名唤‘七七’的女子有过一段不大好的情缘。” 何止是不大好的情缘啊,简直是孽缘啊。 说罢,他退了回去,那帮子师兄弟开始悄悄讨论:“清微君这是怎么了?” 云落收回思绪,凝视着面前的月泽。 原来你也会为我难过的么? 云落闭了闭眼,幽幽地看着月泽“夫人若是去了,不必强求。” 月泽的手一紧,握得云落的手有点疼。 “娘亲他是谁?”白白见情况不对,马上扑了回来,胖胖的手拽着月泽的手“你放开我娘亲!” “你是……”月泽一怔,低下头看白白,虽然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得到紧紧挨着自己小腿的那一团温暖。 “我是她儿子!”白白再次骄傲自豪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云落,懵了一会儿,才想到“哦,我忘了,你看不见。” “你的,儿子。”月泽念着,低低的声音竟是莫名的让人有点心疼。 “是啊,我与夫君就是陪着孩子出来游玩一番的。”云落趁机收回手,拦住白白,往后退了几米“不知道您夫人是否……” “她没有,对不住,是我认错了。”月泽略垂首“你与她声音很像。” 听了一会而,月泽又补充道“她也喜欢戴着铃铛。” “铃铛啊,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几个。”说罢,云落真的就去解腰间的铃铛。 “不必了。” “我带了很多,你问问旁边的人,你要是真喜欢我给你几个,不用客气。” “不必了。” “那,那好吧”,云落讪笑几声“就此便告辞了。” “走吧走吧,这群人真是晦气!”楚二少爷见此快速携了云落白白往外走,走到一半,不知道做什么,回头看了立在原地的月泽一眼。 而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出了客栈之后,云落自然是不会再去找客栈住下了,她要赶紧回酆都城。 接下来的事情太华一定会处理得十分妥当。 出了兴州城,楚子衡笑容灿烂地与她道别,看起来心情颇好。 “小落子,小爷这就走了,不用送了。” “你去哪里?” “自然是回小爷的北邙山,不然还能去哪?去酆都城?”楚子衡拨了拨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脸,玩笑似地问道“诶,你要是请小爷去,小爷勉强可去一去。” “鬼殿觉得勉强,我就不请了,何必大老远地寻个不开心是不是?” “小爷也就是意思意思,你当真了?”楚子衡撇撇嘴。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云落携着白白就要溜,被楚子衡一伸胳膊拦住了。 “鬼殿?” “小爷还有事要问你”,楚子衡冲云落眨眨眼“你说,小爷与方才那一个,谁长得更好些?” 鬼殿的脾气果然奇怪,旁人见到月泽都是要自惭形秽,有点骨气的也要比比才华本事,没见过……比脸的。 “反正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比不得的。”云落面无表情道。 “哦,忘了撕下来了。”楚子衡伸手一拉,面皮落在了沙地上。 紫衣男子笑容在边塞略显毒辣的日头下竟然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云落这是第一次好好看他的模样。 她在四荒活了那么久,以为没有人能及得上月泽的,无论是才华天赋还是样貌。 不可否认,她错了。 在此事之前她从未见过这位鬼殿,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只听说他总爱披着别人的面皮,模样千变万化,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模样。 那一夜在街上,夜色深重,掩了他的模样,月光之下只记得那颤颤的泪痣和亮如辰星的眸子。 但此刻她看得清楚分明。 若月泽真要与之相比,楚子衡的容貌明显更胜一筹。 五官虽然带着一股强势,但线条流畅,皮肉匀称有华丽感,他总是漫不经心地笑着,眼角那颗泪痣随着他的笑熠熠闪光,招人得很。 “鬼殿这张面皮倒是不错,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云落勉强地笑笑,尽量避开与月泽有关的事。 “这张面皮么,倒还真不是小爷从哪拿的”,楚子衡歪着脑袋,露出洁白的牙齿“这是小爷自己的面皮,怎么样,是不是不错?” “是不错”云落点点头,发自内心地赞美了几句“鬼殿姿容不凡,四荒怕是没有没有几个人及得上。” 几句赞美之后,总算是送走楚子衡这尊大神了,云落牵着白白的手,云斐走在云落身后。 无奈白白不肯动。 “怎么了?”云落低着头去看白白。 “娘亲不是说办完这件事就去这座城最好的酒楼吃一顿么?” “这个……”云落耐心地哄着白白“下回好不好,这次娘亲有急事,咱们先走。” 白白咬咬嘴唇,点头“好吧,但是娘亲不要忘了。” “知道啦,咱们快走吧。” 云落迈开步子,还没走两步,便被拉住了。 云落复低头,道“又怎么了?” 白白指了指身后。 云落欲哭无泪。 正文 第十二章 鬼节之行 云落还记得,第一次见月泽,还是在一千八百年前。 彼时云落五百岁,正是和如今的白白一般大小。 阴鬼的外貌变得慢,神仙妖灵物长到这个年纪都成了少年少女,她还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 不过作为酆都北阴大帝的幺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谓是受尽荣宠,也不拘于这些皮囊。 长得小便长得小,又不妨碍她尊贵的身份以及在四荒极高的地位。 那一年的七月十五,云落去了酆都城八百里开外的凡世一座小镇。 但其实她是不想去的。 七月十五乃是鬼节,酆都城会在那一日将城门打开,恩准游荡在城内的鬼魂出去。 为了防止出现失控的情况,那一日随着鬼魂一起走的还有大批的鬼差。 每一批鬼差都有自己的分管辖区,须得保证在七月十五这一日不出任何事情。 云落对外边的事情毫无兴趣,也不愿意和一大群人挤出去,她原本可以像往年一样呆在酆都该干什么干什么,更何况那会儿才刚过完自己生辰不久,别人送来的生辰贺礼她都还没有摸个遍。 北阴大帝非要她出去,随着鬼差多学着点有用的东西。 云落一哭二闹三撒娇。 但是她的帝父将她拎起来扔了出去。 是的,扔了出去。 并将这种行为美名其曰成“助她历练的不得已之举。” 五百岁的云落,揣着罗刹铃,系着血赤练,茫茫然地跟在几个鬼差后面出了酆都城。 “小殿下,出了酆都城之后就跟着我们吧。”一圈鬼差围着云落,好奇得不行。 “小殿下还是跟着我们,我们人多,出去遇上危险也能护着小殿下。” “还是跟着我们吧,我们这次去的可是最热闹的京都,那里夜市可热闹了。” “……” 一大群鬼差为云落到底和谁一起去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我跟他们去!” 在一大片黑衣白脸飘来飘去还翻着白眼的鬼差中间,云落打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们。 两个鬼差看起来年纪都比其他的鬼差小,只比云落稍稍长了一些,一个看起来很清秀,但是胆子似乎很小,不住东张西望,另一个身形高大一点,候在那只鬼后面安静地注视着被包围在一众鬼差中间的云落。 云落看着他,他也看着云落,只有眼白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云落,毫不畏惧。 云落觉得自己若是和他们在一处,这趟行程应该不会太无聊。 听到云落要跟他们一起去,那只清秀的鬼差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接着便是什么“我我我们修为,不不不高,殿殿殿下……” “你是个结巴?”云落惋惜“难得瞧见一个看的舒服的,没想到是个结巴,可惜可惜。” “这这这不是要紧事”,他继续结巴“同同同行之事还望殿殿殿下三思。” “怎么,还怕我拖累了你们不成?” “不不不是。” “那不就好了,就这么决定了,我与你们一起去。” 鬼差们看见云落朝着那两只鬼差走去,惋惜哀叹了一会儿,也都该干什么干什么,一下子散去了。 云落只能跟着他们。 那鬼差苦着一张脸带着云落往凡世走去。 “大哥哥,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啊?”云落从短命的娘亲那里得了一双剪水明眸,定神望着你的时候尤其摄魂,因此每次一犯错她就张着雾蒙蒙的大眼瞧着你,直到你心软为止。 这招用在谁身上都行。 百试百灵。 于是乎…… “小鬼万万,万万担不起小殿下这般称称称呼。”那鬼差吓得腿一软,飘在空中的身子差点栽下来。 “可是我都是这么喊十殿哥哥他们的。” “这这这……小殿下莫莫莫莫要,开,开玩笑了,小鬼怎能与十殿阎罗王相,相比。”鬼差雪白的脸上登时涨红了几分。 “小殿下莫要吓唬白圮了,他胆子小,禁不住吓。”这个时候,一直在身后的另一个鬼差飘到他二人中间,笑意盈盈道。 “你又是谁?”五百岁的云落见到谁都觉得新奇“我怎么就吓他了?” “小鬼名唤子夜。”子夜行了个礼“小殿下乃是酆都北阴帝姬,身份尊贵,吾等小鬼是受不得殿下如此的称谓的,若是让人知道了怕是要丢了小命,自然是要害怕。” 白圮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样连忙飘了过去,怯怯地躲在子夜身后。 “哦。”云落有点闷“一个个都是这样,都不让我喊,真讨厌。” “其实”,子夜微笑着飘了过来,立在小小的云落面前,稍稍俯下身子,那双没有眼珠子的眼睛正对着云落“若是不愿意,没有人的时候喜欢怎么喊就怎么喊。” 身后的白圮从空中倒了下去,无奈只是魂魄,倒下去的时候激不起来多大声响。 前面的云落二人有说有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他只好慢吞吞地爬起来,悄悄扯了扯子夜的衣角“子子子夜……她,她是阴姬殿下……” “无事”,子夜顺掉他的手,摸了摸白圮的头“无人知道,殿下也开心,何乐而不为?” 白圮鼓着脸颊,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云落觉得自己真是选对了人。 他们行了有两个时辰才到了他们的分管辖区。 子夜与白圮本来就是飘来飘去,但是云落飘不起来,只能仗着血赤练带着她飞起来。 云落落地之后心里想的是:亏得是能飞,不然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他们两个人的分管辖区既不是热闹的京都也不是秀丽的小镇,而是一个荒无人烟鸟不拉屎的破村子。 云落扬起小小的脑袋,瞧着村子破破烂烂的入口,还有那木牌上面同样破破烂烂的三个字“清水镇。” “村如其名”,云落摇了摇头“整个村子跟清水一样,什么都没有。” 子夜但笑不语,幽幽地飘了进去,白圮想说什么,看见子夜那副模样就又把嘴紧紧闭上去了。 “我说你们在酆都教人给欺负了,怎么会分到这样一个地方来?”子夜飘在前面,云落不喜欢成日在半空里飘来飘去,脚不沾地让她感到虚得很。一飞到村口之后她就收回了血赤练,自己在地上走着,伸出手去够子夜的衣服竟然够不到,只好偏着脑袋对飞在左侧的白圮聊着。 白圮默默地看了云落一眼,没说话,云落从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也看不出什么来,二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日。 “你想说什么就说好了,我又不会骂你,老是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云落瞪得眼睛都发酸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眼神示意,有些话不好当,当面讲难堪了些。”飘在前面的子夜忽地转了回来,俯下身子看小小的云落。 云落满脸不解,正打算再问几句,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怒喝:“走开,你们这些脏物……滚!” 云落觉得很神奇,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是有人住的? 自从他们刚刚进来到现在,穿过了大半个村子,入目皆是荒凉萧瑟之景,房屋大多破败不堪,有些早已摇摇欲坠,摆明了这里早就荒废了。 “唉,又是一个。”子夜叹气,朝呼救声飘过去。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圮同情地盯着云落“殿殿殿下,早说过不不不要来的,这这这里,不大干净。” “你能缓一缓再跟我说话吗?”云落听他不断重复的词语听得脑袋都大了。 “这小村子没人,并不代表没有鬼。”子夜回过头揽住白圮,替说话过急的白圮顺了顺气,解释道“越是没有人的地方游魂野鬼最喜欢。” “我我我我我和子夜的辖区,是是是最容易发生事情的地地地方。”白圮顺完了气,又马上补充道。 云落听完,只觉得自己跳进了狼窝里。 犹豫许久,她开口“白圮你说话能缓一缓吗?我听得实在是太累了。” 白圮很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云落。 “缓了也没用,他生来就是个结巴”,子夜摸摸白圮的头,微笑道“这样显得可爱些。” 白圮脸红。 云落歪着头瞧着飘在半空的两个鬼差,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子夜先是自己飘了过去查探查探。 不一会就传来他的呼喊,声音在风里被拉得很长“快过来吧,别愣在那里,我们要干正事了。” 白圮二话不说就飘了过去,云落踌躇片刻,也迈着小短腿“蹭蹭蹭”地跑了过去。 行至一座破庙前,那求救声更加明显了。 云落抽出血赤练,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要跨进去。 被飘在半空的子夜慢悠悠地揪住了领子。 “你你你放肆!”云落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对待,小脸憋红了也没将自己的领子从子夜手里拔出来,一双美目怒瞪子夜。 “殿下,既然您选择跟着我们,这里又是我们的辖区,您得听我们的。”子夜那双白眼朝着破庙,手却依旧放在云落的衣领上,以一种不急不缓但是不容拒绝的语气和云落说话。 “我知道了。”云落想来聪明,不然在酆都也不至于这么受宠,她知道子夜此刻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因此也不敢多加放肆。 云落深知一个道理:“谁的地盘谁做主。” “子夜,这这这里面是,是什么情况?”白圮凑近子夜,小声询问道。 子夜的眉头越皱越紧,继而低低喊了一声“不好。” “怎怎怎么了?”白圮见到子夜这个样子,也立刻紧张起来“里面那个,很很厉害吗?” “里面的鬼倒是不怎么样。”子夜偏着头,对着云落摇摇头“但是处理起来似乎有点麻烦,看样子,这次殿下跟过来倒是对的。” 云落觉得自己仿佛活在云端,飘飘渺渺不知他人所云“你又是个什么意思?” “这座庙里面,聚集了方圆数百里的鬼。”子夜飘低了点,指了指那座庙“因为里面,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们。” 正文 第十三章 罗刹铃动 “是纯阴的血。”云落嗅了嗅,笃定地说出。 “不愧是阴姬殿下,小小年纪便能够辨别出血的气味。”子夜点点头“那里面的,确实是纯阴之血。” 在酆都城,几乎所有的鬼知道纯阴之血意味着什么,那是极上乘的补品。 得一滴,可增上百年的修为。 因此纯阴之血对鬼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有多少只?”云落问道。 “大概有上百只。”子夜眸子紧锁这破庙,面上显出几分凝重。 “上百只?”云落瞪圆了眼睛“大哥哥你没有在开玩笑吧……这座庙那么小……” “没错,确有上百只。”子夜面色沉重。 “那方才我们听见的人的呼喊……”云落抖了一抖“真是见鬼了,那人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说罢,抬起头瞧着半空飘着的子夜和白圮“是吧是吧。” 子夜双臂环胸,白眼朝上“殿下,见鬼有这么惊讶么?” 云落忘了,她日日都能见到鬼的…… “不过那人还活着倒是挺让人惊讶的,这么多鬼都没把他给吞了。”子夜继续慢吞吞地补充道。 “那我们现在赶紧进去救人吧!”云落满怀热忱,期待地看着半空中的两只鬼差。 “殿殿殿下,我们只有三,三个人。”白圮伸出三个手指晃了晃,好心提醒道。 “而庙里面得有上百只鬼。”子夜捻了捻手指,指尖化出一根细线,随即慢慢变长变粗,白圮见状,也化了一根线出来。 “这是?”云落对着那根不断变化的线东看西看。 “这是魂锁。”子夜手里的细线缓缓变成了一根粗壮的铁链“每个鬼差都有的,用来锁住鬼魂。” “殿殿殿下怎么连连这个都不知道?”白圮雪白的面上写着“不敢相信”四个大字。 “所以才要出来历练。”子夜不冷不淡地瞧了云落一眼。 云落鼓着脸不再看他们,自个儿小声嘀咕“现在不是知道了么……我以前都没出来过,哪里知道这些,这个不能怪我的,我现在已经出来……人呢?” 子夜和白圮早已经朝庙飘过去了。 “小殿下,现在再不过去,只怕那人是真的活不了了。”子夜拖着长长的声音喊云落。 子夜飘到庙门口,两只石狮子蹲在两侧,虎视眈眈地盯着来人。略显陈旧的金黄色大门,偶还有几片剥落到一半的漆片挂在门上,铜环早已生锈,门的边边角角结满了蜘蛛网。杏黄色的院墙掩在一片荒草中。 依稀可辨出当初的繁盛。 白圮低身,探出手去拨那两个铜环。 “他在干嘛?”云落握紧手里的血赤练,见白圮小心翼翼地拨动着那两个锈铜环,面上神情还及其认真严肃。 “引狼出室”头顶飘下来四个字。 “‘引狼出室’?我从未听说这个词,帝父教我的明明是‘引狼入室’”,云落迷惑,眨着大眼很诚挚地询问子夜“大哥哥,是我记错了吗?” “咳咳咳”,子夜选择跳过这个话题“殿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前面的事情。” “哦。” “子夜”,白圮回过头看子夜“挤挤挤满了。” “你感觉到了?”子夜皱了皱眉,朝白圮飘过去“都是什么货色?” “不,不好办”,白圮摇摇头“怕怕怕是要直接,杀杀杀杀杀……” “杀什么?”云落觉得头都听疼了,子夜是怎么做到和白圮是相处的?天天听他结巴打发日子? “杀进去!”子夜低头,眼睛对着云落从上到下一扫“小殿下,你就在此处等着,别进去了。” “为什么?”云落仰起小脑袋不答应“我不,我要进去。” “小殿下,我与白圮尚不清楚里面究竟有多凶险”,子夜拎了白圮的衣领就推开庙门“为了小殿下的安危,小殿下还是在外面等着比较安全。” “是是是是啊,小殿下若是出出出了什么意外”,白圮被子夜往后拖着,不住扭过头看云落“我们如如如何与大帝交交交代。” “小殿下在外多多多加……”话还没说完就被拖了进去。 子夜一进去马上就把门给关了,云落追过去,差点撞上去,碰了一鼻子的灰。 于是她百无聊赖地蹲在石狮子脚边画圈圈。 画了好一会她才察觉不对劲——不是有数百只鬼么,怎么子夜和白圮进去之后毫无动静? 她年岁尚小,知道的不多,但是也清楚,与人争斗,尤其是这么多人的时候,该是有声音的啊。 某不是他们遭遇了什么不测? 这座庙这么小,数百只鬼挤在里面,那纯阴之血的所有者,怕是早就骨头渣都没了,可他现在还活着。 不过拖了这么久,能不能活下去还真是一个问题。 子夜与白圮也不知道有没有救到人。 云落不自觉地探了探腰间的罗刹铃。 进去吧,不用怕。 云落这么告诉自己。 她怀着莫名激动且好奇的心情推开了那两扇斑驳的大门。 “吱呀”门开了。 空荡荡的庙里,神像东倒西歪,布满灰尘。 云落踩在干枯的草上,朝大殿走去。寂静的庙什么声音也没有,大殿入口处挂着的金色流苏一动不动地垂着,好像定在那里一般,云落只听得见自己脚下发出的“沙沙”声。 “奇怪,明明没有鬼啊,还说有上百只,肯定是骗我的,自己和白圮哥哥去玩了。”云落不满地哼哼。 她迈开步子,前脚踏进大殿,头顶忽然荡下来一团黑影,云落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嘻嘻嘻嘻嘻,又来一个”,那黑影倒挂在屋檐上,长长的舌头都快要垂到地上了“唔,闻着真香,真想尝一口。” “不过是一只小鬼,也敢这么嚣张?”云落拉紧血赤练护在自己面前,冷着小脸盯着面前的鬼。 “小鬼?小姑娘口气这么大可不好。”那鬼挂在那里晃来晃去,发出刺耳的笑声,周围纷纷传出笑声,笑声尖利。 声音是从各个角落里面传出来的。 慢慢地,扭曲的黑影从各个阴暗处爬了出来。 霎时间,各种鬼遍布了整座庙,子夜说的没错,这里得有上百只鬼。 “酆都放你们出来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你们竟然不知道珍惜,出来为非作歹,要是被知道了,你们定要下放到十层炼狱。” “哈哈哈哈谁会知道,你告诉我们?” “我知道。” 云落骄傲地仰起脸,眸子清亮。 “呵呵呵呵小姑娘你知道又能怎么样,知道了和说出来可是两回事,谁会相信你,又或者说,你还有没有机会说出去。”有个空了一只眼的女鬼绕在坍圮的佛像上大笑。 “殿里面那两只先扔在那里别管,搞了这么久也没拿下来,累死老子了。” “来来来,先尝尝这小姑娘的味道。” “哈哈哈哈哈先拿她开开胃。” “饿了这么久,终于有吃的了。” “……” 此起彼伏的鬼叫声。 云落凝神,抓紧血赤练。 身后忽然冷风袭来,云落下意识转身去看,只看见一个黑影挡在自己面前。 “大哥哥?” “不是说了不要进来吗?”子夜很头痛,一边挡着那只恶鬼,一边分神回来训斥云落“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这是第一次子夜没有对她用尊称。 “子夜,先先先别说了,捉住他们要要要紧!”白圮也飘了过来,甩出魂锁。 他们严厉的眼风一扫,周围的鬼都退了几步,似乎是忌惮他们。 “大哥,怎么会有鬼差?”有小鬼怯弱地问道。 “老子怎么知道!”挂在屋檐上的鬼啐了一口,看了周围一圈“他们就两个人,还带着个小孩子,我们不要怕,回去是死,在这里也是死,还不如和他们拼了,还有可能活命。” “但是你们早就死了啊,还要命干什么?”云落顺口问出来,帝父曾经说过,会问问题的孩子都是聪明的。 众鬼皆愣在当场。 “我跟你们拼了!”那鬼一挥手,数百只鬼涌过来,有爬的,有走的,有跑的…… 子夜与白圮一个套一个,顺手得很,云落缩在他们身后,偶尔有鬼想偷袭,给她抽出去老远。 眼看着那群鬼渐渐处于下风了,虽说子夜和白圮的体力消耗不少,对付剩下的绰绰有余。 云落大喜。 那只挂在屋檐上的鬼忽然抓出一把丹药洒了下来“快吃下去,快!” 他自己还吞了一颗特别大的。 云落拾起一颗滚落到脚边的丹药,举起来问子夜“大哥哥,这是什么?” 残存的鬼像是捡到救命仙丹一般纷纷弯腰捡起来吃下去。 “糟了,我就知道”,子夜扫视了低头吞药的鬼,看着白圮“你怎么样。” 白圮摇摇头,方才捉那些鬼早就耗了不少精力,他与子夜修为不深,怕是遇上大麻烦了。 “无论如如如何也也也要把小殿下送出去。”白圮喘了一口气。 吃过药的鬼力量更为充沛,一直拼命往前面冲,且阴气大盛,白圮和子夜渐渐地开始有点力不从心。 云落忽然明白一开始为什么没有动静了——子夜想的就是偷偷溜进去将人救出来。 他早就料到这种后果了。 是云落坏了他的计划。 “哈哈哈哈你们都要死在这里!”那只挂在屋檐上的鬼竟然落了地,漂浮着朝云落扑过来,云落这才看清他腿,可怖地扭曲着,半截小腿往里面拐着,另一只腿很小很小,甚至还没有云落的长。 难怪,一直挂在上面。 他面露诡异的笑容,极为迅速地靠近云落,白圮和子夜甚至没来得及拦住他。 云落深呼了一口气,虽然帝父常常教导她不准用罗刹铃,她生来就是不死之人,但是她再不用,殿外的,殿内的只怕都活不了。 她拽下腰间的铃铛,举起,狠狠甩出,铃铛悬浮在空中,泛着赤红色的光,她收回手,手腕相交,不停抖动手指,闭上眼默念咒语。 “四荒鬼神,罗刹召之;百鬼听令,为吾开道!” 风起云涌,阴风阵阵,乌云急速移来,盖住所有的光。四荒大陆中有一道红光直通天际。 阴气大炽,罗刹铃出世。 方才还厮杀着的鬼刹那间静下来,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云落睁眼,冷然吐出一个字“灭”。 地上的鬼慢慢消散直至不见。 破庙中,什么也没有了,就像刚刚进来一般寂静空旷。 子夜和白圮累倒在地上,收回铃铛的云落直接晕了过去。 这是云落第一次动用罗刹铃,年纪尚小,心窍还未长全,对罗刹铃的操控不稳,仅仅发挥出罗刹铃三成的力量,最后还伤了自己。 这也是云落第一次,遇见凶化后的鬼。 正文 第十四章 少年初识 云落再睁眼时,已经躺在酆都城的忘川小筑里了。 “啊,小殿下醒了!”一只女鬼握着一块湿帕子,飘啊飘,幽幽地飘到云落的床边,见到云落睁开了眼,尖叫一声扔掉帕子,扭着丰满的身子飘了出去。 不多时,一大群人就涌了过来。 “落儿,现在感觉如何?” 为首的男子面容坚毅,五官分明,高贵大气,着一身玄色蟒袍坐在床边,低着头心疼地瞧着云落。 “帝父……”云落从被子里伸出手,捏了捏北阴大帝宽厚的手“我没事。” “你啊你”,北阴大帝挥挥手,让跟在身后的一众鬼医退下“真是让本帝担心死了。” “是帝父将落儿扔出去的。”云落撅起嘴,松开手,扭过头不去看他。 “是是是,本帝错了”,北阴大帝陪着笑脸“幸好没事。” “哼,看在帝父这般诚恳的份上落儿就不计较了。” 云落从小就被宠过了头,既骄纵又跋扈,鬼点子也多,好在人聪明,见好就收。 而且她心里面清楚,北阴大帝这次不是来安慰她的,是来问罪的。 “你这次是不是用了罗刹铃”,果不其然,北阴大帝立马沉着脸“本帝都是怎么教你的。” “帝父我不是故意违背您的旨意,那个时候我若是不用,那么所有人都得死。”云落慌了,马上扭回头去求饶,她知道,帝父总是万般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用罗刹铃。 帝父什么事情都可以纵着她,除了这个。 “你!”北阴大帝像是要骂她,话到了嘴边又化成了叹息“罢了,你也是为了救人,是本帝没有护好你,此事,怪不得你。” 云落喜出望外——帝父居然不骂她? “往后不许再用罗刹铃了”,北阴大帝望着云落,伸出粗厚的手抵在云落的脖颈处,那里的跳动很剧烈“你如今心窍还未长全,擅用罗刹铃会要了你的命知道吗?” “知道了”,云落小声应下“帝父说过,不到万不得已,是决不能用罗刹铃的,这次是我犯了错,我自领惩罚。” 北阴大帝点点头。起身,双手负于身后正欲离开。 “帝父!”躺在床上的云落犹豫了片刻,喊了出来。 “那两个鬼差没护好你,降了职,与你一同受罚之后便放到这里做杂役。”北阴大帝早知道自己女儿要问什么“庙里的人此刻还在本帝的寝殿,你收拾收拾就过来。” 云落听完便放下了心,帝父没有对他们怎么样。 不过,要她去寝殿做什么? 容不得多想,北阴大帝一出了忘川小筑,云落立马吩咐身旁的鬼奴起身为她洗漱。 鬼奴手脚利落,很快就将云落收拾妥当,云落在一众鬼魂的簇拥下朝北辰宫走去。 “帝父,我来了。” 酆都城一向阴冷,云落身着红色小袄,有些圆润的身子伏在大殿门前行了叩拜礼。 “小殿下,这是您帝父的寝殿,不用这般……”远远地有只声音尖细的鬼迎过来,一边扶起云落一边心疼道。 “崔掌事,酆都城的规矩摆在这里,谁都不能违反”,云落呵了两口热气在手上“我也不可以的。” 崔掌事宠溺地牵着云落的手往里面走去“是,小殿下这般明事理,大帝心里一定高兴。” 云落扬起小脑袋,笑嘻嘻地看着走在身旁的崔掌事。 自打云落记事起,崔掌事就在此处了。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呆了多少年了,只知道他是北阴大帝用罗刹铃炼出来的鬼,也是唯一一只。 没名没姓的,帝父就封了个管事的头衔给他,让他在北辰宫呆着,无事的时候便托他照顾一下云落。 因此云落自小就跟崔掌事亲近些。 “大帝,小殿下到了。”崔掌事停在北辰宫外,尖着嗓子叫唤道。 “进来吧。” 云落抽抽鼻子,松开崔掌事的手,往前蹦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过身朝崔掌事挥挥手“崔掌事我进去啦。” 每次云落要走,都会和崔掌事道别,这是习惯。 “是,小殿下,您慢点。”崔掌事僵硬的脸勉强动了动,那张嘴机械地往上提,看得出来,崔掌事已经很努力地在挤出一个微笑了,但是效果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好。 云落一蹦一跳地进去了,头上扎着的两只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崔掌事远远地站在宫门外,眼里只有那两只晃来晃去的小辫子。 “帝父?”云落进了殿,大殿里一片寂静,两侧齐刷刷地立着排列整齐的鬼,均是低着头默然候在一旁。 “嗯?才几日未来,帝父殿内怎么多了这么多的鬼侍?”云落蹦到一只鬼侍下面抬起脑袋盯着他看“怎么有些眼熟……” “十一来啦!”哗啦啦涌出来好几个人。 云落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离了地面。 十阎殿转轮王举起云落转啊转,笑容灿烂“许久不见我们十一了,怎地又胖了许多。” 云落一记白眼给他。 “老十,你先把十一放下来,这么转是要晕的。”一旁的九阎殿平等王好心劝道,伸出长臂意欲从转轮王手里夺下云落。 转轮王自然是不肯给,于是兄弟两个开始你争我夺,立在周围的几个阎罗王见状,纷纷加入争夺云落的行列。 云落:旋转,跳跃,我闭着眼…… “都别闹了,快将十一放下来!”五阎殿年纪虽然不是最大,但是却是兄弟里面最有威望的,他一开口,登时就静了不少“各位哥哥弟弟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吧,帝父还在里面等着。” 云落晕晕乎乎地落了地,看着自己的傻哥哥们皆是宠溺地望着她“十一先吧。” 云落无话可说,扭着短短的身子走了进去。 自家的十个哥哥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帝父。 云落走进内殿,殿中央的沉香木雕花大床上层层帷幔披落下来,云落只能隐约瞧见有个脑袋搁在玉枕上,但是看被子隆起的样子,那人身形比较小,决计不会是自家帝父。 “帝父你在哪?”见殿内躺着的人不是北阴大帝,云落干净利落地转身走人,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喊“帝父?帝父?” “唔,好疼”,床上传来几声轻轻的呻吟,那个脑袋动了一动,接着被子被掀开来,一个身影坐了起来“你是……何人?” 少年声音略显稚嫩,但是清冷异常,许是刚刚睡醒,还有点沙哑。 “我是酆都北阴帝姬,你又是何人?为何会在我帝父床上?”云落见他醒了,伶牙俐齿地回道。 “酆都……北阴帝姬……”那少年似乎是懵了,半晌没说话,过了片刻才喃喃道“我为何会在此处……” “这可得问你自己。”云落见状,也不去找自己帝父了,靠着门懒懒地盯着帷幔后面那抹小小的身影。 “我,我这是在哪?”帷幔后面忽地又坐起来一个身影,那人茫然地张望着四周。 “这这这这怎么还有一个?”云落压根就没想到过自家帝父床上会有两个人,在她印象里,帝父的床几乎是无人可近,现在坐在上面的,还不止一个,惊得她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落儿。”宽厚有力的手一把将云落提了上来。 云落委委屈屈地盯着他“帝父,你不要云落了吗?” “此话怎讲?”北阴大帝端着一碗药面色慈祥地瞧着自家女儿。 “你从来都不让旁人碰你的东西,尤其是床,可是你床上现在有两个人,我若是没有看错,应该是两个与我一般大小的少年”,云落瘪嘴“你是不是不要云落了,所以捡了两个回来做儿子?” “本帝最不缺的就是儿子”,北阴大帝哭笑不得“落儿怎么会这么想?” “也对。”云落不禁回过头瞟了瞟自己十个哥哥,皆是庄重严肃地站成一排。 “落儿知道他们是谁吗?”北阴大帝指了指那帷幔后的两个人,微笑着问云落。 “不知。” “是你救回来的那两个人。” “两个?我原以为只有一个。”云落瞪大眸子,奇道。 “如今你知道了,来,将这碗药端给他们服下,与他们说说话”,北阴大帝继续微笑“本帝有事要与你哥哥们谈一谈。” 云落接过药,乖巧地点点头。 回过身看自己的哥哥们,一脸酸样。 北阴大帝宠爱幺女的事全四荒都知道,但是旁人不知道的是,北阴大帝对于自己的十个儿子,简直是苛刻得要命。 听到北阴大帝与自己有事要谈一谈,再看看云落端着药乖乖地立在前边,他们面上表情千变万化,不甘羡慕嫉妒恐惧……最后灰败着俊脸跟在自己帝父身后出去了。 云落目送着自己的哥哥一个个地跟上刑场一般出去了,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朝床上那两人走去。 她立在帷幔前,努力调整好一个温和的笑容,而后腾出一只手,掀开帷幔。 华服的少年端坐在床上,看起来,脸色苍白,虽是有些憔悴,相貌倒是挺好,唇红齿白,眉眼精致,一双清澈的眼冷冷地看着云落。 另一个少年着了蓝边白衣,衣衫有些褴褛破败,眉眼间满是漠然,容貌漂亮,抿着唇不发一言,沉默地看着云落。 两个人都是有些狼狈。 衣服零零碎碎破了不少地方,华服少年还好些,白衣少年身上那件着实破的不成样子了,袖子都少了一截。束发的发带也不知哪去了,墨色长发虽光滑柔顺,此刻也是乱糟糟的散落在身后。 不过皮囊是真的好。 他二人不发一言,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小小的云落。 看得云落直发毛,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今日又忘了把脸上的皮撕下来了?” 少年们的脸黑了黑。 “你们这张面皮不错啊,比我见过的都要好看。”云落由衷地赞美道,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么讲不大妥当,改口道“我是说,你们长得真好看,对,真好看。” 床上两个少年脸再黑了一点。 云落急,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接下去,只把怀里的药硬生生塞过去。 “给,这是你们的药,快喝了吧”,云落带着满满的诚意望着他们两个“喝了身子就能好了。” 少年不语。 “怎么不喝?”云落伸长脖子朝外面张望了一下,殿外隐隐约约有谈论的声音——看来帝父他们还要一会儿。 云落皱着眉思考了一下为什么他们不喝药的原因,片刻之后猛拍大腿“我知道了。” 她二话不说取过碗里的汤匙,盛了满满一勺药喂到华服少年的嘴边“你们是要喂啊,早说嘛,我小时候也是这样,不过后来就好了,你们不必害臊。” 说罢,那汤匙凑了过来。 华服少年扫了一眼之后拼命抗拒,无奈身体虚弱,最后不得不屈服在云落的“淫威”之下。 白衣少年自然是也逃不过。 年幼的云落举着汤匙,一勺一个,终于是把药喂完了。 华服少年与白衣少年倒在床上,脸涨成了红色,抖着嘴唇,像是要说什么。 “我知道了,不用客气”,云落大气地摆摆手“我一向都爱帮助人。” 正文 第十五章 三十六天 那个时候只怕月泽最为落魄狼狈了吧,偏偏就让她给撞上了,自己那样骄纵跋扈,对他颐指气使,蛮不讲理。也难怪,后来月泽总是不大待见她。 他早就看清了她只不过是一个受宠过度不明事理的蠢丫头。 无双如他,怎么会愿意去喜欢她,甚至去娶她呢,不过都是云落自己一厢情愿,在鞠陵于天好好想了五百年,才发觉,月泽似乎,一直都是被逼的。 再说了,自己只是救了他一命,后来他也给足了情面,还给她的可不比这个少。 而且自从她流放到鞠陵于天之后,月泽甚至,连寻都没有寻她。 他一定很高兴,终于是摆脱了她。 云落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无论如何,月泽还是娶了她的啊,就算不喜欢,她也算是他的妻,再怎么样,也应该去寻寻她,寻不到没关系,她知道了就好了,在鞠陵于天也会好过一点。 云落坐在软榻上,差点就要掉眼泪了。她都放下了,改赎的罪都赎完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 那一日与楚子衡在兴州城城外分别,还没来得及走几步,就给人抓了。 那群年纪轻轻但是修为不低的太华弟子将剑横在她面前“姑娘,我家清微君忽然想起有点事要问一问您,请您先跟我们回去一趟。” 毫不客气地将他们掳了回来。 “云姑娘?” 殿外进来一个人,却不是月泽。 照旧是太华校服,来人和颜悦色地望着云落,眉目如画,温其如玉。腰间配剑很独特,剑身细长,较为娇小。云落认得它——软剑朝明。 整个太华只有这么一把软剑,他的主人是青丘山狐帝第九子——怀澈。 整个神京城除了怀澈,也没人这么喊她了。 “早听说云姑娘回来了,想着过来看看你,不料事务繁忙,耽搁了一些时日,还望云姑娘不要介意。”怀澈俯身做了个揖,抬起头,依旧是温润的笑意。 “那么多年没见了,子然君还是那么客气。”云落其实是想打趣他的,话到口边又变得生硬了,她早不是神京城人人敬仰的太子妃了,她现在是罪人。 子然是怀澈的字。 “云姑娘近日来可好?”怀澈端坐在一旁的桌子,如玉般的手执起翠绿的茶盏,煞是好看。 “还,还行吧。”云落盯着他,心里叹道:青丘里的一个个样貌都拔尖,了不得。 就比如怀澈,就像是戏折子里面写着的谦谦公子,眉眼虽是偏阴柔了点,但是也俊美无双。云落初见他时这个模样,云落现在见他,也还是这么个模样,一点变化也没有。 怀澈只笑不语。 “那,那个子然君知道月泽……清微君他什么时候会来吗?”云落憋了半日,还是厚着脸皮去问了。 “清微君近日有要事在身,回来只怕还要过几日”怀澈抬眸看云落,笑得诚挚“云姑娘若是想要见他,子然可以带你去看他”。 “客气客气。”云落对着这么有礼貌且温和好脾气的怀澈实在生不起气,只能将所有委屈一股脑儿全部屯在肚里面。 怀澈微笑着喝了口茶,瞧着眼神渐渐放空的云落。 正当这个口儿,一人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立在殿中央睁着双眼盯着坐在软榻上的云落。 青年剑眉入鬓,星目灼灼。 端的是一派豪迈大气。 “你你你你怎么回来了?”燿羽按住腰上的剑,面上千变万化“不对,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云落一抬眼看见是他,打了个呵欠,摸了摸自己的脸,习惯性地回道“脸皮?你忘了么,酆都城最不缺这些东西,我要多少有多少。” “你这个歹毒的女人!”燿羽没料到云落接得这般干脆利落,卡了半日才吐出来这么一句。 “歹毒?”云落嗤之以鼻“我说明轩君,都五百年了,你怎么还是只会这一个骂人的词。” 云落这般刺他不是没有原因的,她和燿羽从一见面就相看两生厌。 她将燿羽从头讽刺到脚,燿羽只会回她一个“歹毒。” 这也没办法,燿羽是昆仑山战神之子,战神护四荒太平,维天下秩序,在外品行甚是高洁,备受赞誉。战神最受不得操行不清白,品德有欠缺之人,自然对自家儿子千般教导万般训诫。 所以,雷厉风行的战神之子,他,不会骂人。 “废话少说,你这次回来干什么?”燿羽怒气冲冲地瞪着她,拔出腰间的暮燃剑指着她。 那个模样像是要诛杀一个穷凶极恶之徒。 “明轩”,在一旁喝着茶的怀澈抬脸,笑意浅淡“你也来看云姑娘了?” “胡说,我才不会来看她!”燿羽极力否认“我最是看不惯她,怎么可能会来看她,你看到了,我是来骂她的,对,我是来骂她的。” 否认着否认着燿羽的脸红了。 “这里怎么那么热。” 怀澈与云落只笑不语。 “算了,今日我累了,改日再找你算账!”燿羽瞪了眼坐在榻上晃着脚瞧着他的云落,将剑提了提,收了回去“你可别有什么歪心思。” “子然,我们走。”燿羽“嚯”地一声将暮燃收回鞘,扯过怀澈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吧。”云落依旧漫不经心地晃着脚,面上的笑意愈发浓了“你说是吧,子然君。” 燿羽生得臂粗膀大,怀澈却是清瘦得很,被燿羽一扯,差点没整个人扑到他怀里。 怀澈稳住身子,含笑道“明轩,你力气似乎又大了一些。” 见到怀澈差点摔了,燿羽面带歉意地扶住他“对不住,我,我下手没个轻重,差点误伤你。” 云落脚猛地停住了。 不过是一个不稳,怎么就成了误伤? 神京城众人皆知三十六天太华门下子然君与明轩君性子合得来,关系极好,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关系……愈发亲近了啊。 “咳咳咳”,云落轻咳几声,表明自己的存在。 “既然来了,就在此处坐一会儿吧,许久不见云姑娘了,我想你应当也有许多话要问她。”怀澈复坐回自己方才的位置。燿羽看了看云落,又看了看怀澈,杵在那里不肯动。 怀澈了然地一笑,轻声说道“就当陪我吧。” 燿羽这才满脸“不情不愿”地行至怀澈的左侧坐了下来。 云落瞟了瞟他们身上的太华校服,嘴角浅浅勾起“我听闻,子然君与明轩君如今已晋升至神君品阶了,可喜可贺。” “与清微君相较,我与明轩还是稍稍逊色。”怀澈那双桃花眼落在云落身上,仿佛要看云落有什么反应“他如今已是四荒仅一位的神殿了,若是说要道喜,我想,云姑娘应当先去向清微君道喜。” 云落干笑几声:怎么又提到他了。 云落其实有很多的事情想要问一问,月泽一直没来,但是看眼下这幅光景,就算问了,怀澈也不会说的。 于是她将目光投到了燿羽身上。 燿羽的性子她是了如指掌。 有什么事一套就套出来了。 “我到了这里已有数日,清微君一直不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云落故作不满道“你们太华弟子在这里学的就是将人掳过来扔在一旁么?” “清微君这般做自然是有他自己的道理,别以为你是……哼”,燿羽不服“就可以辱骂我们太华弟子!” “他什么道理?”云落继续下套。 “他……” “云姑娘不必想了,想来清微君也快回来了,届时他自会将道理讲与你。”怀澈搁下手里的碗,用略略责备的眼神扫了扫燿羽,燿羽立刻便明白自己是被云落下了套,乖乖闭嘴。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怀澈起身,对着云落示意一番“改日得了空再来看望云姑娘”。 “客气,日后要是忙不来也没事,我从不拘于这些小节。”云落也站起来,假笑。 她日后绝对不会留在这里的,摆平了月泽她就回去。 燿羽又瞪了她一眼,双手抱拳随便示意一下,跟在怀澈身后出了殿门。 云落松了一口气,想着休息一下,瞧见殿内熟悉的一切,困意又消了不少。 这是神京城太华神尊所居的三十六天。 现下这座宫殿,是月泽所属的第三十六殿。 三十六天里有三十六殿,主殿是太华神尊所属,其余的都是分给太华门下的弟子居住。 一般来说,一个殿里是住两个弟子,但是月泽身份特殊,便独独分给他一个,他素来喜静,因此得了最远的那一间。 可怜了当时的云落。 成日里跑来跑去不知道有多少路。 她日日来这里偷看月泽,对这里了如指掌。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出了殿门往前直走再往右拐,那里有一座湖,风景甚好,最适合她这种心情抑郁,每日惴惴不安惶恐至极的人去散散心。 她从前也最喜欢在那湖里捞鱼。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殿门,殿外守着的两个小仙婢怯怯地低着脑袋“太子妃娘娘。” 云落一晃神,随即马上镇静下来”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泽殿吩咐过,都要这么称您。” 现在这称呼对于云落来说就是耻辱,提一声她心里就要痛一分,月泽对与怎么折磨她,还真是了解。 云落苦笑着,摆摆手“日后不要这么喊我了,不习惯,我现在不大舒服,想要出去走一走。” “这……”小仙婢很为难。 “没事,我走不了的”,云落指了指前面“我就去那里的一个湖赏赏景,一会儿就回来。” 小仙婢低着头退下了。 她们不阻拦,完全是知道云落走不了。 整个三十六天都是太华的人,她跑不了。 正文 第十六章 有女倾城 云落慢悠悠地走在三十六天的大道上。 时不时有好奇的新晋的弟子觉得好奇,偏过脑袋去看她。 云落回报以一个得体大方的笑容。 还冲他们挥挥手。 那被发现的弟子登时羞红了白嫩的面庞,低着头匆匆离开。 太华的女子一向很少,加之太华门规颇严,那些小弟子只怕很少有机会看见三十六天里会有女子,更何况是四处……游荡的女子。 云落放心大胆地调戏着这些小师弟。 “姑娘,您怎么出来了?”有白衣少年持着剑向她走来,步履轻快。 “姑娘?”云落定睛一看,是若尘。 瞧着少年干净的脸庞,云落莞尔一笑“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你可不能这么喊我。” “为何?”若尘行至云落面前,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他大老远地就瞧见这突兀的红色,走近了一瞧发现是前几日奉清微君之命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那我与你说了,你可不要告诉旁人。”云落勾了勾手指“你先过来些。” 若尘乖乖地凑了过来。 云落一记暴栗敲在他脑袋“我与你又不熟,我说什么你就信,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若尘自幼拜在太华神尊门下,所听所学皆是书上那些死板板的东西,养出一身浩然正气,担着除恶扬善之责,誓要天下归于太平,但是心眼忒实诚了些。若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求饶,瞎扯一些什么上有老母下有有女的谎话,没准这孩子真的会信。 若尘捂着脑袋委屈地看了云落一眼,好歹是太华的弟子,马上恢复到原先的模样,笔直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右手按在配剑上,左手规矩地垂在身侧。 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是清微君认识的人,自然也不会是恶人。” 只这一句就把云落给活活堵死了。 “罢了罢了,不欺负你这个老实人”,云落摆摆手“你走吧。” “姑娘要去哪里?”,敢情若尘不问出云落去哪他就不走了。 一看若尘这般乖巧温顺的样子,云落刚平复的心情又起了波澜,顿时生出一些捉弄他的想法来。 “我就在附近逛逛,难不成你看小女子独自一人寂寞,要来陪我?”云落挑挑眼角,装作很感兴趣地样子凑了过去“嗯,我看你长得眉清目秀,也算是个不错的人……” “妖女!” 面前的若尘忽然往后倒退几步,他的身后露出一张怒极的脸“仗着自己是清微君的人就这般为所欲为,实在可恨!” 云落:“啥?” 为所欲为是有的。 但她何时仗着自己是月泽的人了? “这位兄台,首先,我不是妖女,这点你们太华弟子还是得认清的,不然传出去说你们太华的人连妖连鬼都分不清多难听。”云落纠正“再者,我也没有仗着清微君为所欲为,你哪只耳朵听见我拿清微君去逼人家了?” 止风跳脚“狡辩!” “你这么想我我也没办法。”云落耸耸肩,双手一摊“那你们慢慢玩,我走了,不用送。” 说罢,她转身离去,裙摆曳过地面,扫起浅黄色的枯叶。 止风还要追过来,若尘拦住他,低声解释了些什么。 云落慢慢走远。 裙摆过后,叶子灰败。 她是挖过心的恶鬼,这点就给她打下了烙印,无论她做什么,旁人心里,想到就是她在做坏事。 云落为这世道的不公哀嚎了几声,继续若无其事地四处瞎逛着。 缓步行至一处清湖。 碧波荡荡,水光粼粼。 柳枝低拂,沾起几滴水又被风挑了起来,剔透的水珠猛地落回湖里,溅起层层涟漪。 偶有几尾玉锦鲤嬉戏于圆润的石块之间,看起来好不惬意。 云落满意地倚在湖边的一株柳树边,眯起眼瞧着这里的景色。 欣赏着欣赏着就欣赏到了不该欣赏的。 “这回真是多谢你了。” 轻柔的声音随着湖边的暖风飘到了云落的耳朵里。 云落心下慌乱,毫不犹豫地一个旋转变做一只鸟停在柳树上。仰着脑袋挺着胸膛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她转着那双小眼睛警惕地四下打量,在湖对面站着两个人。 离的太远,看不大清楚,只能通过穿着辨出二人皆是太华弟子。 孤男寡女,小树林。 这看着很可疑…… 云落想起来自己从前也算是太华里的人,虽然什么都没有学到,但这个身份没法否认,秉着为太华清理门户的原则,云落支棱着翅膀飞了过去,落在他们头顶上……的柳枝。 云落万分谨慎地落下来,爪子刚碰到枝条上,总感觉有人看了自己一眼,云落低头望过去,二人还在交谈,方才肯定是因为自己太紧张了,云落安慰自己。 “阿泽?”对面的女子轻声地喊,杏眼柔情脉脉,像是眨一下便能卷尽世间万般风情。 女子容貌惊艳,眉如远黛眼如秋水,唇点绛红肤如凝脂。 云落在上头,只稍稍低眼一看整个人的魂都要出窍了。 小细腿抖啊抖,云落觉得自己就要栽下去了。 捉奸这种事是吃力不讨好的活,怎么做都不妥当,尤其是对方身份不一般的时候。就更加棘手了……一不留神就会扎到自己。 而树下面这个简直是可以扎出血了。 她怎么偏偏碰上瑶华。 苍梧山苍梧丘瑶华神女,颜如舜华,姿容绝代,占着四荒美人榜的榜头一直不下。 那他口中的“阿泽”是…… 云落一阵眩晕。 “不必客气。”月泽温和地回道。 果,果然是月泽。 “若不是你,那穷奇兽还不知要在苍梧丘为恶多久”。瑶华朱唇轻启,吐出来的字像是落在玉盘上的玉珠,很是悦耳“倒是因此害你伤了眼睛,实在是愧疚。” “无事。”月泽背对着云落,云落瞧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但是云落想着月泽此刻一定是很温柔地看着瑶华吧,月泽对女子都不亲近,除了瑶华。 四荒皆知,神京太子月泽心上独放一人,那人便是瑶华。 要不是云落中间插了一脚,他和瑶华早就花好月圆白头偕老了。 可惜可叹,她云落做了砍断连理树的那把斧头。 月泽对云落就不曾这般温柔过,但他也不对她发怒,只是冷眼看她,带着淡淡的疏离。 旁人都说清微君容止端雅,品行高洁,为人甚是好相处。 那些人的眼睛怕是都患有严重眼疾…… 月泽都肯为了瑶华去诛杀上古凶兽穷奇,还因此伤了眼睛,看他对她多好啊。 云落胸口一阵发堵。 堵着堵着脾胃里便涌上来一股酸气,云落扭了扭脑袋,偏到一旁,“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云落正寻思是不是早上贪嘴,蛋羹吃的太多了,忽觉头重脚轻,一阵眩晕。 虽说没有吐到人身上,不过这么一下折腾云落就变回了原形,从树上落了下来。 还好,柳树生得并不是十分高大,摔在地上应该不会太疼。 但是她忘了,之前自己是立足在人家头顶之上的柳枝。 所以她……好死不死地跌在月泽身上。 月泽下意识地去接,于是云落便尴尬地挂在他身上。 “真,真巧啊。”云落脸皮勉力抖了抖,尽力抖出一个笑来。 而后扶着月泽手忙脚乱地站直,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惶惶地转回身。 “云,云落?”瑶华本就被从天而降的她吓了一跳,此刻瞧清楚云落的模样,那张脸登时惨白得不成样子。 “许久不见了瑶华神女,近来可好?”云落白皙的面庞上腾起几块红晕:是她的错,将一个好好的美人吓成这副样子。 “我,一切安好,倒是你,不是……”瑶华伸出如削葱般细长白嫩的手指颤抖着扯了扯云落的红衣,又探到云落脸上点了点,惊骇不已“是,是真的。” “神女这可就说笑了,云落自然是真的。”云落对瑶华反常的行为也感到迷惑“倒是神女,六百年不见,好像……变得更加活泼了些?” “你,阿泽,她……”瑶华有些语无伦次。 物是人非啊物是人非。 云落记得瑶华一直都是谦逊有礼,温顺毓秀的模样,何时有过如此神情,虽然这样看起来也美。 “星儿,你先回去,我晚些时候过来。”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 云落照旧转回身,转回去了才记起来早已不是从前。 可月泽此刻的模样也是让她痴在原地。 早些时候还蒙着的黑布取了下来。 他眉眼轻弯,眸子里像是有星子。 万般风华黯然失色在他眼中。 瑶华一愣,随即欠了欠身子,与她们道别“那我便先走了。” 走了几步,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转回来盈盈道“我晚些时候在三十二殿等你吧。” 月泽一颌首,眉目间笑意愈盛。 “我不是故意的!” 瑶华一走,云落立刻举起双手解释——这是她犯错时常用的姿势“我无意间过来看看的,看到这里有人没忍住就……我没想到是你们,我错了。” 其实云落蛮心酸的,明明她才是正房夫人,结果还要因为扰了自己夫君与别的女人幽会而道歉,天底下的夫人哪有她做的憋屈! ”以后没事不要出来。”月泽敛了笑意,眸子低垂,语气里听不出一点波澜。 “月泽,既然今日碰到你了,我倒是要问问你”,云落抬头挺胸,使自己看起来尽量有底气些“你是何时认出我的。” “一开始。” “那你既然认出我了,可你并没有当场戳穿我不是么?”云落吞了吞口水,一开始就发现他了,月泽的眼睛真是越来越毒了啊,带着块黑布都能辨出她“一开始不是要放我走吗,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若是没有事,那你可以放了我么,我要回酆都城!”云落深呼吸几口,见月泽半日不答话,一鼓作气将自己憋了很久的话都说出来“我很久没回去,如今急着回去,你既已一封休书递与我,那你现在这么软禁着我毫无道理。” “休书……”月泽眸子闪了闪,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一句“若我不应允呢?” “月泽,是我对你死缠烂打,是我逼着你娶了我,害你与瑶华有情人不得眷属,我想了五百年,也想通了,情爱这东西,勉强不来的。我也知道我错了,对不住,耽误你那么多年。”云落没想到现在的月泽心里还对从前的事情耿耿于怀,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认真地道歉“后来出了那件事,我知我犯下大错无可挽救,对你亦是心怀愧疚,可是你现在好好地活着,我也在鞠陵于天呆了五百年,行走于凡世一百年,该赎的罪我都赎了,我求求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放了我吧。” “往日的情分?”月泽缓缓抬起眼,一只眼微微泛着金黄色。 他生来就是帝皇瞳,注定他日后会是神京城的掌权者。 “为什么,我求你了,我都放下了,求你放下吧,大家各过各的不好么?”云落从不知道六百年不见,月泽变得这般小心眼,揪着百八十年前的事情不肯放手了。 “你身上有罗刹铃,若是动用,四荒将生灵涂炭。” 云落无话可说。 正文 第十七章 有心无心 云落的难过持续不了几秒,马上喜笑颜开,没脸没皮地凑过去“清微君,有话咱们好好说嘛,我呢,保证以后绝对不用它还不行吗,你就行行好,让我回去看一眼吧。” “改日我与你同去。”月泽冷冷地看着她,不动神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云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月泽果然还是讨厌她,近一点也不肯。 “那,那好吧。” 云落自认为对于月泽,神京城里面没人比她更熟悉他的脾气了,说一不二,定下来的事绝不会改口。 “那我能不能先见见我儿子和阿斐”,云落不死心地追问“我许久不见他们了,想念得紧。” “想念得紧?”月泽冷笑一声“你们可真是恩爱。” “嗯?”云落对于月泽的怒气感到莫名其妙——这发的又是哪门子的火? 听到后面的“恩爱”二字,云落幡然醒悟,月泽以为她和云斐在一起了,白白是她与云斐的儿子。 好说歹说她从前也是神京城的太子妃,就算只做了三日,那名分还是摆在那里。 如今这么一出岂不是给太子殿下戴了顶大大大大绿帽子? 但她与云斐是夫妻……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云落偏生还不能解释。 她与云斐的关系,除了帝父,谁也不知道,云落与他也太过亲密,被误会着实正常。 月泽从来就不知道,还总以为云斐喜欢云落,云落对云斐又那么好。现如今还领了一个孩子回来,估着年纪约莫在四五百岁,这就说明云落刚被休时就有了孩子。 诸此种种,月泽肯定是觉得云落不守妇道,刚被休就和自己心上人私奔了,还有了孩子。 “这,那个,白白不是阿斐的孩子”,云落斟酌着说,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和月泽解释“白白他的身世么,有那么一点点的麻烦,反正真的不是阿斐的。” 月泽的脸色稍稍好了一点。 “但真是我亲生的,我很想他,想见见他。”云落讨好似地看着月泽,大丈夫能屈能伸,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在这里若不求助于月泽只怕她真的是没有办法见到白白和云斐。 等她一有机会就离开这里,再也不会来了。 白白的身世她也会瞒着,绝不会让月泽知道。 月泽没搭话,一拂袖子转身离去。 云落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冷淡样子,方才能与她说上那么多话实属不易了。 云落经历湖边一系列的事,精疲力尽地走回自己原先呆着的三十六殿。 屁股还没有坐热。 小仙婢低着脑袋进来轻声禀报“姑娘,清微君有请。” “请请请,请我去哪啊,又不是请我回家。”云落不满地嘀咕,明明刚刚才见过,偏偏不说,非得遣人来叫她,真真是麻烦。 “说是去看与姑娘同行的人。” 云落跳了起来,提起裙摆就往外冲“去哪儿啊,快快快。” 小仙婢惊在原地。 还是云落折回来拉她才反应过来。 小仙婢引着她走到另一处宫殿,云落抬头去看,云中赫然飘着三个字: “三十一天。” “这不是子然君和明轩君的住处么?你没诓我罢?”云落站在门口,攥着小仙婢的衣袖不肯进去“可别是将我哄进去一顿骂。” “子然君与明轩君早已出师,回了青丘和昆仑住,偶尔才回来住。”小仙婢抽了抽袖子,没抽出来。 “哦,我都忘了,他们现在已经学成了啊。”云落颇有些落寞地嗟叹“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真真是让人……” “怎么不进来。” 明明是问句,从他口中出来变成了毫无起伏的陈述句。 云落闭了闭眼,再去看,月泽站在殿外疏离地看着她。 小仙婢仰起脸,眼里只有月泽的脸,她咽了咽口水,俯身行礼“奴婢,奴婢见过清微君。” 有一个被皮相迷惑的无知少女。 云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小仙婢一眼。 小仙婢却误以为云落这是不满,小声道“清微君又不是你的,清微君不过客气几分你倒还蹬鼻子上脸了,将自己当做清微君的什么人?你也配,哼!” 云落像是被一锤子敲中,晕了半晌,说不出话。 如今三十六天的仙婢都是这般泼辣么? “你在想什么?”月泽的眸子沉了沉,原本墨色的瞳忽然泛着微弱的金黄色。 月泽一不高兴,那只帝皇瞳颜色就要显出来,他一高兴,那只帝皇瞳的颜色也会出来。 云落从前每次一看他眼睛发光心里就慌张,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生气。 “我这就来。”云落松开小仙婢的袖子,不情不愿地挪上去,月泽还真是把她看得紧,好像怕一个不留神她就又溜出去为祸天下众生。 云落上了台阶,回过身要招呼那个小仙婢上来与自己同行,没想到身后早已空空如也,那小仙婢早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咦咦咦,怎么跑了,方才眼神不还直着吗?”云落满脸疑惑地转回身,跟在月泽身后进了殿。 殿内空荡荡的。 太华门下的弟子住处有严格的统一标准——素净。 两张案台,两把椅子,两张床,唯一亮眼的是墙上挂着的几幅山水画。 云落惶惶地立在月泽身后,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从鞠陵于天出来之后,云落早想过千百种与故人相遇的场景以及自己的对策,怀澈与燿羽那里表现得尚算满意,可是到了月泽这里就出了大差错。 最怕见熟人,熟人里面最怕见月泽。 毕竟曾是夫妻……谁都没有他熟,简直是熟得透透的了。 “清微君,您今日怎么过来了,小仙们没料到您今日会过来,卖没来及准备,还望清微君恕罪?”殿内听到声响,有仙侍出来瞧,一出来就看见月泽站在那里,慌慌张张地就跪下行礼。 “无事,我吩咐你们照顾的人呢?”月泽低声问道。 “在在在里面呢,小仙马上去叫。”仙侍急急退下,不多时,云斐果然抱着白白出来了,面无表情地盯着月泽。 “清微君,这,这他不大爱说话,小仙真的尽力了。”仙侍躲在云斐的后面,一脸无可奈何“他一直不肯吃东西。” 月泽一颌首,示意他退下。 仙侍如蒙大赦般离开。 云斐抱着白白不言语,倒是白白一偏脑袋望着月泽“美人叔叔?” 月泽身形一晃。 云落在月泽身后憋笑憋得极为痛苦,她记得,从前自己也是这么喊过月泽的。 白白果然是自己亲生的。 “美人叔叔和你一样都不爱说话啊。”白白指了指月泽,又指了指云斐。 云落教过白白,在外人面前,是不准叫云斐舅舅的,他一开口,旁人心里就明白了。 云落这么多年的苦心就白费了。 所以白白都是一口一个“你。” “你为何,这般称我?”月泽倒也不恼,淡淡开口问他。 “因为叔叔长得美啊!”白白一脸羡慕“我长大了要是能和叔叔长得一样好看就好了。” “呵。”月泽竟是一声轻笑“你与你娘倒是很像。” “我娘?”白白鼓了鼓嘴,刚想说什么,忽然小鼻子一动,面露喜色“我好像感觉到我娘了。” 他一下子挣开云斐,迈着小短腿朝月泽而来,擦过月泽,瞧见了一身红衣的云落“娘亲!娘亲!” “果然藏不住,还是被你个小机灵鬼发现了。”云落熟练地抱起他,蹭了蹭他柔软的脸,眉毛眼角都是喜色“白白最近乖不乖,有没有听阿斐的话?” “我很乖,一直都很听话”,白白抱住云落,声音里略有哭腔“可是娘亲去哪儿了,很久都没有过来看我,我还以为娘亲不要我了。” 云落心下愧疚,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余光装作不经意似地扫了前面那个立着像块石雕的人。 罪魁祸首就在前面呢,但又不能向他兴师问罪。 “娘亲,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酆都城啊?”白白揽着她的脖子,小小脑袋搁在她的肩窝上“白白想看看外公是什么模样的,想看看娘亲以前住的地方。” 云落一阵心酸,她在鞠陵于天生下白白,让他吃尽苦头,白白一直很懂事,从不埋怨,既听话又懂事。 唯一的任性应该就是常常缠着云落问什么时候回去的事了吧。 云斐瞧见云落,拖着沉重的步子也缓缓走来。 一把配剑横在他面前。 式微。 四荒最好的剑就是清微君的配剑式微。 此刻这把威名赫赫的好剑出了鞘,殿外透进来的光折射着剑锋,闪烁生辉。 云斐不管不顾,依旧拖着步子往前走,眼里只有云落的红衣。 月泽握着剑,剑上银色的冷光衬得骨节分明的手越发苍白。 云落放下白白,冲过去“月泽你干什么!” “你要见儿子我不反对”,月泽面无表情,帝皇瞳慢慢亮起来“可是他不能。”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你看他都流血了!”云落隔着剑推着云斐“阿斐,你先别过来。” 无奈云斐不为所动,那剑划过黑衣,渗出暗红色的血来。 完了,云斐又开始失常了。 云落情急之下拿手去握剑,将剑带离到一侧,云斐这才与剑错开,走了过来。 月泽金黄色的瞳孔一缩,颜色淡了些,低声喝道“你给我放手!” “放就放,不放疼的还是我。”云落见云斐已经走了过来,松开手,疼得呲牙咧嘴。 身旁的云斐低着头乖巧地站在云落身旁,看见云落手里的血,笨拙地拿自己的袖子去擦。 云落倒吸一口凉气“阿斐别担心,我没事的。” 云斐收回袖子,眸子里有点愧疚。 “知道愧疚就好了。”云落凑近他,低声嘱咐道“但是日后不许这样了,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云斐点点头。 云落这才得了空去看面前的月泽。 月泽帝皇瞳已经暗了下去,他漆黑的眸子落在云落身上。 “云落,你究竟有没有心!” 正文 第十八章 前尘往事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正文 第十八章 前尘往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十九章 天枢其人 “我这颗心自然是在的”,云落微笑“你也知道,我这颗心可稀罕了,全四荒再找不出第二颗来。” 月泽不怒反笑“你知道便好。” 云落茫然:这六百年未见,月泽的脾性好像变了些。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云落嘱了白白去把他们之前带着的包袱翻出来,将里面的纱布伤药取来——云斐身上还淌着血,他不疼,云落看着疼。 “啊,许久不见了云落!” 三十一殿的大门被来人一脚踹开。 云落早就习惯了,此时已经能练就泰山崩于面前就把泰山给顶住的胆魄。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清明的眼睛朝门口望去。 来人神采飞扬,金光闪闪,差点没亮瞎云落的眼睛。 躲得过泰山压身躲不过天枢星君的金光四射。 天枢星君今日着了一身金丝镶边云锦长袍,顶着他那顶同样金灿灿的星冠,面上笑容可掬,快步走来。 瞧见月泽立在这里,俯了俯身子,双手作揖“天枢见过泽殿。” 三十六天外的人都是尊称月泽一声“泽殿。” 月泽点头“嗯。” 然后天枢星君扫视一周,直朝云落奔来。 “哎呀呀,许久不见,让我好好瞧瞧。”天枢星君走近云落,站在云落身旁的云斐立刻侧身到云落面前,将天枢星君伸过来的手堵在半路,眼里一片死寂,天枢星君一愣,手腕一转,将云斐一推,给推到一边去了,给……推到一边去了…… “你哪门子的葱,挡着我和我家云落亲近亲近?” 云斐呆在原地。 他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将他比作一根葱的。 云落还成了别人家的。 天枢展开手臂,像只羽毛灿烂鲜艳的花冠公鸡扑了过来,满心欢喜地想要抱一抱云落来表示自己的思念之情。 “啊,抱到了!” 天枢星君了无遗憾,天枢星君骄傲得意,天枢星君心满意足。 “不过不是我说,云落你这几百年都吃了什么东西,怎地壮硕了许多?”天枢星君奇道,还顺便摸了摸“的确是壮了不少。” 天枢星君睁开眼,手还挂在云斐身上——方才云斐见他要扑过来,再次挡在了云落面前。 “你根大头葱,老是冲过来干什么!”天枢星君见佳人没抱成,怒道“得亏老子今日不吃面,不然非得把你剁碎了和面!” 云斐面无表情。 “星君也还是没变”,云落不动声色地拉过云斐,走上前盈盈笑道“还是那么……贵气逼人。” “那可不是,我不仅依旧贵气逼人,我还是很喜欢吃面,云落你什么时候再给我做一碗啊,我可想念得紧。”天枢星君放大的笑脸欲要凑过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隔在二人之间: “星君若要吃面”,月泽微抬起眸子,帝皇瞳的光早已消了下去,面色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大可唤神膳房做与你。” “那不一样,我们云落做的面那在四荒可是数一数二的。”天枢星君不屑地哼哼“自从云落走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她做的面。” 云落讪笑:还不是因为月泽她才去学做面条。 “改日有空一定给你去做!”云落豪爽地拍拍天枢星君的肩膀“我说到做到,你就放心好了。” “为什么要改日?”天枢星君想要牵住云落的手将她带出去,余光瞥见一旁立着的月泽,悻悻地放了手:四荒皆知,自从神京城之乱之后,四荒敬重的泽殿对这位前太子妃可谓是厌恶到了极点。 当初缠着他,逼着他娶了她,还因此辜负了自己的红颜知己——瑶华神女,结果被她挖心,差点死在新婚之时。 清微君一生举止有度,严于律己,何曾出过差错,唯一的污点只怕就是这件事了。 这回云落被他带回来,指不定怎么折磨她。 想到这里,天枢星君同情地忘了一眼云落,云落被他这一眼激得起了鸡皮疙瘩“星君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云落啊,我知道你心眼一向好,之前那件事定时有误会,我们都相信以你的为人,定是做不出那种事情的。”天枢星君沉重道“可惜旁人不信,但是你不要害怕,在这里要是受了欺辱,去找我,找怀撤也成,燿羽么……最好是不要找他,实在有事其实也可以……” “星君费心了”,云落眼角一跳一跳的,天枢星君这话摆明就是说给月泽听的“云落犯下如此大错还能得各位的原谅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你方才说什么?天枢星君想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蓦地瞪大眼睛”云落,你变了!” 云落:“啥?”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天枢星君痛心疾首“你以前跟长了刺的球一样,别人若是说了你一句不是,你非得满地滚着去扎得他哭爹喊娘为止。” 云落:神京城是怎么让这种张嘴老子闭嘴爹娘的庸俗者进来做神仙的? 说到天枢星君,那也是个神奇的人物。 平白无故地就被紫微大帝从凡世提了上来,年纪轻轻地就占了北斗七星君之首的位置。 据说天枢星君在凡世的时候,是个风流浪荡子。 逛窑子下赌坊,整日花天酒地不亦乐乎。 有一日天气尚好,星君想要出去走一走。 走着走着自己就走上天了。 前脚刚跨进青楼,身子就飘了起来。 那迎过来的老鸨与一群人傻在原地。 是日,天数星君顶聚三花,脚踩祥云,飞升了。 自此,神京城多了一位白吃白喝风流成性的神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云落长叹“你说是吧星君。 ” 天枢星君摸摸下巴,赞成“也对,自从到了神京城之后我就寻思着还是凡世快活。” 说罢,意识到神京城的太子爷还在一旁,立刻改口道“可惜的是就算凡世快活,凡人寿命于我们看来不过渺渺一粟,那快活,也不过眨眼间。” “啊,时候不早了,我那里还有点杂事要理,我须得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天枢星君抬头望了望殿外的天,金乌西沉,竟不料聊了这么长时间。 “那云落就不送星君了,星君慢走。” “嗯。” 天枢星君一掀衣袍,兴冲冲地就要往外走,走了没几步又折回身子,悄悄嘱咐云落:“下回再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准备一碗面,多加肉加葱花。” 云落还没来得及回,天枢星君又附加了一句“我会赶着饭点过来的,别担心。” 云落应下。 天枢星君揣着一肚子的得意出了门。 觉得今天的晚霞也特别好看。 云落回转身子,殿内的随侍的仙子已经燃起了长明灯。 月泽与云斐都是面无表情,忽略到云斐的呆滞以及月泽的冷淡,至少这幅画面看起来还很是和谐的。 “娘亲,我饿了”,白白抱住自家娘亲的大腿“方才那位叔叔说想要吃娘亲做的面,娘亲做面很好吃么?我记得娘亲似乎从来没有做过面给我们吃。” “这个么……”云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冷汗连连。 “清微君你看”,云落指了指外面“已经很晚了,我们……” “该回去了。”月泽低清明的眼略略一扫白白和云斐,向着云落走来。 “白白说他饿,我想我许久没见他了,要不趁此……”云落还没说完,月泽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投下来一片阴影笼住云落,云落仰起头看他,瞧见他也正低头看她,接下来的话就吞进了腹内。 “白白,娘亲过几日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做好吃的。”云落干净利落地蹲下身子避开月泽,对抱着她大腿不松手的白白柔声道“你乖一些,下回娘亲来就可以带你回去了。” “真的吗?”白白扑闪着大眼睛,认真道“白白我相信娘亲,娘亲可一定要来。” “那是自然!”云落宠溺地抚了抚白白的脸“一定要听话知道吗?” “嗯嗯。”白白噔噔噔跑到云斐身旁,朝云斐伸出手,云斐熟练地将白白抱起来,死水般寂静的眸子只有云落一抹红影。 云落叹了口气,最不放心就是云斐了。 她直起身,靠近云斐,轻声道“我就是出去几日,你不要担心,更不要擅自行动知道吗?” 云斐点点头。 云落说完就打算走了,袖子一紧,人又给带回来了。 云落垂眸,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拉着她的袖子。 这病态的白在鲜红上显得诡异。 “阿斐?” “落落,我,葱。” 云斐笨拙地表示,面上满是茫然。 完了完了,云斐的失常期还没过。 方才天枢一本正经地推开他,顺口就损了他一句,他想是听进去了。 云落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末了,想了一下,告诉他:“人家其实是夸你,夸你与葱一般白知道吗?” 云落良心很痛,她不该欺骗云斐,尤其不该欺骗失常期的云斐,可眼下要是云斐知道人家是在嫌弃他,失常期的云斐患得患失,对什么都敏感得不得了,尤其是旁人对他的看法。 那句话不对了也许就能引发一场惨案。 不过云斐的失常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真是让人头疼。 云落无奈地拿手抵着额头,想着要怎么办才好。 正文 第二十章 月升云落 回去的路上,月泽一言不发地走在云落身后,云落别扭得慌,走了半柱香不到,停了下来“清微君?” “何事?”月泽停在她身后几步开外,沉静地回应。 “您能不能往前走几步?”云落面上浮出几丝尴尬“我,我不大习惯走在你身后。” 才从三十一殿出来不久,也不知夜何时深了。 月光倾在粼粼的湖面上,闪烁着隐隐约约的柔光。 凉风打着卷儿从云落耳边过去,带来丝丝寒意。 夜色温柔,夜风微凉。 月泽的式微剑在冷月之下,银色的寒光越盛,月泽也是凛着眸子瞧她,云落不自觉吞了吞口水,心想:夜深人静的,这该不会是要灭我口吧? 云落不敢再想下去,结巴道“您,您不愿意也没事,我,我走前面。” “当初为何这么做?” 云落余光只瞥见一双白色的靴子从她身边走过去,一阵冷香袭来,她忍不住抬头,月泽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眼就掩在那一片黑色的寂静中。 这么些年,他就想问她这么一句,他想听听她是怎么讲的,心里边是怎么想的。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那时凶鬼的数量这么多,我想着用罗刹铃去压制它们”,云落索性将心一横,梗着脖子道“没想到它失控了,我没把握好,一下昏了头,只想着杀人,没想到误伤了你。” 解释很苍白无力。 那时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黑雾滚滚,不偏不倚,就朝着月泽而去。 那黑雾是罗刹铃引出来的,云落就在其中。 挖了心之后,黑雾迅速消失不见,所有人都以为云落跑了,都没想到她最后自己回来了。 月泽没再说话。 “你不信是不是,那我也没办法”,云落扬起脸看他,现出一个甜蜜的笑,一如当初“清微君,从前是我傻,我在鞠陵于天想了五百年,行走于世间一百年,看遍世间冷暖,也明白了很多。错在我,我无话可说,责罚自领,罪孽自受,毫无怨言。” 顺了口气,云落憋着鼻尖那股酸意接着说“你也看见了,我如今有了个儿子,白白年纪尚小,跟着我吃了很多苦,眼下凡世一百年期限快到了,我想带他回酆都城,那里才是他原本该在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月泽冷声道,面上一点波澜也没有,就像是云落初上三十六天那般。 “就当我求求你,先放了我们,待日后我自会来赔罪。”云落快哭出来了,她不该是这样的,那么多年了,自己早该放下了,可在月泽面前自己还是那么脆弱不堪“白白那么小,我不能让他失了娘亲。” 月泽的手忽然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紧攥着云落的手腕,逼着她看向自己“你想拿自己的命来赔?那也太便宜你了!” 云落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没了娘亲,不是还有爹吗?云斐天天守着他你还怕什么?”隐秘的夜里,月泽的帝皇瞳灼灼地亮起来,他怒了。 “你疯了”云落大喊,泪流满面“你非要这么折磨我才高兴吗?我说了白白的爹不是阿斐啊,你怎么就不信呢,你怎么就不信呢?” “一口一个‘阿斐’可真是亲热”,月泽紧紧捉着她的手,那双清淡如水的眸子微微蹙起,帝皇瞳泛着异样明亮的光“谁会信你们没什么,你告诉我。” “你心里有了自己的看法,旁人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不是么?”云落手腕疼得没了知觉“你恨我,情有可原,但是你给我听明白,我将功补过救回了你,处罚我也已经受了,骂名我也背了,我没必要再受其他委屈!” “我云落,是是非非最起码分得清楚!” “好一个是是非非,你救我?用的还不是星儿的心!”月泽毫不犹豫地回道。 云落止住哭泣,抬眼凄然地笑“她的心……她的心,我不该用她的心,而是应该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你对吗?” “你不会死,但是她可能会。” 四荒之内,除了酆都之人失了心不不会死,唯一失了心不会死的就是上古凤凰的遗孤——轩辕怜星,凤凰有浴火涅槃之命,向死而活,但是挖心对于他们来说也是痛苦万分,稍不留神便会魂飞魄散。 就算她飞升成了神女,挖心的痛苦丝毫不会减少。 “是啊,我不会死,可……” “你终究没给!”纵使怒气愈盛,月泽脸上也显不出任何异样,倒是对面的云落,哭得实在是凄惨。 “是啊,我没给,我也不会给,我的心太稀罕了,我舍不得给”,云落低下头轻轻抽泣“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月泽一向不喜云落,这她是知道的,但是二人之间的局面从来就没有僵成这样过。 “你倒是聪明了不少。”月泽冷笑,松开手。 “清微君也变了不是么,这么些年,总该聪明一些才好,若是如当初一般,指不定要再吃多少苦头”,云落缩回手腕,那里青紫一片”如今我们算是两清,你做你的神京太子,我做我的酆都阴姬,阳光道不占独木桥,你要是余恨难消,待时日一到云落自来请罪……我挖了你的心,那让你挖回来便好了。” 说罢,云落转身,低着头“清微君,时辰不早了,就此别过吧。” 月泽伫立在原地,瞧着那鲜艳的红没入深重的寒夜中,不知为何,没来由的一阵心痛。 云落很难得地失眠了,她今晚一冲动,与月泽吵得那么凶,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生气,届时拿着白白做要挟,那可真是要了她的命。 仔细想想,月泽就算再厌恶她,也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 但是月泽好像变了点,指不准…… “我怎么就这么冲动呢,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啊呸!”云落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只鬼,怎么能去念经。 “太子妃娘娘……” 这一声又把云落的心给揪了起来,云落爬起来,披头散发“不是说了不要这么喊我吗?” “泽殿吩咐过……” “算了算了,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回娘娘,瑶华神女想要见您一面,说是有些话要与您说。” “我想拒绝……”云落苦着一张脸“这都多晚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回娘娘,瑶华神女说是有重要的事,等不得!” “行行行,你让她进来,我马上就出去。” 云落疲惫地爬下床,屏退所有人,独自洗漱完毕,拖着身子走了出去。 过了一个拐角,就看见瑶华端着身子坐在殿内。 “云落见过瑶华神女。” 云落俯着身子,双手交于前面,高过头顶,挡住了自己的脸。 “你是酆都的帝姬,我是苍梧的神女,辈分相当,不必如此疏远。”瑶华浅笑,勾起淡淡一层婉柔。 难怪月泽这么喜欢她,长得美,又识大体懂进退,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将酆都与神京的关系拢紧了许多,着实是不可多得才华兼备玲珑剔透的美人。 她嘴上这么说,身子却依着礼数给云落回了一个礼。 “嗯。”云落闷闷地应了一声,走到离她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坐下“不知道神女深夜来此所谓何事?” “我想问问,阿泽是有什么事情么?”瑶华柔声询问着云落“我与他约好晚些时候在三十二殿见,可他一直未来,阿泽从不会无缘无故爽约,我想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啊,这样啊,那你得去问清微君,怎么问到我这里了?”云落揉了揉眼睛,方才哭得太凶,眼睛给哭肿了。 “阿泽他原本是住在三十六殿的,前几日你在此住下,他便没来了”,瑶华美目轻蹙,疑惑地看着云落“你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瑶华神女这可就说笑了,我怎么会知道他去了哪里?”云落对瑶华这般态度很是恼怒,她这是个什么意思? 又不是不知道她和月泽的关系碎得跟冰渣渣似的,月泽去哪会告诉她? 但是吧,人家是神女,自个儿又拿她没办法。 眼珠子转了转,云落脆声道: “还是说我长得像是算命的,一卦就能卜算出清微君的去处?所以神女深夜来求卦?” “几百年不见,你还是爱开玩笑”,瑶华忍俊不禁“我来找你自然不是因为你长得像是算命的,清微君今日晚些时候都是与你在一处的,这才想到过来。” …… 云落肯定是不知道月泽去哪,不过倒是留瑶华在这里聊了一会儿才将她送走。 倒在床上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月泽灼灼的帝皇瞳,瑶华柔婉的模样,二者互相交叠,叫云落一阵心烦意乱。 瑶华会做许多事,除了让月泽生气。 她除了让月泽生气也干不出其他的事了。 烦躁地扯过被子盖在头顶,外边有模糊的声音传来:“太子妃娘娘,娘娘……” 小仙婢又将脑袋伸了进来。 “太子妃娘娘……” “我喊您娘娘吧,你可别再闹了,有什么事什么人全部给我推到明天去好不好?” “娘娘,这,奴婢怕是推不了……” “谁这么牛气哄哄的?大半夜不让人休息还有理了?” 云落不服,“骨碌骨碌”滚下床,披了一件外袍就往外走,小仙婢拦都拦不住。 才一出门,撂起眼皮子一扫,云落拢了拢袍子毫不犹豫就往回走。 月泽顶着一身的水,面色沉寂地立在殿中央。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桂香袅袅 没走几步猛然发觉这是月泽的寝殿,自己躲是万万躲不过的。 于是云落裹着袍子回了身,偏着脑袋吩咐一旁候着的小仙婢“外边这么大的雨啊,你看清微君身上都湿透了,还不快去取一些衣裳来。” “奴婢,奴婢不知道清微君的衣裳放在哪里。”小仙婢惴惴不安地回道。 “你是三十六殿的仙婢怎么可能不知道清微君的东西都放在哪里?”云落很惊奇“不要开玩笑了,快去取来。” “回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小仙婢也是慌得很,竟是“扑通”一声跪下了,泫然欲泣“求娘娘不要责罚,奴婢也是前几日娘娘来的时候才被拨过来服侍娘娘的。” “我来的时候你才来,那这里之前……”云落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她记起了一些事情:月泽殿里从前是没有女子的,就连仙侍也很少,那个时候云落死乞白赖地黏着月泽,自然也把月泽殿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部揽下了。 没想到,月泽这个习惯还是没变。 思及此处,云落冲小仙婢摆摆手“你,你先退下吧,剩下的我来。” 小仙婢如蒙大赦般急急地离开。 云落干笑几声“我想问问……” 他点点头,有几滴水落在地上。 月泽脸上都还在滴着水,晶莹的水珠挂在他白瓷般的皮肤上,云落有那么一瞬的恍然,觉得他好像憔悴了不少。 云落叹了口气,他讨厌云斐,但是他和云斐又那么相像。 云落记得没错的话,她从前是把衣服给收拾在偏殿了。 她寻了半日,总算是寻到了,取了一件白色的袍子出来。 再摸索回去的时候,月泽还站在原地没动。 “清微君,你赶紧去洗洗将衣袍换了吧。”云落将手里的衣服递过去。 月泽抬手接了过去,大步绕过云落往后走去。 云落扶着椅子坐下,托着下巴思考晚些时候等月泽出来了她要不要软软声音,低低姿态向他道个歉? 月泽还是讲道理的。 殿内烛火重重,映得白玉壁莹莹地发着光。 云落浸在那一片柔和的光里面昏昏欲睡。 好容易听到脚步声响起,云落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望向来人“清微君洗完了?时候不早了,清微君还是早些歇息吧,我……” 云落只知道这是他的寝殿,那么箱子里也都是他的衣服,只是随手给他拿了一件过来,竟是忘了里面也还放着寝衣。 所以月泽现在只穿了一件宽大的寝衣立在她面前。 “我不是故意的,你稍等,我再给你去拿一件。”云落慌慌张张地起身就要走,月泽开口拦住了她,他低哑着声音,略显疲惫“不必了,我今夜歇在此处。” “那,那我睡在哪里?”云落断断续续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月泽“清,清微君,你最清楚了,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怎可同处一室?” “我睡隔间。”月泽眼里的云落正惊慌失措像只被捉住的兔子,东张西望个不停。 云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啊,你睡隔间,那便好,那便好。” 月泽的头发还在滴着水,他揉了揉额头,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好像不大舒服“七七你过来,替我擦擦头发。” “啊?哦,好,你等等。”云落轻车熟路地拿起一块毛巾,包住他的头发轻轻揉了起来。 月泽的头发如染了墨的水,黑得如缎子一般,滑得很,也顺得很。 云落低着头尽心尽力地给他擦着,月泽低着头不发一言。 过了许久,云落瞧着他头发干的差不多了,这才放手“清微君,头发擦完了,我……” “七七,与我服个软。”月泽沉重的叹息幽幽传来。 “哈?” 难道说头发还未擦干,让月泽的脑子进了水? 云落抖抖毛巾,又给月泽擦了回去。 月泽一僵,哑声道“七七,你在做什么?” “没,没什么。”云落悻悻地收回手——看样子月泽还是很正常的啊。 顿了一会儿,云落嗫嚅着开口了“对不起。” 月泽背对着她,云落看不见他此刻的反应,他坐了有一会儿,低低叹道“日后勿要这般了。” 云落云里雾里地给他道了歉,然后看着他站起来,嘴角竟然浅浅勾了起来,端的是一派风华无边。 “清微君?”云落似乎是嗅到了一点点不该有的味道。 “嗯。” “月泽?” “嗯,” “你今夜吃的什么?” “不曾进食。” “那你可曾喝过什么?” “桂花酿。” 云落崩溃。 高高在上出尘不染的清微君有个毛病——沾不得桂花。 桂花糕,桂花酿,甚至是桂花香都不行,吃了沾桂花香的东西马上就倒。 这病听起来玄乎得很,说出去都没人信,云落一开始也是不信的,直到后来才发现这是真的,月泽真的是一点也沾不得桂花,一闻到那味道就能醉倒。 他他他他他还喝了桂花酿。 “你怕是疯了!”云落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我是疯了。”月泽晃着身子。 云落赶在他倒下去之前接住了他。 他微眯着眸子,浅笑“多谢,星儿。” 云落的手僵在半空,她抬起眼,明眸微张,动了动嘴,到底什么也没说——自己早就习惯了不是么? “是是是我是星儿,清微君可以听话地去睡了么?”云落木着脸搀着月泽进了殿“隔间在哪?” 月泽指了指云落方才睡的床……的后面不远处。 云落颤颤巍巍地走过去,那里果然是有一道屏风将这里一分为二,那屏风颜色暗沉,横在床后面,云落当时还真没注意到。 “你要睡这里?” 月泽挣开她,早已走到了屏风后面,倒了下去。 云落慌忙赶过去,只见月泽双手交叠与前胸,身子笔直,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合着眼安静地睡着。 她拾掇拾掇床上的被子,给他盖好了,看了几眼,想起他方才那浅笑的模样和情意绵绵的“星儿”。 瑶华此前与她闲聊时,倒是送了一份喜报给她:“月泽与瑶华再过几日便要成亲了。” 她云落来得真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生卡在这个关口。 还是得想个办法早早溜走才是。 云落回头看了他两眼,毫不犹豫地就走。 这次回来,是该与月泽一刀两断的。 定了定心。 她猫着身子缩进被窝里,有袅袅的桂花香飘进来。 云落皱皱眉,将被子拉过头顶闷着自己:快些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翌日清晨,云落悠悠转醒,殿外的光投进殿内,殿里白玉瓷壁被光衬得亮堂无比,云落甫一睁眼,竟还有些不大适应。 看这光景,她许是睡晚了……也是,昨夜乱七八糟一堆事,忙活到子时都还未歇下,等到月泽上了床她才得了空。 说到月泽……云落抽了抽鼻子,空气里萦着丝缕桂花香――月泽昨夜究竟是喝了多少桂花酿! 云落一边寻思着月泽到底是喝了多少的桂花酿一边穿好衣服,末了探到床头的铃铛,举起来迎着外头的光晃了两下,一大串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在阳光下闪着透亮透亮的光,组成罗刹铃的魂铃和魄铃聚着鲜活的红色,尤其讨人喜欢。 想了想,还是系了上去。 她推开屏风,床上空无一人。 真是难得,昨夜醉成那幅模样今日还能早起。 云落伸了个懒腰,早有小仙婢候在一旁,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娘娘,清微君早些时候便出去了,您别急。” 稍稍瞥了一眼,是个眼生的。 云落茫然:我何时急了?我为什么要急?你这表情是怎么回事? 那厢小仙婢早就捂着嘴低低地偷笑了“奴婢来帮你梳洗吧,膳食已经备好了,若是再晚一些只怕要凉了。” “不,不用”,云落摆摆手,犹疑不决地看着她“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可以。” “是!”小仙婢喜冲冲地奔出去了。 云落略一梳洗,咬着发带腾出手来将两侧的头发梳到脑后,轻巧灵活地拿发带系上去,看了看,觉得还行,便出了门。 从前在酆都城的时候,有专门的鬼奴服侍她的起居饮食,后来……后来靠着自己也能做得很好。 整理妥了,云落随着小仙婢行至进食的地方。 三十六天的膳食素来清淡,云落也没抱什么希望,但是看着满桌子的菜还是怔了片刻。 清炒大白菜,水煮青菜,清蒸南瓜…… “三十六天的人是要出家了么?”云落沾了沾菜里的汤,抿了抿,果然是一点味道也没有。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回答得理直气壮,红扑扑的脸上还带着暖暖的笑意。 “我看着你有点眼生,不像是昨儿那几个,你是从哪个殿拨来的?”云落夹起一块南瓜,咬了几口,清甜是清甜,可是……她还是很想吃肉。 “奴婢,奴婢是天枢宫里的。” 天枢星君那里的仙婢? 云落了然,她正奇怪三十六天里的仙婢何时这般活泼了,放眼望去,整个神京城里面也只有天枢星君宫里的仙婢才有这般形态。 云落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唉声叹气。 白白向来不爱吃素菜,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他能不能吃得习惯。 “娘亲!”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桃源小镇 有那么一瞬间,云落感觉自己肯定是忧虑过度出现了幻听,可是看见那抹小小的身影朝她奔来的时候,她一下便信了。 “娘亲!”一个球手脚麻利地窜进她的怀里。 白白小脑袋搁在云落肩膀上,满足地蹭了蹭。 “白白,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云落抚了抚白白的脑袋,捋了捋他额前的那一丛刘海,高兴得不得了。 “美人叔叔带我们过来的。” “嗯嗯嗯?” 云落对于面上微红,扭捏地喊出“美人叔叔”的白白有点震惊。 “喏,就是穿着有黑色道纹的白袍长得跟天仙似的叔叔”,白白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比划了一下“上回和娘亲一起来看我们的那个。” 三十六天里全是穿着有黑色道纹的白袍的人,不过长得跟天仙似的…… 怕是只有月泽能担此“盛名”了。 “姑娘,清微君有话与你说。”若尘双手握剑,举到自己面前对着云落行了一礼,样子颇为庄重。 “说什么?” 云落非常惶恐,把白白和云斐带过来这是要做什么? “清微君说,说……”若尘看起来很艰难,断了半日,才一口气说出来“有笔生意与你做。” “生意?”云落错愕“你们三十六天的清规如今不管用了么,我记得太华弟子是不准沾世俗之物的,还是说……清微君这么猖狂的么?” “这……”若尘无言以对,他是清微君一手带起来的,清微君还算得上他半个师傅,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清微君会,会说出这种话的。 但是今晨他与清微君禀报了那件事后,清微君沉思片刻,居然让他过来……与红衣的姑娘谈谈生意? “好吧。”云落惋惜“如今的三十六天真的是越发不中用了,享誉四荒的清微君竟也沦落至此,你说,他有什么生意与我谈?” “清微君说,若是姑娘能够帮我们做件事,事成之后便送你们回酆都城。” “什么事?” “距神京城五百里的桃源镇,出了事”,若尘低低地说“死了不少人。” “这样啊……” “清微君望姑娘能同去,一探究竟。” “诶?这种事你们太华的弟子去就成了,为何叫上我?”云落眨眨眼“说实话,我也许连你都打不过,带我过去不是拖累你们?” “此事与姑娘有些许关系,清微君说整个四荒只有姑娘最适合与我们一同去。” “好了,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那桃源镇里作祟的,怕是鬼。 是鬼,就归酆都城所管,此次动乱,怕是酆都城出了差错。 云落摸摸白白脑袋,瞧着一直满怀期待盯着她的若尘,补了一句“我去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第二日出发之前。 一众太华弟子身着太华校服聚集在三十六天外。 整整齐齐排列成一行。 止风和若尘在队伍前检查着,等候着月泽。 白茫茫中一点红色,两点黑色显得尤为突兀。 云落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云斐抱着白白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接受着身后的目光。 “你说,这次清微君为什么要他们跟着?” 有年纪小的弟子不解地望着云落一行人。 “梓木。” 止风训道“勿要多嘴。” 梓木怯怯地望了一眼止风,垂着脑袋闷声道“是。” “梓木是新来的,何必这么苛刻?”若尘就在止风一旁,俊秀的面上有几丝心疼。 “新来的也是太华弟子,入了三十六天,做了太华弟子就要守太华清规。”止风义正言辞,看得云落唏嘘不已:活脱脱就是另一个月泽啊,就是话多了点。 “你是何意思?”止风一回头,就看见云落一边感伤过去一边发出感叹的模样顿生……威严扫地的挫败感。 “止风。” 峨冠博带,蓝纹白袍。 雪白锦袍上飞着轻盈的蓝色水纹,衬得月泽整个人越发飘逸清润。 “你们清微君真的是越发猖狂了,出了三十六天就连太华的校服也不穿了。”云落小小声嘀咕。 “清微君早就出师,接了四荒水君一职,偶尔才回太华来处理我们力所不能及之事。”若尘离云落近,听了她的嘀咕,好意提醒道。 “清微君!”齐刷刷低了一片头,云落回转身子去看,只看得见一片白色的衣袍和黑压压的一排。 一丝不苟,一丝不差。 太华的清规真是要命,云落无奈地摇了摇头,才一张嘴“清微……” “嗯。”月泽点点头,随即甩出式微剑,剑身逐渐变大,月泽一跃而上,云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子一轻,自己已经靠在月泽身后了。 动了动脚,脚下的式微剑稳如磐石,云落这才放下心来。 “清微君,阿斐和白白……”云落低下头去看,若尘和止风似乎在与他们交涉,交涉了半日,一点进展也没有。 依着云斐的性子,让他踏上旁人的剑,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月泽略低了一低,云落急忙朝云斐大喊“阿斐,你跟着他们上去。” 云斐略一颌首,长腿一跨,稳稳立在止风的剑上。 止风很震惊。 合着方才自己软的硬的行了半日不如她一句话? 挫败感愈发严重了。 若尘携了白白,止风捎着云斐跟了上来。 云落在呼啸的风声中尽量保持着跟月泽的距离,往后退,往后退…… “下面是东荒的无尽海。” 月泽侧了脸,不重不淡地说出来。 云落迅速收回还在退后的脚。 乖乖站了一会儿,云落又开始乱动了。 月泽玉冠上的发带随风而舞,看起来着实飘然如仙,但是云落……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有那么一点疼。 好在疼也只是疼一会。 御剑而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桃源镇。 桃源,世外桃源。 云落想着有这种名字的地方必然也不是庸俗之地。 果然,落了地之后,面前的小镇静谧宁静。镇子入口处高高悬着一块木牌,上面镌刻着三个大字“桃源镇”,字体张狂潇洒,刚劲有力,又拿红墨水染了,渗进木头里,颜色便渐渐陈旧了,略呈黑褐,于张扬中有了一点沉稳。 云落盯着那牌子看了半晌,月泽负手站在她身侧,只瞧了那木牌一眼便收回了眼“走吧。” “好。”云落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那字真是不错。 一众太华弟子在小镇外就分派了任务,各自去寻线索去了。 难得的是,月泽并未与她同行,而是放任她携着白白和云斐走开了。 云落一边沉思一边走,不自觉越走越快,逐渐与云斐拉开了一段距离。 来之前若尘就与她细讲了此次桃源镇之事。 桃源镇镇子虽小,可镇民们住在此处自给自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过得快活。 但一年半之前,镇子里就出了怪事。 先是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被玷污,随后赤身裸体惨死在郊外。 镇民们自然是急急忙忙报了官,可查了半月有余也没查出任何眉目。 且自此之后并未出过其他类似的事,镇民只当是那时进了采花贼,时间一过,自然而然地就忘却了。 可好景不长,镇子里年轻貌美的女子又开始失踪了,而去次数十分频繁,死状与第一个惨死的女子一模一样——先奸后杀。 本来是夜里入睡的女子惨遭杀害,后来竟连白日里出去采药拾柴的女子也未能幸免于难。 报了官没有用,镇民成日里人心惶惶,不得入寐。 想来想去,有个年纪大的镇民猜测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于是镇民请了一个法师来驱脏东西。 法师是个行走江湖的驱鬼半吊子,俗称“神棍”。 法师在镇子里摆了祭坛,举着桃木剑四处晃悠,末了,在日头西沉之时告诉所有镇民在夜里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他自会将那鬼收拾干净。 那一日全镇的人都听到了法师的惨叫声,不过每个人都谨遵法师教诲,谁都没有出来,就算法师都倒在他们门前,无力地敲着他们的门他们也不为所动。 第二日一大早,镇民就发现了法师被剥光了衣服,下半身血肉模糊地倒挂在郊外的一颗歪脖子树上,他睁大眼睛惊恐地盯着前面,仿佛看见什么可怖的东西。 毕竟是自己长大的地方,田产房子都还在此处,忽然就要搬走心里也是接受不了,镇长只好让镇子里面年轻的女子先搬离这个镇子,其他的人要留就留下来。 这一留就出了大事。 那些女子搬走后,年幼的孩子开始失踪。 是失踪,完完全全地消失不见,连个尸首都没有。 镇民还没缓过来,第二日夜里,所有没来得及离开的镇民,全死在这里。 死状皆是剥了衣裳,赤身裸体地躺在街上。 眼睛睁得极大,表情诡异,明明带着甜蜜微笑可眼里却满是惊恐。 来收鬼的鬼差发觉不对劲,将这异样上报到酆都城。 是什么邪灵作祟还不得知,酆都城只管收鬼,四荒内其他的事各有各司,贸然插手只怕不妥,这才托了人通知了神京城。 这座小镇离神京城远,消息又闭塞,神京城一直不知道出了这么一桩惨案。待神京城知道这件事时,人已经死了,魂魄正规规矩矩地排着队由鬼差领着去酆都城。 人死了,但是那东西还是得捉拿回去受罚才行。 太华的人此前来过一回,无从下手,回去后才请了月泽再来一趟。 月泽顺着就把云落带了过来。 云落正在思考从何下手,从天而降一人。 这么高跌下来不死也残,云落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接。 云落聚了力在手臂,环住那个人时整个身子还是沉了一沉,待看清怀里的人,云落忍不住爆了粗口:“我去你大爷的!”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故人相逢 有谁会在一处荒废已久且闹鬼的村子里溜达,除了酆都城派来收鬼的鬼差,神京城派过来查案的太华,这四荒之内,也就只有他会来了。 那厮笑得宛若春花处处开,厚颜无耻地倒在云落怀里: “小落子,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云落一直很好,至少在见到您之前是这么一回事。”云落阴着脸望着怀里的楚子衡“鬼殿,您可以自己站着吗?” “嘿嘿嘿,方才一不留神从云头上跌了下来。”楚子衡真的抬手指了指天上“幸亏小落子手脚快将小爷接住了,不然非得摔在地上。” 云落皮笑肉不笑:您可以再接着睁着眼睛说瞎话么? 楚子衡从云落怀里直起身,站定,双手环胸,饶有兴致地望着云落“不过小落子在这里干什么?小爷看着这可不是个好地方,快回去吧。” “就是因为不是个好地方我才要来。”云落推开面前的楚子衡,继续往前走去。 “小落子你就是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的?”楚子衡不依不饶地追上去。 …… “娘亲,娘亲!” 云落收了收脚,猛然记起来白白与云斐还在后面,自己刚才想事情想得太过沉迷,竟是忘了他们两个。 云落站在原地等着他们,瞧着黑色的身影慢慢地现出来,云斐自一个角落走了出来,怀里抱着白白。 “落落”,云斐笑了一下“寻不见你,白白,担心。” 云落抬眸看向白白“真的?” “千真万确!”白白张开肉乎乎的小手对着云落“娘亲抱!” 云落微笑着伸出手去接,白白水灵灵的眸子里满是兴奋,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 云落迅疾抽出腰间的血赤练甩过去缠住“云斐”和“白白”。 “娘亲?” “落落?” “下回装么,要装的像一点”,云落牵着血赤练一段,淡淡道“破绽太多了。” “娘亲你在说什么?我是白白啊。”白白鼓着脸眼泪汪汪。 “落落,我,没有。”云斐僵直着身子,手足无措地解释道。 “你认为他只是不爱说话有些沉闷吗?”云落点了点“云斐”的脑袋“我家阿斐可不是谁都能装的像的,你刚刚还笑了,笑了?你知道他从出世到现在就没笑过吗?” “还有你个小屁孩”,云落移了移身子,敲了一下那个“白白”的脑袋“白白都五百岁了,你这除了模样哪里都不像,还有啊,我家白白从不轻易流泪的。” 倒也不是他多么坚强多么懂事,只不过…… 云落哀哀地叹了一口气,白白哭的时候确实棘手。 “你们这两只小鬼在这里多长时间了?”云落紧了紧血赤练,勒得那两只鬼嗷嗷直叫。 “仙子饶命,仙子饶命!” 那两只鬼马上现出了原形,化作一个包着蓝色头巾的老妇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我们不害人的,就是诓一诓过路人,骗点香火吃,在这里呆了许久了,真的一个人都没害过!”老妇携着小男孩“扑通”跪下来“仙子饶命啊!” “我可不是仙子”,云落掂了掂他们的分量,不过是两只再普通不过的鬼了,于是便松了血赤练“起来说话吧。” “多谢仙子!”老妇人牵着小男孩的手颤抖着站了起来。 “我问你,你是哪里人?” “回仙子,我生前就住在隔壁村”,老妇人树皮般干裂的手朝着不远处的荒无人烟的一处山坡指了指“不过那个村子很久之前就没了,我死了之后就一直呆在这个地方。” “你说你死了之后就一直在这里。”云落点点头“那么,这个镇子之前的事情你都知道吧。” “回仙子,我知道一点”,老妇人面上露出惊骇的神色“这里可死了不少人哩。” “你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云落俯下身子凑近老妇人,隐约察觉能够从这里找到突破口。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老妇人想了想,回道“不过我记得,镇子里是在一个书生来之后才出的怪事。” “书生?”云落皱皱眉。 “是啊,那书生读了不少书,写得一手好文章,字也漂亮,镇子口的字就是他写的。”老妇人枯树般的脸上浮出几丝钦佩“我活了这么些年,还没见过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呢。” 桃源镇地处偏远,镇民们大多以种田打猎为生,几乎是没有出过读书人的,也难怪老妇人这么好奇和仰慕。 “然后那书生呢?” “早走了”,老妇人撇撇嘴“还带跑了镇长的女儿。” 云落面上渐渐出了几分兴趣“哦?自己走了还带了一个姑娘走?” “可不是”,老妇人兴奋地唾沫星子满天飞“我和你说,要不是那姑娘肚子揣了一个,怎么可能会跟他走。” 世间的每一个人,都喜欢自己嘴里能讲出旁人的故事。仿佛那是一件值得十分骄傲的事情。 “后来那姑娘独自回来了,只说那书生病死了,其他的什么也没说。”老妇人干涸的眼眸里渗出了一点点神采“镇子里的人都说,肯定是那书生回了老家看不上她,待孩子一生下来就将她赶回来了。” “不是我说,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不检点,活该成了个弃妇!” 弃妇……云落低头看了看自己,耳边忽闻清脆的喊声,一回头,白白正急速跑来。 “娘亲,你怎么不管我们了?”白白喘着气站在云落旁边,白嫩的小脸上有几分潮红。 “有云斐舅舅在,娘亲放心”云落蹲下去替他顺了顺气“日后莫要这般急了,知道吗?” “嗯”白白点头,小刘海儿一荡一荡的。 老妇人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忽觉不对劲,抬起头朝云斐看去。 然后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神色复杂地看着云落。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那跟着书生跑了的女子不检点,活该被抛弃。可面前的这位仙子,那孩子是她儿子,而那黑衣男子却不是她丈夫…… 多嘴多嘴。 老妇人此刻只想把自己的嘴给缝了起来才好。 “老婆婆。”云落温柔地看着面前的老妇人,可那老妇人却是一脸惊恐地望着她。 “您这是怎么了?” “我方才多嘴了,还望仙子恕罪!” “莫要在意”,云落清浅一笑“这些虚名既然带了一个‘虚’字,就说明它可有可无,何必这般执着于没有的东西,那岂不是太可笑了。你尽管将你知道告诉我便好了。” “啧啧,说得好!”楚子衡拍拍手“小爷就欣赏你这样的人。” “咦?”白白也看见了楚子衡“是那个在客栈里的叔叔么?” “小家伙,眼睛真毒,这都让你看出来了。”楚子衡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白白的头,面上带笑。 “叔叔生得真俊!”白白夸赞“与美人叔叔不相上下。” “嗯?”楚子衡眼角一跳,嘴角微勾“美人叔叔是谁?” “是……” “七七。” 月泽在一众太华弟子的簇拥下走过来,他站在前头,一身蓝边白衣,显得尤为突兀。 “美人叔叔!”白白扬着小手冲月泽大喊。 令人惊奇的是,月泽并未有任何的不悦,他点点头,松开紧握着式微剑的手,望了白白一眼。 白白立刻眉开眼笑地就要扑过去,幸亏云落眼疾手快半路拦住白白捞进了怀里。 美色误人啊美色误人,当初就不该将他托给阳衍照顾,好的没学到,这…… 楚子衡似笑非笑地立在原地,远远地望着月泽一行人不语。 神京城的人遇上北邙山的鬼殿,云落怎么琢磨都觉得不是一件好事。 正打算先拖住月泽,让楚子衡先走。 月泽先开口了“七七,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我当然是来帮你查案的啊? “清微君,我似乎有了些线索”,云落瞧了那老妇人几眼“我们可以从此着手。” “辛苦了。”月泽微微点头,大步走来。 那群太华弟子立刻将老妇人和小男孩围住了。 “哎,不是我说,你们这样就过分了啊,人多欺负人少”,云落嚷嚷“别吓到他们,都是无辜的。” “鬼没一个好东西!”似乎是有个太华弟子低声嘀咕了一句,月泽眸色微变,转过身还没说什么,那边飞起来一团白色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 云落再一看,那不是太华弟子吗?怎么自己飞起来了,还飞得这么高? 定睛一看,才发觉不对劲之处:那弟子似乎是被人操控着,自己根本动不了,只能越来越高,然后定住,狠狠摔下去。 月泽探出手指,捏了了一个诀包住那个弟子,才使那个弟子没有落到地上摔成残废。 “阁下何意?”月泽面目清冷地朝着背对着他的楚子衡。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这个道理太华没教么?”楚子衡慢慢转回身子,眼角的泪痣静静地躺在一侧。 面上笑如花,下手毒狠辣。 “言寒。”月泽愈加冷了几分,云落在他身旁,六七月的天气里也觉得冷。 “清微,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也没变。”楚子衡眯着眼,洵美异常的脸上浮出几丝讥诮“光风霁月,光明磊落,端的是一派正气。”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清言微寒 云落夹在他俩中间,一头雾水。 月泽认得楚子衡? 神京太子爷和北邙山鬼殿有一腿? 这个时候周围的太华弟子纷纷察觉到了不对劲,有几名年轻弟子拔出剑走上前,面色严肃“清微君。” 月泽摇摇头“退下。” 那几名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犹豫,最后还是止风忍不住开了口“清微君,此人戾气十分重,真的……” “回去吧,你们清微君这可是为了你们好”,楚子衡笑容愈发灿烂“省得到时候受了伤还要清微君给你们治伤。” “大胆狂徒,口出妄言!我们太华弟子怎会怕你!”止风显然是受不了激,亏得太华清规的约束,尽管气愤异常,仍是教养颇好地……怒瞪着楚子衡。 云落揉了揉耳边的碎发:想当初她在太华的时候,太华弟子们是多么才貌兼备,怎地一届不如一届了,如今的太华弟子,毕竟是太年轻了。 “哦。”楚子衡很是敷衍地回他“不怕就不怕吧,小爷只是担心你们拖了后腿罢了。” “你是哪一荒的人,这般放肆无礼!” “不凑巧,小爷是南荒人,就住在北邙山。” 太华弟子们纷纷变了脸色。 纵使如此,良好的教养也教得他们不准私下议论,只不过他们的脸似乎又白了几分。 南荒,北邙山。 鬼殿所在。 风吹起月泽浅蓝边的衣袍,他手持式微剑,冷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楚子衡,看不出喜悲。 “清微君这个模样真是熟悉。”楚子衡摸摸下巴“容小爷想想,你这个样子的时候一般是有什么话要说……是什么呢?” “哦!”楚子衡一拍……云落的肩膀“小爷想起了,清微君该是在等小爷自报家门吧,来来来,小爷告诉你。” 楚子衡理理衣襟,整整头发,摆出庄重的姿态来“小爷北邙山鬼殿楚子衡,见过清微君。” “楚子衡。” “对,楚子衡,早些年倒还有别个称号,原以为大底没人记得了,没想到清微君还记得。” 月泽细长的眉眼浸在一片死寂中,他与楚子衡面对面站着,白衣清淡,紫衣诡魅,良久,不知是谁轻叹一声。 “八百年前”,月泽静静地望着楚子衡,眸中神色晦暗“你去了何处?” “你不是看见了么”,楚子衡耸耸肩“还问我干什么?” “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月泽纤长的手指扣在式微剑冰冷的剑柄上,冷声道“堕化成鬼就是你所求?” “堕鬼没什么不好啊”,楚子衡仿佛没有看见月泽的动作一般,径直走过来揽住云落的肩膀“你看,我是鬼殿,她是酆都阴姬,哪个不是四荒有名的人物?” 他说得那么风轻云淡,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亮亮地望着云落“你说是吧阴姬殿下。” “清微君,我们今日是来查案的”,云落卸下楚子衡的手“何况鬼殿并未做出任何逾越之举,我们……大可不必睬他。” “小落子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明明说我是你的心肝,是你心尖尖上的宝,怎地如今就不睬我了?” “你你你别瞎说!” 云落的脸登时红了一大片,下意识地就去看月泽。 楚子衡很是自然地将手搭了回去,月泽眸子一沉,云落还没反应过来,肩上顶着一柄凉凉的硬物。 式微剑剑身修长,横在楚子衡的手臂。楚子衡的手环着云落,护腕里的掠杀镖已经出来半截了,正挨着云落的肩。 云落:我做错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是无辜的啊…… 黑衣少年一把护在云落面前,漆黑如墨的眸子沉沉地盯着月泽。 楚子衡的镖一下子收回去了,饶有兴趣地指了指云斐“小落子,没想到他对我这么好,舍己为我,真让我感动。” “鬼殿”,云落抬起他的胳膊,没抬起来“您一直都是这样没个正经的吗?” “那可没有,也是有正经的时候的。”楚子衡瓜挂在云落身上,嬉皮笑脸“不过正经就不好看了,小爷我貌美如花,万万不可给你留下不好好的印象。” 云落卒。 “娘亲!”白白也冲了过来抱着云落,委屈地瞪着月泽“美人叔叔你要做什么?” 局面僵得很。 “清微君,你信我一回成不成,我与鬼殿确实是偶然相遇,早些时候他与我有救命之恩。”云落瞥见月泽的神情,知道他肯定是起疑了——一个酆都阴姬,一个北邙山鬼殿,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人现在这么亲密地站在一处,不让人起疑心都不行。 见到他们的人不用多加思考,都会一棍子将他们打死吧。 譬如:这两个人在一处,肯定是没什么好事。 他们一定是在密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们该不会是想联手危害我们四荒吧。 …… 鬼殿在四荒的名声的确不怎么好,杀戮成性,麻木无情,四荒这几百年的惨案必须有他的一份,也是个人才……什么不好的事情都和他有干系。 云落么……出了那件事之后名声也不大好……诸如不守妇道,心狠手辣什么的…… 这样一看,还真是有些同病相怜。 悲惨的人总是有些共通之处的。 无论地位多么高贵,身份多么显赫,有朝一日成了旁人嘴里用来表达恨意与蔑视的说辞,所有的一切就都溃不成军了。比如她,比如楚子衡。 “别这么看小爷,小爷也没办法。”楚子衡仿佛看出云落在想什么似的耸耸肩“有些事情小爷听都没听到过,哪知事情一平息,四面八方都说是我干的。” “小落子你不是也一样吗?”楚子衡话锋一转,移到了云落身上。 “我与鬼殿可不一样,就是我做的,没谁诬陷我。” “啧啧”,楚子衡发出一声感叹便没再说话,收回了手,看着云落的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不知为何,云落总觉得自己被同情了。 对面。 见到楚子衡收回了手,式微剑“唰”的一声回了剑鞘。 月泽朝他们慢慢靠近。 “七七,过来。” “嗯?” 云落是越发摸不清月泽的脾气了,方才还拿着剑像是要剁了她和楚子衡,现在收回剑,叫她过去又是什么意思? 云落拍了拍云斐的背“阿斐,没事的,你带着白白到一旁去。” 云斐无条件相信云落,闻言,点头,伸出长臂环过白白,乖顺地站到一边去了。 楚子衡目送着云落走过去,也没说什么。 那一大群的太华弟子皆是神情肃穆地注视着云落。 云落寻思着自己现在这个场景倒是有点像要上诛仙台。 倏忽之间,几道黑影落下。 “清微君!”从天而降三个人。 云落才走到一半,愣愣地抬起脑袋朝天上看去,差点给亮瞎眼。 天枢星君金光闪闪地降落。 他还是穿着绣着金线的华丽袍服,顶着同样金光闪闪的星冠华丽落地。 怀澈与燿羽紧跟其后。 天枢星君一落地马上伸着脑袋东张西望,四下寻着云落的身影。 “清微君。”怀澈与燿羽见过了月泽,皱眉,两者神色都不怎么好看,低声与月泽说着些什么。 “见过子然君,明轩君!”太华弟子齐声喊道,怀澈温润一笑,燿羽端着架子颇为高傲地从鼻孔里“嗯”了一声。 “见过天枢星君!” 天枢星君冲他们摆摆手“我不拘你们太华那一套罗里吧嗦的规矩,诶,云落呢,本星君家云落呢,说好给我做面的,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云落默然。 “啊呀,总算是找到你了!”眼神颇好的天枢星君寻了半日终于是寻到了云落,急急忙忙扑过来。 自然是撞到了云斐身上。 “怎么又是你这根楞头葱?”天枢星君揉了揉脑袋,瞪他。 接着绕到一边张开双臂,广袖在风中飘扬,天枢星君面上灿若桃花“云落,本星君……” “嗯?言寒君怎么在此处?”天枢星君望向云落身后奇道。 这是第二个人称楚子衡“言寒”了。 “天枢星君别来无恙。” 楚子衡双手环臂,笑意淡了一些,但还是很张扬洒脱。 “你们认识?”云落横在二人中间,云里雾里。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天枢星君靠着云落,八卦的样子真像刚刚那位老妇人。 云落点头“北邙山鬼殿楚子衡。” “鬼殿?”天枢星君讶然道,随即望向月泽,低低笑了出来“我说,清微君这么这个表情,活像别人欠了他不少东西。” “嗯?” “不过呢,言寒君倒真是欠了清微君不少。” “星君此言何意?” “云落啊,你还记得吧,你来到神京城的时候清微君刚刚过了殿试飞升成上神得了神号,四荒皆赞他天资过人,不可多得。” “是啊。”云落还记得那个时候月泽最快过了殿试,是百余名太华弟子中最先得了神号的人。 因为这个,她可得意了许久。 “其实,还有一个人,早在清微君之前就得了神号”,天枢星君似笑而非地看看月泽,又看看楚子衡“那人的神号就是‘言寒’。” “言寒?” “对,言寒君。”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旧事如烟 楚子衡初来乍到,跟在月泽身后,白净的脸紧绷着,眼里尽是戒备之意。 彼时他还不知道,月泽尊贵显赫的背景身份,能如此靠近月泽,于四荒所有人来说……是修也修不来的福分。 月泽从酆都城一回来就直奔三十六天。 甚至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云雾渺渺,遥望远山如黛,一派青翠之景。 “你上来。”月泽弯下身子。 “作什么?”楚子衡绷着的脸立刻松了,拍拍他的肩膀“小爷我不是个娇气的人,上个台阶还要人背实在太丢脸。” “三十六天的石阶是由寒冰所制。”月泽不动“没有修为的凡人,只怕要冻僵。” “啊呀你不早说!”楚子衡一下子窜到月泽背上“呼呼呼,吓死小爷了,若是冻死在这里可不划算。” 月泽嘴角浅浅一勾,背着楚子衡上了台阶。 白石阶层层上铺,像是涌上去的浪潮一般,石阶上刻着如意莲花纹,纹路清晰,印记明显。纵使穿了厚靴子,石板上的凉意还是硌进了脚里,修为稍微有些浅薄的人怕是脚都要冻坏了。 月泽被背着楚子衡踏在上面,一步一步走上去。 “太子殿下回来了?”有一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白袍老者笑着向他们走来。 “月泽见过太华神尊。”华服少年板着身子给老者行礼,楚子衡靠在他背上依样画葫芦,也板着身子,朗声道“见过太华神尊!” 太华神尊听闻月泽回来了,特地过来看一看,月泽是回来了,没想到还带回了一个。 楚子衡抬起眼对着太华神尊。 眼神清澈,朗朗生辉。 “神尊,他在凡世救了我一命,我与他相处甚好,我想……”月泽很少有犹豫的时候,他紧抿着小嘴,神色严肃,就怕楚子衡被谁抢走一般。 “能得殿下赏识确是难得”,太华神尊望望他又瞧瞧楚子衡,摸摸胡须笑了“不过殿下知道太华的规矩吧。” “知道”,月泽定了定神“我信他。” 太华神尊没说什么,伸出手来探了探楚子衡的脉,点头赞许道“是个可造之材。” 月泽很是难得地笑了,他侧过脸望着楚子衡“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不会反悔。” 楚子衡伏在他背上,张扬地笑着“好兄弟,够仗义!” 孰料,楚子衡这个可造之材可造性太强了。 拜入太华门下一百年就压了所有弟子,独有月泽与其实力相当。 离五百年一次的殿试仅有三日时间。 月泽纵使前二百年不在,可底子深厚,太华门内都觉得月泽一定会取得头筹。 可半路出了个楚子衡,虽是这三百年才升上来,进步迅速,乃是后起之秀,大有夺主之势。 一时间,太华门热闹非凡得像个赌场,个个都在猜测谁会赢。 玉竹林内。 刀光剑影之间,两道白色身影穿梭其中,荡起地上一片落叶。 “阿衡的剑术又精进不少。”月泽收回式微剑,负手而立,清淡的神情里带着点笑意。 “可不敢和你比”,楚子衡将剑甩到半空,待它落下来又拿脚挑了起来,稳稳握住“每一回和你过招都累得半死,咱们说好只是切磋切磋,我总觉得你每一剑下来都想要削了我。” “殿试在即,务谨慎。”月泽看他将自己的配剑甩上来丢下去,摇摇头“你这般爱玩,炼出来的剑灵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我?”楚子衡哈哈大笑“小爷的剑灵肯定是要能合得来的,嗯,比如阿泽这样的。” 月泽状似无奈,眉眼间的笑意却愈盛。 整个神京城里面,就只有楚子衡不喊他“太子殿下”,楚子衡也是很了解他,这个知己得来不易,更何况还对他有救命之恩。 他出生于七月十五子夜,阴月阴日阴时,本就是紫明大帝之子,身上修为深厚,这样的纯阴之体最能招惹不干不净的邪灵脏物。 那一日恰逢生辰,太华神尊准了他回神京城的上阳宫去,紫明大帝心血来潮带他去凡世看看,这一看,就把自己的宝贝儿子给看没了。 纵使师承太华神尊,无奈年纪尚小,十五又是鬼节,酆都城鬼门大开,成千上万的鬼都涌了出来,游荡在凡世。 紫明大帝本是稳稳妥妥地带着自己宝贝儿子出去游玩一番,半路遇见了刚从凡世历劫归来的风神——折丹神,于是兴致颇好地立在云头与折丹神聊了起来,月泽沉默地站在紫明大帝身后,年少总有点坐不住,尽管月泽自幼接受各种教理清规,站了三个时辰之后也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帝……”话还没说完,脚下一沉,身子一低,月泽他……在自己亲爹身后掉了下去。 那个时候月泽身量都还没长开,也还未取得自己的配剑。 自然是无法御剑前行的。 月泽生生地拿修为聚了一个结界围住自己,掉落在地的时候也减少了许多阻力。 他狼狈万分地从地上站起来,蓝边的白衣碎了好几处,露出来的地方甚至蹭出了血,月泽撕下衣角包扎住伤口,凝了凝神,思考着要如何如何回去,身后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阵腥臭传来。 月泽停下手上的动作,冷眼扫视四周一圈。他此刻正在一片幽暗的树林中,无风,树叶静止在半空中。 “嘻嘻嘻嘻嘻”,半吊着舌头的鬼从一棵树背后转出身来,黑黢黢的眼眶直直对着月泽。 月泽冷冷地瞧着它。 那鬼慢慢挪过来,面上渐渐显出诡异的笑容。 “呀,是个好东西!”有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月泽抬头一望,一只妖艳的女鬼从树上跳下里,生得美貌异常,脸色红润,倒像是个普通的女子一般。 “是呢,没想到出来一趟能撞到这么好的东西!”又有一只鬼从吊死鬼身后绕出来,生得很是高大,它推开挡在面前的鬼“吊死鬼你都这幅神态了,先坐下歇歇再走吧。” …… 月泽掂了掂自己如今的修为和所习之法,对付三只鬼应当不是大问题。 他捏了一个诀,还未发出去,身子就被扑到了。 “小心!” 那人抱着月泽滚了好几圈,月泽在天旋地转之中只看见一张黑乎乎脏兮兮的脸。 待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个三四圈之后,那人站起来,扶起地上的月泽,关切万分“你没事吧?” 对着那张诚恳万分的脸,加上极佳的教养,月泽忍了。 “我说你就算再有本事也要前后左右都看着点啊”,那少年不满地哼哼“而且看你也不是多大,能有多大本事?” 但是余光瞥见方才自己站的地方蹲着一团黑影,心下明白七八分,不卑不亢地回谢“多谢相救。” “不客气不客气”,那少年躲到月泽身后“但是现在,可不是道谢的时候。” 周围一大群的鬼黑压压地凑过来。 显然是被月泽身上的纯阴之血吸引住了。 月泽捏了不少诀,损耗了不少的修为,总算是暂时挡住它们一阵。 “你叫什么?”身后的少年抱着月泽的腰不撒手“这些……是从哪里习得的?为何我从未没见过?” 你一个凡人怎么可能见过。 秉着在神京城学的礼教,月泽还是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姓月,单名泽。” “月泽?不错的名字,小爷楚子衡!”楚子衡顶着一张黑不溜秋的脸笑得开心。 月泽凉飕飕地望着那少年“你可以先松手么,这般不利于我施法。” 少年摸摸鼻子,尴尬地退了下来,但还是死死揪住月泽的衣角不放。 眼看着月泽设下的结界就要被破了,少年皱了皱眉“你可以先破开一个洞么?” 月泽回头看他,不解。 “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定会死在这里”,少年叹道“方圆数十里的鬼都会被吸引过来的。” “不瞒你说,小爷是个纯阴之人,身上的血对这些东西来说是上好的补品,所以……” “不巧,我也是。” “嗯?” “纯阴之人。” 半个时辰后,月泽与楚子衡躲在破庙里,薄薄的结界外边是不断朝他们涌来的鬼,各个皆是虎视眈眈。 楚子衡长叹“来时一个,死时一对;生不同行,死却共赴。” 月泽却是闭着眼不答话。 楚子衡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月泽已经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方才损耗太大,凡世如今又是数九寒冬,冷得很,月泽的衣裳划破了不少,寒气入体,也难怪撑不住。 楚子衡瞧了半晌,动了动身子。 月泽再醒来的时候,楚子衡身着蓝边白衣抱着他打瞌睡。 他身上穿着一件略显脏乱的厚锦袍。 极为暖和。 结界微弱的金黄色光芒慢慢消减下去。 奇怪的是,外边的鬼少了许多。 待到结界消失殆尽之时,月泽望着护他在怀里的楚子衡,想着要是自己活着出去,一定会报这份恩情。 可是外边的鬼连着发出惨叫声,月泽一愣,楚子衡也醒了过来,他疑惑地抬眼望去,看见那抹红色的身影朝他们而来。 走了几步,晃了两下倒了下去。 随后,他们跟着两个鬼差回了酆都城。 在那里过了一百年,很好,很高兴。 楚子衡脱了凡胎,年寿也长了起来。 后来随着月泽回了神京城。 苦心修习三百年。总算是过了第一日的殿试,得了神号。 四荒之内从此有了一句:“清言微寒双君子,泽披苍生衡万世”。 清微君是月泽,言寒君是他。 能与之月泽媲美的只有他。可是殿试之后几日,他都没再出现,后来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三十六天。 无人知晓他去往何处。 有传闻,他为了一己私利,弑杀了太华一位新晋成神君的弟子,叛出师门,畏罪潜逃。 事实是什么谁也说不清,只不过所有人都肯定的是:清微君从此,便不大爱笑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 蓬莱神女 “真是想不到清微君还有这么一桩陈年旧事”,云落听了半晌,总结出一个结论“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此话怎讲?”天枢星君奇道。 “有本事的人总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你的本事岂不是要盖过了清微君和鬼殿?”天枢星君屈屈身子,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张惊慌的脸来“是小仙冒犯了,竟敢使唤阴姬殿下给小仙做面吃。” “我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云落扶额“不就是面么,得了空星君想吃云落就给你做,不必天天循在云落后边念叨。” 天枢星君听见这句话顿时乐开花“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云落不搭理他,偷偷地瞧了瞧月泽那一边,怀澈与燿羽还在与他商议着什么事。 “星君,你们怎么突然来了此处?” “啊,倒是将正事忘了!”天枢星君一摸脑袋恍然道“此次入凡世,是有事要与你们说,尤其是你云落,此事与你干系甚大。” “不知是……” “云姑娘。”怀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立在天枢星君微笑着。 “子然君。”云落正待上前一步询问个详细,一道高大身影堵在她面前。 “见过明轩君”,云落一愣,摸了摸鼻子退后几步“许久不见可还好哈哈哈。” “不劳费心”,燿羽抬着下巴睨着云落“多谢阴姬关心。” “应该的应该的。”云落顿生尴尬,客气地敷衍着。 “云姑娘,有一事……”怀澈身着浅绿衫,映衬得他越发温润。 “七七,你过来。” 所有人都是震惊地望向月泽。 谁都知道三十六天清微君是神京太子,最重礼纪,道貌凛然,最忍不得旁人插嘴说话这一项。 从前云落就因为在三十六天插嘴被月泽照着太华清规狠狠罚了一顿。 月泽如今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带头不守太华清规。 云落啧啧道。 但还是乖乖挪了过去。 怀澈不解地盯着月泽的脸,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看了许久月泽也没给个解释,只是用一贯毫无波澜起伏的声音下了指令“都查案去吧。” 太华弟子们规规整整地四散开,东南西北都有一批过去了。 云落一行人站在原地没动。 “不得了,仙子,这怎么来了这么多神仙?”老妇人自打月泽一来就缩在一旁不敢开口,直到太华弟子们散去,这才怯怯地瞧着云落开口。 “许是今日神仙都有点闲,下来游玩游玩。”云落干笑“我也不是劳什子仙子,你可看清楚了,我是酆都城之人。” 那老妇人长长地“啊”了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随即发出尖叫“啊!你是酆都城之人?” “奶奶,你看她腰间的铃铛真好看。”小孩兴奋地指了指云落的腰间。 “你喜欢呀,喜欢姐姐给你一个。”云落抖了抖腰间的铃铛,暗自得意:自己的眼光真是好,见到的人都夸这铃铛好看。 那边老妇人双腿一软,膝盖落在黄泥地上,面上神情严肃“小鬼见过阴姬殿下,吾殿千岁!” “先起来先起来。”云落去扶她,无奈她跪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还顺带按了自己孙子一把,硬生生地将人一头按在黄泥地里。 “我命你,赶紧起来!” “是!” 老妇人颤颤地站了起来,拉了拉孙子的手,才发现刚才用力过猛,将孙子的头按得扎进了土地里,如今正在很努力地往外拔。 云落看不下去,帮衬着老妇人拔了一把。 孙子的头总算是露了出来。 他顶着满脸黄泥,茫然地看着自己奶奶,不明白方才奶奶为什么使这么大劲按自己。 结果奶奶一脸不安畏惧地低着头,连看也不敢看红衣姐姐一眼。 “奶奶……” “闭嘴!” “我……” “闭嘴,信不信回家撕烂你的嘴!” “罢了,不必这般紧张”,云落冲那个孩子温柔一笑,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孩子天真无知,自然是兴冲冲地跑过去了。 云落捏捏他的脸,还挺柔软“你几岁了呀?” “回仙子姐姐,我七岁啦!”应该是太久没有与外人这样亲热自然地谈话了,孩子手舞足蹈,显得很高兴。 “七岁呀,刚好比那个小哥哥小了几……百岁”,云落对着白白招手“白白过来。” 白白理理衣裳,昂首挺胸,小脸一抬走了过来。 这模样做的真足。 “你与这个小哥哥去一边玩好不好?” “好!”孩子乐得不行,一个猛虎扑直接扑进白白的怀里,白白的黑衣上沾了几块泥。 “娘亲……” “白白,乖。” 白白无可奈何地领着那个孩子往一边去了。 “你不必这般拘束”,云落直起身,走到老妇人面前“传闻里的……是从前的事了,如今不是这样,你不要担心。” 老妇人抖着身子“阴姬殿下岂是吾等俗辈能够直面的。” 云落:“……” 你要是俗辈,那我既不是成日活在一堆俗辈之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怕是最俗气那一个。 “我如今有点事,你先在此处呆着,过一会我有事要问你。”云落一边嘱咐她一边朝月泽走去。 “是。”老妇人果真恭恭敬敬地垂着手站在一旁。 “清微君有何事找云落?”云落行至月泽几步远,便不再向前了。 “清微君,你这是何意?”怀澈与燿羽也紧跟了上来。 “酆都阴姬如今在协助我太华调查桃源镇一案,有任何事此案完结之后再论。”月泽几步上前,将云落护在了身后。 云落抬起脑袋望着面前那高大但略显清瘦的背,晃了一晃:月泽这是在护她? “清微君,神京城内所有仙家神官已知晓酆都阴姬归来之事,还知道她去了神京城,如今众怒再起,总觉得是她蔑视了我们神京城,我与子然一知道就赶过来告知,再晚些就是该是神将过来追捕了,清微君向来稳重,此事……”燿羽脾气暴,见众人这般僵持了有一会儿,终于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此案一结我自会带她回去。”月泽不为所动。 “紫明大帝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如今召她回去也不见得会……”怀澈继续劝道“更何况,酆都大帝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言外之意就是人家亲爹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前任夫君管什么? 云落一下子便明白了。 当初神京城大乱,死了那么多人, 她知道很多人都恨她,都认为罚的太轻了,她就该去死……不巧的是,她死不了。 现如今她回来了,哪里都没去,就先去了三十六天,还在那里住了几天,教人给知道了,以为她是来耀武扬威的。 天作证,她真的真的没想过再回神京城的,是你们太子爷不由分说将人掳回来的啊。 “清微君,要不这样吧,我先过去?”云落在月泽身后怯怯开口“没事的,我去去便回,绝不耽误你办案。” 其实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云落这一去只怕是免不了流言蜚语和皮肉之苦。 那些恨死她的仙家神官怎么可能会轻易饶了她。 “你在这里”,月泽缓慢地说,仿佛害怕云落听不见一般“此事一过我与你一同回神京城。” 云落莫名地感动:看吧看吧,人清微君还是很关心自己的。 “啧啧,清微君还是这么讲义气!” 楚子衡活动活动手腕“小爷方才还想着,这小落子是护定了,你们有胆在小爷眼皮子底下夺人,就别怪小爷下狠手。” 云落再一次瞅了瞅那护腕。 月泽也看着那护腕。 四荒之内只有太华弟子有银色的护腕,可以说是太华独有的标记,可不巧,鬼殿腕上也有一个。 云如今还知道楚子衡从前是太华的弟子,他戴着这护腕的意味就深远了许多。 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么? 云落在一开始就感受到了楚子衡远超所有的戾气。 当初定是发生了什么? 思及此处,云落不自觉地看了看月泽,他也一定很想知道吧。 “你?”燿羽疑惑地回过头,愣了。 怀澈随着燿羽转过去,如玉的眉眼定在那一处。 “言寒君。”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楚子衡调皮地冲他们眨眨眼,俏皮得很。 “你……”怀澈有很多话想要问,但话没出口就被楚子衡打断了“嗯?时间快到了。” 说罢,他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消失得毫无踪影。 “时间,什么时间?”云落茫然。 “落落,夜。”云斐不知何时走到云落身旁,与月泽离了一点距离,但还是紧紧地跟着云落。 “阿斐?”云落大喜,看来云斐的失常期过去了。 “落落,小心。” 云斐小心地将怀里的白白交给云落,警戒地望着四方。 月泽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也没说什么。 “啪!” “哎呀!” 一道黑影掠过,云斐出掌极快,那黑影随躲闪得快,但还是被击了下来。 众人纷纷围了过去,月泽没动,云落也不敢动,乖乖站在她身后,云落不动,云斐自然也不动。 “是哪个混蛋打的我?” 云落一震。 一袭水碧色轻衫的女子扶着腰站了起来,娇俏灵动,不过此刻面目有些狰狞。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渺渺予怀 “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这个小祖宗!”云落脑袋瓜子怪疼的。 姬渺渺“腾”地甩出一条鞭子,鞭子摔在地上卷起一层土“是哪个不长眼的!” 云斐默然上前。 云落想拉也拉不住。 “大胆!”姬渺渺扬起手里的鞭子,作势要打下去“竟敢冒犯本神女!” “怎么是你?”那鞭子停在半空,姬渺渺端详了云斐片刻,脸色突变“你回来了?那云落……” “在这里在这里。”云落举举手,与姬渺渺四目相对。 云落收拢了一下自己鬓边有些凌乱的头发,摆出一个自认为很是热情动人的笑瞧着不远处的姬渺渺。 水碧色的轻衫轻裹着姬渺渺,灵动飘扬,她的眉眼生得很大气,总夹着一股张扬洒脱,看起来很舒服。 故人相逢,总该是要说点什么好,但是云落此刻真是想不到要和这位故人说什么好,姬渺渺也是怔怔地看着她没说话。 “长宁”,怀澈见状,走过来打圆场“你怎么来了?” 长宁是姬渺渺的神号,当初她也曾在太华门与月泽一行人做过师兄妹。 “子然师兄,我也是太华的弟子,出了这么大事情,总该过来看看。”姬渺渺握着鞭子,眉目间的张扬敛了点。 她年纪小,当初入太华门算得上是最小的弟子。 时隔多年,她还是习惯唤怀澈一行人为师兄。 “此事神尊已派了人来,你就尽管放宽了心罢”,怀澈温和地一笑“这来来去去的耽误你修习的时间。” “蓬莱距离此处也不远,费不了多少时间,多谢子然师兄关心”,姬渺渺慢悠悠地绕回鞭子,别有深意地看着云落“更何况,今日这趟算是来值了。” 云落冷汗连连。 倒也不是害怕她,只不过,当初欠了她点东西还没还罢了。 “许久不……”云落惯常开口台词,还未说完就被截断了。 “云落,你欠我的那颗仙丹何时还我!”姬渺渺杀气腾腾地走过来“你明明说过一百年就还给我的,欠了好几个一百年就算了,你最后竟然直接溜了?” 云落解释“不是我不想还,只不过是当时出了一些事,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怎么可能会耍赖呢?” 姬渺渺冷笑“与你住了这么些年,我当然清楚你的为人了——能欠就欠,可拖便拖。”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云落委屈“我是真的想要还给你的,无奈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你可拉倒吧!”姬渺渺上前一步,面目狰狞地揪着云落的衣领“今日好不容易揪到你了,说,那颗仙丹什么时候还给我?” “再过一百年肯定还给你!”云落信誓旦旦道。 “少废话,姑奶奶的仙丹呢,那可是我吸取了蓬莱的灵气,融了自己的修为,苦苦炼了一百年才研制出来的。功效先不说,光是我耗在上面的心血也不知有多少,真是气死我了!”姬渺渺俏丽的丹凤眼里映出云落礼貌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 “那它那么珍贵,你干嘛还拿出来?”云落小声埋怨“还放在正有急需的我面前,你这是拿着一块肉勾一头狼。” “你这个比喻倒是很贴切,你这头白眼狼!”姬渺渺咬牙切齿道“我不眠不休足足一个月总算是大功告成,兴冲冲地取了仙丹出来给你看,想要寻人沾沾我的喜气。喜气你占了,仙丹你也占了,你要这仙丹与我说就好,可你居然抢了便跑。” 细细喘了一口气,姬渺渺继续数落云落“你抢走便算了,还不是自己吃。说,你把那颗仙丹喂给哪个便宜家伙了?我那颗可怜的仙丹,可千万别是进了一些天上飞的地上游的不长脑子的东西肚子里面。” 云落歪着脑袋苦苦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你!”姬渺渺伸出手想像从前那般拍她的脑袋,结果偏了,结结实实地打到云落脸上。 好在没出多少力气,不过是轻轻刮了云落的脸一下,姬渺渺却像是杀了人一样花容失色,急忙捧住云落的脸左瞧右瞧“你有没有怎么样,我打疼你了吗?” “我没事,你不用这么担心”,云落将她的手拍下去“别紧张。” 姬渺渺僵了一僵,吞吞吐吐说出后面话“太久没见你了,都有些生疏了。” 云落不知道她这个“生疏”指的是她拍打她的手法还是二人见面之后的谈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姬渺渺退后几步“你不会这么委屈自己。” “我如今也没委屈自己啊”,云落对于姬渺渺的反应感到无力“你又不是故意这么做,再说了,我一没受伤,二没损失,我委屈什么?就算真受了委屈,能忍过去就忍忍,多大点事,俗话说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倒,我现在可算是明白了,倒是你,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都没变。” “渺渺,你这样以后是要吃大亏的。” “云落,你这些年究竟是吃了多少苦啊”,姬渺渺一改色厉内荏的模样,猛地抱住云落“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云落被勒得说不出话。 这厢姬渺渺还在声泪俱下地反省自己没有照顾好云落,那厢云落已经喘不过气了。 “你是谁,你抱我娘亲抱得比我还紧,我娘亲不舒服!”白白扯着姬渺渺的裙角“你放开我娘亲!” 姬渺渺恍若五雷轰顶。 瞠目结舌地放开云落,伸出手指了指白白“这是,你儿子?” 云落点头。 于是方才还抱着云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蓬莱神女顷刻间就变了脸“你生儿子也不告诉我!” “原来你根本就不把我当回事,亏我还念着你这么多年”姬渺渺心里憋屈得不得了“神京城之乱我一直相信你,后来你去了鞠陵于天,我整整担心了五百年,五百年之后一直在等你,可你就是没有出现。你果然是变了……我的良心真是喂了狗。” 云落犹豫,云落踌躇,云落思虑再三。 “汪!”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白白抱着云斐捶胸顿足“完了,我们以后没人管了,娘亲傻了。” 云斐抱起白白,背过身去。 怀澈微微一怔,燿羽惊得下巴似乎都要掉下来了。 月泽面上八风不动,静如止水,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了几丝震惊,楚子衡挑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圈。 “哈哈哈哈哈哈哈云落你怕是要笑死我!”天枢星君不留情面地捧着肚子弯下腰,将对云落的嘲笑表现得淋漓尽致。 姬渺渺缓了一缓,热泪盈眶道“想不到这么多年了,还是云落你最了解我!” 云落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没办法,姬渺渺的性格在众多神女里面实在是清奇,这也许是云落为何会与她成为至交的缘故。 “走,许久不见你了,随我回蓬莱小酌几杯!”姬渺渺豪气万丈地牵了云落的手就要走。 云落果断拒绝“我不去!” 其一,姬渺渺的酒量在三十六天可谓是独占一方。 倒不是多能喝,而是一杯下去就能醉。 依着姬渺渺不服输的性子,醉倒之后必然要发发酒疯,一定是要将那些与她一起喝酒的人都打趴下才作数。 所以,三十六天与她喝过酒的就没一个能喝得过她,因为神志不清只想赢的姬渺渺醉后一个个地将他们都给撂倒了,最后没有一个人是站着的,除了姬渺渺自己。 其二,她现在,可是个蚱蜢,绳子还拴在月泽身上呢。 “不了,如今有正事要办”,云落挣脱她的手“等我得了空就去。” “什么正事?”,姬渺渺显然是早就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就是桃源镇的惨案。” “我记起来了,是是是,这是正事,我就是为了此事才来的”,姬渺渺恍然大悟,旋即诚挚地向云落道别“那我先忙,你先走吧,我忙完了就去酆都城找你。” 云落:“啊?” “其实我也是来办事的”,云落弱弱地指了指对面的月泽“我是跟着他来的。” “云落你……”姬渺渺顺着她的手望过去了,滞了一下,凑近云落小声道“也是,你该是对他好一点的,当初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差点要了他的命可他还是大度地放过了我,我是应该感激的。”云落忙不迭点头。 “不过想不到云落你这么仗义,还追到这里来帮他。你是不是还是对他……” 其实云落想说:我早就放下了好吗?是你们清微君秉着为民除害的原则将我扣在这里了啊,现在还拿我来当苦力,我也没办法啊。 但是她面皮上还是硬生生地给皱出了一朵花“哪里的事,不过此事与酆都城有关,我恰巧有空,就过来看看,与他……无关。” “真的?” “千真万确,我真的是来办事的!” “不是,我是问,你对清微师兄真的放下了?” “嗯。” 姬渺渺显然是不信,但是看到白白和云斐,又看了看云落,目光在他们三人中间打了好几个转“算了,不论你选的是谁我都支持你。” 云落觉得自己还是闭嘴比较好。 “喂,你给我过来!”姬渺渺遥遥一指云斐“我有话和你说。” 云斐毫无生气的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 “我叫你呢,你……”姬渺渺气结,云落及时拉住她,摇了摇头“你知道阿斐一向是这个脾气,干嘛非要和他过不去?” “我就是……算了!”姬渺渺挣开云落的手,顺势往月泽的方向瞥了一眼“怎么就是他呢,可除了他,似乎也没有其他的人了。”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有弓“孤杀” “云落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块榆木疙瘩!”姬渺渺跟在云落身后埋怨道。 “渺渺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总之就是……”云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闭嘴不谈此事。 …… 月泽与怀澈一行人走在前面,探探这个镇子里面有没有异样的波动。 天枢星君宫离还有一大堆杂事等着他去处理,与云落讨要完那几碗面之后兴冲冲地飞了回去。 楚子衡笑得随意,不急不缓地跟在他们后边走着,走几步路哼一段小曲,兴致好的很。 云落时不时回过头去看楚子衡,无奈那厮根本就没有要离开的心思,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你说,那书生原先就住在这里?”云落走到了一处残破不堪的小庙旁,惊道“莫非那书生还是个和尚?” “殿下误会了。”老妇人低着头离着云落足有十几步之远,声音又不高,云落听得很是费劲,靠近了几步,那老妇人的眼睛却像是长在脑袋顶上一样,慌慌张张地往后退。 云落心道:难不成是自己之前的名声实在是太过凶悍? “这书生是外边来的人,说是家破人忙,无家可归,一路流浪至此,镇民见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当真是无处可去的可怜模样,庙里的和尚好心便收留栏目他。他在此处一住,就是三年。” “然后呢?”云落立在原地听着老妇人娓娓道来,前面的月泽已经踏上了那堆废墟,弯下腰细细查看着。 怀澈与燿羽在另外一侧。 姬渺渺也跳了上去,在碎瓦砾之间寻找着线索。 楚子衡倒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一段时间后走到月泽身旁也开始弯腰低头寻东西。 正在寻找线索的月泽漠然抬头。 “别这么看小爷,小爷可是帮着小落子才过来的”,楚子衡头也不抬“清微君按规矩做事,讲究以理服人,光明磊落……只不过。” 也不知道楚子衡是在夸月泽还是在贬月泽“阳面上的事自然无人可及清微君,你要是出手,没有不服帖的;可若是来阴的只怕清微君这个性子要吃大亏,小落子跟着你小爷实在是不放心。” 月泽没搭话,清冷的眼扫了一边楚子衡,继续低着头寻东西。 “不是小爷要说你,你带着一把剑干嘛非得用手去翻东西?”楚子衡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对月泽指手画脚。 月泽继续拿清冷的眼扫了他一下,楚子衡摸摸鼻子小声哼哼道“行行行,知道你宝贝你的剑宝贝得不得了,小爷不说了不说了。” 又过了一会儿。 “你干嘛这么疼你这把剑,一不能吃而不能穿,虽然太华的人对自己的配剑都看得比较重,但是你这么宠它就过分了啊!”楚子衡弯下腰没有十秒钟又开口了“你看看它身上的灵气,啧啧,叫那些苦苦修炼只为成仙的人可怎么办才好?” “你若是不想,可以出去。”月泽直起身子来,正对上楚子衡常年带笑的眼。 “在我面前就不必这么矜着自己了”,楚子衡眯眯笑“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月泽重复一遍“出去。” 楚子衡抬起下巴“小爷就不!” 云落:“……” 怀澈:“……” 燿羽:“……” “纵使做了鬼殿”,月泽看着笑容灿烂的楚子衡“你的脾性还是一点也没变。” 楚子衡大笑“那是自然,你想小爷变成什么样,小爷变给你啊月美人”。 月泽“嗖”地抽出式微剑,剑锋闪着冷光。 要知道,月泽可从来不动怒,云落就算做下许多的事情让他不悦,他顶多皱皱眉,除了那次狠狠罚她之外——也是因为她在神尊与月泽谈话之时误闯了进去,还无心插了一句话。 云落觉得自己是四荒之内最让月泽不悦的人了,真是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楚子衡歪着脑袋,高高的马尾甩到一边,颇为不羁地笑着“怎么,话不投机就拔剑?” “言寒。”月泽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小爷还是喜欢你叫我楚子衡,或者,鬼殿?”楚子衡伸出长臂,半空一片虚无之中气流竟慢慢扭曲,透出来一把弓箭,楚子衡握住它,指尖轻颤,一支箭便在弦上了。 鬼殿有弓“孤杀”,有镖“掠杀”。 一招致命,死不见血。 半个日头浮在山上,金色的光折射着式微剑的剑身,闪烁生辉。 月泽的眼里仿若一片沉静夜色,说不出的寂冷。 怀澈与燿羽见情形不对,急忙赶过来,站在月泽身旁,纷纷拔出自己的配剑。 可月泽一挥手,摇了摇头“我的事。” “清微君”,怀澈温着声音,摇头“这事关太华……还望三思而行。” “我自会处理妥当”,月泽对着怀澈一点头“无须担心。” 怀澈想要说点什么,但是最后还是退了几步到月泽后边去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月泽凝视着楚子衡。 “小爷能做什么?”楚子衡对着他,拉紧了弓“许久没与你比试比试了,想念得紧。” “别逼我。”月泽沉声。 “等等!”云落一个箭步冲上前,本想横在二人中间,可是看了看式微剑,又看了看孤杀弓,选择距离他们几步之外站定。 “有话好好说不成?”云落皱眉“清微君行事向来干净,四荒莫不称赞,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拔剑相向,至于鬼殿……做人总要讲个道理不是,你都说了今日是来帮我云落的,那……总得给我几分薄面吧。” “我可不是人”,楚子衡轻笑一声“不过小落子都开口了,小爷就给个面子吧。” 月泽身形一滞。 但也没说什么。 云落满意地走回去,事情圆满结束。 “娘亲”,白白怯怯地拉了拉云落的衣角“你看美人叔叔的眼睛。” 云落顺着白白胖乎乎的小手望过去,暮色中,月泽站在废墟之上手握式微剑,朝着云落深深地望过来,帝皇瞳里有浅淡的金黄色光芒。 瞧见云落看着他发愣,月泽瞳里的光熄了下去,他收好式微剑,继续在那一堆瓦砾中寻找可用的线索。 “娘亲果真没有骗我”白白兴奋地手舞足蹈,大眼里只有月泽一人“这世上也还是有与我有一样眼睛的人的”。 云落抱起白白,垂了垂眼睑,想了有那么一会儿,柔声告诉白白“白白,在这个世上,你最听谁的话?” “娘亲的!” “那娘亲与你说的话,要你做的事,你都会记下来,去完成对吗?” “对,白白肯定将娘亲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面,娘亲要白白做的事情白白也一定会做” “那娘亲告诉你,不准和那个叔叔说任何你的眼睛的事,在除了娘亲和云斐舅舅之外的人面前,万万不可露出那只眼睛的异样” 白白看起来很委屈,也很不解,但是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白白知道了,娘亲请放心!” 云落替他顺了顺额前的头发,亲了亲他的脸“我家白白最乖了”。 白白很受用地接下了云落的赞美。 “落落,酆都城”一直沉默的云斐听完云落对白白的告诫,走近了,一字一句地说“回”。 “好,等忙完了这件事我们就回去”云落腾出手来替云斐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衣领,前几日不在他身旁,也不晓得他与白白是怎么过的。 “阴姬殿下在这般情况下还能有如此闲情逸致”燿羽一抬头就瞧见这一幕,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云落几句“难怪是酆都城之人”。 “明轩师兄你可闭嘴吧”姬渺渺也从另外一头直起身来,听到燿羽这般讽刺着云落,心里总还是有点不舒服,牙尖嘴利地回过去“还真别说,师兄你就差这份闲情逸致呢,要不现在你怕是早就娶妻生子了,也省得昆仑战神日日担忧”。 燿羽咬牙切齿“长宁你最近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这本来就是事实嘛” 姬渺渺与燿羽同岁,不巧的是燿羽先她一步拜入太华门,没办法,就此矮了半截。不过平日里姬渺渺也没当他是师兄,嘴巴尖的燿羽都想学刺绣给她缝起来。 云落实在惭愧。 又是因她而起的一场争执。 “渺渺”,云落喊正和燿羽对峙着的姬渺渺,眉眼弯弯“明轩君说的也没错,你何必……” 姬渺渺黑着脸打算从废墟上走下来,刚走出两步,脚底下“咯吱”一声,众人皆静了下来,纷纷朝姬渺渺看过来。 其实方才众人在这些瓦砾上面的时候,也是有踩碎一些的,只不过,声音与这个不同。 闷闷的,又有些松散。 姬渺渺抬起脚,蹲下身拨开遮挡在上边的几片零碎瓦片和几颗石子,神色倏变。 “长宁,如何?”怀澈与燿羽并行而来,待看清地上的东西之时脸色也是不怎么好看。 月泽并未走来,站在原地没动,神色却愈发深沉了,楚子衡抬起眼朝那堆东西望了望,面上现出几丝戏谑“果然。” 云落好奇:“渺渺,你发现什么了?” “一堆白骨,不,是黑骨。” 正文 第二十九章 黑色人骨 太华的弟子都围了过来,若尘和止风带了几个弟子将那堆人骨捡拾起来。 云落等在外边,有点心烦意乱。 黑色的人骨,确实是一样不大吉利的东西。 半刻钟之后,弟子们拼凑出了完整的半具尸骨。 半具尸骨。 若尘他们纷纷让出一条道给月泽进去。 怀澈与燿羽紧随其后也走了进去,瞥见那半具黑色的尸骨,脸色都有点僵。 月泽蹲下身,蓝边垂在地上,沾染了不少灰尘。 “清微君,这人骨……”怀澈沉思片刻才开口“此事不寻常。” “平白无故出现半具黑色的人骨”,楚子衡大笑“但凡有点脑子都看得出来不寻常啊。” 怀澈对于楚子衡的讥讽倒是没什么反应,燿羽却是气得恨不得掐死楚子衡一了百了。 “休要多嘴!” “哦?嘴长在小爷身上还不让小爷说了?”楚子衡挑挑眉,无辜道“如今你们太华都是这么了不得了吗?说话也不让人说了?” “这黑色的人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燿羽生性粗犷,只撂了几眼下去就没再看了“我看了这么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了,子然和清微君你们这都是什么脸色?” “明轩”,怀澈摇摇头“你再过来看看。” 燿羽不情不愿地弯下身子去看,粗眉拧在一块。 “如何,明轩君可是看出什么来了?”太华弟子皆围在外边,云落不敢贸然挤进去,瞧见燿羽低下头脸色变了一变,不免好奇。 “还是什么也没有”,燿羽站起来,嫌弃地再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骨“除了颜色也没什么异于寻常寻常尸骨的地方了。” 云落:“……” 月泽也站了起来,粘在袍子下摆处的灰尘脏物却好似有水淌过一般纷纷流了下去,袍子霎时间又清爽如初。 “七七你过来。” “好,我就来。”云落总算是寻到了时机,她将白白交于一个太华弟子,携着云斐走了进来。 地上躺着整整齐齐的半具尸骨。 云落围着它走了几圈,云斐蹲下身,盯着它看。 “这具尸骨只有半截,腰身处断得很齐整,看来是被人拦腰斩断的”,云落探手摸了摸被斩断的腰“还有这骨头的色泽,估摸此人已经死了半年有余。” “桃源镇的惨案出在何时?”怀澈心领神会,唤了止风过来问。 “回子然君,惨案出在半个月之前。” “第一个镇民死于何时?”一直没有动静的月泽这个时候回头去问止风。 “回清微君,据本门弟子查探,第一个死的镇民是个貌美的年轻女子,死于半年前。”止风一怔,连忙回道。 云落了然,点点头“没错,这也是个女的。” “你如何断定这就是一具女尸?”燿羽又拿着鼻孔对着她。 “明轩君,您是女的还是我是女的?” “看你们都不信。”云落环顾一下四周,太华弟子盯着她,明显是不相信她。 “你们看她的骨架很小。”云落比了比她的肩膀和身子。 “仅凭骨架判断就是女子未免太草率了!”止风想说话但是不敢说,得了燿羽的准许这才开口“世上也有男子生得矮小。” 云落无奈,指了指那尸骨的肋骨“女子的肋骨下方都是比男子要窄许多的,她这里这么窄小,肯定是女的;还有女子的头盖骨都是圆形的,额头处的弧度不大,下颚小而尖,后脑勺尖,不像男子的有棱角,线条结实。” 云落说得理直气壮“这些我记得太华都是教过的吧,现在你们谁还有问题尽管提出来。” “你为何会懂这么多?”人群有询问声。 “这个嘛……”云落不好意思地一笑“酆都城除了鬼其实也不缺废弃尸体,我偶尔也会……自己动手了解一下。”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也是,这种事但对于太华的人来说,实在是有些骇人听闻。 “等等等,我方才说了,我取的都是尸体,是死人,不是活的啊。” 又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们不要这么看我,我真的没用活人啊。” 云落语无伦次地解释。 “小落子没关系,小爷相信你”,楚子衡笑眯眯地环着手走了进来,低头瞧了一眼地上的尸骨,眼角泪痣一颤“嗯,就是个女的。” “落落。”蹲在地上半天的云斐伸出苍白瘦弱的手指,点了点那尸骨的牙齿“你看。” 云落凑近了,伸出指甲沾了一沾。 沾下来一点黑色粉末。 云落在决定闻它之前其实犹豫了一会儿,万一是个什么有毒的东西,虽然说死不了吧,但是保不了会疼个三四天,酸个五六天什么的。 她沾了粉末往鼻子凑,手指被一把凉凉的东西顶住了。 “清微君?”云落伸着一只手指,不解地望着月泽。 “这是百香散”,月泽细长的眼微微低了下来瞧着蹲在他脚边的云落“不必闻了。” “清微君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还叫我过来,您是拿我寻消遣呢? 云落有气不敢发,只能忿忿地将手指擦干净了,不再去看月泽。 “七七,这黑色出自酆都城。”月泽仿佛知道云落在想什么似的,在云落身旁蹲了下来“你可知?” 知你大爷,我都六百年没回去了,鬼知道酆都城里的黑色还是不是这个色? 腹诽归腹诽,但云落还是乖乖地去看骨头的颜色。 十分均匀的黑色,与凡世的黑不同,这颜色很通透,好像有生命般在流动。 云落一怔。 这像是…… “云落,这是酆都城的东西?”姬渺渺也低头打量那人骨“我说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不,这不是酆都城的尸液。”云落再看了看,还滴了一滴血上去,黑色人骨的颜色只登时愈发暗沉了,有一些流动了过去“这是有人蓄意仿照酆都城所炼制的尸液,不过没成功,是个半成品罢了。” “何以见得?”怀澈温声问她。 “是酆都城的东西,见到我的血自然会有反应,会聚在沾血之处,可这个,不过是聚了一点点”,云落擦拭干净手指,眉头深皱“尸液在酆都城不是个稀罕东西,也无甚作用,自然没人炼制,可毕竟是酆都城的秘术,怎么会外传?” “你说这东西没用,那怎么会成秘术?”燿羽大声道“你定是又在骗人!” “尸液能保人尸身不腐,在酆都城只有鬼,自然是没有多大用处”,云落斜眼看他“要是在凡世,能护住将死之人的心脉,令她一直活下去,是不可多得的珍物。” “云姑娘的意思是它可令人长生不死?” “那倒不是,只不过尸液是从已死之人身上提出的精血所制,加上忘川河水,能够掩住活人身上的生气,鬼差看不见她,自然是勾不了她的鬼魂,因此保得小命。” “原来如此”,怀澈点头“想不到竟还有如此奇物。” “净是些邪门歪道!”燿羽不屑地冷哼。 “七七”,月泽抬起波澜不惊的眸子“百香散与尸液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关系。” 云落低下头去想,百香散不过是一味幻药,与尸液还真的……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云落摇头否认,一时间众人皆陷入沉默,似乎是没料到尸骨上最重要的两条线索居然毫无关系。 “清微君,也许本来就没有关系呢?”楚子衡依旧笑眯眯的“谁说两样东西在一处就要有关系了?小爷喝酒的时候就不爱寻常的那几样下酒菜,也不爱肉,就喜欢来几颗麦芽糖。” 众人被一语点醒。 对啊,在同一地方找到的东西又不一定代表这它们之间就有关系。 “你说是吧清微君?”楚子衡一个转身旋到月泽身旁,拿胳膊肘捅了捅月泽“这百香散能惑人心智,这尸液能保人暂时不死,啧啧,迷雾阵阵,任务重重,形势不容乐观。” 嘴上是这么说话,脸上却保持着一贯的笑容,教人怀疑他是不是在讽刺旁人。 月泽被楚子衡这么无礼地撞了几下,清俊的脸上也没显出任何异样,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楚子衡见状,倒也没有再贴上去,只是看着月泽笑。 月泽抬起头望了望渐渐沉下去的天幕,又低下头想了那么一会儿,不容置喙地吩咐下去:“先驻在此处,明早再议。” 太华弟子纷纷领了命,四处寻空旷地方去休息。 云落张着脑袋四处去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住,白白与那个孩子玩得熟了,黏在那里不肯来,云落正欲带着云斐走过去,月泽又叫住了她。 云落徘徊了一下,先让云斐过去,自己朝月泽走过去。 “清微君有何事?”云落客气地询问“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去休息了,您看都这么晚了……” 月泽朝云斐他们看了一眼,转过了身“那边有他,你过来,与我一同去看看那尸骨。” 云落心里翻江倒海:你有没有良心啊,都忙了一天了,咱们不能先睡一觉,睡饱了有精神啥事都好商量啊。 月泽突然顿住,云落一个没留神撞到了他的背。 “对不住对不住,方才在想事情没注意。”云落尴尬地摸了摸撞疼得脑袋。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啊! 云落干干地笑了几声“没什么,都是点小事。” 正文 第三十章 对你上心 众人皆睡去了,云落围着那半具尸骨沉默。 她与月泽在这里待了有一刻钟的功夫,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当然,她是没看出什么来,月泽一声不吭的,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看出什么来。 “清微君,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 “那咱们先去休息吧,休息足了才有力气接着查案嘛” 正在低头查看尸骨的月泽这个时候抬起头,凉凉地扫了一眼云落“这么些年,我以为你是长进了些的,是我想多了。” “清微君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这些年长进了些’?”云落反驳“四荒里面像我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怕是不多了,我的长进可不只是一些。” “噗嗤!” 黑夜里有人轻笑了出来。 楚子衡自浓稠的夜色中缓步踱了出来,清凉的月色泼在他脸上,显出别样的风情来。 “小落子夸自己夸得十分有水准”,楚子衡拍拍手“小爷佩服!” “你怎么来了?”云落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腿,瞧着他怪道“大家都去睡了,你还不睡?” “你们不也没睡?”楚子衡走过去,俯下身子瞧着地上的尸骨“想不到清微君竟有深夜带女子出来的习惯。” “我们是来出来查案的。”云落揉完腿又开始揉自己的眼睛,她真的是好困啊。 “嗯,深夜来看尸骨确实别有风味”,楚子衡干脆利落地一撩紫色的下摆,蹲了下去,仔细端详那尸骨“不错,的确有不一样的感觉。” “你看出了什么?”月泽也在楚子衡的身旁蹲了下去,式微剑横在他腰间,剑尖划在地面上。云落看着那把剑,摸了摸自己的腰,看着就觉很是沉重还硌得慌。真不知道月泽是如何做到数十年如一日地将这把剑带在身上。 “小爷还能看出什么?”楚子衡扭过脸瞧着月泽“只能看到清微君你啊。” 云落二话不说一屁股蹲在二人中间。 月泽虽然看起来很平静,但是楚子衡这么闹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保不准月泽怒气忽然起来就打起来了。 “小落子?”楚子衡没料到云落会忽然插进来,现如今她的脸近在咫尺,倒是让楚子衡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不过没一会儿就又恢复笑眯眯的神态“这么迫不及待就来投怀送抱了?” “言寒”,云落另一侧的月泽再次开口出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小爷能不能看出来,清微君应当最清楚不过。”楚子衡伸出手缓缓地朝向云落,将她的脑袋按到了一旁去“又何须多问?” 云落偏在一旁的脑袋有些混沌。 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那是从前,不是现在。”月泽的目光从尸骨上落到了楚子衡身上“从前比不得现在。” 楚子衡与他对视上,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也许现在还不如从前呢。” 静默了几秒,楚子衡又笑了起来“嗯,不过小爷我明显是有大长进的那一类,毕竟那么聪明不是?” 月泽起了身,背对着他们“七七,先回去吧。” 云落看看月泽又看看楚子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二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这就回去了?”楚子衡不满地抱怨“小爷才刚来,小落子你留下来陪小爷。” 云落:“我拒绝。” 月泽已经走了几步了,云落起身就要跟过去,楚子衡眼疾手快地扯住云落的裙摆,连带着那铃铛也跟着清脆地响起来。 在寂静的夜里,“叮叮当当”的铃铛声诡异且神秘。 云落下意识地就去抓住铃铛不让它们动。 月泽停了几秒,没什么反应,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云落按着自己的铃铛,看看地上一脸无辜的楚子衡,在怎么着人家也是鬼殿,要是哪天一不留意将他惹急了,撕了这幅扮猪的模样,要来吃虎,以她云落现在的本事,怕是一口就被吞了。 “小落子”,楚子衡笑的那是一个人畜无害“你为什么回来了?” 云落:“不知道鬼殿口中的‘回来’是个什么意思?” “唔,就是怎么又回了三十六天?” “鬼殿对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这么感兴趣的么?”云落眼瞅着月泽走远了,自己的裙摆还在楚子衡的手里,没奈何,只得蹲了下去,呵欠连天地盯着地上那半截尸骨。 “平日里空的慌,结果就养了一个不怎么好的趣好。”楚子衡笑意盈盈地看着云落。 “想不到堂堂鬼殿居然喜欢听八卦。”云落止住要冒出来的眼泪,晃了晃脑袋令自己清醒一点“我回三十六天么……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没什么可以说的……等等,鬼殿这话里的意思,你早就知道我从前在三十六天待过一段日子?” “这个么,小爷还没出名的时候,就听闻四荒还有另外一位早已声名赫赫的鬼。”楚子衡笑得诚恳“说是本事大得很,出名的事情多得很,小爷本来不服,后来多少了解了一些,真真是甘拜下风。” 云落用指甲盖想也知道说的是自己。 “想不到我的事情在四荒这么……”云落憋了老半天,也憋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倒是楚子衡慢悠悠得接了一句“人尽皆知”,形象且生动,但是云落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个词。 她总觉得这个词怪怪的。 “还有啊,小爷有话同你讲”,楚子衡忽然间敛了笑意,这还是云落见到楚子衡这么长时间以来露出这般严肃的神色“如今劝你定是劝不动的,也只能让你凡事小心,诸事谨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小爷,知道吗?” “鬼殿为何对我照顾?”云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自己,一介弃妇,姿色平庸,身旁还领着两个拖油瓶。 二人非亲非故的,云落也从未见过他,可他从一出现就对云落百般照顾,免不得多想。 况且楚子衡坐拥北邙山数万残鬼,麾下鬼将一个个勇猛无比,自己也很有能耐,就算名声不大中听,在四荒也不乏爱慕他的女子,楚子衡没道理会看上她。 色,不是原因。 她云落早在六百年前被北阴大帝逐出了酆都,收了阴姬的称号,只有在鞠陵于天待够了时间才能回去,此刻回去,自己在酆都的权利地位其实虚的不得了,早不比当初。 权,也无道理。 罗刹铃还在她身上,虽然此铃的威力可令四荒众人失色,人人皆是求而不得,只不过……当初楚子衡似乎还嫌弃它是一只破铃铛来着? 力,也不可能。 云落猜来猜去也猜不到楚子衡为何要这般护着自己,只得厚了脸皮去问。 “有些人,你一看,就知道自己的本事是用来护着她的。”楚子衡这回没再看云落,眼睛投向远处,清凌凌的月光倾在他身上,仿若给紫色袍子上镀了一层银,银色护腕流动着寒光“这种事情,不用说,心里边就定好了,你想改,很不容易的。” 看起来颇有几分清冷。 一时间,和月泽竟有些像了。这个想法不过三秒立刻给云落自己否决掉了:楚子衡成日一副吊儿郎当的混样子,怎么样都不会和清卓律己的清微君有相通之处。 净是胡思乱想。 “云落肤浅庸俗之徒,听不得鬼殿高深的道理”,云落装作无可奈何的模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人笨,没办法。” 楚子衡但笑不语。 云落被他这眼神看的瘆得慌,将那具尸骨翻过来翻过去,头也不抬地问楚子衡“我看鬼殿白日里对这尸骨并不十分上心,原以为鬼殿不想插手此事。” “是对这尸骨不怎么上心,上心的是……”楚子衡顿了顿,嘴角浅勾“此事怎么说也与小爷有点关系,在北邙山无事可做,便过来看看。” “哪里来的关系?”云落纤白的手正覆在那断的齐整的腰骨上,慢慢摸索着。 “这可只有半具尸骨”,楚子衡嘻嘻一笑“那魂魄也该不齐全。” 四荒所有残魂,归北邙山鬼殿管。 云落继续摸着断口,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倒是没留心。不知鬼殿可有什么发现。” “该发现的清微君都发现了”,楚子衡哼哼“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云落一滞“清微君?” “小落子”,楚子衡看着她,略带同情“清微君什么也不说,你就以为他什么也没发现?” 云落如醍醐灌顶。 月泽一向就不爱当面说清楚,总是有了十足把握这才开口,白日里人多,难免嘈杂,所以他没怎么看,到了晚上没了人,这才领了她再过来看一遍。 摸完断骨,云落又伸手去摸了摸那尸骨的牙齿,再次刮了一些粉末下来,拧着眉头看了半晌,随后抖抖干净,取出帕子将自己的手指擦干净了,撩起裙子就要走。 “小落子你干嘛去?”楚子衡在她身后疑惑道。 “既然是归鬼殿所管,云落是酆都之人不便插手,还是早些歇下为妙。”云落拍拍屁股走人。 楚子衡浸在一片月色中,眼角泪痣轻颤。 “上心的是你啊。” 正文 第三十一章 血色“桃花” 次日一大清早,白白就把睡在一边的云落摇醒了。 “白白,怎么了?”云落支起身子坐了起来,理了理头发,将散落在肩上的头发用红缎带绑定,下手重了些,掉了几根,云落系完头发,将那几根头发从地上捞了起来。 不知不觉,头发都这么长了。 “娘亲,美人叔叔找你。”白白依着云落,歪着脑袋看云落手中握着的几根垂在半空中的头发。 尔后头发悠悠地飘了下来。白白听见头顶的叹息声夹杂了无奈、崩溃和狂躁: “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月泽面色冷淡地看着抓狂的云落,敛了敛眸子,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白白和云斐。 “清微君找我有什么事啊?”云落二话不说站了起来,嬉皮笑脸地凑近月泽“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帮。” “尸骨上有眉目了。”月泽递了一块东西过来,云落望了望他,小心地接过来,是一块玉佩。 低着眼打量了半日,是一块质地上乘的和田玉,玉身圆润,触手温热,上镌有一个“慕”字。 “这是今早在尸骨下面发现的”,月泽凝视着她缓慢开口“上面有浓郁的百香散气味,很长时间内都应在那尸骨之主身旁。” “清微君果真是……”云落正考虑着要不要麻溜地拍几个马屁,话头硬是叫来人给截住了。 “小落子这么早?”楚子衡在云落肩膀上拍了一下,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玉佩上。 “嗯?” “寻到有用的东西了?”楚子衡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块玉佩,举到半空中对着烈日瞧了半晌。 “他又是谁,这是在干什么?”姬渺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楚子衡的奇异举动甚为不解,伏在云落身旁轻轻问着“好生奇怪。” 云落这才想起来,姬渺渺是后来才到这里的,那时楚子衡的风头正过,加上总是众人围聚在一处的时候,他总是独自站的很远,不冷不淡地望着他们。 姬渺渺一心只扑在此事上,也难怪没注意到楚子衡。 上回月泽与楚子衡闹出的那番大动静也偏偏没让姬渺渺察觉…… “他是北邙山的鬼殿。”云落小声回答姬渺渺。 “鬼殿?”姬渺渺一愣“他来这里做什么?早听说此人绝非善类,作恶多端,我定要替那些无辜之人好好教训他一顿!” 说罢,手里的鞭子虎虎生风甩了过去。 楚子衡背对着姬渺渺,那鞭子在离他一拳的地方停下来。 楚子衡根本就没反应,是姬渺渺自己停下来的。 因为,姬渺渺看见了楚子衡的脸。 楚子衡放下玉佩,察觉到身后的搅动的气流,不急不缓地转回身,面上灿若桃花,笑意灼灼。 “言寒……哥哥?”姬渺渺手忽然松开,幻绝鞭无力地垂落在姬渺渺碧色裙角旁。 姬渺渺紧紧攥着云落的手,娇俏的小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反反复复,姬渺渺神色千变万化,最终咬住下唇,眼中泪光点点,颤抖着问出声“是,是你么?” 楚子衡颌首“许久未见了渺渺。” 姬渺渺眼里蓄着泪水,嘴角却扬了起来“我就知道言寒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是啊,我会回来的。”楚子衡逆着光,眉眼精致,笑意盎然,宛若万树顺着春风开。 姬渺渺眸子闪着光。 云落也咬着下唇,眼中有泪光点点,颤抖着问出声“渺渺,我的手……快,快断了。” “啊,对不住!”姬渺渺慌忙松开手,抬起云落的手腕替她揉“方才……还疼不疼?” “还好”,云落疼得呲牙咧嘴“我,我自己来吧。” 姬渺渺放下云落的手,眼睛立刻向楚子衡所在的地方望去。 “渺渺”云落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顺着姬渺渺的目光望过去“你与他很熟识?” 楚子衡曾经是太华门下弟子,既然与月泽认识,那么那一届的太华弟子或多或少都有与楚子衡相识的,姬渺渺认识他云落也不奇怪,不过刚刚那个反应好像不怎么对。 “是很熟识……”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他?” “你来的时候言寒哥哥才离开太华不久。” 云落觑起眼看姬渺渺“我还奇怪,我初入太华门时你为何处处刁难我。” 姬渺渺眼神闪烁“那个时候心情的确是不怎么舒坦……你长得憨厚些……” “姬渺渺你给我站住!” 白白之听得一声怒吼,然后自家娘亲的红裙在面前一闪而过,与一道绿影一前一后狂奔着。 “那个是娘亲么?”白白拉拉云斐的袖子,指了指正在死命追着姬渺渺的云落。 云斐点头。 白白还想说点什么,小手被扯了扯,那只鬼孩子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哥哥。” “好,我陪你玩。” 鬼孩子摇了摇头。 白白奇道“不是来找我陪你玩的,那是来做什么的?” 鬼孩子的手背在身后,惨白的脸上有几分希冀“哥哥,你猜我拿了什么东西过来?” “什么?”白白想要伸出脖子去看,鬼孩子便躲,白白与他缠了一会儿也没看见他到底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云斐生得高大,起初并未注意他们,待白白玩了一会,远处云落在喊他,云云斐这才过来带白白走,一走进,低头,就看见了鬼孩子放在背后的东西。苍白的面上毫无波澜,不过大手一捞,将那东西夺了过来。 鬼孩子见东西被抢,哇哇大哭起来,白白手忙脚乱安抚了一会儿,将他哄回老妇人那里这才安静下来。 白白抬起小小的脑袋,瞧着云斐手里的东西,皱了皱眉,显出老成的模样“得把这个东西给娘亲看看。” …… 云落盯着手里的“桃花”发愣。 第一眼看见这朵“桃花”的时候,云落只觉得胃里一阵酸水翻涌,差点吐了出来。 “桃花”上依稀可见泛黑的腐肉,白森森的骨头雕刻得很细致,还有干涸的红色液体凝在“花瓣”之间的缝隙上。 这是生生取了人身上的一块血肉刻出来的! 云落闭上眼,暗暗运气探了探这块血肉上的气息,发现与那半截尸骨来自同一个人的。 “会是谁下这么狠的手,活生生地从人身上挖下一块带骨头的肉雕刻成桃花的模样。清微君,你看看。”云落看完后递了出去,专门负责收集保存的太华弟子接了过来,毕恭毕敬地递给月泽。 云落擦擦手,恶心的不行。 “清微君,这是拿人身上的血肉所雕琢成的花”,云落托着下巴沉思片刻总结道“根据上面的气息来断,应该也是那具尸骨之主身上来的。活生生地从人身上挖下一块肉来,不知道究竟是与她有多大的仇恨。” 月泽手里端着一块帕子,那“桃花”静静地躺在上面,月泽凝神看了有一会儿,沉声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拾到这个东西的鬼孩子怯怯地躲在白白身后,任谁来拉也不肯动。 三四个太华弟子去扯他,可他死死攥着白白的衣襟不肯放手,白白也护在他前面,担心伤了他,云斐又护着白白,如此一环扣一环,最后自然是连那鬼孩子的头发都没碰到。 云落只得自己走过去。 她摸了摸鬼孩子的脑袋,柔声问他“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啊?” 鬼孩子扭过脑袋朝着站在不远处的老妇人。 老妇人一直急促不安地望着这边,白白是云落的儿子,云落又是阴姬,身份尊贵,老妇人恪守礼数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孙子陪着白白玩耍。 鬼孩子朝老妇人一看,老妇人便明白了,立刻点头“阴姬殿下问你话呢,快些回!” “回阴姬殿下,小鬼名唤滚滚。” “滚……滚?” “是,娘亲希望我能长得圆滚滚些。” “不错,这名字也好。”云落揉揉他的头发,滚滚乖顺地蹭了蹭云落。 “滚滚,那个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在哪里!”滚滚蹭得正舒服,伸出黑不溜秋的小手遥遥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茅屋。 云落当机立断前往那座茅屋。 “此事总算有点眉目了。”云落兴冲冲地往那座茅屋走去,喜上眉梢。 “为何会这么说?”怀澈站在她身旁,对于云落突如其来的兴奋有些不解 “我在那朵‘桃花’上察觉到了其他人的气息”,云落轻轻一笑“那人定与此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如何肯定那气息不会在拿来的路上被我们沾染了”,怀澈浅浅一蹙眉“更何况,我从未听过四荒之内凭气息识人这一说法。” “所以你们清微君才带我来啊”,云落说着,眼睛朝前面瞟了瞟,月泽持着剑大步在前面走着。 “我呢,自幼长在酆都城,成日与鬼魂打交道,也习得一些四荒不常见的东西,就譬如,我能闻血识人。”云落轻快地走着,时不时挑起来去抓飞在半空中的小虫子。 “小落子真是多才多艺。”楚子衡忽地从云落身后跳出来,自然随意地将手搁在她肩上,云落一侧脸,就看见楚子衡眼角旁的那颗泪痣。 云落去扳他的手“鬼殿,有一个词语不知道您听过没有?” “是什么?” “自重。” “这还真没有”,楚子衡的手还是挂在云落身上,怀澈见楚子衡过来了,象征性地打了几声招呼,见楚子衡无心搭理他,在云落身旁站了一会就退后几米与燿羽站到一处去了。 “那您可有听过一句俗语?” “是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 “啊,这个小爷还是听过的。” “既然如此,鬼殿您……” “小爷记得这是小落子给我讲的,你不提小爷都忘了。” 云落觉得和他说话就是在浪费自己口水,索性闭嘴。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倾云道观 云落正欲朝云斐走过去,没想到半路让楚子衡拦住了。云落琢磨着也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爷,而且楚子衡弯着眼睛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这横出来的手是做什么? “拿着!”楚子衡紧握着的手一下子摊开来,有东西滚落,云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接,只觉掌心微凉,松开手一看,是颗莹润的黑色珠子。 “这是?”云落两指夹起那颗珠子,眸中满是不解。 “定神珠。”楚子衡见云落接下那颗珠子,这才收回手,朝云斐扬了扬下巴“知道你将他看得重,此行凶险万分,若是遇上极为强大的戾气,他再失控,让太华的人发现了,于你于他与月泽,都不是一件好事。而这定神珠可定他心魂,保他不失控。” “鬼殿此话何意?”云落将那珠子紧紧捏在手心里,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在抖,楚子衡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 “小落子尽管放心,小爷总是会护着你的。”楚子衡抬起长臂捏了捏她的肩膀“莫要害怕,从前那些事,如你所愿,都随着鞠陵于天那五百年去了,你,不要担心。” 云落凝视着楚子衡,看了半晌,咬了咬牙,点点头“云落这厢谢过鬼殿。虽不知鬼殿究竟知道些什么,又是如何知道的,但是此事干系重大,牵涉甚广,且说出来于鬼殿无一好处,鬼殿是个明白人,想来会权衡一二再做取舍。” 楚子衡笑意稍稍收敛了,叹了口气“小落子,小爷都说了不会说出去的了,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云落没再理他,紧攥着珠子拖着身子往云斐走去。从一开始,她就该料到,楚子衡绝不会这么简单,可是他知道的也太多了,六百年前那件事,几乎是无人知晓,可他为什么会知道,还知道云斐遇上戾气会失控。得了空她一定要和楚子衡谈一谈,探一探楚子衡的底。 “落落,不来。”云斐瞧着面前的云落,结巴了半日才吐出来这么几个字,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在问云落为何长时间不过来寻他和白白。 “阿斐,我如今是有些事,待此事一了结咱们就回去,你且好生地呆在一旁,将白白护住了。”云落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将手里的珠子塞给他“这颗珠子你暂且收着,万万不可丢知道么?” 云斐不语,珠子倒是收下了。 “娘亲,你不是说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吗?怎么过了好几天还没有动静?”白白见到云落过来了,迈着短短的腿冲过来,搂着云落的腿,仰起脑袋巴巴地看着云落“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白白好想睡在舒服的床上。” “白白乖,娘亲这边确实是走不开。”云落蹲下身摸摸白白的脑袋,望着自家儿子略有些消瘦的脸不禁心疼“娘亲一定尽快解决这件事,白白再等等。” “娘亲莫急,白白可以再等很久的,娘亲千万注意自己身体。”白白摇摇头,见到自家娘亲这般左右为难的模样心下也是明白了几分,伸出胖胖的小手揉了揉云落的脸“娘亲莫要苦着一张脸了,再这么下去是要变作黄脸婆,到时候都没人要你,娘亲再嫁就是难上加难,白白也没有后爹了。” “谁,谁和你说我要再嫁了?”云落吞了吞口水,不等白白开口解释,僵着一张脸问“是不是阳衍那个老家伙与你说的?” 白白点头。 云落望天悲叹,当初就不该贪图一时安逸,将白白丢给阳衍而自己去享乐,这许是报应。 “小落子,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该过去了。” “知道了。”云落再摸了摸白白的脑袋,柔声安慰几句,朝着月泽走过去。 “清微君,接下来我们去哪?” “倾云观。” “这是何处?那道姑的住处?” “嗯。” “等等,为什么就我们几个人过去,其他人呢?”,云落站在月泽的清微剑上,死攥着他的衣服,扭头回去看,只看见若尘和止风跟在后面,还有个楚子衡。 “此行人多难免杂乱”,月泽在前面御着剑,平淡不惊地说道“带些有用的人去即可。” “那剩下的人怎么办,一直呆在这里吗?”云落捏着月泽的衣角,心里想着没有跟上来的云斐和白白。 “你放心,子然君与明轩君护着,不会出事。”月泽仿佛是知道云落在想什么似的,淡淡补了一句,只此一句,云落心里就放心了很多。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云落立在月泽身后,二人沉默许久,皆是没有再开口说话。云落这个性子是最受不了这种压抑沉闷,但是偏偏是月泽,她从前就算没什么可说的也要寻一些话出来叽叽喳喳个没完,现如今,不是没什么可说,而是她不想说了。 “清微君,到了!”若尘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御剑飞行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了倾云观,云落算了算,月泽的御剑术十分之高超,速度也是极快的了,可竟然还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当时太华回来的弟子明明说那些女子都在附近的村镇里,他们怕是对“附近”这个词语有什么误解…… “这是……附近的镇子?”云落啧啧道“是不是你们太华弟子御剑走得快,因此将这百里左右的路都不当回事了。” “云姑娘莫要怀疑,我们寻遍了桃源镇方圆数十里的地域,都没有发现村镇,这是离桃源镇最近的镇子,因此才说是桃源镇附近的镇子。”若尘瞧见云落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盯着他的剑看了一会儿,正疑惑,听见云落问出声来,心里总算是明白了,这才急忙解释。 “你说,桃源镇房源数十里的地域都没有其他村子?”云落心下大惊,刚才站在剑上,倒是没有注意脚下的状况。这个地方虽然是偏僻冷清了些,可是地广土沃,按理说不该荒凉至如此地步。 似乎是想到什么似的,她摘下腰间一个铃铛,甩出去,默念咒语,那铃铛静止了一会儿,随即快速飞了出去,没一会儿那铃铛自己就飞了回来,云落接住它,凝神观察了一会儿,叹气“果然如此!” “云姑娘是发现了什么吗?”,从云落一开始解下铃铛,若尘就不明白,面露疑惑地盯着云落一直看。 “以桃源镇为中心的数百里,都有极强的怨气,若是没猜错,这里有不少怨灵。” “这……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云落收好铃铛,侧过脸去看若尘,面带微笑“这是我们酆都的御灵术,专用于探测怨灵之气,虽然习来方便,但着实好用。” “原来如此……倒真的是个不错的术法。” “你要是有兴趣,改日我得了空教你几招?” “可不必了,这些听都没有听过的法术怕不是什么歪门邪道,我们太华弟子所习术法皆是太华神尊亲自所授,非这等术法可比。”止风冷哼几声,言语内满是不屑,分明就是在告诉云落她的法术都是邪门歪道,太华弟子断断不会接触一二的。 云落于是十分之和颜悦色地讽刺“嗯……我观这位兄台眉眼间颇有几分燿羽君的神韵在。” 止风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样嫌弃了云落一回,云落还能够说出“赞美”他的话来,不禁愣了半晌,直到云落慢悠悠地吐出后面半句话“我看你与他都一样狂妄自大”。 “你!”止风气结。 “你什么你?你们太华的,不是我说,怎地一届不如一届,你看看到现在,这个案子你有什么眉目吗?” “我们……” “看不起我的术法到最后还不是要靠着我才知道这些线索,我要不是为了回去才懒得看你们犯傻。” “住……” “让我闭嘴是没可能了,在此案了结之前,你还要再多忍几日的。这个案件,要是没有我们酆都之人,只怕不好查。” “妖……” “好了,止风。”月泽冷眼一扫,止风立刻闭了嘴。 云落也乖乖闭嘴。 楚子衡在一旁看的不亦乐乎“小落子嘴皮子功夫长进不少。” 月泽长腿一跨,朝前走去,云落原先是站在他左边靠前一点,月泽走的时候顺便向左边靠了一点,月泽一往前,云落也只好顺势往前走。 “前面那里就是倾云观。”若尘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处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在看到这座道观之前,云落一直以为道观都是高高耸立在云雾之中的青砖瓦墙,再不济也是掩于一片青葱之中的石屋吧,可是亲眼看到茅草屋之前歪斜着的破牌子上的“倾云观”三个字,她才发现,原来有的道观也可以是茅草屋。 且是倾斜歪倒快要成为一堆破烂的茅草屋。 “叩叩叩”,若尘等人之前来过此处,征得月泽的同意之后上前去敲那扇在风中不停吱呀作响的木门。 “道姑在吗?” “吱呀”,木门缓缓打开,门后探出来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她抬起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门外的人,而后极为吃力地转过身走进黑黝黝的屋子内,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苍老的声音“各位仙家请进来吧”。 第三十三章 酆都孟婆 “老身虽是一介凡胎,在观里呆了久了,也沾的些许仙缘。”老妇人立在黑魆魆的屋子里,云落站定之后才发现里面放了五把椅子,且都整整齐齐地排在一张桌子旁,这么小的一个屋子,这老妇人又是一个人居住,自然是用不了那么多的椅子,这么一看,她应该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多人过来了。 “各位请坐。” 云落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再看那几把椅子,楚子衡早已坐在中间似笑非笑地看着云落一行人:“怎么,有的坐还不乐意坐?” 月泽一如既往冰着一张脸没理他,不过止风狠狠扫了他一眼“没规矩的人!” “是是是,就你们太华规矩多!”楚子衡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哼哼道:“你们爱站就站着吧,小落子过来坐这边。” 云落偷偷瞅了一眼月泽,他毫无表示,没说让她坐,也没说不让她坐。楚子衡爽快地起身,一抬手扯过云落坐下,还顺便扫了月泽一眼“你又不是神京城的人,何必守那些乱糟糟的规矩”。 此话别有深意哇。 云落刚刚屈下去的腿悬在半空,她悄悄瞅了一眼月泽,月泽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有些难看,本就冷的眼神更加冷了,云落一个哆嗦直起身子来,义正言辞地指责楚子衡“虽说你和……不是神京城的人,但是作为四荒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怎么着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规矩这东西不是我们这里面的谁定下的,是从以前就有的,合乎情理,我们更应该做个表率。” 楚子衡嬉皮笑脸地站起来“好好好,小落子说什么都对,听你的还不行吗,我不坐。” 云落其实对于楚子衡毫无缘由的迁就有点瘆得慌。 但是一路走来,楚子衡从未伤害过她们,相反地,还对她们十分照顾。 才六百年没回来,这里的人怎么都大变样了?云落难得地露出茫然的神色:她不在的时候是发生了什么吗? “各位仙家还是先坐下吧。”老妇人颤颤巍巍提着一壶茶,屋内仅一张的木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杯子,她慢慢地一杯一杯倒过去。绿莹莹的杯子上空冒着腾腾的热气,止风和若尘都望向月泽,云落也顺势望过去,月泽顿了一会儿,将配剑取下握在手里,坐在了凳子上。 见到月泽坐下了,众人纷纷落座,楚子衡拍了拍云落的肩膀,摇摇头“刚刚就叫你坐了,你还不坐,现在不还是要坐?小爷早就料到了”。他一边说一边在云落身旁坐下,看了一眼与他只隔了一个人的月泽,对,那个人是云落…… “阴姬殿下,请。”老妇人斟茶到云落的面前的时候却没有直接倒满,而是斟了大半杯,双手举起来,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对云落行了一个大礼。 云落望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对她行过这样的大礼,也没有人再这么称呼她了,她忽然觉得脑子一空,有那么一瞬的慌张,她甚至都忘了叫老妇人起来,直到月泽的声音响起来“七七,你与她相识?” 清醒过来的云落撇过头去看月泽,看到他身后的若尘略带震惊的神色,止风一副“我就知道你是个专门欺压别人的恶霸”的神色,马上跳下凳子去扶起老妇人“我不认识她,真的不认识,我以前从没有见过她的。” 云落扶起老妇人,只看到若尘和止风将信将疑的模样,摆手解释“我以前真的没有欺压过人家,你们不要这么看着我。” 二人的怀疑变成了肯定。 云落垂着手委屈地站在一旁。 “殿下,请。”老妇人还是端着茶水,低着头递给云落,云落伸出手,不知道她究竟是要做什么。 “你认得我?”云落端着那茶水,并不渴,但是看那老妇人一片诚心,也就象征性抿了几口,愣住了。 “当年托了殿下的福,老身从酆都城出来,来到这凡世做了个闲散之人。”老妇人诚诚恳恳地望着云落,期望着云落能记起来些什么东西。 云落盯着老妇人观察半日,这老妇人形容枯槁,面上憔悴,布满皱纹,凡世间的老妇大都长得这般,云落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曾经与她有过什么交集。于是更加诚恳地回望着她,询问道:“你是何人?” 老妇人呛了一下,枯瘦的胳膊抬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复三次,叹了一口气“殿下可还记得忘川河上奈何桥旁的孟婆?” 云落恍然。 “你是阿七么?”云落震惊地望着她。 酆都城每一任孟婆皆是由无法入轮回道的女鬼担任,这世间总有尘缘未了的痴心人过不了奈何桥,入不了轮回道,于是便留下来守着奈何桥,看一个又一个鬼魂走过奈何桥,递上一碗孟婆汤了却前尘往事。 酆都城数千年来总共也就出了三四个孟婆,一只女鬼一旦成了孟婆便只能做到她的尘缘了断之后才能再过奈何桥,可是做了孟婆,要做的就是先喝一碗自己做的孟婆汤,汤一入口,前尘往事,干干净净,毫无保留。 忘了前尘往事,也就忘了自己所牵挂的到底是什么,尘缘就此再也搁浅,无法了断。所以一旦做了孟婆,就没有回头路。 历届孟婆都是做到在酆都城的阴寿到达尽头,除了一位孟婆,酆都城里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自己也记不大清了,只知道她名字里嵌了个“七”字,因故酆都城里所有人都称她一声“七婆”。 七婆不知怎地,竟然有强烈的执念,喝下孟婆汤之后仍旧记得自己所牵挂之事,虽有些模糊,可是时不时地总是想起来一些,直到最后想起所有事,可她不愿入轮回,她在奈何桥上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那个人,她不肯放弃,甚至还想要回到凡界再去寻找。 入了酆都城,就是酆都城的鬼,鬼是万万不能再回到凡界去的,那会乱了四荒的秩序。 云落的寝殿就在忘川河边,她无事可做的时候就坐在奈何桥上看着一只又一只鬼走过去,有时候还会帮着七婆分发一些孟婆汤,因此她与七婆素来交好。 对面的老妇人怔了片刻,面上露出凄凉的笑,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说道:“殿下认错了,我不是她”。 云落就更加奇怪了,这人认识她,也认识孟婆,那她到底是谁? “虽说我不是七婆,但是我与她也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老妇人伸出手,手腕上有个疤痕,“殿下,你可还记得那只缺了一口的汤碗?” 云落恍然大悟。 每个孟婆都有一个盛汤的汤碗,七婆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不同于其她的孟婆,七婆的汤碗,缺了一口,也就是说她手里的,是一口破碗。 云落还记得那个时候每一只从奈何桥经过的鬼都要抱怨一番,孟婆手里的破碗实在是太咯人了,喝汤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的,以防不测伤到了自己的嘴。云落将这些鬼的话都讲给七婆听,七婆听完之后总是淡淡一笑,那双温柔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云落,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啊,希望他们喝的慢一点,曾经的事情就能多记一会儿。他们不知道能记起以前的事情何其有幸。” 云落还是头一回遇见不希望经过奈何忘记前尘往事的孟婆。后来七婆得她相助,终于如了愿出了酆都,一晃神,都这么些年了。 “殿下,七婆说如果有一天在这里遇见了您,请把这个东西交给您。”老妇人颤颤巍巍地从屋里取出一个锦囊“她说到时候也许记不得您了,若是有冒犯千万别怪罪。” 云落接过那个锦囊,捏了捏,似乎没有装什么东西的样子,可是七婆也犯不着大老远的拖一个专门的人来送一个空锦囊来消遣她。 “七七,这是何物。”月泽一直在她旁边,见她握着锦囊不说话,移近了些,垂眸去看她。 “这是七婆给我的锦囊,不过……”云落举起来给月泽看,锦囊扁扁的,云落还特意捏了捏,这才告诉月泽“可我摸着里面想是空的,似乎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我在想,七婆又何必费大功夫叫人转交给我一个空锦囊呢?这里面应该是有东西才是。” “那你打开一看不就知道了?”止风在一旁看了许久,不禁有些蠢蠢欲动,见云落犹豫再三还不打开,忍不住插了句话。 月泽没有回头去看他,倒是若尘急忙捂住止风的嘴,轻声嘱道“你最近真的是越来越冒失了,清微君还未开口,你怎么就跑上去插话了?” 止风一愣,立马低头认错“清微君,弟子知错!” 月泽还是没有搭理他,只是低着头轻轻对云落说“给我。” 云落捏着那锦囊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看着月泽说一不二的神色,抿着嘴递给了他。 谁知道锦囊里面有什么,虽说云落相信以她和七婆的交情,七婆不至于在里面放一些不知名的毒药来害她,但是云落如今草木皆兵,且自己的身子早不比当初,万事还是当心些为妙,谁知道这锦囊到现在还是不是原来七婆给她的那一个。 月泽如今修为深厚,想来四荒之内能够伤到他的东西应该不多,就算有,也应给不容易得到,那么他来开,总比云落要稳妥些。 月泽修长的手指穿过锦囊的丝绳,轻轻一抽,他撑开锦囊,波澜不惊的眼里有点点起伏,他递给云落,声音沙哑“七七,你看。” 第三十四章 云落大哭 “这是……曼珠沙华?”云落将那锦囊里面的东西抖落出来,一片艳红色的花瓣就这么搁在她洁白的手心里,云落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七婆会给她留下这么一片曼珠沙华的花瓣。 而且月泽的脸色也好像不太好看,虽不知为何,但是云落还是赶紧得给收了起来。 “小落子,这不是忘川水浇灌而成的曼珠沙华的花瓣吗?”楚子衡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云落手忙脚乱地收好花瓣“她送一片花瓣与你作甚?” “我怎么知道?”云落翻了一个白眼给他“我很久没见过她了,根本想不到还会在这里收到她的东西。” “七七,她送曼珠沙华与你”月泽看着她,问道:“是有何意义。” 云落摸了摸锦囊,抬起头来看月泽,摇了摇脑袋“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曼珠沙华种植在忘川河边,终日受忘川之水的灌溉,久之,自具灵性,食之,可忘却前缘。其实说来,功效倒是与月下老人的忘情之水十分相似。”云落顿了顿,黑亮亮的眸子猛地瞪大,“她居然私自将酆都城的东西带了出来!” 酆都城的东西都是阴物,没有北阴大帝的允许都是不可以带出来的,若是发现谁私自携带出城,轻则收回东西驱逐出酆都城,重则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云落身为北阴帝姬,也从不敢在酆都城里带一些极其重要的东西出来,就好比这曼珠沙华。 这世上唯一一片曼珠沙华种植在忘川河边,除了要以它作为汤引的孟婆和酆都城里的掌权者,寻常人是根本接触不到。曼珠沙华在酆都城是禁物也是珍品,毕竟四荒之内,除了月下仙人的忘情水,也只有它有断前尘了往事的本事了,更何况月下仙人的忘情水千万年来仅出一滴,哪里有这常年盛开不败的曼珠沙华来的方便。 此外……云落想起自己老爹为了防止旁人去偷窃这珍品,可是设下了好几个结界,一个圈套一个圈,没点本事进去得丢半条命吧…… “曼珠沙华?”楚子衡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他似乎对于云落的所有事情都很好奇。 “这东西,我好像是有点眼熟。”楚子衡玩味地盯着月泽:“不知道清微君之前可否见过?” 月泽看了他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见过。” 云落这厢正在仔细盯着那片花瓣研究,企图看出些什么门道来,月泽这两个字吓得她一个激灵回过神,忽然想起来月泽刚开始打开锦囊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仿佛早就见过曼珠沙华一般,云落只当他面上从来就不怎么起波澜,因此才没有怀疑,如今叫楚子衡一问,月泽再这么一回,云落倒是蒙住了,她怔怔地望着月泽,哆嗦了半天才问出声:“敢问,清微君是如何见到这花的?” “还能怎么见到,自然是去酆都城才能见啊,曼珠沙华又不是遍地长着的野草。”楚子衡笑得像一只偷食得逞的狐狸:“听说北阴大帝为防心怀不轨之人,可是在设下不少结界,耗了不少的心血,要见一面曼珠沙华,不容易啊。” “言寒君有话直说。” 果然,只有楚子衡能够成功地引起月泽的怒气。 “没什么,不过是小爷也想见一见那曼珠沙华的样子,听说清微君曾去过酆都城,见过曼珠沙华,这才来讨教一番,毕竟四荒之内,除了酆都城的掌权者和孟婆,还没有人见过曼珠沙华呢。” 云落这回倒是不管楚子衡说的什么东西,她自顾望着月泽,再次小声却又很坚定地询问他:“清微君果真……去了酆都城,见着了曼珠沙华?” 月泽目光复杂地瞧着云落,云落心下便明了了,月泽这是默认。 “我酆都城曼珠沙华是禁物,四荒皆知。清微君素来是光明磊落之人,不会无端端做出这等……这等事,我想总有缘由的,不知道是否是有人生了病缺这味药做药引,还是别有用处?” 曼珠沙华虽是花,可也能做药,少量的曼珠沙华更是治牙疼的良药,一点粉末敷上去立刻见效,这对于喜甜食的云落来说再了解不过。 月泽凝视着她没说话,云落没来由地一阵慌张,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去问了。 “你以为谁稀罕你的曼珠沙华,要不是瑶华神女……”之风见不得云落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尤其是还对着他们所敬仰的清微君,这就更不能忍。若尘见情势不对,立刻捂住止风嘴,轻声呵斥:“止风你如今真的是话越来越多了,忘记清微君从前是如何教我们的了吗?” 听到那一声“瑶华神女”,云落一下就明白了,又是为了瑶华,月泽对她真好,甚至可以为了她去取酆都城的禁物,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 不知怎地,云落忽然很生气,她咬着牙问月泽:“你不是从来不屑于去酆都城吗?当初那么坚决,如今,你去酆都城是为了什么?为了看曼珠沙华?你明知曼珠沙华是我酆都城的禁物还要去看,你是不是存心膈应我?过了这么久了,你还是这样,月泽,我对你不失望,是绝望你知道吗?” 周遭的人似乎是根本没有想到云落居然会对着月泽发火,一时间都愣住了,就连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楚子衡那一瞬也是愣在当场,看着云落哭着跑出去。 云落这一路走来,跟在月泽身后,月泽叫她往东她决不敢往西,她一直都是很听话的,不仅仅是为了回去,还是因为从前就习惯了,到如今竟然还是有些改不回来,自己可真是下作,想到这里,云落恨铁不成钢地唾了自己一声。 “小落子,来,过来小爷抱一下就不难过了。” 云落想着自己跑出去这么远,应该是谁也找不见的,可没想到自己刚坐下,头顶又出现了那欠揍的声音。 “滚。” “我错了,不生气不生气啊。” “走开!” “殿下,小的知错了。” “走!” “你看我,看一下我。” 云落被他烦得受不了,就抬头敷衍了一下,可是没想到竟是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楚子衡扮着鬼脸朝她吐着舌头瞪着眼睛,模样好不滑稽。云落平日哪见到过他这模样,一时间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翻。 “不难过了吧。”楚子衡见她不难过了,就势坐在她身旁,偏过头问她:“开心也开心了,能告诉小爷方才是怎么了吗?小落子可不是这么小肚鸡肠之人,万万不会因为清微君违了你酆都城的规矩而勃然大怒的。” 云落的笑容渐渐淡下去了:“鬼殿问这个做什么?对我的私事这么感兴趣?” “旁人的私事小爷自然是不感兴趣,可是小落子的事情就是感兴趣,十分感兴趣。” 云落看他,他大有云落不说出来就不肯走的样子。 可惜的是云落根本不想讲,她起身抖抖身上的灰尘打算离开:“没什么好讲的,我要走了,方才谢谢鬼殿的安慰。” “云落,有些事,你要说出来。”云落走了没几步,楚子衡站了起来,在她身后,神色复杂:“你也许觉得你喜欢的人从不曾舍你几分他的喜欢,可你也要知道,总有人惦念着你,你的所有事他想知道,你的委屈,他也想知道,这样他才能放心。” 云落忽觉胸口一阵痛,她皱着眉头按住胸口,那些原本就烂在肚子里的话不知怎地就说了出口。 “月泽违背了酆都城的规矩我不怪他,他这样的人,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但是又是为了瑶华。” “小落子……” “我才没有这么小气呢,当初是我拆散了他和瑶华这一对神仙美眷,自知理亏在先,他对瑶华好,我不能太计较的。” “不是这样的……” “可是既然娶了我,再怎么样也要顾及一下我的颜面不是吗?从前我云落也有过想要的东西,不过是小小的一件净瓶,可是他月泽却连瞧也不瞧一眼。他怎么能这样呢,在三十六天的这些年,我真真是受尽委屈,可我只要一想到月泽会娶我我就很高兴,如今想想觉得不过是自己太天真了。” “不难过,都过去了,是我不好,没来得及……”楚子衡深深叹了一口气,刚伸出手打算握住云落的手,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声尖叫打断了。 尖叫就从不远处传来,听得出来是个女子的声音。 云落立刻止住悲泣,探出手在周围探了一遭,本就皱着的眉头紧紧锁住,大而分明的眼睛里波澜不惊,仿佛是起了不明的黑色大雾,叫人逐渐跌进那仿若深渊的沉寂里。她冷静得仿佛刚刚还在嚎啕大哭的人并不是她:“有东西出现了。” 楚子衡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了手,随着云落的目光望过去:“嗯,它来了。” 二人对望了一下,立刻朝那个方向赶过去。 第三十五章 凶手已定 云落到的时候,月泽一行人早就在那里了。 毕竟刚刚还对着月泽发过火,如今冷静下来,云落看见月泽,面上也有点挂不住,尤其是止风在一旁怒气冲冲地盯着她。 月泽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看到她和楚子衡来的时候只是稍微愣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这么好脾气的月泽真是少见,云落这边还在心底暗自嗟叹,那边楚子衡早已走了过去,往月泽身后一瞧,“哟”了一声,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鬼殿这是怎么了?”云落也跟着朝月泽身后望过去,着实是吃了一大惊:方才还在与她们敬茶谈话的老妇人早已消失无踪,地上只剩了一堆破瓷片。 “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回云姑娘,刚刚这老妇人说要出去一下,我们与清微君坐在屋内等了许久也没见她回来,正欲出去瞧个究竟就听到一声尖叫,我们赶出来便只看见这一堆碎瓷片,随后你们就赶到了。”月泽没有说话,若尘许是得了示意,开口向云落解释。 云落弯下腰,伸出手去捡,被楚子衡一把拦住:“莫拿,免得伤了手。” 云落苦笑着摇摇头:“没事的。”说完,愣是一片一片拾了起来,拢在手里。孟婆的汤碗不大,如今碎了,也不过占了一个巴掌大的地方,可是就是这巴掌大的东西,曾经盛着孟婆汤,渡了不知多少的怨念痴魂。 “原形都被打碎了,必死无疑。”云落面色凝重地盯着手里的残片,自言自语道:“会是你吗,七婆。” “此话何意?”楚子衡也凑过来看残片:“小爷看这汤碗所化之物也没有多少灵力修为,是个稍微有点本事的都可以做到如此,你为何却只怀疑这汤碗主人?” “鬼殿有所不知,孟婆汤碗乃是孟婆本命神器,汤碗里承了孟婆至少一半的灵力,如今汤碗碎了,灵力泄露,可是却没有散去,而是一直驻足在这周围,说明孟婆还在阳间,灵力受了她的吸引不肯离去。” 云落叹了一口气:“这么些年过去了,七婆按着当初入轮回道到现在,阳寿该是尽了的。” 那么在此处的,不会是七婆,而是她的亡魂。 说罢,云落整理整理裙子,对着月泽不卑不亢回道:“如今已经见了人,我也知道了些东西,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没错了,我们这就赶回去,可以吗?” 月泽摇了摇头,忽然弯下腰,伸出手捋了云落腰间的一个小铃铛,云落瞠目结舌地看着月泽举着铃铛看,他微微将铃铛移了开来,沉声道:“七七,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你想到的我也知道,但是,是她,可也不是她。” 云落心中一顿苦笑,月泽果真是料事如神,早知道她心里所想的事情,可是这般,他为什么要带她过来?明明他自己就可以处理掉这件事。 “我知道清微君什么个意思。”楚子衡居然一脸了然的模样,竟然将云落和月泽这不着边际的对话听得清楚分明,云落感叹:果然是月泽从前共寝同起的兄弟,对月泽真是了如指掌。 可是云落忘了,他不仅明白月泽的意思,也,明白她云落的意思。 “一个人,总不能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的,这期间定有什么猫腻,你说对不对,清微君?” 云落仿若一个霹雳正中脑袋,她恍惚地看向月泽手中的铃铛,复又望向月泽,六百年前那一场惨痛事又浮现了出来。 她只当是七婆出了酆都城之后遇了什么变故,由此生了怨气因此害得这一个镇的人都死了。可是她忘了,当初帮着七婆出了酆都城,可是入了轮回道,七婆虽还记得往事,可早就是个凡人,没了孟婆的修为,就算因为执念怨气化作了厉鬼,也不会有这么狠戾的手段以及强大的能力。 所以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用了不知是什么方法让七婆凶化了,而且还加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不然七婆的凶化不会这么厉害。 一想到这里云落立刻拿出那片花瓣左看右看,花瓣还是毫无变化。云落心里只想着这花瓣肯定是七婆神智清明之时交托与老妇人的,上面肯定有些关键的东西。 可是无论云落怎样摆弄它它都没有反应,急得云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不急于这一时。”月泽站在她边上,看她捣腾来捣腾去,一张脸都急红了,一干人都这么站在这里看她,忽然间里面有些闷。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他竟是伸出手拿走了云落手里的花瓣,放进云落腰间挂着的锦囊里面,顺便把刚刚取下来的铃铛系了回去。 云落也被月泽的动作唬住了,低着头屏着气不敢出,头顶就是月泽的下巴,也不知道有多久没和月泽有这么亲昵的接触了,云落甚至有些恍惚。 “你给我有骨气点!”云落心里给自己打气:“你不要再被他这这幅皮囊迷惑了,‘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当初被砍得还不够重,这种男人不要也罢!冷静冷静。” “七七你在想什么?”头顶传来不轻不重的声音。 云落一呆,正想着要怎么回他好,面前的人却忽然退后了好几步,云落还在迷惑这又是怎么了,耳边炸起一声怒吼:“月泽你靠着我家小落子干什么!” 这还是云落第一次听到楚子衡这么怒气冲冲地吼人,还是那种连名带姓的。 月泽皱着眉看着楚子衡,楚子衡瞪着他:“别给我解释,刚刚都靠这么近了,枉你为四荒第一君子表率,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无需向你解释。”月泽云淡风轻地吐出来这么几个字。 楚子衡怒气更胜,手腕一转,亮出了泛着寒光的短镖。 许是平日里楚子衡总是笑嘻嘻的模样,这一生气,云落倒有些不适应,而且从来没有见楚子衡这个样子,除了那一日和月泽初见,二人剑拔弩张的,差点打起来。由此证明,二人还是极有可能打起来的,云落一想到这个就冷汗连连,急忙上去劝架。 “啊,我……” 云落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再抬头看了看怔住的楚子衡和月泽二人,不禁讪笑:“不还意思,方才急着过来劝架,一不留神,按在清微君的剑上了……” 月泽的剑是上古神器,是神剑,云落是酆都城之人,清微剑对鬼魂之类的伤害远比普通人大许多,纵是云落与一般鬼不同,也只是轻轻按了一下,剑气还是划伤了云落的手。 粗心真的会要命。 月泽看着云落哑然失笑,这么些年,她还是一样蠢笨,随即握住她的手。 云落比刚才月泽给自己系铃铛时更加惶恐——月泽从前鲜少主动接触她,如今……做了神君,心怀四荒,为着天下苍生,倒是付出不少,行为举止就变了不止一点两点。 慢慢的,云落手上的伤口逐渐复原,只留下一手的血,云落抽出手,笑道:“清微君心怀天下,救济世人,我云落如今也算是见识到了,多谢清微君费这些心血帮我疗伤。” 楚子衡一把拉过云落,不满哼哼道:“小爷也可以的,不过是让他抢先了一步罢了,就这一回,下次小落子若是受了伤一定找小爷,随叫随到。” “怎地鬼殿还希望云落再受伤?” “诶?我不是这个意思……”云落看着楚子衡一向圆滑,凡事决不能让自己吃亏,却不知原来他一遇到月泽就会吃瘪。 就算月泽叫她晚些时候再看,可是云落就是不想听他的,于是再次取出花瓣接着看,为着不弄脏花瓣,云落还特意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拿着,可一不留神,还是蹭到了一些。 云落瞅着花瓣那一块污渍,慌乱地去用帕子去擦,擦着擦着却看见花瓣上慢慢显出几行字: 阴姬吾主,承蒙殿下厚爱,七夕得以归阳间。遇所爱,得所爱,何其有幸。奈何凡世之人皆有阳寿,寿尽魂离,吾不舍,明知逆天而为之。误信小人之言,化厉鬼,滥杀无辜,死有余辜。今困于小人之手,不得脱,神智尚清明之时,留此信,惟望殿下所知,再遇七夕,杀,勿念旧情。 云落紧紧攥着那片花瓣,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尘和止风站在一旁,倒是将云落手里花瓣上的字看了清楚分明,月泽和楚子衡也看见了,众人皆知这孟婆和阴姬关系不一般,二人之间情同姐妹,如今叫她去杀了自己的姐妹,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走吧。”过了好一会,云落才开口。 “去哪?”楚子衡一把夺过云落手里的花瓣,揉成一团:“你若是下不得手,就叫太华的人做就好了,本来也就是他们事情。” “去她在的地方。” “敢问云姑娘知道这罪魁……这人在哪?”若尘敛眉低眼,很是温和。 “凶鬼最喜欢干什么?” “杀人。”止风干脆利落地回道。 “那它们一般会在何处?” “人群密集之处……云姑娘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回去?” “没错,原来的地方人最多。桃源小镇已经荒废好一阵子了,早就没有人的踪迹,如今忽然多了这么些人,一定会吸引凶鬼的。” 第三十六章 浓雾大阵 茫茫天色,黑暗沉寂下来,笼罩着这座小小的镇子。 云落赶到的时候早已看不见桃源镇的入口了,她站在这浓浓的黑雾前,甩出铃铛探了一遭,眸子瞬间冷了下去。 “出事了,这里被设下一个阵,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里面。” 说罢,云落退后几步,不行在大雾周围绕来绕去。 止风一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许多的师兄弟,心急如焚,拔出配剑念了口诀,想要一剑劈开这个阵。 可是连续劈了十几下这阵毫无动静,止风等不及就要冲进去,可是脚只要稍微擦到这雾的边缘,就感觉一阵眩晕,等再清明的时候,人就在外面了。 “别白费功夫了” “云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若尘也是放出灵力探了探这大雾,可是毫无头绪,什么气息都探不出来。 也不知晓如何破解这大雾。 “这大雾是一个阵,这一点你们应该都是知道的,但是这浓雾阵却没有什么攻击性,这雾也没有毒,除了颜色看起来就好像是正常的浓雾一般。”云落还在绕着大雾不停地走来走去:“你们在三十六天的时候只见过具有攻击性的阵法,也只学过如何破解有攻击性的阵的术法,因此你们所学的东西,对这个阵法……没用,还有,我打赌你家清微君都未必有办法。” 说完,云落还得意地瞅了瞅月泽。 这可不是为了面子胡口乱诌,这阵,月泽是真的破不了。 “那……可如何是好?”若尘一向相信云落,一听到她说这是连月泽都破不了的阵,心急如焚:“各位师兄弟和云公子几人都还在镇里面,眼下定是被这个阵缠住了,也不知道是否安全。” 听到若尘担忧的不止是他的同门师兄弟还有云斐和白白,云落忍不住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真真是个好少年,太华这些年也并不是没养出好苗子嘛。 “这是酆都城鬼差专用的迷雾阵,用来捕捉大范围内散布着的鬼魂。鬼魂是要捉回去交差的,自然不能缺胳膊少腿,因此这阵根本就不会伤到人,只是会迷住人的眼,使人产生眩晕感,这样鬼差捉起来就方便多了。” “但是我们不能将这个阵打破,这就是这个阵诡异之处,一旦施法者设了阵困住里面的人,若是阵破了,人也就全部跟着阵消失不见,可以说,你用在破阵的力气全部施加在阵里面的人身上。所以目前来说,要破阵救人,我们要先进去。” 云落朝左边走了两步,又朝右边走了三步,抬头笑道:“不过呢你们尽管放心,这阵也只能捉那些非常非常弱但是又很多的鬼魂,要是有点本事的鬼魂,即使被困在里面,神智仍然是清明的,捉起来照样费劲。我瞧着此次跟出来的弟子身上总还有点本事,想来是没事的。我们进去之后也应该行动如常,不会有什么影响。” “据若尘所知,云姑娘乃是酆都城的阴姬殿下,这捉鬼的差事有鬼差负责,怎么云姑娘对这阵这么熟悉。” “也是,保不准你是不是在骗我们,合着那鬼一起下套……”止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若尘一只手捂着止风,抱歉地望着云落笑。 “这个么……小时候出去跟着鬼差历练之时也学了不少他们的本事,自然也知道这些基本的东西。我虽是阴姬,但该学一样不漏,帝父说过,多学些东西日后遇到事也不必求人,自己大可以解决。”云落一想到小时候跟着白圮和子夜那一段日子,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受。 不过云落难得见止风吃瘪,心情就好了一点点,原谅她这幸灾乐祸的态度,谁叫这小弟子成日里没大没小,总一口一个“妖女”地喊她,实在是可恨。 不过白白和阿斐也还在里面,即使这阵不会伤人,但是这雾阵设在此处肯定是有用的,不知道到底想要干什么,时间拖得越久里面的人越有危险,人命关天的事情马虎不得,云落走了半日,居然是没有找到阵眼。 她呆在原地,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 “小落子这是怎么了?”楚子衡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看她找阵眼,见她停下来半日没有说话,便心知她定是遇到了什么疑惑。 “按着当初他们教给我的破解之法,只要绕着阵以十步为一圈,往左走两步,往右走三步就可以显出阵眼来了,我方才已经走完了所有,怎么什么动静也没有?” “也许这阵眼在你看不到或是注意不到的地方呢?”楚子衡指了指浓雾的上边:“一个阵的阵眼不一定要在同一个地方。这个阵来自酆都城,我们不懂,但是你懂,这设阵之人肯定也知道你懂如何破解,四荒都知道清微君博览群书,精研各家术法,知古通今,有什么阵能难住他?一时间除了这个阵它也找不到什么阵来困住里面的人,想着你应该只知晓如何寻找阵眼的方法,因此这个阵难保被动了手脚,将阵眼换了地方。” 云落仰起脑袋看过去,果然看到雾阵的上方有一个漩涡一样的东西。寻常阵的阵眼怎么会在这么暴露而又危险的地方,若是让云落自己来寻找,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阵眼就在这个地方的。 既然阵眼找到了,那么接下来只需要将阵眼劈开就大功告成了。云落兴奋地回过头:“清微君,借你的清微剑一用!” 月泽闻言,干脆利落地拔出清微剑,在地上画了不知道什么符号,低声喝道:“破!” 大雾之间缓缓划开一条路,云落率先走进去,楚子衡跟在她身后也进了阵,若尘和止风紧跟其后,月泽在最后护他们周全。 “鬼殿是怎么想到……阵眼会改变的问题的?”云落压低声音悄悄问就在身边的楚子衡。一行人在黑暗中摸索了着前行,前路一片漆黑,云落不敢贸然施法,怕惊动了阵里潜伏着的凶鬼,一行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往里面走。 “这个么……”楚子衡无所谓地笑笑:“许是遇到的多了呗,知道死脑筋照着书上走未必是一件好事。修行这种东西,还是要靠自己去看去练去做才知道。” “你这话说得好像自己是个活了好几千年的老家伙。” “好几千年不敢当,不过笼笼统统也快有个两千年了。比起后面那位,肯定是年轻了。” “你不仅比后面那位年轻,还比我小。” “你给小爷闭嘴!” “我就不,想不到你居然比我还小,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爷当年……总之你给小爷住嘴!” “哈哈哈哈哈哈来叫一声姐姐。” “小落子你别仗着小爷宽容就无法无天。” “……” “云姑娘?”若尘喊了云落好几回云落都没有回应他,忍不住在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高了音量:“云姑娘。” 云落忙回道:“诶诶诶我在,怎么了?” “云姑娘,我们周围似乎有些波动的气息,还有一些声音。” “什么?” 云落停下脚步,周围一片寂静,她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下,竟然真的听到了细细的哭泣声。 哭泣声中还夹杂着一些莫名的呻吟和细碎的交谈声,就好像是有很多人在低声讨论什么一样,可是过了一阵,声音就没了,云落再仔细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云落回转过身子,黑暗中一脑袋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哎哟,什么东西!” 云落下意识退后几步,戒备地盯着刚刚自己撞到的东西。 “七七是我。” 云落欲哭无泪,你好好地在最后面不行吗,忽然跑到她身后来干什么。 “原来是清微君……” 云落放松下来,立在原地,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无奈一片漆黑,根本没有办法看清大家的脸。 “方才既然已经听到声音了,说明他们已经发现我们所在之地,我们也不需要藏着掖着了。”云落摸着下巴笃定地说道:“我看看有什么可以方法可以看见周围的情况。” 话音未落,周围忽然亮了起来,云落顺着光亮看过去,只见月泽抽出清微剑,剑身在一片黑暗之中泛着莹莹的光,若尘和止风也分别抽出自己的配剑冬青和红雪,一时间三把剑照亮了周遭。 “我竟是忘了,你们太华的弟子的剑都是这般……闪闪发光的……” “云姑娘,也不全是这样……不过是太华的弟子皆需修炼出自己的剑灵,剑灵在,则剑有魂,剑身有光。” “还有这么一说。”云落尴尬地笑了一笑——当初在太华偷学的东西如今果然是忘了一些。 四个人正在交谈,忽然间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一个女子低低的哭声,偶有窃窃的交谈声,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听到了孩子的声音。 声音慢慢变大,大到能够听清这些人对话的内容。 原本安静的周围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吵吵嚷嚷的菜市场。 第三十七章 缠人小鬼 若尘与止风握着剑一脸警备地望着周围,留心着风吹草动。 楚子衡和月泽都在她身旁,云落也是顺手摸上了腰间的铃铛,手还未覆上去就被“啪”一声打掉了,云落的手僵在半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云落有些错愕地看着月泽,岂料月泽这人毫无歉意,不冷不热地讽刺道:“我与鬼殿二人还护不住你一人么,你去动罗刹做什么。” “清微君怕是误会了,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我是铃铛的主人,该不该动我心里最清楚不过。”云落抿着嘴停顿了一下,接着解释道:“我方才也不是要去拿罗刹铃,我只是想用这些小铃铛探一探周围的气息罢了,不会有什么影响的,清微君只管放心。” 说罢,肿起来的手接着探到腰间,捋下一个铃铛来,轻车熟路地念动口诀,铃铛静止在半空中,云落咒语刚一停下,它立刻朝一片黑暗之中飞去。 铃铛此物最是喧闹,不知为何,云落的铃铛飞出去却毫无声息。 一行人在那里干巴巴地站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周围还是吵闹异常,云落的铃铛旋转了一周之后飞回来。原本银白色的铃铛上覆盖上斑斑点点黑色的东西。 云落将铃铛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那些小黑点,叹了口气:“果然是凶鬼,而且根本就不止一只。” “什么意思?”月泽蹙起眉瞧着云落。 这是来到桃源镇月泽头一回露出这种担忧的表情。 其实不仅月泽担忧,她云落也是慌得不行,一只凶鬼就不得了了,怎么会大批量的出现,还是在这个小地方。 原先以为是只有一只,竟是没有想到有一群。 云落心下开始盘算要如何是好,罗刹铃她现在不是不动,是根本动不了,不然凭她如今的修为,用一次还是没问题的,毕竟保命要紧,但是她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月泽和楚子衡在身旁,一个是唯一的神殿,另一个是唯一的鬼殿,都是四荒之内赫赫有名的人物,本事也是数一数二,定是没问题的,云落担心的是……是云斐。 这么多凶鬼,这么浓重的戾气,不知道会不会使他发狂。 若是云斐发狂……云落不敢想下去,现在首要的问题就是如何找到他们,然后带他们出去。 “我这铃铛是用来查看周围是否有凶鬼,若是有发现一只凶鬼上面就会有一颗黑点,方才铃铛上的黑点想必各位都看到了,有不少,但都是非常小的,说明是由非常弱的鬼魂被草草炼化成的凶鬼,就好比……凡人死后的还没来得及离开的魂魄,被拘禁起来做成了凶鬼。此外,这铃铛上只有一颗较大的黑点,说明有个戾气很重的凶鬼,我们应该要小心一点。”云落见他们都是一脸茫然,一口气就解释了这么些。 “七七你确定真是如此?”月泽似乎仍是不放心,重新问了云落一遍。 “真的就是这样,清微君信不过我?”云落扯出一个笑容:“我对酆都城里所有东西都了如指掌,这方面我敢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啧啧了不得。”楚子衡揶揄道,目光里带了些不怀好意:“听说酆都城善以阴补阳之道,不知小落子了解多少,改日与小爷说道一番可好?” 云落先是呆了一会儿,猛然醒悟楚子衡说的是什么,顿时恼羞成怒,拧了他一把:“你这个登徒子!” 倒也是没有闹起多大动静,因为云落拧完楚子衡还没收回手,周遭的声音就降了下去,接着一阵“咯咯咯”的笑声浮了上来,一行人围成一个圈,留心着自己的身边。 “小心头顶!” 只听得刀剑在空气中“呼呼”的划来划去之声,云落扭过头去看若尘和止风挥舞着剑在半空中胡乱挥起来,云落思索着是不是没出来见过世面,这会儿吓傻了,可是等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云落的额头上的时候,云落才知道他们这么拼命甩剑的原因。 这玩意实在是太恶心了,滑滑腻腻,冰冰冷冷,贴在云落的额头上,云落皱着眉将这东西揭了下来,心中有些奔溃:“啊啊啊啊啊啊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就着剑的寒光,赫然躺在云落手中的是一块黑色的好像是膏体般的东西,散发着难闻的腐臭酸味,还粘糊糊的。若尘和止风显然是没有遇到过这个,加上太华弟子又是极爱干净的,受不得这污浊染到自己身上,因此才拼命甩剑将这从头顶不断往下掉的东西甩开。 黑色膏体还在不断地往下落,月泽和楚子衡就站在一旁,云落夹在他二人中间,这东西就是不落到月泽和楚子衡身上,专挑着云落和若尘止风三人砸。 云落没有剑,加上没有反应过来,等看清情况的时候身上已经沾了不少这些污浊东西。她一边往下扔一边唾骂道:“哪只不长眼的鬼都欺负到我头上了!”说罢,再看了看一尘不染的月泽和楚子衡,又愤愤道:“还是只欺软怕硬的家伙!” 楚子衡笑笑,伸出手挡在云落头顶:“小落子没必要为了几只小鬼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好。” “哼,这些小鬼!”云落仰起脑袋看了看头顶的手掌,心里倒是生出几丝感动来,她接着扣下衣服上的膏体往下扔一边叹道:“我不在这些年,酆都城怎地变成了这样,这禁物都是可以随便给人看的,甚至还有随便带出来的,还有被偷偷学了去的,现在还有随便乱甩的,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云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若尘与止风眼看着这膏体越落越多,仅凭二人之力舞剑实在是有些吃力,这档口月泽给他们结了一个结界,二人躲在结界内倒也免去了这烦恼。 “还记得我之前与你们说过酆都城的尸液吗,当时我们找到的是仿制的尸液,如今这满头兜下来的就是赝品。” 云落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尸液仿制得的确很相似,若是酆都城的人来了也许都会认错的,但是我一开始就知道它不是。你说,仿作就仿作吧,可是做的又不成样,实在是丢人!你们放心好了,这尸液没有毒,不会伤到你们的,就是会脏一点。” 一瞬间周围都亮了起来,各种小孩嬉笑的声音传来:“嘻嘻嘻姐姐真聪明。” “姐姐知道的可真多嘻嘻嘻嘻。” “不知道姐姐是哪里人,我们是酆都城的鬼哦嘿嘿嘿嘿。” “他们刚刚拼命甩剑的样子真笨哈哈哈哈哈。” …… 许许多多矮小的黑影蹦蹦跳跳地走出来,无一例外都是面色焦黑的小鬼,约莫有个十几只,仅凭着凶化之后那一点戾气活着,若是没有凶化,只怕早就消散在这世间了。 云落一看是小孩子,乐了。她蹲下身子,对着前面的小鬼招招手:“来,你不是想知道姐姐是哪里人吗?你走过来,姐姐告诉你。” 小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只鬼上前,最后一只看起来是个领头的小鬼嘻嘻哈哈地走过去了。 云落笑眯眯地等他走过来。 “你是谁啊。有什么本事说给本小爷听听。”小鬼一副傲慢的样子,拿着鼻孔对着云落,云落瞧着那两只黑漆漆的鼻孔,脑海里竟然先浮现出了燿羽的脸——也难怪,燿羽那厮对她成日里就是这个表情。 云落面上笑得跟花似的,等那孩子走到合适的距离,云落一把揪住他的脖子,他的脖颈过于柔软,云落轻轻一拧就把他头拧了个方向:“屁大点东西还敢在我面前自称‘小爷’?” 小鬼蒙住了。 “你爹你娘是怎么教你的,对长辈就是方才那欠揍的态度?就是随便拿伪劣的尸液去砸别人?看来我今日不好好教训一下你你还真的不知道什么叫不知天高地厚。” 于是乎,月泽和楚子衡目瞪口呆地看着正在把小鬼摁在地上摩擦的云落,只听得她骂一句,然后面前黑影一过,小鬼被狠狠摔在地上,云落再过去拎起来,接着骂,骂完又拧了好几下,接着扔在地上踩。十几只小鬼都抬着空洞茫然的白眼望着被云落训斥的小鬼,鬼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哭声,许是哪只小鬼受不住了大哭起来,一个接一个地都开始哭了,那被云落扔来扔去,摔打扭拧的小鬼原先只是不断呻吟,见面前的小鬼都哭作一团,也忍不住大哭起来。云落如释重负地将它扔到那一堆小鬼中,拍拍手,压低声音,不怒自威道:“往哪里走。” 小鬼们哭哭啼啼地指了指另一方向,云落大手一挥:“走吧。” 路上,若尘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方才云姑娘为何对那只小鬼……我看他们并没有恶意。” “那只是你看到的而已,这小鬼,尤其是本该离世已久的小鬼,最是难缠。若是你发了善心对他们好言好语,他们就会一点点吞噬你的神智,然后缠住你,叫你永远都走不出那里。”云落笑道:“这在酆都城常见的很,常有许多,漏网的小鬼祸害凡世之人,以前帝父拿他门没有办法,头痛得很。” “那后来是怎么解决了呢?” “我有一回追到凡世揍一只偷了我桂花糕的小鬼,他那时正在缠人,我发现被揍之后安稳许多,这才知晓了解决方法——对于这种难缠的东西,你只需做一个恶人就好。” 第三十八章 连命傀儡 众人摆脱缠人的小鬼之后继续往前面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察觉到周围的气息有些不同,云落再次甩出铃铛探了探周围的情况,这一回铃铛飞回来却没有任何黑点。 云落大喜:“清微君,我们的人找到了,应该就在这附近。” 月泽略一点头,无甚表示,若尘却是激动万分,看着云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道谢:“这回真是多亏云姑娘了,若是没有云姑娘,只怕我们还需要些时间才能找到人。”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就算知道人就在附近,可是雾气浓得很,人就算面对面站着也未必看得见对方,你说,他们是在我们左边右边还是前面后面?”楚子衡懒洋洋地打击道:“别把这里的事情想得太简单,要真是这么容易,还需要旁人来请你们太华,请你们清微君出来?” 云落点点头:“鬼殿说的极是,就算知道人在我们附近,我们也还是无法确定他们在哪一处。” “要是这设这阵的人,哦不,鬼出来的就办的多了。”楚子衡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镖,语气里却浮上淡淡的杀意:“问一问她,就知道人在哪里了。” 云落这才觉察到不对劲之处,这阵摆明了就是设在这里困住他们——甚至是杀死他们。可是一路走来,除了方才缠人的小鬼,倒也没有看到什么棘手难处理的东西,难道就不管他们了? 很想让,云落想错了。 黑暗里有铃铛清脆的声音,云落乍一听到这声音的时候,都是蒙住的,她摸了摸腰间的铃铛,并无任何异样:“这声音……不是我的铃铛发出来的……” 铃铛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偶有婉转轻柔的女子清唱声,听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又遇上女鬼……”云落想起之前在兴州城那只女鬼,又是指甲扯又是咬的,泼妇,简直泼妇。 一个身形高大但却瘦削不堪的人正缓缓朝他们走来,穿了一身水青色绣着桃花柳枝的戏服,蹬着一双不合脚的绣花鞋,面皮上擦了极厚一层粉,搽了鲜红的胭脂,看起来可怖异常,十分别扭。 云落蹙着眉盯着它半晌,那大脚,那肩膀,那胸膛……这人得有八尺余的身高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云落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如假包换的壮汉。 男人唱戏她不反对,相反,云落素来爱看戏折子,爱听戏曲儿,在戏子里面,许多男扮女装的唱的反倒比女子要好得多,不过一看这壮汉的装扮就知道他扮的是花旦。 云落心里边着实没法接受——这太膈应人了。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云落问他,他却不回答,自顾自地唱着:“都似这般落花流水去,怎一个‘愁’字了!他日若作……” 云落以为是他没有听见,于是再问了一遍:“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 话没问下去了,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还能出现什么东西,绝对不会是人就是了。于是云落态度转变得十分之快:“说吧,你有什么目的,想杀了我们还是想杀了我们?” “咿……”那边他还在不停地唱着,完全不搭理云落,云落真的是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方法,只得回过身向月泽和楚子衡求救。 “我看这人不是鬼,但也不是凡人,我头一回见到这种东西,竟是有些不晓得怎么处理。清微君与鬼殿对于四荒内的一切大都有涉猎,不知道清微君与鬼殿是否有见过这种情况?” “此物,名曰傀儡。”月泽不咸不淡地告诉云落。 “傀儡?”云落大奇:“为何我从来没有见过?” “这个是近些年来才有的邪祟。”楚子衡在一旁补充道:“也不知道是谁在修炼这些邪门歪道,老整出来些有的没的东西。” “你自己不就是修炼邪门歪道的么……”云落小声嘟囔。 “什么邪门歪道,小爷我可是好心收留那些你们酆都城不要的残魂游魄,给了无家可归的他们一个安身之所,这根本就是在为穷苦百姓送去温暖与幸福,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了邪门歪道?”楚子衡扯了一缕云落的头发,云落怕被扯疼只能脑袋随着他的手转,楚子衡得意地笑:“知道自己错了吗?” “错了错了,鬼殿您能不能先松开手。” “小爷还想……” 显然,楚子衡的愿望并没有达成,月泽的剑在手上转了个弯,剑柄干脆利落地砸在楚子衡的手上,痛得楚子衡“嗷嗷”直叫:“你干嘛!” “做事要紧。”月泽凉凉地瞟了他一眼:“傀儡不是好对付的东西。” “姑且看在你言之有理的份上,就不和你计较了。” 云落奇怪,这个份是哪一门子的情份,还有这么一说的? 但是很迅速地,月泽与楚子衡并肩站在一处,月泽冷声吩咐道:“若尘,你处东南角,止风,你处西北角,设玄天双阵。” “是!” 若尘与止风迅速各就各位,站在指定的地方,默念心法,封住身边的空隙。月泽将清微君横在面前,低声念了几句咒语,楚子衡则是甩出他的短镖,在傀儡两侧悬着。 傀儡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对面前的事情似乎毫不上心,只见他越长越投入,甚至还舞起了水袖,云落不清楚他到底要干什么,不过月泽出手她总是放心的,于是便寻了一处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站着看月泽他们布法阵。 那男子声音逐渐拔高,竟是有些凌厉起来,云落捂着耳朵心里将他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好好的曲子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 这厢云落还在心里骂他爹骂他娘,却猝不及防地被一阵带有浓浓脂粉味的风刮到,云落只觉得不对劲,抬起脸一看,那男子的水袖径直朝她而来,这力度仿佛是要将她劈成两半。 云落心里一凉:怎么会忽然就到了她面前。来不及细想,云落咬牙闭眼,顺带抽出赤练绫试着搏一搏。 明明闭着眼,可还是感觉到了眼前一阵亮光闪过,云落的赤练绫甩出去半日都没有反应,忍不住睁开眼看了看。 “小落子,不是小爷埋汰你。”楚子衡指着缠绕在清微剑上的红绫叹道:“你说你没事甩出个红绫干什么,还将人家的剑绕得这么紧。” 云落红着脸去偷偷瞧着握着剑月泽,他面无表情地解开剑上的红绫递给云落:“拿去。” 云落羞耻万分地收好赤练绫,低声解释:“我刚刚一睁开眼就看见了那水袖朝我劈来,来者不善啊我毫无准备,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就是保密要紧,这才急忙抽了赤练绫。” “你要相信小爷的能力,更何况旁边还有个清微君,若是连你一个都护不住,小爷哪还有脸面出去?” “是我心急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大难临头,保密要紧。” “咦,那只傀儡呢?是被你们打散了形体吗?”云落东张西望,却不见那只傀儡的半分影子。 “那可没这么容易,这玩意死不得,一死我们就难办了。” “这又是为什么?” “傀儡之物,以一人之命所化,虽无神智,却连此人之命。”月泽瞳孔里有微微的金黄色亮起来,他望着云落,似乎是有些生气。 “你是说,这傀儡是按着一个人所做,如果它死了,那个人也就死了?”云落不明白月泽为什么忽然有了脾气,她也没做错什么,真是委屈。 “对。”楚子衡一把揽过云落:“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傀儡身上必有被连命之人的一滴血才能幻化,这血就凝在它心脏之处,只要完好无损地取出来就不会伤到被连命之人的性命。” “原来如此,所以不可以贸然杀了他对吗?”云落惋惜道:“也不知道这被迫连命的人是谁。” “这被连命之人,是你。”楚子衡很是同情万分地看着云落。 “你说什么?”云落大惊。 “一开始我们听到那铃铛声就知道是你了。”楚子衡耸耸肩:“傀儡之物都有个缺陷,就算它没有神智,但是受那一滴血的影响,它会不自觉地模仿血液主人的一个特别之处。我们这里,哦不对,四荒之内,除了酆都城的阴姬殿下谁还常年带着铃铛。” 云落大悲:“我怎么就忽然被连了命,它死了我就死了,你们下手可千万轻一些……还有,它现在是在哪里啊?” “你放心,清微剑方才已经将他禁锢在自己的剑里面了,暂时没事,至于解开这傀儡上的咒,恐怕还得出去再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目前四荒……没有能够成功取出傀儡身上血液的先例。”楚子衡还伸出手摸了摸云落的脑袋:“不过你放心,就算他太华没有法子我北邙山掘地三尺也要给你找出法子来,毕竟小爷心里清楚小落子是个惜命的人。” “那,多谢鬼殿。” 云落还偷空瞄了瞄月泽的剑,心里一阵悲凉——好端端的,自己的命怎么就和傀儡连在一起了呢? 第三十九章 凶鬼阿七 云落她们继续往前走,距离进阵已经过去了许久,她们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被困住的人就在她们附近,但是具体距离多少,在哪个方位却仍旧是一头雾水。 时间最是宝贵,要是在这么拖下去,即使这个阵并不会伤害人,但也难免出什么差错,总之,现在是越早找到人越是安心。 云落本可以自己靠着自己本领去寻人,但是如今她……她的身体实在是没有办法去施法,强行施一些不适合的法术只会加速自己身体情况的恶化。 这件事绝对不能够让月泽发现,谁知道都好,云落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想来想去,思前念后。 “我记得清微君的配剑好像是有指路这一项本领。”在黑暗中,云落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月泽:“眼下我们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主意去找到被困的人们,不妨就试一试?” “不可。”月泽摇摇头:“清微剑指路需要引子,你若是要寻人,那人必须与你有血缘牵扯方可……” 话说到一半,月泽没有接着说下去了,他看着云落,停了好一会,说道:“我知道了。” 场面委实尴尬。 若尘止风都噤若寒蝉,楚子衡靠在一边就笑着,也不说什么话。 大家心里都明白,清微剑需要以血寻人,通过血气去寻找要找的人,但是在这里的所有人,若尘和止风皆是家中独子,年纪尚小,尚未娶亲,更无子嗣,也没什么表兄弟堂兄弟拜在太华门下,自然不可能用这法子;清微君……这万年都是独一个人,天妃仙逝得早,他父帝膝下也只有这一个儿子,此外唯一尚有牵连的就是云落,可四荒皆知云落不过是个笑话,成亲三日就被休弃,他二人之间万万不可能有子嗣,且云落被休后,也不算是神京城的人了,二人之间也是没什么牵连在;至于楚子衡么,谁也不清楚这人来历,不过看他独来独往,冷血无情,倒也不像个会有兄弟姊妹或是妻儿女的模样。 但是云落不一样,她这回回来,身边可是跟了一个小东西。白白是云落的儿子,自然与云落存在着血缘关系,白白和被困的所有人都在一处,寻到白白,就是寻到了他们。 只不过……月泽怎么说也是云落曾经的夫君,所有人都知道云落后来不知所踪,出来的时候就带着白白了,身边还跟着云斐,这孩子不是云斐的还是谁的?白白不是月泽的孩子就罢了,现还要拎出来摆在明面上说,月泽只觉得有些委屈,明晃晃地似有一顶绿帽子扣在他头顶上。 云落头一回觉得词穷,也是,这事情放在谁身上谁都不好受。但如今救人要紧,本就是解释不清的误会,再解释也没人会信,索性就这样先把事情办了。 “那就试试看吧。”云落边说边撸起袖子,修长纤细的胳膊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甚至还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月泽蹙着眉看了一会儿,云落心虚地将袖子放下去了一点,捻了一个诀,手指合并,就要朝自己的手腕割下去之时,月泽拿着清微剑的剑柄拦住了她,抬起细长沉静的眼望着她,上下唇一张一合:“无须?这么多,一滴便可。” “啊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需要一碗血才够,原来是我想多了。” 话音未落,云落只觉得手指尖一阵轻微的刺痛之感,一滴略显浓稠的黑色血液滴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清微剑上,剑受了这滴血,剑身顿时通体通明,只泛着红色的光。月泽对着剑用了连心术,驱使着剑朝着这附近与云落有着相似血统的人而去。 剑走的很慢,云落跟在月泽后边,看他熟练地操控着这把上古神剑,冷静沉稳,风姿过人。一想这么些年,月泽总是变了一些,比如,脾气好像比以前奇怪一点,但是明显温和许多,虽然他现在这脾气也根本谈不上温和,又比如,他变厉害不少,从前他就是天之骄子,修为高天赋好,现如今倒是更上一层楼。 云落跟在月泽屁股后面想东想西,想了不少从前的乱七八糟之事,合在一起毫无逻辑,面前全是月泽的脸。 糟心透了,一定要将此案早些了结,然后快快赶回她的酆都城才是要紧事。 跟着清微剑,众人行了不到半刻钟就见到了所有人。清微剑飞了不久就停了下来,云落左顾又看,四周黑魆魆的,看不清到底走到了哪里,也看不清有什么东西。更让云落心慌的是静悄悄一片,察觉不到半分生气。 云落担心白白,心里一急,就忍不住喊了好几声:“白白,白白你听的到吗,我是娘亲,你在哪?” 无人回应。 云落对于月泽的本事自然是信服的,他若是出手,大底不会出意外,更何况清微剑乃是上古神剑,万万不会出差错的。可是,明明剑就停在了这里,告诉所有人他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云落看不见,听不见,心口一阵发堵。 就在她心灰意冷地以为白白早已被掳到别处时,在黑暗中,死寂的黑暗中轻轻地传出细如蚊蚋的辩解声:“我真的好像听见了娘亲的声音。” 旁边立刻传来不大不小的呵斥声:“你又在胡说,这里这幅光景,你娘亲怎么可能寻得到?我们这么多人都束手无策,你娘亲不过一个女子,哪里来这么大本事?现在看样子只能等着清微君过来解救了。” “不是的,我真的听到了……我信我娘亲,她万万不会丢下我的,我娘亲是全四荒最好的娘亲。” 云落听得一阵鼻子发酸,白白素日里很听话,但也是最嫌弃她这个吃了上顿忘记下顿说话总是不作数的娘亲,到了关键的时候,他心里,最信的还是她。 云落随即狠狠摸一把眼睛,怒道:“哪个不长眼的说我儿子呢?” 一瞬间又寂静了。 云落朝着黑暗摸索前进,小心翼翼道:“白白,娘亲回来找你了,你在哪呢?” 一个温暖的球猝不及防地撞入云落的怀里:“娘亲!” “乖儿子。”云落摸着白白柔软前额上的头发:“娘亲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听话?” “白白很听话的。”白白仰起脸看着云落,笑道:“我怕一不听话娘亲就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云落捏了捏白白的脸:“无论白白如何不听话,娘亲至多将你暴揍一顿,扔是绝对不会扔的,毕竟养你可花费了我不少心血。” 白白:“……” “殿下。” 云落愕然,回转身子来,不知何时,黑暗中一点点亮起来,不一会儿,亮堂堂的好似白昼。云落环视一周,所有人都在原来进村子的地方。 面前的女子生得妖媚不俗,额间绽着一朵曼珠沙华,一袭黑衣,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云落的影子:“殿下,别来无恙。” “阿七,真的是你。”虽然早在倾云观就知晓孟婆七夕化凶鬼之事,云落心里总残存着一丝丝的希望,她希望,万事都有余地,阿七也许没有被完全凶化,还能够……能够……如今叫云落亲眼看了这事实,想否认都没有办法,所有凶鬼下场都只有一个——灰飞烟灭。 “是我。”阿七浅浅笑着:“殿下还是如从前一般,聪慧异常,大智若愚。我想着,这一路没有你,他们,怕是连个头绪都没有。” “阿七,我当初放你出酆都城,原来是错的。”云落盯着她:“现在的你真美,下手也真狠,城府也颇深,你不是阿七,你不过是夺了阿七躯体的一只讨人嫌的凶鬼罢了。我真是错惨了,竟是放了她出来让你这个卑鄙之鬼趁虚而入。” “殿下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我如今就是她,她就是我,殿下这话说得仿佛是想否认我与殿下几千年的交情?” “这情分我自然无法否认。我也不必否认,也不想否认。可你空有阿七的记忆,你知道我喜欢吃的东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这个东西吗?你是不是不知道?因为这是我告诉阿七的秘密啊,我与她说过,千万不要告诉旁人,她这么单纯执着的人,说过的话就要作数,肯定,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云落握着手里的铃铛:“这么些年,你总是缠着我做什么?缠着我便罢了,为何还要伤害我周围的人?” “我可没有伤害她。”对面的“阿七”总算是承认自己不是真正的阿七了,她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所有愿意成为我的人,都是心甘情愿。” “你总算是承认了。”云落也冷笑:“好一个‘心甘情愿’,倒将自己的所有狠毒行为撇得一干二净。” “我可没有说谎。” “阿七”歪着头俏皮地看着云落:“殿下这件事说来应该是由你而起,不是么?殿下当年帮着“阿七”出了酆都城,你觉得是帮了她,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 第四十章 帝皇瞳现 “你这话。”云落皱着眉一品:“怎么我觉得你是要把黑锅往我身上甩。” “自然是不敢,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阿七”轻蔑一笑:“殿下难道是害怕。” “我肯定害怕,谁知道从你嘴里出来的东西对我是否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殿下,我何必骗你,骗你我也无甚好处。” 云落看着阿七额间的曼珠沙华良久,冷笑道:“你以为,这样掩饰着我就看不出来了吗?” 对面的“阿七”身子一僵,故作轻松地笑道:“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主子,老是算计我做什么,不累么?”云落耸肩做无奈状:“我就是个废人,干什么缠着我。你家主子对我酆都城兴致也是高过了头,日日想着如何学我酆都城里的东西,拿我酆都城里的东西去做乱七八糟的事情。” “殿下这可就说笑了,酆都城里秘术颇多且精深得很,本就受四荒所有人的仰慕,大家趋之若鹜,怎能说独我主子兴致颇好?” “那些个仰慕的,也没见有你们这么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无所不学啊。” 云落站在原地,风扬起她的衣角,腰间的铃铛竟是“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云落觉得自己真的是没法忍了,有个冒牌货夺了自己姐妹的身躯还义正言辞,面上不仅毫无羞愧之色,这理所应当的神色气得云落想要揍她。若是当初的云落,二话不说赤练绫甩过去勒住,再狠狠地抽她一顿,这如今,身体越发不济,任何事都需要小心些。 可是云落胸口里面还是堵着一口气,她仍是有些不平,于是指着“阿七”破口骂道:“你以为偷去了阿七的记忆,去酆都城偷取尸液自己仿制,盗取曼珠沙华提炼邪物没人会发现吗?你将大量的曼珠沙华熔入百香散,致使曼珠沙华原本的气味被曼珠沙华掩盖,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但是我打从一开始就闻见了百香散里的疑点。”云落从袖子里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我趁所有人不注意取了一些出来,这一路上都在研究百香散里面的成效,直到去了倾云观看到阿七原本给我留下的曼珠沙华花瓣我才醒悟――你在里面加了曼珠沙华。” “果然逃不出殿下的眼。”“阿七”静静听完云落的怒骂加分析,面色如常,丝毫不惊慌,反倒有一种早就会料到的神色:“不过这种法子自古以来就没有人做过,饶是殿下再聪明,也是需要一段时间思索的,这一段时间,足够我做许多事了。” “你做了什么。”云落开始出冷汗,是她太大意了,竟然忘了除了她和月泽、楚子衡一伙人,这边还有云斐和白白以及太华的一众弟子。云斐自我保护强悍异常,不许生人,尤其是这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个危险人物的人靠近,云落方才也有看过云斐,探过脉息,如往常一般,并无什么异常。而白白就更不用说,生来体质特殊,百毒不侵。 那么,这一群力量相对薄弱又失了清微君庇护的太华弟子,在那段时间内,极有可能被“阿七”动了手脚。 “你到底对他们干了什么?”云落怒道:“快给我如实招来,我还可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怎么会给我生路呢,你们根本就不会放过我的。”“阿七”仰天长笑:“阴姬殿下你说得对,我不是‘阿七’,那个可怜可悲的女人怎么会是我?她千辛万苦从酆都城里解脱,入了轮回道,从此失了高深法力,无限的寿命去做了个普通凡人。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一个不知道是在几百年前有过一段姻缘的男子。她如愿以偿地投生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的平淡乏味。而她爱的那个男人,却锦衣玉食生活在云端,是凡人口中的皇子,是储君。”“阿七”说到这里,别有深意地瞧了云落一眼:“既然是殿下要圆了她这个念想,肯定要让她们见面才是,姻缘这东西强求不得,凡事顺其自然最好。殿下想方设法让她做了凡人,这乱了四荒的秩序,原本不该存在的人忽然出现,原本不该见面的人见了面,影响到的不止是她们二人,肯定还有其他人,殿下的做法,改写了其中一些人的命。” “你什么意思?”云落听着听着越觉得不对劲,这一回的凶鬼和上次已然不同,她聪明善狡辩,蛊惑人心最有一套,虽然真正实力尚未可知,但是仅凭这迷雾大阵,缠人小鬼,连命傀儡,以及这灵活的宛如活人的应变和回答就足以表现出它的截然不同。没想到短短时间内,凶鬼已经进修到这种可怕的地步了。 “‘阿七’来到这里后,只保留了一些和那凡世男子的一点记忆,凭借着这一点点的好感,她自然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甘愿与他私奔,怀上他的孩子。”“阿七”笑靥如花:“不过呢,殿下做事也不完善,好事要做就做到底,送佛要送也要送到西。您后来忘了这么档子事情,可怜她受尽白眼嘲笑,冷落疏远,凡世最讲究门当户对,她一个草莽女子,如何能得皇室宗亲的青睐。镇民都说她肯定是生了孩子被赶回来了,只有关系与她要好的几位女子方知她被乱棍打出皇宫,孩子没了,名分没了,回到镇里成日被人指指点点。她不过凡尘俗世女子,哪里受得了这些,出门之时,还遇上镇上的流氓好色之徒,受尽屈辱,勉力呼救却无人上前,她亲眼看着镇民一个一个带着嫌弃的眼神从她面前走过,没有一个人肯相助,等到她的好姐妹赶到时,早已咬舌自尽。” 云落愣在原地,她从七婆出了酆都城之后就很少再去关心她的事情了,没想到她在凡世间,竟受了如此惨无人道的折磨。 一时间,云落再次陷入深深的自责,六百年了,她最害怕这种感觉,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致使旁人遭受了不幸。 “那可是殿下最要好的姐妹……自然,不知道殿下有没有将她当做您最好的姐妹,她是这么想的,临死前酆都城里所有记忆都浮现出来的时候,她也不恨您。”“阿七”继续在云落的耳边轻轻吹风:“可惜呀,她这么相信您,在凡世仍是遭受了此等屈辱,死了也没个魂魄,落得个魂飞魄散。您说,她当初要是在酆都城好好呆着,如今还是孟婆,这些个糟心事怎么可能会发生在她身上呢?” 云落只觉得心底的伤口被揭了伤疤,伤口汩汩地朝外面冒血。 “不是我,不是的,我没有……”六百年前万人指责的一幕浮现在云落的眼前,云落蹲下去捂着耳朵不住地摇头。 所有威风凛凛倒塌在心底掩埋最深的不堪回忆之下。 “七七。” “阿泽,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云落忽然揪住站在她身旁的月泽,泪光点点,一如六百年前:“你信我,真的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说,我有苦衷,但是我真的没有想过害你,我最爱的……不是你么……” 云落复又低着头哭泣,月泽怔在原地,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想要摸一摸云落的头,可是不知为何,又迟迟犹豫着没有去做。 “你若是做不到,就放手吧。”楚子衡一把拉过云落,斜着眼看月泽,眼角的泪痣莫名地有些莹润的光。 “你是谁,走开!” 楚子衡只察觉到一阵扯拉感,他低头一看,白白瞪着他:“你给我放开我娘亲。” 楚子衡拿他没有办法,只得松开了揽住云落的手,低头哄道:“好好好,小祖宗,都依你,小爷这就放开你娘亲,你看,这样行了吗?” 白白拉低云落,给云落擦眼泪,抱着云落的头安慰道:“娘亲不哭,白白给娘亲报仇,娘亲不要害怕。” 云落情绪稳定了些,她苦笑道:“娘亲又丢脸了,又让白白看去了笑话。” “娘亲才不是笑话。”白白牵着云落的手朝前面走去,对着对面的“阿七”冷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云落大惊,这有点不对劲啊。 “我娘亲,酆都城阴姬殿下,北阴大帝唯一的女儿。我娘亲修为颇深,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就掌控罗刹铃,四荒之内百鬼皆臣服于我娘亲,你一个不知名的小鬼也敢这么对我娘亲,我看你是不要命了。”白白冷冷地看着“阿七”,黑色的瞳眸里渐渐燃起金黄色的光芒:“不守规矩是要付出代价的。” 云落看见白白失控的眼睛,想要冲上去阻止白白的帝皇瞳亮起来,可是已经晚了,白白亮亮的右眼在灰蒙蒙的天下灼灼有神。 大而明亮的眼睛里,金色的瞳线明显异常,显得整个人矜贵无比。 在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帝皇瞳,四荒之内,明明只有清微君才有,为什么,这个小孩子也有。 第四十一章 蛊惑人心 “你给我娘亲道歉!”白白无惧地朝前走去,怒意满满。 “哟,这不是小殿下么?”“阿七”饶有兴趣地看着朝她走来的白白,见到白白逐渐亮起来的眼睛,嘴角浅浅一勾:“想不到小殿下原来也有帝皇瞳,这四荒之内,原先可就清微君有这稀奇的眼睛吧。” 一语挑起千层浪。云落现在已然不敢回头去看月泽脸上的神色了,他这么聪明,白白怕是要藏不住了。 “管我有什么眼睛,你给我娘亲道歉!”白白怒瞪着“阿七”:“你若是现在乖乖认错还来得及,不然下场一定非常惨,我娘亲在……” 云落上前拉住白白,一把将他拖回来搂在怀里。如今帝皇瞳一事想瞒也瞒不住了,可其他的事情,包括在鞠陵于天发生的事情,认识的人,万万不可再让别人知晓了。 她正了正神色,极力平复方才的心绪:“说吧,你为何杀了这么多人?” “阿七”但笑不语。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们无情了。”云落调整内息,抽出赤练绫就冲过去,本在一旁看着的姬渺渺也是急忙冲过去。 “渺渺?” “你这么蠢笨定是打不过她。”姬渺渺一伸手,长剑在手中显出形状朝“阿七”刺过去,云落的赤练绫缠绕着她的剑裹挟着气流而去。 “阿七”灵活一跳,轻巧地避开二人的攻击,轻声娇笑:“二大一可不是正派作风。” “对你这等脏物,何必讲正派作风。”姬渺渺抽回剑,回转身子继续朝“阿七”削过去。 “长宁神女果真如四荒盛传那般洒脱泼辣呢。作为蓬莱的神女,自幼高贵,身份地位,荣华富贵少了哪一样。”“阿七”斜着眼看着姬渺渺:“可惜,人生总是有不如意之处,神女心系一人这千百年,不知他可有回头望你一眼?” 姬渺渺手里的剑一顿,原本就朝着“阿七”而去的剑忽然偏倚了一些,姬渺渺冲出去好几步才稳住,她美目怒睁:“你在胡说什么!” “神女,有些事情,你藏不住,他不爱你,这是事实,你何必这么委屈自己?” 果真如云落心里所料一般,这个凶鬼,最擅长竟是蛊惑人心,用言语挑拨起人的情绪化。云落期限并无防备,叫她得了手,如今细细一回想觉得不对劲,明白了她的招数之后自然是有所戒备。 “渺渺勿要睬她,这只鬼不过是仗了一张嘴胡说八道迷惑你。”云落挡在姬渺渺的面前,告诫道:“你若是真的信了她,可就糟了。” “云落,我倒是觉得她没有胡说八道,她说的也好像是那么回事。”姬渺渺在云落身后无比心酸:“我喜欢一个人喜欢了许多年,但是他的心似乎不在我身上。” “渺渺!”云落一边挡着“阿七”的攻击一边回头劝道:“他与你说了不喜欢你吗,要是他真的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喜欢你’,那你大可以死心,姻缘这事强求不得,早知道无果何必执着。你一向果断爽快,我相信他要是这么和你说,你是不会再这么揪着他的。” “他……的确是从未和我说过这话。”姬渺渺一顿,愣住:“可是我也没告诉他我喜欢他。” “你看,你都没表明心意,人家肯定是无法回应你,你怎知人家对你是否有意。”云落一边拴住“阿七”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说是吧。” 被云落拴住的“阿七”轻蔑一笑:“殿下自欺欺人的本事又是长进了不少。” 说来也奇怪,“阿七”虽然一直在挑拨她们的情绪,但是面对云落的攻击的时候出手却不狠,仅是保护住自己而已,并没有想要伤到对面的人,一般的凶鬼再攻击人的时候恨不得将人剥皮抽筋,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这是头一回遇到这么温和的凶鬼。 见云落拴住她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动作,于是她便乖乖地被拴住,仿佛为了图一个清静。 “你给我闭嘴!”云落紧了紧手里的赤练绫。尽量勒住她。 “哦,我倒是给忘了,主上特意吩咐过呢。”“阿七”浅浅一笑,不知道是不是云落的错觉,她额间的曼珠沙华仿佛是盛开了一点“殿下如今,是个不齐整的人,可惜殿下年纪轻轻,怕是要早走一步。” 云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开始发闷了,她如今真是容易生气和害怕:“我说了,你给我闭嘴!” “云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姬渺渺听出来这话里有猫腻,皱着眉看向云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不要担心,我没什么事。”云落安慰道:“我能有什么事,再说了,要是有事我现在会在这里吗?” “可是我听她的意思好像……” “好像什么?我说了她的话都是胡说八道,哪里有可信的依据?”云落显然是有点激动了,倒是让姬渺渺一愣,顿了良久,姬渺渺轻轻道:“没事,我信你,你不要急。这么些年没见,你肯定是有很多事情的,你总会挑个合适的时机和我说的。” 云落一怔,苦笑道:“嗯,你明白最好了。” “殿下……唔。” 云落心满意足地看着被她封住嘴的“阿七”,笑了:“让你话多。” 凶鬼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擒住了,云落一想到把她交给太华就可以完美解决此事然后带着云斐和白白回酆都城就好不激动。 就在云落正准备上前将她押回去时,有尖尖的歌声传来。对,没错,是尖尖的唱歌之声。云落寻思着这事情肯定是没有这么容易解决,中间肯定是要出什么幺蛾子,这才是这些凶鬼的“主上”该有的风格,果不其然,云落的手还没有碰到这“阿七”,赤练绫竟然被挣脱开来,也怪云落大意,方才以为能够捉住她了,走过去的时候顺便就收了收赤练绫。那“阿七”听到歌声就像疯了一般张牙舞爪,挣脱赤练绫之后就朝着面前的云落扑过来。 云落灵巧地朝边上一躲,避开了她。 “阿七”的眸子染上了一点点的血色,额间曼珠沙华开始茂盛地生长,很快布满她的脸,谈不上可怕,但是也谈不上好看。 她的手里凝出一团团黑色膏体一般的东西,云落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刚刚才见过的冒牌尸液吗? 之间她又快又狠地朝云落扔过来,云落望着十几块尸液朝着她飞过来,正想着这东西又不会伤害到人,顶多是让你脏一点,可是腰间忽然一沉,有个东西环在她腰间,云落正懵着,忽觉一阵冷香袭来,她偏过脑袋一看,只瞧见线条流畅有些瘦削的下巴。 月泽抱着云落缓缓落在地上,冷冷地盯她一眼:“你不要命了。” “这尸液又不会伤到人,没事的,我们刚刚不是才见过……的吗。”云落说着说着就噎住了,因为她看见尸液所到之处,竟是被腐蚀得一点不留,就算是落在地上,也不会渗进去,而是慢慢腐蚀出一个大坑,这玩意腐蚀性如此强,若是方才自己站在那里随便让她砸,这身子……怕是留不住了。 云落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还好,没事没事,这可我自己的脸,要是没了我以后都得带旁人的脸皮过日子才行……渺渺!”,话说到一半云落才想起来姬渺渺那个时候就在她不远处,要是依着刚刚尸液落下来的方向,姬渺渺也是会受到牵连的,她匆匆忙忙地就要往那里赶去,可是一回头,姬渺渺原来站着的地方一片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在那里。”月泽抬手指了指对面,之间楚子衡站在那里,姬渺渺就在他身旁低着脑袋,看来是楚子衡救了她。 “那就好。”云落重新望向已然发疯的“阿七”,问月泽:“敢问清微君是如何知道这尸液有毒的?” “你听。”月泽将清微剑靠近云落的耳朵,云落倾着耳朵听了半晌,什么也没有听到,她抬起脑袋,摇了摇头:“我什么也听不到。” “你再听听。” 云落不知道月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趴在清微剑上面接着听。 云落屏住气,听了好一会,才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声音,再凝神听,听到的声音就更加明显了,是有人在唱戏。 “这是?”云落奇道:“难道是被你封在剑内的那只傀儡吗?” “没错。”月泽收回剑,却没有立刻将剑立刻装回剑鞘:“方才你们听到的那阵歌声就是由他所处。” “刚刚我们听见的声音明明很大,怎么现在他声音这么轻?” “清微剑的剑灵在不断削弱他的力量。”月泽沉眸:“但是在清微剑里面关了这么久居然还有力气将自己的力量爆发出如刚才的效果,非比寻常。” “你是说,这鬼不好办?”云落愣住,抬眼看了看刚刚还被自己拴住的凶鬼,不知道说什么好。 “此傀儡以声操控凶鬼,激之,凶化。”月泽的手指划过清微剑,朝发狂的“阿七”而去”:“如今的凶鬼,才是真的凶鬼。” 第四十二章 曼珠沙华 月泽这人,话少手快,做事向来利落,能不拖泥带水就不拖泥带水。他瞧见“阿七”被完全凶化之后二话不说拎着清微剑就上了。 云落寻思着方才他站在一旁看着她与姬渺渺对付着“阿七”的时候怎么不动手呢,原来是心中早有定数。 “阿七”邪媚地勾起嘴角,眼波流转,看到月泽朝她而来,停止了不断向众人投掷过来的尸液,而是换了一种东西,云落只看见她水袖一转,一大把粉末朝月泽而去。云落离得远,看不大清楚她究竟扔的是什么,只闻得空气中有淡淡的香味,香味逐渐浓烈起来,云落如今虽是知道她在百香散这一味迷药里面加了曼珠沙华,但是具体还不清楚加了曼珠沙华之后该药有何作用,她面对着月泽放弃了以尸液攻之,转而用百香散,说明这百香散比尸液具有毒性,但是百香散除了能让一些低修为者失去意识产生幻觉之外,云落也不知道有何其他用处,再者,这东西对在如今在场的所有人都应该是没有什么作用的,毕竟大家都是有些底子的人,不知道“阿七”用这个东西做什么。 很快地,“阿七”就告诉云落这药的用处了。只见月泽筑起一道结界,仍是安然无恙地朝“阿七”走去,但是云落身后的一众太华弟子却轰然倒地昏睡不醒。云落回过身一看,着实吓了一大跳,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白衣少年们,一时间竟是有些手足无措。 “清微君,你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云落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扯了嗓子朝月泽喊。 “无事。”月泽抽空淡淡地瞥了一眼:“我有设气障在他们身上,这致幻药无法渗入五脏六腑,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是安全的……”云落细细一咂摸,觉得这件事不简单,月泽都只是设了一个气障来护住太华弟子的经脉而不是完全地保护他们不受此影响,说明这个加了曼珠沙华的百香散在某些方面肯定是产生了极大的变化,导致月泽处理起来有些棘手。 “等等,你给他们设了气障,可是我没有啊……”云落后知后觉地望着月泽,傻乎乎地自言自语:“那我会怎么样,会中毒吗?” “殿下自然是不会怎么样的” “阿七”冲她灿烂一笑:“毕竟是酆都城的东西,一点都没变,对殿下还是一点用都没有呢。” “阿七”望着一直朝她走来的月泽,面上毫无畏惧之意,还笑得很是开心,云落颇有些惊愕,毕竟从前,寻常小鬼见了月泽不是瑟瑟发抖立刻跪下去求饶就是硬撑一招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基本上这种倔强的小鬼都得给月泽打得魂飞魄散了,哪里还有机会求饶,可是这只凶鬼不仅不害怕,还笑靥如花,仿佛看的是自己的如意郎君走来。 月泽走近了,剑中又传来如泣如诉的歌声。 “解开封印。”月泽凝视着面前笑容灿烂的“阿七”,缓缓举起剑指着她:“我可放一条生路。” “呵呵呵呵我听到了什么?清微君是在和我谈条件?”她脸上的曼珠沙华的红色变得更加娇艳,仿若能滴出血来:“清微君一介正人君子,从不将我等恶鬼放在眼里,如今这是怎么了?是为了她吗?” 说罢,还要死不死地指了指云落,云落顺着她的手指望向自己,得亏这些太华弟子都昏睡了去,否则她又成了罪人。云落嘴角一阵抽搐,怒吼:“你别什么事情都往我身上兜,信不信我撕烂你这张让人牙痒痒的嘴!” “殿下现在也就只能说说罢了。”她仿佛是很了解云落现今的处境,知道云落早大不如前,由着性子去挑衅云落,可怜云落虎落平阳被犬欺。 “解。”月泽的耐心一向很好,他静静地看着“阿七”。 “若是我不解呢?”“阿七”吃吃地笑:“我这条命不值钱,拿来换阴姬殿下的命还是我得了便宜,我为什么要解?” 月泽收回剑,手指敲了敲剑身:“你的命不值,他的呢?” 不得了不得了,月泽现在居然也会威胁人了,云落看的那是一个目瞪口呆。 楚子衡就笑嘻嘻地看着月泽,不说话也不动,偶有空了转个头瞧一瞧云落,面上一副看戏的模样。 “阿七”明显一愣,随即冷声笑道:“他的命关我什么事?” 月泽还未开口,“阿七”却痛苦万分地蹲下去,揪着自己的头发:“不,不,他很重要,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 只见“阿七”忽地又站了起来,恶狠狠啐道:“小贱人,你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不行,你不可以这样做。”“阿七”活像是中了邪般自己和自己说着话:“这不是我想做的事情。” “你以为到了现在,你还有回头的路吗?” 一阵寂静,“阿七”恢复了正常,她对着月泽摇了摇头:“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月泽细长的眼扫了一眼站在远处的云落,又看了看自己的剑,再看了看“阿七”,他叹息了一声:“执迷不悟。” 说罢,只看见蓝色的光一层层浮起来,以月泽为中心,地上逐渐涌上来汩汩的清水,在地上铺成透明的一层,月泽的清微剑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圆圈来,随即左后拿着剑别到身后,闭上眼默念了咒语,那圆圈朝着“阿七”而去,将她罩在里面,月泽开始轻声念着经文。 云落停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那是渡化冤魂用的经文,还想着月泽何时学的这个东西,那边“阿七”开始疯狂地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好痛。” “看来他是想用这个经来逼出另一个人啊。”楚子衡懒洋洋地从高处跳下来,眯着眼看着正在施法的月泽:“不过……毕竟是你酆都城的术法,他一个神仙,用着还是不够完全。” 云落对他这个“完全”有点摸不到头脑,月泽这用的挺好的啊,怎么就不完全了? 月泽正念着经文,忽觉面前异样,睁开眼一看,眉头紧锁。 原本还在痛苦尖叫的“阿七”不知何时停止了呼喊,面上神色平静,那朵曼珠沙华蔓延到了她的脖子,肩上……裸露在外的手臂上也逐渐布满了曼珠沙华的图案,不出一会儿,面前的“阿七”全身都被这株曼珠沙华包裹住了,她得意地笑出声音:“清微君还不知道吧,我不仅仅是带了一片曼珠沙华的花瓣出来,我是偷了一整朵,而这曼珠沙华的花心被我溶在额间,拿着精血养着。加了曼珠沙华的百香散除了让人昏睡产生幻觉之外,还能够吞噬人的情绪和记忆。不用渗入五脏六腑,单单在入了口鼻就能够产生效用。所得的情绪和记忆就是滋养曼珠沙华最好的养料。” 那些倒在地上至今没有醒过来的太华弟子,只怕是着了道。吸收的一切情绪和记忆都汇聚到了“阿七”身上曼珠沙华的花心上,养得“阿七”身上的曼珠沙华迅速长了起来,“阿七”的手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曼珠沙华的茎和叶,脑袋也变成了花朵。 云落稀奇叹道:“我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曼珠沙华,也是头一回见到会说话的曼珠沙华。” 月泽收回水阵,很是平静地看着面前这朵巨大无比的花。 “清微君,这种废话多的东西留着干什么?”楚子衡朝月泽走过去:“难道是打算活捉了回去插花瓶里面观赏?” “你!”变成花朵的“阿七”气结。 “你知道的。”月泽握着剑不说话,楚子衡心里也清楚,这傀儡之术至今尚未有人可破,饶是月泽本事大,没做过的事情心里也没底。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下咒的人知道怎么下咒就知道怎么解咒,事关云落安危,不容小觑,月泽方才就是为了这个一直忍气吞声。 “她不会告诉你,就算死了,这个秘密也不会吐露出来。”楚子衡耸耸肩,无可奈何:“他们主上做事情就是这样,既然给你下了咒肯定是想让你死,哪里肯放弃这好不容易整死人的机会。” “她不会说,她体内那个,有望。”月泽一向话少,说话总是尽量言简意赅,这就导致云落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听他们两个打哑谜一般难受,但是好歹也是知道是为了自己的事情。 云落其实一点也不慌,这傀儡之术对她来说……根本就没用。“阿七”说她活不长了,是将死之人,但是她才不是……她明明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还能怎么死。 “清微君若是因为云落担心。”云落对着月泽大喊:“那可不必要,云落自有法子解开这咒。你就只管放心将这凶鬼收拾了回去交差就是,万万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 月泽狐疑地望她一眼,云落肯定地点点头:“我真的有法子,你相信我,我是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 听到云落这么说,月泽就放心了,举起清微剑,干净利落地甩过去,手指绕在面前念了杀诀,清微剑得到指令,对着“阿七”一顿左砍右削,眨眼功夫,地上落了一堆的枝枝叶叶,“阿七”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削得只剩了一根杆子。 她哆嗦道:“清微君……果然是……名不虚传。”说罢,轰然倒地,扬起一阵灰尘。 第四十三章 情况突变 这时候地上昏睡的所有人都缓缓醒来,支起身子有些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都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的原因。 “若尘,带人将她押回去。”月泽收回剑,吩咐站在一旁的若尘。 “是,清微剑。”若尘方才也没留神,吸入了百香散,昏睡了有一会儿,一醒来就看见月泽站在自己的面前,顾不得思索立马站了起来,垂着脑袋跟在月泽身旁。 “你们三个过来吧。”若尘伸着脖子朝后面看了一下,指了三个人过来帮他一起去押解那只凶鬼。 若尘经过楚子衡身旁之时,楚子衡悄悄与他说了一句话:“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若尘白净的面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对于楚子衡这没头没脑的话感到茫然,但同时有对这鬼殿忽然的关心感到惶恐,不知道如何去回应他,在几个师弟前面难得的有些失态,他红了脸,结巴道:“多,多谢鬼殿关心。” “不客气,应该的。”楚子衡哈哈大笑:“毕竟也算得上小爷的后辈,理应照顾。” 若尘便领了人去了。云落再三确认了一下,这事情看起来好像是结束了,于是她走到月泽面前,搓搓手,眼睛不住地左瞟右瞟:“那个,清微君,事情都已经结束了,是不是该……” 月泽只顾着看若尘他们在那边收拾,一点也没有注意云落在说什么,云落自顾自说了半天,剑月泽压根没有理她,不禁恼羞成怒:“月泽!” 月泽闻言,将目光缓缓移了回来,落在云落身上,云落慌得急忙转过身去,饶是如此,她也能感觉到月泽的目光,只觉如芒刺背,思索片刻,云落咽了咽口水,再次重复道:“清微君,此案已结,是否该履行您的诺言了。” “嗯。”月泽应了一声,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你与我说要先去神京城。” 云落茫然:“我什么时候说过了……我明明很急着回酆都城的……”话音未落,云落一拍脑袋,想到了。她们刚到这里的时候,怀澈燿羽还有天枢星君都来过的,那个时候他们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神京城派人来捉拿她,月泽给拦下了,然后云落想着自己的事自己承担,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开月泽,就信口说自己先过去,没想到月泽把她给堵住了,说什么此案一结就和她同去。 云落啊云落,你怎么就只知道给自己挖坑呢? 云落勉强笑道:“我好像真的记不起来我说过要去神京城这事,清微君当初答应过我此案完结就让我回去的,如今这是要反悔么?” 月泽要是不放她回去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而且是她自己说要回去受罚的…… “娘亲,我们是不是又回不去了?”白白帝皇瞳现了之后云落就将他扔给了云斐带出这个地方,白白一直都被云斐护着,现在看没事了,云斐就将他带了出来找云落。白白看了看云落,再看了看月泽,委屈道:“白白想要回去,想回酆都城。” 云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反悔,你们可以走了。”月泽的声音从后面慢悠悠飘过来,云落一愣,转过身问:“真的吗?” “真的。” 云落大喜,牵了白白的手就要走,还未走出几米路,楚子衡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堵在她面前,摇摇头:“先别走,等等。” “鬼殿这是什么意思?”,月泽好不容易放她回去,她就该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赶紧溜走才是,她脸上大有神挡杀神,佛阻灭佛的气势,面目狰狞地瞪着楚子衡,恨不得将他剥皮吃了。 “喏。”楚子衡指了指正在那边收拾残局的若尘一行人:“你还要在这里呆一会,他们有需要的。” 云落不明所以地看过去,若尘正和几个弟子施法锁住地上的凶鬼,一切看起来很正常并没有什么异样啊。 “等等。”云落皱着眉仔细看了看,光秃秃的曼珠沙华形体硕大,就算被月泽打得奄奄一息,但是收拾起来还是很麻烦,若尘他们在那边处理了有一会功夫也不奇怪,但是为何若尘他们处理的方式越来越奇怪。 之间若尘愣愣地站在一旁不动,只看着另外几个弟子爬上去,那些弟子原本在仔细地上锁链,可是现在却站在上面张牙舞爪,像是在跳舞。 云落把白白往身后的云斐怀里一塞就冲过去:“给我下来,快点!” 一时间众人都在看着朝那边发足狂奔的云落,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阵黑暗袭来,那边的该是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和凶鬼“阿七”合二为一的曼珠沙华不知怎地“轰”地一声站起来,高高地俯瞰着地上的所有人。 她一站起来,那些在她身上的太华弟子一个个跌落下来,她怒瞪着云落,骂道:“多管闲事!” 跌落下来的太华弟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云落都最后实在是没法子了,扯着赤练绫飞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只见“阿七”迅速低头叼起一个弟子吞了下去。 月泽原本是背对着他们准备离开了,听到云落的怒吼和一声巨响,他回过身一看,“阿七”早就吞下去一个人了。 月泽眼里锋芒一闪而过,他一甩手将清微剑甩了出去,剑带着万钧之力朝着“阿七”而去,直击“阿七”的腹部。“阿七”干呕了一声,但还是死命闭着嘴不吐出来。云落靠近“阿七”,解下身上的七个铃铛,一个接着一个打进“阿七”的躯体上,那铃铛嵌在“阿七”所化曼珠沙华的花杆上,排列成一个圆圈的形状,云落咬破手指,念了魂咒:“忘川河,奈何桥,以我血渡尔魂出!” “阿七”一怔,笑道:“想不到你为了救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放心,就这样我还死不了。”云落手指朝着前面狠戾地一点,血液冲破“阿七”设在自己身体周围的屏障冲了进去,正落在铃铛围成的圆圈中央。铃铛渐渐发红,一时间天地失色,狂风起,暴雨至,“阿七”终于受不住身上的剧痛“哇”地一声将口里的人吐了出来,云落看着她,脸色苍白:“阿七呢,我方才察觉到了,阿七的气息,她还在。” “察觉到了又如何,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是她她就是我。”“阿七”吐出了人之后居然并没有受很大的影响,只是喘了几口气就恢复如初了。 “用活魂炼鬼魅,呵呵,这手法一年比一年阴险了,我说,怎么清微君出手了你还能翻身。”云落眼看着铃铛一个个掉落在地上:“要是从前,看见你这样的邪祟,我非劈了你。” “要是从前倒还真的有可能,但是现如今殿下还是要认清自己的本事。”“阿七”狂傲地笑:“发现了又能怎样,你救得了她吗?” 说罢,她低下脑袋就要吞吃掉云落,云落睁着眼看着她越靠越近。她云落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是怕死怕得要命,可是她信自己,自己的命数总不至于如此糟糕,更何况,她感觉到了——月泽。 果不其然,那脑袋还未靠近云落半分,就被月泽一剑给打歪了。月泽抱着她缓缓落在地上,皱着眉:“你逞什么强。” “我不逞强你那可爱的小师弟就死了。”云落摇摇头:“你清微君一世英名怕是就这么毁了。” “啧啧,居然晚了一步。”楚子衡从旁边走过来,拍拍手:“小落子你出手果然干脆,都没什么征兆,我小爷刚和你说完你就冲出去了。” 方才出了月泽,原来楚子衡也去了,云落心里还奇怪呢,这“阿七”脑袋被打偏之后怎么没有转回去,肯定是楚子衡动了手脚。 云落趁势望了望周围,刚才躺在地上的太华弟子们已经被人带走安置了,包括吐出来那一个,还好,没有丢了命的。 “清微君,她死不了。”云落咬牙道:“你只管放心打,她肚子里面还有一个活的魂魄,那是这身体原本的主人的,以活魂养着这身体,又融合了曼珠沙华,具有极其强烈的毒性和阴气,若是要毁了这只凶鬼,只怕不容易。” 三人都是安静了一会儿。 “我封住她。”月泽说道:“速速带回酆都城,北阴大帝应该可以解决。” “对,对啊,父帝知晓的事情颇多,兴许有法子。”云落伏在月泽的怀里笑了笑:“我怎么给忘了……” “不过如今难的是怎么封住她。”楚子衡挑出问题:“你方才也看见了,这玩意虽然可以被重伤,但是恢复的十分之快,从这到酆都城少说需要几日,路上醒过来会更麻烦。” “鬼殿说的没错,方才她恢复的法子是靠自身的毒性加上百香散使身边人产生幻觉,然后抽取他们的精血来恢复元气,你看看方才那些弟子,他们站在这凶鬼的身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的脚底,肯定有伤口,那就是她将藤蔓伸进去吸取精血的证明。” “还是先把她制服吧。”楚子衡想了一会儿:“小爷有法子。” 第四十四章 终回酆都 楚子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得不叫人信服他,云落迟疑了几秒,还是帮着他去制服那凶鬼。 “小落子,你身子不大好,还是在一旁休息,可千万别拖了后腿。”楚子衡一跃到半空,稳稳地悬在半空中,低着头看着云落,笑道:“此事交给小爷和清微君就好了。” 云落仰起头正想和他争辩几句,听到后半句便没了声响,于是默默缩到了角落望着他们。 “清微君,晚些时候你吸引它的注意力,将它拖住就好。”楚子衡从背后抽出“孤杀”弓,笑眯眯地看着月泽,语气很是诚恳:“你意下如何?” “可以。”月泽也缓缓飞起来,清微剑再次出鞘,剑身泛着凛冽的寒光,直直对向前边的凶鬼。楚子衡凭空凝出一支箭,眯起一只眼睛,将箭对准了那只凶鬼。 凶鬼“阿七”显然也是发现了他二人的举动,长开藤蔓就要扑过来月泽轻轻一划,割伤了它的枝叶,它因痛叫了一声,随即恼羞成怒地朝月泽扑过来,随它而来的还有漫天的尸液,月泽也不慌,闭着眼念了几句口诀设了一道结界在自己身上,他见“阿七”扑得近了,转身一躲,那“阿七”眼看着自己明明就要扑到了,就差那么一点点被躲开了,心有不甘,不屈不挠地追着月泽去了,完全忽视箭在弓上就要发出的楚子衡。 云落摇摇头,凶鬼果然是凶鬼,就算进阶到现在这般灵活的模样却仍然还是困在本性之中难以走出来。 “清微君,躲!”楚子衡朝月泽喊了一声,随着声音出来的是一把长而细的箭,裹挟着黑色的鬼气朝凶鬼“阿七”刺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七”发出惨叫声,直直倒在地上。 楚子衡满意拍拍手,手里的弓渐渐消失不见:“这么些年没动手了,果然还是很准,正中靶心。” 月泽只是皱着眉看着插在“阿七”身上的箭,那箭周身都是森森的鬼气,一看就知道是邪物。 “清微君你可靠边站着些,免得误伤了你。”楚子衡一个后空翻落在地上,修长的手指在面前翻转缠绕,只听得他嘴里振振有词,念了一大串谁都听不懂的话,不消眨眼功夫,黑暗铺天盖地而来,携带着滚滚浓沙,云落抬眼看过去,一大帮的鬼魂朝他们而来。 太华的弟子一见到这么多的鬼,立刻拔出剑准备,楚子衡摆摆手:“都是自己人,别害怕啊。” 止风瞧了楚子衡一眼,忌惮于他的实力,但还是轻轻不屑了一声:“谁和你是自己人。” “诶诶诶这话这么说就不对了,清微君你评评理。”楚子衡拉过清微君,见他面无表情甚至还有些想揍他的意思,于是改口道:“那你至少也不能够让你的人伤了小爷的人吧。小爷最是护短,要是这些鬼魂有个三长两短,小爷可是不讲情面的。” “都放下。”月泽这才回过头淡淡吩咐道:“无事。” 身后一片“唰唰”地剑入鞘之声。 只瞧得见楚子衡指挥着这一群鬼魂,有些是缺了胳膊有些是瘸了腿的总之都是不齐整的鬼魂,他们一个个飘荡在倒在地上的“阿七”身旁,窃窃私语了一会儿,楚子衡一声喝道:“都给小爷听好了,将它压住了,明白了吗?” 那群小鬼点点头,楚子衡手一点,那根箭变成了一条粗壮的绳子,所有鬼魂将“阿七”五花大绑,然后牵着绳子拖着。 “鬼殿真是聪明。”云落夸到:“用小鬼来押解它,这样它就没有办法吸取精血恢复精力了。” “不错。”楚子衡对这声夸赞很受用。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现在……是去酆都城对吗?”云落瞧了一眼月泽:“先不说这凶鬼是否是要去酆都城,这案子也差不多了解了,清微君之前答应我的事情,也该……” “去酆都城。”月泽干净利落地收拾好剑怕,偏着脑袋看着云落:“这只凶鬼还需北阴大帝鉴后才能处理。” “好的,那这只凶鬼我就先带回去了。”云落简直是要一蹦三尺了:“日后若是帝父审出些什么之后我定当送回来。” “嗯。”月泽走到那一群台太华弟子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止风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但是也没吭声,若尘也是震惊了一下,但也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听着。 云落笑嘻嘻地转回身,对着远处的云斐招手:“阿斐过来,我们可以回去了!” 云落大步走来,白白从他怀里蹦下来,跳进云落怀里:“娘亲,我们这一回真的可以回去了吗?” “真的。” “好棒!”白白脸上满是喜悦:“总算是可以回去啦!” 云落宠溺地摸了摸白白的脑袋,再看了看被众鬼围着的凶鬼“阿七”,这些残魂缺魄只怕是只听楚子衡的话,看样子到酆都城之前,她还是需要楚子衡走一路。 “不知鬼殿是否……” “有空有空,小落子你放心好了,小爷一直都有空。楚子衡一甩手臂就朝前面走去:“是往这个方向是吧。” 云落看着紫衣的青年走向另外一个方向,长长的马尾甩来甩去,总觉着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印象里面好像也有这么一个少年,甩着高高的马尾走在她前面,只不过穿着的不是紫色的衣服,是……蓝边白衣罢了。 一想到这里,云落回过头去看月泽一行人是否已经离去,可是回头一看,空荡荡一片,只剩了一个月泽。 “清,清微君?”云落大惊:“你怎么还没走?” “此次案子神京城负责,这只凶鬼是罪魁祸首,自然是要带回好好审问。”还未走远的楚子衡打着哈欠道:“可是如今这鬼有些蹊跷,要拿去北阴大帝那边去审问,他又不能不管这鬼是吧,只能跟着去看着呗。” “这……清微君大可以放心的,我们酆都城若是查出了什么一定马上派人送回来。”云落打哈哈:“不必这般麻烦跟过去。” “你说了他不会听的。”楚子衡接着说道。 云落败。只得携了白白,身后跟着云斐和月泽还有楚子衡一干人朝着酆都城而去。 …… 南荒。 酆都城。 守着城门的阴卒挥舞着刀戟堵着云落一行人。 “你们是何人?”一个阴卒满脸警备地盯着她:“从何处来?” “我们是……我是这里的人,只不过许久没回来。”云落抱着白白,尽力温和地解释:“你放心,我真的是酆都之人。” “我们怎知你是不是酆都城之人?”阴卒黑黑的脸上,一脸不相信:“更何况你身后那白衣之人,明明就是神京城之人。” 月泽神上的仙气实在是明显,也难怪会被一眼看出来。 “他……的确是神京城之人,算来应该是酆都城的客人。”云落斟酌道:“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们进去找人证明。” “你当酆都城是什么地方,说进就可以进?”阴卒死活就是不让云落他们进去。 云落瞧着他们面生,想来是自她走后招的,也难怪不认识她,于是她笑呵呵道:“那我们先不进去,麻烦这位大哥向里面通告一声,就说有人求见……”,云落想了想,直接说求见自家帝父,帝父日理万机,哪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她就算说了这阴卒也未必会放在心上,那找谁好呢……把自家十个哥哥挨个想了个遍,想到八哥都市王一向好色,酆都城外隔三差五就会有女子来寻他,日子久了大家都明白,因此都会去通告一声,她这八哥,要是听到外面有女子要见自己,不管是之前是否相识,也一定出去看一看,若是不好看的便罢了,至于好看的…… 云落摇摇头,声音清脆道:“我是来找八殿下都市王的。” 那阴卒看了看另一个阴卒,二人面面相觑,低着头窃窃交谈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抬起头对云落客气地说道:“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 另一个阴卒急急忙忙冲了进去。云落抱着白白站在门口,左右打量了一番,这么些年未见,酆都城也没有变多少啊。 正在她伸着脑袋左看右看之时,里面传来一声怒吼:“废物!本王怎么可能有孩子!” 阴卒的声音小小的:“可是小的亲眼所见她怀里抱着与她有几分相像的孩子,还亲耳听见那孩子唤她‘娘亲’,定是她儿子无疑。” “胡说,这不可能。你确定她是来找本王的?” “可是她口口声声说是要找您……” 等到都市王走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被白白挡住脑袋的云落。彼时云落还穿着从神京城带出来的衣服,一袭白衣倒是有些仙气飘飘,加上身后的月泽,他一时间就将云落认成了神京城之人。 “你们是神京城的人?”都市王皱着眉:“不是说过神京城的人日后无事便不要来了吗?你们来干什么?” 云落正蒙在都市王那句“你们来干什么?”,都市王仿佛是看清了月泽的脸,怒从心起,上前一步骂道:“你来干什么?” 云落:“八哥,勿恼,他是来办事的。” 都市王一怔,呆了片刻,缓缓转身,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方才说什么?” 第四十五章 再见帝父 “八哥,我回来了。”云落放下手里的白白,朝着都市王张开手臂:“许久未见了。” 都市王抹了一把脸,嫌弃地摆摆手:“去去去,你都这么大了,抱什么抱!” 然后看见云落身旁沉默不语的云斐,又喋喋不休道:“这个木愣子还跟着你呢,本王还以为早就跑了。” 云斐沉默地看着都市王,略一欠身示意。 云落悻悻地放下手:“再大也是你妹妹。” 都市王这边正打量着自家多年未见的妹妹,看她是瘦了还是胖了,有没有生病,忽觉衣角被人扯着,他低眼一看,一个白白净净的孩子正站在他旁边,仰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他:“八舅舅!” “臭小子,谁是你舅舅!”都市王虽见这孩子生得可爱,但他最是讨厌乱攀亲戚,又不忍心将他赶走,值得腾出袖子里的手,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小子,本王告诉你,小小年纪撒谎可不好,日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白白本是满心欢喜地去认亲,没想到一下子给人揪着衣领提到半空中,还被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一番,心中也是有些委屈,大眼睛望着面前的都市王:“舅舅,我真是您的外甥……” “胡说,老子就一个妹妹,这……”都市王顿住了,将白白提到旁边,看着云落:“这个小不点该不会是……你的吧。” 云落僵着脸:“是,是我的。” “好你个云落,这么些年在外面都勾搭上野男人了,说,这是谁的种!我非得打断他的腿!”都市王气结,一只手提着白白,一只手指着云落说不出话:“你是怎么回事?” 云落凑上去将白白抱下来:“八哥莫生气,日后得了空我一定和你们解释,眼下能不能让我先进去。” 都市王生气归生气,但至少是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这么多年没有见了,他又不知道云落在外边吃了多少苦,心马上就软了下去,脸上怒容尚在,手却不自觉抱过了白白:“走吧。” 白白激动地在都市王怀里蹭了蹭,仰着小脑袋,软糯道:“八舅舅真好。” “等等,你们来做什么还没说。”看着云落和云斐走了进去,月泽和楚子衡也要跟进去,都市王一伸胳膊,将两人堵在外边。 “八哥,此次……四荒里出了一宗不小的案子,你也知道神京城的太华人一向都是负责这些案子的,不过这次案子有些棘手,凶鬼十分蹊跷,因此清微君带了凶鬼来面前帝父,求个查证。” “哦,这样啊。他们神京城的人不是本事大得很吗,还要来求我们酆都城?”都市王不咸不淡地讽刺道,幸好月泽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略一欠身:“月泽见过都市王。” 看得云落心里直倒抽凉气:这么些年,月泽的脾气真的是越来越好了。 “那你呢,你又是何人?”都市王接着看了看楚子衡,还没有等楚子衡开口,都市王忽然脸色一变,“北邙山鬼殿?酆都城与北邙山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这样的,这次凶鬼就是由他押解回来的,八哥你也知道,人家毕竟这么辛苦帮忙,总不能不请人家进去喝口茶吧。” “那也得看情的是什么人?” “不是,八哥,你信我,他们此次前来绝无恶意。” “你,你啊。”都市王最后还是让所有人都进去了,云落跟在他身边,都市王一边骂她一边逗孩子:“你说你怎么回事,那么久不回来看我们就算了,这下回来了,还带了些……最是麻烦的人回来。” “是是是,我不一向都是如此么,总爱惹事。”云落小心地陪着笑脸:“八哥你就原谅我嘛。” “这是我还好,若是你五哥见了月泽,不知怎么想。”都市王无奈地叹气道:“当初你被关押,这事就和他脱不了干系。” “都过去了,您消消气。我知道哥哥们都是为了我好。”云落知道如今的月泽对于酆都城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要不是他们神京城的人,云落不必在鞠陵于天受这么多苦,也不必背这可耻的骂名。 月泽与楚子衡行在最后面,那只凶鬼都市王已经叫鬼差押去关了起来,云斐紧紧跟在云落身后,半步不离。都市王余光一瞥,瞧见安分守己低着头走路的云斐,不屑道:“这人你还留着?” “八哥这是什么话,阿斐他待我极好,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本该多照顾他。” “这木头愣子,要不是看着他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也知晓他魂魄不齐全才这般,本王早就将他扔出去了!”都市王显然是很不满云斐:“成日里也话不说,见了帝父连个礼数都没有。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云落你有没有好好教他。” “这个……”云落擦汗:“还真没有。” “那你这么些年都干嘛了?” “娘亲这些年都在逍遥快活。”白白认真地回道:“舅舅不要怪娘亲,毕竟鞠陵于天荒凉得很。” “你怎么知道?”都市王刮了刮白白的小鼻子,宠溺地问道。 “因为娘亲一般不在家,总是在外面。” “你娘亲不在家那你怎么办呀?” “我去旁人家里蹭饭吃。” “真是可怜我的小乖乖了,来了酆都城舅舅一定好好疼你,绝不会像你娘亲那般屈待你。” 云落在一旁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方才还万分嫌弃这个“乱攀亲戚”的臭小子,现在整得比他亲娘都还亲,这甜甜腻腻的声音实在是受不了,谁能想到他会是司掌大热大恼大地狱的酆都城八殿下,杀人眼都不带看的。 …… 说着说着一行人就到了北辰宫前。 “八殿下您怎么来了?”北辰宫前守着的鬼卒小跑着向前,低着头客气道:“北阴大帝正和五殿下在里面商议要事,眼下怕是不太方便。” “今日本王这也是要事,保管比里面的事情重要多了。”都市王也不恼,只是淡淡笑道:“你尽管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就说今日这神京城的太子爷,北邙山的鬼殿都来了。” “这……是!”鬼卒又跑过去,推开大门进去,不一会就出来了,也没有关上门,只是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指着大门,都市王心中便有数了,带着云落走进去,临进门前,云落怕有些失了规矩,要去将白白接过来,都市王却不给。 “八哥,这白白先给我带着吧,如此抱进去怕是有些不符合规矩。” “没事。” “八舅舅将白白放下来吧,白白可以自己走进去的。” 都市王瞧着白白,笑容满面:“好小子。” 于是白白牵着都市王跟了进去,月泽和楚子衡在都市王身后也进去了,云落听都市王想要给里面的人一个惊喜,便和云斐磨蹭到最后跟了进去,进殿之后一直躲在月泽和楚子衡的身后没说话。 “见过帝父,见过五哥。” “八子你来了?”是帝父在说话,云落躲在后边小心翼翼听着,大气也不敢出。 “来了,还有两位贵客呢。”都市王侧了侧身子,北阴大帝一眼便看到了月泽和楚子衡,神色倒是如常:“不知道清微君来这里有什么事?” “见过北阴大帝。”月泽微微屈身,吓得云落越往下蹲了蹲,“此次案子有些疑点,特将凶鬼带来给您过目,想着您见多识广,许有些线索。” “帝父公务繁忙,若是连清微君都觉得棘手的事情,怕是有些难做。”五殿下阎罗王在一旁淡淡道,脸色颇为不好看,他对于这个负了自己亲妹妹的人一直都没有什么好感:“清微君怕是要等上一些时候。” “那倒无妨,此案牵连甚多,只求北阴大帝能够相助。” “哈哈哈,要是能帮上忙自然是乐意不过,那凶鬼呢?”北阴大帝倒是对月泽没什么偏见,依着神京城给足了他面子。 “帝父,凶鬼我已经派人关押入大牢了,得了空便可以去查看审问。”都市王见自己的五哥又要说些什么不冷不淡的东西出来急忙补充道。他可是最怕了这五哥,嘴巴毒辣非常,也阴险得很,平日里倒是温和有礼,做事大度极有分寸,不过最是护短,尤其是自家唯一妹妹的短,云落因为这月泽受尽委屈他不是不知道,是故见着月泽,难免失态许多。 “嗯。那……鬼殿可从未来过酆都城,这次是为了何事?” “没什么事情,就是见着故人了,邀我来此,于是便跟着来走一走,北阴大帝见谅。” “故人?”北阴大帝有些好奇,道:“是哪位?现在何处?” “在,在这里。”云落从月泽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笑嘻嘻道:“帝父,云落回来了。” “落儿。”北阴大帝看着面前娇小的女子,面容不变,就连声音都没怎么变,就是消瘦了些,不比当初圆润可爱,倒也是清丽秀气。 “落落!”阎罗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云落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云落的脸:“真的是你,你回来了。这让五哥……” “让五哥怎么啦?”云落笑眯眯地看着从小到大就是最宠自己的阎罗王,心里软了一大块。 “真是让五哥高兴,五哥今晚要大摆筵席庆贺!” “快,八弟,你去叫其他人都过来。” “知道了五哥。”都市王也喜滋滋地回道,身旁的白白扬起头看都市王:“八舅舅,咱们晚上是可以吃大餐吗?” “这又是谁?”阎罗王也注意到了白白,北阴大帝也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第四十六章 认祖归宗 “见过北阴大帝!”白白挣开都市王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前面,学着月泽方才行礼的模样也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 “见过五舅……五殿下!”白白移了移方向,对着阎罗王又是一拜。 白白这次没有像一开始那般直接冲上去认亲是有原因的,他在鞠陵于天的时候就听娘亲说过这外公和五舅舅是极其重规矩的人,就算是自家人也不例外,都是要守酆都城的规矩,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认呢,方才看八舅舅的态度,虽然待他是极好的,但是明显有些难言之隐,说明他的身份也许有些麻烦,这会子要是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外公和五舅舅不认他的话他就给娘亲丢脸了。 彼时云落只是看着白白规规矩矩地行礼,不知白白心中已经想了这么多事,还觉得自己儿子真是有些冲动不知礼数,贸贸然就冲了出去。 “你方才喊本王什么?”阎罗王一脸震惊,末了仔细打量白白的脸:“本王觉得你这孩子倒也和本王认识的一个人十分相像。” 阎罗王看了看白白的模样,再抬起头环顾整个宫殿一圈,目光落在了那个蓝边白衣的男子身上。 “我说你,才六百年未见罢了,如今都有了个儿子?”阎罗王的怒意又开始升了起来,一旁脚迈出去的云落呆立在原地,惊愕地瞧着月泽,目光在阎罗王和月泽身上来回转。 “五殿下,这……”月泽也是一愣,皱着眉看了一眼白白,再看着阎罗王想要解释,可是阎罗王一想到自己苦命的妹妹才刚被流放至鞠陵于天关押,这小白脸就勾搭上了其他女子,云落这六百年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头,这才刚刚回来,他就带着自己的儿子过来耀武扬威,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太过分了! “你给我闭嘴,别以为你是神京城的太子爷就了不起了,我妹妹还是酆都城唯一的帝姬,哪一点比不了你!”阎罗王甚至要上前去揪月泽的领子了:“她费尽心思舍弃一切嫁给你,你倒好,容着她被你们神京城的人欺负,被她们诬陷,最后还被流放到鞠陵于天。你自己倒是逍遥快活,还得了个儿子。” 月泽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显然他很不悦,如此也难怪,他何时遭受过如此对待。 “我告诉你,我就是见不惯你这幅自恃清高的模样。你做事以理服人,我妹妹这件事你拿理去衡量了吗,连查也不查,就随着别人扣了罪名给她,关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的君子风范哪里去了?” 云落震惊到说不出话,她印象里面,阎罗王是最温和沉静的一个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发火,是帝父最为器重的儿子,也是所哥哥里面最有威信的一个,这是怎么了? “落落你可千万别奇怪。”都市王伏在云落耳边低声道:“你五哥待你最好,当时你出事的时候,我们都在为此事奔波,你五哥还特地去了神京城求证,但是被他月泽的人堵在了外面,死活就是不给说法,五哥气不过一直在外边等着,最后只等到你被流放到鞠陵于天的事,你说,五哥做事情,最看重证据,你这件事,什么证据都没有,除了神京城那一群狗屁神仙什么亲眼所见的措辞,什么都没有,五哥自然不信,可是他们仗着权大势大,硬是不肯让五哥查证,五哥心中郁结着这么一股气到现在都没散。” “那……那也不能全怪月泽……为何五哥就这么针对月泽……云落心中好生奇怪,神京城之事虽说月泽牵连甚多,但是最后将她关押,倒也不完全都是月泽所为,她甚至连是不是月泽所做都还不清楚,毕竟被抓住之后马上就被关过去了,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命令。 “要是只是这么一件事,五哥的脾气自然不会这么揪着不放,你被关到那荒凉之地之后,先不说他月泽不念一点情分不去看你几眼,前不久还听说他就要迎娶那苍梧丘的瑶华神女,早听闻他和那神女不清不楚,实在可恨!” 云落其实很想告诉自己的哥哥月泽和瑶华神女不清不楚很久了,但是最后还是娶了自己,这事不能怪人家,是自己横插一脚做了棒打鸳鸯的那根棒子,不过……这么些年都没去看她倒是实在令人失望。 “还有啊,你说,你这才刚回来,他就带着自己儿子过来……等等,那不是你儿子吗?”都市王也发现了不对劲,眯着眼仔细瞧了瞧:“这五哥一说我才发现,白白和月泽长得可不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 “定是你们看错了。”云落心底一凉,早知道自己五哥的眼睛毒,没想到这么毒,一眼就看出众人这么长时间都没注意到的问题——白白长得和月泽的确很相像。 “不是啊,怎么会这么像呢?”都市王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替那个小子背锅,怕他被我们骂所以谎称这是你自己的儿子?”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云落信誓旦旦道:“真的是我自己的儿子。” 为了及时止住所有人的话头以及阎罗王“蹭蹭蹭”不断往上升的怒气,云落小跑过去拉住白白,朝着阎罗王解释道:“五哥,你认错了,这是我儿子,是你外甥,也是帝父您的孙子。” 说罢,推了推白白,柔声道:“快,见过外公,见过五舅舅。” 白白再次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喊道:“见过外公,见过五舅舅。” 北阴大帝一愣,瞧着云落,脸上神色复杂,不知意味,但还是点点头:“起来吧,到外公这里来。” 云落牵着白白朝北阴大帝走过去。 阎罗王也是一怔,看了看云落再看了看月泽,又低头看了看白白:“这……” “五殿下,怕是认错了人。”月泽面无表情道,眼睛却在白白身上,感觉到月泽的目光,云落忍不住将白白往自己面前推了一把,挡住了白白,看来月泽也开始怀疑了,这真是糟糕非常的事情了,得赶紧将月泽打发走,不然这事情肯定是兜不住。 “小五,你方才实在是冲动了,快给清微君道歉。”北阴大帝在上面慢悠悠地说出了声,解开了阎罗王的尴尬。 阎罗王即使再不喜月泽,现在这件事就是他错了,于是便不情不愿地给月泽道了歉。 不过明眼人也看得出来,不只是阎罗王,整个酆都城包括北阴大帝都是有些不太待见月泽的,毕竟神京城当初那件事做的实在太难看了,所以北阴大帝即使客气地对待月泽也不过是看在紫薇大帝的面上依着长辈对晚辈该有的态度对待,不过阎罗王质问月泽的时候,他却没有出面拦截,其意不言而喻。 “真是热闹。”站在一边半天没声响的楚子衡扭了扭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的肩膀,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不过小爷听了这么久,只注意一件事,不知五殿下今晚的宴席摆不摆?” “摆,自然是要摆的。”阎罗王一愣,显然是没想到楚子衡在乎的是这么一件事:“鬼殿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晚上必定得留下来才是。” “那是肯定的,有好吃的小爷不吃白不吃。”楚子衡朝阎罗王拱了拱手,银色的护腕晃得人眼睛有点晕:“如此就说好了,子衡在这里先多谢下五殿下的盛情款待了。”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阎罗王没想到这北邙山鬼殿脾气竟是出乎意料的好,他向来是个惜才之人,这楚子衡虽是风评差,但他也从未见到楚子衡做下传闻里的那些事,不能信,但是楚子衡治理北邙山,管理手下的人的本事他是见到过的,也是让人佩服。 “小五先去准备晚上宴席之事吧。”北阴大帝扫了一周,接着吩咐道:“崔掌事,将贵客安排安置到偏殿休息一番吧。” 黑暗中走来一个人,他面容沧桑,鬓边有些白发,但精神尚好,目光炯炯有神,他对着北阴大帝一拱手,恭敬道:“是,大帝。” “云落,你留下来,帝父有事与你说。” 崔掌事带着月泽等人离开之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殿上的云落,云落正朝着他挤眉弄眼:“崔掌事,等我得了空就去找你。” 云落看见他嘴角一弯,淡淡地点头笑了。 “云儿,你告诉本帝,他是不是……他的儿子。”北阴大帝刚才抱着白白,面上尽显慈爱,显然是很喜欢这个孙子。 “果然是瞒不住帝父。”云落来到酆都城时就做好了准备,她知道谁都可以瞒住,除了自己的帝父:“不过帝父放心,他还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你打算瞒他一辈子,就自己养着这个孩子?” “对。” “也好。”北阴大帝长长地叹一口气:“这样对你,对他,对这个孩子都好。” 顿了顿,北阴大帝接着补充道:“你这些年受苦了。” “倒也还好,帝父不必担忧,这些年我还学了不少东西。” “那云斐呢,这些年,除了神京城那一次,还有什么异样?”北阴大帝鲜少流露出犹豫的神色,终究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第四十七章 记崔掌事 “回帝父,云斐自那以后就没有什么异样了。帝父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云落瞧见北阴大帝眉间深深的沧桑,看见帝父疲惫的神色,看样子他这些年,也是很辛苦。 “那就好,这些年,委屈你了。”北阴大帝习惯性地摸了摸云落的脑袋,不自觉地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是云落不孝,这次回来,云落一定好好呆在酆都城,哪里都不去了,就陪着您。” “胡话!”北阴大帝敲了敲她的脑袋:“你长大了,怎能一直呆在酆都城里呢,该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的。也该,多学点东西。” “知道啦知道啦。”云落心知北阴大帝一心想要她好好修习,日后能够护住自己,也希望她眼界更加广阔些,她是酆都城的阴姬殿下,是罗刹铃的主人,须得对得起这些个名号。 更为重要的是,四荒内,就没有永生的人存在,不论是神仙、鬼怪还是妖魔,都是没办法一直存活在这个世上的,比起凡人来,他们不过是活得长一些罢了。然而再长的寿命也终有个尽头,北阴大帝在四荒已经度过了万年光阴,眼下,也快到寂灭之时了。 他担心的是,自己日后寂灭了,谁来护住云落?在酆都城,有罗刹铃的人就是酆都城的下一任大帝,酆都城这么些年,历来都是男子继承帝位,谁承想,罗刹铃这一回认了云落做主人。 本想着云落嫁给神京城太子,那月泽定能护住她,还能永保酆都城的太平,谁能想出了那些事。所有的打算都泡了汤,北阴大帝虽然有心再为云落寻依靠,但是他的时间,不多了。看着云落带回白白,也知晓云落的决心,如此一来,倒是不必自己再操心这件事了。 一旦登上帝位,便再无回头路,便再无任何依靠,除了自己。 云落也心知这一点,但是谁也不戳破。 “明白就行。崔掌事这些年也记挂着你,你五哥的宴席摆在晚上,眼下有些空闲时间,去看看他吧。”北阴大帝拉着云落起身,玄色锦袍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上一些暗色的污渍,云落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指着北阴大帝的衣服笑道:“女儿这几年不再,帝父竟是连自己的衣物都整理不周全,您看看这里都脏了,改日脱下来,我给您洗洗。” 北阴大帝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也笑了:“也是,这些个侍女,一个个都不如你,连个衣服都洗不干净,看来是要罚一顿才是。” “那是她们洗不干净。”云落拈起那一块沾有污渍的衣服端详了片刻:“帝父素来不喜他人碰您的私人物品,那些侍女就算想要给您洗一洗,我看您啊,也未必舍得给洗。”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小丫头真是越发刁钻了,这是拐着弯骂帝父多年都不曾更换衣物么?” “不敢不敢。” “小丫头片子……走吧,先去看看崔掌事,晚些时候再带你回去看看你的住处。” “我的住处……还在?” “说的什么话,你的住处自然是要给你留着的。你不在帝父便派人日日打扫,等你回来了就可以住进去。” “多谢帝父。” …… 昏暗的宫殿,笼罩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外边虽是灯火璀璨,但是这里却一片漆黑,浓稠的夜色一年到头都盘踞在这里不曾离去,这就是崔掌事居住的宫殿——夜宫。 崔掌事深得北阴大帝之心,为此北阴大帝还特地赐了一座宫殿给他,虽然不大但却与众不同,这里没有白昼,没有光亮,只有黑暗,据说崔掌事不喜光,因此北阴大帝才拨给他这么一座宫殿。 由于十分阴沉,加上地位极高,所以酆都城里大大小小的鬼都怕他,平日里也不来找他,更添几分冷清。 只有云落知道,这里有多好玩。 “帝父就送你到这里了。”北阴大帝带着云落走到夜宫的宫殿门前:“本帝若是进去,只怕他拘谨得很,本帝先去看看你口中那奇怪的凶鬼,稍晚时候再来接你去你的住处。” “恭送帝父,帝父慢走。”云落对着北阴大帝拜了一拜,笑嘻嘻道:“帝父尽管放心,晚些时候云落自己过去就行,不劳帝父来来回回麻烦。” “说的也是。”北阴大帝想了想:“那晚些时候,记得去你五哥那里参加晚宴,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帝父。” “嗯。”云落点点头:“那我就先进去啦。” “去吧。” 云落都快走到门口了,回望北阴大帝还在原地站着望着她。 “叩叩叩,崔掌事在吗?我是云落,来看您啦。” 崔掌事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因故宫里一个人都没有,云落敲了敲门,却没有一个人回应她,不免有些奇怪:崔掌事平日里除了在北辰宫办事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玩,现在不在夜宫里会在哪里? “小殿下。”声音细细的,一听就是崔掌事的。云落兴奋地回过头,看见崔掌事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站在她身后,僵硬的面容勉力露出笑容:“恭迎小殿下回宫。” “不用行礼不用行礼。”云落急忙上前将他扶住,眼睛却不住地往他手里的那一大包东西瞟:“崔掌事你带了什么东西来啊。” “都小殿下爱吃的。”崔掌事推开夜宫的门,宫殿里有些黑,黑到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崔掌事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有些拘束道:“这,小人习惯了居住在黑暗里,忘了小殿下,小殿下见谅,小人马上去找灯来。”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云落,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外走,似乎是担心云落等不了要离开,云落一把拉住了崔掌事,微笑道:“不必了。” “这,小殿下难得来,小人必定得……得款待才是。”崔掌事急得话也说不出了。 “崔掌事,说了多少年了,不要在我面前自称‘小人’,云落从小就是跟着您的,视您为长辈,您这么说话云落非得折寿。就算云落命长,也经不起您这么一口一个‘小人’。”云落接过崔掌事手里的东西:“还有啊,崔掌事竟然记得云落小时候喜欢吃什么,也该记得云落小时候睡不着都是来找崔掌事您,都是睡在这夜宫里的。” 说罢,云落就轻车熟路的摸进去了,殿内的摆设果然还是和记忆里面一样,就算什么也看不见云落照样轻轻松松地走了进去,找到了本该是放灯的地方,拈了灯芯,使了小法术点亮了灯,一时间,夜宫内泛起莹莹的光。 “崔掌事,坐下吧。”云落拉着他坐下,打开那一大包东西,扑面而来的香味:“啊,是桂花糕,还有烤鸡,还有……五香丸子……还有……” 云落一只手拿着糕点一只手提着一只鸡,不停地往嘴里塞,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了:“崔掌事您真的是太太太太善解人意了。您不知道,鞠陵于天那破地方,鸟不拉屎,连个肉都没有……后来一路走来,也是有了上一顿每下一顿……就算我饿不死,可是我馋啊,好不容易回来了,结果去了太华的三十六天,天天吃素,您不知道我有多想吃肉……” “慢点吃,委屈小殿下了。”崔掌事看着云落吃,一边递水:“小殿下虽是爱吃这些,但切莫多吃,免得撑住了,晚些时候五殿下的晚宴可吃不下。” “放心吧,这会子离五哥的晚宴还有一段时间,没事的,您不知道我有多饿。”云落一时间就把这些东西都扫了个精光,满足地擦擦嘴,咧嘴笑笑:“就知道一回来肯定能在崔掌事这里吃上自己想吃的东西。” 崔掌事也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笑着。云落就着灯光打量崔掌事,面容有些苍白,不过他一向如此,云落便也没放在心上,除此之外,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毫无变化。罗刹铃炼出来的鬼到底还是不一样,这寿命就不知道有多长,眼下帝父都苍老了不少,可是崔掌事还是一点都不变。 “崔掌事这些年过得可还好?”云落咂巴一下嘴,觉得还是没有吃饱,崔掌事拿的东西看起来很多,可都是经过精心搭配的,过了嘴瘾但却不至于让云落吃得太饱免得误了晚上的事。 “日日如此,倒也算不得好,也算不得不好。”崔掌事微笑着回答:“不过是自己无能,护不住小殿下,让小殿下这些年颠沛在外,吃了这么多苦头。” “诶诶诶,崔掌事您可别自责,这事不怪你。”云落及时止住,然后眼珠子转了一转:“正好,现在吃饱了,正该走走,不如回忘川小筑,帝父办事情去了,不如您陪我去吧。” “是。”崔掌事起身:“小殿下,请。” 忘川小筑,云落的寝殿,就建在忘川河边。 忘川小筑不大却精致异常,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云落时隔多年,终于站在了这个地方。 抬头看去,娟秀的四个字端端正正地刻在牌匾之上:“忘川小筑。” 云落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推开门,忽听得身后一声怒喝:“大胆,竟敢私闯阴姬殿下寝殿!” 第四十八章 晚宴之前 云落只觉这声音有些熟悉,不过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也没想起来是谁,她还未转身看个究竟,就有一阵阴风席卷而来,云落下意识去挡,她这边都做好了准备去挡,结果那风到了她面前打了个卷又停了。 云落吸了吸鼻子:“哪个混账家伙这么消遣我?” “阴姬小殿下,是你啊。” 云落瞳孔猛地放大,这声音,这语气,原来是他啊。 “许久……”云落的话说到一半就给截住了,子夜飘在半空,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从上而下地看着云落:“小殿下这套客气话就别说了,我猜小殿下回来这句话说了不下百八十遍了吧。” 果真是被说准了,云落这番回来,见一个人就客套一番,实在是累。 “你这些年,在这里还好吗?有谁为难你吗?”云落瞧着子夜又瘦了一些,看来这些年,不只是她,还有人也过得很是艰难。 “一只终日游荡在酆都城的鬼,过的日子也就那么回事,倒是小殿下,这些年,去了那极荒凉之地,怕是很辛苦。”子夜慢慢飘下来,一双白眼不停地打量着云落:“不过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 “是吗是吗?我哪些地方好多了?”云落被夸得心花怒放,毕竟子夜这厮不怎么喜欢夸人,尤其是夸她云落,这回才见面就破天荒地夸她,意外之喜意外之喜。 “身子板更加结实了,也稍稍黑了些。”子夜摸着下巴打量了半天得出了结论:“日后出门总算是比旁的女子要安全得多,不错。” 云落细细一咂摸,这不是在说她又壮又黑吗?简而言之,一个丑字! 云落眨了眨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以为现在我还会上你的当被你激起来吗?” 子夜身躯一晃,笑道:“哪能呢,我激您干什么?” “崔掌事,我看天色不早了,想必五哥的晚宴也要开始了,您先回去准备准备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云落这是故意支开人想和子夜说些话。 崔掌事了然,点点头离开:“小殿下多注意安全,晚些时候会有侍婢过来服侍您。” “子夜,你知道的,我对不起你,我现在回来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和我说,我要是能帮上忙一定会帮你的。”云落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才低下头颇有些愧疚道。 “小殿下说的哪里话,哪里来的对不起我?”子夜哈哈大笑:“莫不是这几年在那里关傻了?” “子夜!”云落跺脚:“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小殿下,这都快一千年了,你还放不下吗?”子夜慢悠悠荡到她面前:“是白圮自己愿意的,谁都不怪,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太傻。我一只鬼,也没什么需要的,这些年在酆都城四处游荡,倒是缺一个说话的人,但是那个能够陪我说话的,没了。” 云落心知他心中也不好受,今日见面这般平静也不晓得是他忍了几百年的痛苦之后才有的改变。可是想要补偿,无论如何都补偿不回一条命来,她云落就算本事通天也没办法让死人复生,尤其是已经魂飞魄散的鬼。 “那……那好吧,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来找我。”云落指了指忘川小筑:“看你现在这么闲,要不进去坐一坐?” “不了,日后得了空一定过来打扰你。”子夜打了个哈欠:“我现在还在巡视,等巡视结束了估摸着就是五殿下的晚宴,不吃白不吃,到时候见。” 五哥的消息散的这么快了吗……依着这个速度,等到晚宴的时候估计整个酆都城都知道阴姬殿下回来了,就在云落一愣神的功夫子夜就飘走了。 云落朝着子夜飞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提起裙子就往回走。洁白的裙摆上沾染了一些污渍,云落拎起来的时候才发现,看到这醒目的脏东西,云落便注意了一下这太华的衣服。当日出太华之时她还是穿着自己的红裙的,不过在桃源镇的时候因为日子有些久,穿着红衣在一群白衣之中醒目得很,月泽不由分说就要她换下来,她没法子,幸好随行的太华弟子带了些备用的衣物,她便换上了。 穿着穿着就忘了……云落嫌弃地看了一下自己,果然白色的衣裳就是麻烦了,本是小小的一点污渍,在白色的衣物上就更加分明可恨,云落一甩裙子推开了忘川小筑的大门——她须得速速换了这身衣服才是。 进了屋,里面真的是一点都没变,还干干净净,一丝灰尘都没有,就好像她在这里一直住着不曾离去。云落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哗啦啦”跟进来一大批鬼婢。云落愣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上浮出震惊的神色:“有,有什么事吗?” 也难怪,北阴大帝方才说是会有侍婢过来,但是这……侍婢也太多了吧,五六十个侍婢跪在云落门前,齐刷刷低着头。 “回殿下,奴婢是奉大殿下之命来伺候殿下的。” “回殿下,奴婢是奉二殿下之命来伺候殿下的。” “回殿下,奴婢是奉三殿下之命来伺候殿下的。” …… “回殿下,奴婢是奉十殿下之命来伺候殿下的。” “得了得了我知道了。”云落扶额长叹,这哥哥太多了也未免是件好事,每个殿里面派过来十个人她这忘川小筑怕是要撑不住。 “你们商量商量,每个殿的,都剩一个人就行。”云落点了点,算着每个殿都剩下一个给她,那最多也不过是十个,这对她来说足以。 “是,听凭殿下吩咐。”十几个侍婢竟是一点都不吵闹,只是低声耳语几句,然后秩序井然地退了出去,只剩下地上跪着的十个侍婢。 “好了,你们先起来吧。”云落摆摆手:“我现在想换件衣服,你知道我原来放在这殿里的衣服都在哪吗?”云落走进去翻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自己的衣服,不禁有些奇怪,这屋里什么东西都没动,但是她的衣服都去哪了? “回殿下,听闻殿下今日回城,您的衣服都给拿出去清洗了,确保小殿下回城之时方便换上洁净的衣裳。”有个小侍婢低声道:“殿下放心,奴婢这就差人给您送回来。” “嗯,那就好。”云落往里面再走了几步,想到什么似的,再补充道:“就拿我平日里穿的红衣就好,千万别拿太华丽,就是……太过招摇的衣服知道吗?” “回殿下,奴婢们知道了。” 云落一想到每当酆都城里有些什么热闹的事情,帝父和哥哥们都热衷于给她穿上最为华丽的裙子,虽然云落知道他们是为了云落好,也为了给酆都城长点脸面,表示她这个阴姬殿下至高无上的地位和荣宠,不过帝父和哥哥们的眼光着实不敢恭维,云落记得有一年帝父寿辰,他们最后给云落挑了一件红色的广袖裙,裙子是很合身的,但是上面亮闪闪的晶片居然是绿色的,腰间还有个金腰带,云落那时候年纪小,迷迷糊糊就被套上去了,在北辰宫殿上面对着千万酆都城子民站了足足一天,这件衣服让她被酆都城的小姐妹足足笑了一个月。 后来还有一次是酆都城百年一次的灯会,云落穿着金光闪闪的留仙裙,坐在辇上游遍了整个酆都城,被整个酆都城人都看见了,她穿得像是个金毛公鸡,云落这一回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都在怀疑自家帝父和哥哥们这给女孩子的穿衣打扮是跟天枢星君学来的,天枢星君就喜欢这金光闪闪且华丽无比的模样。 又俗又土!云落摇了摇头,今晚一定是不能穿成那个鬼样子见人的。特意在侍婢去取衣服之前吩咐过了,应该是不会再出现那么亮闪闪的衣服了吧。 阴姬殿下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人算总算不过天。 当浸在温泉中的阴姬殿下看见捧着衣服走进来的侍婢,那艳丽的紫色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我不是说了吗……就拿我平日穿的红衣……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恕罪,奴婢等并不知道殿下平日爱穿的红衣是什么样子的红衣,且北阴大帝特意吩咐过,这件礼裙是专门为殿下今晚的晚宴定做的,殿下务必要穿去赶赴宴会。”鬼婢慌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高举着衣服瑟瑟发抖。 云落一想,要是她不穿,就浪费了帝父的苦心,他应该会很失望,罢了罢了豁出去了,丢了这么些年的脸,也不差这么一年。 “大帝还说,殿下一定会满意今年这条裙子的。”鬼婢看着云落一脸生无可恋,轻声说道:“奴婢也觉得这件裙子很合适殿下,殿下穿上肯定很美。” 放屁!她云落就从来没穿过紫色,鬼知道穿着亮亮的紫色会是怎样惊世骇俗的模样,云落就想这么告诉她,但是理智告诉她她是殿下,她要注意自己的仪态,于是她咬牙吐出六个字:“你们都出去吧。” “殿下?” “我自己来,你们出去守着就行了。”云落摆摆手,将她们都撵了出去,徒留自己,她将脑袋沉下去又浮上来,沉下去又浮上来,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看着温泉边上放着的衣服,叹了一口气,还是起了身。 第四十九章 月泽挡酒 云落低头端详着身上的华服,愣愣地伸出手摸了摸。无怪乎她这么惊讶,原本已经做好了穿得金光闪闪地去参加晚宴,没想到,这条裙子却美得超乎想象。 云落拿到它时就看出来这是一条齐腰襦裙,却没想到如此精致。 浅淡的紫色仿佛会流动般细细流淌在轻纱上,裙子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重,相反地,入手极轻极凉,云落捻了捻,这像是昆仑雪山上独有的冰纱所制,层层纱布堆叠,下裙却不显累赘,还是飘逸得很,裙摆绣着乳白色的云纹,一圈圈滚动在裙边,裙子上绣着晶莹的长线,一排隔着一排,从腰间蔓延至裙摆的云纹处,那线是浅淡的紫色,略带有蓝色,上边亮闪闪……果然还是摆脱不了这个,不过不同于往年的是,这些线虽是泛着闪闪的光,但是却不是那么夺目,而且安静地站着时,完全看不出来,只有云落走起来时,裙摆被风吹起来,裙上的线便一根根地泛着莹润的光,隐在涌动的紫色之中,美得妖艳。上襦也是由同样材质和颜色的纱布所作,衣袖边上绣着白色的花纹,细腻精致,不过对襟与袖口滚边是深紫色,看起来显得厚重些,里面一件白色的抹胸。 云落站在原地,镜子中的女子身穿飘逸灵动的紫色襦裙,也愣愣地看着对面。 “殿下,您换好了吗?”外边忽有鬼婢轻声问道。 “哦,好了好了你们进来吧。”云落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点点头让人进来。 早有准备好了的鬼婢端着东西走了进来。云落瞟了一眼,目光顿时移不开了,精巧的紫玉凤冠,镂空而作,上面刻足了图案,有花有鸟,栩栩如生,还缀着点点米粒般大小的珍珠,底边满满地布着一圈的紫色的小碎花,云落凑进去去看了才发现那哪是花,竟是紫色的玉块雕琢而成的碎花,内中嵌着一颗小小的温柔的夜明珠。两侧柔顺的流苏垂在盒子边上。 “这,这也是给我的?”云落指着那紫玉冠颤抖道。 “殿下说笑了,这既然拿到这里来,不是给殿下的是给谁的?”鬼婢眼见云落脾气十分好,这么些时候也没发过火,看起来也很是亲切,想来是个亲近人的主,这个时候看见云落这震撼的模样,忍不住都低低笑出了声。 “我之前……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这么好看的发冠,不免有些失态了。”云落憨憨地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 “殿下,来,这边坐下。”一个鬼婢指引着云落在梳妆台前坐下,将云落的长发拢到脑后,执起玉梳,轻缓地梳起来。 云落坐在梳妆台前,有些恍然。细细想来,她还未去鞠陵于天,不,是还未去神京城之前,她就是这样一位受尽荣宠的帝姬,享受着无忧无虑,被人贴身服侍的日子。可是去了神京城之后,这么些年,她都快忘了被人伺候是个什么滋味,到现在竟然有些不适应了。 忽觉脑袋一重,云落朝镜子里看了看,妆发都打理妥当了。 “殿下,您看看怎么样?”鬼婢问道。 “很,很好。”若不是这般精心打扮,云落还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是这样好看的,肤若海棠,脂若凝玉,一点红做绛唇,眉目似画,眼波流转。她站起身来,如瀑的黑发柔顺地垂在脑后,荡在腰间,她拾起放在梳妆台上的那一大串铃铛,犹豫了片刻,解下其他的小铃铛,独留下罗刹铃,别在自己的腰上。 “阴姬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一干鬼婢都跪了下来,伏着地恭送云落出门,只有两个看起来像是掌事的鬼婢跟在云落身后往外走。 “小殿下今日可真美。”路上遇见了正往晚宴赶的子夜,他瞧见云落,点点头:“与往年不能比。” 云落碍着有人在,面上还得做出庄重之态,对着子夜微微一笑:“过奖。” “小殿下快些过去吧,大帝还在等着您。”远远地有个鬼侍跑过来,气喘吁吁道。 “知道了,你回去禀报帝父,我这就过去。”于是云落携着子夜飘飘然过去了。 阎罗王此次的晚宴是为了迎接云落回来而办,云落不在的这些年,酆都城也添了许多新面孔,阎罗王想着他们也许不认识云落,想趁着这个晚宴一并昭告整个酆都城他们的阴姬殿下回来了,不再是四荒的罪人,身份也恢复如当初。北阴大帝觉得可行,点点头同意了阎罗王的想法。 现在晚宴还未开始,不过人都差不多来齐了,月泽与楚子衡被安排在上座,俯瞰着下面密密麻麻的鬼魂。 “虽是四荒阴气最重的地方,热闹起来果然不比其他地方差。”楚子衡咬着果子赞道:“也难怪小落子的性格这般独特。” 月泽正襟危坐,丝毫不受楚子衡影响。 “清微君,当初咱们在这里待的那段时间,倒是真令人怀念。”楚子衡笑嘻嘻地递过去一杯茶水:“你觉得呢?” 月泽偏过头看楚子衡,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是总算是伸出手接过了楚子衡递过来的茶水,浅浅喝了一口。 “阴姬殿下到!”底下有鬼侍尖尖的声音响起。台上一众人纷纷朝下面望过去,原本鬼挤鬼的地方硬是生生给分出了一条路,许多阴卒守在两边确保云落安全地通过,鬼侍合着鬼婢跟在云落身后慢慢走过来。 月泽愣在原地,看着云落一步一生花地朝他走来。 前面的女子紫色纱裙飞舞,面容精致,笑容浅淡,举止之间万分温柔,她缓缓而来,在他们面前跪下,朱唇轻启:“云落见过帝父,见过众位哥哥。” “起来吧。”北阴大帝眼中有赞赏,也有骄傲——自家女儿果然是不错的。 “啧啧,小落子怕不是换了一个头吧。”楚子衡盯了半晌,得出来这么一个结论,声音虽是很低,云落耳尖,还是给听到了,她趁着起身的空档狠狠地瞪了楚子衡一眼,楚子衡一愣,笑道:“没错没错,这要吃人的眼神,看来定是小落子无疑了。没换头没换头。” 云落依着北阴大帝的意思坐在他的左手边,朝下面看过去。方才走过来的时候倒是没怎么注意两边,只知道阴卒提前将人给拨到两侧去了,如今一坐下了,一往下看,这才惊觉下面的人怎么如此之多,怕是大半个的酆都城子民都来了。 “恭迎阴姬殿下回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底下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呐喊,云落坐在上边都觉得有些晕乎乎。 “好了,小五,就开始吧。”北阴大帝淡淡地吩咐下去,一时间下面吵吵闹闹地就开始了宴席。 云落一一见过所有哥哥,最后走到月泽和楚子衡这一桌前,正要行礼,楚子衡摆摆手:“免了免了,都是认识的人,拘这些礼数做什么?” “话可不是这么说。”云落笑意盈盈地低腰:“总归一个是北邙山的鬼殿,一个是神京城的太子,你们远道而来,是客。我作为酆都城的阴姬殿下,自然是要客气相待。” “云落,过来吧。”那边的阎罗王看云落在这边站了有一会儿,不免心急,怕自家妹子又被月泽那小白脸巧言欺骗,想她赶紧过来,离那个小白脸远一点。 云落对着月泽和楚子衡再一示意,便起身朝阎罗王走过去。 阎罗王腾出一个位置给云落,待云落坐稳了,阎罗王仔细打量她:“妹妹,你现在可千万不能和那个小白脸再有任何联系知道吗?” 云落起先还不知道五哥口中的小白脸是何许人也,直到瞅见阎罗王脸上恨不得撕了他的神色才后知后觉,这小白脸,原来是月泽啊。 “五哥放心,云落已经吃过了亏,也吃尽了苦头。”云落斟起酒递给阎罗王:同样的蠢事云落不会再做第二次。” “你明白就好。”阎罗王心满意足地喝着云落倒的酒,叹道:“这都多少年没有喝上你给五哥倒的酒了。” “五哥若是想啊,云落日后天天去你的殿里给你倒酒。”云落笑道,顺便再给阎罗王斟满:“那个时候你可千万别嫌我烦。” “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你烦。” “诶诶诶,都是我们的妹妹,怎么只见给五哥倒酒,我们呢?”旁边坐着的一干哥哥们都闹了起来,云落没法子,一个一个斟酒,偶夹杂着家人之间的打闹嬉戏,云落看着闹成一团的哥哥,心里有一块软了下去。 以后,就这样下去多好。 “不行,云落你得自罚一杯。”不知怎地,又闹到云落身上了,云落惊诧:“我怎么了,怎么忽然就罚我酒?” “你看你这么些年,连个信和口信都没有,实在是太让哥哥们担心,须得自罚一杯!” 鞠陵于天那鬼地方怎么捎信出来?这一个个就是在为难她,腹诽归腹诽,云落还是拿起酒杯,举了起来:“行,让哥哥们担心是云落的错,云落这就自罚十杯,一人一杯!” 云落想来酒量好,虽然平日里不怎么喝,但是耐不住底子好,她才喝到第七杯,刚刚举起第八杯,一只手伸过来夺了下来。 月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女子不宜饮酒过度,剩下的本君代了。” 说得堂皇,云落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下自己完全可以的,但是看着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觉得自己还是闭上嘴比较好。 第五十章 一改常态 月泽仰脖喝酒的空档,云落还是稍稍感动了一会儿的,她侧过脑袋低声问在一旁愣住的泰山王:“七哥,这是什么酒?” “这是你最爱的桂花酒啊。”泰山王狐疑地看着云落:“方才你喝了那么多都没有察觉出来吗?” “七哥你定是在开玩笑,这怎么可能是桂花酒,一点桂花香味都没有。”云落显然是不信,摆摆手:“少忽悠我,我最喝了这么些年的桂花酒,怎么可能喝不出来?” “云落,这酒就独特在它的后劲上。”都市王也凑过来解释,顺便赞叹了一声:“不是说清微君洁身自好,滴酒不沾的吗?看来传闻不可尽信。” “后劲……”云落打了个嗝,浓浓的桂花香涌上来,随即喉咙有辣辣的感觉,云落蒙了一会儿,捂着喉咙咳嗽:“后劲这么大你们还给我喝。” “自然是要惩罚你一下。”云落的十个哥哥笑作一团:“不然也太便宜你了。” 幸亏云落酒量大,喝了口茶水漱了漱口,面上镇定下来,正想怒斥一下他们这些卑鄙的手段,忽然记起来月泽是万万闻不得桂花香,更是喝不得桂花酒的。心下一惊,回过身去看月泽,他早就接着把云落剩下来的几杯都喝完了,如玉的面庞上神色毫无变化,见云落望向他,微微一点头示意,就打算往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去。 云落长吁了一口气,想着这些年月泽总算是找到了法子治好了他这个奇怪的毛病,不然稳重如他,怎么会这么冲动地上来替她挡酒呢? 一步,两步,三步。 沉闷的声响从那边传来,云落就看着月泽倒在自己面前,一时间手足无措,众人都围了过去,云落手忙脚乱地将人扶起来,月泽不知怎地就挂在云落身上不下来了,云落瞅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抖了抖袖子,将自己的袖子遮住。那边北阴大帝也发现了这边的异样,吩咐身边的崔掌事道:“吩咐些人带神京城太子回去休息吧。” 云落手被攥着自然是无法脱身,可是又不想被发现,毕竟月泽一世英名,毁在她这里她可就被记恨上了,月泽指不定想些法子整她。再说了,若是被人发现他根本喝不得桂花酒,传出去是要出大乱子的,而且再传出去他喝醉了爱拉扯女子,怕是清誉不保。 “帝父,这是我带回来的客人,理应由我照料。”云落一摆手,将上前的鬼侍屏退:“正好我也有些乏了,便一起带回去休息吧。帝父莫要因为我们扫了雅兴,您看这下边还热闹得很,您若是提早撤席,实在不妥。” “那本帝派一些人与你同往可否?” 云落心想,既然要瞒住这些事,身边的人还是越少越好,于是摇摇头:“我……他素来喜清净,身边人太多怕是不方便。帝父放心,云落一人便可。” 不过北阴大帝以及十殿阎罗都还有写不放心,那边站起来一个人,从从容容地走过来:“正好小爷也有些累了,刚才还想着早些休息,如今正好一并去了。” 见楚子衡陪同,众人的心算是放下了一点点,于是便随了云落离去。 北阴大帝对白白这个孙子疼爱至极,实在是不肯撒手给云落,白白正是孩子,喜热闹,晚宴人多,好玩的事情也多,他就更不肯离开,云落无奈,便嘱咐了白白几句,无非是要知礼数,不可违矩云云便和楚子衡往回走了。 云落和楚子衡一人一边架着昏睡不醒的月泽往回走。 “小落子。” “干什么?” “你今晚真好看啊。” 云落被楚子衡这么一夸赞惊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带着身上的月泽摔倒。 “是吗,多谢鬼殿夸奖。”云落缓了一缓,倒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毕竟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她今日这身装扮看得出来下了不少功夫。该是有些效果的。 “不过呢,小爷还是觉得平日那件红衣看得舒服。”楚子衡歪着头一笑,眼角的泪痣一跳一跳的,平添了几分生意。 “您还是将肩上这人扛稳了再闲聊吧。”云落扶着高出自己几乎两个头的月泽,颇为吃力。 忽觉肩上一轻,云落惊讶地抬眼望过去,楚子衡将月泽揽了过去,略微弯下腰:“看什么?还不赶紧过来帮小爷将他扶上去?” 云落忙过去帮着将月泽托到楚子衡背上,楚子衡一起身,轻松地将月泽背了起来,他一边背着月泽往前走一边偏着头和云落说话:“现在不累了吧。” “嗯。”云落站在他旁边,时刻注意着月泽,看是否有异样。 “正好,小爷有事想问你。”楚子衡回过头,虽然和云落说这话,但是眼睛却不看她,云落心中好生奇怪,楚子衡这厮,素日来最是无遮无拦,这是怎么了? “鬼殿有话就问,我要是能够回答一定会回答的。”想着自己还欠着楚子衡不少人情,云落回应道。 “你此次回了酆都城,日后都……不走了吗?” “不走了,回了家,就哪里也不去了。”云落笃定地说道。 “真的不出去了吗?”楚子衡似乎是不相信,再问了一遍。 “不出去。”云落肯定地回答:“鬼殿放心,我万万不会出去抢了你风头的哈哈哈哈哈哈。” 楚子衡无奈地笑了:“怕是抢不过,小爷在四荒这些年可没白活。” 云落没注意到楚子衡脸上一刹的迟缓,仍是和他打趣道:“是是是,鬼殿这名头云落这几百年虽不问世事,也略有所闻,可见鬼殿影响之大。”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前走,楚子衡背着昏睡着的月泽,云落站在他身旁笑得肆意,楚子衡偶尔回过头也弯着眼笑,像极了千年之前的光景。 云落心中蓦地浮现出这熟悉的感觉,笑容僵在了脸上。不可能,怎么会想起这么久远的事情呢,定是最近自己闲着,没事总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云落的忘川小筑比月泽和楚子衡今天休息的偏殿要远一些,云落走到偏殿的时候才想起来不对劲的地方——明明晚宴过后月泽和楚子衡就可以回去了,不必呆在酆都城的。 月泽只是不放心凶鬼,如今凶鬼已经被收押在大牢,自然可以放心,审讯还需要一段时间,月泽是神京城的太子,又是掌控四荒水域的水君,事务定是繁杂,肯定是要赶回去处理自己的事情的。楚子衡就更不用说了,本就和这件事没有关联,借了他的力将凶鬼收押,那么过了晚宴,他也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只不过…… 云落看着一直睡着的月泽,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从前的时候她总希望月泽陪着自己来酆都城看看,叫她那些小姐妹也看看,自己喜欢的人是多厉害的人,可是月泽一直不愿意来,无论云落怎么使法子都没用。现如今,云落一心只想着避开他,想着他赶紧离开酆都城,他倒是留下了。 “等等。”云落喊住还在往前走的楚子衡:“鬼殿,那个,我想到一件事。” “何时?”楚子衡居然打了一个哈欠:“这几日都在忙,小爷一日都不曾睡好,真真是困倦至极。” 云落将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换了个方向,指了指前面:“你们今日来是在偏殿休息,坐一坐尚且可以,不过若是要休息一晚上只怕殿有些小,东西也不齐全,这样,我的寝殿就在前面,我那里有些空的房间,鬼殿意下如何?” “最好不过。”楚子衡背着月泽,长腿一跨,嘴角含着浅浅的笑,看起来心情颇好:“走吧。” 云落于是带着他们朝忘川小筑走去。 “忘川小筑。”楚子衡抬起头看着这娟秀的四个字:“名字不错。” 云落提着裙子走上台阶,早有守在两边的侍婢替他们开了门。楚子衡跟在云落身后,一直走到云落的卧房,云落停在门口,拦住正欲跨腿往里面走的楚子衡,扭头对着两旁的鬼婢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收拾两间干净的卧房招待贵客。” 鬼婢领了命令下去,云落堵着门:“鬼殿,这是我的卧房,恐怕不便……” “知道了知道了。”楚子衡收回腿,跟着鬼婢朝他们的卧房走去,走了几步,想起来什么似的:“早些休息。” 云落一怔,心道人果然不可貌相,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看不出来还蛮有礼貌,于是她也伸出脑袋:“多谢,鬼殿也早些休息。” 楚子衡瞧了她一眼,不明意味地笑了一笑,大步离去。 等到酆都城月上中天,一片清冷之时,云落推开房门,走向忘川小筑前种满的曼珠沙华,瞧见那边早就站了一个人。 紫色劲装的男子,身姿挺拔地立在一片火红的曼珠沙华之前,静静地望着前方。 她觉得这个人一点也不知礼数,住在别人家大半夜还跑出来。 更为气愤的是,居然跑到禁地来。 第五十一章 从前少年 云落本想趁着这月色不错,来看看这曼珠沙华长得如何了。 无巧不成书,楚子衡这厮半夜偷偷溜到这禁地来就让她逮到了。云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揪着他的衣领质问:“好哇,大半夜地居然溜到我们酆都城的禁地来,是何居心?” 那人缓缓扭头,云落的手还紧紧拽着他的领子呢,看清他面上的表情后,云落更是无措,手也不晓得松开了,就这么一直攥着不松开。 月泽瞧着云落,眨一眨眼,云落这才恍然醒过来,手一松,往后倒退了几步:“这,原来是清微君啊,这是睡不着出来赏赏我的花?” 月泽立在原地,盯着云落看,眉头渐渐拧成一团,云落心道不妙,怕是刚刚揪他衣领让他觉得自己没规矩没教养,眼下是生气了。 月泽生气的时候总爱冷淡云落,不打不骂,就是让你觉得很有压力,让你觉得自己实在是大错特错,错误至极,错到不可再错,教人难受得很。 “方才我也不是有意做出那般,额,那般粗鲁的行为。”云落烟了咽口水:“清微君今晚这件衣服与鬼殿素日里穿着的那件很是相像,这夜黑风高的,一时不留神,看走眼了,误将你认作他了。 ” 月泽怒气更甚,一步跨到云落面前,低着头,目光带着股咄咄逼人的意味:“将我认作他,阴姬殿下好眼力!” 错也认了,你这么阴阳怪气干什么?云落心里也委屈,于是勇敢地抬起头仰着脸看他:“清微君这是什么意思?这夜里太黑还不允许我看错了?” “我告诉你,我不是他!”月泽瞪她,手还放到了云落的肩膀紧紧压着她,云落惊住了。 “你你你干什么,给我放手!”云落使劲挣脱,月泽按不住了,索性双臂一环,将云落圈在怀里,把她给抱住了。 云落的脑袋捂在他胸口处,呜呜呜的就是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回来了呢?”头顶是月泽深沉的叹息,还伴随着无奈和喜悦:“不过也好,原来你还在。” 态度转变之快让云落咂舌。 云落心中总觉得月泽不喜她,话说出来云落总往嫌弃她的方向想,不过这回,月泽这话,听着好像更像是高兴。 “清微君,你醉了罢。”云落想了想,就算月泽现在对她还有偏见也好,没有偏见也好,她都不该再有任何反应才是,毕竟她二人,如今还是各走各路,各回各地。 更何况月泽现在,还醉着呢,四周淡淡的桂花香定不会是曼珠沙华的香气,曼珠沙华要是开出了桂花的香气,她非得揪住这个照料花的人,扔出酆都城。 “清微君,你可以先松手吗?”云落被拢在月泽怀里,除了桂花香还有暖意,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啊,这个念头刚一出来,云落就腾出手拧了自己一下,叫自己清醒点,大半夜做什么白日梦 。 月泽摇头:“我不。” 云落吃力地扭了扭脑袋,看见月泽僵着脸,满眼不愿意,云落安慰自己,月泽这是喝醉了,这酒后劲太足,烧坏了月泽的脑子,所以月泽才会破天荒地撒酒疯,现在的月泽根本就不是月泽,就是一个醉酒的傻子。 “清微君?”云落极为认真地看着他:“月泽,阿泽,小泽泽?” 月泽起先还是有点不高兴,越听到后面越是喜笑颜开,略松了松胳膊,云落趁机跑了出来。 “你怎么回事,来这里想干什么??”云落心中摸定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什么,凭着自己以前照顾醉酒之后的月泽的经验来看,月泽醒来之后肯定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情,于是云落的小心思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了。 “我……想着七七会来。”月泽看着她的目光一瞬间又变得好陌生,看着云落就好像是看着一个一点也不认识的人,他退后几步:“你是谁?你快走,七七不喜欢别人到这里。不能让七七不高兴。” 方才还抱着不肯撒手,现在翻脸不认人,男人的脸,总变的天。 云落压着脾气好言好语地哄着:“好好好,我马上就走,不过你在这里七七也会不高兴的,要不要我们一起离开啊?” “不要。”月泽固执得像个孩子一屁股坐下了:“我都……好久没有见过七七了,我想见见她。” 就算是大半夜,但这可是禁地,也难保这里会不会有阴卒过来查看,要是叫人看见了月泽这样子,明天起来不知道月泽会不会杀人灭口守住秘密。 云落回去的时候就没打算睡,就等晚些出来看曼珠沙华。因此也没有换衣服,裙子是好看的,也是麻烦的 。 裙子的摆极大,下裙子也有些长,云落走路的时候都是鬼婢在身后提着,现在没有鬼婢,云落就自己提着,跑过去拉月泽的时候果不其然地跌倒了,月泽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云落很有骨气地在倒下那一瞬间稳住了自己的身子,半跪在月泽面前,只不过…… 她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月泽的手还保持着要去接住他的姿势没动,脸上带着点迷茫。 他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莹润的月光还有……云落小巧的脸。 他喃喃道:“七七,对不起。” 话毕,他又凑近了些,云落看着他越来越近,理智告诉她要离月泽远点,可是身子就好像灌了铅一般重,怎么都动不了。 月色朦胧,夜色暧昧。 “找了你许久,原来你在这!”平地忽然炸起来的声音吓得云落立马弹了起来,她一个不稳,跌在地上,裙子四下铺开来,她坐在地上,有些惊慌失措。 白衣男子远远走来,在一片月色中,缓步而行 。 “鬼,鬼殿?” 待看清来人绝世的面容之后,云落怔住了“你怎地……今晚如此好兴致,换了一身白衣?” 楚子衡头发都放下来了,看得出来是已经睡下来了,不知怎的又套了衣服出来。 “哪里是小爷想换?”楚子衡朝云落走过去,对她伸出手:“不过是半夜醒来发现和自己仅隔一床的人不见了,捎带着连自己的衣服也不见了,这才出来寻一寻。” “衣服不见了?那你现在……”云落的话截住了,这蓝色的水纹,明摆着是四荒水君的象征,这件衣服不就是月泽平日里穿着的吗?那月泽身上那件紫色的衣服…… 云落刚伸出手,楚子衡就被推了一把,月泽瞪了他一眼,兀自将云落拉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才不给你碰……” “果然是在这里。”楚子衡也不恼,笑了笑,顺便戳了戳月泽:“他这样子可真逗。” 云落大骇,止住了他的手,支支吾吾问出声:“鬼殿看到了什么?” “一个醉鬼。”楚子衡围着月泽打转月泽被他看的不自然,跑到云落身旁躲着。 “还是个几杯就倒的醉鬼。”楚子衡鉴定完毕,不怀好意地笑道:“要是他第二日起来知道自己干了这些蠢事,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好玩。” “鬼殿,其实不是这样的,他……” “你不要解释了,小爷还知道他独独喝了桂花酒才会这般,平生最受不得和桂花有有关的东西,光是闻一闻就得倒。”楚子衡满不在乎道:“就这点事,小爷早早就知道了。” 云落冷汗淋漓,想不到这楚子衡是个厉害人物,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消息,月泽这种秘密都知道。 云落还想说点什么,楚子衡忽然故作神秘状,对着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前面的曼珠沙华。 浓浓月色之下,火红色的曼珠沙华一朵接着一朵绽放,花瓣层层舒展开来,火红的颜色一瞬间占满了人的眼。 曼珠沙华开了――这就是云落今晚出来的原因。 紫裙的女子,立在着一望无垠的火红前不住地发出赞美声:“好美啊……这么些年了,果然是一点也没变。” 白衣的男子侧脸看她,笑意盎然,嘴角不自觉弯起来,紫衣的男子傻傻地看着前面,那张冷峻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浅浅一层笑意。 云落一转头就看见楚子衡和月泽两个人,并肩而站,楚子衡穿着月泽的宽袍,略有些大,月泽穿着楚子衡的紫色劲装,却是贴身得很,修得身姿愈发挺拔。 云落忽地想起来,仿佛许多年前,也有过这样的场景,华服少年与白袍少年站在一处,穿着红色衣裳的少女兴奋地在他们两个周围叽叽喳喳叫嚷着,少年们偶尔低下头逗一逗她,开开玩笑,存心捉弄她,将她逗哭了二人方大笑不已,没目前皆是少年该有的淘气与顽劣。 记忆里俊朗的少年和面前俊朗的男子重叠,云落看着月泽和楚子衡就像是看着年少的他们,她记得月泽那个时候就在,穿着白底蓝纹的衣袍,可是与记忆中那白底蓝纹的少年的脸无论如何都重叠不上,华服少年的脸更是对不上楚子衡,云落拍了拍脸,叫自己清醒一点,那个少年早就不知所踪,云落都快记不起他的脸了,再说了,他是一个凡人,真真切切的凡人,楚子衡本体和她一样都是鬼,一个凡人,如何化得了这么厉害的鬼?许是和那个少年有些关联吧……兴许,这少年死后成了残鬼,就在他北邙山。 不过为什么会觉得月泽与自己记忆中年少的月泽越发没有相似之处了呢? 云落低下头,也是,自己早就不对他再有从前那份心思了,有些东西,总会变。 第五十二章 云落秘密 次日清晨,云落梳洗完毕,正欲起身去北辰宫给帝父请安,大门外传来鬼婢的高声尖叫:“殿下万万不可!” “殿下小心!” “殿下慢些走,仔细脚下。” “殿下等等奴婢们。” …… 云落记得她的十个哥哥都是住在离这里好远的十殿里,这附近除了她还有什么殿下吗?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云落等到鬼婢将自己最后一缕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起了身,吩咐下去:“开了门,出去瞧瞧,这是哪个殿下来了?” 鬼婢低着脑袋领了命令出去,门一打开,外边透亮,照的整个殿里都亮堂堂的。云落就这么大剌剌地立在自家卧房门前,瞧着面前空旷的庭院,以及……白白和云斐。 一众鬼婢刷啦啦跪下:“小殿下恕罪,这……小殿下定要过来看您,奴婢们拦不住。” 这一个小殿下,那一个小殿下,云落哭笑不得,只得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先退下吧。” 见拦着自己的人都散了,白白一个箭步冲上来扯着云落的衣袖。 “白白?”云落瞧见向她跑来的白白,愣了一下。 “娘亲还在睡觉,这日头都上中天了。”白白干脆利落地牵着云落的手就往外走:“快些去给外公请安。” 她被白白拖着往外边走,云斐沉默不语地跟在云落身后。云落低头看了看心无旁骛就想着将她拖出去的白白,问道:“白白,娘亲问你,你昨晚几时回去的?” “约莫是亥时。” “嗯。”云落满意地点点头,白白还记得自己的教诲,不准晚睡。问完白白,云落又去问站在一旁的云斐:“阿斐,昨晚白白是睡在哪了?” “与我同睡。”云落倒是诧异了一下,昨晚看帝父拉着白白不肯放手,白白也是黏乎得很,原以为昨晚该是和帝父一起歇在北辰宫了,怎么最后又和云斐一起回去了? “昨晚,我,白白,北辰宫。”云斐一眼就看出云落心中疑惑的地方,解释道:“我的寝殿换了,还未收拾完。” 原来如此,云斐的寝殿在酆都城出口不远处,离这里还是有些距离的,当初帝父就说过想给云斐再建一座宫殿,如今想来该是建完了,只不过云落刚回来,也不知道这宫殿会在哪里,但肯定是离这里不远。 “殿下,时候不早了,若是再不去怕是要误了时辰。”身旁的鬼婢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云落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要早起去问帝父安的,不觉加快脚步,匆匆赶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北辰宫走去,路上或行走或安坐的鬼都好奇地朝云落张望,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位传闻中的阴姬殿下吗?” “看这阵仗,定是她了。” “昨夜在高台上,我有幸瞻望到殿下的尊容,真真的貌美。” “那可不是,这是咱们酆都城唯一一位阴姬殿下,四荒里能比得上我们阴姬殿下的女子寥寥无几。” …… 云落对这些话很受用,听得眉开眼笑。 “阴姬殿下身边的孩子也生得俊俏喜人,不知是何人?”有个年轻的女鬼见到白白,啧啧称道。 “你还不知道,这是阴姬殿下的孩子,也就是咱们大帝的阴孙,是我们酆都城的小殿下。” “是阴姬殿下的孩子,那这父亲是何人?”年轻的女鬼好奇得很,一直缠着身旁另外一位老妇人追问下去。 “这……” “是不是她身旁那位丰神俊朗的公子的啊?”女鬼看着云斐,满眼艳羡:“这位公子生得也是玉树临风,想来他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差。” “住嘴!话可不许乱说。”老妇人嗔道:“这可是咱们酆都城的大将军,与阴姬殿下自幼生活在一处,关系自然要好。殿下自有倾心之人,怎容你如此诋毁!” “大将军……”女鬼被吓得噤了声,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着被围住的云落,还是忍不住去问老妇人:“那,那殿下倾心之人又是谁?” “是……唉,都是陈年旧事了。”老妇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莫要再问了,这是酆都城的禁忌,要是被人知道了,是要受刑的。” 女鬼吓得立刻差周围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注意她们,这才放下心来,不过还是好奇地打量着云落。 她们离云落说远不远,云落又是耳尖得很,方才那些话,竟是一字不落地进了她的耳朵,她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心口却是堵了一下。 “阴姬殿下,阴孙,云大将军到!”崔掌事远远地就看见云落一行人走来,进去禀告了北阴大帝,便出来迎接云落。 “殿下快进去吧,大帝等了许久了。”崔掌事扯着嘴角一笑,面容虽是有些僵硬,甚至是有些扭曲,看起来极其不自然,但是白白丝毫不怕,还冲崔掌事笑笑,甜甜地喊了一声:“见过崔爷爷。” “哎,乖。”本想着自己这个模样怕是会吓到这小殿下,没想到他竟是丝毫不怕,还有些好奇,崔掌事不禁有些心花怒放,趁着云落往里走的空档,将白白拉近了,塞了一块糖给他。 白白这些年跟着云落四处漂泊,极少吃糖。鞠陵于天那破地方有肉吃就不错了,哪里有会有糖,后来出了鞠陵于天,在凡世间行走的这几年,方才知道了什么是糖,糖的滋味是怎样的。 总归是小孩子,就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白白跟着云落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苦日子,自然也不敢再多要求吃这个吃那个,云落也是粗心大意,从未留意到这些小事。 其实白白很喜欢吃糖,因为从前没有,后来知晓了世上还有如此让人高兴的滋味,便一直忘不了。 崔掌事拿出的糖本来是为了云落准备的,云落小时候也是尤其喜欢甜食,故而崔掌事在今早来的时候特意吩咐鬼婢准备了花糖,甜香滋味非寻常之糖可比。 白白忙不迭伸出小手接了过去,眉眼里皆是喜意,捧在手心里仿佛珍宝似的,他仰起头:“谢谢崔爷爷!” “别客气,快进去吧。”崔掌事乐得眉开眼笑,将白白送了进去,云斐本是一直守着白白,见白白进去了,也正欲跨进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转回身,剑眉一敛,星目微垂:“云斐见过崔掌事。” “难为你还记得我。”崔掌事拍了拍云斐的肩膀:“好少年,如今都这么大了,记得照顾好小殿下母子二人。” “是。”云斐点点头,抬腿进了宫殿。 崔掌事站在大门边,看着云斐走进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大帝将他安排在小殿下身边,是福还是祸。” 云落进了殿,北阴大帝早早就坐在了上面,云落按着习惯递了茶水,教着白白也跟着行了礼,如此便算是问过了安。 “落儿,今日准备去哪?”北阴大帝呷了一口茶,笑意盈盈地看着云落。 “许久没回来了,打算四处走走。”云落坐在下面,与北阴大帝像是唠家常般聊起来:“帝父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清微君还在酆都城吧。”北阴大帝搁下茶杯,眉眼间的笑意敛了一点:“本帝早些审完那只凶鬼,让清微君顺着带走,也省得日后来回奔波麻烦。” “一日便可审完?”云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凶鬼之前从未见过,帝父如此有把握?” “昨天去看过了,这只凶鬼的确不同于其他凶鬼。”北阴大帝回答道:“不过查看了几次,酆都城旧时的卷宗里也略有记载,倒也没什么不解之处。本帝晚些写一些关于这只凶鬼的可疑之处,炼化过程以及炼化所需之物给他带走,方便追查这凶鬼的来源。” “如此再好不过。”云落大喜:“剩下的事情交给太华的人就行了,有了这些线索,他们定能很快破案。” “只不过。”北阴大帝拉长了声调:“除了这只凶鬼,理应还有一只连命傀儡。” 云落眼眸猛地睁大:“这,帝父说笑了,就送来一只凶鬼,哪来的傀儡。” “不,这只凶鬼的命是系在傀儡之上的。”北阴大帝笃定地摇头:“卷宗上明确说了,没有傀儡无法炼就此凶鬼,且这傀儡乃连命傀儡,若是谁的命被他连上了,他死了,这人也活不成。” 北阴大帝慢慢蹙起眉,神色颇为严肃:“此法阴毒得很,且旁人根本不知道,傀儡上连着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命,还有这凶鬼的命,他连着的,是凶鬼和被连命之人的命,凶鬼死了,这人身上的连命之术若还未解开,也是要一起死的。” 云落压根就没想到这一茬,要是凶鬼死了,她也得跟着死。云落原本想的是傀儡不死她便可以存活着,月泽知道这傀儡上连着她的命,在找到解决的法子之前应该不会对这傀儡做什么,因此她的命兴许比这傀儡还短。 可这凶鬼是必死无疑,而且押回神京城,肯定是越快死越好,那她……云落不敢再想下去了。 “大帝方才说的可是真的?”空空荡荡的大殿上,男子清冽的声音响起,云落回过头,月泽手持着清微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 云落觉得自己被关进鞠陵于天这几年,月泽怕是经历了什么重大事变,整个人都与从前不同了。 “我这剑里面,就关着这傀儡。” 云落手心里全是汗,如此一来她欺骗月泽关于连命傀儡的事就要被发现了,那么帝父,也会发现她的秘密了。 第五十三章 傀儡之事 北阴大帝从位置上走了下来,径直朝月泽而去,云落连个转身的勇气都没了。 “你刚才说这傀儡就在剑里?”北阴大帝狐疑地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云落:“本帝的女儿应该也是知晓连命傀儡之事,她与你们同行,怎会不知?” 云落就等着月泽供出自己来,没成想那边沉默了一会,月泽开口答道:“傀儡在时七七并未在场,是故不知。” 这真的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云落心中虽是十分感激,但是也为月泽这等好君子堕落如此而感到痛心疾首。 “原来如此,那清微君先可知这傀儡所连命之人是谁?”北阴大帝显然是很看重这件事,也是,自家帝父一向对关乎人命之事看得很重,不管是谁,命都是一样的,云落自小跟着北阴大帝,也极具怜悯之心,明白众生皆苦,万物平等。 云落方才听见月泽的话,知道他这是有意在帮着自己隐瞒,于是接着对他挤眉弄眼,暗示他千万不要说漏嘴。 “目前尚未可知。”月泽果然继续撒谎,月泽在四荒的名声一向好,北阴大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假,只信了,也点点头:“那清微君可否将其放出,容本帝探一探究竟。” “这傀儡气息尚弱,此时放出怕是撑不住。不若晚些时候,等其精气神养足再一看究竟?” “如此也可。”北阴大帝抬起眼瞧了面前的月泽一眼,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既然如此,那清微君可还要在这酆都城再多留几日了。” 月泽点点头应下:“多谢大帝。” 北阴大帝挥一挥手:“若是没什么事,就先退下吧。” 云落如蒙大赦般就出去了,出门前还不忘拉住月泽的袖子将他一起带出去。 走到僻静之处,云落诌了个借口将云斐和白白支开了,只留下她和月泽。 “刚才真是多谢清微君了。”云落眉眼弯弯:“若不是你,这会子云落只怕要被帝父骂死了。” “为什么会被骂?”月泽忽然凑近来,盯着云落问,云落瞧着他的眼眸,瞳色极为浅淡,云落记着月泽的眼睛一向是深不见底,黑漆如夜,加上这个“月泽”的行为举止,云落一下子跳出老远:“你是谁?” “嘻嘻嘻,看样子还是瞒不过小落子。”面前的“月泽”摇身一变,紫衣的男子笑容满面地看着云落。 “也是,我就说清微君怎么可能会撒谎。”云落擦了一把冷汗:“鬼殿你在这里,那轻微君呢?” “喏,在后面。”楚子衡朝湖边的柳树一努嘴,云落看过去,月泽果真站在树下望着湖面出神。 “怎么刚才他不进去要你进去?”云落想起刚才要是月泽进去了,自己肯定得露馅。现在一想,心里还有些紧张。 “清微君起了个大早,小爷也不好意思再接着睡,只好在这附近游荡,见你进去了,好奇得很,就站在外边听了一会儿,知道你遇见了点麻烦,清微君又不如小爷我这般聪明机智。”楚子衡哼哼道:“想来也只有小爷能够助你一臂之力。” “原来如此。”云落谄媚道:“多亏鬼殿的先见之明,云落感激不尽。” “客气客气。还有小落子你别这么笑,实在恶心得紧。” 云落刚要回嘴,楚子衡老早往月泽那边去了。 “清微君,事情办完啦。”楚子衡乐颠乐颠地跑过去,手一下子搭在了月泽的身上,仿佛很是熟络。 不出三秒,楚子衡的手乖乖地放在了自己身体的两侧,月泽提着剑面无表情地朝云落走过来。 “咱们都这么熟了你还这么冷淡,实在是叫人难受。”楚子衡跟在月泽身后吹耳边风:“清微君你这么冷是不会感觉到有朋友的快乐的,你不能这样,你应该……” “我问你,为何要骗我们?”月泽不理楚子衡,拿着剑将他的脑袋拨开,对着云落冷着一张脸问道:“是有何事瞒着我们?” 云落心虚一笑:“哪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们,我能有什么事情,当时事情紧急,况且我这么些年没接触这些东西了,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见月泽明显不信的样子,云落辩解道:“我真的是忘了,这种旁门歪道,我本就记得不是很多,时间一久,忘了也是情有可原。” “若是大帝没有指出。”月泽的手紧紧握着清微剑,手指关节都开始泛白:“若凶鬼一回神京城就被处置,那么你。” 他没有说下去,云落也知道他要说什么,顺口就接了下来:“那么我就死了。”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如此……”月泽这是生气了,眸子里的光开始亮起来,云落左右一瞥,时候也不早了,开始有鬼侍和鬼婢来来往往,偶有一波阴卒经过巡查,人多,难免口杂,要是传出去什么神京城太子竟然被酆都城的阴姬殿下气到帝皇瞳都亮起来了,那么她云落可能又要成为四荒好长一段时间内茶余饭后的谈资了,一想到这里,云落立刻低头:“我是真忘了,清微君莫要怪罪。” “清微君向来大度,你看小落子她也知错了,这件事本也不怪她,谁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是不是?”楚子衡出来打圆场:“你就不要生气了嘛。” 虽然脸色还是难看得很,但是帝皇瞳慢慢暗了下去,云落的心也慢慢放下了。 “眼下你清微君打算怎么办?”楚子衡敲了敲云落的脑袋:“你看,若是凶鬼被带回神京城,难逃一死,小落子的命还拴在上面,凶鬼死了,小落子也活不成了。” “此事再商议,凶鬼暂不作处理。”月泽凝眉想了一会,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眼下最为要紧的是先找到解除此咒的方法。” “也是,那……我看北阴大帝应该会有法子。”楚子衡接着补充道:“毕竟方才就是他告诉我这个事情的。” 云落摇头:“帝父知道这件事,也是从卷宗上看来的,我之前也是看过卷宗,并没有看到有解决的法子。” “那再想想办法吧。”楚子衡也有些无奈:“看来这凶鬼的始作俑者,歪门邪道比小爷要多得多啊,想来是个人才。” “那您还真是抬举他了。”云落不屑地撇嘴:“他所习得的这些罕见术法,我酆都城皆有记载,我想,应该是从酆都城偷偷习得带出的,然后加以炼化融合,才能够炼出凶鬼,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法术。” “你说,这些术法都是酆都城的。”月泽沉默地望向她,云落点头:“是啊,至少从我接触的凶鬼来看,他们所使用的或凶狠或诡异的术法招式,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同,但是其根本还是不变,看多了也就能发现这都是酆都城卷宗里面记载的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术法。” 月泽陷入了沉思,云落脑子里将方才的话过了一过,发现了不对劲之处:“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既然是酆都城卷宗里的术法,那么此人一定在酆都城待过一段时间,或者是……根本就是酆都城之人。且酆都城的卷宗也不是谁都能看的,若是自己偷偷溜进去看,那这个人的本事也是不小。” 云落一想到这个心都发慌,要真的是酆都城之人,这四荒因着凶鬼所出的惨案数不胜数,四荒所有人定是恨死了这罪魁祸首,也因此会牵连到酆都城。 “是不是还要再看。”楚子衡托着下巴也想了一会儿:“如此看来,凶鬼这事的确与酆都城大有关联。” 三人皆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过了半响,云落勉强笑道:“眼下只盼着清微君能够尽早破案,让云落瞧一瞧这凶手究竟是谁,是不是酆都城之人。” “对了,小爷忘了件事。”楚子衡一拍云落的肩膀,将云落悄悄拖到一边:“小爷今日有点事,须得离开一段时间了,等小爷得了空再来找你。” “那,那鬼殿先去忙吧。”云落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搞晕了脑袋,有些没反应过来。 楚子衡探出手,银色的护腕闪闪发光:“照顾好自己,小爷不在的时候千万别叫人欺负了你。” 云落早就习惯楚子衡这个人的自来熟和没来由的关心,顺着点头:“明白了,鬼殿路上注意安全。” 楚子衡对云落再次笑了笑,一个转身就不见了。 云落这边刚送完楚子衡,回过身就看见月泽等着她,面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七七,昨晚。”月泽顿了一下:“我昨晚有做什么事。” “昨晚怎么了?”云落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昨晚我带着你和鬼殿回了忘川小筑,后来你们便歇下了,清微君可是哪里不舒服?” 月泽摇头,狐疑地看着她:“没事。” 云落心中早已笑得翻江倒海,你昨晚跟个傻子一样,还被我和楚子衡都看见了,真真是傻得像个孩子。 “眼下我在酆都城还需要再待一段时间。”月泽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东西,递给云落:“你好生拿着,若是有事,唤我便可。” 云落握着手里一分为二的的玉符,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清微君,这可是在酆都城,我怎么可能会有事,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月泽不语,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有事时将此符合并,清微剑便能感知。” “知道了,多谢清微君。”嘲笑归嘲笑,云落还是郑重其事地收下来了,毕竟月泽身上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月泽见她收下了,提着剑去了大牢,看看那只凶鬼如何了,云落闲着无事,想带着白白和云斐四处走一走,就回忘川小筑换一身衣裳。 月泽是个靠谱的人,一向如此。 云落是个倒霉的人,一向如此。 这楚子衡前边还在叮嘱她注意安全,万事留意,月泽也塞了东西给云落,叫云落小心,一个个的后脚刚走,云落就碰见麻烦了。 果不其然,云落就该信了月泽的。 第五十四集 月泽受伤 当云落踏进黑魆魆的卧房时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大白日的,忘川小筑里又有那么多的鬼婢守着,无论如何都不会安静至此,连盏灯也不点。 云落推开门,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卧房里悄无声息,云落走在玉砖上,甚至能够听到自己鞋子踏在上面清脆的声音, 慢慢抽出腰间系着的赤练绫,云落四下扫视着。 在床的角落,有一团融于黑暗却又不同于黑暗的黑影,云落握紧手里的赤练绫朝它而去。岂料云落的脚还未落地,那黑影猛地扑过来,云落敏捷地朝地上一滚,方躲过这一劫。 “你是谁?”看见她扑过来的身形,像是个人,云落稳住身子后警戒地看着它。 “咯咯咯咯咯咯。”熟悉的笑声又出现了,云落眉头一皱:“凶鬼?” “咯咯咯咯咯咯你要死。”那团黑影也从地上爬起来,整个身子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云落抽空念了诀,点亮了一旁的灯,整个房间一下子亮堂堂起来,照得房间透亮,也照得云落心透凉。 云落看见了面前血肉模糊面容扭曲的阿七。 不,不是,她不是真正的阿七,真正的阿七早就死在了凡世,这是那只凶鬼。可那只凶鬼早就关进了酆都城的大牢,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云落来不及细想,那凶鬼就已经朝她扑过来了,云落下意识去挡,那凶鬼却仿佛不要命似的就冲过来,云落随后一甩,赤练绫登时刚硬如剑,抵在它面前。“阿七”只恶狠狠地扑在上面啃,就是不肯放手。 云落想着如今自己的身子实在是不行,硬拼肯定是拼不过的,就算她如今活不长了,但是也不愿意这么随随便便就死了。 更何况自己本来是不死之身,这个秘密只有十个哥哥和帝父还有云斐知道,所以哥哥们和帝父从来不会担心她会在外边丧了命。 但是如今看自己身体的情况,看来是失败了……她从此以后就不是不死之身了,要是哥哥们和帝父知道了,肯定又少不得担心,他们本来就很辛苦了,自己万万不能成了累赘才是。 好不容易回来,应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享受一下阖家团圆之乐。 保命要紧,人情日后再还,云落登时抽出手掏了掏腰封里的玉符,勉强拼在一起,这才刚松手,面前白光一闪,“阿七”被打出去好远,云落喘了几口气,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月泽:“清微君,你来的还真是及时……” 月泽凉凉地瞥了她一眼:“你若是早些拿出玉符,也不至于吃这些苦。” “哈哈哈哈哈这不是没想到居然是它吗?”云落掩饰自己的心虚:“我觉得自己可以解决,就没好意思麻烦你。” 月泽没再说话,专心地看着前面,那只凶鬼蠢蠢欲动,正打算再扑过来。 “你说,这凶鬼是怎么跑出来的,还成了这副德性,我记得酆都城明确不准动用私刑啊。”云落嘟囔道:“更何况这还是你们神京城送来的犯人,没有你们的允许绝不可能对它用刑才是。” “如何跑出来我并不知晓。”月泽摇摇头:“但是我没有允许动用私刑。” “而且,它,由始至终,目标只有一个。”月泽肯定地说道:“那个人,是你。” 云落一愣,随即也坦然道:“想来也是,不然出来之后去哪儿不好,非得跑到我这里来。” “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这凶鬼的主子,怎地这些凶鬼一直特别喜欢追着我不放。”云落扶额叹道:“真真是愁煞人也。” 月泽看着她这般没心没肺,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被凶鬼缠着可不是烦,那该是怕才对,凶鬼素来凶狠异常,嗜血成性,遇上了这种经过炼化的凶鬼,常人基本上没命了,有些修为的神仙鬼怪也与凶鬼两败俱伤才是,结果到了云落这里,不过是嫌弃它们烦罢了,想来这令四荒人心惶惶的凶鬼在云落这里毫无威慑力,一想到这里,月泽颇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凶鬼,它还在极力装出凶狠的模样,伺机而动,却不知它面前的女子根本就不在乎这个。 “不对,它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云落眼尖地发现它腰间垂着一个锦囊:“它好像不太对劲,现在的模样像是失了神志,可是我们之前遇见它的时候它明明……明明好似一个正常的人。” 月泽点点头赞同:“且戾气与力量增加不少。” 云落仔细观察着,“阿七”这模样与记忆中那次动用罗刹铃之时所遇到的凶鬼十分相像,那个时候,云落闭着眼苦苦回想,好像……那些凶鬼吃了一些药丸,然后戾气暴增,失去神志,为了目标不管不顾。 “清微君,你可否取到它腰间的锦囊。”云落知道这是在为难月泽,眼下这情形,敌不动则我不动,对面是凶鬼伺机而动,在寻找他们的破绽,这边是月泽精心布放,不露出任何破绽,只要任何一方开始动手,这平衡就破了,月泽对凶鬼自然是没有问题,问题是这凶鬼不能死,否则云落也就跟着死了,月泽动手的时候千般顾忌万般掂量,难保不会伤了自己护云落周全。 可是那丸药,定和凶鬼的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吃了这丸药的凶鬼会更加凶残,那么这丸药没准就是炼化凶鬼的关键,只要拿到丸药,知道其中的奥秘,那么这些年凶鬼频繁出现的源头就找到了。 月泽回过头,好像也是想到了儿时那桩事:“是不是药。” “我觉得极大可能是,但是目前不清楚情况,也不敢妄下定论,只有拿到这个凭空出现的锦囊才能知道究竟是不是那种药催发了‘阿七’体内的戾气。”云落分析道:“我们幼时也曾见过吃了丸药之后的凶鬼,就和现在的模样差不多,所以……” 没听完云落的分析,门忽然被撞了一下,云落一愣,这又是谁? 已经来不及看是谁进来了,月泽之前与凶鬼“阿七”之间的平衡已经被打破,凶鬼受了这一下刺激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就要咬云落,月泽挡在前面,本想用清微剑拦着,清微剑剑气太盛,恐伤了这凶鬼,危及云落,月泽拔出的剑又硬生生插了回去,徒手捏了一个诀结了一个结界围住他和云落。 凶鬼趴在结界上撞了十几下没撞开,登时转回了脑袋,朝着方才撞开门进来的人。 白白茫然地看着屋里的所有人:“娘亲,美人叔叔……” 凶鬼已经扑过去了,云落这才注意到白白就在门边,一股脑就冲出结界,月泽却早就抱起白白一个转身躲过了凶鬼的攻击,凶鬼及时刹住脚步,回过身就朝身后的云落咬去,二人仅仅隔了一步之遥,云落根本躲不开,闭上眼待它过来,不过面前似乎是闪过一团黑影,带过一阵凉意,云落蓦然睁开眼,却看见一片雪白——那是月泽的后背。 面前的月泽闷哼一声,云落大惊,不由分说地推开面前的月泽,甩出赤练绫将凶鬼缠绕住,凶鬼嘴里还沾着鲜血,月泽的血是神仙的血,是个鬼都会有些反噬,凶鬼愣愣地,看来是被月泽的血镇住了。 月泽一只手臂还抱着吓傻了的白白,另外一只胳膊还在不断外面滴血,云落又气又急,也不知道月泽这么拼命跑过来干什么,她云落即使身子不中用了,这血还是酆都城阴姬的血,对鬼的震慑力还是有的,那凶鬼要是咬住了,她顶多疼一会,那鬼肯定要被她的血伤七分。 “云落!”又进来一个人,云落抬眸望去,是阎罗王。 他瞧了一眼屋内的情形,就明白是什么事情,月泽的血没一会就没了效用,凶鬼又开始咆哮起来,阎罗王施了法,用酆都城专治凶鬼之术将他降服,吩咐人带了出去,走到云落的身边,神色复杂,似乎是有话与云落说,可是看到一旁的月泽,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说出来,只是淡淡吩咐:“快带着清微君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说着接过了白白,对着云落说道:“我先带白白出去,你晚些时候来我的阎罗殿一趟。” 云落应下来,拉着月泽去了药坊。坐在药坊里,看着药鬼娘子给撸起月泽的袖子,洁白的胳膊上是整齐的两排牙印,一个一个小窟窿看得清楚分明,看来伤得不轻,而且窟窿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面冒着黑色的血。 “这,这……这血怎么会是黑色的?”云落心疼地看着这几个窟窿,这么深,还在一直不停往外面冒血,一定很疼:“而且血怎么止不住?” “殿下,这凶鬼不比寻常鬼魅,带有极大的戾气,无毒,可这戾气却能侵入人的五脏六腑,逐渐吞噬人的意识,辛亏清微君的修为身后才没有侵蚀得太深。”药鬼娘子笑道:“喏,这是外敷的药,这是内服的药,殿下收好了,每日两次,分别是早膳之后和晚膳之后。” “那,那多久能好啊。”云落小心翼翼地问着。 “看这伤势,常人约莫是半个月,不过清微君的修为高,想来也会比常人短吧。”药鬼娘子收拾好药递给云落:“不管是什么时候痊愈,我这里将半个月的量都给殿下了,殿下务必保管好。” “多谢药鬼娘子。”云落拉着月泽就出了药坊,一路上都贴着月泽的胳膊看,是不是撩起袖子看一眼,生怕出什么意外。 在云落不知是第几次去看月泽的伤口时,月泽拦住了她的手:“我真的没事。” 云落悻悻地收回手:“那,那你自己多注意点。” 这边刚将月泽送回忘川小筑休息,那边阎罗王就派人来了。 “殿下,五殿下还在阎罗殿等着您。” 第五十五章 云斐入狱 “云落。”阎罗王见云落走进来了,吩咐人给她安排了位置,面容严肃地问道:“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什么事吗?” “我不是哥哥,断然不能知道哥哥想要告诉我什么。”云落笑道:“不过哥哥极少连名带姓地叫我,这次肯定不是小事。” “你啊你,还是这么聪明。”阎罗王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苦笑道:“的确不是小事。” “哥哥请讲,云落听着。” “凶鬼此次从牢里逃出,跟云斐有莫大的关系。”阎罗王一边留神着云落脸上的神色一边小心说道:“你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跟云斐有关系?”云落也觉得奇怪:“云斐向来跟在我身旁,他想什么我都知道,这两日虽然忙了些,没有一直待在他身边,但他也从未有任何异样啊。” “可……守着大牢的阴卒都说是他。”阎罗王很为难:“那么多人亲眼所见,确实是他放出凶鬼的。” “什么?”阎罗王是自己的亲哥哥,断然不会骗自己,云落知道放出凶鬼不是一件小事,云斐心思单纯得很,也许被人摆了一道用作放出凶鬼的工具也未尝不可,可没想到竟是云斐亲手将凶鬼放出去,这件事,就不那么简单了。 云落头痛得很要命,月泽受了伤,云斐又出了这档子事,这才回酆都城没几天呢,存心不叫她休息。 “那,云斐人现在何处呢?” “在大牢里关着呢,审过了,一句话也不肯说,想着他素日里与你亲近,这才找你来,看看有什么法子叫他开口。” 难怪白白当时是一个人冲进来,云斐一直都是紧跟着白白的,不可能会丢下白白一个人,看白白当时冒失的模样,想来也是来告诉云落这件事的。 “审过了?”云落眉毛挑起来:“这还未查出什么,此事尚未有定论,你们怎么可以审他!” 阎罗王也看得出来云落是真的生气了,但是还有些不理解:“落落,哥哥知道他虽是帝父捡回来的一个孤儿,但他好学,又争气,自己凭着本事做了大将军,也知道他与你一同长大,你们关系好,可是酆都城的法则你也是知晓的,帝父盛怒,当时就下令将他关进大牢,审问还是帝父亲自审问的,我根本来不及及时告诉你,后来清微君又受了伤,便又拖了一拖。” “带我去,快点!”云落一听到是帝父亲自审问,想来云斐这次是凶多吉少,慌慌忙忙提着裙子就跟着阎罗王走了出去。 阴暗潮湿的大牢里,云落走在过道上,两侧是被铁门围住的牢房,云落长这么大,其实还是头一回来酆都城的大牢。 牢房阴冷得很,透着一股诡异的味道,还有阵阵腐臭味弥漫出来,让人一阵反胃。两边不是悲泣声就是自言自语的声音,在有甚者,就是大喊自己无辜,云落一心只想快点看到云斐,也就顾不得两边的情况,不过还是被两边的杂声搅得心烦意乱:“五哥,这牢房的环境也太差了,得了空也该整顿整顿。” “你没来过大牢,自然也不知道牢房也是分三六九等的。”阎罗王敲了敲云落的脑袋:“犯的罪重了就在最下等的牢房,犯的罪轻了,就在最上等的牢房,自古以来如此,咱们现在这个,算是中下等的。” “如此说来……云斐的罪其实也不是罪不可赦是吗?”云落一听到这不是最下等的牢房,就觉得云斐犯的事也许不是最严重的,只要不是最严重的,那就还有很大机会。 “那你又想错了,放出凶鬼,先不说它伤了旁人,单说这凶鬼再四荒就是人人得而诛之,一旦和凶鬼有关系的,都是要被拖到神京城去审的。此次云斐放出神京城押来的重犯,极有可能和凶鬼有牵连,没准与凶鬼之主相识。”阎罗王叹气:“这样的犯人,本该是交由神京城的人的,不过帝父怕你担心,正巧清微君还在这里,就找了借口将云斐暂时留在了酆都城,不过该受的刑还是一样不少,如今他又伤了清微君,只怕这件事要惊动神京城了。” 云落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云斐这件事明显就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是在引起酆都城和神京城的矛盾。 走了好一会,到达牢房的最尽头,阴卒取下钥匙打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阴姬殿下,五殿下,要犯就在里面。” 阴卒推开门,一股阴冷迎面扑来,云落拢了拢从阎罗殿带出来的斗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面前被拴在刑架上的男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阿斐……”云落捂住嘴不敢相信前面这样的男子是云斐。 云斐听到熟悉的声音,勉强抬起头,黑黑的眼里像是忽然有了颗小星星般亮起来:“落落。不担心。云斐。很好。” “好个什么啊,你都这个样子了!”云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噼里啪啦砸在地上,阎罗王最是宠爱妹妹,也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心肠软,最受不得这种事,眼泪那是说来就来,眼下看云落流泪竟是手足无措:“落落不要哭,没事的,都不是什么大伤,就是看起来可怖。” “五哥莫要骗我了。”云落从怀里掏出帕子,仔细地替云斐擦脸上的污渍,捧着他的脸心疼得不得了:“这些伤,这么深,这么多,怎么可能没事呢?” “阿斐,你这个傻子。”云落细细地擦拭着,看云斐一脸满足地盯着自己不放,心又像是被揪走了一块:“我才一会儿不在,你怎地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模样。我不是说过吗,见机行事,万事小心,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落落,他说。”云斐见云落一直落泪,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笨拙地解释道:“落落,危险。” “你说什么?”云落止住泪,皱眉问他:“是不是有人故意吸引你前去?” 云斐摇摇头:“云斐不知。口袋。” 云落立马伸手去桃他的口袋,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句话,很简单:“速来,云落有危险。” 这信把握住了云斐无条件相信且十分在乎云落这个弱点将云斐吸引过去,设计将凶鬼放出去,最后栽赃在云斐。云落拿到信的那一瞬间,一下子就将整件事想明白了。 “落落,安全。”云斐抽了抽鼻子,沉声叮嘱她:“我,现在,出不去。” 云落点头又摇头:“我肯定是会保护好自己的,倒是你,更让我担心些。” 云落从云斐跟前退下,转过身询问阎罗王“五哥,这,能不能先将他放下来,这么一直绑着也不是事。” “这恐怕不行。”阎罗王果断地摇头:“人是帝父抓的,关也是帝父亲自关的,审问都是帝父自己审的,怕是没有帝父的允许,谁都没有权利将人放下来。” 云落回过身再望望云斐,云斐身上都是伤,牢里的环境又不好,这样下去云斐身上的伤势必会更加严重,云斐又是极为冷静和沉默的性子,疼了难受了也不吭声,到最后怕是命都快没了也没人知道。 “五哥,你信他吗?”云落问阎罗王。 “我自然是信他的,这小子虽然闷了些,成日里跟木头桩子一样,但是至少跟着你。”阎罗王很是欣慰地看了一眼云斐:“哥哥相信你的眼光不会差。” “既然哥哥都相信他,为什么不放了他,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 “不是哥哥不愿意,方才也说了,这是帝父……”阎罗王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因为他瞧见了云落眼眸中的坚定,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去求求帝父看能不能暂缓刑罚,我在这里替你多照看点,如何?” 话音未落,阎罗王看着那火红色的衣角消失在转角处,愣了愣:“这……来去真如一阵风。” 云落几乎是一口气跑到北辰宫的,她急急忙忙就往里面闯,被正在外面浇花的崔掌事给拦下了:“小殿下何事如此匆忙?” “崔掌事,帝父呢,帝父他在何处,我有要事找他老人家。”云落接过崔掌事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道。 “大帝他刚刚才往您的忘川小筑去了。”崔掌事提着洒水壶笑了:“小殿下来的可真不凑巧。” “您说什么?他去了忘川小筑?”云落的眸子猛地睁大,看来帝父是已经知晓了月泽受伤之事,这才赶去忘川小筑。 云落来不及和崔掌事告别,心急火燎地就又冲去了忘川小筑。崔掌事站在后面,瞧着发足狂奔的云落,还是从从容容地提起水壶浇花,一边浇水一边自言自语道:“小殿下啊,怎还是如此冒冒失失的。” 而这边冒冒失失的云落,一鼓作气冲到自己殿前,果然自家殿门前的鬼侍和鬼婢比之前多许多,云落二话不说抬腿往里面走,两侧伺候的鬼婢都围上来要服侍她,均是被一把退开,云落一边大喘气一边吩咐道:“不用拦着我,我有急事,出了事我担着!” 说罢,云落推开月泽的门,里面坐着的二人均是抬起眼,略带惊讶地望着她。 第五十六集 凶鬼之主 “天,天枢星君?”云落呆在门口,看着金光闪闪的天枢星君坐在里面,对面坐着月泽,桌子边还有热气腾腾的茶水,看来天枢星君也才刚来不久。 “落落来啦。”天枢星君见着云落,面上登时跟开了一朵花般灿烂:“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天枢星君怎么过来了?”云落奇道:“不是说事务缠身忙不过来么?” “再大的事也没有面前这位太子爷的身体重要。”天枢星君笑道:“这回可不止我来,还有好几个呢,都在外边。” “还有谁?”云落一听天枢星君说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人,心里就猜到神京城那边怕是已经知道月泽在酆都城受伤的事情了。 “还有我。”怀澈走进来,温润如玉的脸上露出得体温和的微笑:“云姑娘许久不见,可还好?” “挺好的。”一见到怀澈过来了,那么燿羽必然也会跟过来的,果然,燿羽大剌剌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忘川小筑的景色:“想不到作为阴姬,这宫殿竟是这么小。” “大小无所谓,刚好称自己的心就好了。”云落唤了几个鬼婢进来安排好位置,倒了茶水就吩咐她们出去守着。 云落听到了燿羽熟悉的冷哼声,倒也没多大精神和他去抬杠了,毕竟今日这么多神仙聚在她酆都城,都是有事的。 “不对,不是说帝父到这里来了吗?”云落一皱眉,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按理说现在自家那威名赫赫颇具气势的帝父应该已经在这里坐着了才对,她不在忘川小筑,那么帝父只可能来找月泽才是,不过现在月泽对面坐着的可是天枢星君,那么自家帝父……去哪了? “落落!”都市王从外边奔进来,一进屋看见这么多个神仙,饶是见过大世面还是有些呆滞——谁能想像自家妹妹的房间里挤满一圈男人? “这是怎么回事?” “八哥,这些是神京城来的神仙,贵客贵客。”云落急忙从众人的包围中挤出去,挨着自家的哥哥看起来有安全感些。 “我不是问你这个,是这么些神仙都在你房间里做什么?” “这……不是月泽受伤了吗,都来看看他。” “消息真是灵通,月泽受伤不过是前几个时辰的事情,神京城距离这里这么远,想不到小哦现在都坐在这里了。” 都市王话里的讽刺意味谁都能听出来,不过是在指神京城天天盯着酆都城的一举一动,所以消息才会这么灵通。 燿羽这暴脾气自然是忍不了,正待发作,怀澈在一旁拦住了他,摇摇头。也是,这是在酆都城,是人家的地盘,燿羽虽是有气,也按住了。 “八哥,你来这里是有何事?” “帝父去了我那边,得知你正在寻他之事,眼下叫我来知会一声。” “原来是这样。”云落只顾着云斐还在大牢里受苦,也没多想,对着屋里的一众人回道:“诸位现在此处稍坐片刻,云落有些事要处理,马上就回来。” 话音刚落云落就跟着都市王走出了忘川小筑,匆匆忙忙就朝都市殿赶去。 走着走着云落就发现了不对劲,这条路似乎并不是通往都市殿的路,且越走越有偏远的意向。“八哥,这真的是往都市殿的路吗,我怎么记得好像不是这样……”云落虽是疑惑,但是自己毕竟这么些年没有回来了,云斐起先的宫殿都被拆了重建,也许其他的宫殿也有变化,只不过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你觉得的呢?”都市王忽然转回身阴森森地笑。 “呃。”你都笑成这个诡异的模样了,这不就是赤裸裸地告诉云落他是个冒牌货了吗? 云落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酆都城最近不太平啊。自从她回来之后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成日里鸡飞狗跳的。 “说吧,将我带来此处是有何事?”既然来人一路上只是带着她前行,并没有做出其余的行为,想来这个人是有意在把她往一个地方引导,并没有要害她的意思,云落心中便也不那么警戒。 “阴姬殿下,我家主子想见一见您。”那假冒的都市王摇身一变,变作了一只模样俊秀的小鬼,嘻嘻笑道,看起来与酆都城里的鬼并无不同,但是云落还是察觉出了他身上的戾气。 “那将我带了来,人却不见踪影,难道你们家主上喜欢躲在背后窥视旁人?” “阴姬殿下误会了。”小鬼往地上一窜,登时就没了踪影,但是声音还飘荡在半空中:“您稍微等等,我家主子这就来了。” 云落双臂环胸,随意地扭着头朝着自己左右看,四周空荡荡的,竟是一个人,一只鬼都没有,想不到酆都城竟还有如此偏僻之地。 “久等了阴姬殿下。”半空中悠悠飘下来一句话,云落抬眸望去,一个黑衣人正从半空中慢悠悠地飘下来,宽大的黑袍将他整个人都遮住了,帽子压得极低,叫人看不清楚脸。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阴姬殿下难道就不好奇我是谁吗?” “我问了你,你会如实回答吗?”云落拉长脸,自己回答道:“不会。” 那黑衣人听了前半句话,还未将话吐出来,云落自己又迅速地接了后半句,他一愣,也就笑了:“阴姬殿下果然还是这般聪明。” “得得得,你的夸赞我可受不起。”云落望着他,尽量压低自己的怒气:“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是头一回见面,我来神京城之前你就在关注着我了,去了神京城你又给我整出那件事,出了神京城之后你还是纠缠不休,到底有完没完。” “殿下受了诸多委屈,心中难道就不恨吗?”他的声音是雄浑且低的,听着莫名有种压迫感,以及熟悉感。云落皱一皱眉,想着这声音,仿佛是在哪里听过一般,但是又好像完全不同。 “恨是要恨的,不过恨谁呢?”云落耸耸肩:“归到底还是自己没本事,恨自己总不能把自己给杀了吧。” “殿下何苦为难自己,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有什么好,还不是没有人理解你,眼下你的命都快没了,你还不后悔?”黑衣人轻蔑地笑:“殿下,现在回头还有余路。” “回头?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回的哪门子的头?”云落冷哼两声:“倒是你,坏事做尽,该回头的不应该是你吗?” “殿下你可要想清楚了。”黑衣人依旧是不急不躁的模样,态度温和得出乎意料:“与我合作,你不仅能活下来,从前该有的东西都会回来。我跟着你这些年,对你或多或少也了解不少,你要是身体能够恢复回来,四荒之内恐怕是没有能与你相匹敌之人。” “然后呢?我要一统四荒?”云落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一般捧腹大笑:“我原以为炼制出凶鬼,且这些年在我身后锲而不舍精心布局的该是何等聪明睿智之人,眼下看来是我错了。你觉得你这么说我会信吗?你一直都想杀了我,怎么好端端地会突然要和我合作,不仅打算保住我的命,还要让我恢复自己的修为,还想着让我变成四荒最厉害的人物,怕不是自己想要统治四荒拿我做个桥好过河吧。就算你真有这心,那也还是算了吧,我没这野心,您还是另寻高明吧。” “殿下,我现在是在和你谈一笔交易。”黑衣人对待云落的冷嘲热讽态度还是好得很:“现如今,我可以与你好好地谈这生意,若是等过了这段时间,也许我就不是那么想和你好好地谈了,你可要想清楚。” “不谈,毫无余地。”云落斩钉截铁地回复他:“你日后也别在想了,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既然殿下不愿意,那就作罢。”黑衣人温声回道,但是语气陡然转冷:“等到了日后,莫要哭着来求我便是了。” 说罢,黑衣人黑袍一甩,整个人消失在云落面前,四周愣是静悄悄的,仿佛根本没有人来过一般。云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咽了咽口水,方才可真是吓死她了,那黑衣人要是一言不合激动起来,没准就把她给灭了口,不过从他的语气里听得出来,现在的他好像是不似从前那般只想着要云落死了,他现在更想保住云落的命,但是要云落活着,究竟想要干什么? 云落觉得想让她死倒还好,如今想让她活,不知怎地,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慌乱。 这边云落还在出神,那边有呼声传来:“殿下,阴姬殿下,您在哪?” “落落,落落你跑哪去了?” “云落你在哪啊” 想来是出来的时间太长,叫人担心了。云落理了理衣裳,低着头匆匆赶了出去:“别找了,我在这里。” 而方才云落站着的地方,对面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黑影,黑衣人沉默地望着云落远去的方向,嘴角诡异地勾起: “殿下,眼下,由不得你了。” 第五十七章 云落劫狱 见云落走了出来,一时间众人纷纷围了过来。都市王从人群中挤上前,凑近云落四下打量:“没事吧?让八哥好好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云落顺着他的意思转了个圈,微笑道:“八哥,我没事。” “方才我去忘川小筑寻你,却听说有人冒充我早就将你带走了。”都市王眉头紧锁:“急得我连忙就敢出来寻你,光天化日之下,在我酆都城竟然还有人使这等阴招,幸好你没事,,不然八哥就算把这整个酆都城掀开也要将人挖出来!” 云落心里料着那凶鬼之主必定是个不好对付的主,不过目前看来他来这里似乎是只想劝说云落与他合作,并没有想在酆都城生一些风波的念头,现在事情又那么多,实在是不便与哥哥们说起此事,免得他们担心,于是打着马虎就将话题带过了,跟着都市王去都市殿找北阴大帝去。 北阴大帝原是去了忘川小筑的,碰巧云落不在,月泽受了伤还在静养,他便作罢,去了都市殿,这边都市王刚得知云落正在火急火燎地寻北阴大帝,就叫了身边的鬼侍前去通报一声,结果鬼侍回来告诉他云落已经被“他”带走了,都市王心中方知不妙,也没告诉自家帝父妹妹不见了,诌了个借口就急急忙忙地就出了殿来寻她。 现在总算是寻见了,要是再寻不见,真真是要惊动帝父,若是帝父知晓了这件事,怕是得发怒。 “云落见过帝父。”云落跪在光滑的地板上,看着自己的倒影,颇有些凌乱,从大牢里一路狂奔,丝毫没有顾及到自己现在在酆都城,穿衣打扮皆是以阴姬的规格来的,就算是日常便装也是马虎不得,不想之前在外边那般随意,这行动一大,发饰衣裳就都乱了。 云落瞧着自己这个样子实在是有些羞愧,但是如今云斐的事情更为要紧,她跪在地上,狠狠地磕了几个头,脑袋撞击在坚硬冰凉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落儿,你这是做什么?”北阴大帝原本是要吩咐她起来,却没想到还未开口她却自顾自地磕起头来,使得也不知是多大的劲,发出这么响的声音。 “云落有罪。”云落抬起脑袋,清澈的眸子望着坐在上方的北阴大帝。 “一罪,回城之时将外面那些不干不净之事带了回来,生了这许多风波。”说罢,朝地上狠命一磕,白净的额头上开始渗出一点点血迹。 “二罪,没有护住神京城太子,使其受伤,招致神京城对酆都城不满,恐再生事端。”说罢,又是低头一下。 “三罪,没有教导好云斐,放出凶鬼,助纣为虐。”云落说完,再次朝地上一磕,额头上已是血肉模糊。 北阴大帝坐在上面,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并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叹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云落,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本帝不怪你,先起来吧。” “云落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云落固执得仿佛是一座雕塑一般:“求求帝父先将云斐放出大牢,云落虽是没有教导好他,但是这么多年的相处,云落相信他的为人,决计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一定是被人诬陷的!” “落儿,他犯的事,不仅仅关乎酆都城。”北阴大帝起了身,过来扶起云落:“帝父知道你心疼他,可是这件事,没有证据证明他是清白的,那么帝父也无法将他释放。” “是啊,落落你就不要难为帝父了,这件事四荒都是知道了,如今四面八方的压力皆是朝帝父而来,所有人都要求将云斐送到神京城去公审,要为四荒所有因凶鬼而枉死的人讨一个公道。”都市王也在一旁好心劝道:“帝父能在众口悠悠之下将云斐暂时保在酆都城已实属不易,你再让帝父将他放了,这不是逼着四荒的人过来讨伐我们酆都城吗?” “这……这件事怎么会传出去的?”云落顺着北阴大帝的手起了身,膝盖跪得久了有些麻木和冰凉:“这件事从开始到现在至多不过两日,怎么会传出去?” “此事背后定是有人在设计,就是想要陷酆都城于这一场风波里。”都市王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落落你对云斐极为上心,哥哥们都知道,帝父又岂会不知?只不过这一次,就算云斐是被陷害的,我们也暂时没有办法将他放出来。” 云落头一回感到了无措和无奈,明明大家都知道人是无辜的,可就是不能救他,这就是所谓的用小家换大家吗? “落落你也不要太担心,帝父如今已经在想办法了,你不要急。”都市王见云落眸子一点点暗淡下去,急得赶紧劝她:“你也莫要太过焦虑,云斐那边有你五哥在,暂时是没有事的。” “暂时……帝父你告诉我,这件事情究竟有没有法子解决?”云落抬起眼看着帝父:“你们有没有十足的把握将云斐救出来?” 北阴大帝伸出手,指尖泛着微微的光,他抵在云落的额头上,声音不急不缓,仍是那么具有威严:“落儿,凡事皆有定数,莫强求。” “可是帝父,那是云斐啊,谁都可以不理解,但是您不能。”云落感到额头上一片凉意,不一会儿,额头上的伤口就都不见了,北阴大帝是用了灵力去修补云落的伤口,他仔细地再检查了一边,方将手放下,“落儿,是他也好,抑或是你,这都是你们命中的劫数。” 云落没有体会明白北阴大帝的话,正待追问,北阴大帝却摆摆手:“先退下吧,此事莫要再提了。” 云落仍不放弃,想要冲上去去问个明白:这可是云斐啊,谁都可以不救他,他不行! “帝父,落儿先行告退。”云落咬着嘴唇看了北阴大帝好几眼,北阴大帝却背对她再没有转回身,云落退后了几步,想了想,重新跪了下来:“帝父,对不住了。” 说罢,人便好似风一般飞去了,这还是头一回,云落回来之后再旁人面前动用自己的灵力。 “帝父,不告诉落落真的没事吗?”都市王立在北阴大帝身边,神色复杂:“您明明知道了一切,还有您的身子……” “无妨。”北阴大帝的脸隐没在一片黑暗之中:“这都是他们的命数,也是本帝的命数,你看好你妹妹,勿要让她伤了自己。” “是,帝父尽管放心,五哥在那边,能够照顾好落落的。” 父子站在都市殿里,周围是柔和的暖黄色灯光,二人皆是陷入一种寂寥的沉默。 云落这下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将云斐从牢里面劫出来,现在除了她也没有旁人能够相助了,哥哥们和帝父都是迫于四荒的压力不能放人,那她云落就做一回恶人好了。 反正自己也不是头一遭做恶人了。 悄无声息地进了大牢,周围空荡荡的,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牢里被关押着的犯人的叫声,云落好生奇怪:“起先来这边的时候明明是有不少阴卒,怎么这会子怎么一个人没有?” 但是容不得多想,云落现在只想着赶紧将云斐救出来,然后带着他出了酆都城找个容身之所。云落蹑手蹑脚地靠近牢房大门,四下查看着,牢房都是一模一样的,她只来过一次,现在根本不知道云斐是在哪一个牢房。 四周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如是这般,云落心中更是慌张,大牢重地,怎么可能会一个阴卒都没有难道是发现了她要进来劫狱,所以提早布好局就等着她落网。 不管了,保险起见,云落闭上眼,暗自运起灵力,太久没有动用灵力,血脉里血液里涌动起来,一时间涌动到喉咙上,云落压了下去,灵力迅速聚集,云落对着大牢一点,牢里一下子就安静下去了——云落强行用自己的灵力将牢里关押着的犯人都压制住了,使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但是数量太多,云落身子又虚弱,是撑不了多少时间的,云落必须在短短时间内将云斐带出去。 云落在长而寂静的甬道里奔跑,不停偏过脑袋查看两侧的是否是云斐,她似乎记得云斐是被关押在尽头的牢房里,于是她用尽力气奔过去,却在到达尽头那一刻愣了——一排牢房立在尽头,规规整整,一模一样。 云落不知道哪个里面关着的是云斐,又不可以发出声音,只得凑近了去看,结果才刚刚迈出一步,有一间牢房的牢门忽然缓缓打开,云落一怔,随即闪身进去,低声唤道:“阿斐。” “落落。” 熟悉的声音,是云斐的,云落大跨步上前去看在刑架上的云斐,果然没错。 在刑架上鲜血淋漓的云斐听到这一声熟悉的呼喊,勉力将脑袋抬起来,云落解开绳索,扛着云斐的肩膀将他从刑架上挪下来。 “落落。来了。” “是,我来了。”云落忍着眼里的泪搀着云斐走出牢房,静悄悄的牢房里忽然就涌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怎么没有声音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快去看看。” “真是的,还在换班的路上呢,又被叫回来了。” “勿要多言,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 一阵闹哄哄,云落从他们的对话中听清楚了,原来这是刚好赶上了换班,是以牢房里才会连一个阴卒都没有,她云落是碰巧钻了这个空儿。 来不及多想,趁着他们还在忙乱,云落扶着云斐,略施术法,化作阴卒的模样从他们身边穿了过去。 临走前,还有阴卒疑惑道:“怎么回事,这些犯人身上好像是被下了什么禁制,用灵力强行压住了。” “是何人会有如此深厚的灵力,这么多的重犯,都压得住。” “五殿下,您看……” “罢了,清查一下有没有少了的犯人即可,若是没少就不必追查。” “是!”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阎罗王在混乱的人群中瞧了瞧那两个迅速离去的身影,苦笑了一下。 第五十八章 风雪归人 云落带着云斐出了酆都城,一路上竟是畅行无阻,顺利得很。殊不知皆是十殿阎罗和北阴大帝有意放他们出去。 云落出了城之后也没走多远,将云斐安置在距离酆都城不过十里的一间空屋子里,又安排了几个自己殿里信得过的鬼侍便离开了。 “云斐,切莫注意,勿要再上了他人的当。”云落临走前还是不放心,嘱咐了云斐一遍又一遍,云斐本是不愿意留在这里,非要跟着云落走,云落事务缠身,哪里还有精力再去管他,只能将他留在这里,待事情水落石出再过来接他回去。 走出屋子前,云落咬咬牙,再次回过头望了屋内一眼,狠心离开。 回到酆都城的时候天色已晚,发现云斐失踪之后,城里果然乱成了一锅粥,云落只装聋作哑,匆匆应付了几声就要回寝殿去休息,众人皆是觉得奇怪,但只当她是操劳过度,加上最近事情那么多,有些烦心,故而想要休息,也就没再追问。 云落一回忘川小筑,鬼婢们早就备好了热汤,就等着她沐浴。云落原是什么也不想干,就想好好地睡一觉,身子骨酸痛得厉害,加上这鬼婢一个劲地催着她,心内想着沐浴一番对身子也好,便慢悠悠地随着鬼婢去了。 云落沐浴向来不在屋内,在忘川小筑旁有个小小的偏殿,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巨大的坑,足有一人高,水是从外边的忘川河引过来的,常年温暖。孟婆汤主要以忘川河水为主,辅以良药,能够起到抹去记忆的作用,但是单单忘川河水却不可直接饮用,若是直接喝下忘川河水,不仅会灼伤肌肤,忍受啮心蚀骨之痛,修为根基薄弱者落入忘川河,十有八九会被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只不过,毕竟是酆都城的东西,对酆都城里的鬼竟是毫无作用,若是非要论一个用处,就是拿来沐浴。 这水常年温热,用作洗澡水实在是最适合不过,且其还能洗去凡世俗气,那些肮脏的东西水里一下子就化了。 云落浸在热气氤氲中,脑海中一幕幕走马观花似的,她挥挥手,疲惫道:“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鬼婢们领了命令,一个个地退下了。 云落伸出两根手指望着,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会想到从前的事情,月泽那个时候住在酆都城,还有同行的一个少年,他们三个甚是亲密,成日里形影不离,云落还记得,身着蓝纹白衣的月泽总是很纵着她,而且很爱笑,笑起来特别好看,还曾经与她私定终身,也就那个时候云落才下定决心嫁给他的,不过月泽回到神京城之后不仅模样变了许多,性情也大变,再不像从前那般温和近人,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不知道月泽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这般,还有那个同行的少年,跟着月泽去了神京城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不知道现在过得可还好? 忽然间,云落的头有些痛,记忆中蓝纹白衣的少年的脸开始放大,逐渐清晰,眼睛里是蔓延的笑意,眼角好像是沾了什么东西,是泪吗?可是为什么月泽会哭呢?他从来就不会落泪的啊。另一个华服的少年冷冷地瞧着云落,面上神色清冷得很,但还是将手里的糕饼递给了云落。 袅袅的桂花香飘来,云落怔住了,低头望去,水上漂浮着的竟是朵朵嫩黄色的,碎碎的桂花,想来是鬼婢察觉她喜欢桂花,故此将沐浴用的花瓣换成了桂花,只不过桂花…… 云落想起来那一年,她在太华做错了事情被罚在偏远的佛堂里跪着抄经文,抄不完不准离开,云落也不知道抄了几天还没抄完。周围荒无人烟,偏僻异常,连个鸟都没有,她简直是要憋坏了。 某晚,清凌凌的月色之中,佛堂的门开了,月泽背着他的清微剑从外面走进来,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依旧是冷着一张脸,进来的时候外边风好大,月泽裹挟着一阵凉意走近她,站着看了佛堂前的佛像一会儿,跪在她身边虔诚地拜了一拜,云落根本想不到还会有人会过来看她,更何况这人还是月泽,直愣愣地盯着月泽看,也说不出话来。 月泽拜完,回过头去看云落,云落才猛然醒悟过来,月泽身上还有好多雪,屋内暖,月泽头发上的雪都化了,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作为月泽的准媳妇,怎么能让自己的准丈夫吃这种苦? 于是她忙不迭地掏出怀里的锦帕替月泽擦脸,手还没靠近就停住了——月泽从不喜欢旁人碰他的脸,于是云落悻悻地收回手,将帕子塞给月泽:“阿泽,那个,擦一擦。” 月泽接过帕子也没看云落一眼,自己低着头擦着,云落心疼地替他掸掉身上的雪:“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过来了?” 月泽擦完脸上的水,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今日太华新做了糕饼,过腻,我不喜欢。” 原来是太华做了新的东西了……云落很高兴,毕竟这是月泽亲自来送的东西,于是擦干净手,将东西接过来,油纸包着一大块的糕点,云落一拆开就有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双眼顿时放光:“桂花糕!” 月泽往后退了一退:“嗯。” 云落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受不得桂花的味道,只是顾虑到自己许久没吃东西了,万一吃起来那副模样不雅观,叫月泽看了去,月泽会不会嫌弃她,于是再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包好,讨好似地笑:“真是多谢阿泽了。” “快吃了。”月泽别扭地往后再退了一退。 云落的话被他的动作一堵,但是现在吃难免不会影响到自己在月泽心中的形象,她又不舍得这么快就让月泽走,迟迟拖着不肯吃,月泽仿佛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立刻回道:“我出去看一下。” 大雪天的,又是晚上,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是月泽说完就出去了,云落瞥见月泽出去,忙不迭打开油纸,一口吞了半个,天知道她有多饿,被罚在佛堂也是三日了,竟是没有一个人过来看她,她饿不死可是饿着也难受啊。 这糕饼不小,偏生又干得很,云落一口半个自然是噎住了,咳个不停。月泽在外边显然是听见了这声音,走了进来,不过看得出脸色极其不好,云落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吃相太难看了招到了月泽嫌弃,不过现在想来月泽可能是给桂花糕的味道熏的,他走进来,放下一个小瓶子就急匆匆地走出去了。 云落用力咽了咽,再慢慢移过去取了小瓶子,打开猛灌了一口,甘甜的味道顺着桂花糕滑了下去,云落就着甘露吃完了一整个桂花糕,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继续爬回去跪着抄经文。 月泽见她吃得差不多了,也走了进来,整了整衣袍,坐在云落对面。 “阿泽你不回去吗?”问完云落就后悔了,她其实舍不得月泽回去。 “天色已晚。”月泽抬眸望了望外边,天确实黑了,云落也看过去,点着头附和:“对对对,天都这么黑了,你回去也不方便,那,那就在这里将就一晚?” 月泽没回她,只是放下剑,拿起案几上云落抄写的经文:“你抄了多少?” “抄了七卷,还有三卷呢……这经文这么多,神尊怕是要我命。”云落打了哈欠,拿起笔接着抄,抄着抄着就睡过去了,朦胧间,她好像是看见月泽拿起了笔。 月泽肯定是帮她抄了的,不然第二天一睡醒,月泽虽然不见了,但是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卷经文。 彼时云落在佛堂呆了那么几天,竟是忘了那一日是中秋节,本该和家人团聚的日子,只不过她犯的错大,太华神尊亲自下令关进佛堂抄经文,抄不完不准离开。 云落笨手笨脚,一直抄不完,也就没人敢放她出来,甚至都忘了给她送饭。 幸好,月泽来了。 若是问云落何时下定决心嫁给月泽,那云落肯定是回答儿时那一次的私定终身,若是问云落何时情定月泽,那便是这个时候,外面鹅毛大雪,屋内烛影憧憧,云落倚在案几上睡着了,月泽端坐在她对面认认真真地誊抄经文。 云落的脑袋在水中沉沉浮浮,摸了一把脸,面前一片模糊,隐约中好像看见一个人。 她一怔,方才不是已经将所有的鬼婢都遣出去了吗,这会子怎么还会有人在这里? “我不是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么?你怎么还在这里?”云落皱眉道,眼下这些鬼婢都是这般骄纵了吗?连主子的话都不听了,虽然她云落从不拘于这些,可这会子她心情非常不好,就是见不得这般无法无天。 “七七,是我。”那边顿了一下,缓缓回道。 “啊啊啊啊啊月泽你疯了!”云落惊得从水里弹起来,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不着寸缕,又羞得钻了回去:“这是我沐浴的地方,你怎可轻易闯进来?你你你你怎么回事?” 那边的男子声音也有些嘶哑:“方才追一个人,不料……” “月泽你现在给我出去!”云落恼羞成怒,追一个人追到她的澡堂子来了,他们现在已经不算是夫妻,这,这有损她云落的清誉。 “七七,,我不是故意的。” 你要是故意的那还了得! 云落闭着眼,幸好热气大,遮住了两个人,只隐隐约约看得见一些轮廓,云落擦了擦眼睛,望见那一袭白衣,果然是月泽,他站在不近但也算不得远的地方,动也不敢动。 “殿下您怎么了?”外边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听声音足有七八个,看来是云落刚才的动静引来了不久前才被遣出去的鬼婢,只不过没有云落的命令,她们也不敢贸然进来,只能在外面询问:“殿下您没事吧?” 第五十九章 月泽女装 “我,我没事的,不过是方才脚滑了跌了一下,你们继续在外面候着吧。” “是。”鬼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是主子下的命令,她们纵使再担心也不敢违抗,只得纷纷退下。 “你转过身去。”虽是与月泽有过一夜的夫妻恩爱,到底这么些年没见,云落也害臊,肯定是做不到坦荡荡地站起来让月泽看啊。 月泽心领神会,回过身去。 云落哗啦啦从水里起身,一把撩起旁边架子上的衣裙,一瞬的功夫就穿完了,她的头发还没干,就这么湿漉漉的披在脑后,一直往下滴着水。 云落抹了把脸,将脸上的水擦干了,对着月泽喊道:“我收拾完了,你可以转回身了。” 月泽闻言,慢吞吞地将身子转了过来,虽然热气腾腾,云落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瞧不清月泽的脸,但还是能够猜出月泽现在脸面上定是挂不住的——堂堂清微君跑来前任妻子的澡堂偷看,这传出去简直是骇人听闻。 “我知道清微君决计不是这样的人,不知道清微君怎么会忽然闯进来?”云落捋了捋湿哒哒的头发,歪着头望着他,面上不急不躁,露着月泽从未见过的大气与稳重。 月泽的脸在腾腾的热气中若隐若现,不过那低沉的声音仍是穿过热气传了过来:“方才见一黑衣男子闪进此处,故此跟进来,并非有意冒犯。” 云落沉思片刻,摇头:“这是我沐浴的地方,向来只有女子能进出,是不是看错了?” 月泽摇摇头,隔得有些远,云落根本看不见月泽的神色,只能大概看见月泽的头摇了一下,可是月泽又不敢靠过来,云落也不便这个模样过去,两个人只好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揣度着对方的想法。 “若是真有这么一个男人,按理来说我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云落皱着眉回想,一路走来,的确是没有男子的身影,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云落一拍大腿:“清微君,你是从那边进来的?” 月泽也是一顿,继而回道:“自东南处,有一扇小门,从那里进来的。” “是了。”云落明白了,她正奇怪屋外守着这么多的鬼婢,她们怎么会没有看见月泽进来,月泽也不知道这是她沐浴的地方,只顾追着人走了进来。 月泽进来的地方应该是这个偏殿当初的小门,能够从外面进来,不过后来这附近建了忘川小筑,云落喜欢这个宫殿,北阴大帝就把这偏殿划分给了云落,自此以后小门便被封住了,没有再启用过。 “那,那个黑衣人……”既然是来追人的,这人也进了这偏殿,那么现在他应该还在这里,云落一想到方才自己洗澡,里面蹲着两个大男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在这里。”月泽一眼就看穿云落心里的想法,干脆利落地说:“我一进来便感觉不到那人的气息了,他不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云落一怔,笑了笑:“原来清微君也有失手的时候啊。” 对面的月泽没有说话。 “今日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了。”对面半天没动静,云落怕月泽因着这件事觉得丢脸,连忙打圆场道:“就这样吧,我先将你送出去,可千万……” 可千万别叫人发现了。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云落这边才闭上嘴,门外就闹哄哄地来了一群人。 “殿下,您还好吗?”鬼婢守着门,自然是不会放那些人进来,不过听得出来她们现在很是为难。 “怎么了?” “这,神京城的……” “是我,落落,我是天枢。”天枢星君咋门外高叫:“月泽在你这里吗?方才他出去了一会就不见了,我们四处寻也寻不见,想着来你这里找找看。” “天枢星君说笑了,这是云落沐浴的地方,清微君怎么可能会在这?”云落高声回道:“再说了,你们现在这样堵在门口也是极为不雅的。” “这……”天枢星君一顿:“对不住,竟是不知道这是你沐浴的地方,我们这就走,晚些时候再来看你啊。” 云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回过脸看月泽,压低声音:“没事了,清微君……从小门出去吧。” 月泽点点头,就往小门处走去,云落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生怕出什么意外。月泽走了不到一会,云落收拾了一下自己,正打算唤鬼婢过来帮她整理一下衣裙和头发,月泽又绕了回来:“七七,出不去。” 云落头发还没有完全干,一头乌黑茂密的长发放下来垂至腰际,衬得脸越发苍白小巧,月泽这回走过来径直走到云落面前,漆黑的眸子里毫无波澜,云落倒是被忽然出现在面前的月泽唬了一跳,正待问他要做什么时听见他的话,也是一愣,随后结巴道:“怎么会呢?方才你就是从那里进来的,怎么就出不去了呢?” 说着云落就往小门而去,门上不知何时挂了一把巨大无比的锁。云落看到那把锁的时候眼睛都直了——有人在处心积虑地将月泽困在这里。 将月泽困在这里做什么呢?云落百思不得其解,月泽呆在这里对他来说毫无坏处,这屋里也没什么毒烟恶人,月泽肯定是不会受伤,更不会因此丧命,那么这个人将月泽引到这里并将他关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大名鼎鼎的清微君,呆在酆都阴姬的澡堂里,这酆都阴姬还是曾经挖了他心,杀害神京城众多仙家的女魔头,那么被人发现的话,月泽…… 思及此处,云落回过头去看月泽,碰巧与月泽的目光撞上,月泽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想来也是明白了那个人的心思。 难怪天枢星君一行人都能找到这里来,想来也是黑衣男子设计引过来的。 “没事,天枢星君他们已经走了,现在我再想办法把鬼婢们遣走,你再出去就没事了。” 月泽摇摇头:“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此话怎讲?” “他定不会这般容易就让我们出去。” 云落好生奇怪,这明明是她的地方,说月泽出去不易她倒是信,怎么她自己也出不得了呢? 云落正欲反驳他,门外又是一阵闹哄哄:“你家殿下呢,怎么到现在都没出来?” “回星君,殿下沐浴一般都是许久的。” “再不出去我看这水都要凉了。” “星君,这水是活水,断断不会凉了的。” 天枢星君还要说话,旁边的怀澈及时止住了他的话头,温和地对鬼婢解释:“是这样的,我们一路走来,都说清微君是往这边来了,故此寻到此处。” 鬼婢不知道月泽在里面,且云落也说了不在这里,只觉得他们这么说就是在诋毁自家殿下的清誉,脸色也愈发不好看起来,语气也微微有些生冷:“我家殿下方才也告诉各位大人了,这里并没有清微君,你们是酆都城的贵客,奴婢等自然是不敢多说半句不是,殿下是女子,决计不会将清微君藏在这里的,各位贵客怕是多虑了,且一个劲地就在殿下的沐浴之处外堵着是否有些失态?” 门外一瞬间静了下去,云落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看来他们是起了疑心了。怀澈她是相信的,行为举止皆是有分寸得很,绝不可能会闯进来,只不过不知道天枢和燿羽会不会心中起疑一定要她出来。 不过为何他们如此坚定地要找到月泽? “眼下酆都城事情尚未解决,子然君等一定要我回去。”月泽避重就轻,算是解释了他们非寻到他不可的原因,但是真正的原因云落也明白:不过是神京城知道月泽受伤的消息,这才派人来接月泽回去。月泽的手现在也还没好,此刻回去定然在四荒掀起风波,这风波的源头是云落,那么四荒的矛头一定指向酆都城。 月泽此刻不走,对酆都城来说,是有利的。至少能暂时稳住人心,避免四荒谣言四起的情况,就像当初那样。 看不出来月泽这么重义气,云落欣慰地点点头。不过眼下要紧的是先护住月泽,不要叫他被发现了才是,此时被发现不仅是要回酆都城,对他对云落自己都不是一件好事。 云落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一个孤零零的架子,根本就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云落瞧了月泽好几眼,颇有些为难地开口:“清微君,我倒是有个法子。” 月泽微微抬眸,瞧着云落。 过了片刻,云落唤道:“诸位不要吵了,我收拾一番就出来。” 门外果然静了下来,云落唤了一个鬼婢进来,过了一会儿整理好仪容,对着门外的鬼婢吩咐道:“开门吧。” 鬼婢犹豫了一下:“这是殿下的沐浴之所,若是让旁人见了……” “无妨,就是一处温泉罢了,就让他们进来看个明白,总比传出去什么我云落在自己沐浴之所藏了男人不肯出门面见他人要好许多。” “是。”鬼婢缓缓推开门,且有秩序地涌了进来排在两边。怀澈一行人在门外还是停了一下,最后天枢星君大步走进来,只看见云落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都没怎么挽,只是拿了根簪子随便簪住了。 “星君若是不放心,大可四处看看。”云落让了一下,“看看清微君是否在这里。” 天枢星君看了一圈,没看到半个人,于是回到云落面前,不好意思道:“是我的错,不过神京城催着我们来接他回去,谁知他一转身就不见了踪影,我们也不好向紫薇大帝交代,这才火急火燎地四处寻找。” “你们是来接他回去的?”云落故作惊讶状,随即缓和下来,笑道:“也是,他在这里也住了几日,是该回去了。” “也许,他会不会自己先回去了。”云落摸了摸下巴,“我记得清微君最是听紫薇大帝的话,听到你们说是领了命来接他,因此先回去了?” “不会,清微君做事很周到稳重,绝不会不打一声招呼就走的。”怀澈沉思了一下,摇摇头苦笑道:“我看他是不想和我们回去。” 燿羽急得直嚷嚷:“是不是你这个妖女拿什么东西将他唬住了?” 云落:“闭嘴!” “这样罢,神京城也还有事要处理,我和燿羽就先回去,星君暂留在酆都城,若是看见清微君再一道回来也好。”怀澈微笑着望着云落:“云姑娘,我们就先走了,你若是也看见了清微君,记得知会一声。” “必须的。”云落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你们慢走。” 一时间,众人纷纷散了,天枢星君先出去接着寻月泽了,云落松了口气,指了指一个鬼婢:“你,跟着我先回卧房,其他人,都去准备一些吃食吧,我饿了。” 众鬼婢也一波一波退下了,云落抬起头望着身边的“鬼婢”,噗嗤一声笑了。 “人都走了,清微君不必穿着这身衣裳了。” 第六十章 云落的面 忘川小筑外走过一群鬼婢,有个衣裳略显凌乱,身形在一众鬼婢中也算得上高大的鬼婢抱着一盆花低着头乖乖地跟着前面的人走,她左边走着另外一排的鬼婢,那鬼婢悄悄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笑道:“方才阴姬殿下可是亲自点了你进去,你进去都干了什么呀,还有你是何时让殿下注意到你的,殿下是不是特别喜欢你啊,你日后若是得了恩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 “我也不知道。”那鬼婢疑惑道:“殿下叫我取了我们所穿的宫装进去,然后我……我好像是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就看见你们都进来了,想来是我最近太疲乏了,不小心打了个盹,幸好殿下没有怪罪我。” “你说殿下让你拿了我们穿的衣服进去?”旁边的鬼婢小声笑出来:“怎么可能呢,殿下千金之躯,哪里会短衣裳穿,你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听错,殿下就是让取一件宫装进去的。” “既然你说殿下让你带了宫装进去,那衣裳呢?里面空空荡荡的,就一个架子,挂着殿下的衣裳,我们方才看见掌事的姐姐取了衣裳,里面只有殿下今日换下来的衣裙,殿下出来的时候穿的也是掌事姐姐挑的衣裳,宫装呢?” “我也不知道……”那高大的鬼婢一愣:“我确实是拿进去了,怎么会不见了……” “我看啊,就是你记错了,拿了别的东西进去了吧。” “我真的没有……” “肯定是近来事务繁多,你都给记混了。” “我真的没有听错……” …… 云落是真的憋不住了,月泽的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鬼婢们的宫装,实在是别扭。更何况云落为了使得月泽装得像一点,还给他梳了一个发髻。 月泽脸色波澜不起,只是点头应道:“好。” 说罢,他便转到里间去换衣裳了,云落扶着柱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月泽换好衣服走了出来,云落瞅见他仍是僵着的手,想起来他的手受了伤,不过月泽的身体想来很好,受的伤也比常人痊愈得快,这回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竟是到了现在还没有好。 “清微君,我有一事相问。”云落盯着他的胳膊,吞了好几次口水才问出声,“你手上的伤,如何了?” “再等些时日就好了。”月泽云淡风轻地回道。 当她云落傻呢,那个时候明明那么大一个窟窿,血都泛黑了,虽然药鬼娘子说不严重,也给了药,但是云落看着月泽活动不方便的手心里总是堵得慌,尤其是这回神京城都知道了这件事还派人来接他,敢情就是不给酆都城台阶下。 “天枢星君他们说是来接你的,清微君为什么要躲起来?” “若是我回了神京城,只怕四荒再起谣言。”月泽静静地望着她,“七七,你知道的。” “那现在怎么办?”云落愁眉苦脸地看着他:“云斐做错事,你又受伤,酆都城内人心惶惶,那凶鬼……也还没有审出什么来。” 月泽修长的手指抵着额头,云落见他这般模样心知此事怕是不好处理,毕竟月泽从前遇到难题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这么多年了,习惯一点都没变。 “罢了,清微君还是先休息吧。”云落微笑道,“你的伤还没好呢,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剩下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看月泽略带错愕地望着她,云落鼓起勇气道:“天枢星君那边我自会替你掩着,你这么做是为了我们酆都城好,我知道。” 月泽犹豫了一下,应允道:“也好。” “叩叩叩,云落你在吗?”门外炸起一道声音,分明就是天枢星君。 云落的眼睛都睁圆了,愣住:“他怎么又来了?真是说谁谁就来。” 云落的卧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有些昏暗,只隐隐约约地倒映出一个影子来,天枢星君站在外面,瞅着那影子大喊:“我看到你了,云落快点出来!” 云落认命地走出来,一出来就把门给关上,堵在门口笑道:“天枢星君你怎么来了,你看都这么晚了,到底是什么要紧事把你给吹过来了?若是要找清微君的话,清微君真的不在我这里,你还是去别处再寻寻吧。” 天枢星君一吸鼻子,冷哼道:“谁找他了,我找了这么久连个影子都没有,也不知道是藏到那里去了,罢了罢了,只要还在这里一定能找到的。我现在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件事。” “那,那还有什么事情吗?” “云落你们酆都城怎么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天枢星君苦着脸,“原以为出了神京城总能吃些好的,没想到你们酆都城的吃食花样虽多,大抵上都是凉食,当做甜点略略品尝也罢。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就像是给死人摆的宴席一样,一顿饭里只有一两个热菜实在叫人瘆得慌,我实在是消受不起。” “天枢星君这话还真没错,酆都城大都是死人,吃的东西自然都是凉食才是。”云落笑出声:“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不不,云落你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吗?”天枢星君洋洋得意地瞧着云落,“之前你还没有履行诺言就溜回酆都城,现在正巧我也过来了,不如……” “我知道了。”云落哑然失笑,原来他是来找她诈一些吃的。 “星君稍等片刻,云落进去换件衣裳就来。”云落指了指身上宽大的白裙,“这个容易脏。” 天枢星君心领神会,满意地点头:“去吧去吧,赶紧换好,我就在外面等着。” 云落一闪身进了屋,对着屋内的月泽轻道:“没事,就是来找我做些吃的,你先在此处呆着,莫要叫他看见了,我晚些时候就回来。” 说完云落就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在里间将衣服换了,出门之前还特意嘱咐了一下鬼婢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可以进去。 云落走之前,月泽想要和她说什么似的,但是云落一心只顾着翻衣服了,也就没留意,月泽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云落选了一件黑灰色的裙子,出了门。“星君,这边请。”云落带着天枢星君走到忘川小筑西南角的灶房里,里面还有一些鬼婢在准备云落的夜宵,见云落来了,还愣在原地。这些鬼婢是酆都城奴仆里最底层的,哪里有机会见云落,见到云落时还愣住了,不知道她是何人,直到管理灶房的嬷嬷走了进来,这些鬼婢才明白,忙不迭地跪下来:“见过阴姬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云落摆摆手,走了进去。 “殿下,您是千金之躯,这等污浊之地怎是……”嬷嬷看见云落走进来,就要去拦她,被云落微笑着打断了:“放心吧,嬷嬷,我对着地方熟得很,你不用担心。” 云落进了灶房,将屋内的鬼婢并这嬷嬷都遣了出去,那嬷嬷站在门外边还在喃喃自语:“这怎么可以,殿下怎么可以来这种肮脏污浊之地。” “这个地方,为什么不能来?”天枢星君就站在嬷嬷的身旁,看到刚才的一幕,如今又听到她不停地自言自语,不禁有些好奇。 “您不知道,这厨房油烟重,我们下等人在这里做杂活习惯了,殿下是酆都城的阴姬,怎么能来下等人的地方呢,岂不辱没了这尊贵的身份?” 天枢星君失笑:当初云落在神京城的时候,就是在神京城的清食阁,也就是灶房里面做这些活计,他只当酆都城的规矩与神京城不一样,云落从前就做惯了,因此来神京城做这个也毫不顾忌,却没想到云落从前在酆都城,也是高高在上的殿下,从未做过这些的,那么在神京城的那些年,她究竟是吃了多少苦。 “你们来两个人给我打下手。”云落捋起袖子,左右查看了一下,心里又度量了一下,想着既然要做,索性多做点,见者有份,不过这样自己一个人有些吃力,于是伸出藕白的手臂,指了指门外守着的鬼婢们。 鬼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贸然上前,云落随便挑了两个人,其余人都给她打发去外边坐着,没有她的命令不准靠近灶房。 云落熟练地和面,甩面,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旁边的鬼婢都看呆了。 “你过来再倒些水。”云落揉搓着大瓷碗里的面团,“对,加这么多,再打几个蛋进来。” 云落一边揉着面,一边吩咐道:“你去找找看有没有牛肉,大葱,蒜,姜,还要些青菜,对了,还要些黄酒,还有……” 一时间鬼婢捧了一大篮子的食材过来了,云落同着另外一个鬼婢早已团好面,擀成面皮整齐地放着。 “将水烧起来。” 两个鬼婢面面相觑,都不敢动。 “怎么了?”云落切着菜,头也不抬。 “回殿下,奴婢们不,不会做热菜……因此……从未烧过火。” 云落倒是忘了,在酆都城做热菜都是有专门的人负责的,寻常的鬼婢没资格也没本事做热菜,于是放下刀,指了指切板:“你来切菜,我来烧火,你看着锅。” 鬼婢们以命令行事,云落生起火来,将食材都放入锅里炒熟盛起来,又烧开了水,将面皮削成寸长投进去,加入早就炒熟的菜,又仔细放了佐料,不一会儿,屋内热气腾腾,弥漫着面皮的香气。 云落趁着煮面的空隙,拿出一个大碗来,剁碎了生姜大蒜小葱等混在一起,调了个味,制成调料,叫鬼婢取了小碟子来,一个个地倒上。 面熟了,云落拿着大铁勺一碗又一碗地盛了起来,合着小碟子搁置在木盘上,在外面的鬼婢都被味道吸引过来了,巴巴地在门口望着。 “你去叫崔掌事还有十个殿里的各位殿下的侍婢过来,就说阴姬殿下做了夜宵给各位哥哥。对了,崔掌事那边你可记得提醒他多带两个人。”鬼婢领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来了十个鬼婢,一人一盘领走了,崔掌事带着鬼婢也过来取走了他和北阴大帝以及白白的那一份,云落给了天枢星君一份,自己取了一份,想着月泽还没吃饭,也就留了一份给月泽。 “好香啊,真想尝一口……”门外传来弱弱的交谈声。 “住嘴,这是殿下亲手做的,我们怎么配吃!” “你们平日在哪里吃饭?”云落问道。 “回殿下,就在这旁边的偏房里,有个桌子。” 云落吩咐自己殿里信得过的鬼婢先拿去了月泽的那一份给他送去,瞅见锅里还不少,于是自己也盛了一碗,顺便将剩下的一碗一碗盛起来放好,对着门外微笑道:“我看你们不过十人,这里还有十几份,该是够了。你们是吃不得热食的,记得等凉了再吃,滋味也差不到哪里去。” 鬼婢们欢天喜地地涌过来去碗吃,云落笑笑,和天枢星君走到灶房边吃饭的地方去了。 第六十一章 云落生辰 天枢星君称心如意地得了面条,其喜自不必言说。云落端着碗坐在大木桌旁,瞧着天枢星君狼吞虎咽,一时间颇有些感慨:“上回做面还是许久之前了呢,下回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再做给你吃了,不如我将技艺教给你府上的仙婢,若我有一天不在了,星君也还吃得到。” 天枢星君也只顾着自己吃,没有注意到云落脸上萧瑟的神情,只当她是有感而发,见他吃相不雅打趣道,却没有想到她是真真切切发自肺腑之言。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也曾效仿你做吃食,做出来的东西少了些味道。”天枢星君嚼着牛肉,叹气道:“我这胃算是被你给养刁了,日后你得负责。” 云落见状,也不好在说些什么,只是微笑着应下了。 饭毕,有鬼婢过来催着云落回去歇息了,天枢星君今日才来,住的地方也没安排妥当,若是将他安排在忘川小筑里面,免不得会看见月泽,也不能将他安置在十个哥哥那里,他们一个个的都不大看好神京城来的人,天枢星君去了那里怕是要受委屈,帝父归位酆都城之主,他的寝殿岂是外人想进就能进的。云落思来想去,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鬼婢见云落也是为难得很,很贴心地凑过去悄声道:“殿下若是在愁天枢星君的住处,奴婢倒是有个消息,想来对殿下有益。” “是什么消息?” “回殿下,云斐云将军的新宫殿前儿个刚刚修缮完成,里面均已打扫完毕,可以放心住进去了。不过云将军出了事,大帝便没有派人过来知会一声。” 云落忖度了一下,想着云斐现在也在外边,那宫殿空着也白白浪费,索性先叫天枢星君住下再说。 遣了人将天枢星君送了回去,云落边走回忘川小筑边活动酸痛的肩膀,且身上又出了汗,才洗的澡白费了功夫,云落径直就去了沐浴的偏殿,上上下下笼统用了足一个半时辰,云落回去的时候各处都高挂起了灯笼,她不知怎地一时兴起,去了忘川小筑里最高的落碧阁,这是除了北辰宫以外酆都城里最高的建筑了。云落只穿了一件薄纱裙,倚在雕花木质栏杆上,俯瞰着偌大的酆都城,夜已深了,整个城陷在一片柔暖的黄色灯光里,映照着琉璃碧瓦,飞檐翘角,偶有不知是何人放飞的天灯,想来是何人家中出了事,放灯祈愿,又或是哪家女子有了情郎暗自许愿,总之一盏盏明亮的灯缀着蓝黑色的夜幕,竟是好看得紧。 “你一直都守在落碧阁?”云落偏过脑袋询问在一旁跟着的小鬼婢,那小鬼婢看着该是新来的,年纪小得很,身形也小,看起来单薄异常。 “回殿下,正是。”小鬼婢从云落进了阁楼,屏退其余鬼婢只要她一个人服侍的时候就紧张万分,她自幼长在这阁楼里,守着这阁楼,如今已经有好几百年了,但是她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阴姬殿下,现在听到殿下和她说话,慌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你起来吧,莫要紧张。”云落淡淡地笑道,“别害怕,我从前也常常来这里的,上回这里还是另一个鬼婢守着呢,起初她也和你一样,怕我怕得要死,日后我来的次数多了就好了。” 小鬼婢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手里还捧着云落的斗篷,一双清澈明亮的黑眸在云落身上转了一转又低下去,时不时偷看云落。 “有些冷了,你将斗篷给我披上吧。” 岂料小鬼婢身高不够,踮起脚才勉力够到云落的肩膀,那斗篷又重,她撑不住,斗篷便一直往下滑。云落心内只觉得好笑,也不恼,伸手取了自己的斗篷披上,摆摆手:“没事了,你下去候着吧,有事再唤你来。” 小鬼婢求之不得,急急忙忙领了命退下了。 云落笼住斗篷,望着静谧的酆都城,一盏又一盏的天灯亮了起来,徐徐升到空中,一时间竟是辉煌无比,云落怔了怔,内心思量道:“今日又是个什么日子,怎么放了这么多的天灯?” “您是?”阁楼下传来微弱的对话声,在寂静的阁楼中一层层回响着,云落竖起耳朵听了听,只听得两个女子在说话。 “殿下可在楼上?” “是的。” “那便是了,你先让他进去吧。” “殿下想一个人静静,此时贸然过去只怕不妥。” “无妨,这是阴姬殿下的贵客,说是寻殿下有事,殿下也明白的。” “这……” “让他上来吧。” 云落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鬼婢口中的“贵客”指的就是月泽,不过令她好奇的是,月泽不在她卧房里好好躲着,大半夜出来寻她干什么。 “清微君这个时候不在房内休息出来寻我做什么?”云落听到身后木板的咯吱声,料到是他来了,回过身来一笑。 月泽在忘川小筑吃完了面,云落却一直没有回来,月泽坐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传个消息,只得等也深了些,琢磨着天枢星君已不再忘川小筑里之后才从里面出来寻一寻云落。靠着守着卧房的鬼婢的带领,总算是毫不费力就找到了云落。 他自昏暗狭小的楼梯上走上来,忽然推开门,云落回眸一笑,眼里仿佛月华流转,星星点点,月泽望着她,觉得她真是好看。 “你看,这漫天的天灯,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云落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月泽的异样,拍了拍身边的栏杆,示意他过来,“太久没有回酆都城了,也不知道这些年酆都城变了多少,我记得从前只有大节日的时候才会放天灯,今日也不知是什么重要日子,竟然放了这么多天灯。” 月泽顺着她指的方向站在栏杆边,不过是端正地站着,目视前方,平静如水。云落趴在他身旁,嘻嘻哈哈地指着一个又一个天灯飘上来。 忽然,从满布天空的天灯中徐徐升起一排略大的天灯,一个天灯上一个字,连在一起就成了:“云落生辰快乐。” 云落望着那一排的天灯,惊讶得捂住嘴,过了半晌才指着那天灯对着月泽颤抖道:“这,这是给我准备的。” “怎么样,小落子可还满意!”楼底下有人在高声呼喊,云落低着头望去,浓浓夜色侵蚀着那人高大的身子,不过银色的护腕在黑暗中泛起寒光,夺人眼球。 云落惊呼出声:“楚子衡!” “呀,看来真的是有效果呢,这回你直接喊我名字了。”楚子衡在黑夜里笑得肆虐,声音传出去好远。 云落也顾不得自己里面只穿着一件薄纱裙,扣紧斗篷就回身跑了下去。月泽站在原地没有动,宽大的袖袍里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深色的眸子也叫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只是略一顿,便也跟着云落下去了。 云落一路小跑到一层楼,推开门,楚子衡就站在她面前笑眯眯地望着她,眼角的泪痣喜人得很。 云落冲到他面前,扬起因跑得太快而有些红扑扑的脸,满面笑容:“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北邙山有事吗?” “天大的事也比不得你的生辰,喏,这是给你的生辰礼。”楚子衡变戏法似地从后面掏出来一个小盒子给云落,小巧的木质盒子,看起来不是十分华贵,不过盒上的图案镌刻得很是用心,是一卷山水图,拿着小楷将云落的名字细心刻在角落,很是讨喜。 云落接过那盒子,摸了摸,舍不得开,便笼在袖子里藏了,面上的喜悦之情藏都藏不住:“难为你记得我的生辰。”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云落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她在出鞠陵于天之前,从未与楚子衡有任何交集,楚子衡怎么会知道她的生辰? “自然是从旁人那里得知的。”楚子衡朝自己身后挤眉弄眼,黑暗中走出十个人来,不是云落的十个哥哥还会是谁? “哥哥们……” “忘了什么都不会忘了我们这个唯一的妹妹的生辰的。”都市王端着自己的礼品走出来,塞给云落,笑道,“不过看这情形,好像寿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哇。” 云落面上一阵羞愧:“太久没过了,都忘了这回事了。” “你忘了不要紧,哥哥们记得就好了。”阎罗王也递过自己的礼品,一时间其余的人都把自己的礼品塞过来,云落满怀的东西都快拿不住了,幸亏周围的鬼婢及时过来替她收着。 “白白睡得早,帝父走不开,不过礼品也给你备下了,现估摸着已经送到了忘川小筑,回去的时候莫忘了。” “知道啦知道啦。” 众人谈论几句,不知是谁注意到了月泽,冷哼一声:“这人也在啊,怎么,今日云落生辰,空着手也好意思站在这里?” 月泽略一思索,沉声道:“来的匆忙,确是忘了,是我的不周,望海涵。” “呵,就算知道又能怎样,愿不愿意送谁都说不准。真有心的人,不说别人,就论鬼殿,大老远还跑过来送东西,某些人只不过是不放在心上罢了。”又有人回应道,都市王见云落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于是咳了几声,提醒道:“今日是妹妹的生日,千万别叫妹妹不开心。”这才没有人继续针对着月泽。 众人说了一阵话,见夜深了才纷纷散去,徒留下云落和楚子衡月泽三人。 楚子衡这回来了,必然是住在上回那个卧房里,月泽眼下躲着天枢星君,自然也是和云落住在一处的,三人十分有默契地朝忘川小筑而去。 走了有小半段路,楚子衡终于是忍不住了,扯过月泽的袖子扒拉着:“别藏着掖着了,小爷知道你肯定是准备了东西。” 月泽扯了扯袖子,没扯回来,皱着眉看楚子衡掏他的袖子:“住手!” 第六十二章 心事重重 楚子衡悻悻地收回了手,嘟囔道:“准备了东西还不给,真是别扭。” “东西?”云落站在他二人中间,一头雾水,“清微君准备了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东西?”楚子衡哼哼道:“这不是你生辰嘛,他要送给你个东西。” 云落一阵欣喜涌上心头,伸着脖子在月泽左右打量,月泽身上只配了一把清微剑,哪里有什么给云落准备的东西,云落瞧了一会儿,又瞧了瞧月泽冷淡的神色,心中琢磨着月泽向来对这些事情不上心,月泽知不知道她云落的生辰都还是个问题,想来是楚子衡逗她开心的,一时间也就没了期待之心,平复神色,只淡淡笑着和楚子衡打趣道:“你定是说笑了,清微君他……事务繁多,心思都在关乎四荒福祉之事,无暇去顾及这等小事是情有可原的。” “这怎么就是小事了?”楚子衡自然不满,“你这些年肯定是吃了不少苦,生辰也一定都没过上,给你过个生辰哪里算得上小事?” 云落惊讶得挑眉,她倒是没想到楚子衡对这件事这么上心,看来楚子衡对她还是很看重的,也是,这一路走来,他都很照顾她,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是云落打心里相信楚子衡不会害她,但从他所做之事来看,他好像是在补偿她,楚子衡有时候看着云落,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云落也不知道为什么。 踌躇片刻,云落还是打圆场,一边拉了一个:“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楚子衡自知失言,也没再说什么,由着云落拉着走,云落去拉月泽的时候,扯住了他的袖子,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云落一怔,难道月泽真的带了东西来送给她?再摸了一下,月泽也发现了云落的异样,低着头去看,云落讪笑一声,将手移开了。 三人一路无言,走回忘川小筑的时候,楚子衡轻车熟路地走去上回那个卧房,见月泽跟着云落走回云落的卧房时一愣,神色极其复杂问道:“清微君大半夜的不回去睡觉去人家房里干什么?” 月泽抬眸瞧他,开口道:“正是回去休息。” “你休息在人家女子的闺房里休息的?”楚子衡跳过来,脸色都变了,手指攥着月泽的袖子,瞪着他:“地痞流氓尚知此等行为拙劣不堪,你堂堂清微君竟也这么不知廉耻?”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云落也不知自己要解释个什么,总之看到楚子衡这愤怒且略带急躁的表情的时候她觉得应该是要说点什么的。 “小落子你怕不是旧情复燃?”楚子衡见她过来,放开攥住月泽的手来拉她,语重心长地教育她,“好马上尚不吃回头草,你都吃过一回亏了,可千万别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你想多了,真的。”云落扯了扯月泽,将他拉上前:“此间有许多事,我们现在也解释不清楚总之不是鬼殿你想的那样,清微君住在我的卧房里是有苦衷的,而且我们其实并不是住在一个屋子里,我的卧房是有隔间的,我住在里间,清微君在外面,中间可是拿着屏风围了个严实。” 楚子衡仍是紧锁着眉,平日里见惯了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他这个严肃的模样倒是没来由地让人心疼。 “当真?”,他问。 云落肯定地点点头,楚子衡没再细问,只是有些落寞地转回身往卧房走,云落和月泽站在原地看他离开,云落顿觉胸口一痛,像是被什么锤了一下,那痛感消失得很快,云落带着月泽也往回走。 走了几步,云落像是又想到什么似的跑过去,她走到楚子衡跟前,楚子衡抬眼看她,那双漂亮到有些妖艳的眼睛瞳色浅浅的,平日里总浸润在一片笑意之中,现下却带着莫名的悲伤,云落若是看得仔细些,就能看见那里都是温柔的情愫,他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云落张嘴,又闭上,再想了想,还是开口嘱咐他:“天枢星君现在住在酆都城,若是见到了他,你可千万别说你遇到过清微君。” “我知道了。”楚子衡一改常态,淡淡地回了一句就往回走。 云落看看他,又看看在后边等着的月泽,安慰他的话究竟是没有说出口,小跑到月泽的身旁和他并排走去卧房。 静谧的夜里,灯火通明的辉煌宫殿里,三个人站在同一条路上,楚子衡独自离去,云落和月泽并行而走,云落往后看去,楚子衡慢慢走着,她抓紧了斗篷,忽然觉得有些冷,月泽垂眸看她,眼里说不清是什么,云落回过头往前继续走着。楚子衡走了几步,也回头去看云落,淡淡的,只瞧了一眼便转回头了。 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已经发生过了,又好像是即将就要发生的事。 楚子衡走得很慢,他本是极为放心的这世上本能和他想比的就只有他,他不爱她,而她受了这么多伤,过了这么久,肯定是死心了罢。可现在,楚子衡觉得自己好像错了,他不能再掉以轻心了,等了她这么多年,还好等到她了,不能再失去她。 一眼万年,楚子衡再不想了。 当夜回到卧房,云落径直就往里间去,岂料月泽一把捉住她,云落惊诧,瞧着月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月泽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木匣子,也是小巧玲珑,云落瞧着和楚子衡那一个差不多大小,不同的是盒子上什么图案也没有,不过是挂了一轮明月,下面浮着几朵云,瞧着素净得很,盒子右下角刻了小小的两个字:七七。 云落一看到这两个字就知道是给自己的,接过来左右打量一下,抬眸笑道:“想不到清微君为我准备了生辰礼,真真是万分感谢,我很喜欢。” “你还没看,怎知喜不喜欢?”月泽见云落如获至宝地抱着怀里,笑得像是偷食得逞的狐狸,也是有点不解。 “不管是什么,总归是你送的,那就是好的,是好的,我就是喜欢的。”云落巧妙地将“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喜欢”换了种说法,免得叫他起疑心,毕竟这么些年,云落的有些毛病还是没有改回来,就比如这个,只要月泽送她东西她就很高兴。 月泽点头,目送着云落蹦蹦跳跳地回了里间,方才更衣叠好,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他睁着眼睛想,楚子衡到底为什么,对云落这么好?人人都说瑶华和他最是般配,帝父也很满意,瑶华为他付出这么多,差点连命也没了,她想和他在一起,他们在一起是最好的。他本就不在乎这些事了,这一生该有的喜欢早就尽了,就随了安排罢。云落虽然又笨又蠢,以前总做错事,一点都不讨他的喜欢,不过除了她,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觉得很是合适的人。可后面她做的事情真让他寒心,他错了,云落不是蠢笨,是狠毒,不过也好,反正他也再见不到她了,可就在他和瑶华的婚期即将到来之时,她怎么又出现在他面前了?还牵扯出这么些事情,使他不得不接近她。 不过,云落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仰慕他钦佩缠着他,他本来应该感到解脱的,但是莫名有些烦闷。尤其是看到楚子衡这般纠缠她,更叫他心里不舒坦,不知道他和楚子衡的礼品,云落更喜欢哪个? 这块玉,很早之前就做好了,本来就是要给她,现在刚好就给了吧,不算什么。 云落这边却不知道睡在外间的月泽心中在想什么,她将自己的哥哥们给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堆在一边,她的哥哥们从前每年的生辰都是送的一样东西,毫无变化,且东西大多华丽金贵,云落最不缺这样的东西,楚子衡是头一回送她东西,云落心中期待无比,而月泽从前是云落的准夫婿时,也被逼着参加她的生辰,东西都是神京城的人挑好了让他带过来,总归不是他自己给云落准备的,这算是他头一回给云落送生辰礼,云落有暗暗的欣喜,也想一睹为快。 不过……当云落拿出他们两个人送的盒子时,竟是不知道拆开哪一个好,她犹豫了片刻,决定掷色子决定。找出色子,云落默认双数为楚子衡,单数为月泽,就这么一投,掷了个五,是月泽的数。 云落放下楚子衡的盒子,打开月泽送的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玉佩,云落拿起来看了看,是块好玉,上面雕刻着花鸟鱼虫,想来是上乘之玉,不过这似乎与月泽从前所送的礼品相差不远,云落有些失落,收起来时,忽然看见玉佩上刻着小小的几个字:花谢花开,良人。 显然是还有两个字,但是不知怎地,后面竟是没有了,云落翻来翻去都没有看到,也就作罢。翻出楚子衡给的盒子,掂了掂,发现比月泽的沉多了,云落小心打开,里面有个玉梳。 这年头都流行送玉做的东西吗? 玉梳干净得很,什么花纹图案也没有,云落握着只觉手里温润,很是舒服。她思考了很久,也没想出来这两个人送玉佩和梳子是个什么意思,想来都是贵重的缘故吧,所以送给她了,将两人的东西收起来。 云落收拾完毕,更衣躺在床上,也是睁着眼睡不着,凶鬼的事情,月泽和楚子衡的事情,她怕不是真的应了四荒所有人对她的评价是个不祥之人吧,怎么她一出来就跟着发生这么多事情。 第六十三章 皮相傀儡 翌日清晨,楚子衡起了个大早,马不停蹄地就朝云落的卧房而来,鬼婢在外面守着不让他进,楚子衡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瞧着鬼婢模样水灵可爱,说话又轻声细语,想来是个胆小的,忍不住就想捉弄她一番,故意恶声恶气道:“你知道小爷是谁吗?竟敢拦小爷的路,活得不耐烦了?” 那鬼婢果真吓得不停往后退,不过口中还是坚持着:“殿下还未起来,您万万不可往里闯。” “你这小丫头还真是……” “住手!不准欺负婢女姐姐!”,楚子衡正欲再捉弄她一番,只觉靴子一沉,他低头望去,一个小脑袋正紧紧靠在他小腿上,楚子衡苦笑一声,伸出长臂捞起他,点着他的额头笑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我娘亲。”白白似乎是不满他方才的举动,护住自己的额头,瞪着他,“不准戳我脑袋,会便笨的。” “你这么聪明,笨一点也没关系。”楚子衡哈哈大笑,抱着他逗他玩。云落从屋里出来恰好看到这一幕,见白白和楚子衡玩得高兴,就在一旁站着看了会,月泽从她身后绕出来,也看着楚子衡和白白,过了片刻道:“想不到他这般喜欢小孩子。” “是啊,都说他杀戮成性,冷酷无情,可我这一路走来,倒觉得他比寻常人还要好上许多倍。”云落脱口而出,望向楚子衡的目光里带满了欣赏。 “啧啧,要夸小爷就当着面说,这样鬼鬼祟祟躲在后面夸人多不厚道。”楚子衡耳朵尖得很,早就知道云落和月泽在一旁看着,不过白白玩得兴起,他也就陪着他多玩了一会。这会子白白玩的有些乏了,便由旁边的鬼婢带着去休息了,楚子衡接过鬼婢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汗,朝他们二人走来,面上笑意依旧。 “想不到我家白白这般顽劣,竟是拉着你陪他玩,我晚些时候一定教训他。”云落笑着,打趣楚子衡,“谁人不知你鬼殿忙得很,脾气也是冷得很,他敢拉了你来玩……” “正合我意。”楚子衡丢下帕子,笑嘻嘻地凑近云落,“小爷还怕他不愿意一道玩。” “话说昨夜清微君睡得可好?”楚子衡对着云落嘻嘻哈哈完,又凑到月泽面前去闹他,月泽显然是受不了楚子衡这么热闹的性格,朝旁边避了避,正待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了天枢星君的声音:“云落,你起了没?我今儿个起了个大早,就等着你带我在这酆都城里逛一逛。” 楚子衡听到这声音,眉毛一挑,奇道:“这是谁?听着声音倒是很耳熟。” “这是天枢星君,我昨夜与你说过他来这里的缘由。”云落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一眼身边的月泽,只道不妙,赶紧连推带拉地将月泽拖进屋里,锁好门,整理一下仪容,笑容满面地走过去开门。 “天枢星君起得可真早,我这才刚刚从房里出来,还未吃早膳,不知星君你吃过早膳了没?不如我们先吃了早膳再四处逛如何?” 天枢星君想了想,点头答应:“也是,你这么一说我竟是觉得有些饿了,不知道你们酆都城都有哪些好吃的。”顿了一顿,他神色一变,捉住云落的胳膊问:“该不会又是那些给死人吃的吧?” “有我在,自然是不会让星君吃那些的。”云落见到成功将天枢星君支开,心中偷着乐,“跟着我去吃些酆都城的特色小食,都是些少见的但一顶一美味的食物。” 天枢星君即刻收拾完毕等着和云落出门。 云落使了几个鬼婢跟着,打理妥当之后就打算和天枢星君出去,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没有吱声的楚子衡长腿一伸,拦住了云落的去路,他歪着脑袋瞧着云落,微笑着:“小落子这是去哪,也不带小爷去溜达一圈?” 云落回眸瞪他:“我现在没有空与你闲玩,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什么?”楚子衡无辜地眨眨眼,“小爷什么都不知道。小爷现在只知道你们要出去玩,你愿意带着他去逛这酆都城,怎么就不带小爷去呢?要知道小爷来这里的时间比他长多了,你都没有时间带小爷出去走走。” “罢了罢了,一同出去还不行吗?”云落屈服在楚子衡的死缠烂打之下,没得法子,只得带着他一起出去了。 天枢星君拉着云落果真是逛遍整个酆都城。楚子衡手靠在脑后,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得来的麦芽糖跟在云落和天枢星君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们。 天枢星君原本是凡世中人,自幼流连在烟花巷柳之地,各种繁华热闹都看了一遍,性子也越发张扬,喜热闹不喜冷清。后来飞升做了神仙,在神京城过着清心寡欲的日子,可把他憋坏了。现下得了这么一个好机会,叫他如何不高兴?他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在酆都城吃喝玩乐尽个兴。 只见天枢星君拖着云落进了一个挂满彩色缎带的楼宇,那楼不是特别高大,但胜在精致别样,楼宇中时不时飘出一阵香气来,有打扮艳丽的女鬼站在楼上对着楼下的过客巧笑倩兮,眉眼传情,云落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是酆都城里的勾栏瓦肆,说白了就是妓院。 “我不去。”云落斩钉截铁拒绝,“这种地方,实在是不合适我。” “云落,你偷偷告诉我,是不是你们家管得严,所以你不敢?”天枢星君凑到她身旁,眼里全是戏谑,“我看你在神京城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事不敢做,原以为你胆子大,这要是在自己家里,那还不得上天,没想到被自己家里人管得服服帖帖,连个勾栏瓦肆也不敢进去。” 云落倒真不是因为家里管得严才不去,她只是觉得毫无必要,这勾栏瓦肆向来是男子进出的场所,她一个女子进去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再者,那些花花绿绿的女子真真是缭乱了她的眼,还有那股子脂粉香气,熏死人了,也不知道男子喜欢她们什么。 云落不想去,天枢星君执意要去,一旁的楚子衡也是兴致勃勃的样子,云落一人不敌二人之理力,硬生生被拖了进去。 进了楼,云落迎面就来了一个花枝招展的老鸨,笑眯眯地靠近他们,声音之尖只让云落觉得自己耳朵都要聋了,她满脸的肥肉一抖一抖的,见到楚子衡之后脸上的肉抖得更厉害了,目光中更是透露出一种见到宝的意味,急切地迎上来:“哟,二位公子,里边请里边请,清儿姗姗露珠都过来迎客啦。” 一边喊人一边靠近楚子衡,楚子衡面上虽是笑着,手腕却不自觉地往外一堵,银色的护腕将老鸨堵在了合适的距离之外,楚子衡对她一笑:“真正的贵客可不是小爷,是后面那位姑娘,你看她身后跟着都是什么人。” 老鸨看见他的笑容,整个身子都软了,听到他和她说话,更是不知身在哪里,等楚子衡走远之后才幡然醒悟,回过头去打量云落。彼时云落出门出得急,也没有怎么打扮装饰自己,只着了平日里的衣裙,看起来不是很华贵,但是胜在自然舒适,云落也落得舒服。故此老鸨第一眼看见云落的时候,见她是个女子,本来是想将她撵出去的,可是看到随行的二位公子,尤其是楚子衡,一看非富即贵,且容貌上上成,是千年难有一位的贵客,为了不扰了他们二人的雅兴,故此没有将云落撵出去,只是早就嘱咐人看着她罢了。 这楚子衡一提醒,老鸨子方知云落不简单,不过等真正看清楚云落身后跟着的鬼婢的时候,她还是惊呆了。 这些鬼婢训练有素,礼仪得当,且身上所穿的就不是一般鬼婢所能穿得起的衣裳——这是酆都城宫中的鬼婢才有的着装,那么她们所服侍的人,定是宫中的皇亲贵族。 老鸨又悄悄跟在她们身后听着,只闻得这些鬼婢一口一个“殿下”称着云落,心内还在奇怪,酆都城总共就只有十个殿下,且都为男子,何时出了一个女殿下?这边她还疑惑不解,那边的一个女子凑过来好心提醒道:“妈妈莫想了,这是刚回酆都城的阴姬殿下。” 老鸨吓得腿一软,差点给跪下了,要是方才将阴姬殿下给赶了出去,别说这楼保不住,这老命也丢了,幸好现在知道了,她忙不迭地凑过去,堆满笑脸:“殿下,您想吃什么,小的这就让厨房准备去。或者,殿下想听个小曲儿看个舞?小人这里有整个酆都城最好的歌姬和舞姬,只要殿下您想,小人这就去准备。” 云落被老鸨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绕晕了,她指了指自己:“妈妈,我是个女子,您看清楚了。” “小人看清了,您是阴姬殿下,自然是女子。”老鸨接着笑着,顺便比了几个手势吩咐后面的人赶紧去准备厢房。 “殿下,来,这边请,小人为您准备了最好的厢房,您可以在里面听听曲儿看看舞,莫要在这里污了您的眼睛。” 云落其实是想拒绝她的,她现在也没时间和闲心去听曲看舞,这个“不”字还没有说出口,旁边的天枢星君满口应下了,“啊这么客气的吗?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来来来,往哪里走?” 云落回过头瞪他:“又不是没有听过曲看过舞,在这里不是浪费时间吗?酆都城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我们还是先走吧。” “不,从前听的曲儿看的舞都不是酆都城的,我要瞧瞧你们酆都城的歌舞如何。”天枢星君很是坚持,一定不肯走,云落想在这里他也发现不了月泽,于是便遂了他的意去了厢房听曲看舞。 云落屏退周围鬼婢,和楚子衡天枢星君进了屋子。厢房布置华丽,进去首先是一道珠帘,掀开珠帘,里面有榻,榻上摆放着一张沉香木桌,两边是软垫。云落心内思量着两人都是客人,于是就叫楚子衡和天枢星君坐了,自己瞧着再往里一点还有一张床,不过不便的是床外又挂了一层纱幔挡住了人的大部分视线,不过她又不爱看歌舞,索性就歪在床上小憩片刻。 她的眼睛还未闭上,就有两个女子袅娜而来,一个身着红衣,一个身着白衣。红衣女子眉眼间竟是有几分神似云落,云落才刚刚倒下,一看见这女子复又做起来,瞧着她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脸,觉得哪里怪怪的。 起初云落只当自己是困极了,迷了眼也未必,可是当她撩开纱幔一角去看的时候,那女子坐在一张梨花木凳上,抱着琵琶,侧脸像极了云落,穿着和云落同样颜色的红衣,材质虽是没有云落的衣裙好,但是样式已经尽量在靠近云落的了,若是对云落没有什么印象的人见了她只怕要将她错认成云落。云落再去看楚子衡和天枢星君的表情,他二人也是有些疑惑。就连他们二人都有一瞬的犹豫,可见这红衣的女子的样子与云落相像到何种地步了。 “小女子苏苏。”红衣女子莞尔一笑:“擅琵琶,今日为二位公子献上一曲,见笑了。” 另一侧的白衣女子容貌更胜,清丽绝伦,眉眼如画,她也缓缓款身,对着楚子衡和天枢星君行了一个礼,朱唇轻启,似有珍珠落玉盘,分外好听:“小女子浅浅,善舞,今日为二位公子献上一舞,见笑了。” 二人说罢,便心无旁骛地一个弹琵琶唱小曲,一个跳舞,不得不说,曲子和舞姿都很美,寻常人见了当是为这二人倾倒,不过云落现在完全听不进去他们在唱什么,跳的什么模样,她的眼睛只在红衣女子和白衣女子的脸上徘徊,这红衣女子像她便也罢了,这是酆都城,她云落的姿色和本事都是数一数二的,有女子羡慕钦佩她,照着她的样子幻化不足为奇,可奇的是这白衣女子,她的模样竟和瑶华神女有几分相像。 这世上,无人能及瑶华神女的美貌,也无人能像她。以她的姿色,就算是只有几分相像也是美艳不可方物,这名唤浅浅的女子现在的容貌就很惊艳,乍一看毫无感觉,再仔细一看,就是有点瑶华神女的风韵在里边。 如是二人分开来,云落也不觉得奇怪,可这二人偏偏就在一处。一个像她云落,一个像瑶华,依着云落和瑶华的关系,这二人的出现总是蹊跷的。 再者,这两个人身上的气息仿佛不是酆都城之人的,好像是……凡世之人? 凡世的活人怎么会来到酆都城呢,云落心内觉得这事情越发诡异起来,她对着外边这两个人都觉得很熟悉,尤其是那红衣女子,仿佛就是自己一般。 于是云落渐渐地沉不住气了,在二人一个唱得正尽兴一个跳的酣畅淋漓的时候走了出来,也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她们二人,走到楚子衡和天枢星君身边,看着她们表演。 那两个女子看见云落从后面的纱幔走出来,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尤其是那红衣女子,目光不停在云落的脸上打转,云落只当做没看见,还微微笑着看着她们的表演。 红衣女子的琵琶越弹越激烈,仿佛是红衣女子的心理,她渐渐地,竟是有些力不从心来,洁白的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来,唱歌的气息也开始有些不稳起来。 就在云落出来不到半刻钟,她总算是支持不下去了,歌声戛然而止。 第六十四章 惑人幻术 “怎么不唱了?”云落笑眯眯地盯着她,苏苏忍不住开始浑身发抖,逐渐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浅浅见状,急忙上来打圆场:“殿下恕罪,我这妹妹自幼就有说不出话的隐疾,现在怕是发作了。” “说不出话的隐疾,这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说。”云落嘴角一弯,“既然如此,你快些带她下去休息吧。” 浅浅却不动,只顾着回云落:“殿下放心,她一会儿就好了,不碍事的。别因为此事扰了殿下的雅兴。” “可是我现在不想听曲看舞了怎么办?”云落歪着头看她们两个人的表情。 苏苏已经逐渐恢复过来了,急得扑通一声跪下来:“殿下恕罪,是苏苏的错,扰了您的雅兴。” “你知道就好,那么,既然犯了错,就该受惩罚不是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云落这是存心刁难她,“还有,你可别跪着了,瞧着你跪在地上,好像是自己跪着一般,着实糟心。” 苏苏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云落针对她的原因了,怕不是因为这张脸,于是她更加不敢起身,嘴里只说着:“殿下饶命,苏苏真不是有意为之,望殿下扰了苏苏这一回吧。” 坐在身后的天枢星君也看不下去了,劝道:“就算了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结果云落不依不饶,非要讨个说法惩罚一下苏苏。 天枢星君劝了几句也有些生气,怒道:“云落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不就是她与你有几分相像,身份又低微么?你何时变得如此善妒,以权压人?” “我就是见不得她与我相像如何?”云落回过身和天枢星君吵了起来。楚子衡就坐在一边瞧热闹,也没有上前去劝说的意思,吓得苏苏和浅浅也顾不得规矩,你一个我一个地拉住了云落和天枢星君,面上皆是羞愧之色:“是苏苏和浅浅的错,殿下和贵客莫要再吵了。” 二人都是过来想拉开云落和天枢星君的,可不知怎地,浅浅竟是没有站稳,一下子被推到在地,就在她对面的云落也是一怔,随即辩解:“不是我推的,我方才什么也没做。” 天枢星君和云落正吵到兴头上,见了这么一桩事,哪里肯相信云落,一口咬定她就是故意的,云落也被逼得急起来,和天枢星君争辩。 地上的浅浅泪眼婆娑,自己爬起来,怯怯地站在一旁看着云落,大眼里满是无辜:“浅浅是自己摔倒的,与殿下无关,贵客莫要再和殿下挣扎了。” 说完,她又扭头望向楚子衡,“贵客您劝劝罢,我与妹妹实在是劝不住了。”苏苏也是看向楚子衡,点点头:“是啊是啊,贵客您去劝也许比我们姐妹二人要方便得多。” “去劝说吗?”楚子衡从垫子上下来,面上带笑,“然后就遂了你们的心愿一起吵起来?嗯?” 苏苏和浅浅皆是一怔,露出震惊之色,喃喃道:“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会看出来……” “这些小伎俩,小爷早玩腻了。”楚子衡甩出镖,那镖在半空中化作一柄短刃,急速朝苏苏和浅浅二人刺过去,苏苏和浅浅心知楚子衡是北邙山鬼殿,本事大得很,起先见他就在一旁看热闹,虽然神智清明,没有受到她二人邪术的影响,但是他似乎是没有看出她们在云落和天枢星君身上施了法,故此掉以轻心,只当北邙山鬼殿空得了一个头衔,实则也不过如此。 这下楚子衡一亮出自己的短镖,她二人就慌了,清楚知道凭着自己的本事是没有办法在楚子衡的眼皮子底下躲开的,不过目的已经达到,死也无憾。 那短刃在空中划出一条流畅的线条,被它划过的地方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苏苏和浅浅只觉得脸上一痛,再睁眼,自己的脑袋还在,自己还好好活着。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她们下意识地去摸,脸上竟是被划开了一道! 短刃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又飞了回去,楚子衡一把握住,收了起来,再去看云落和天枢星君,果然,二人忽然沉默了,对着彼此看了一会儿,云落摸了摸脸,因为争吵得太用力,脸都发红发烫,她看着对面同样面红耳赤的天枢星君,疑惑道:“我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我……怎么和你吵起来了?” 天枢星君也是一脸茫然。 “看看这两个人,还是你们刚刚所看到的人吗?”楚子衡抬起下巴,朝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两个人。 “苏苏,浅浅你们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云落一扭头,差点给吓住,面前哪是貌美如花的女子,明明就是两具骷髅裹着一张软布,现在正捂着脸抖得不行。 “刚刚明明看见的是两个歌姬,说起来,还与我在凡世的时候所见到的那两个歌姬十分相像呢。”天枢星君回头一看也是唬了一跳,奇道:“现在怎么变成了两具骷髅?” “这本来就是两具骷髅,方才她们进来的时候小爷还怔住了,想着你们酆都城的勾栏瓦肆果然也是与别处不同的,直接叫骷髅上来,也不怕吓着胆小的客人。”楚子衡打趣道。 “你快别闹了。”云落指着她们两个,又指了指自己和天枢星君,“我们方才起了争执是不是与她们有关?” “没错。”楚子衡指了指那两具骷髅,复又将手缓缓移向云落,“你,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是一个歌姬一个舞姬啊。” “不,是什么样子的歌姬和舞姬。” “是,一个与我长得十分相像的歌姬,一个与瑶华神女长得十分相像的舞姬。” “那天枢星君呢?” “我瞧着是两个从前与我十分相熟的歌舞姬,那个穿红衣的,那个抱着琵琶尤为相像,说起来,她今日打扮的与云落很是相像,不过长得倒和云落完全不同。” “这就对了,这两句骷髅,乃是皮相傀儡,会扰乱人心智的幻术。”楚子衡解释给二人听,云落这才慢慢明白刚才自己失常的原因。 这皮相傀儡是傀儡术的一种,之所以称作“皮相傀儡”,是因为它的皮相是由炼出它们的人在特殊处理过的软布上所作,加上本身的幻术,就会勾起被施法之人的一些心结,而后刺激人的各种情感放大,诸如嫉妒,不满,愤怒等,这回之所以让云落和天枢星君吵起来也是精心安排过的,这个人知道天枢星君从前是凡人,最爱去这些地方,还曾经有过几个相好,故此这两具傀儡一进来,天枢星君就中了她们的幻术。她们还很聪明地将其中一个女子的穿衣打扮都换做与云落相似的,导致天枢星君以为云落生气是因为这女子仿照她。 云落见到这两个人都是和她和瑶华神女相像,但是红衣女子与她神似,而白衣女子和瑶华神女却相差甚远,那白衣的浅浅只得了瑶华神女的几分气韵罢了,细细想来也是有原因的:瑶华神女常年居于苍梧渊苍梧丘,几乎不怎么出来走动,见到她容貌的女子少之又少,且见到了也是远观,极少有人能够靠近她,想来这制作傀儡的人是想模仿但是苦于与瑶华神女没有多少接触,因此实在是模仿不出她的神韵,云落才会觉得这白衣女子不够像。 但是一点点的相像就足够了,云落和瑶华的纠葛,实在是云落心头一块伤疤,她喜欢月泽,月泽喜欢瑶华,这一点就够她难过许久。云落对瑶华,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苏苏和浅浅一进来,云落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住了,一开始就中了幻术,然后她和天枢星君的矛盾由苏苏引起来,微小的情绪被放大,由此引发争吵。 “说,是何人派你们来的!来这里有何目的!”云落气得不行,自己居然在自己的地盘上叫人给暗算了,这传出去实在是丢人。 “殿下饶命,我们也不知道是谁派我们来的,我们只是受命来拖住殿下你们罢了。”苏苏缩在角落里,身上挂着的那张皮一抖一抖,看得云落心底一阵寒意: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模样看起来真有些骇人。 “不知道谁派你们来的?那你们是受了谁的命令而来?” “回殿下,我们真的不知道,我和浅浅从被做出来的那一刻起,便只知道自己有个主人,但是他从不露面,只是在有需要的时候叫我们去办事罢了。” “呵,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那你们为何要给他办事?” “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再不说信不信我立刻就将你们扔进忘川河,叫河水好好将你们洗个干净,洗个通透,连个尸骨都不剩!” “是这样的,我和浅浅自从被制作出来后,每个月的皮都要换一次,这皮岂是寻常物件,只有他能做,我和浅浅好不容易来这世上走一遭,想着好好活着,没法子,就……他也没叫我们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我们才做。” “原来如此。”云落摸着下巴点点头,但是还是很奇怪,“那他平时都叫你们去做什么事?” “就好像,今日我们是来拖住你们的,时间已经够了,我们也就完成任务了。” “拖住我们?”云落皱眉,心内一慌,“糟了!” 第六十五章 鬼殿发怒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第六十五章 鬼殿发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六章 月泽心事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第六十六章 月泽心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七章 看望云斐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第六十七章 看望云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八章 月泽婚事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第六十八章 月泽婚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九章 外出散心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第六十九章 外出散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章 强抢民男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第七十章 强抢民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一章 云小娘子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第七十一章 云小娘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二章 月泽心思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第七十二章 月泽心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三章 鬼殿提亲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第七十三章 鬼殿提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四章 归还玉佩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第七十四章 归还玉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五章 少年约定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第七十五章 少年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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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关心,已好些了。”月泽礼貌疏离地点点头表示感谢,随后移了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云落想要喊住他,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咽了回去,默默地低下脑袋不说话。 “走吧。”阳衍拍了拍云落的脑袋,说道:“多大点事,愁眉苦脸的像个什么样子,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云落无精打采地挤出一个笑脸,不说话。见她似乎心里有些郁结,辛未拉着云落先回了屋子。门“吱呀”一声开了,云落抬起头,猝不及防被一个团子撞得后退几步,白白扒住云落,见到云落一脸委屈,“娘亲,你怎么又一声不吭地自己跑了出去,也不带上白白和阿斐,急死我了。” “娘亲……”云落想了想,似乎自己那个时候也来不及回来通知一声不是,自己也不想一声不吭地离开,可她是活活被人扛在肩上带走的。 “这不是有急事么,娘亲也不是没有办法才没有告诉白白和阿斐的,以后一定不会了。”云落保证道,脸色诚恳。 “我才不信,娘亲这又不是第一回了。”白白从云落身上跳下来,一张小脸鼓鼓的,写满“不相信”三个大字。 “不过算了,平安无事地回来就好。”白白牵住她的手,撅起嘴,看起来有些不甘和生气,“娘亲你回来就好,我跟你说一件事,可气到我了。” “哦?”云落很是惊讶,“有什么事情叫我们白白这么生气啊。” “还不是阿斐。”白白大眼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 “阿斐怎么了?”云落更是奇怪了,这么些年白白都是跟着云斐的,两人的关系极为亲近,云斐将白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怎么会无缘无故叫白白生气呢? “你不知道,现在阿斐平日里都不来找我了。”白白松开云落的手,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盯着面前的门。 云落顺着白白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处别院,她有些不懂,白白和云斐住的地方也不是这里,白白将她带到这里做什么? “白白,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娘亲,阿斐就在这里!” “什么?”云落狐疑地朝里面看了一眼,透过门缝看得见里面几处景色,空空荡荡的,也没什么人。她转过头问辛未:“辛未,这里是谁住着?” 辛未打量了一下,蹙起眉细细想了一下,答道:“这是安排给天枢星君的住处。” “天枢?”这是云落万万都想不到的,她也将目光投向了小院子。 轻轻敲了敲门,无人回应,云落担心云斐,见门并未上锁,便推开门走了进去。辛未和白白都跟在她身后四下打量着。 云落放轻脚步走了进去,院子清清冷冷的,和天枢星君平日素爱热闹的习性截然不同,云落在空旷的院子中,忽然听见轻微的说话声。 云落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朝着声音发出去的地方而去。 不在院子内,也不在屋子里,云落循着声音而去,在屋子后边的一处石泉旁隐隐约约地瞅见了两个人。 “我和你说,你就按着这本书上的来学,不出几日就会了。”是天枢星君的声音,云落示意辛未白白别发出声音,继续躲在后面偷听,她倒是想知道,天枢星君偷偷摸摸地带云斐过来做什么,更为好奇的是,云斐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为什么会跟着天枢星君来了这里。 “这样。便可。”云斐手里拿着一本书,云落离得有些远,看不见书面上写的什么,不过从云斐翻书的间隙中能瞥见一两个图案,仿佛是占星图。 云落好生奇怪,云斐平白无故来这里看占星书做什么? “当然可以了,你这个木头脑袋。”天枢星君坐在一旁喝着小酒,眯着眼瞧认真看书的云斐,脸上带着匪夷所思的笑容。 云落当机立断,跳了出来,大喝道:“天枢你想对我家阿斐做什么?” 天枢星君正坐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喝着自己的小酒,冷不丁被云落一吓,嘴 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酒水全数喷了出来,还呛到咳嗽。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酒杯,震惊不已,“云落,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可以为所欲为了?”云落叉着腰,和白白一个动作,怒气满面,“好哇,我那你当兄弟,你却想着趁我不在的时候挖我的人。” “我告诉你……”云落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截住了话头,她仰着脑袋颇为吃力地问道:“阿斐,你这是怎么了?” 云斐紧紧抱着她不说话,云落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他现在是怎么了,只能自己猜测,想着是不是因为天枢星君欺负他了,这才叫他这么难过这么失常。 “若是天枢欺负你你尽管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云落拍了拍云斐抚慰他“受伤”的心灵,好声好气地哄着。 对面的天枢星君目瞪口呆地看着云落投来杀人般的目光,执着酒壶从石头上跳了下来,解释道:“我哪里有欺负他?明明就不是我!” “那你说是谁?你带他来这里做什么?”云落一愣,随即也气势满满地回应,“我们家阿斐从不会随意离了白白,也更加不会跟着一个毫不相识的人出去,你定是对他做了什么。” “放屁!”天枢星君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你一口一个你家阿斐,你心里应该清楚他最在意的是谁,有谁能伤得到他。” 云落被他这句话镇住了,顿了顿,疑惑地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走这两天,他找不到你,急得要死,四处寻你,也想尽办法。”天枢星君指了指云斐,“想不到这么大个子一点用都没有,最后我看他实在难熬,于是支了个招。” “我呢,是神京城的天枢星君,与司命星君有些来往,自然也懂一些占卜之术,不过天机不可泄露,更何况他是酆都城之人,神京城明令禁止神仙为酆都城的人办事,我一个小星君自然不敢违抗,不过又没说不可以教他,让他自己来占卜。” 云落恍然,点头应道:“原来如此。” “所以。”天枢星君一记暴栗敲在云落的脑袋上,怒道:“你看看你,人家对你这么上心,为了你饭吃不下水喝不下,四处寻求法子找你,结果你呢,一声不吭就出去了,还这么对人家。” 云落愧疚地揉了揉云斐的脑袋,在他耳边轻声道:“阿斐,我错了,莫要担心了,你看我不是回来了么?是我的错,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不要……不 要怪我。” 云斐将脑袋埋在云落的肩窝处,闷声应道:“我,永远不会,怪落落。” 云落听得鼻尖发酸,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将她看得最重的。 “既然人回来了,那我也就不操心了。”天枢星君慢悠悠地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云斐的肩膀,认真道:“你要是有意愿跟我去神京城我是很愿意带你去的,这么聪明的人少见了。学一个会一个。” 云落打开他的手,笑道:“到我这里抢人,做梦。” “是是是,我抢谁的都不能抢酆都城阴姬殿下的,这殿下脾气可差了,动不动就要抽筋扒皮的,更甚者,便出去几日毫无消息,叫人心里七上八下,实在是怕了怕了。” 云落知道天枢星君这又是在拿她开涮,知道天枢星君这些天肯定也是担心着她,这些天也很辛苦,这么一想根本是恼不起来。 云斐抱了云落一会缓缓松开了手,面色沉静地瞧着云落背后的人。 云落正在和天枢星君打闹,忽然见云斐松开手还沉默了下来,瞧着她背后不言不语,也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瞧见月泽和轩辕怜星站在身后。 轩辕怜星面色古怪,月泽略带怒气。 看样子是四处走走,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这里,刚好碰上了方才那一幕。 云落真心觉得自己命运多舛,这也实在是太凑巧了吧? “你还真是好兴致。”月泽终于开了口,看得出来是生了好大的怒气,“我倒没有想到你现在如此不自洁,见着人就生爱慕之心。” 云落哑然,这么些年,月泽从未说过这么伤人的话。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三章 瑶华之病 月泽这话云落听到耳朵里还是很难过的。 可她也没有办法辩解,和天枢星君,和楚子衡,和云斐,在旁人看来似乎都过于亲昵了。 可她从小就在酆都城长大,在帝父膝前长大,只有哥哥没有姐妹,成日里跟着几个哥哥四处跑,姬渺渺虽是她的好友,但那是她来三十六天之后的事了,儿时的习性使然,她总是更愿意靠近男人些,会有安全感和熟悉感。 天枢星君与自己相熟几百年,平日里就算打打闹闹但也没有逾了规矩。对于楚子衡,不过是她觉着愧疚罢了,也是拿他当做知己好友,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而云斐……云落还不能告诉月泽和自己和云斐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她与云斐的关系实在是不合常理,但是她一直都是拿云斐当做自己的亲人啊。云斐的神智宛若幼儿,又不肯亲近他人,若是失了云落的照料只怕是要受委屈,再者,他身上的秘密也不能叫旁人知晓了,否则四荒永无宁日。 她嗫嚅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小脸涨得通红,看得出来很窘迫。 月泽在对面站着,毫无表示。 云斐见云落受了委屈,而这个叫云落受了委屈的人就在面前站着,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想朝月泽走去替云落出气,云落低着头拉回了云斐,低声道:“阿斐,不要。” 天枢星君见月泽这话的确是说的有些过了,无奈身份差距悬殊,且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插手,只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云落。 “依着小爷看呢。”楚子衡双手抄在前面,模样很是不屑,“小落子这一生光明磊落,做事干净,也没有什么揭不开的底,要说不自重还真是有那么一点。” 云落闻言,身子一僵,难道连楚子衡也是这么认为的么? “她这一辈子呢,败就败在了不自重上。搭了脸皮降了身份千里迢迢背井离乡去找你,结果你又不喜欢她,到了底吃够苦头,在鞠陵于天关了这么个几百年总算是看开了,却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楚子衡话里头的讽刺意味谁都听得出来,他这是在公然挑衅。 月泽听到这话的时候面上的神色的确是不太好看,不过当听到“鞠陵于天”四个字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目光移到了云落身上。 云落记得,每回提到鞠陵于天的时候月泽总是会显露出略微有些迷茫的神色,望着她的眼神里也带着不解,若不是她在被关入鞠陵于天那一日收到月泽的休书,只怕她也会认为月泽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在她落魄地被流放到蛮荒之地时还送来一纸休书,月泽果真是一点都不爱她的,甚至连最后一点希冀都不肯舍与她。 可几百年后再见,月泽却口口声声地要留住她,云落想起那一晚月泽的失态,脑子乱糟糟的,她实在搞不清楚月泽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她在鞠陵于天的时候月泽生了一场大病,忘了所有事?云落自我否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月泽将从前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看起来不像是失了忆的模样,再者,若真是生了这么一场大病,她应该是会察觉得出来的,可兴州城外,月泽除了眼睛看不见,没啥毛病。 云落深沉地叹息,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别说了,我们走吧。”云落怯怯地拉了拉楚子衡,她有些累了,从和月泽再次相遇开始,一切事情都不按照常理发生,她和月泽之间总是隔了一条鸿沟,谁也不肯过去。 云落这回是真下定了注意,待鞠陵于天的凶鬼之事结束,她便彻底和月泽一刀两断,她回她的酆都城,月泽回他的神京城,从此天南地北各不相干。 楚子衡垂眸看她,见云落的确是有些难过了,恐她再多想,不假思索地点头,:“好,小爷跟你走。” 云落失落地低着脑袋,牵着白白从月泽身边走过去,月泽目视着前方,毫无波澜,一点情面都不讲,天枢星君站在原地,略带同情地瞧了瞧离开的云落,再看了看月泽,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叹气叹气再叹气。 云落拉着楚子衡和白白义无反顾地从月泽身边走了过去,她甚至连解释都不愿意解释一下。 轩辕怜星愣了愣,她没想到云落这么干脆利落地就走了,明明,明明当初在漫天黄沙里,这个女子笑颜如花,模样是不曾见过的坚定,口口声声地说要和她比较一番,难道这是退缩了?更加出乎意料的是月泽今日说的话,实在有些过分了……即使她认为月泽说的没有错,但自从她和月泽相识以来,月泽从来不会这么失态。她顺着云落走去的方向望去,面带担忧地扭回头,问道:“阿泽,你方才的话……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 “走吧。”月泽拢了拢袖子,朝天枢星君的院子走去。 轩辕怜星隐隐地有些不安了,自从月泽见到云落之后,整个人就都不似从前那般,若是他真的知道了云落挖了心救他,若是知道云落没了心之后被流放到鞠陵于天五百年,若是知道,知道神京城对云落做下的那些事,不知道月泽会作何感想,他 会不会…… 轩辕怜星不敢想下去了,她必须将这件事尽快地告诉紫薇大帝,一旦事情被月泽发现,后果不是她所能承担的,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幸福,便烟消云散了。 她一直都知道的,只不过在自欺欺人,月泽心里,是有云落的。在他垂危之际,喊的一声声,轩辕怜星这辈子都不敢忘记。 月泽此行是来找天枢星君商议事情的。他和天枢星君一前一后进了房,轩辕怜星便坐在外面候着,削葱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自己的黑发,一片墨一般的发丝中赫然有根银丝。 轩辕怜星怔住了,她挑起那根头发,这是……白发? 轩辕怜星“嚯”地站了起来,她捏着那根白发,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乃是上古神兽,自幼便是神躯,不会变老的,绝对不可能。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吹弹可破,没有一丝皱纹,这是她最为骄傲的地方,她的脸,是四荒里最美的。 所有人见了她都会惊讶,若是她想,那些男人没有谁能抵抗得住,可月泽能。 轩辕怜星自己本不会变老的,可是她就是太相信自己了,当初为了吸引住月泽,不惜拿自己的身体作为代价,月泽的确是注意到她了,当时她满心欢喜,还抱着侥幸之心,以为自己是没事的,不会有任何的代价,可这代价,来了。 她从前几日久开始腹痛头晕,原先是以为自己来鞠陵于天不适应,现在看来,是那件事的代价来了。 “穷奇,穷奇,你究竟还是恨我的。”轩辕怜星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现在只是一根银丝,可过不了几日便会满头白发,皮肤松弛,皱纹满面,垂垂老矣。她不能让月泽看到她的这个模样,绝对不能。 幸好自己当初早就做了准备,现如今还能撑一段时间。其余的事,待回到神京城再想办法,这件事谁都不能知道,若是有人知道了,她和月泽的亲事再也不可能了。 轩辕怜星慌乱地往回赶的时候,撞上了辛未。 辛未带了一碗滋补的羹汤打算去找阳衍,现在鞠陵于天休养的人伤势都已大好,只剩了一个燿羽还是昏迷着,阳衍这几日为了他颇为操劳,整宿整宿地不睡觉,想着法子来治他,辛未有些担心。 送了云落回去之后,辛未特地去厨房做了汤去送给阳衍,岂料在半路遇见了一脸慌张的轩辕怜星,轩辕怜星走得急, 低着头也不看前面,撞上了提着食盒的辛未,汤水什么的最容易碰倒撒落,辛未手里的羹汤自然不能辛免于难,不仅是她的汤,连她的人都被撞到在地,辛未来不及反应,只见轩辕怜星低着头惶然不知所措,掩着脸低声道了歉急匆匆就离开了,辛未自己站了起来,狐疑地瞧了一眼行为举止都很奇怪的轩辕怜星,“奇怪,这瑶华神女平日里举止得体,仪态优雅,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拾起地上的食盒,心中仍是觉得很疑惑,忍不住再抬头望了一眼轩辕怜星,那一幕,结结实实地叫她看见了。 轩辕怜星虽然已经走得急,几乎是要跑起来了,辛未被撞倒的时候瞧见她虽是掩着脸,但透过没掩住的地方看着还是原来的模样,一头乌发略显凌乱但并无大碍,可现在,辛未眸子渐渐放大,她看见那个疾步离去的女子,背后的头发一半是黑的,还有一半是白色的。 加上方才轩辕怜星失常的行为,辛未心里可以认定她定是出了事。 可好端端的,她再来之前明明没有任何异常,怎么在水月泊呆了几日便出了这种事。 辛未忧心忡忡地提起食盒,也不再去想重新做一碗给阳衍送过去的事了,而是一个转身回去,这件事必须要告诉云落。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月泽设套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第一百一十四章 月泽设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五章 得知真相 “过得还可以,你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天枢星君大着舌头结结巴巴地骂道,就算有些困倦,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怒气上涨速度。 “云落当年那惨状,谁见了都要心痛。你不知道,她不过是一个女子,本是酆都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阴姬殿下,在酆都城好好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偶尔出去溜达溜达,别说多舒坦。结果她为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是谁来着,是谁……哦我想起来了,是神京城的太子,你说她喜欢谁不好,非要喜欢这个铁石心肠无情无欲的男人。” “嗯。”对面传来模糊的声音,天枢星君听见了,更加想要把自己憋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 “这太子爷素来高雅清冷,怎么会喜欢她这么一个冒失的小丫头呢?可是他不知道,除了他我们其他的人都喜欢这个活泼的小东西,成日里给我们做吃的,来来回回地送东西从不喊累,也没有把自己的身份看得太重,从不端着阴姬的架子和我们说话。你说,这么单纯的小姑娘,一双剪水秋瞳看得人心肝颤颤的,是个人见了都会心生怜爱吧,可这太子爷就是不为所动,也是,有那四荒第一绝色瑶华神女在他身旁,旁人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未必。”月泽端起茶盏,看对面东倒西歪的天枢星君,眯了眯眼,小口尝了一下,觉得自己分量没有拿捏好,在茶里还是下了太多,“活泼些也讨人喜欢。” “哈哈哈哈哈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天枢星君哈哈大笑,顺便再喝了一杯茶,他抹了一把嘴,接着说道:“后来呢,也不知道这太子爷是什么心思,竟然愿意娶她了,不过大抵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缘故,在凡世通用的规矩拿到了神京城照样好用。云落欢欢喜喜披了嫁衣嫁给了太子爷,做了神京城的太子妃,她可真高兴,成亲那一日见她喝了不少酒,脸蛋红扑扑的,大眼弯弯的,里面光华流动,像是新月,我觉得那一日她可比瑶华神女漂亮多了。”天枢星君的眼神逐渐迷茫,思绪渐渐有些放空了,他想起来那一日红色的灯笼,风吹起大红盖头,浓妆艳抹的女子浅浅地偷笑,厚重的脂粉依旧盖不住她的灵气。 “不过三日,云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中了邪一般用了罗刹铃,召来了百鬼,屠杀神京城之人,那太子也毫无防备,硬生生叫她给挖了心。听着是不是觉得很可怖?可我怎么也不信,我不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情,我没看见所有的事情,等我赶到的时候已是残局,她坐在东倒西歪的尸体中,脸上是不曾有过的迷茫神色,随后她便被 关押进了大牢,在那期间,我听说了种种,无外乎她是有阴谋的,一开始就是来杀太子的,或者是酆都城秘密指派来探取神京城机密的,亦或者是本来便是杀戮成性,只不过一直欺骗着所有人罢了,这目的达成了就显露出了本性云云,可我只知道没有谁是亲眼看见她云落挖了太子的心,而她有个好友死在了这场暴乱中,她犯了错自请责罚,但神京城之人不杀她难以泄心头之愤,可谁都没料到,酆都城之人皆是死人,死人哪里还能再死一回的,除了灰飞烟灭再无选择,到底是命硬,她有七窍玲珑心在身,神京城拿她没有办法,便延迟了几日思考对策。” “对策便是天刑?” 对面那个人又问了,天枢星君想着他可真聪明,一猜就准,应道:“的确是天刑。只不过在行刑之前,不知道为何,紫薇大帝竟是允许她再看一看太子,兴许是她跪在大牢不停磕头磕了几日,叫人动了恻隐之心。” “奇怪的是,从太子房内出来之后,我瞧见云落更加虚弱了,定是伤了心,瑶华神女在里面一直陪着太子,也不晓得她和云落讲了什么叫云落整个人都失了气力一半颓然,身子本就受了伤,现在比之前更不济,她拖着身子,真的是拖着身子,一双腿软绵绵毫无力气,一点点挪到了刑台上。” “她身材娇小,小小的一个人孤苦无依地站在刑台上,风吹起她凌乱的长发,惨白的小脸上是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她觉得自己给酆都城丢脸了,自断和酆都城的所有关系,弃了阴姬的身份,站在上面的只是一个罪人罢了。” “云斐叫人给缩在大牢里出不来,等他被放出来的时候,是云落已然成了一个废人的时候。”天枢星君唏嘘道:“天雷和业火将她的身子都烤焦了,抬下来的时候就是一具血肉模糊的人形肉块。要不是胸脯还在微微起伏我真是以为她死了。那木头愣子云斐抱着她不言不语,默然地转身,撇开所有人,有守卫想要捉住他们叫他通红的眼睛吓了回来,到底还是对云落好的,千百年来也没见他有什么神色,那一回真真切切为云落掉了眼泪。云落出牢门之前肯定是骗了他的,要是他知道云落出来是受这等折磨,哪里还会愿意独自守在牢房里。云落也是心狠,全部罪罚自己一个人扛下来,真是疯了。” “紫薇大帝本是打算直接将人流放去鞠陵于天的,虽说云落自断了和酆都城的关系,可酆都大帝膝下只得这一个女儿,当年不知道宠爱成了什么样子,血脉之亲哪能说没就没了,还是要给些面子的,留点情分在才对,因此容许云落在 神京城大牢里休养了几日,待她恢复了神智之后再流放。” “我还记得,云落离开那一日,日头毒辣辣的,谁都不愿意出来,只剩了几个负责押送的神仙,云落身上缠满了白纱布,只留了一双眼睛,眼里失了往日的神采,她见到我来了,还冲我笑。可下一秒,她眼里真真切切地黯淡了,为什么?因为太子亲自叫人送了一纸休书给她,她接过那一张薄薄的纸,仿佛做了错事的孩子般四下打量了下,害怕有人嘲笑她似的,随后慌慌张张地将纸折好放进怀里,再次抬起眼看我的时候,再也没有光了,一点都没有了。我目送着她远去,那缠满绷带的身子实在是滑稽,可又那么让人难过。” “她……”对面那人欲言又止,天枢星君讲着讲着自己的眼泪就哗哗往外冒,悲愤道:“太惨了,简直是惨绝人寰!我……” 话音未落他便一脑袋栽在了桌上,手里的茶盏骨碌碌滚了一圈,和方才被自己摔在桌上的茶盏靠在了一起。 月泽慢条斯理地起身,整理了一下不小心被溅上的茶渍,低垂着眼看来一眼醉倒的天枢星君,摇了摇头,缓步踱了出去。 他走下木阶,正欲回去,可有人伸出手来一把拦住了他。 月泽抬起眼一瞧,那女子模样温润,眉目温柔,不是辛未又是谁? “想不到堂堂神京城太子也会用灌醉套话这等拙劣手法。”辛未本是来寻月泽,想要来打探一下关于轩辕怜星的事情的,可走到房门前,还没来得及进去就听见了里面天枢星君响亮的怒吼,她知道偷听旁人谈事失了礼数,只不过她刚要敲门提醒时听见了里面一句一个云落,既然是跟云落有关的事情,管它什么礼义廉耻,她是一定要听一听的。 却没料到听到了如此震撼的事情,云落来这里虽然告诉过阳衍和她自己的确是因为做了挖心这等恶事而来的鞠陵于天,也告诉他们自己和神京城太子有些瓜葛,她来的时候满身伤痕,身上还带着伤,心都没了,甚至……怀着孕。 云落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怀着孕,等辛未给她诊治的时候才发现的,云落眸子亮亮的,摸着肚子道:“我真的有了孩子?” 辛未心酸地瞧着她,伤成这样了,听到自己有了孩子还那么高兴,她真的很傻。 “是我喜欢的人的孩子。”云落笑眯眯地喝着辛未给她炖的粥,讨好似地望着她,“我要生下来。我生下他就走好不好,先让我住一段时间吧。” “我怀着孕,阿斐 ,喏,就是那个不爱说话的,他这里……”云落指了指脑子,“偶尔会有些失常,你愿意让一个怀着孩子的女子和一个时不时犯傻的人在外面漂泊么?” 她聪明得很,就是拿捏了辛未的性子从此赖在这里不走了。 可她那么聪明,还是落得了如此一个凄惨的下场。 辛未那时候见她凄惨落魄,竟是从不知道原来云落吃了这么多的苦,她那个时候去见月泽,不就是把自己的心给了他么?想来她没有告诉旁人,为的是少生事端。 可月泽现如今去套天枢星君的话便是赤裸裸表明了自己对于云落当年遭遇一无所知,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至少那个时候经历过神京城之乱的人都应当知道,所以……辛未甚至有点恶寒,神京城在刻意隐瞒,甚至瞒着月泽。 月泽现如今来套话,说明他心中还是有些在意云落的,可他对云落说的话又那么伤人,辛未一时间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告诉云落这件事。 “不过是想知道些事情罢了。”月泽面上毫无波澜,甚至没有一丝羞愧,仿佛这件事时理所应当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多少?”辛未笑笑,“对云落,又怎么看?” “是我的错。”月泽沉思片刻,开口道:“我对这些并不知情。是我错怪了她,叫她受了委屈。” 辛未见他的确是有些懊恼,想着云落瞧见月泽时候的表现,恐怕云落自己也不知道,当她看见月泽的时候,眸子里全是他。 两人分明倾心对方,好好的两情相悦到最后怎么就成了陌路人。 “你不知情的可不止这些。”辛未摇了摇头,叹道:“有些事情,我觉得我是必须要告诉你的,若你这一辈子都不知道,实在是太可悲了,云落她,也太可怜了。” 月泽的瞳孔猛然收缩,他从天枢星君那里得来的消息虽多,可大底不过一件受刑和流放,这些他早已猜到了七八分,此外的收获不过是休书之事,但在辛未这里,或许,他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六章 所有秘密 “你见着了云落身边的孩子了吧。”辛未淡淡地问出声:“你觉得他模样像云落吗?” 月泽不知道辛未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答道:“很聪慧,很讨人喜欢。” “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方才的问题?”辛未见状,竟是淡淡地笑了,她早就猜到月泽会这么回答。 见过白白的人都知道,白白除了一双眼睛有些像云落,其他地方竟是一点也不像她,连秉性脾气都是截然不同,那么白白像谁呢?辛未瞥了一眼月泽。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眸子是有些相似的。”月泽见辛未大有他不回答便不肯再说下去的意思,皱了皱眉,还是正面回答了她的问题。 辛未点头,“是啊,除了眼睛有点像她便没有地方与她相像了吧。旁人都是这么说的,我看着也是这么一回事,可白白是我亲眼看着从娘胎里出来一直长到现在的,云落怀胎十月辛苦生下他,决计是亲生的没有错,那么不像她的话,又会像谁呢?自然是像他爹爹了。” 辛未心道:我都暗示得如此明显了,你究竟有没有想到白白的身世存在着巨大的谜团,白白摆明了就是你儿子呀。 月泽是万万想不到的,他和云落不过是那几日的温存,怎么会如此容易就怀上了他的孩子?再者,云落的孩子是在鞠陵于天出生的,这期间,云斐一直都陪在她身旁,不怀疑是假的,毕竟在神京城的时候,云落和云斐就走得很近,两人关系很不一般,这也是月泽心里边的一道结。 “你觉得他爹爹是谁?”辛未素来温顺,做事慢条斯理最为理智,可遇上了月泽,又因着这是云落的事情,辛未难免是要急起来的,她见月泽在对面许久都未开口,面上神色没有波澜,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暗示得太为含蓄了,叫人家听不出来。 月泽沉思了片刻,显然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他开口,声音清凉如四月山间的风,“我不知道是谁,我也不愿意去猜是谁。云落与我有关,但他没有。” 好家伙,连自己的醋都吃起来了。辛未真是拿他没有办法,果然活的年数还是太少,一遇上感情上的问题便什么事都不能冷静下来仔细分析。 “你是不是觉得是云斐?”辛未不给他逃避的机会,直截了当当面说出来,月泽身形一滞,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并不想知道。” “你不是不想,而是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么?可我知道,云落 肯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和你说过云斐不是白白父亲这一件事。”辛未堵在月泽身前,带着莫大的坚定。 月泽听到这话,想起来那一日在兴州城初见以及在三十六天,云落都有和他解释过云斐并非白白父亲,可那个时候,谁会信呢? “这也不能怪你,凡是见着白白和云落以及云斐的人,都会认为她们是一家三口,毕竟云斐一直跟在云落身边不离不弃,她们两个人第一次来鞠陵于天的时候,连我都以为她们是夫妻。但的确不是。”辛未耐心地分析给月泽听,“云落和云斐虽然形影不离,但是是各自分房而睡,再者,云斐看云落的眼神更多的是像依赖而不是爱慕,云落对他更多的也是照顾。二人看起来更像是亲人而不是情人。你看白白像云斐么?是不是也不像,白白在外人面前喊过云斐爹爹么?是不是也没有,这一点你不觉得奇怪吗?” 辛未将话都说的如此明白了,月泽是个聪明人,自然也听明白了辛未的话,心下渐渐有种奇妙的感觉涌了上来,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知道自己需要的答案已经近了。 “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云落来之前便有的身孕,是给她检查伤势时发现的,才不过十日的功夫罢了,只能探出一点来,不过的确是怀了孕。” “来之前,她刚与你成亲。清微君,你是神京城的太子,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认得么?” 辛未冷着脸看月泽,这个男人不知道伤害了云落几回,可云落偏生就爱他。若云落放下了,楚子衡该是多好的良人,可她当初试探云落,云落心中显然是没有楚子衡的,看来月泽仍是在她心里。 与其一味退缩躲避,不如将事情抖索出来说个干净,云落除了挖心便没有做过其他对不起月泽的事了。后来也拿自己的心去还了这份债,可月泽呢,有做过什么对云落好的事情,云落现在还要被怀疑被猜忌,她不应该这么委屈的。 彼时辛未根本不知道云落失了心将死的秘密,她只是单纯地看不下去了。云落的命太苦,她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你说什么?孩子是我的?”月泽那万年冰山脸总算动了神色,浮现出不可思议之色,然后是欣喜。 他若是不那么绷着一张脸其实很是叫人心动。模样本就俊俏,笑起来叫人如沐春风,仿佛天地间都回暖一般。 “你别得意。”辛未认真严肃地指出问题,“白白从小就没见过你,也不与你一同生活,你若贸然告诉他只 怕他也不会接受你。此外,云落对你,自然是有失望在的,当初将心赔给你救了你的命,可你不仅看着她满身是伤被流放到鞠陵于天,还递上一纸休书,你真的是太狠心了。”辛未温柔的眼里也显出了对月泽强烈的指责之意,“云落不认,白白一定不会认,就算你知道了也不能将她母子二人带回身边。” “云落的心,给了我?”月泽的喜悦又淡了下去,他摸着自己的胸口,摇了摇头,“这不是她的心,是星儿的。” “一口一个星儿真是亲热,我看你那星儿指不准有事瞒着你。”辛未无端端升起一股怒气来,这个人真是叫她太失望了,“我骗你有何好处?有心无心之人你分辨不清楚么?亏的你年纪轻轻做了四荒仅一位神殿,我看也不过如此。你若是不信,大可等再次遇见云落时探试一番,看她的心还在不在。” 月泽低眉陷入了沉沉的思索,他昏迷的那些天,帝父究竟做了什么,为何神京城人人知晓的事情他却不知道,刻意瞒着他又是为何? 如果这颗心是云落的,那怜星为何要欺瞒与他? “我虽关押在鞠陵于天,不过也知道云落这颗心可稀罕了,四荒之内再找不出第二颗了。更何况有这心的人,可操控罗刹铃,召百鬼,掌生杀。酆都城云氏一族将它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云落大可不必将心给你,她又死不了,不给你们神京城又能拿她如何。只不过没了心你便要死,云落是绝对不会看着你死而无动于衷的,所以她瞒着所有人把心给了你,就连自己的哥哥和帝父也毫不知情,为了什么,不过的情爱二字罢了。” 月泽听着辛未说的话,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那一夜在三十六天,云落瞧着他,目光坚定却又莫名哀伤,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是啊,我没给,我也不会给,我的心太稀罕了,我舍不得给。” 她那个时候还落了泪,月泽此刻想起来,自己是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刺激她,伤害她啊。 “我见你对云落也并无传闻中那般冷酷无情,个中也许有些误会。”辛未松了口气,“早些时候便觉得如此了,现在看你应该是不知晓其中内情,你不像是个会撒谎的人。我活在这世间这么久,按着年龄算只怕比你都要大一些,看过的人知道的事比你们多,若是错过了,这辈子只怕追悔莫及。清微君,我若是没有猜错,云落不在的这些年,你应该看清楚也想清楚了一些事情了吧。” 月泽点点头,应道:“多谢辛未姑姑。” 他很是客气 ,辛未倒有些不适应,笑道:“你也不用这般恭敬,你是神京城的太子,按理说我应该向你行礼,之前一直忙着有所怠慢还望见谅。” “此事还是多谢姑姑,若你不开口,月泽只怕这辈子就此和云落错过了。” 月泽很是诚恳。 辛未便点点头收下了这份心意,她正欲打算离开,想了想,还是回头嘱咐道:“你还是别叫我姑姑了,云落拿我当知己好友,总没大没小我也习惯了,你与她同辈,且你是神京城太子,地位不比寻常人家,本该不用像我这等毫无身份之人行礼,你这一声‘姑姑’我真真是担待不起的。” 月泽点头应允。 于是乎,辛未朝厨房走去,她打算再给阳衍炖一碗汤,一边走一边思考,她似乎是忘记说什么事情了,可具体是个什么事情她又没个头绪,想来应该也是有关于云落的事情,既然将大致的过程告诉了月泽,其他应该也不是很重要,待晚些时候想到了再补充也不迟。 月泽敛去脸上的神色,冷冷淡淡地朝云落所住之处走去。 有些事情,他该和云落讲个清楚了。 不管云落心里还有没有他,他心里一直都是有她的。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再迎她入门。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七章 正面挑明 《宠冠三界:仙妃千千岁》第一百一十七章 正面挑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