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良缘:少主,太痴情》 正文 第一章 (1) 最近我租了个房子,两室的,另外一间是对小夫妻. 他们好象才毕业不久,估计都没找到工作,于是每天打架,来发泄剩余的精力. TMD,动静无比之大,而且招数层出不穷. 最古怪的是,这房子隔音效果不好,基本上居然从来没有偷听到他们嘿休的声音. ~~~~刚搬进去那天,当时晚上就爆发了. 我在门上挂了个挂历,挂历后面有个钉子的小洞,那边一爆发,我RP也爆发,挪开挂历偷看. 小夫妻进来的时候还蛮甜蜜的,我是从一声"以后你敢日老娘,老娘就废了你的&^%&%$!!!!"开始被吸引的!! ~~我被彻底吸引了. 那个女的把一个塑料袋扔在男的脸上,啪,水花四溅,我草,狗日的居然是打包的鸭血粉丝汤!!! 太BH了,这温度没有两百也有一百吧,我从男的尖叫分贝大小分析,那个汤的温度应该在一百度左右. 然后小夫妻慌了神,我光明正大出去,说,快去医院. 他们很感激,我就陪他们一起去医院...... ~~~~~~~~~~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NB大了,从另外一个侧面证明我绝对是RP之王. ~~~ 因为那个男的估计痛麻木了,就开始反击. 他们坐在出租车的后排,我在前排..... 大家都知道,前排有个看后镜,于是我和司机一起看. 那个男的说:小biao子,你个小biao子..... 但是他只有时间骂两次,那个女的就去掐他!!! 掐的还是被烫到的部分!!! 男的一边还手,一边继续喊:你个小biao子!!你个小biao子!!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偷偷从后视镜看,结果我们两个人看得太出神,就头碰在一起,后视镜里被我们并排的脑袋遮住了. 我和司机眼神交流一下,很有默契地你看一会,我看一会. ~~~~ 还没到医院,我同学打电话喊我去K歌,我就很有RP地没有送他们到底. 唱完歌回家,他们还没回来. 到了半夜,门咣地一声,我知道他们回来了,就赶紧挪开挂历,继续看.... (2) 那个女的先砸了几个碗,男的只会骂,你个小biao子!! 估计那个女的惆怅起来了,就拿了一把剪刀,指着自己喉咙开始哭!!!! 一边哭一边说,我怎么跟了你个没用的,你那时候假装是个什么社团的领导,就会骗我这种纯洁的师妹!!! ~~~~ 原来那个男的比女的大几界,可能还是大学里骗钱骗MM的传统项目的社团负责人. ~~~~ 女的剪刀老是不戳下去,两个人都开始哭,磨叽磨叽磨叽磨叽磨叽磨叽,好久,我因为只想看那个剪刀戳在哪里,老是不戳,我就想睡觉去了. 老不戳,我意兴阑珊,结果才把挂历放下来,那边就爆发了. 他们爆发,我的RP没有不爆发的道理. 那边男的终于有了新的词汇,深更半夜很雄厚很高亢地喊: 你个小biao子,我知道你和***上过床,难怪上次逛街,你一定要拖上***!!!小biao子和大yin棍!!! 女的还争辩几句,说***不是你哥们么?? 后来女的小宇宙彻底燃烧,喊,有种就把***喊过来!!我们当面说清楚!! 男的也喊,好,喊过来喊过来,你们要是没上床,我就把自己的小jiji割掉!!要是上过,你去把他的小jiji割掉!!! ~~~ 然后那个男的开始打电话. 电话打通了,男的立刻声音变得正常了,绕了半天,没有说到要害. 女的很鄙夷地看他. 男的电话一挂,女的说,没种的SB. 男的说,那你打. 然后那个女的就开始打. (3) 结果那个女的和男的吵的时候很BH,一打电话也猥琐了. 电话的具体内容我记不太清楚,大概是这样的吧,而且电话那头我听不到,好遗憾啊!!!!!!!!!! 哎,有没有吃饭啊 哦,我不跟他一起 没吃过就一起吃夜宵啊,我去喊他 不吃了啊,那明天一起吃中饭吧 没什么事情没什么事情,反正有点事情我们要说说 在的在的,一起说一起说 ~~~~ 女的打完电话,男的突然很忧郁. 男的说,那明天怎么办 女的说,一起吃中饭 男的说,cao你的妈妈,老子没有钱请他吃饭 女的说,我也没有钱 ~~~~ 当时我在隔壁,我很想冲出去说,我借你们钱,你们带我吃就是了 (4) 结果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居然好象忘记了喊那个人吃饭是为了求证他是不是奸夫,很严肃地商量在哪里吃,是一个什么价位,后来定了附近的一个快餐店. 我RP就是很NB的那种人,因为他们说的那个快餐店的名字,我居然知道. 我偷偷跑到阳台去打电话,问我一个同学,问他那个快餐店在哪里. 问了三四个同学,终于知道了那个店的大概地方. 等我问到的时候,他们好象睡觉了. 好奇怪啊,他们睡觉就睡觉,也不嘿休. 我就只好看电视过日子. (5) 我都想好,明天在饭店碰到他们,万一被他们看到,怎么和他们打招呼 ~~~~ 结果我想着想着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就被他们吵醒了!!! ~~~~ 我赶紧冲过去掀起来挂历。 男的不停骂,你个小biao子!!! 然后女的穿着个睡裙,批头散发的,好象还哭过,眼睛肿肿的。 男的突然拿出个箱子来!!! 箱子背对着我,TM的看不见。 幸好后来我RP再次爆发,那个男的从里面拿了一叠照片出来,然后拔足了喉咙喊,你看大2就这么风骚,biao子!!! 又拿一张,你和他搭这么近,肯定上过床!!biao子!!! 他不停拿照片,也不知道照片上是不是一个人,反正那个女的都睡过觉。 C!!如果是真的,男的女的都蛮BH的!! 后来女的终于再次拿出剪刀,顶着自己喉咙,她还没开始威胁,男的发彪了,喊,你连这个男人都上,你这个biao子!!你个狗日的!! 女的喊,对,我是狗日的,被你日的!!! 我听得叹为观止!!!!! (6) 我很担心这么吵下去,他们会忘记中午还要去和奸夫吃饭. 其实我最应该担心的是,马上我要去上班了!!! ~~~~ 上班还是小事,要是我现在出去,出去上班的话,就会打断他们!!! 剪刀戳不下去怎么办?? 我负责不起的!!! 或者我冲出去了,剪刀一下戳下去,TMD的我要不要负责??? ~~~~ 他们两个还在僵持,MD!!!烦死了!! ~~~~ 那个女的找不到把剪刀放下来的台阶,男的照片展示完了,开始又拿新的证据出来。 他先拿了一盒东西,我仔细看,没看清,我猜是避yun套之类的吧。 因为那个男的喊,从来没有用过,你为什么不用?你个狗日的!!! 女的不说话。 男的喊:下次和人家上床,记得用这个!!狗日的!!我都没用过,送给你了!!! ~~~~~ 我正在想,怎么女的不干他了,那个女的果然发作了!!! 正文 第二章 高加林醒来以后,他自己并不知道时光已经接近中午了。 近一个月来,他每天都是这样,睡得很早,起得很迟。其实真正睡眠的时间倒并不多;他整晚整晚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从搅得乱翻翻的被褥看来,这种痛苦的休息简直等于活受罪。只是临近天明,当父母亲摸索着要起床,村里也开始有了嘈杂的人声时,他才开始迷糊起来。他朦胧地听见母亲从院子里抱回柴禾,叭哒叭哒地拉起了风箱;又听见父亲的瘸腿一轻一重地在地上走来走去,收拾出山的工具,并且还安咐他母亲给他把饭做好一点……他于是就眼里噙着泪水睡着了。现在他虽然醒了,头脑仍然是昏沉沉的。睡是再睡不着了,但又不想爬起来。他从枕头边摸出剩了不多几根的纸烟盒,抽出一支点着,贪婪地吸着,向土窑顶上喷着烟雾。他最近的烟瘾越来越大了,右手的两个手指头熏得焦黄。可是纸烟却没有了——准确地说,是他没有买纸烟的钱了。当民办教师时,每月除过工分,还有几块钱的补贴,足够他买纸烟吸的。 接连抽了两支烟,他才感到他完全醒了。本来最好再抽一支更解馋,但烟盒里只剩了最后一支——这要留给刷牙以后享用。他开始穿衣服。每穿完一件,总要愣怔半天,才穿另一件。好长时间他才磨磨蹭蹭下了炕,在水瓮里舀了一勺凉水往干毛巾上一浇,用毛巾中间湿了的那一小片对付着擦擦肿胀的眼睛。然后他舀一缸子凉水,到院子里去刷牙。 外面的阳光多刺眼啊!他好像一下子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天蓝得像水洗过一般。雪白的云朵静静地飘浮在空中。大川道里,连片的玉米绿毡似的一直铺到西面的老牛山下。川道两过的大山挡住了视线,更远的天边弥漫着一层淡蓝色的雾霭。向阳的山坡大高分是麦田,有的已经翻过,土是深棕色的;有的没有翻过,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像刚熟过的羊皮。所有麦田里复种的糜子和荞麦都已经出齐,泛出一层淡淡浅绿。川道上下的几个村庄,全都罩在枣树的绿荫中,很少看得见房屋;只看见每上村前的打麦场上,都立着密集的麦秸垛,远远望去像黄色的蘑菇一般。 他的视线被远处一片绿色水潭似的枣林吸引住了。他怕看见那地方,但又由不得看。在那一片绿荫中,隐隐约约露出两排整齐的石窑洞。那就是他曾工作和生活了三年的学校。 这学校是周围几个村子共同办的,共有一百多学生,最高是五年级,每年都要向城关公社中学输送一批初中学生。高加林一直当五年对的班主任。这个年级的算术和语文课也都由他代。他并且还给全校各年级上音乐和图画课——他在那里曾是一个很受尊重的角色。别了,这一切! 他无精打采地转过脸,蹲在河畔上开始刷牙,村子里静悄悄的。男们都出山劳动去了,孩子们都在村外放野。村里已经有零星的叭哒叭哒拉风箱的声音,这里那里的窑顶上,也开始升起了一炷一炷蓝色的炊烟。这是一些麻利的妇女开始为自己的男人和孩子们准备午饭了。河道里,密集的杨柳丛中,叫蚂蚱间隔地发出了那种叫人心烦的单调的大合唱。 高加林刷牙的时候,看见他母亲正佝偻着身子,在对面自留地的茄子畦里拔草,满头白发在阳光下那么显眼。一种难受和羞愧使他的胸部一阵绞痛。他很快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在心里说:我这一个月实在不像话了!两个老人整天在地里操磨,我息能老呆在家里闹情绪呢?不出山,让全村人笑话!是的,他已经感到全村人都在另眼看他了。大家对高明楼做的不讲理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对村里任何一个不劳动的二流子都反感。庄稼人嘛,不出山劳动,那是叫任何人都瞧不起的。加林痛苦地想,他可再不能这样下去了!生活是严酷的,他必须承认他目前的地位——他已经是一上地地道道的农民了!高加林这样想着,正准备转身往回走,听见背后有人说:“高教师,你在家哩?”他转身一看,认出是后咱马店村一队的生产队长马拴。 马拴虽然不识字,但是代表马店大队参加学校管理委员会,常来学校开会,他们很熟悉。这是一个老实后生,心地善良,但人又不死板,做庄稼和搞买卖都是一把好手。 他看见平时淳朴的马拴今天一反常态。他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子被彩色塑料带缠得花花绿绿,连辐长上都缠着一些色彩鲜艳的绒球,讲究得给人一种俗气的感觉。他本人打扮得也和自行车一样体面:大热的天,一身灰的确良衬衣外面又套一身蓝涤卡罩衣;头上戴着黄的确良军式帽,晒得焦黑的胳膊上撑一支明晃晃的镀金链手表。他大概自己也为自己的打扮和行装有点不好意思,别扭地笑着。加林此刻虽然心情不好,也为马拴这身扎眼的装束忍不住笑了,问:“你打扮得像新女婿一样,干啥去了?” 马拴脸通红.笑了笑说:“看媳妇去了!人家正给我说你们村刘立本的二女子哩!” 加林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今天里外一崭新。眼下农民看对象都是这种打扮。他问:“是巧珍吗?” “就是的。”那你这把川道里的头梢子拔了!你不听人家说,巧珍是‘盖满川’吗?”加林开玩笑说。 “果子是颗好果子,就怕吃不到咱嘴里!”憨厚的马拴笑嘻嘻地说了句粗话。“看得怎样?成了吧?” “离城还有十五里!咱跑了几回,看他们家里大人倒没啥意见,就是本人连一次面也不露。大概嫌咱没文化,脸黑。脸是没人家白,论文化,她也和我一样,斗大字不识几升!唉,现在女的心都高了!”“慢慢来,别着急!”“对对对!”马拴哈哈大笑了。 “回我们家喝点水吧?” “不了,在我老丈人家里喝过了!” 这回轮上高加林哈哈大笑了。他想不到这个不识字的农民说话这么幽默。马拴戴手表的胳膊扬了扬,给他打了告别,便跨上车子,向川道里的架子车路飞奔而去了。 加林靠在河畔的一棵枣树上,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没入了玉米的绿色海洋里。他忍不住扭过头向后村刘立本家的院子望了望。刘立本绰号叫“二能人,”,队里什么官也不当,但全村人尊罢高明楼就最敬他。他心眼活泛,前几年投机倒把,这二年堂堂皇皇做起了生意,挣钱快得马都撵不上,家里光景是全村最好的。高明楼虽然是村里的“大能人”,但在经济线上,远远赶不上“二能人。”对于有钱人,庄稼人一般都是很尊重的。不过,村里人尊重刘立本,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立本的大女儿巧英前年和高明楼的大儿子结婚了,所以他的的身分在村里又高了一截。“大能人”和“二能人”一联亲,两家简直成了村里的主宰。全村只有他们两家圈围墙,盖门楼,一家在前村,一家在后村,虎踞龙盘,俨然是这川道里像样的大户人家。从内心说,高加林可不像一般庄稼人那样羡慕和尊重这两家人。他虽然出身寒门,但他没本事的父亲用劳动换来的钱供养他上学,已经把他身上的泥土味冲洗得差不多了。他已经有了一般人们所说的知识分子的“清高”。在他看来。高明楼和刘立本都不值作尊敬,他们的精神甚至连一些光景不好的庄稼人都不好。高明楼人不正派,仗着有点权,欺上压下,已经有点“乡霸”的味道;刘立本只知道攒钱,前面两个女儿连书都不让念——他认为念书是白花钱。只是后来,才把三女儿巧玲送学校,现在算高中快毕业了。这两家的子弟他也不放在眼里。高明楼把精能全占了,两个儿子脑子都很迟笨。二儿子三星要不是走后门,怕连高中都上不了。刘立本的三个女儿都长得像花朵一样好看,人也都精精明明的,可惜有两个是文盲。虽然这样,加林此刻站在河畔上只是恼恨地想:他们虽然被他瞧不起,但他自己在又是个什么光景呢? 一种强烈的心理上的报复情绪使他忍不住咬牙切齿。他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思想:假若没有高明楼,命运如果让他当农民,他也许会死心塌地在土地上生活一辈子!可是现在,只要高家村有高明楼,他就非要比他更有出息不可!要比高明楼他们强,非得离开高家村不行!这里很难比过他们!他决心要在精神上,要在社会的面前,和高明楼他们比个一高二低!他把缸子牙刷送回窑,打开箱子找一件外衣,准备到前川菜园下面的那个水潭里洗个澡。 他翻出一件黄色的军用上衣,眼睛突然亮了。这件衣报是他叔父从新疆部队上寄回的,他宝贵得一直舍不得穿。他父亲唯一的弟弟从小出去当兵,解放以后才和家里联系上,几十年没回一次家。一年通几次信,年底给他们寄一点零花钱,关系仅此而已。叔父听说是副师政委,这是他们家的光荣和骄傲,只是离家远,在他们的生活中不起什么作用。 高加林拿起这件衣服,突然想起要给叔父写一封信,告诉一下他目前的处境,看叔父能不能在新疆给他找个工作。当然,他立刻想到,父母亲就他一个独苗儿,就是叔父在那里能给他找下工作,他们也不会让他去的。但他决定还是要给叔父写信。他渴望远走高飞——到时候,他会说服父母亲的。 他于是很快伏在桌子上,用他文科方面的专长,很动感情地给叔父写了一封信,放在了箱子里。他想明天县城遇集,他托人把信在城里很快寄出去。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给他精神上带来很大的安慰。他立刻觉得轻松起来,甚至有点高兴。 他把这件黄军衣穿在身上,愉快地出了门,沿着通往前川的架子车路,向那片色彩斑斓的菜园走去。 黄土高原八月的田野是极其迷人的,远方的千山万岭,只有在这个时候才用惹眼的绿色装扮起来。大川道里,玉米已经一人多高,每一株都怀了一个到两个可爱的小绿棒;绿棒的顶端,都吐出了粉红的缨丝。山坡上,蔓豆、小豆,黄豆、土豆、都在开花,红、白、黄、蓝,点缀在无边无涯的绿色之间。庄稼大部分都刚锄过二遍,又因为不久前下了饱垧雨,因此地里没有显出旱象,湿润润,水淋淋,绿蓁蓁,看了真叫人愉快和舒坦。高加林轻快地走着,烦恼暂时放到了一边,年轻人那种热烈的血液又在他身上欢畅地激荡起来。他折了一朵粉红色的打碗碗花,两个指头捻动着花茎,从一片灰白的包心菜地里穿过,接连跳过了几个土塄坎,来到了河道里。 他飞快地脱掉长衣服,在那一潭绿水的上石崖上扩胸、下蹲——他已经决定不是简单洗个澡,而要好好游一次泳。 他的裸体是很健美的。修长的身材,没有体力劳动留下的任何印记,但又很壮实,看出他进行过规范的体育锻炼。脸上的皮肤稍有点黑;高鼻梁,大花眼,两道剑眉特别耐看。头发的乱蓬蓬的,但并不是不讲究,而是专门讲究这个样子。他是英俊的,尤其是在他沉思和皱着眉头的时候,更显示出一种很有魅力的男性美。高加林活动了一会,便像跳水运动员一般从石。崖上一纵身跳了下去,身体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就优美地没入了碧绿的水潭中。他在水里用各种姿势游,看来蛮像一回事。 一刻钟以后,他从跌水哨的一边爬上来,在上面的浅水里用肥皂洗了一遍身子,然后躲在一个石窝里换了裤子,光着上身回到石崖上面,躺在一棵桃树下。这棵桃树是一辈子打光棍的德顺老汉的。桃子还没熟的时候,好心的老光棍就全摘了分给村里的娃娃。现在这树上只留下一些不很茂密的树叶,倒也能遮一些荫凉。 高加林把衫子铺到地上,两只手交叉着垫到脑后,舒展开身子躺下来,透过树叶的缝隙,无意识地望着水一般清澈的蓝天。时光已经到了中午,但他的肚子也不觉得饿。河道离得很近,但水声听起来像是很远,潺潺地,像小提琴拉出来的声音一般好听。这时候,在他右侧的玉米地里,突然传来一阵女孩子悠扬的信天游歌声: 上河里(哪个)鸭子下河里鹅, 一对对(哪个)毛眼眼望哥哥…… 歌声甜美而嘹亮,只是缺乏训练,带有一点野味。他仔细听了一下,声音像是刘立本家的巧珍。他一下子记起刚才马拴看媳妇的洋相,又联想到巧珍唱的歌,忍不住笑了,心里说:“你哥哥专门来望你哩,没望见你;他人走了,你现在才望他哩……”他这样想这件可笑事时,就听见他旁边的玉米林子里响起沙沙的声音。坏了!大概是巧珍从这里过路回家呀。 高加林慌忙坐起来,两把穿上了衣服。他的最后一颗扣子还没扣上,巧珍提一篮子猪草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刘巧珍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农村姑娘。漂亮不必说,装束既不土气,也不俗气。草绿的确良裤子,洗得发白的蓝劳动布上衣,水红的确良衬衣的大翻领翻在外边,使得一张美丽的脸庞显得异常生动。 她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局促地望了一眼高加林,然后从草篮里摸出一个熟得皮都有点发黄的甜瓜递到高加林面前,说:“我们家自留地的。我种的。你吃吧,甜得要命!”接着,她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花手帕,让加林楷一楷甜瓜。高加林很勉强地接过甜瓜,但没有接她的手帕,轻淡地对她说:“我现在不相吃,我一会再……” 巧珍似乎还想和他说话,看他这副样子,犹豫了一下,低着头向上边地畔的小路上走了。 高加林把甜瓜放在一边,下意识地回过头朝地畔上望了一眼,结果发现走着的巧珍也正回过头望他。他赶忙扭过头,烦恼地躺在了地上,他在感情上对这个不识字的俊女子很讨厌大,因为她姐姐是高明楼的儿媳妇! 他并不想吃甜瓜,此刻倒很想抽一支烟。他明知道纸烟早已经抽光,卷着抽的旱烟叶子也没带来,但两只手还是下意识地在身上所有的衣袋上都按了按,结果只是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加林!加林!快回去吃饭嘛!躺在这儿干啥哩?”他听见父亲在上地畔上叫他。他站起身,把巧珍送的那个甜爬装在上衣口袋里,向菜地畔上走去。他上了地畔,先把父亲的烟锅接过来,点着一锅,拼命吸了一口,立刻呛得他弯下咳嗽了半天。 他父亲叹息了一声,说:“别抽这旱烟了,劲太大!”他把旱烟锅从儿子手里夺过来,说:“加林,我在山里思谋了一下,明儿个县里逢集,干脆让你妈蒸上一锅白馍,你提上卖去!咱家里点灯油和盐都快完了,一个来钱处都没有嘛!再说,卖上两个钱,还能给你买一条纸烟哩!” 高加林揩了揩咳嗽呛出的眼泪,直起腰看了看父亲等待他回答的目光,犹豫了半天。他很快想起他给叔父写好的信,觉得明天上一趟县城也好,他可以亲自把信发出去——要是托给加别人邮,万一丢了怎么办?他于是同意了父亲的这个提议,决定明天到县城赶集去。 正文 第三章 吃过早饭不久,在大马河川道通往县城的简易公路上,已经开始出现了熙熙攘攘去赶集的庄稼人,由于这两年农村政策的变化,个体经济有了大发展,赶集上会,买卖生意,已经重新成了庄稼人生活的重要内容。 公路上,年轻人骑着用彩色塑料缠绕得花花绿绿的自行车,一群一伙地奔驰而过。他们都穿上了崭新的“见人”衣裳,不是涤步,就是涤良,看起来时兴得很。粗糙的庄稼人的赤脚片上,庄重地穿上尼龙袜和塑料凉鞋。脸洗得干干净净,头梳得光光溜溜,兴高采烈地去县城露面:去逛商店,去看戏,去买时兴货,去交朋友,去和对象见面…… 更多的庄稼人大都是肩挑手提:担柴的,挑菜的,吆猪的,牵羊的,提蛋的,抱鸡的,拉驴的,推车的;秤匠、鞋匠、铁匠、木匠、石匠、蔑匠、毡匠、箍锅匠、泥瓦匠、游医、巫婆、赌棍、小偷、吹鼓手、牲口贩子……都纷纷向县城涌去了。川北山根下的公路上,趟起了一股又一股的黄尘。 当高加林挽着一篮子蒸馍加入这个洪流的时候,他立刻后悔起来。他感到自己突然变成一个真正的乡巴佬了。他觉得公路上前前后后的人都朝他看。他,一个曾经是潇潇洒洒的教师,现在却像一个农村老太婆一样,上集卖蒸馍去了!他的心难受得像无数虫子在咬着。 但这一切是毫无办法的。严峻的生活把他赶上了这条尘土飞扬的路。他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只能这样开始新的生活。家里已经连买油量盐的钱都没了,父母亲那么大的年纪都还整天为生活苦熬苦累,他一个年轻轻的后生,怎好意思一股劲呆下吃闲饭呢?他提着蒸馍篮子,头尽量低着,什么也不看,只瞅着脚下的路,匆匆地向县城走。路上,他想起父亲临走时安咐他,叫他卖馍时要吆喝,他的脸立刻感到火辣辣地发烧。 天啊,他怎能喊出声来! “可是,”他想,“如果我不叫卖,谁知道我提这蒸馍是干啥哩?”走到一个小沟岔的时候,高加林突然想:干脆让我先跑到这没人的拐沟里试验喊叫一下,到城里好习惯一些嘛! 他满脸通红朝公路两头望了望,见没什么人,于是就像做一件见不得不的事一样,匆忙地折身走进了公路边的那条拐沟里。他在这荒沟里走了好一段路,直到看不见公路的时候才站住。他站住,口张了一下,但没勇气喊出声来。又张了一下口,还是不行。短短的时间里,汗水已经沁满了他的额头。四野里静悄悄的,几只雪白的蝴蝶在他面前一丛淡蓝色的野花里安详地飞着;两面山坡上茂密的苦艾发出一股新鲜刺鼻的味道。高加林感到整个大地都在敛声屏气地等待他那一声“白蒸馍哎——!”啊呀,这是那么的难人!他感到就像要在大庭广众面前学一声狗叫唤一样受辱。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决心下一声非喊出来不可!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把眼一闭,张开嘴怪叫一声:“白蒸馍哎——”他听见四山里都在回荡着他那一声演戏般的、悲哀的喊叫声。他牙咬住嘴唇,强忍着没让眼里的泪花子溢出来。 他直愣愣地在这个荒沟野地里站了老半天,才难受地回到公路上,继续向县城走去。从他们村到县城吸有十来里路,但他感到这段路是多么的漫长和艰维。他知道,更大的困难还在前头——在那万头攒动的集市上! 当他走到大马河与县河交汇的地方,县城的全貌已经出现在视野之内了。一片平房和楼房交织的建筑物,高低错落,从半山坡一直延伸到河岸上。亲爱的县城还像往日一样,灰蓬蓬地显出了它那诱人的魅力。他没有走过更大的城市,县城在他的眼里就是大城市,就是别一番天地。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亲切的;从初中到高中,他都是在这里度过。他对自己和社会的深入认识,对未来生活的无数梦想,都是在这里开始的。学校、街道、电影院、商店、浴池、体育场……生活是多么的丰富多彩!可是,三年前,他就和这一切告别了……现在,他又来了。再不是当年的翩翩少年,衣服整洁而笔挺,满身的香皂味,胸前骄傲地别着本县最高学府的校徽。他现在提着蒸馍篮子,是一个普通的赶集的庄稼人了。 往事的回忆使他心酸。他靠在大马河桥的石栏杆上,感到头有点眩晕起来。四面八方赶集的人群正源源不绝地通过大桥,进了街道。远处城市中心街道的上空,腾起很大一片灰尘,嘈杂的市声听起来像蜂群发出的嗡嗡声一般。 他猛然想到一个更糟糕的问题:要是碰上他在县城的同学怎么办?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先慌忙朝前后看了看。这时候他才真正后悔赶这趟集了。一般的赶集倒也没什么,可他是来卖蒸馍的呀!现在折回去吗,可这怎行呢!他已经走到了县城。再说,家里连一点零花钱都没有了,这样回去,父母亲虽然不会说什么,但他们肯定心里会难受的——不仅为这篮没卖掉的蒸馍,更为他的没出息而难受! “不,”他想,“我既然来了,就是哽是头皮也要到集上去!” 当然,他也在心里祈告,千万不要碰上县城里同学。 他很快提起篮子,过了桥,向街道上走去。他准备穿过街道,到南关里去。那里是猪市、粮食市和菜市,人很稠,除过买菜的干部,大部分都是庄稼人,不显眼。 当他路过汽车站候车室外面的马路时,脸刷一下白了——白了的脸很快又变得通红。他感到全身的血一下都向脸上涌上来了:他猛然看见他高中时的同班同学黄亚萍和张克南正站在候车室门口。躲是来不及了,他俩显然也看见了他,已经先后向他走过来了。高加林恨不得把这篮子馍一下扔到一个人所不知的地方。张克南和黄亚萍很快走到地面前了,他只好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和克南握了握手。他俩问他提个篮子干啥去呀?他即兴撒了个谎,说去城南一个亲戚家里走一趟。黄亚萍很快热情地对他说:“加林,你进步真大呀!我看见你在地区报上发表的那几篇散文啦!真不简单!文笔很优美,我都在笔记本上抄了好几段呢!” “你还在马店教书吗?”克南问他。 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已经被大队书记的儿子换下来了,现在已经回队当了社员。” 黄亚萍立刻焦虑地说:“那你学习和写文章的时间更少了!”高加林解嘲地说:“时间更多了!不是有一个诗人写诗说:‘我们用镢头在大地上写下了无数的诗行’吗?” 他的幽默把他的两个同学都逗笑了。 “你们出差去吗?”加林问他们俩。他隐约地感到,他两个的关系似乎有点微妙。在中学时,他俩的关系倒也很一般。 “我不出去。克南要到北京给他们单位买彩色电视机。我是闲逛哩……”黄亚萍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你还在副食公司当保管吗?”加林问克南。 “不。前不久刚调到副食门市上。”克南说。 “高升了!当了门市部主任!不过,前面还有个副字!”亚萍有点嘲弄地看了看克南,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 “要买什么烟酒一类的东西,你来,我尽量给你想办法。我这人没其它能耐。就能办这么些具体事。唉,现在乡下人买一点东西真难!”克南对他说。 尽管张克南这些话都是真诚的,但高加林由于他自己的地位,对这些话却敏感了。他觉得张克南这些话是在夸耀自己的优越感。他的自尊心太强了,因此精神立刻处于一种藐视一切的状态,稍有点不客气地说:“要买我想其它办法,不敢给老同学添麻烦!”一句话把张克南刺了个大红脸。 黄亚萍也是个灵人,已经听出他俩话不投机,便对高加林说:“你下午要是有空,上我们广播站来坐坐嘛!你毕业后,进县城从不来找我们拉拉话。你还是那个样子,脾气真犟!” “你们现在位置高了,咱区区老百姓,实在不取高攀!”加林的坏毛病又犯了!一旦他感到自己受了辱,话立刻变得非常刻薄,简直叫人下不了台。 张克南已经明显地有点受不了了,正好车站的广播员让旅客排队买票,这一下把大家都解脱了。 克南马上和他握了手,先走了。亚萍犹豫了一下,对他说:“……我真的想和你拉拉话。你知道,我也爱好文学,但这几年当个广播员,光练了嘴皮子了,连一篇小小的东西都写不成,你一定来!”她的邀请是真诚的,但高加林不知为什么,心里感到很不舒服。他对亚萍说:“有空我会来的。你快去送克南吧,我走了。” 黄亚萍的脸刷一下红了,说:“我不是去送他的!我来车站接一个老家来的亲戚……”她显然也即兴撒了个谎。加林心里想:你根本没必要撒谎! 高加林再不说什么,他向她很礼貌地点点头,便转身向街道上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心里为他和亚萍各自撒的谎感到好笑,忍不住自言自语说:“你去接你的‘亲戚’吧,我也得看我的‘亲戚’去了……” 但是,刚才和克南、亚萍的见面,很快又勾起了他对往日学样生活的回忆。在学校时,亚萍是班长,他是学习干事,他们之间的交往是比较多的。他俩也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又都爱好文学,互相都很尊重。他和克南平时不是太接近的,因为都在校篮球队,只是打球的时候才在一块交往得多一些。 黄亚萍是江苏人,她父亲是县武装部长和县委常委。亚萍是在他刚上高中的那年随父亲调来县上,插入他那个班的。她带有鲜明的南方姑娘的特点,又经见过过世面;那种聪敏、大方和不俗气,立刻在整个学校都很惹眼了。高加林虽然出身农民家庭,也没走过大城门,但平时读书涉猎的范围很广;又由于山区闭塞的环境反而刺激了他爱幻想的天性,因而显得比一般同学飘洒,眼界了宽阔。黄亚萍很快发现了他的这种气质,很自然地在班上更接近他。他同样也喜欢和她在一块。因为在这之前,他还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女生。本地女同学和黄亚萍相比,都有点不方,有的又很俗气,动不动就说吃说穿,学习大部分都赶不上男同学,他很少和她们交往。他俩有时在一块讨论共同看过的一本,或者说音乐,说绘画,谈论国际问题。班上的同学一度曾议论过他们的长长短短。他当时并不敢想什么出边的事。他和黄亚萍相比,有难以克服的自卑感。这不是说他个人比她差,而是指家庭、经济条件和社会地位这些方面而言。在这些方面,张克南全部有,克南父亲是县商业局长,他母亲也是县药材公司的副经理,在县上都是很像梓的人物。当时克南也对亚萍有好感,经常设法和她接近,但看出她并没有和他过多交往的愿望。 很快,高中毕业了。他们班一个也没有考上大学。农村户口的同学都回了农村,城市户口的纷纷寻门路找工作。亚萍凭她一口高水平的普通话到了县广播站,当了播音员。克南在县副食公司当了保管。生活的变化使他们很快就隔开很远了,尽管他们相距只有十来里路,但在实际生活中,他们已经是在两个世界了。高加林回村后,起初每当听见黄亚萍清脆好听的普通话播音的时候,总有一种很惆怅的感觉,就好像丢了一件贵重的东西,而且没指望找回来了。后来,这一切都渐渐地淡漠了。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他隐约听另外村一个同学说,黄亚萍可能正和张克南谈恋爱时,他才又莫名其妙地难受了一下。以后他便很快把这一切都推得更远了,很长时间甚至没有想到过他们……他刚才碰见他们,感到很晦气。他现在一边提着蒸馍篮子往热闹的集市中间走一边眼睛灵活地转动着,以防再碰上城里工作的同学。刚到十字街口,接近人流漩涡的地方,他又碰到了一个熟人! 不过,这回他倒没什么恐慌。当他们城关公社文教专干马占胜有点尴尬地过来和他握手时,他这一刻不觉得胳膊上挽的蒸馍篮子丢人了——哼!让他看看吧,正是他们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当专干问他干啥时,他很干脆地告诉他:卖蒸馍!他并且从篮子里取出一个来。硬往马占胜手里塞;他感到他拿的是一颗冒烟的、带有强烈报复性的手榴弹! 马占胜两只手慌忙把这个蒸馍捉住,又重新硬塞到篮子里,手在已经有了胡茬的脸上摸了一把,显得很难受的样子说:“加林!你大概一直在心里恨我哩!我一肚子苦水无处倒哇!有些话,我真想给你说,又不好说!现在你听我给你说。”马占胜把高加林拉在十字街自行车修理部的一个拐角处,又摸了一把脸,放低声音说: “唉,好加林哩!你不知情,咱公社的赵书记和你们村的高明楼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别看是上下级关系,两人好得不分你我。前几年,明楼家没什么要安排的人,就一直让你教书。今年他二小子高中毕业了,他在公社跑了几回,老赵当然要考虑。你知道,这几年国民经济调整哩,国家在农村又不招工招干,因此农村把民办教师这工作看得很重要。明楼当然想叫他小子干这事嘛!下另外村子的教师,人家谁让哩?因此,就只好把你下了,让三星上。这事虽然是我在会上宣布的,可这不是我决定的嘛!我马占胜哪有这么大的牛皮!因此,好加林哩,你千万不要恨我!” 高加林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头理了理头发,对专干说:“老马,你太多心了。你不说,我也都了解这些情况,我们共事几年了,你应该了解我。” “我当然了解你!全公社教师里面,你是拔尖的!再说,你这娃娃心眼活,性子硬,我就喜欢这号人。不怕!……噢,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已经调到县政府的劳动局,算是提拔了,当了个副局长。我前几天还给公社赵书记谈过,叫他有机会就考虑再你当教师。赵书记满口答应了……不怕!你等着!……你快忙你的,我还要开个会哩新官上任三把火!咱烧不起来火。最起码得按时给人家应酬嘛!……” 马占胜说完,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和高加林握了一下手,像逃避什么似地很快就钻到了人群里。 高加林因为一直就对这个公社有名的滑头没有好感,所以基本上没认真所他说了些什么。他现在只知道他离开了城关公社,高升到县政府了。但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胳膊上挽的这篮子蒸馍卖掉! 高加林很快从街道里的人群中挤过,向南关的交易市场走去。 正文 第四章 后头几日,凤九没有再见过东华。 开初,她还担忧坏了他的事他一定砍了她祭刀的心都有,借着养病之机打了一百遍再见他如何全身而退的腹稿,心中想踏实了,才磨蹭地晃去宗学。偏生连着三四日,学上都没有再排他的课。她课下多留意了两分一向关注东华的洁绿郡主一行的言谈,徒听到一阵近日帝君未来授课令她们备感空虚之类的唏嘘感叹,别的没有再听说什么。 她们叹得她也有一些思索,东华既是以讲学之机来幽会姬蘅的,那么会完了应当是已经回了九重天罢?他怎么回去的,她倒是有一些感兴趣。此外她这些天突然想到他既然中意姬蘅,为什么不直接将她从这里带出去,非要每十年来见她一次,这难道是他老人家近几百年新开发出来的一种兴趣?同东华分开的这些年,他果然愈加难以捉摸了。 凤九审视着自己的内心,近日越来越多听到和想到东华他同姬蘅如何如何,她的心中竟然十分淡定。这么多年后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从前许多话她说得是漂亮,但将同东华的过往定义为说不得,心中抗拒回忆往事,这其实正是一种不能看开,不能放下,不能忘怀。近日她在这桩事上竟突然有了一种从容的气度,她谦虚地觉得,单用她心胸宽广来解释这个转变是解释不通的。 据她冷静的分析,许多事情的道理她在三百年前离开九重天时就看得透彻,但知是一回事,行又是另一回事,她这么多年也许只是努力在让自己做得好些更好些罢了,重逢东华时偶尔还会感觉不自在,正是因对这桩事的透彻其实并没有深达灵台和内心。但,近日越是听说东华对姬蘅用情深,此种情越深一分,她讶然地感到自己深达内心的透彻就越多一分。她用尽平生的智慧来总结这件事情的逻辑,没有总结出什么逻辑。加之盗取频婆果的事迫在眉睫,让她没有时间深想,暂且将这种情绪收在了一旁。 凡世有一句话,叫无心插柳,柳林成荫,凤九着实在这句话中感受到一些禅机。 这天萌少无事延邀她和小燕去王城中的老字号酒楼醉里仙吃酒,醉里仙新来了一个舞娘舞跳得不错,萌少看得心花怒放多喝了两杯,醺然间一不留神就将守候频婆树的巨蟒的破绽露给了凤九。但萌少说话向来与他行文一般啰嗦,这个破绽隐含在一大段絮叨之中,幸亏小燕的总结能力不错,言简意赅地总结为:每月十五夜至阴的几个时辰里,华表中的巨蟒们忙着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去了,顾不上时刻注意神树,她或许有几个时辰可以碰碰运气。 巧的是,他们吃酒这天正是这月的十五,这一夜,正是行动的良机。眼看频婆果说不定今夜就能到手,凤九心中澎湃,但为了不打草惊蛇,面上依然保持着柔和与镇定,还剥了两颗花生递给看舞娘看得发呆的萌少。小燕疑惑地将她递给萌少的花生壳从他爪子中掰出来,把误扔到桌子上的花生米捡出来默默地重新递到萌少手中。幸亏发生的一切,入痴的萌少全然没有察觉到。 圆月挂枝梢,放眼万里雪原,雪光和着月光似铺了一地乳糖。 小燕听信凤九的鬼话,以为今次的频婆果除了已知的他并不太感兴趣的一些效用外,还有一条食用后能使男子变得更加英伟的奇效,因此帮忙帮得十分心甘情愿,且热情周到。他先在宫墙的外头施术打了条据说直通解忧泉旁频婆树的暗道,不及凤九相邀又身先士卒地率先跳下暗道,说是帮她探一探路。 小燕跳下去之前那满脸的兴奋之色,令凤九感动的同时略有歉疚。但他自跳下去后半天都没有回音,眼看至阴时已过了一半,凤九内心认为小燕身为一介壮士若是被几条正修纳吐息的蟒蛇吞了纯属笑话,但考虑到他毕竟从前也是一个作恶多端的魔君,说不定趁这个机会遭到天谴……她越想越是担忧,低头瞄了一眼这个无底洞似的暗道,一闭眼也跳了下去。 别有洞天是个好词,意思是每个暗洞后头都有一片蓝天,词的意境很广阔。只是,据凤九所知小燕从宫墙外头不过劈开一条洞,她坠到一半不知为何却遇到三个岔道。她一时懵了,没有来得及刹住坠落的脚步,反应过来时已循着其中一条暗洞一坠到底。按照小燕的说法,他劈出的那条洞正连着解忧泉,从洞中出来应是直达泉中,见水不见天,为此凤九还提前找萌少要了粒避水珠备着。 但她此刻从这条宽阔的洞子中掉下来,抬头只见狂风卷着流云肆意翻滚,低头一片青青茂林在风中摇摆得不停不休,她费力地收身踩踏在一个树冠的上头,觉得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什么水下的地界。难道说,是走错路了?小燕他探路探了许久没有回去原来也是走错了路?好么,自己打的暗道自己也能走错也算一项本事,小燕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魔君竟没有被下面人谋权篡位,看来魔族普遍比想象中的宽容。 凤九抱着树冠稳住身形,腾出手来揉了揉方才在洞中被蹭了一下的肩膀,眯眼看到远方的天边挂出一轮绛红色圆月。此地如此,显然呈的是妖孽之相,大约她今日倒霉无意中闯了什么缚妖的禁地。她惦记着小燕,寻思是在这里找一找他还是折回去先到解忧泉旁瞧瞧,忽听到脚下林中传来一串女子的嬉笑之声。凤九心道,大约这就是那个妖,声音这样的活泼清脆,应该是一个年轻的长得很不错的妖。她很多年没有见过妖类,觉得临走前溜下去偷瞧一眼应该也耽误不了什么,攀着落脚的树冠溜下去一截,兴致勃勃地借着树叶的掩藏朝着茂林中的笑声处一望。 极目之处,一条不算长阔的花道尽头,剑立一旁施施然盘腿蚨坐的紫衣神君……不是好几日不见的东华帝君是谁?他怎么这个时辰出现在这个地方,凤九十分的疑惑。瞧他的模样似乎在闭目养神,她正打算悄悄行得近一些,蓦然瞧见一双柔弱无骨的玉手从蚨坐的帝君身后攀上他的肩,又顺着他的手臂向下紧紧搂住他的腰。女子绝色的容颜出现在东华的肩头,泼墨般的青丝与他的银发纠结缠绕在一处,轻笑着呵气如兰:“尊座十年才来一趟,可知妾多么思念尊座等得多么辛苦~~~~~” 温言软语入耳,蹲在树上看热闹的凤九没稳住啪嗒一声从树干上栽了下来,女妖一双勾魂目分明扫过,一双裸臂仍勾着东华的脖子,含情目微敛咯咯笑道:“八荒不解风情者数尊座最甚,同妾幽会还另带两位知己,也不怜惜妾会伤心~~~~” 凤九心道,大风的天你穿这么少也不嫌冷,回头一看,才晓得女妖口中的“两位”是怎么个算法,原来树下除她外早已站了一个人——白衣飘飘的姬蘅公主。今日姬蘅公主不仅衣裳雪白,脸也雪白,一双杏眼牢牢盯住花道那头的东华,嘴唇紧紧抿住,神情哀怨中带了一丝羞愤与伤怀,容色令人怜爱。羞愤伤怀的姬蘅公主听说女妖的一番话后,木然中转眼瞟了瞟新落下来的凤九,两条秀眉拧得更紧,抬头又望了东华一眼,眼中满是落寞忧伤……可巧方才还正自闭目养神的帝君此刻恰好睁开眼,林中的狂风带得飞花飘摇,飞花飘摇中东华向着她二人的方向蹙眉道:“你怎么来了?” 用的不是你们,是你。凤九挠着头正要回答,听到身旁的姬蘅泫然欲泣道:“奴担忧老师,好不容易找到此处,老师却……奴……”凤九在心中哦了一声,原来东华问的不是她,是姬蘅。她摸了摸鼻子,侧过身竖起耳朵一同等候姬蘅的下文。等候中她注意到半空的飞花像是佛铃花,这种从前她最喜欢的九重天的圣花,按理说不应生在这等缚妖之地。姬蘅良久也没有下文,凤九抬眼去瞟她,对面女妖的脸贴着东华的姿态越来越亲密,而东华看起来也并未想过推拒,姬蘅像是终于忍到极限,指节拧得衣袖发白,未发一言,跌跌撞撞地转身跑了。 缠着东华的女妖浓妆的眼尾仍含着笑,盈盈向凤九道:“这位姑娘却是好定性,不同你姊姊一同识趣离开,难不成想留下来欣赏妾同帝君的春风一度吗?” 凤九摸了半天从袖中摸出许久不曾打理的陶铸剑,剑入手化作三尺青锋,抬头来也是盈盈的一个笑:“有本事你继续,我在一旁看看也无妨。” 凤九感觉自己这个笑其实笑得挺和气,这么久她都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地笑过,伏在东华肩头的女妖却瞬间变了脸色,眉目间阴鸷顿生,低声道:“你看出来了?”又冷笑两声:“也罢,既然你想淌这趟浑水,本座成全你。”眨眼已在三四步处,一根红绫劈面而来,是直取脖颈命门的狠招。 直至方才,凤九其实一直在思考,她该不该管这桩闲事。 沿着树冠刚溜下来瞧见他二人的形容时,她也以为是东华不知什么时候看上这个绝色女妖特地来此同她幽会,有一瞬她还有些懵,东华他怎能喜欢着姬蘅的同时又对别的女子起意,难道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情,情这个东西果真千奇百怪恕她很多时候不能理解。 直到不经意抬头瞧见天边翻滚得越来越汹涌的流云,和一忽儿红一忽儿白的月色,她的心中突然一阵透亮。 此二者皆为两种强大气泽相抗才能出现的景致,姬蘅醋中疾走,兴许情之所至没有注意到,也可能是她没有自己有见识,东华同这个女妖看上去虽然十分亲密,但私下却该是正在激烈的斗法之中。 东华长成那种模样,这个女妖对他有意大约是真,他由着她在身上胡来,按她的推想应该是东华打算借机将她同姬蘅气走,毕竟高人斗法之地危险。她在心中推想出东华不得不为此的初衷,心中顿时觉得他十分有情有义。既然他这样的有情义,她没有看出其中的道理来也就罢了,看出来还能将他一人丢下,从此后就不配再见道义这两个字。 她听说妖行妖道,妖道中有种道乃是诱引之道,越是美丽的女妖越能迷惑人心,摄心术练得极好,无论为仙为魔,但凡心中有所牵挂,便极容易被她们迷惑。虽然东华的修为高不见顶,但他对姬蘅有情,情么,六欲之首,万一这个女妖对他使出摄心术他想不中招都难,自己留下来终归可以帮衬一二。她再一次叹息姬蘅没有瞧出此中的道理,否则添她一个终归多存一分助力,也多一分胜算,女人啊,终归是女人,太感情用事了! 凤九自觉今日自己看事情灵光,身手也灵光,佛铃花缤纷的落雨中,陶铸剑点刺若流芒,拼杀已有半刻,红绫竟无法近她的身。她很满意自己今天的表现。 东华支着手臂,遥望花雨中翩翩若白蝶的凤九。像这样完完整整看她舞一回剑还是首次,据说她师从她爹白奕学的剑术。白奕的一套剑术他没有记错应该是以刚硬著称,被她舞得倒是柔软很多。不过,一招一式折花攀柳的还挺好看,意态上的从容和风流做得也足。算来她这个年纪,这个修为,能同由慧明境三毒浊息幻化而成的缈落的化相斗上这么长一段时间,也算难得。 其实,凤九前半段推得不错,东华他行这一趟的确是来伏妖。但这个女妖非一般的妖,乃妙义慧明境中三毒浊息所化的妖尊缈落。若是缈落的本体现世,少不得须帝君他老人家费力伤神,不过那尊本体一直被东华困在慧明境中不得而出,每十年从境中逃逸出一些三毒浊息,流落世间也不过是她的一种化相罢了,比寻常的妖是要厉害些,于东华而言却不算什么。 他压根没有想过任凭缈落同自己亲昵是借此将姬蘅同凤九气走,以防她二人犯险。当是时,缈落伏在他的身上,因对于她们这种妖而言,要使摄心术惑人时,离想要迷惑之人越近施法越容易,但她靠他越近其实也方便他将她净化,他不觉得有将不怕死贴上来的缈落推开的必要。 凤九感动他此举乃是对她和姬蘅的一种情义,着实是对他的一篇误会。 不过此地毕竟妖异,缈落此时虽只是个化相,于凤九姬蘅二人这种修为并不多么精深的仙魔,也算是个高明恶妖,照理无论如何她们都该有些害怕。不知因何而跟过来的姬蘅在东华看来识趣些,中途意识到危险先跑走了;凤九在他印象中明明比姬蘅更加冰雪聪明,见此危境照理说应该溜在姬蘅的前头,不晓得为什么竟站着没有动。 他看了一阵,突然有些疑惑,一时摸不准从袖子里抽出把剑扬言在一旁站站,打算留下来帮他的这位白衣少女,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凤九。但她额头正中的凤羽花货真价实,眼梢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气也是他在九重天时极为熟悉。她如此果断地祭出三尺青峰,难道是以为他被胁困,想要解救他的意思? 东华撑着手臂冷静地看着携剑而立的凤九,自他从碧海苍灵化世以来,踩着累累枯骨一路至今,六合八荒寻他庇佑者,早年一波又一波从未间断过,异想天开起念要来保护他的,这么多年倒是从没有遇到。保护这两个字,同他的尊号连在一起本来就是篇笑话。可此时此境,遥遥花雨中,这位青丘的小帝姬却撑着这样纤弱的一具身躯,提着这样薄软的一柄小剑,揣着要保护他的心思站在不知比她强大多少倍的敌人跟前勇敢地对阵。帝君觉得,这件事有意思,很新鲜。 凤九抽出陶铸剑挥出第一道剑光时,就晓得同这个女妖对法自己没有多大的胜算。不过,虽然是主动留下帮忙,但她预想中对自己的定位只是来唱个偏角儿,功能在于帮助东华拖延时间或者寻找时机,从没有打算将撂倒缈落这个差事从东华的手中抢过来。 前半场对战中她自觉自己守得很好,表现差强人意。后续打斗中,她诚恳地盼望东华能尽早从打坐中回神接过下半场。分出精力看过去时,帝君他老人家却支着手臂正目光清明地同她对望,隐约间他薄唇微启说了三个字。凤九默然地在心底琢磨,第一个字和第二、三字间有一个微妙的停顿,或许是十分高深的一句心法,有助她的剑术瞬间飞升,可叹陶铸剑挥出的响声儿太大,帝君口中这高明的三个字,究竟是哪三个字呢?待背后的红绫袭上肩头,她细一思索才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喂,小心。”…… 所幸这部红绫势快却并不如何凶狠,沾上她的肩头不过划破一方绸罗,再要袭过来时被她险险躲过,陶铸剑抬上去挡了一挡。 凤九在招架中有个疑惑,方才明明觉得缈落的红绫劲力无穷即将卷起她格挡的软剑,不知为何陡然松了力道,她趁势一个剑花挽起来疾刺回去,还逼得缈落蹒跚地退了两步。她的剑几时变得这样快了? 重立定的缈落脸上极快地闪过一抹不甘之意,望着凤九的身后又突然浮现一个诡异笑容。凤九电光火石间突然意识到方才打得换了几处地方,此时她们就站在东华打坐的前方数十来步,缈落这个笑分明是向着东华。她心未思量身先行地旋身就朝侧后方扑过去,这当口果然从缈落手中连化出五匹红绫,似游转的蛟蛇朝着东华打坐处疾电般袭来。 凤九压在东华的身上,转眼瞧近在咫尺被红绫捣个稀烂的他的坐台,心中摸了把冷汗暗道好险。扑倒东华的一瞬间,她悟出一篇他为何闲坐一旁不出手帮她的道理,这个光景,多半是他着了这个女妖的道儿,被她施了诸如定身术之类无法挣脱罢。幸亏她今日菩萨心肠一回一念之差留下来助他,否则他不知吃怎样的亏。她的本性中一向十分同情弱者,此时想着难得见东华弱势落魄,对上他在身下望着自己的目光也不觉得尴尬了,亦柔软地反望回去,心中反而充满了一种怜爱的圣光……显然,她一厢情愿对帝君误会得有点深,帝君他老人家一直不出手,纯粹是等着看她为了救他能做到何种地步罢了。 红绫被缈落操控得像是活物,一击不成极快速地转了个方位,朝着他二人再次疾游而来。看此种力道此种路数,若硬碰硬迎上去不被呛出几口鲜血来收不了场,倘躲的话,她一个人倒是好躲,但带上一个不能动弹的东华……艰难抉择间她忽然感到身子被带得在地上滚了几滚,灵巧闪过红绫的攻势,未及出力已被挟着趁风而起,持剑的手被另一只手稳稳握住,腰也被搂住固定,东华贴在她身后,嗓音沉沉响在她耳边:“看好了。”她睁大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前移,剑光凌厉似雪片纷飞,她看不清东华带着她握住陶铸剑挽出了什么招式,眼光定下来时只见漫天红绫碎片中,雪白的剑尖处浸出一滩黑血,定在双眼圆睁的缈落额心中。 凤九一向定义自己也算个颇有见识的仙,降妖伏魔之事她虽然亲手为得不多,但几万年来瞧她的叔伯姑婶们收妖的经验也瞧了不少,她打心底觉得今次东华收的这位乃是她所见妖孽中长得最为妖孽的。面对这样天上有地下无的绝色,帝君他竟能一剑刺下去毫不留情,帝君的这种精神她由衷地钦佩。 东华带着她略僵硬的手收回陶铸剑反手回鞘,林间软如轻雪的佛铃花瓣飘飘摇摇渐渐隐息不知去了何处,偶有两片落在她手背上却没有什么实在的触觉,她才晓得方才眼中所见这一出飘渺的花海许是女妖做出的幻影。 林间风声飒飒,缈落从脚底往上双足缓慢地散成一团灰雾,是油尽灯枯即将湮灭的症头,却见她忽然睁大情媒似的一双眼,向着东华哼声笑道:“我曾经听闻尊座你是四海八荒最清静无为的仙者,老早就想看看你的内心是否果真如传闻中所说一片梵净海坦荡无求,今次终于了了心愿,”她像是得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阴鸷的眉眼险险挑起:“原来尊座的心底却是一片佛铃花海,有趣,有趣,不知得尊座如此记挂上心的究竟是这片花海,或者是花海后头还藏着一个谁?”话罢自顾自地又笑了两声:“所谓九住心已达专注一趣之境的最强的仙者,竟也有这样不为外人道的秘密,有趣,有趣,有……”第三个趣字尚未出口,已随着她全身化相化灰,泯泯然飘散在了半空之中。 凤九目瞪口呆地听完缈落的临终感言,目瞪口呆地看她化作一阵白灰飘然长逝,她原以为这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恶战,心想东华不得已不能帮忙也好,降伏此种恶妖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一腔热血刚刚才沸腾起来,这就……结束了? 眼看污浊妖气尽数化去,徒留天地间一派月白风清。凤九很疑惑,片刻前还枯坐一旁要死不活的东华,是如何在紧要关头露出这么从容镇定的一手的?思索片刻,她转过味儿来,敢情他又骗了她一回。她佩服自己看破这个隐情居然还能这么的淡定,果然是被骗得多了就习惯了。她淡定地将陶铸剑缩成寸长揣进袖子里,淡定地转身同东华一点头算是告辞。自己本领有限却还跑来耍仗义一准又被东华看了笑话,算了,她大人不记小人过,这番义气算是白施给他。 正抬脚欲走,月白风清中身后帝君突然不紧不慢道:“你怎么来了?” 凤九一愣,觉得他这一问何其熟悉,偏着头思索一阵,突然惊讶且疑惑地回头,不确定地指着自己的下巴向东华道:“你刚才是在问我?” 白亮的月色被半扇沉云掩住,帝君平静地回望:“我看起来像在自言自语?” 凤九仍保持着惊讶的表情一根手指比着自己:“我是说,方才我从树上掉下来时你问姬蘅公主那一句你怎么来了,其实一直问的是我?” 东华抬手化了张长榻矮身坐下,平静而莫名地微抬头望向她:“不然,你以为呢?”眼中见她一派茫然的神情,重复道:“你还没回我,你来做什么?” 他这一提点凤九茫然的灵台蓦然劈过一道白光,这一趟原本是捏着时辰来盗频婆果,结果热血一个沸腾陶铸剑一出就把这桩事彻底忘在了脑后。掰指一算也不知耽误了多少时辰,脑门上一滴冷汗迅速滴下来,她口中匆匆敷衍着“出来随便逛逛,看到你被欺负就随便救救,哪里晓得你在骗人”,脚下已疾疾迈出数步。 东华的声音仍然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你这么走了,不打算带着我?” 凤九匆忙中莫名地回头:“我为什么要带着你?”却发现东华并没有跟上来,仍悠闲地坐在矮榻上,见她回头淡淡道:“我受伤了,将我一人留在这里你放心么?” 凤九诚实地点头:“放心啊。”眼风中瞧见帝君微挑的眉不怕死地又添了句:“特别放心啊。”话刚落地向前的脚步竟全化作朝后的踉跄,眨眼间已颠倒落脚在东华倚坐的长榻旁。她手扶着椅背稳住身形气急败坏地刚脱口一个你字,已被东华悠悠截断话头:“看来你并不是特别放心。” 凤九有口难言,满心只想叹几日不见帝君你无赖的功力又深了不只一层,话到喉咙被脑中残存的理智勒住,憋屈地换了句略软和的道:“恕鄙人眼拙,着实看不出来帝君这一派风流倜傥的到底是哪一处受了伤。” 一阵小风吹过,帝君紫色的衣袖撩起来,右臂果然一道寸长的口子,还在汩汩地冒着热血,方才没有瞧出,大约是衣袖这个颜色不容易察觉。传说东华自坐上天地共主的位子,同人打架从没有流过血,能眼见他老人家挂次彩不容易。凤九欢欣鼓舞地凑上去:“赤中带金,不愧是帝君流出来的血,我看典籍上说这个血喝一盅能抵一个仙者修行千八百年的,不知是不是真的啊?” 东华扬眉看着她的脸,忽然叹了一口气:“一般来说,你这种时刻第一件想到的应该是如何帮我止血。” 凤九还没有从看热闹的兴奋中缓过神来,听他这个话本能地接道:“虽然鄙人现在还算不上一个绝顶的美人,但是再过万八千年长开了命中注定将很有姿色。我姑姑的话本上从没有什么英雄救美之后主动去跟美人示弱,你主动把伤处给我看背后没有阴谋我才不信,你骗我也不是一次两次,这个伤不过是个障眼法,你以为我傻的么?” 东华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处,又看了一眼凤九,良久,平和地道:“你近来的确较从前聪明,不过教你仙法道术的师父在幼学启蒙时没有告诉你,见血的障眼法一向只能障凡人的眼障不了神仙的眼么?” 凤九从未一次性听东华说这样长的句子,反应过来帝君这一番剖析讲解的是甚,顿时惊得退后一步:“……喂,你这伤不会是真的吧?”她疑惑地上前一步,血流得如此快速让她有些眩晕,手忙脚乱地扯开衬裙的一条长边将东华鲜血横流的手臂麻溜包起来,嘴中却仍有些怀疑地嘟囔:“可是我见过的英雄,譬如我姑父,他受再重的伤一向也是费心费力瞒着我姑姑,我爹他受伤也从不让我阿娘知道,就是折颜那样感觉很为老不尊的一个人他受伤也都是一个人默默藏着不给我小叔晓得一星半点儿,你这种反应的我还真是从来没有见过……” 东华坦然地看着她笨手笨脚给自己处理伤处,耐心地同她解惑:“哦,因为我这个英雄比起他们来,比较脆弱。” “……” 凤九坐在片刻前东华安坐的长榻上,右手撑着矮榻斜长的扶臂想问题,腿上搁着帝君的脑袋,换言之帝君他老人家此刻正枕在她的玉腿上小憩。事情到底如何发展到这个境地的,凤九挠了半天脑袋,觉得着实很莫名。 犹记一盏茶的功夫间,她以德报怨地同东华包好臂上的伤口,客气地告辞成功去办手上的正事,其时东华也没有再做挽留,但她沿着记忆中初来的小道一路寻回去,却再找不到方才掉落的出口。急中生智她感觉是东华做了手脚,杀气腾腾地重回来寻他,未到近处已听到躺在长榻上闭目休整的东华道:“方才忘了同你说,缈落死后十二个时辰内此地自发禁闭,若想出去怕是出不去。” 凤九脑袋一懵,东华续道:“你有什么要事需及时出去?” 凤九哭丧着脸:“我同燕池悟有约……”原本待说“有约去解忧泉旁盗频婆果”,话待出口意识到后头这半句不是什么可光明正大与人攀谈的事,赶紧捏在喉咙口另补充道:“同他有个约会。”这件事着实很急,此前她在林中四处寻路时还分神反省过对东华是否太过宽容,此时觉得幸亏自己本性良善方才没有趁他受伤落井下石还帮他包扎了伤口,她急中三两步过去握住东华的右臂,将她同他施恩的证据清晰地摆在他面前,神色凝重地看向他:“帝君,你说我给你包扎的这个伤口抱着得好不好?我是不是对你有恩?你是不是应该报答?” 东华凝视着她道:“包得一般,你要我报答你什么?” 凤九更加急切地握住他的手臂,道:“好说,其实因我此时身负的这桩事着实十分紧急。此地困得住我这种修为浅薄的神仙,却定然困不住帝君您这样仙法卓然的神仙,若帝君助我及时脱困,帝君将我扔在梵音谷半年不来营救之事和变成丝帕诓我之事一概一笔勾销,你看怎么样?” 东华继续凝视着她道:“我觉得,你对我似乎分外记仇。” 凤九感叹在东华这样专注的注视下心中竟然平静无波,一边自觉自己是个做大事的人果然很沉得住气一边诚恳状道:“怎么会?”眼见东华眼中不置可否的神气,顿了顿又道:“那是因为除了你基本上也没什么人喜欢得罪我。” 就听东华道:“燕池悟呢?” 凤九心道小燕多傻啊,我不欺负他已经不错了,他要是还能反过来得罪我这真是盘古开天一桩奇事,但小燕终归也是一代魔君,凤九觉得是兄弟就不能在这种时刻扫小燕的面子,含糊了一声道:“小燕他啊,呃,小燕还好。” 但这种含糊乍一看上去却和不好意思颇为接近,凤九见东华不言语再次闭目养神,恍然话题走偏,急急再倾身一步上去将话题拽回来:“我记仇不记仇暂且另说,不过帝君你这个形容,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报答我啊?” 东华仍是闭着眼,睫毛长且浓密,良久才开口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让你出去会燕池悟?” 凤九想他这个反问不是讨打么,但她晓得东华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虽然着急还是克制着心中火气逻辑清晰地一字一顿告诉他:“因为我帮了你啊,做神仙要互相帮助,我帮了你,我遇到危急时刻你自然也要帮一帮我,这才是道法正理。”她此时还握着东华的手臂,保持这个姿态同他说话已有些时候。她心中琢磨若他又拿出那套耍赖功夫来回她道“今天我不太想讲道理,不太想帮你”她就一爪子给他捏上去,至少让他疼一阵不落个好。哪里想到东华倒是睁眼了,目光在她脸上盘桓一阵,眼中冷冷清清道:“我没有办法送你出去,即便你同他有什么要紧之约,也只能等十二个时辰以后了。” 凤九脑子里轰一声炸开:“这岂不是注定爽约?”她的一切设想都在于东华的万能,从没有考虑过会当真走不出去误了盗频婆果的大事,但东华此种形容也不像是开她的玩笑,方才那句话后便不再言语。 她呆立一阵,抬眼看天上忽然繁星密布杳无月色,几股小风将头上的林叶拂得沙拉作响。今夜若错过,再有时机也需是下月十五,还有整整一月,凤九颓然地扶着矮榻蹲坐。星光璀璨的夜空却忽然倾盆雨落,她吓了一跳,直觉跳上长榻,四望间瞧见雨幕森然,似连绵的珠串堆叠在林中,头上蓝黑的夜空像是谁擎了大盆将天河的水一推而下,唯有这张长榻与泼天大雨格格不入,是个避雨之所。 她听说有些厉害的妖被调伏后因所行空间尚有妖气盘旋,极容易集结,需以无根水涤尽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将方圆盘旋的妖气一概冲刷干净方称得上收妖圆满,这么看此时天上这番落雨该是东华所为。 夜雨这种东西一向爱同闲愁系在一处,什么“春灯含思静相伴,夜雨滴愁更向深”之类,所描的思绪皆类此种。雨声一催,凤九的愁思一瞬也未免上来,她晓得东华此时虽闲躺着却正是在以无根净水涤荡缈落留下的妖气,怪不得方才要化出一张长榻,一来避雨,二来注定被困许久至少有个可休憩之处,东华考虑得周全。 凤九颓废地蹲在榻尾,她已经接受煮熟的鸭子被夜雨冲走的现实,原本以为今夜频婆果就能得手,哪晓得半道杀这么一出,天命果然不可妄自揣度,但今次原本是她拖小燕下水,结果办正事时她这个正主恍然不见踪迹,不晓得若下月十五她再想拖小燕下水小燕还愿意不愿意上当,这个事儿令她有几分头疼。 她思量着得编个什么理由回头见小燕才能使他谅解爽约之事,实话实说是不成的,照小燕对东华的讨厌程度,遇上这种事,自己救了东华而没有趁机捅他两刀,就是对他们二人坚定友情的一种亵渎和背叛。唔,说她半途误入比翼鸟禁地,被一个恶妖擒住折磨了一夜所以没有办法及时赶去赴约这个理由似乎不错,但是,如果编这么个借口还需一个自己如何逃脱出来的设定,这似乎有一些麻烦。她心中叨念着不知觉间叹息出声:“编什么理由看来都不稳妥,哄人也是个技术活,尤其是哄小燕这种打架逃命一流的,唉。”东华仍闭着眼睛似乎没什么反应,周围的雨幕却蓦然厚了一层,大了不止一倍的雨声擂在林叶上像是千军万马踏碎枯叶,有些渗人。凤九心中有些害怕,故作镇定地朝东华挪了一挪,双脚触到他的腿时感觉镇静很多,却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夹着雨声飘来:“看不出来你挺担心燕池悟。” 帝君他老人家这样正常地说话令凤九感到十分惶惑,预想中他说话的风格,再不济此时冒出来的也该是句“哄人也需要思索看来你最近还需大力提高自己的智商”之类这种。如此正常的问话凤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顺溜回道:“我也是怕下月十五再去盗频婆果他不愿意给我当帮手不是……”不是俩字刚出口,凤九的脸色顿时青了,艰难道:“其实那个,我是说……” 雨声恍然间小了许多,无根水笼着长榻的结界壁顺势而下,模糊中似飞瀑流川,川中依稀可见帝君闲卧处银发倚着长榻垂落,似一匹泛光的银缎。凤九脑中空空凝望结界壁中映出的帝君影子,无论如何偷盗不是一件光彩之事,何况她还是青丘的女君,头上顶着青丘的颜面,倘若东华拿这桩事无论是支会比翼鸟的女君一声还是支会她远在青丘的爹娘一声,她都完了。 她张了张口,想要补救地说两句什么,急智在这一刻却没有发挥得出,哑了半晌倒是东华先开口,声音听起来较方才那句正常话竟柔软很多:“今夜你同燕池悟有约,原来是去盗取频婆果?”她干笑两声往榻尾又缩了缩:“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身为青丘女君怎会干此种偷盗之事,哈哈你听错了。” 东华撑着头坐起身来,凤九心惊胆战地瞧着他将手指揉上额角,声音依然和缓道:“哦,兴许果真听错了,此时头有些晕,你借给我靠靠。”凤九小辫子被拿捏住,东华的一举一动皆十分拨动她的心弦,闻言立刻殷勤道:“靠着我或许不舒服你等等我变一个靠枕给你靠靠……”但此番殷勤殷错了方向,东华揉额角的手停了停:“我感觉似乎又记起来一些什么,你方才说下月十五……”凤九眨眼中会意赶紧凑上去一把揽住他按在自己腿上:“这么靠着不晓得你觉得舒服还是不舒服,或者我是躺下来给你靠?那你看我是正着躺给你靠还是反着躺给你靠你更加舒服些?”她这样识时务显然令东华颇受用,枕在她的腿上又调整了一下卧姿,似乎卧得舒服了才又睁眼道:“你是坐着还是躺着舒服些?”凤九想象了一下若是躺着……立刻道:“坐着舒服些。”东华复闭目道:“那就这么着吧。” 凤九垂首凝望着东华闭目的睡颜,突然想起来从前她是头小狐狸时也爱这样枕在东华的腿上,那时候佛铃花徐徐飘下,落在她头顶带一点痒,东华若看见了会抬手将花瓣从她头上拂开,再揉一揉她的软毛,她就趁机蹭上去舔一舔东华的手心……思绪就此打住,她无声地叹息,自己那时候真是一头厚颜的小狐狸,风水轮流转,今日轮着东华将自己当枕头,她担忧地思索,倘若东华果真一枕就是十二个时辰……那么,可能需要买点药油来擦一擦腿脚。 思绪正缥缈中,耳中听正惬意养着神的东华突然道:“可能失血太多手有些凉,你没什么旁的事不介意帮我暖一暖吧?”凤九盯着他抬起的右手,半天,道:“男女授受不亲……”东华轻松道:“过阵子我正要见见比翼鸟的女君,同她讨教一下频婆树如何种植,你说我是不是……”凤九麻溜地握住帝君据说失血凉透的右手,诚恳地憋出一行字:“授受不亲之类的大防真是开天辟地以来道学家提出的最无聊无羁之事。”殷勤地捂住帝君的右手:“不晓得我手上这个温度暖着帝君令帝君还满意不满意?”帝君自然很满意,缓缓地再闭上眼睛:“有些累,我先睡一会儿,你自便。”凤九心道此种状况容我自便难不成将您老人家的尊头和尊手掀翻到地上去?见东华呼吸变得均匀平和,忍不住低头对着他做鬼脸:“方才从头到尾你不过看个热闹,居然有脸说累要先睡一睡,鄙人刚打了一场硬仗还来服侍你可比你累多了”,她只敢比出一个口型,安慰自己这么编排一通虽然他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自己也算出了口气,不留神颊边一缕发丝垂落在东华耳畔,她来不及抬头他已突然睁开眼。半晌,帝君看着她,眼中浮出一丝笑意:“你方才腹诽我是在看热闹?”看着她木木呆呆的模样,他顿了顿:“怎么算是看热闹,我明明坐在旁边认真地,”他面无愧色地续道:“帮你鼓劲。”“……”凤九卡住了。 第二日凤九从沉梦中醒来时,回想起前一夜这一大摊事,有三个不得解的疑惑以及思虑。 第一,东华手上那个伤来得十分蹊跷,说是缈落在自己掉下来时已将他伤成那样她是不信的,因回忆中他右手握住自己和陶铸剑刺向缈落时很稳很疾,感觉不出什么异样。第二,东华前前后后对自己的态度也令人颇摸不着头脑,但彼时忙着应付他不容细想。其实,倘若说帝君因注定要被困在那处十二个时辰化解缈落的妖气,因感觉很是无聊于是无论如何要将她留下来解解闷子,为此不惜自伤右臂以作挽留,她觉得这个推理是目前最稳妥靠谱的。但是,帝君是这样无聊且离谱的人么?她一番深想以及细想,觉得帝君无论从何种层面来说其实的确算得上一个很无聊很离谱的人,但是,他是无聊到这种程度离谱到这种程度的人么?她觉得不能这样低看帝君,糊涂了一阵便就此作罢。事实上,她推断得完全没有什么问题…… 第三个疑惑,凤九脑中昏然地望定疾风院中熟悉的床榻和熟悉的软被,被角上前几日被她练习绣牡丹时误绣了朵雏菊还在眼前栩栩如生。她记得临睡前听得残雨数声伴着东华均匀绵长的呼吸,雨中仍有璀璨星光,自己被迫握着东华的手感到十分暖和,他的身上也有阵阵暖意,然后她伺候着他头一低一低就睡着了。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是扶着东华那盏长榻入眠的,刚开始似乎有些冷,但睡着睡着就很暖和,因此她睡得很好,甜黑一觉不知到什么时辰。但,此刻醒来她怎会躺在自己的房中? 她坐在一卷被子当中木木呆呆地思索,或许其实一切只是黄粱一梦,今日十五,她同萌少小燕去醉里仙吃酒看姑娘,看得开心吃得高兴就醺然地一觉至今,因为她的想象力比较丰富,所以昏睡中做一个这么跌宕起伏又细节周全的梦也不是全无可能。她镇定地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要不然就认为是这么回事吧,正准备借着日头照进来的半扇薄光下床洗漱,忽瞄见窗格子前一黑,抬眼正看到小燕挑起门帘。 凤九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小燕他今日穿得很有特色,上身一领大红的交领绸衣,下裳一派油麦绿,肩上垮了硕大一个与下裳同色的油绿油绿的包袱皮,活脱脱一个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鲜萝卜棒子。 鲜萝卜棒子表情略带忧郁和惆怅地看着凤九:“这座院子另有人看上了,需老子搬出去,老子收拾清楚过来同你告个别,山高水长,老子有空会回来坐坐。” 凤九表情茫然了一会儿:“是你没有睡醒还是我没有睡醒?” 鲜萝卜棒子一个箭步跨过来,近得凤九三步远,想要再进一步却生生顿住地隐忍道:“我不能离你更近,事情乃是这般,”声音突然吊高急切道:“你别倒下去继续睡,先起来听我说啊!” 事情是哪一般,凤九半梦半醒地听明白,原来这一切并不是发梦,据小燕回忆他前夜探路时半道迷了路,兜兜转转找回来时凤九已不知所踪,他着急地寻了她一夜又一日未果,颓然地回到疾风院时却见一头红狐大喇喇躺在她的床上昏睡,他的死对头东华帝君则坐在旁边望着这头昏睡的红狐狸出神,出神到他靠近都没有发现的程度。他隐隐地感觉这桩事很是离奇,于是趁着东华中途不知为何离开的当儿钻了进去。说到此处小燕含蓄地表示,他当时并不晓得床上躺的红狐狸原来就是凤九,以为是东华猎回的什么灵宠珍兽,他凑过去一看,感觉这头珍兽长得十分的可爱俏皮,忍不住将她抱起来抱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悲剧就发生了。 凤九打眼瞟过鲜萝卜棒子颤巍巍伸过来的包得像线捆猪蹄一样的手,笑了:“然后梦中的我喷了个火球出来将你的手点燃了?我挺厉害的么。” 鲜萝卜棒子道:“哦,这倒没有。”突然恨恨道:“冰块脸不晓得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倚在门口,没等老子反应过来老子的手就变成这样了,因为老子的手变成这样了自然没有办法再抱着你你就顺势摔到了床上,但是这样居然都没有将你摔醒老子实在是很疑惑。接着老子就痛苦地发现以你的床为中心三步以内老子都过不去了。老子正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回去冰块脸却突然问老子是不是跟你住在一起,住在一起多久了。” 凤九挠着头向鲜萝卜棒子解惑:“哦,我睡得沉时如果突然天冷是会无意识变回原身,我变回原身入睡时没有什么别的优点就是不怕冷以及睡得沉。”又挠着头同小燕一起疑惑:“不过帝君他……他这个是什么路数?” 小燕表示不能明白,续道:“是什么路数老子也不晓得,但是具体我们一起住了多久老子也记不得了,含糊地回他说也有半年了。老子因为回忆了一下我们一起住的时间就失去了回攻他的先机,不留神被他使定身术困住。他皱眉端详了老子很久然后突然说看上了老子,” 凤九砰一声脑袋撞上床框,小燕在这砰的一声响动中艰难地换了一口气:“就突然说看上了老子住的那间房子,”话罢惊讶地隔着三步远望向凤九:“你怎么把脑袋撞了,痛不痛啊?啊!好大一个包!” 凤九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讲下去,小燕关切道:“你伸手揉一揉,这么大一个包,要揉散以免有淤血,啊,对,他看上了老子的那间房子。没了。” 凤九呆呆道:“没了?” 鲜萝卜棒子突然很扭捏:“他说我们这处离宗学近,他那处太远,我们这里有个鱼塘,他那里没有,我们这里还有你厨艺高超能做饭,所以他要跟老子换。老子本着一种与人方便的无私精神,就舍己为人地答应了,于是收拾完东西过来同你打一声招呼,虽然老子也很舍不得你,但是,我们为魔为仙,不就是讲究一个助人为乐么?” 凤九傻了一阵,诚实地道:“我是听说为仙的确讲究一个助人为乐没有听说为魔也讲究这个,”顿了顿道:“你这么爽快地和帝君换寝居,因为知道自他来梵音谷,比翼鸟的女君就特地差了姬蘅住到他的寝殿服侍他吧,你打的其实是这个主意罢。” 鲜萝卜棒子惊叹地望住凤九,揉了揉鼻子:“这个么,啊呀,你竟猜着了,事成了请你吃喜酒,坐上座。”想了想又补充道:“还不收你礼钱!” 凤九突然觉得有点头痛,挥手道:“好罢,来龙去脉我都晓得了,此次我们的行动告吹,下月十五我再约你,你跪安吧。” 小燕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突然又回过身,正色严肃地道:“对了,还有一事,此前我不是抱过你的原身么?占了你的便宜,十二万分对不住。兄弟之间岂能占这种便宜,你什么时候方便同我讲一声,我让你占回去。” 凤九揉着额头上的包:“……不用了。” 小燕肃然地忽然斯文道:“你同我客气什么,叫你占你就占回去。或者我这个人记性不好,三两天后就把这件事忘了反叫你吃亏,来来,我们先来立个文书约好哪一天占用什么方式占,哦,对,要不然你占我两次罢,中间隔这么长时间是要有个利息。” 凤九:“……滚。” 轩窗外晨光朦朦,凤九摸着下巴抱定被子两眼空空地又坐了一阵,她看到窗外一株天竺桂在雪地中绿得爽朗乖张,不禁将目光往外投得深些。 梵音谷中四季飘雪,偶尔的晴空也是昏昏日光倒映雪原,这种景致看了半年多,她也有点想念红尘滚滚中一骑飞来尘土扬。听萌少说两百多年前,梵音谷中其实也有春华秋实夏种冬藏的区分,变成一派雪域也就是近两百余年的事情。而此事论起来要溯及比翼鸟一族传闻中隐世多年的神官长沉晔。据说这位神官长当年不知什么原因隐世入神官邸时,将春夏秋三季以一枚长剑斩入袖中,齐带走了,许多年他未再出过神官邸,梵音谷中也就再没有什么春秋之分。 萌少依稀地提到,沉晔此举乃是为了纪念阿兰若的离开,因自她离去后当年的女君即下了禁令,禁令中将阿兰若三个字从此列为阖族的禁语。据说阿兰若在时很喜爱春夏秋三季的勃勃生气,沉晔将这三季带走,是提醒他们一族即便永不能再言出阿兰若的名字,却时刻不能将她忘记。席面上萌少勉强道了这么几句后突然住口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讳言,凤九彼时喝着小酒听得正高兴,虽然十分疑惑阿兰若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但无论如何萌少不肯再多言,她也就没有再多问。 此时凤九的眼中蓦然扎入这一幅孤寂的雪景,一个受冻的喷嚏后,脑中恍然就浮现出这一段已抛在脑后半年余的旧闻。其实如今,沉晔同阿兰若之间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恩怨剧情她已经没有多大兴致,心中只是有些怅然地感叹,倘阿兰若当年喜爱的是冷冰冰的冬季多好,剩下春夏秋三个季节留给梵音谷,大家如今也不至于这么难挨。想到此处又打了一个喷嚏,抬眼时,就见原本很孤寂的雪景中,闯进了一片紫色的衣角。 凤九愣了片刻,仰着脖子将视线绕过窗外的天竺桂,果然瞧见东华正一派安闲地坐在一个马扎上临着池塘钓鱼。坐在一个破枣木马扎上也能坐出这等风姿气度,凤九佩服地觉得这个人不愧是帝君。但她记得他从前钓鱼,一向爱躺着晒晒太阳或者挑两本佛经修注聊当做消遣,今次却这么专注地瞧着池塘的水面,似乎全副心神都贯注在了两丈余的鱼竿上。凤九远远地瞧了他一会儿,觉得他这个模样或许其实在思量什么事情,他想事情的样子客观来说一直很好看。 帝君为什么突然要同小燕换寝居,凤九此时也有一些思考。小燕方才说什么来着?说帝君他似乎是觉得疾风院离宗学近又配了鱼塘兼有她做饭技艺高超?若是她前阵子没受小燕的点拨,今日说不定就信了他这一番飘渺说辞。但她有幸受了小燕的点拨,于风月事的婉转崎岖处有了深入浅出的了解,她悟到,帝君做这个举动一定有更深层次的道理。她皱着眉头前前后后冥思苦想好一阵,恍然大悟,帝君此举难道是为了进一步地刺激姬蘅? 虽然答应姬蘅同小燕相交的也是东华,但姬蘅果真同小燕往来大约还是令他生气。当初东华将自己救回来躺在他的床上是对姬蘅的第一次报复,结果被她给毁了没有报复成;调伏缈落那一段时姬蘅也在现场,说不准是东华借着这个机会再次试探姬蘅,最后姬蘅吃醋跑了这个反应大约还是令东华满意,因她记得姬蘅走后她留下来助阵直到她伺候着东华入睡,他的心情似乎一直很愉快。那么,帝君他此刻非要住在自己这一亩二分地,还将小燕遣去了他的寝居,必定是指望拿自己再刺激一回姬蘅罢?刺激得她主动意识到从此后不应再与小燕相交,并眼巴巴地前来认错将他求回去,到时他假意拿一拿乔,逼得姬蘅以泪洗面同他诉衷情表心意按手印,他再同她言归于好,从此后即便司命将姬蘅和小燕的姻缘谱子用刀子刻成,他二人必定也再无可能了。 凤九悟到这一步,顿时觉得帝君的心思果然缜密精深,不过这样婉转的情怀居然也被她参透了,近日她看事情真是心似明镜。她忍不住为自己喝了一声彩。但喝完后心中却突然涌现出不知为何的麻木情绪,而后又生出一种浓浓的空虚。她觉得,东华对姬蘅,其实很用心。 窗格子处一股凉风飘来,凤九结实地又打一个喷嚏,终于记起床边搭着一件长襦。提起来披在肩上一撩被子下床,斜对面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自言自语道:“重霖在的话,茶早就泡好了。” 凤九一惊,抬眼向出声处一望,果然是东华正掀开茶盖瞧着空空如也的茶壶。他什么时候进了这个屋她竟完全不晓得,但寄居他人处也敢这么不客气也是一种精神。 凤九看他半天,经历缈落之事后,即便想同他生分一时半刻也找不到生分的感觉,话不过脑子地就呛回去:“那你入谷的时候为什么不把重霖带过来?” 东华放下手中空空的茶壶,理所当然地道:“你在这里我为什么还要带他来?” 凤九摈住脑门上冒起的青筋:“为什么我在这里你就不能带他来?” 帝君回答得很是自然:“他来了我就不好意思使唤你了。” 凤九卡了一卡,试图用一个反问激发他的羞耻心,原本要说“他不来你就好意思使唤我么”,急中却脱口而出道:“为什么他来了你就不好意思使唤我了?” 东华看她一阵,突然点了点头:“说得也是,他来了我照样可以使唤你,”将桌上的一个鱼篓顺手递给她:“去做饭吧。” 凤九愣怔中明白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东华又回了什么,顿觉头上的包隐隐作痛,抬手揉着淤血瞧着眼前的鱼篓:“我觉得,有时候帝君你脸皮略有些厚。” 东华无动于衷地道:“你的感觉很敏锐。”将鱼篓往她面前又递了一递,补充道:“这个做成清蒸的。” 他这样的坦诚令凤九半晌接不上话,她感觉可能刚才脑子被撞了转不过来,一时不晓得还有什么言语能够打击他、拒绝他,纠结一阵,颓废地想着实无可奈何,那就帮他做一顿吧也不妨碍什么。她探头往鱼篓中一瞧,迎头撞上一尾湘云鲫猛地跃到竹篓口又摔回去,凤九退后一步:“这是……要杀生?” 端立身前的东华觑了眼竹篓中活蹦乱跳的湘云鲫:“你觉得我像是让你去放生?” 凤九大为感叹:“我以为九重天的神仙一向都不杀生的。” 东华缓缓地将鱼篓成功递进她的手里:“你对我们的误会太深了。”垂眼中瞧见鱼篓在她怀中似乎搁得十分勉强,凝目远望中突然道:“我依稀记得,你前夜似乎说下月十五……” 凤九一个激灵瞌睡全醒灵台瞬间无比清明,掐断帝君的回忆赶紧道:“哪里哪里,你睡糊涂了一准做梦来着,我没有说过什么,你也没有听见什么。”眼风中捕捉到东华别有深意的眼神,低头瞧见他方才放进自己怀中的竹篓,赶紧抱定道:“能为帝君做一顿清蒸鲜鱼乃是凤九的荣幸,从前一直想做给你尝一尝但是没有什么机会。帝君想要吃什么口味,须知清蒸也分许多种,看是我在鱼身上开牡丹花刀,将切片的玉兰香菇排入刀口中来蒸,还是帝君更爱将香菇嫩笋直接切丁塞进鱼肚子里来蒸?”她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气呵成,其实连自己都没有注意,虽然是临阵编出来奉承东华的应付之言,却是句句属实。她从前在太晨宫时,同姬蘅比没有什么多余的可显摆,的确一心想向东华展示自己的厨艺,但也的确是没有得着这种机会。 湘云鲫在篓中又打了个挺带得凤九手一滑,幸好半途被东华伸手稳住,她觉得手指一阵凉意浸骨,原来是被东华贴着,听见头上帝君道:“抱稳当了么?”顿了顿又道:“今天先做第一种,明天再做第二种,后天可以换成蒜蓉或者浇汁。” 凤九心道你考虑得倒长远,垂眼中目光落在东华右手的袖子上,蓦然却见紫色的长袖贴服手臂处微现了一道血痕,抱定篓子抬了抬下巴:“你的手怎么了?” 帝君眼中神色微动,似乎没有想到她会注意到此,良久,和缓道:“抱你回来的时候,伤口裂开了。”凝目望着她。 凤九一愣:“胡说,我哪里有这么重!” 帝君沉默了半晌:“我认为你关注的重点应该是我的手,不是你的体重。” 凤九抱着篓子探过去一点:“哦,那你的手怎么这么脆弱啊?” 帝君沉默良久:“……因为你太重了。” 凤九气急败坏:“胡说,我哪里有这么重。”话出口觉得这句话分外熟悉,像是又绕回来了,正自琢磨着突然见东华抬起手来,赶紧躲避道:“我说不过你时都没打你你说不过我也不兴动手啊!”那只手落下来却放在她的头顶。她感到头顶的发丝被拂动带得一阵痒,房中一时静得离奇,甚至能听见窗外天竺桂上的细雪坠地声。凤九整个身心都笼罩在一片迷茫与懵懂之中,搞不懂帝君这是在唱一出什么戏,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角,却正撞上东华耐心端详的目光:“有头发翘起来了,小白,你起床还没梳头么?” 话题转得太快,这是第二次听东华叫她小白,凤九的脸突然一红,结巴道:“你你你你懂什么,这是今年正流行的发型。”言罢搂着鱼篓蹭蹭蹭地就跑出了房门。门外院中积雪沉沉,凤九摸着发烫的脸边跑边觉得疑惑,为什么自己会脸红,还会结巴?难道是东华叫她小白,这个名字没有人叫过,她一向对自己的名字其实有些自卑,东华这么叫她却叫得很好听,所以她很感动,所以才脸红?她理清这个逻辑,觉得自己真是太容易被感动,心这么软,以后吃亏怎么办呢…… 正文 第五章 高加林立在大马河桥上,对刚才发生的事半天百思不得其解。他后来索性把这事看得很简单:巧珍是个单纯的女子,又是同村人,看见他没把馍卖掉,就主动为他帮了个忙。农村姑娘经常赶集上会买卖东西,不像他一样窘迫和为难。 但不论怎样,他对巧珍给他帮这个忙,心里很感谢她。他虽然和刘立本家里的人很少交往,可是感觉刘立本的三个女儿和刘立本不太一样。她们都继承了刘立本的精明,但品行看来都比刘立本端正;对待村里贫家薄业的庄稼人,也不像她们的父亲那般傲气十足。她们都尊大爱小,村里人看来都喜欢她们。三姐妹长得都很出众,可惜巧珍和她姐巧英都没上过学;妹妹巧玲正上高中,听说是现在中学里的“校花”。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找到刘立本家的女子做媳妇的确是难得的。高明楼眼急手快,把巧英给他大儿子娶过去了。现在巧珍的媒人也是踢塌门槛;这一段马店的马拴又里外的确良穿上往刘立本家愣跑哩。高加林想起马拴那天的打扮,又忍不住笑了。太阳正从大马河西边无垠的大山中间沉落。通往他们村的川道里,已经罩上了暗影;川道里庄稼的绿色似乎显得深了一些。夹在庄稼地中间的公路上,几乎没有了人迹,公路静悄悄地伸向绿色的深处。东南方向的县城,已经罩在一片蓝色的烟气中了。从北边流来的县河,水面不像深秋那般开阔,平静地在县城下边绕过。向南流去了;水面上辉映着夕阳明亮的光芒。河边上,一群光屁股小孩在泥滩上追逐,嬉耍;洗衣服的城市妇女正在收拾晒在岸边草地上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床单。高加林不时回头向县城街道那边张望。他觉得巧珍也不一定能把那篮子馍卖了——因为现在集市都已经散了。 当他终于看见巧珍提着篮子小跑着向他走来时,他认定她没有把馍卖掉——这其间的时间太短了! 巧珍来到他面前,很快把一卷钱塞到他手里说:“你点点,一毛五一个,看对不对?” 高加林惊讶地看了看她胳膊上的空篮子,接过钱塞在口袋里,心里对她充满了非常感激的心情。他不知该向她说句什么话。停了半天,才说:“巧珍,你真能行!” 刘巧珍听了加林的这句表扬话,高兴得满脸光彩,甚至眼睛里都水汪汪的。加林伸出手,说:“把篮子给我,你赶快骑车回去,太阳都要落了。”巧珍没给他,反而把篮子住她的自行车前把上一挂,说:“咱们一块走!”说着就推车。 加林一下子感到很为难。和同村的一个女子骑一辆车子回家,让庄前村后的人看见了,实在不美气。但他又感到急忙找不出理由拒绝巧珍的好心。 他略踌躇了一下,对巧珍撒谎说:“我骑车带人不行,怕把你摔了。”“我带你!”巧珍两只手扶着车把,亲切地看了加林一眼,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啊呀,那怎行呢!”加林一只手在头发里搔着,不知该怎办。“干脆,咱别骑车,一搭里走着回。”巧珍漂亮的大眼睛执拗地望着他,突起的胸脯一起一伏。 看来她真诚地要和他相跟着回村了。加林看没办法了,只好说:“行,那咱走,让我把子推上。” 他伸手要推车,巧珍用肩膀轻轻把他推了一下,说:“你走了一天,累了。我来时骑着车,一点也不累,让我来推。” 就这样,他俩相跟着起身了,出了桥头,向西一拐,上了大马河川道的简易公路向高家村走去。 太阳刚刚落山,西边的天上飞起了一大片红色的霞朵。除过山尖上染着一抹淡淡的桔黄色的光芒,川两边大山浓重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川道,空气也显得凉森森的了。大马河两岸所有的高秆作物现在都在出穗吐缨。玉米、高粱、谷子,长得齐楚楚的。都已冒过了人头。各种豆类作物都在开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淡芬芳的香耒。远处的山坡上,羊群正在下沟,绿草丛中滚动着点点白色。富丽的夏日的大地,在傍晚显得格外宁静而庄严。高加林和刘巧珍在绿色甬道中走着,路两边的庄稼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造成了一种神秘的境界。两个青年男女在这样的环境中相跟着走路,他们的心都由不得咚咚地跳。 他俩起先都不说话。巧珍推着车,走得很慢。加林为了不和她并排,只好比她走得更慢一点,和她稍微错开一点距离。此刻,他自己感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精神上的紧张:因为他从来没有单独和一个姑娘在这样悄没声响的环境中走过。而且他们又走得这样慢。简直和散步一样。 高加林由不得认真看了一眼前面巧珍的侧影。他惊异地发现巧珍比他过去的印象更要漂亮。她那高挑的身材像白杨树一般可爱,从头到脚,所有的曲线都是完美的。衣服都是半旧的:发白的浅毛蓝裤子,淡黄色的的确良短袖衫;浅棕色凉鞋,比凉鞋的颜色更浅一点的棕色尼龙袜。她推着自行车,眼睛似乎只盯着前面的一个地方,但并不是认真看什么。从侧面可以看见她扬起脸微微笑着,有时上半身弯过来,似乎想和他说什么,但又很快羞涩地转过身,仍像刚才那样望着前面。高加林突然想起,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和巧珍一样的姑娘。他仔细回忆一下,才想起他是看到过一张类似的画。好像是幅俄罗斯画家的油画。画面上也是一片绿色的庄稼地,地面的一条小路上,一个苗条美丽的姑娘一边走,一边正向远方望去,只不过她头上好像拢着一条鲜红的头巾……在高加林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前面的巧珍内心里正像开水锅那般翻腾着。第一次和她心爱的人单独走在一块,使得这个不识字的农村姑娘陶醉在一种巨大的幸福之中。为了这一天,她已经梦想了好多年。她的心在狂跳着;她推车子的两只手在颤抖着;感情的潮水在心中涌动,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眼里,不知从哪里说起。她今天决心要把一切都说给他听,可她又一时羞得说不出口。她尽量放慢脚步,等天黑下来。她又想:就这样不言不语走着也不行啊!总得先说点什么才对。她于是转过脸,也不看加林,说:“高明楼心眼子真坏,什么强事都敢做……” 加林奇怪地看了看她,说:“他是你们的亲戚,你还能骂他?”“谁和他亲戚?他是我姐姐的公公,和我没一点相干!”巧珍大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加林。 “你敢在你姐面前骂她公公吗?” “我早骂过了!我在他本人面前也敢骂!”巧珍故意放慢脚步,让加林和她并排走。 高加林一时弄不清楚为什么巧珍在他面前骂高明楼,便故意说:“高书记心眼子怎个坏?我还看不出来。” 巧珍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愤愤地说:“加林!他活动得把你的教师下了,让他儿子上!看现在把你愁成啥了……” 高加林也不得不停住脚步。他看见他面前那张可爱的脸上是一副真诚同情他的表情。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就又朝前走了。 巧珍推车赶上来,大胆地靠近他,和他并排走着,亲切地说:“他做的歪事老天爷知道,将来会报应他的!加林哥,你不要太熬煎,你这几天瘦了。其实,当农民就当农民,天下农民一茬人哩!不比他干部们活得差。咱农村有山有水,空气又好,只要有个合心的家庭,日子也会畅快的……” 高加林听着巧珍这样的话,心里感到很亲切。他现在需要人安慰。他于是很想和她拉拉家常话了。他半开玩笑地说:“我上了两天学,现在要文文不上,要武武不下,当个农民,劳动又不好,将来还不把老婆娃娃饿死呀!”他说完,自己先嘿嘿地笑了。巧珍猛地停住脚步,扬起头,看着加林说: “加林哥!你如果不嫌我,咱们两个一搭里过!你在家里盛着,我给咱上山劳动!不会叫你受苦的……”巧珍说完,低下头,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局促地扯着衣服边。 血“轰”一下子冲上了高加林的头。他吃惊地看着巧珍,立刻感到手足无措;感到胸口像火烧一般灼疼。身上的肌肉紧缩起来。四肢变得麻木而僵硬。 爱情?来得这么突然?他连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他还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想到过要爱巧珍。他感到恐慌,又感到新奇;他带着这复杂的心情又很不自然地去看立在他面前的巧珍。她仍然害羞地低着头,像一只可爱的小羊羔依恋在他身边。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温馨的气息在强烈地感染着他;那白杨树一般苗条的身体和暗影中显得更加美丽的脸庞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他尽量控制着自己,对巧珍说:“咱们这样站在路上不好。天黑了,快走吧……” 巧珍对他点点头,两个人就又开始走了。加林没说话,从她手里接过车把,她也不说话,把车子让他推着。他们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高加林才问她:“你怎猛然说起这么个事?” “怎是猛然呢?”巧珍扬起头,眼泪在脸上静静地淌着。她于是一边抹眼泪,一边把她这几年所有的一切一点也不瞒地给他叙说起来……高加林一边听她说,一边感到自己的眼睛潮湿起来。他虽然是个心很硬的人,但已经被巧珍的感情深深感动了。一旦他受了感动的时候,就立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激情:他的眼前马上飞动起无数彩色的画面;无数他最喜欢的音乐旋律也在耳边响起来;而眼前真实的山、水、大地反倒变得虚幻了……他在听完巧珍所说的一切以后,把自行车“啪”地撑在公路上,两只手神经质地在身上乱摸起来。 巧珍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抹去脸上的泪水,一边从车子后架上取下她的花提包,从里面掏出一包“云香”牌香烟,递到他面前。 高加林惊讶地张开嘴巴,说:“你怎知道我是找烟哩?” 她妩媚地对他咧嘴一笑,说:“我就是知道。快抽上一支!我给你买了一条哩!”高加林走近她,先没有接烟,用一种极其亲切和喜爱的眼光怔怔地看着她。她也扬起脸看着他,并且很快把两只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胸脯上。加林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背,然后坚决地把他发烫的额头贴在她同样发烫的额头上。他闭住眼睛,觉得他失去了任何记忆和想象……… 当他们重新肩并肩走在路上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把绿色的山川照得一片迷朦;大马河的流水声在静悄悄的夜里显得非常响亮。村子就在前边——在公路下边的河湾里,他们就要分手各回各家了。 在分路口,巧珍把提包里的那条烟掏出来,放在加林的篮子里,头低下,小声说:“加林哥,再亲一下我……” 高加林把她抱住,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对她说:“巧珍,不要给你家里人说。记着,谁也不要让知道!……以后,你要刷牙哩……”巧珍在黑暗中对他点点头,说:“你说什么我都听……” “你快回去。家里人问你为啥这么晚回来,你怎说呀?” “我就说到城里我姨家去了。” 加林对她点点头,提起蓝子转身就走了。巧珍推着车子从另一条路上向家里走去。 高加林进了村子的时候,一种懊悔的情绪突然涌上他的心头。他后悔自己感情太冲动,似乎匆忙地犯了一个错误。他感到这样一来,自己大概就要当农民了。再说,他自己在没有认真考虑的情况下就亲了一个女孩子,对巧珍和自己都是不负责任的。使他更维受的是,他觉得他今夜永远地告别了他过去无邪的二十四年,从此便给他人生的履历表上划上了一个标志。不管这一切是愉快的还是痛苦的,他都想哭一场!当他走进自己家门时,他爸他妈都坐在炕上等他。饭早已拾掇好了,可是,他们显然还没有动筷子。见他回来,他爸赶忙问他:“怎才回事?天黑了好一阵了,把人心焦死了!” 他妈瞪了他爸一眼:“娃娃头一回做这营生,难肠成个啥了,你还嫌娃娃回来得迟!”她问儿子:“馍卖了吗?” 加林说:“卖了。”他掏出巧珍给他的钱,递到父亲手里。 高玉德老汉嘴噙住烟锅,凑到灯前,两只瘦手点了点钱,说:“是这!干脆叫你妈明早上蒸一锅馍,你再提着卖去。这总比上山劳动苦轻!” 加林痛苦地摇摇头,说:“我不去做这营生了,我上山劳动呀!”这时候,他妈从后炕的针钱篮里拿出一封信,对他说:“你二爸来信了,快给咱念念。” 加林突然想起,他今天为那篮该死的馍,竟然忘了把他给叔父写的信寄出去了——现在还装在他的口袋里!他从他妈手里接过叔父的信,在灯前给两个老人念起来—— 你们好!今天写信,主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最近上级决定让我转到地方工作。我几十年都在军队,对军队很有感情,但要听党的话,服从组织安排。现在还没有定下到哪里工作。等定下来后,再给你们写信。 今年咱们那里庄稼长得怎样?生活有没有困难?需要什么,请来信。加林倒儿已经开学了吧?愿他好好为党的教育事业努力工作。祝你们好! 弟:玉智高加林念完,把信又递给他妈,心里想:既然是这样,他给叔父写的信寄没寄出去,现在关系已不大了。 正文 第六章 对创作类别特别是对创作心理如此专门描述和探讨,这大概是中国美学史上的头一回。它鲜明地表示了文的自觉。自曹丕、陆机而后,南朝在这方面继续发展。钟嵘 的《诗品》对近代诗人作了艺术品评,并提出,“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至乎吟咏性情,亦何贵于干事?”再次把吟咏性情(内容)的诗(形式)和经事致用 的经学儒术从创作特征上强调区别开。刘勰的《文心雕龙》则不但专题研究了像风骨、神思、隐秀、情采、时序等创作规律和审美特征,而且一开头便说,“日月叠 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行。此盖道之文也”,而“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把诗文的缘起联系到周孔六经,抬到自然之“道”的哲学高度,可 以代表这一历史时期对文的自觉的美学概括。 从玄言诗到山水诗,则是在创作题材上反映这种自觉。这些创作本身,从郭璞到谢灵运,当时名声显赫而实际并不成功。他们在内容上与哲学本体论的追求一致,人 的主题展现为要求与“道”——自然相同一:在形式上与绘画一致,文的自觉展现为要求用形象来谈玄论道和描绘景物。但由于自然在这里或者只是这些门阀贵族们 外在游玩的对象,或者只是他们追求玄远即所谓“神超理得”的手段,并不与他们的生活、心境、意绪发生亲密的关系(这作为时代思潮要到宋元以后),自然界实 际并没能真正构成他们生活和抒发心情的一部分,自然在他们的艺术中大都只是徒供描画、错彩镂金的僵化物。汉赋是以自然作为人们功业、活动的外化或表现,六 朝山水诗则是以自然作为人的思辨或观赏的外化或表现。主客体在这里仍然对峙着,前者是与功业、行动对峙,后者是与观赏、思辨对峙,不像宋元以后与生活、情 感融为一体。所以,谢灵运尽管刻画得如何繁复细腻,自然景物却未能活起来。他的山水诗如同顾恺之的某些画一样,都只是一种概念性的描述,缺乏个性和情感。 然而通过这种描述,文学形式自身却积累了、创造了格律、语汇、修辞、音韵上的种种财富,给后世提供了资料和借鉴。 例如五言诗体,便是从建安、正始通由玄言诗、山水诗而确立和成熟的。从诗经的“四言”到魏晋的“五言”,虽是一字之差,表达的容量和能力却很不一样。这一 点,钟嵘总结过:“夫四言文约意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四言”要用两句表达的, “五言”用一句即可。这使它比四言诗前进一大步,另方面,它又使汉代的杂言(一首中三字、四字、五字、六字、七字均有)规范化而成为诗的标准格式。直到唐 末,五言诗始终是居统治地位的主要正统形式,而后才被七言、七律所超越。此外,如六朝骈体,如沈约的四声八病说,都相当自觉地把汉字修辞的审美特性研究发 挥到了极致。它们对汉语字义和音韵的对称、均衡、协调、和谐、错综、统一种种形式美的规律,作了空前的发掘和运用。它们从外在形式方面表现了文的自觉。灵 活而工整的对仗,从当时起,迄至今日,仍是汉文学的重要审美因素。 在具体创作、批评上也是如此。曹植当时之所以具有那么高的地位,钟嵘比之为“譬人伦之有周孔”,重要原因之一也就是,从他开始,讲究诗的造词炼句。所谓 “起调多工”(如“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等等),精心炼字(如“惊风飘白日”,“朱华冒绿池”等等),对句工整(如“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等 等),音调谐协(如“孤魂翔故城,灵柩寄京师”等等),结语深远(如“去去莫复道,沉忧令人老”等等)[参看肖涤非《读书三札记》]……都表明他是在有意 识地讲究作诗,大不同于以前了。正是这一点,使他能作为创始代表,将后世诗词与难以句摘的汉魏古诗划了一条界限。所以钟嵘要说他是“譬人伦之有周孔”了。 这一点的确具有美学上的巨大意义。其实,如果从作品的艺术成就说,曹植的众多诗作也许还抵不上曹丕的一首《燕歌行》,王船山便曾称赞《燕歌行》是“倾情倾 度,倾声倾色,古今无两”。但由于《燕歌行》毕竟像冲口而出的民歌式的作品,所谓“殆天授非人力”[《将斋诗话》],在当时的审美观念中,就反被认为“率 皆鄙质如偶语”[《诗品》],远不及曹植讲究字句,“词采华茂”。这也就不奇怪钟嵘《诗品》为何把曹丕放在中品,而把好些并无多少内容,只是雕饰文词的诗 家列为上乘了,当时正是“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的时代。它从一个极端,把追求“华丽好看”的“文的自觉”这一特征表现出来了。可见,药、酒、姿 容、神韵,还必须加上“华丽好看”的文采词章,才构成魏晋风度。 所谓“文的自觉”,是一个美学概念,非单指文学而已。其他艺术,特别是绘画与书法,同样从魏晋起,表现着这个自觉。它们同样展现为讲究、研讨,注意自身创 作规律和审美形式。谢赫总结的“六法”,“气韵生动”之后便是“骨法用笔”,这可说是自觉地总结了中国造型艺术的线的功能和传统,第一次把中国特有的线的 艺术,在理论上明确建立起来:“骨法用笔”(线条表现)比“应物象形”(再现对象)、“随类赋彩”(赋予色彩)、“经营位置”(空间构图)、“传移模写” (模拟仿制)居于远为重要的地位。康德曾说,线条比色彩更具审美性质。应该说,中国古代相当懂得这一点,线的艺术(画)[“凡属表示愉快感情的线条……总 是一往顺利,不作挫折,转折也是不露主角的。凡属表示不愉快感情的线条就一往停顿,呈现一种艰涩状态,停顿过甚的就显示焦灼和忧郁感。”(吕凤子:《中国 画法研究》,第四页,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一九七八年)对线的抒情性质说得很明确具体,可参考]正如抒情文学(诗)一样,是中国文艺最为发达和最富 民族特征的,它们同是中国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的表现。 书法是把这种“线的艺术”高度集中化的艺术(图128),为中国所独有。这也是由魏晋开始自觉的。正是魏晋时期,严正整肃、气势雄浑的汉隶变而为真、行、 草、楷。中下层不知名没地位的行当,变而为门阀名士们的高妙意兴和专业所在。笔意、体势、结构、章法更为多样、丰富、错综而变化。陆机的平复帖(图 130)、二王的姨母、丧乱、奉橘、鸭头丸(图131)诸帖,是今天还可以看到的珍品遗迹。他们以极为优美的线条形式,表现出人的种种风神状貌,“情驰神 纵,超逸优游”,“力屈万夫,韵高千古”,“淋漓挥洒,百态横生”,从书法上表现出来的仍然主要是那种飘逸飞扬、逸伦超群的魏晋风度。甚至在随后的石碑石 雕上,也有这种不同于两汉的神清气朗的风貌反映。 艺术与经济、政治经常不平衡。如此潇洒不群飘逸自得的魏晋风度却产生在充满动荡、混乱、灾难、血污的社会和时代。因此,有相当多的情况是,表面看来潇洒风流,骨子里却潜藏深埋着巨大的苦恼、恐惧和烦忧。这一点鲁迅也早提示过。 如本章开头所说,这个历史时期的特征之一是频仍的改朝换代。从魏晋到南北朝,皇帝王朝不断更迭,社会上层争夺砍杀,政治斗争异常残酷。门阀士族的头面人物 总要被卷进上层政治漩涡,名士们一批又一批地被送上刑场。何晏、嵇康、二陆、张华、潘岳、郭璞、刘琨、谢灵运、范晔、裴頠……这些当时第一流的著名诗人、 作家、哲学家,都是被杀戮害死的。应该说,这是一张相当惊人的名单,而这些人不过代表而已,远不完备。“广陵散于今绝矣”,“华亭鹤唳不可复闻”,留下来 的总是这种痛苦悲哀的传闻故事。这些门阀贵族们就经常生活在这种既富贵安乐而又满怀忧祸的境地中,处在身不由己的政治争夺之中。“常畏大网罗,忧祸一旦 并”(何晏),“心之忧矣,永啸长吟”(嵇康),是他们作品中经常流露的情绪。正是由于残酷的政治清洗和身家毁灭,使他们的人生慨叹夹杂无边的忧惧和深重 的哀伤,从而大大加重了分量。他们的“忧生之嗟”由于这种现实政治内容而更为严肃。从而,无论是顺应环境、保全性命,或者是寻求山水、安息精神,其中由于 总藏存这种人生的忧恐、惊惧,情感实际是处在一种异常矛盾复杂的状态中。外表尽管装饰得如何轻视世事,洒脱不凡,内心却更强烈地执著人生,非常痛苦。这构 成了魏晋风度内在的深刻的一面。 正文 第七章 今晚零点开始爆发,明天是咱们龙王开始正式上传的第一天,至少四更送上,让大家看个爽的。要是在任何榜单冲到第一名,还有加更!让我们HIGH起来! -------------------------------------- 沉浸在蓝银草的世界,唐舞麟仿佛听到了很多声音,这些声音细碎轻微,但却无处不在。 柔和的蓝银草,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它们是大陆上数量最庞大的植物,它们坚强的存在了千万年。 强大如魂兽,都已濒临灭绝,但蓝银草却依旧如同几万年前一样,覆盖着大地。 淡淡的明悟,让唐舞麟隐约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些细小的存在悄无声息的涌入自己的身体,融入到自己那还十分微弱的魂力之中。这份融合并不快,也没有多少数量。但他却就是能感觉到,自己的魂力在这份融合中逐渐的增加着。哪怕只是一点一滴的增加,但却十分稳定而持续。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唐舞麟很自然的从冥想状态中清醒过来,全身都有种清爽的感觉,就像是被无数的蓝银草包裹着似的。 不过,他很快就吓了一跳,因为他一眼就看到坐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爸爸。 “爸爸,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唐舞麟惊讶的看着唐孜然。 唐孜然微笑道:“不早了,天都黑了。你已经学会冥想了?看来,红山学院的教学相当不错啊!” 唐舞麟兴奋的道:“是啊!我好像是会了呢。爸爸,我刚才感觉到好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融入到我身体里,然后我的魂力就在增强,这算是学会冥想了吗?” 唐孜然心中一惊,只是一天时间就掌握了冥想?儿子说的这种状态,正是最正确的冥想感受啊!这可就不只是教的好那么简单了,当初自己…… “是的,你已经学会了。看来,我儿子的悟性很不错啊!”唐孜然对儿子从来都不吝夸奖。在他看来,一个孩子的成长,就应该伴随着夸赞。对孩子来说,信心远比其他的东西重要。 唐舞麟被爸爸夸赞的也不禁有些小得意,但还没等他再说,唐孜然的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 “儿子,我有点事情要问你。” 唐舞麟很少见到爸爸这么严肃,顿时收敛几分,“怎么了爸爸?我没做错什么啊?你说的男子汉要勇敢,要勇于和坏人做斗争。而且,今天在学校,他们都嘲笑我的蓝银草,我都没和他们打架。我可乖了。” 唐孜然道:“勇敢是没错的,但勇敢还需要和智慧并存。你在明知道不可能平安的从那几个人手中救人的时候,就应该去寻求帮助,而不是自己冲上去。如果不是你出示武魂吓跑了他们,你自己也同样会陷入危险之中。这样就不是勇敢,而是鲁莽。” 唐舞麟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低下头道:“爸爸,我错了。” 唐孜然这才重现笑容,儿子只要肯认错,就是真的意识到了错误。 “男子汉是不会犯同样错误的哦。” “嗯。”唐舞麟点点头。 唐孜然微笑道:“好,那我们说说下一个问题。” 唐舞麟惊讶的道:“还有下一个问题?” 唐孜然哼了一声,“当然。你刚六岁,就会往家带女孩子了,这长大了可怎么得了。而且还英雄救美。你可以啊!” 唐舞麟这才想起娜儿的事儿,赶忙道:“爸爸,娜儿找到家了吗?她可漂亮了。” 唐孜然摇摇头,道:“你妈妈带着她去行政官里那里查询了,却没找到她的登记。” 唐舞麟道:“那怎么办?” 唐孜然道:“你告诉爸爸,该怎么办啊?” 唐舞麟想了想,道:“爸爸,要不让她在咱们家吧,好不好?” 唐孜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在咱们家?爸爸、妈妈可照顾不了两个孩子啊!” 唐舞麟赶忙道:“我可以照顾她啊,我放学了就可以照顾她。” 唐孜然笑道:“好了,先吃饭吧。” 来到客厅,唐舞麟惊喜的看到,娜儿已经坐在饭桌旁边了,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娜儿!”唐舞麟叫了一声,蹦蹦跳跳的跑到她身边,很自然的拉住她白嫩的小手。 琅玥道:“查不到这孩子的记录,只能送孤儿院了。” “不要啊!妈妈。留下娜儿吧。”唐舞麟张开双臂,挡在娜儿身前,“别送她去孤儿院,留下她好不好?大不了,我以后少吃一点。” 娜儿抬起头,怔怔的看着身前的唐舞麟。他那小身躯并不高大,但看着他护着自己的样子,娜儿却不自觉的红了眼圈。 琅玥道:“麟麟,你不能随便替人家做主。你要问问娜儿,她是愿意在咱们家,还是愿意去孤儿院啊!” 唐舞麟立刻转过身,看向娜儿,“娜儿,留在我家吧。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爸爸也特别好。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我会保护你的。我一直都想有个妹妹,你留下来做我妹妹吧,好不好?” “嗯。”娜儿这次竟是主动的点了点头。 “欧耶,太好了,我有妹妹啦。”唐舞麟顿时高兴的蹦了起来。 事实证明,孩子的饭量并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尽管今天琅玥已经额外多做了饭,但却还是没能满足两个大胃王。是的,两个。不但唐舞麟饭量骤增,娜儿那看上去娇小的身躯似乎也是个无底洞,饭量居然也不比唐舞麟逊色多少。两人连琅玥给唐孜然准备第二天工作时的午饭都给吃了,这还有点没吃饱的样子。 家里只有两个房间,娜儿留下,自然也就只能和唐舞麟住在一起。唐孜然、唐舞麟父子俩用木板在房间中又搭了个床。 娜儿似乎很累,很快就睡着了。 “爸爸,我去冥想了。”唐舞麟对于冥想带来的感觉非常满足,迫不及待的就想要回到那种感觉之中。他要成为魂师,变得强大,现在更多了一个理由,保护妹妹。 ... 正文 第八章 “那你告诉我,你还想从政吗?你如果不想从政了,那你现在就借着这个机会辞职算了,如果你还想从政,即便是现在再难,你也得坚持下去,其实,你去冯道墓也好,那里很清净,没多少人去玩,你可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过上一年半载,我再找滕主任帮忙给你挪个位置”。文思语说道。 丁长林点点头,说道:“我从校门直接就进了单位门,你让我去干别的,我可能还真做不了,说句矫情的话,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那不就结了,就算是去守墓,你还是在体制内,出去再想进来就难了”。文思语说道。 丁长林点点头,很认可文思语的话。 “还有,你去了可以好好研究一下冯道这个人,还是很有意思的,号称是五代十国不倒翁,无论做皇帝的是谁,他都能做高官,先后效力十位皇帝,始终担任宰相、三公、三师之位,期间还向辽太宗称臣,可以说在权术上很有一套”。文思语说道。 “我以前倒是听说过这个人,但是没有你了解的这么深”。丁长林说道。 “所以我说,对你来说,现在去那里不见得是坏事,沉淀一下也好,我这边和滕主任敲敲边鼓,说不定过上一年半载你就能调回来了”。文思语说道。 对于文思语这样的乐观,丁长林是不敢想象的。 上菜后,两人的话少了很多,到最后,文思语看看周围,忽然小声问道:“丁长林,你告诉我实话,你和梁市长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关系?还有那个章局长老找你,有人说梁市长不是自杀,是他杀,你有杀人嫌疑,我才不相信你会是凶手,这事越传越邪乎,如果真是他杀,凶手肯定对梁市长很熟悉,否则也不会知道他的行踪,你想过会是身边的谁呢?” “唉,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好多次,那个章局长纠缠过好多回了,我实在想不出来。这些天老是有人问我这些问题,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组织上也不给我个说法,就这么把我从市政府踢出来了,我在大家的眼里还像是没事的吗?如果我没事,干嘛把我踢走?而且,我,”丁长林皱眉说到这里,又欲言又止了。 章亮雨对外没宣布梁国富是他杀,那么丁长林这个嫌疑人只是在章亮雨眼里是,他就不能对文思语暴露太多,免得她担心他。再说了,梁国富与那个女子的情形,他怎么说?而且他发誓烂在肚子里,就决定不再告诉任何人了。 “我是担心你的安全,梁市长的事情在市政府传的沸沸扬扬,我也听到一些消息,有的说是梁市长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还有的说是他挡了别人的道,还有的说市纪委发现了梁市长的一些违规的地方,省纪委准备要找他谈话了,没想到他却抢先一步自杀了,导致关于他的事情都必须停止,没有新的线索,他的事也就只能是到这里了。”文思语说道。 “违规还是违法?”丁长林问道。 文思语摇摇头,说道:“不是很清楚,但是市里的大领导一定都清楚的很,既然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结账时文思语抢先付了账,两个人走出饭店后就各奔东西了,丁长林选择回家收拾东西。 “你真准备去守墓啊?”齐莉莉倚在卧室的门口,看着丁长林收拾衣服之类的,也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问道。 “我暂时还不想辞职,走一步看一步吧”。丁长林说道。 “又是文思语给你出的主意吧?”齐莉莉问道。 “文思语?我不知道,没见过她”。丁长林说道。 “说瞎话有意思吗?还是你们俩真的有一腿,你回来之前我刚刚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你们刚刚一起吃完饭,怎么,要不要我打个电话对质一下?”齐莉莉忽然提高了声音,问道。 丁长林闻言,停止了收拾东西,转身坐在床上,看着齐莉莉,说道:“我也不想这样,老板死了,工作别人撤了,这能怪我吗?我现在心里有多窝火你懂吗?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咱们还是夫妻吗,一天到晚就知道抱怨,谁家老公赚多少钱了,谁家又买了什么大房子了,齐莉莉,我就是一个小公务员,我能赚多少钱?我把话说在这里,你要是想过,咱们就继续往下过,要是不想过了,早点说,我成全你”。 说完,丁长林草草的把东西塞到了包里,背起包出了门,他本来是想明天去冯道墓的,现在在家里也不想呆了,所以立刻就出门了。 本来他就已经很窝火了,齐莉莉这把火烧的更旺了,这是丁长林少有的情绪失控的时候,齐莉莉一下子惊呆了,她想反击时,丁长林早已走的不见了踪影。 丁长林从文思语那里知道,冯道墓在长乐镇,从靖安市坐车到长乐镇,然后从镇上租一辆拉客的三轮摩托才能到最后的目的地。 丁长林这次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交通不便了,等到终于到了目的地时,差点把自己中午吃的东西都给颠出来。 天色已晚,丁长林跳下摩托三轮后,司机一溜烟走了,丁长林看看眼前的冯道墓,还不错,居然还有个院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头,长长的旱烟袋拿在手里很有特点。 “晚上不开放,要看明天来”。老头说道。 “我不是来参观的,老柴呢?没在?”丁长林问道。 “我就是,你是……”老头好像是有些懂了,问道,因为他今天接到电话了,要把他调回局里了,有人会来接替他。 丁长林抬头看看门上的匾额,说道:“我叫丁长林,是来接替你的,本来是该明天来的,来早了”。 老柴一听说丁长林是来接替他的,愣了一下,问道:“你得罪谁了?这么年轻被发配到这里来,你这一辈子还能有啥盼头?” 丁长林不想和一个陌生人多说什么,提着包随老柴进了院子,院子不是很大,一看就是后期建设的,中间是一个硕大的土堆,黑黢黢的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奇特的地方,这个地方还是个文保单位,他实在是想不出来有什么价值。 土堆的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老柴把丁长林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说道:“你来早了,我还得在这里住一.夜,你先在办公室沙发上凑合一.夜吧,明早咱们交接”。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长沙发,这就是老柴说的办公室,丁长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觉得不是很舒服,干脆脱了鞋,躺在了上面。 不一会,老柴又回来了。 “我匀给你一床被子,你明天要去镇上买被褥,夜里山风冷,要小心”。老柴说道。 正文 第九章 高明楼从公社开罢会,独个儿一人在简易公路上步行往回去――他家的自行车被二小子三星推到学校了。车子是他主动让儿推去的。儿子当了教师,各方面都要体面一些,没个车子不行!高家村的当家人五十岁已出头,但走起路来精神还蛮好。他一身旧蓝咔叽布制服,颜色已经灰白;单布帽檐下面,一张红堂堂的脸上,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明楼此刻走在路上,心情儿不太美气。这次公社召开的还是落实生产责任制的会议。看来形势有点逼人了。旁的许多村已经有联产到劳的。公社赵书记一再要叫大队书记解放思想,能联产到户、到劳的,要尽快实行。 “名词不一样了,可这还不是单干哩?”高明楼心里不满地想。实际上,他自己也清楚,现时的新政策的确能多打粮,多赚钱,尤其是山区,绝大部分农民都拥护。 他不满意这政策主要是从他自己考虑的。以前全村人在一块,他一天山都不出,整天圪蹴在家里“做工作”,一天一个全劳力工分,等于是脱产干部。队里从钱粮到大大小小的事他都有权管。这多年,村里大人娃娃谁不尊他怕他?要是分成一家一户,各过各的光景,谁还再尿他高明楼!他多年来都是指教人的人,一旦失了势,对他来说,那可真不是个味道。更叫他头疼的是,分给他那一份土地也得要他自己种!他就要像其他人一样,整天得在土地上劳苦了。他已多年没劳动,一下子怎能受了这份罪? 在强大的社会变化的潮流面前,他感到自己是渺小的。他高明楼挡不住社会的潮流。但他想,能拖就拖吧,实在不行了再说,最起码今年是分不成了! 他一路思谋着,不知不觉已经快到村子了。 “明楼,你回来了?”高明楼听见公路边的山坡上,有人给他打招呼。 他抬头一看,是德顺老汉。德顺虽然比他死去的父亲小六七岁,但两个人年轻时相好过,他一直叫老汉干大。他虽然是村里的领导,面子上的人情世故他都做得很圆滑,因此对德顺老汉常显出尊重的样子。 “干大,你今年自留地的庄稼还不错嘛!能打不少粮哩!”他站下,朝上面的德顺老汉随便这么说。 “多给我一点地,我还能打更多的粮哩!明楼,人家旁的村都往开分哩,咱们村怎还不见动静?这多少年众人搅混在一起,都耍二流子哩,一个哄一个哩,而今虽说分成两个组,实际上和没分差不多!”“干大,不要急嘛!咱集体搞了多少年,一下子就能分个净毛干?这几天两个组麦地都快翻完了吧?”明楼转了话题问老汉。德顺老汉把锄放下,拿着旱烟锅下来了;老光棍大概不想给书记建个什么议。他总是这样,爱管个闲事,常动不动给干儿在生产上指拨。明楼一般说来还听他的――一辈子的庄稼人嘛,说什么都在行。 明楼现在看老汉从坡上下来了,知道他又要给他建议什么了,只好耐不心等他唠叨一阵。 他给德顺老汉抽了一根纸烟,两个人就圪蹴在了路畔上。 德顺老汉在明楼的打火机上吸着烟,说:“明楼,现时麦地都翻完了,马上就是白露,光一点化肥种麦子怎行?往年这时候,都要到城里去拉一些茅粪,今年你怎不抓这件事?” 明楼摇摇头:“往年一个队,说做什么,统一就安排了,今年分成两个组,你长我短的,怎个弄?再说,两个组都还有没锄二遍的地呢,人手怕抽不出来。” “这有什么难的?这几天先少去两个人嘛!两个组合在一起拉,拉回来两家都能用?” 明楼想了一下,说:“这也行。还像往年一样,你把这事领料上。先套上两个架子车,前村连你先去两个人,再让后村巧珍到城里用她姨家的空窑,给你们晚上做一顿饭。过几天等地里的活消停了,再多套几个架子车,两个组多去一些人。你看这行不行?”“行,我去!前村先叫加林去。队里这一段苦重,娃娃没惯了,叫歇息几天;拉粪活总轻一点。” 提起加林,明楼脸有点红,嘴里很快“嗯嗯”着同意了德顺老汉的安排。 老汉见他的“建议”被干儿采纳了,就站起身又锄地去了。明楼也把纸烟把子一丢,思思谋谋又起身往回走。 德顺老汉刚才提起加林,使他又不由得想到这个被他赶回生产队的本村后生了。加林是高明楼眼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就脾气倔犟,性子很硬,人又聪敏。在庄前村后,显得比他同年龄的娃娃都强。高明楼在那时候就对这娃娃很感兴趣。加林城里上学时,每逢星期六回来,他常爱到加林家串门。他虽是个老百姓,还爱关心点国际大事,加林正好这方面又懂得多,常给他说这个国家那个国家的事,把个高明楼听得半夜不回家。他常在心里感叹:高玉德命好!一辈子死没本事,可生养下一个足劲儿子!他自己的两个儿子太平庸了。老大上了两年学,笨得学不进去,老是一年级,最后只好回来当了农民。不是他在村里的威望,刘立本怎能把巧英给他的儿子?三星不是他用队里的东西在公社、县上巴结下几个部,也怕连初中都上不了。按成绩不行,可那二年是推荐。现在总算把高中混完了。二儿子高中毕业后,他着实发愁了。旁的工作一眼看见不行――而今入公家的门难!他决心要给儿子谋求个民办教师的位位;他决不愿意两个儿子都当农民。有个教师儿子,他在门外也体面。再说,三星也从没吃过苦,劳动他受不了,弄不好会成个死二流子!他原来想两全其美,和公社教育专干马占胜商量,看能不能下旁的村一个教师,叫三星上;最好不要叫三星顶加林。他有恻隐之心。他盘算过,别看村里几十户人家,他谁也不怕,但感到加林虽然人小,可心硬人强,弄不好,将来说不定会成为他的仇人,让他一辈子不得安生!再说,他老了,加林还年轻,他就是现在没法自己,但将来得了势,儿孙手里都要出气呀!他的两个儿子明显不是加林的对手!因此他想惹这后生,想尽量不下加林的教师。 可马占胜马上嘲笑他想得太美了!是的,哪个村愿把位置让给他们村呢?就这样,他只好狠着心把加林的教师下了,让三星上。但这以后,这件事总是他个心病。尽管高玉德老两口以前更巴结他了,可高加林明显地在仇恨他,加林刚开始劳动,听说手上的血把镢把都染红了,谁也说不下他,照样拼命,说要让手烂得更厉害些!他听后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心想:妈呀,这小子的心残着哩!他从这件事上,更看出加林不是个松动货。于是他的心病越来越加重了。 高明楼之所以好多年统辖高家村,说明他不是个简单人。他老谋深算,思想要比一般庄稼人多拐好多弯。 高明楼一路低头走着,思谋着这件事,觉得没什么好办法能使他的心灵安宁一些。 他走到大马河河湾的岔路上,抬起头向村里照了照,突然看见他亲家刘立本圪蹴在一棵老枣树下抽卷烟。他心想:大概到内蒙古又买了匹便宜马,等着给他能哩! 刘立本在亲家母家里吃完饭,就圪蹴在这里等上了明楼。 女儿给他做下的丢脸事,使他感到自己的个子都低了几寸。他现在想让明楼先把加林收拾一顿,把这事先镇压下去。然后得马上给巧珍找人家。今年能出嫁就出嫁,最迟不能拖过明年。女子大了,不寻人家,说出事就出事!他还想让明楼出面,说服巧珍和马店的马拴结亲。他是书记,面子大! 高明楼走到枣树下,很自然地蹲在了立本的对面。两亲家先让了一番烟。明楼嫌卷烟太硬,立本嫌纸烟没劲。两个人只好各吸各的。“怎样?又买了便宜货了吧?能挣多少钱?”明楼问他的生意人亲家。“挣钱顶个球!”立本粗鲁地叫道,情绪败坏地把头一拐。 “我头一次听你把钱不当一回事。”明楼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同时也不知道亲家有什么不高兴。看他满脸气呼呼的样子,就问:“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你今年钱挣得快把口袋都撑破了,还不满意吗?而今这政策正是你的好政策!”他又不由得露出讽刺的笑容。 “好你哩,不要挖苦我了。我现在滚油浇心哩!”刘立本两条胳膊朝亲家一摊,脸上显出一副哭相。 高明楼一看他这样子,也认真起来,说:“哭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哭谁哩!你说你倒究出了什么事嘛!” 刘立本把正在抽的半截子卷烟扔到旁边的草地上,难受地说:“巧珍给我做下丢脸事了!” “那么好个娃娃,弄下什么事了?”高明楼惊讶地问。 “唉,真叫人没法提!高玉德那个缺德儿子勾引我巧珍,黑地里在外面疯跑,弄得满村都风风雨雨的。你看我这人现在活成个甚了!”刘立本咽了一口唾沫,难受地把头倒勾了下来。高明楼一下子笑了:“哈呀,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哩!不就是他们两个谈恋爱吗?”“狗屁恋爱!连个媒人也没经,黑天半夜在外面鬼混,把先人都羞死了!”刘立本抬起头,气愤地吼叫起来。 高明楼把刘立本溅在他脸上的唾沫星子揩掉,说:“立本,你整天走州过县做买卖,思想怎还这么古板?你没吃过猪肉,连猪哼哼都没听过?现在的年轻人还像咱们过去那样吗?你还没见的多着哩!我前几年都要到大寨参观一回,路过西安、太原,看见城市的青年男女,在大街上的稠人广众面前胳膊套胳膊走路哩!开始看见还觉得不文明,后来看惯了才觉得人家那才是文明……”刘立本听了亲家这一番话,又气又失望。他原来还想叫明楼训一顿高加林,想不到明楼竟然指教起他来了。他嘴唇子抖着说:“加林是个什么东西?文不上武不下的,糟蹋我巧珍哩!”高明楼眼一瞪:“怕人家加林看不下巧珍哩!只要人人家看下了,你能都能不过来哩,还说人家糟蹋你女子哩!” “加林有个什么出息?又不会劳动,又不会做生意,将来光景一烂包!”“人家是高中生,你女子斗大字不识一升!” “高中生顶个屁!还不是要戳牛屁股?”刘立本轻藐地一撇嘴,并且又加添说:“牛屁股都不会戳!” 高明楼身子往立本旁边挪了挪,开始苦口婆心劝解起亲家来:“好立本哩,你的目光太短浅了。你根本不能小看加林。不是我说哩,这一条川道里,和他一样大的年轻人,顶上他的不多。他会写,会画,会唱,会拉,性子又硬,心计又灵,一身的大丈夫气概!别看你我人称‘大能人’、‘二能人’,将来村里真正的能人是他!他什么学不会?他要是愿意做,怕你骑上马都撵不上他哩!现在我把他的教师下了。为的是叫三星上。这事明说哩,我做得有点强。以后有空子,我还要给他找个营生干哩!要是他和巧珍结婚了,不是和我也成亲戚了吗?”刘立本对他这一番话根本不以为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看高玉德那是什么家庭?塌墙烂院,家里没一件钱东西!高玉德又死没本事,加林他能什么哩?” “哈呀!值钱东西是哪里来的?还不是人挣的?只要立得住,什么东西也会有!至于高玉德有本事没本事,那碍不了大事。巧珍是寻女婿哩。又不是寻公公!你别看家他现在穷,加林能把家立起来的!你我当年是什么样子?旧社会,你老子和我老子还都不是给地主刘打璋国长工吗?” 刘立本仍然没有被他亲家的雄辩折服,反而一闪身站起来,火气十足地说:“你别给我灌清米汤了!我长眼睛着哩!难道自己看不清高玉德家的前程吗?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我看不下!你能说光面子话哩!巧珍是我的女子,我不能把她往黑水坑里垫!”“你看不下,可巧珍能看下哩!看你还有什么办法!”高明楼也站起来,觉得他亲家已经有点可笑了。 “我没办法?我把他龟子孙的腿往断打呀!”“咦呀?看把你能的!……好亲家哩,你这阵在气头上,我没办法说服你。不过,你也别太逞能了!这而今都是自由恋爱,法律保护婚姻哩!只要娃娃们同意,别说娘老子,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住!你敢动手动脚,小心公安局的法绳!”高明楼终究是大队书记,懂得法律政策,立刻将这武器拿出来警告他亲家。刘立本的确被他这话唬住了。他怔了半天,在自己的脑袋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转过身丢下明楼,独自一个人扯大步走了。两亲家今天第一次没把话说到一块! 高明楼在他后面慢慢往家里走。他心想:刘立本做生意算个把式,其它方面实在不精明。 按明楼的想法,巧珍最好能和加林结亲。一方面,他觉得巧珍能寻这么个女婿,也的确不错了;另一方面,他很愿意加林和他大儿子成担子,将来和立本三家亲套亲,联成一本,在村里势众力强。这样一来,加林和他成了亲戚,也就不好意思为下了教师而恨他了。本来,高明楼刚听立本说这件事,心里有点高兴――他一路上正盘算怎样平息加林仇恨他的火焰哩!现在他看亲家对此事这样坚决地反对,也就摸不来事情的结局倒究会怎样了。 正文 第十章 此时,萧家一条前往客厅额幽静小道上,有着四个人,领头人是一位穿着护卫服装的萧家护卫,此时的他正满脸汗水,紧张的引领者身后的三人,连走路都是微微弯着腰表示尊敬,毕竟这三人的身份,实在过于恐怖,因为他们来自于云岚宗。 他是萧家的一个护卫,而萧家是加玛帝国偏远小镇乌坦城的三霸之一,那云岚宗便是整个加玛帝国的一霸,经此一比较,就可以看出差距,那差距就如同鸿沟一般,天差地别。 来自云岚宗的三人,一老人以及一对少男少女。 老者穿着一身穿月白衣袍,满脸笑容,神采奕奕,一双有些细小的双眼,却是精光偶闪,而在老者的衣袍xiong口处,赫然绘有一弯银色浅月,在浅月周围,还有点缀着七颗金光闪闪的星辰,代表着老者的实力——七星大斗师。 这等实力在斗气大陆也许什么也不算,但是在这乌坦城当中,除去药枫不说,那便是绝对的最强者。 而在老者身旁有着一对年轻男女,他们的身上同样穿着相同的月白袍服,男子年龄在二十左右,英俊的相貌,配上ting拔的身材,很是具有魅力,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其xiong口处所绘的五颗金星,这代表着青年的实力——五星斗者。 女子容颜冷艳,其外貌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是也是绝色,在整个萧家,也许除了薰儿之外,再无人能与其相媲美,娇嫩的耳垂上吊有着绿色的玉坠,微微摇动间,发出清脆的玉响,突兀的现出一抹娇贵。 另外,在少女那已经开始发育的玲珑小xiong脯旁,绘有三颗金星——三星斗者。 不得不说,这两人,在加玛帝国也能算得上是天才一类,当然这个天才也只能在加玛帝国适用,出了加玛帝国。。。。。 “前方便是客厅,族长大人和三位长老已经在那边等候着三位了。”萧家护卫总算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个任务算是完成了,他可是很怕一不小心得罪这三人,那样的话,估计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甚至连双眼都不敢有丝毫扫视。 老者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栋房子,感受着其中的四股与其相近的气息,满意的笑了笑,便带着身侧的两人走了进去,至于护卫则直接无视。 萧家护卫有点艳羡的看着三人消失在客厅中的背影,毕竟无论是谁都想成为人上人,哪怕他是一个最低层的护卫,他也想获得别人的尊重,可是在斗气大陆,实力才是让别人尊重的前提条件,他显然没有,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那些想法尽数祛除,毕竟那些离他实在过于遥远。。。。 “快走,听说云岚宗来人了,云岚宗啊。。” “真的吗?” 。。。 原本因为早晨很清静的萧家,瞬间因为云岚宗的人到来而热闹了起来,消息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接传遍了整个萧家,年轻一辈疯狂的对着客厅跑去,毕竟对于云岚宗这个顶尖实力的人,对于他们这些生活在一个偏远小镇子的人来说,无疑当作天人。 “云岚宗?”药枫看着陆陆续续从身边走过的人,听着他们的谈话,疑惑的地声ni喃了一句。 “怎么了,枫哥哥对云岚宗有兴趣吗?要不要薰儿陪你去看看?”薰儿看着药枫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以为药枫对于这个小势力很感兴趣,就笑着询问道,毕竟对于她而言,只要能和药枫在一起,去哪都差不多。 药枫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没啥兴趣,只是略微有点好奇罢了。”其实正真的原因是在药枫的记忆中,这貌似是剧情的开始,只是随后便想到剧情被自己破坏了不是一丁半点,所以立刻就讲着所谓的剧情抛诸脑后,因为这剧情也许从他出现那一刻就已经崩塌了。 那还在意这玩意有个屁用。 “不过现在薰儿感兴趣了,走吧,去看看。。”薰儿俏皮的微笑了一下,随后拉着药枫的手臂,向着客厅走去。 大厅很是宽敞,其中的人数也是不少,至少年轻一辈的人,除了残废掉的萧炎,几乎全部到达了,而坐在主位的赫然是萧战以及三位长老,至于以下便是云岚宗三人。 不过当药枫和薰儿两人步入其中之时,原本带着笑意的萧战以及三个长老瞬间脸部表情抽搐了起来,因为萧炎的缘故,他们现在恨不得宰了药枫,可是实力却根本不是个档次的,只能作罢,甚至还必须笑脸相迎。 “咳咳,薰儿,你和那位少爷就坐在那边吧。”萧战也不能无视药枫,勉强的笑着,对着药枫招待了起来。 药枫点了点头,便拉着薰儿坐了下来,虽然有着两张椅子,不过薰儿却依旧和药枫挤在一起,因为她很喜欢这种和药枫靠在一起的感觉,呼吸着他身体上那股好闻的味道,而药枫当然对此更加无所谓,美女再侧,难道还有拒绝的道理吗?更何况这位美女还是薰儿。 云岚宗三人的目光也暂时性的被药枫和薰儿给吸引过去了。 “哼~”二十岁的青年冷哼了一句,很显然对于药枫长得比他还英俊的相貌相当的不爽,尤其是发现薰儿的容貌竟然比身侧的纳兰嫣然的容颜还要美上几分,这更让他极端的不爽了起来。 纳兰嫣然倒是好奇的打量了药枫以及薰儿几眼便收回了目光,毕竟高傲的她是不屑和这些低层人员比较的,就算比她好看又如何,天赋能比得上她?家室又能比得上吗? “咳。”白袍老者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对着萧战拱了拱手,微笑道:“萧族长,此次前来贵家族,主要是有事相求!” “呵呵,葛叶先生,有事请说便是,如果力所能及,萧家应该不会推辞。”对于这位老者,萧战可不敢怠慢,连忙站起来客气的道,不过由于不知道对方到底所求何事,所以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不知道萧族长得三儿子,萧炎可在此处?”葛叶微微一笑,扫视了全场,在药枫身上微微停留了一会,便缓缓的问道。 “这。。”萧站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苦笑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难道要说自己儿子被人打伤了,正躺在chuang上养伤? “我在。” 一道冷然的喝声直接穿进了屋内,紧接着大门狠狠的被推开了,一脸阴冷的萧炎缓缓的走了进来,只是此时的他,左臂被包裹了起来,吊挂在脖颈之上,就如同一个残废一般。。。。. 正文 第十一章 章节字数:2337 更新时间:16-12-06 22:04 “快点快点,赶紧把这边的景搭好,摄像的就快入位!” “灯光师!灯光师呢,把这边调亮一点。” “到时候群演从这边出来,小心别碰着机器,注意走位!” “你!还有你,赶紧下去补补妆,粉都糊了知不知道!” 人群都在急匆匆的奔忙,却是有条不絮。 一个穿着黑色马甲,头戴鸭舌帽的胖肚子男人在现场吆喝着大嗓子指挥。 几个身着古装的男女凑在一起,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本子,相互低声交流。 周边环境翠色幽幽,长径幽回,隐在一片浓色里的是精朴的飞檐亭台,琉瓦高廊,错落有致的假山怪石,藤萝翠竹点缀其间。 午间的阳光带着几丝热烈,将景色都蒙上一层暖橘,如果不考虑嘈杂的人声,这里一时间也如仙境一般。 很明显,这里是某个剧组拍摄现场。 拍的还是古装戏。 洛子夜的目的地就是这里,他比规定时间早了五分钟到达。 “啊,洛先生你来了!”一个场务眼尖的看到走过来的男人。 “恩。”随意应了一声,洛子夜摘下脸上的茶色太阳镜,英俊的面容让对方不由红了脸。 黑色V领无扣毛衫,修长的脖颈缠了两圈深色骨牙吊坠,深褐色磨旧九分牛仔裤,露出的足踝下是黑色平底帆布鞋。 简单,干练,狂放。 完全驾驭起来的深色系服饰,比冷酷更扑面而来的是难驯的野性。 “洛先生这边请,汪小姐马上就到。”场务还是个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一直消不下来。 “洛子夜!”那边的导演注意到这边,大嗓门的喊起来。 黑发男人双手插兜走过去,神色懒漫“过的很滋润啊,瞧你这肚子,几个月了?” “哼,我这叫肚大有福!”拍拍凸起的啤酒肚,导演抬起下巴神色傲慢,“人类。。。哦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宰相肚里能撑船!” 旁边几个跟他讲戏的演员都停下来,看向男人的眼神满是惊艳。 “我看是有喜。。。”摸摸鼻子,黑豹无意继续跟他贫嘴,“我先走了,这会要不是你出面拉着我,我还不会这么早出来。” “去去,好意给你个赚零花的机会还不领情!” “你也说了,不过是个零花。”歪着脑袋,英俊的脸上扯出个带点痞气的笑,“我缺钱么?” “好吧我承认是看不惯你这么逍遥!”黑粗的眉毛倒竖,胖导演一脸嫌弃,“你赶紧走吧走吧。” 男人倒退几步转身离开,狭长的黑眸慵懒的眯起,犬牙在扯开的唇间隐现,话音清浅得无人听见:“谁让我是豹呢~” 他又不是人类,干吗要像他们疲于奔命,勾心斗角的活着? 推开门,里面飘出淡淡的香气,混杂,倒不难闻,谈话声嗡嗡作响。 房间挺大,里头坐着三三两两装扮不一的人,一听到响动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见到来人,眼底都流露出几许讶然和评估。 “你是。。。熊导请来的人?”正在弯腰往一个古装女人脸上抹粉的清秀男人抬起头,开口问。 “嗯,你们好。”扫视了所有人一圈,洛子夜点点头。 “是个大帅哥哎,不过看着面生啊,是哪一线的你?”清脆的声音响起,不过听着不怎么客气。 黑眸一扫,是个年轻女人,杏眼瓜脸,樱唇巧鼻,一副标准偶像明星脸。 女人下巴微抬,精致的面容隐隐浮现高傲,身边围着几个助理,给她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 “你看错了,我不是演员。”礼貌的笑意没变,眼睛却是冷漠。 跟那黑眸对上,不知怎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哈哈,宋姐就喜欢开玩笑,她这人就是大大咧咧的,你别介意啊!”有人出声打圆场了。 结果一看,对方已经拉开另一扇门,走进去了。 “。。。” “宋姐,这人真没礼貌!”有小女生悄悄抱怨。 年轻女人咬咬牙,没说话。 “他进的。。。好像是汪姐的房间?”清秀化妆师话一出,场面霎时一静。 这个房间空气清新不少,也更安静。 一个气质灵秀的女人坐在化妆台前,正捧着书看,除此之外别无一人。 “是汪小姐吧?”洛子夜走过去,翻开化妆台上一个很大的木制化妆盒盖,挑出几只眉笔夹在五指间。 “你就是洛子夜?熊导说的真没错啊。”合上书,汪柠挑眉看向黑发男人。 一袭月白色纱裙,长发垂腰,简朴之间更添缥缈端秀。 “他说我很帅,是吗?” 无疑,这人出乎意料的英俊,更让人过目不忘。 “是的。。。他还说,你有点无礼,和自恋。”汪柠微笑颔首。 “哈!那头大熊真是了解我。”黑发男人哼笑,野性彰显。 “看得出来你们关系不错。” “他是这么认为的。”男人耸肩,轻佻的举动偏偏让人发不起火。 “起码你们相互了解,熊导那个人可不是好亲近的。” “他爱发火,脾气暴躁,可惜还是有人爱找他拍戏。” “有能力的人总是不被埋没,倒是你,我觉得应该高调起来呢,你不像个甘于现状的人。”汪柠眼光别有深意。 “好了小姐,比起了解我的事,现在开始我的工作如何?” 两手按在椅背,黑发男人从后面看着镜中的女人,眸光深邃,凛漠。 “好吧,看起来你不愿意多谈,不过再问一句,你真的不当演员吗,你会让所有男女为你疯狂的。” 汪柠,本职不光是演员,还和圈里一个大型娱乐公司高层有某种联系。 “不了,谢谢,汪小姐你也和我想的不一样呢。”洛子夜拿起发绳将对方一头乌黑长发利落扎起来,团在脑后。 “我是什么样?”汪柠饶有兴趣的问。 “看到你我觉得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来着,没想到你这么,健谈。”洛子夜将对方鬓间,额前的碎发细细收拢,固定。 欣赏着镜子里男人在自己发间灵活跃动的十指,汪柠噗嗤一笑“我怎么觉得。。。这不像你想说的话呢。” 没错,他本来想说话唠来着。 “你的错觉,小姐。” 洛子夜面不改色,拿起爽肤水倒在掌心,一手沾抹,在对方全脸轻轻拍打。 “你妈妈没教过你对女士要诚实吗。”皱起眉,汪柠详装生气。 骨牙吊坠在眼下微微晃动,分出她一点注意。 “哦,她常常说的话是,甜言蜜语是女人的陷阱。” 洛子夜给她抹上一层营养霜,最后是隔离保护霜,随口回答。 汪柠忍俊不禁,“跟你说话真有意思。” “还有不要叫我小姐了,听起来怪怪的,叫我阿柠好了,我也不比你大。” “好,不过平时我就喊你汪姐吧,闭上眼。” 肉色的粉底液慢慢渗入海绵,然后被拿起在湿润的皮肤上涂抹均匀,干掉后粉扑扑上细腻的一层粉。 “好。”合上双眼,感受毛刷细绒的触感扫过眼皮,淡香在鼻尖弥漫。 两个小时后。 作者闲话: 正文 第十二章 翌日,李杰起来时,不知怎么了,心绪一阵不宁,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这时,李晓敏跟方晓玲走了进来,各自手上提了个行李包。【无弹窗.】 方晓玲本想责问他昨晚乘他喝醉时对她做过什么,可见见到李杰心神不宁的样子,一下子将所有事情抛诸脑后,关心地问道:“阿杰,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李晓敏也是一脸关切的看着她。 李杰摇了摇头,道:“没事,我们走吧。” “现在就走?” “嗯,不知道怎么了,我感觉这里很危险。好像要发生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 自从见到李杰打到光头的神奇本领后,方晓玲只觉得李杰很神秘,听时听到这一句话有些神经质的话,倒没有怎么怀疑,道:“好吧,既然你那样说,我们现在就走。”说完对李杰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办退房手续。” “我跟你一起去。”随着时间的流逝,李杰这种危机感走来越强烈。 方晓玲看了一下李杰,道:“你……好吧,我们走。”到了一楼总台正要结账时,李杰眉心倏然一跳,转头,只见酒店大门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站了一排人,领头是一位体格壮硕的,手掌粗大的老头。他们正是东门虎一行人。 对于李杰的惊愣,光头很满意,当下哈哈一笑道:“小子,没有想到我会来找你吧,臭小子,你害得我在永安混不下去,我就要将你挫骨扬灰。”有东门虎在身边,他再也无所顾忌。 “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小子,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是你那么狠竟找公安来对付我,害我在永安混不下去。识相滚过来,叫我几声爷爷,我就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光头在那边得意洋洋地叫嚣着,他后面的东门虎走了上来一把将他推开,双眼淫光闪闪盯着方晓玲跟李晓敏看,兴奋地道:“好漂亮的娘们啊!”那神情就如一只饥饿的老虎见到一块肥肉似的。 光头指着李杰道:“师父就是这个小子害我被公安追缉的。” 东门虎嗯的一声,一双眼又落到了雍容的方晓玲跟青春美丽的李晓敏身上,淡淡地道:“知道了。”话落看着李杰,道:“小子,是你弄得我徒儿无处容身的。” 看着东门虎那将恨不得将方晓玲跟李晓敏生吞活剥吞进肚子里色色表情,李杰心中早就不爽了,当下横道:“老头,是又怎么样?你是不是想打架啊!” 东门虎嚣张惯,闻言气得脸都绿了,怒道:“小子,你找死,识想的将你身后的两位小美女献出来,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放你娘的屁,老头,你怎么不将你老妈送给我,呸,你老妈给我我也不要。你长得那么老,那么难看,你老妈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东门虎啊的一声,喘着粗气,直瞪李杰,吼道:“小子,你死定了,今天我要将你撕了。”话落扑了上来,斗大的手掌带着刚猛的劲风,如山一般压向了李杰。 他***,敢看我玲姐跟晓敏,我看你是找死,今天我就让你看。说完右手结拳,左手成掌,两手成八卦运转之势,神情无比郑重跟当初对阵光头的玩笑神态截然不同,刹那间,一股宏大的气势由他身上散发出来。 东门虎见到李杰拳法的起手势,似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脸色瞬间由红转为青,青又转绿,绿又白,白又转黑,转了好几种颜色,惊颤道:“霸拳,你是他的弟子?”说完拍出去的手掌连忙收回。 “霸拳,什么东东啊?” “霸拳就是您刚刚使用过的那一套拳法?”说话时,东门虎是无比的耐心跟谦恭,这一神情看在他身后的那些弟子眼里,皆想:“师父是不是吃错药了啦?” “哦,那现在我们还打吗?老头,我看你也挺厉害。” 东门虎脸上一红,道:“你是他的传人,我怎么敢跟您动手呢?” 李杰悻悻然地哦了声,无比失望地道:“哦那你是不跟我打了啦。没劲。” “你是他的传人,我怎么是你的对手呢?”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冲出了些警察,个个手配枪械,指着东门虎一行人,领头的向阳,道:“警察,不许动。” 东门虎一行人见此,脸色剧变。见到那么多警察,光头脸如死灰,继而又愤怒盯着李杰道:“小子,你报警。” 其实这些警察倒不是李杰叫来的,而是周云鹏怕光头逃出去后会来找李杰的麻烦,而专门派了一队干警在外面保护李杰。今天一大早,见光头领着东门虎一行人直奔酒店,向阳马上率人冲了进来。自从知道李杰的身份来历后,向阳不敢有一丝大意,天知道,若李杰在永安出现什么意外,永安县会有多少人遭殃。 李杰可从来不会背黑锅,当下道:“我没有。“ “我才不信呢,不然警察哪里会来得这么快啊?” 这时东门虎拍了一下李杰的脑袋,道:“你傻啊,怎么不会听话呢,他说没有就没有了,你敢怀疑他啊!”那神情有如光头在说他似的。 光头委屈地道:“师父,你……” 东门虎虎目瞪了光头一眼,道:“瞪什么瞪啊。”说完谄媚地对李杰道:“你别生气,这都怪我教徒不严,回去后,我抽死他。” 李杰煞有其事地道:“老头,其实这也怪不得你。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不学好,你也没有办法啊!” 东门虎好像得了莫大的好处似的,神情欣喜至极,连连点头,道:“是,是,你说得对极了。”那神情有如李杰是他祖宗似的。 向阳看东门虎跟李杰一直聊个不停,怕打扰李杰的说话,故而一直守在外面,这好不容易等李杰说完话,有个空隙时,才道:“李健武,今天你是逃不掉的。识相的乖乖跟我回警局。” 光头向东门虎道:“师父,救救我。” “这个……”东门虎很为难地看向李杰,想征求他的意见。但见李杰好像没有看到似的,一时间倒为难起来了。 见师父这个样子,光头知道似乎是不会救他了,一股绝望弥漫心间,但狗急还跳墙,人急了还咬人,这李健武亦是狠角色,当下人扑了过去,将在李杰右边的方晓玲押在怀中,惊慌的双眼四处观望,警告地道:“你们别过来,不然我就杀了他。” 李杰脸色惊变,道:“你做什么,你放开她?” 见李杰那样着急,东门虎也吼道:“臭小子,你干吗,快放开那位小姐。” “你住口,我没有你那样的师父。见我要死,都不救我。” 东门虎脸有几分尴尬地道:“臭小子,你懂什么,他是不能得罪的。” 向阳领着人逼了上来,道:“李健武,你快放开方主任。” 看着警察围上来,光头脸色更加惊慌,道:“你们别上来,不然我掐死他。”说完手按在方晓玲的脖子上。他的手粗壮用力,一掐真的有可能将方晓玲掐死了。 看着李杰那焦急的模样,向阳恨不得此刻被光头要挟的人是他,当下道:“好好,李健武,你别激动,我们退后,我们退后。” 见向阳等警察真的退后,光头脸上得意至极,对李杰道:“臭小子,你过来。” 东门虎脸色一变,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道:“健武,你要干什么?你别乱来。” 向阳亦惊道:“李健武,你别乱来,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商量。” 光头道:“没有什么好商量的。我知道这么多年我所犯的罪过,就是给我枪决亦不为过。”说完放在方晓玲身上的手又是紧,道:“你还不过,不过来我掐死他。” 脸红的方晓玲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阿杰,你别过来,他恨你,会杀了你的,他身上有刀。” 李杰摇头道:“不,玲姐,我不能让你有什么事的。要我见着你出事,我做不到。你若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说完双手举起,对光头道:“好,我过来,你别伤害他。” 方晓玲闻言,娇躯一震,泪水自眸中溢出,光头见李杰屈服,道:“好,小子你乖乖过来。” 李杰道:“她只不过是一个女人,我的身份也比他重要,你若要突围,抓我做人质,比他好多了。怎么样,我来换他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都变了颜色,向阳惊道:“杰少,你……”说实话,他亦是过来人,从李杰跟方晓玲神态及对话,就隐隐觉得两个人有什么暧昧。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世界真是太疯狂了,一个是堂堂的市委书记公子,另一个市办公室的副主任,而且年龄还差那么大? 东门虎却道:“健武,你千万不要伤害,不然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 光头对他们的话却是不予理会,自顾挟持着方晓玲,待李杰近前时,脸突现狞意,道:“小子既然你不让你活下去,我亦要拉你陪葬。”话落闪电般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直刺李杰。 虚空刀光一闪,所有人都吓得闭上了眼睛,李晓敏更啊的一声惊叫。 正文 第十三章 早饭时分,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开进高家村,在村子中央那块空场地上停下来。高玉德当兵走了几十年的弟弟回来了!消息风快就传遍了全村。村里的人,不论大人还是娃娃,纷纷丢下正在吃饭的碗,向高玉德家的破墙烂院里涌来了。 高家村好多年都没有这样热闹过。老婆老汉们拄着拐杖,媳妇们抱着吃奶娃娃,庄稼人推迟了出山的时间,学生娃们背着上学起身的书包,熙熙攘攘,大呼大叫,纷纷跑来看“大干部”。全村的狗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也吠叫着跟人跑来了。村子里乱纷纷的,比谁家娶媳妇还红火。 高玉德家的窑里已经挤满了人。更多的人都涌在院子里和土佥畔上,轮流挤到门口,好奇地看他们村在门外的这个最大的人物。 加林妈在旁边窑里做饭。好多婆姨女子都在帮助她。有的拉风箱,有的切菜,有的擀面。遇到这样的事,所有的邻居都乐意帮忙。高加林从叔父的提包里拿出许多糖,正给人群里的娃娃们散发。他尽量想保持一种含蓄的态度,但掩饰不住的兴奋仍然使他容光焕发,动作也显得比平时零碎了。 高玉德、高玉智两弟兄被一群年纪大的人包围在他家的脚地当中。玉智已经换上了地方干部的服装,比他哥看上去不是小十岁,而是小二十岁。他身村不高,但挺胖,红光满面,很少有皱纹。头发还是乌黑的,只是两鬓角夹杂几根白发。他笑容满面,辨认他小时候的伙伴们。这些人都已年过半百,又亲切又拘束地接过他双手敬上的纸烟。德顺老汉和另外一些长辈进来的时候,玉智把他们一个个搀扶着坐在炕拦石上,问他们的身体和牙口怎样?这些老汉们又都从炕拦石上溜下来,在他身上摸一摸,或者拍一拍,纷纷张开没牙的抢嘴着嚷嚷:“啊,好身体……”“听说你身上挂了不少彩?” “有一阵子,你渺无音信,还传说你牺牲了呢!” “哈呀,就听说你而今把官熬大了!” ……高玉智笑呵呵地回答他们的问话。玉德老汉站在他旁边,嘴里噙着旱烟锅,一边笑,一边用瘦手抹眼泪。 陪同高玉智回村的县劳动局副局长马占胜同志,出去解了个手,就再挤不进高玉德家的院里了。 高加林在土佥畔上碰见他,硬拉着他往回挤。但马占胜说:“先等等。你叔父几十年第一次回家,村里人都想看他哩!你要是不忙,咱先到吉普车里坐一坐!” 加林今天很高兴,说他现在没什么事,就和老马向吉普车那边走去。吉普车里已经挤满了一群娃娃,占胜要赶他们下来,加林拦住他说:“算了,算了,娃娃没见过这东西,叫坐一坐,咱先就在这树下站一会。” 占胜一条胳膊亲热地搂着加林的肩头,对他说:“旁的事我先不和你拉搭;我先只对你说一句话,你的工作我们会很快妥善解决的……”高加林的心猛一阵狂跳。这句话对他的神经冲击太大了!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高明楼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明楼笑着说:“加林,你还不回家招呼你二爸去?你爸你妈人老了,手脚不麻利,家里又再没个人……”他说完转过身,热情地和马占胜握起了手。 加林说:“老马挤不到我家里,我陪他在这儿站一会。 明楼说:“你去你的。叫马局长先到我家里坐一坐。另外,你告诉你妈,你叔父头一顿饭在你们家吃,下一顿饭就不要准备了,我们家已经准备上了。啊呀,多不容易呀!玉智几十年闹革命不回家,说什么也得在我家里吃一顿饭!”他转过头对占胜说:“玉智是我们村在门外最大的干部,是整个高家村的光荣!”“高玉智同志现在是咱们地区的劳动局长,我的直接上级。”马占胜对高明楼说。“我已经知道了!”高明楼一边说,一边让加林回家忙去,他便拉着马占胜到前村他们家去了。 吃过饭以后,加林跟着父亲和叔父上了祖父祖母的坟地。 祖坟在村子后面一个向阳的山坡上。两座坟堆上长满了茂密的蒿柴茅草――两位老人在这里已经长眠十几年了。 玉德老汉从随手提来的竹篮里取出一些馍和油糕,放在石头供桌上;又拿出一把黄裱纸点着烧了;然后拉着玉智和加林跪下嗑头。玉智稍犹豫了一下,但看见他哥脸像黑霜打了一般难看,就跟着跪下了。在这样的场合,劳动局长只得入乡随俗。他们三个连磕了三个头。加林和他叔父站了起来。玉德老汉却一头扑要黄土地上,啊嘿嘿嘿嘿地哭开开了,弄得他两个都很尴尬。听见他哥伤心的哭声,玉智也掏出手帕抹着不断涌出来的泪水。他从小离开父母亲,直到他们入土,他也再没见他们。他记起在他小时候老人们受的苦,又想到他以后一直没有在他们身边,也由不得失声痛哭起来。加林皱着眉头在一边看他们哭。两弟兄哭了一阵后,玉智把他哥搀扶起来。玉德老汉哽哽咽咽说:“咱老人……活的时候……把罪受了……” 高玉智非常内疚地说:“我一直在外,没好好管老人,想起来心里很难过。这已经没法弥补了。现在,我已回到咱家乡工作了,以后我要尽量帮扶你们哩……有什么困难,你就活说,哥!我要把对咱老人欠的情,在你和嫂子身上补起来……” 高玉德怔了一阵,说:“我们老两口也是快入土的人,没什么要牵累你的。现在农村政策活了,家里有吃有穿,没什么大熬煎。要说大熬前,就是你这个侄儿子!,他朝加林看了看,“高中毕了业,就在村里劳动。大家有腿的,都走后门工作了,他……”“你不是在村里教书着哩?”玉智转过头问加林。 没等加林回答,玉德老汉赶忙说:“现在学生娃少了,用不了那多教师,就回来了。”他生怕加林在他兄弟面前告高明楼。他不愿意让玉智知道明楼下了加林的都教师。不管怎说,明楼是他们村的领导,不能惹!玉智屁股一拍就走了,但他们要和明楼在一个村生活一辈子哩! 高玉智沉默了一会,对他哥说:“好哥哩,按说,你提出什么要求,我都要尊哩!但这件事你千万不要为难我!我任职后,地委和专署领导找我谈了话,说地区劳动局的前任局长,就是走后门招工太多,民愤很大,才撤换了的。领导说我刚从部队下来,又一直是做政治工作的,就让我担任了这个职务。这是信任我哩!我怎能辜负组织的信任,刚上任就做这些违法事其它事呢?怎样都可以,但这种我可是坚决不能做啊!哥,你要理解我的心情哩……” 高玉德老汉听兄弟这么一说,思谋了半天,说:“既然是这样,也就不能为难你了。唉……”老汉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便叫玉智和加林回村;他说走时明楼一再吩咐,他们家的饭做好了,专门等着玉智哩…… 高明楼此刻正和马占胜在他的“会客室”里拉话。 明楼现在心里很慌,生怕高加林给他叔父告他,说他走后门让自己儿子当了教师,而把他弄回队里参加了劳动。当时这事是他和占胜共同谋划的,因此这两个当事人现在首先就谈这事。“万一这事让高局长知道了怎办?”明楼问正在喝茶的马占胜。占胜咧嘴一笑:“有个比教师更好的工作让他干,他还能再对咱说一长二短吗?”“更好的工作?”明楼噔起眼,“现时国家又不在农村招工招干,哪有比民办教师更的好的工作?” “正好最近地区给咱县上的小煤窑批了几个指标。当然,这几个指标本来没城关公社的,因为城关以前走的人太多了。”马占胜接过明楼递上的纸烟,点着吸了一口。 “加林恐怕不愿去掏炭!” “谁让他掏炭哩?现在县委通讯组正缺个通讯干事,加林又能写,以工代干,让他就干这工作,保险他满意!” “这恐怕要费周折哩!” “我早把上上下下弄好了。到时填个表,你这里把大队章子一盖,公社和县上有我哩。反正手续做得合合法法,捣鬼也要捣得事求是嘛!”马占胜一句不通顺的笑话,不光逗笑了高明楼,他把自己也逗笑了。两个人哈哈大笑一番,明楼才问:“高局长提起给加林找工作的事没?”“啊呀!你就在高家村是个精明人!”马占胜讥讽地看了一眼高明楼,“而今办这类事,哪个笨蛋领导明说哩?这就看手下人的心眼活不活嘛!咱主动给领导把这种事办了,领导表面上还批评你哩,可心里恨不得马上把你提拔了!” 高明楼惊得张开嘴半天合不拢。他心里想:怪不得占胜年纪不大,三十刚出头,就公社的一般干部提成副局长了!这人不得了,以后的前程大着哩! 正在他两拉话的时候,三星已经引着高玉智进了院子。 明楼和占胜慌忙迎了出去。 高明楼把地区和县上的两位局长接进“会客室”,他老婆上茶,他的大媳妇敬烟点火。 高玉智本不想来这里,但他哥不让;让他一定得去吃这顿饭!说明楼是村里的领导人,不能伤了他的脸。再说,老先人都姓高!他只好来了。 高明楼让占胜先陪高局长喝茶抽烟,他过来在厨房里安咐他老婆和儿媳妇先别忙着上菜。 他出了院子,把正在院墙角里抽烟的三星叫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怎不把你高大叔和加林也叫来?” “你没给我安咐叫他两个嘛!”他儿子困惑地看着他爸恼悻悻的脸。“糊脑松!实实的糊脑松!你他妈的把书念到屁股里了!你快给我再叫去!”在上饭的前一刻,高玉德终于被三星捉着胳膊拉来了。 明楼慌忙出去,亲热地扶住他的另一条胳膊,问:“加林怎不来?”玉德老汉说:“那是个犟板筋,不来就算了!” 高玉德立刻被明楼父子俩簇拥着进了窑,扶在了上席上;高玉智和马占胜分坐在两边。明楼在下席上落上座。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偌大的红油漆八仙桌,挤满了碟子、盆子大碗、小碗、山珍和海味都有,比县招待所的客饭要丰盛得多。这家伙不知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稀罕东西! 明楼起来敬洒。第一杯满上,双手齐眉举起,敬到高玉德面前。高玉德两只瘦手哆哆嗦嗦接过了酒杯。一杯酒下肚,老汉的五脏六腑搅成了一团!他看看高明楼满脸巴结的笑容,又看看身边的弟弟,老汉内心那无限的感慨,还用在这里细细摆出来吗?半个月以后,高玉德的独生子高加林就成了国家正式工人;并且只去县煤矿报个到,尔后就要在县委大院当干部了。他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中间经过些什么手续?这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填了一张招工表。其余的事都由马占胜一手包办了。 生活在一瞬间就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村里人对这类事已经麻木了,因此谁也没有大惊小怪。高加林教师下了当农民,大家不奇怪,因为高明楼的儿子高中毕业了。高加林突然又在县上参加了工作,大家也不奇怪,因为他的叔父现在当了地区的劳动局长。他们有时也在山里骂现在社会上的一些不正之风,但他们的厚道使他们仅限于骂骂而已。还能怎样呢?高加林离开村子的时候,他父亲正病着。母亲要侍候他父亲,也没来送他。只有一往情深的刘巧珍伴着他出了村,一直把他送到河湾里的分路口上。铺盖和箱子在前几天已运走了,他只带个提包。巧珍像城里姑娘一样,大方地和他一边扯一根提包系子。他们在河湾的分路口上站往后,默默地相对而立。这里,他曾亲过她。但现在是白天,他不能亲她了。 “加林哥,你常想着我……”巧珍牙咬着嘴唇,泪水在脸上扑簌簌地淌了下来。加林对她点点头。“你就和我一个人好……”巧珍抬起泪水斑斑的脸,望着他的脸。加林又对她点点头,怔怔地望了她一眼,就慢慢转过了身。他上了公路,回过头来,见巧珍还站在河湾里望着他。泪水一下子模糊了高加林的眼睛。 他久久地站着,望着巧珍白杨树一般可爱的身姿;望着高家村参差不齐的村舍:望着绿色笼罩了的大马河川道;心里一下子涌起了一股无依恋的感情。尽管他渴望离开这里,到更广阔的天地去生活,但他觉得对这生他养他的故乡田地,内心里仍然是深深热爱着的! 他用手指头抹去眼角泪水,坚决地转过身,向县城走去了。 在前面,在生活的道路上,他将会怎样下下去呢? 正文 第十四章 高加林进县城以后,情绪好几天都不能平静下来,一切都好像是做梦一样。他高兴得如狂似醉,但又有点惴惴不安。他从田野上再一次来到城市,不过,这一次进来非同以往。当年他来到县城,基本上还是个乡下孩子,在城市的面前胆怯而且惶恐。几年活跃的学校生活,使他渐渐把自己的思想感情和生活习惯与城市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他很快把自己从里到外都变成了一个城里人。农村对他来说,变得淡漠了。有时候成了生活舞台上的一道布景,他只有在寒暑假才重新领略一下其中的情趣。正当他和城市分不开的时候,城市却毫不留情地把他遣送了出来。高中毕业了,大学又没考上,他只得回到自己已经有些陌生的土地上。当时的痛苦对这样一个向往很高的青年人来说,是可想而知的,也是可以理解的。但这并不是通常人们说的命运摆布人。国家目前正处于困难时期,不可能满足所有公民的愿望与要求。 如果社会各方面的肌体是健康的,无疑会正确地引导这样的青年认识整个国家利益和个人前途的关系。我们可以回顾一下我国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初期对于类似社会问题的解决。令人遗憾的是,我们当今的现实生活中有马占胜和高明楼这样的人。他们为了个人的利益。有时毫不顾忌地给这些徘徊在生活十字路口的人当头一棒,使他们对生活更加悲观;有时,还是出于个人目的,他们又一下子把这些人推到生活的顺风船上。转眼时来运转,使得这些人在高兴的同时,也感到自己顺利得有点茫然。 高加林现在之所以高兴得如狂似醉,是他认识到,这次进县城,再不是一个匆匆过客了;他已经成了县城的一员,当然,他一旦到了这样的境地,就不会满足一生都呆在这里。不过,眼下他能在这个城市占据一个位置,已经完全心满足了。何况,他现在的这个位置在这个城市是多么瞩目啊!通讯干事,就是县上的“记者”;到处采访,又写文章又照相,名字还可以上报纸。县上开个大会,照相机一挎,敢在庄严神圣的主席台上平出平进!他知道他今天这一切全仰仗马占胜同志。他叔父诚心诚意不给他办事!但是,他不办,有人替他办。他从自己人间天上一般的变化中,才具体地体验到了什么叫“后门”―― 后门,可真比前门的威力大啊!想到他是从“后门”进来的,心里也不免有些惴惴不安:现在到处都在反这东西! 但他很快又想:查出来的是少数!占胜说,哪个猫都沾腥哩!他让他放心,说出了事有他哩!于是他就尽量不往这方面想了。他觉得他既然已经成了国家干部,就要好好工作,搞出成绩来。这种心情也是真实的。他有时还把他的变化归到了的关怀上,下决心努力为党工作――并且还庄严地想:干脆,明年就写入党申请书! 他的领导叫景若虹。老景比他大十几岁,瘦高个,戴一副白框眼镜。他文化革命开始那年在省上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在高加林来之前,老景是县上唯一的通讯干事。 老景初见见面,给人的印象非常和蔼,表面上不多言语,但开口一谈吐,学问很大,性格内涵也很深。高加林很快就喜欢上了他,称他景老师。老景虽然没任命什么官,但不用说是他的当然领导。上班后的头一两天,老景不让他工作;让他先整顿一下自己的行装和办公室,没事了出去玩一玩。 他和老景的办公室在县委的客房院里,四面围墙,单独开门。他和老景一人占一孔造价标准很高的窑洞。其余五孔窑洞是本县最高级的“宾馆”只有省上和地委领导偶尔来一次,住几天。把通讯干事安排在这里办公,显示了县委领导对舆论宣传工作的重视。这里条件好,又安静,适合写文章。 高加林在外面晾晒完铺盖,放好了箱子。老景带他去县委办公室领了一套办公用具。桌椅板凳和公文柜在他来的前一天都已经摆好了。所有这些弄好以后,高加林独个儿在窑里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忍不住嘴里哼起了他所喜爱的一首苏联歌曲《第聂伯河汹涌澎湃》;或者在镜子里照一会自己生气勃勃的脸。一切都叫人舒心爽气!西斜的阳光从大玻璃窗房射进来,洒在淡黄色的写字台上,一片明光灿烂,和他的心境形成了完美和谐的映照。全部安排好了,在县委的大灶上吃完下午饭,他就悠然自得地出去散步――先到他的母校县立中学。 正在假期,校园里没什么人。他徜徉在这亲切熟悉的地方,过去生活的全部事情都浮现在眼前了,手风琴的醉心的声音,学校运动会上的笑语喧哗,也在卫边喧响起来。当年同学们的脸庞一个个都历历在目。最后,他回忆的风帆才在黄亚萍的身边停下来。他和她在哪一块地方讨论过什么问题,说过什么话,现在想起来都一清二楚。 他在他经常去的几个地方分别按当年的姿势坐了坐,或躺一躺,忍不住热泪盈眶了。所有少年时期经历过的一草一木,在任何时候都会非常亲切地保留在一个人的记忆中,并且一想起就叫人甜蜜得鼻子发酸! 从学校里出来,他又去了县体育场――他是体育爱好者,是学校许多项运动队的队员。尤其是篮球,他和克南都是校队的主力。他曾在这里度过许多激动人心的傍晚! 他从体育场转出来,从街道上走了过去,像巡礼似的反丑里主要的地方都转游了一遍,最后才爬上东岗。 东岗长满了一片一片的小树林,有的树还是当年他们在清明节栽下的。山顶上是烈士陵园,埋葬着一百多名解放这座县城牺牲了的战士。那已经有些斑驳的石碑告诉人们,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多个年头。 这是县城风景最优美的地方。一般的市民兴趣都在剧院和体育场上。经常来这里的大部分是中学教师、医院里的大夫这样一些本城的知识。山岗很大,没几个人来,显得幽静极了。高加林坐在一棵大槐树下。透过树林子的缝隙,可以看见县城的全貌。一切都和三年前他离开时差不多,只是街面上新添了几座三四层的楼房,显得“洋”了一些。县河上新架起了一座宏伟的大桥,一头连起河对面几个公社通向县城的大路,另一头直接伸到县体育场的大门上。 西边的太阳正在下沉,落日的红晕抹下一片瓦蓝色的建筑物上。城市在这一刻给人一种异常辉煌的景象。城外黄土高原无边无际的山岭,像起伏不平的浪涛,涌向了遥远的地平线……当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城里亮起来的时候,高加林才站起来,下了东岗。一路上,他忍不住狂热地张开双臂,面对灯火闪闪的县城,嘴里喃喃地说:“我再也不能离开你了……” 县城南面的一场暴风骤雨,给高加林提供了第一次工作的机会。暴雨是早晨开始下的。城里雨也不小,但根据电话汇报,雨最大的地方是南马河公社。那时好几个村庄都被洪水淹没。初步统计,有三十多个人被洪水冲走,至今没有一点踪影;窑洞和房屋被水冲垮,许多人无家可归;全公社已经展开紧张的救灾活动……为了及时报道救灾情况,正在患感冒的景若虹决定当天亲自去南马河公社。高加林坚决不让老景去;因为雨仍然在下着,老景感冒很重,淋雨根本不行。 加林硬不让老景去,而要求老景让他去。他对老景说,他第一次出去搞工作,这正是一个老验,就是稿子写不好,他也可以把材料收集回来让老景写。景若虹只好同意了。 高加林没骑自行车,因为听说南马河的大部分路都被冲坏了。他穿了一件公用雨衣,裤子挽在半腿把上,冒雨向南马河公社赶去。他一路上热血沸腾。他性格中有一种冒险精神――也可以说是英雄主义品格。这种精神在无聊的斗殴中显示是可悲的,但遇到这样的情况,却显得很可贵了。 他在这种时候,精力充沛,精神集中,动作灵敏,思路清晰,一刹那间需要牺牲什么,他就会献出什么! 他是黄昏前出发的,出城没走几里路,天就黑了。 雨在头上浇盖着,天黑得伸出手看不见巴掌。他尽管路不熟,但仍然几乎是小跑着向南马河走。嗓门肯渴得像要烧着水,他就随便伏在路的水边坑里喝上几口。脚不知什么时候碰破了,连骨头都感到生疼。但所有这一切反而增加了他的愉快心情――这决不是夸大的说法!真的,高加林此刻感动他真正像个新闻记者了。他尽管一天记者也没当,但深刻理解这个行业的光荣就在于它所要求的无畏的献身精神。他看过一些资料,知道在激烈的战场上,许多记者都是和突击队员一起冲锋――就在刚攻克的阵地上发出电讯稿。多美! 高加林是县上第一个到达南马河公社的干部。县委副书记率领的救灾队伍比他迟到了整整五个钟头――已经临近天明了。加林到南马河时,公社干部谁也不认识他。他自己给他们介绍说,他是县上新任通讯干事,赶来采访报道救灾情况的。大家一看这个二十刚出头的青年人浑身糊成个泥圪塔,脚上还流着血,立刻深受感动,赶忙给他做饭吃。公社干部们也是刚从灾情最重的一个大队回来,吃完饭,准备又起身到另一些大队去。他们一个个也都是浑身透湿,脸被泥糊得只露两只眼睛。公社书记刘玉海浑身负了七处伤,都用纱布缠着,简直就像刚从打仗的火线上下来一般。 他们硬让加林换身衣服,把脚包扎一下,然后由公社文书在家向他汇报情况,其余的人又都出发出做救灾工作了。 加林坚决不依,硬要跟大家一块去。他只从提包里拿出塑料袋包的笔记本和钢笔,就强行跟着他们出发了。公社文书开玩笑说,他要先给县上的通讯干事写一篇报道,表扬他的这种工作精神。半路上,这支满身泥巴的队伍分成了几组,分别到几个大队去查看情况,组织救灾。 高加林和文书小马跟书记刘玉海到寺佛大队去。一路上,他们谁也看不见谁,摸索着相跟前进。河道里山洪的咆哮声震耳欲聋,雨仍然瓢泼似地倾泻着。公社文书一边跌跌爬爬,一边给他谈全公社已知的受灾情况和公社的救灾措施。高加林在心里记录着。书记刘玉海一声不吭,走在前边。 到寺佛大队后,他们刚一落脚,村里就跑来许多人,一个个哭鼻流水,纷纷告诉刘玉海塌了多少窑,冲走了多少牲口,毁坏了多少庄稼……刘玉海胳膊腿都缠着纱布,脸黑苍苍的,大声问队干部:“人怎样?”大家回答:“人都在哩!” 刘玉海没受伤的左胳膊一抡,吼雷一船喊道:“只要人在,什么也不怕!” 这一声把大家顿时喊得精神振奋了起来。刘玉海马上把队干部们拉在公窑的灶火圪土劳里,在地上圪蹴成一圈,商量起了救急的办法。高加林也被刘玉海这一声喊叫强烈地震动了。他侧过头,看见圪蹴在庄稼人中间的刘玉海,形象就像《红旗谱》里的朱老忠一样粗犷和有气魄。他看到他浑身都带着伤,还这样操心老百姓的事,心里非常感动。生活中有马占胜、高明楼这样的奸猾干部,同时也有刘玉海这样的好干部啊!马占胜虽然给他走了后门,但他在内心里并不喜欢他。刘玉海虽然第一次见面,他就被这个人强烈地吸引住了。 他想起刚才老刘那声喊叫,灵感立刻来了。他把笔记本和钢笔从塑料袋里掏出来,写下了他的第一篇报道的题目:《只要有人在,大灾也不怕》。 他就着公窑里微弱的灯火,专心写起了这篇报道。外面哗哗的大雨和河道里的山洪声喧嚣成了一片巨大的声响,但他都听不见。他激动得笔杆抖颤,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消息报道的门路架数他都懂得――他经常读报,各种体早都在心中熟悉了。写完稿子后,他就跟刘玉海到救灾现场,泥一把水一把地和众人一起干了起来。第二天早晨,他把他的报道托公社的邮递员送到了老景的手里。晚上,他和刘玉海、文书一同回到公社,参加了一次紧急会议。会上,各队回来的干部分别汇报了情况。高加林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但他毫不拘束地向许多人提问,搜集具体的情况和一些英雄模范事迹。 会后,除过值班人员外,刘玉海给大家安排了三个钟头的睡觉时候,然后半夜里又准备出发。 高加林没有睡。他在煤油灯下又连续写了三篇短通讯和一篇综合报道。他写完后,出来站在公社门前,舒展了一下胳膊腿。 这时候,县上的有线广播开始播音。首先是本县节目,广播上传来报黄业萍圆润洪亮的普通话:“……员同志们,现在请听加林采写的报道:《只要有人在,大灾也不怕》……”亚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尤其是读到刘玉海那一段事迹时很动感情;播音节奏似乎也比平时要快一点。 高加林站在窑檐下,心咚咚地跳着,一直听完了他的第一篇报道――尊敬的景老师连一个字都没改! 一种幸福的感情立刻涌上了高加林的心头,使他忍不住在哗哗的雨夜里轻轻吹起了口哨。 第二天,加林收到老景一张纸条,上面简短写着几个字;你干得很出色。等着你的下一批报道。什么时候回县城,由你决定……高加林遵照老景的指示,把南马河抗灾的报道一篇又一篇发回到到上。晚上和早晨,有线广播不时传来黄亚萍圆润洪亮的普通话声:“……现在播送加林从南马河抗灾第一线采写的报道……”一直到第五天,高加林才随县委的慰问团一起回到了城里。 正文 第十五章 高加林从南马河回来以后,倒在床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已经整整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连早饭也没起来吃,继续睡。他在迷糊中,突然听见好像有人敲门。起先他以为是敲老景的门,仔细一听,却是敲他的门。他想,大概是老景叫他哩!赶忙从床上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对门外说:“景老师,你进来!”门外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一听是个女的! 他赶忙又朝门外喊:“先等一等!” 他很快把衣服穿上,前去开门。 门一打开,他惊讶地后退了一步:原来是黄亚萍! 亚萍手扶住门框,含笑望着他。她已不像学校时那么纤弱,变得丰满了。脸似乎没什么变化,不过南方姑娘的特点更加显著:两道弯弯的眉毛像笔画出来似的。上身是一件式样新颖的薄薄的淡水红短袖,下身是乳白色简裤,半高跟赭色皮凉鞋――这些都是高加林一瞥之中的印象。 黄亚萍走进高加林的办公室,说:“你到具上工作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当了大记者,把老同学不放在眼里了!” 高加林慌忙解释说,他刚来,比较忙乱;接着很快又去了南马河;说他正准备这两天去看她和克南。 “克南怎没来?”加林一边给同学倒水,一边问。 黄亚萍说:“人家现在是实业家,哪有串门的心思!” 加林把茶杯放在黄亚萍面前,过去坐在床上,说:“克南的确是个实业家,很早我就看出他发展前途很大,国家现在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别说克南了,让他当他的实业家去!”亚萍开玩笑说。“说说你吧!你一定累坏了!南马河那些抗灾报道写得太好了,有几篇我广播寻音时都流了泪……” “没你说的那么好。头一次写这类文章,很外行,全凭景老师修改。”加林谦虚地说,但他心里很高兴。 “你比在学校里时又瘦了一些,不过了像更结实了,个子也好像又长高了”。亚萍一边喝茶,一边用眼睛打量他。 加林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搪塞说:“当了两天劳动人民,可能比过去结实一些……” 亚萍很快意识到了加林的局促,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把目光从加林身上移开,低头喝起了茶水。 他们沉默了一会。黄亚萍低头喝了一会茶,才又开口说:“你到了城里,我很高兴,又有个谈得来的人了。你不知道,这几年能把人闷死。大这都忙忙碌碌过日子,天下事什么也不闻不问。很想天上地下地和谁聊聊天,满城还找不下一个人!” “你说得太过分了。这样的人有的是,可能你不太熟悉的缘故。你太傲气了,一般人不容易接近你。”加林笑笑生着说。 黄亚萍也笑了,说:“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我的确感动生活过得有点沉闷。我希望能有一点浪漫主义的东西。” “好在有克南哩……”加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顺口说出了这句话。“克南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心眼倒不坏,但我总觉得他身上有情趣的东西太少了。不过,这几年他还是给了我不少帮助……你大概知道我们后来的……情况。”黄亚萍有脸红了。 “从旁听到过一点。”加林说。 “你今天中午到我们家去吃饭吧!”黄亚萍抬起头,热情地邀请他。加林赶忙说:“不了,不了,我根本不习惯去生人家吃饭。” “我是生人吗?”黄亚萍有点委屈地问他。 “我是说我不认识你你母亲。” “一回生,二回熟!”“谢谢你的好意,我不……” “怕人?”“嗯……”“乡巴佬!”黄亚萍咯咯笑了。 高加林并没有为这句嘲笑话生气。他很高兴亚萍这种亲切的玩笑。以前在学校时,她就常开玩笑叫他乡巴佬。 “乡巴佬就乡巴佬。本来就是乡巴佬。”他高兴地看了一眼黄亚萍。亚萍也看着他说:“你实际上根本不像个乡下人了。不过,有时候又表现出乡里人的一股憨气,挺逗人的……你不去我们家吃饭就算了,但你可要常来广播站,咱们好好聊聊天,像过去在学校一样,行吗?” 高加林一时不知刻如何回答。过去学校的生活又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不过,那时他们还是孩子,都很单纯。而现在,他们性格中共同的共中东西很多,话也能说到一块。但他知道再很难像学生时期那样交往了。他们都已二十多岁了,还能像过去那样无拘无束地交往吗?说心里话,他很愿意和亚萍交谈。他们都已经成了干部,又都到了一个惹人注目的年龄。再说,她和克南已经是恋爱关系,他必须考虑到这个因素。他犹豫了一下,见亚萍还看着他,等他说话,便支支吾吾说:“有时间,我一定去广播站拜访你。” “外交部的语言!什么拜访?你干脆说拜会好了!我知道你研究国际问题,把外交辞令学熟悉了!” 高加林忍不住大笑了,说:“你和过去一样,嘴不饶人!好吧,我一定去广播站找你!” “你不来也行。我到你这里来!” 加林有点不高兴了,说:“亚萍,我请求你不要经常来我这里。我刚工作。怕影响……很对不起……” 黄亚萍也马上觉得,她自己今天已经有点失去了分寸,便很快站起来,没什么合适的掩饰说,只好说:“我开玩笑哩!你赶快休息吧,我走了……真的,有时间到广播站来拉拉话,咱们从学校毕业后,分别已经三年多了……” 高加林很诚恳地对她点点头。 黄亚萍从县委大院出来后,感动胸口和额头像火烧似的发烫。高加林的突然出现,把她平静的内心世界搅翻了! 中学毕业以后,她在县上参加了工作,加林回了农村,他们从此就分手了。分别后最初的一年,她时不时想起他。过去在学校他们一块那些很要好的交往情景,也常在她眼前闪来闪去。她有时甚至很想念他。她长这么大,跟父亲走过好几个地方上学,所有她认识的男同学,都没有像加林这样印象深刻。她原来根本看不起农村来的学生,认为他们不会有太出色的,但和加林接触后,她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加林的性格、眼界、聪敏和精神追求都是她很喜欢的。 后来,他们分开了,虽然距离只有十来时路,但如同两个世界。毕业时,他们谁也没有相约再见的勇气啊!就这样,一晃就是三年。直到前不久她在车站送克南出差时,才又看见了他。那次见面,弄得好精神好几天都恍恍惚惚的。 高中毕业后,克南比在学校时更接近她了。她经常三一回五一回往广播站跑,给她送吃送喝。来了什么时兴货,也替她买来了。她起先很讨厌他这样。在学校时,克南就常找机会给她献殷勤,她总是避开了――她的交往兴趣主要在高加林身上。但是,现在她工作了,单位上人生地疏,她的傲性子别人又不好接近,也确实感动有点孤独。克南总算同学几年,相互也比较了解,后来她就渐渐和克南好起来。她发现克南做啥事有股实干劲,心地也很善良,尤其在生活方面,他是一个很周到的人。他身上有些东西她不喜欢,他自己也有所察觉,在她面前尽量克服着。他也真有孝心。她一般生病从不告诉父母亲,常一个人在单位躺着。但瞒不住克南。他立刻就像一个细心的护士和保姆一样守护在她身边。他做一手好菜,一天几换样侍候她吃。 她渐渐受了感动,接受了克南对她的爱情。双方父母也都很满意。这两年,他们的感情已比比较平稳地固定了下来。她对克南也开始喜欢了。他虽然风度不很潇洒,但长得也并不难看。标准的男子汉体格,肩膀宽宽的,这几年在副食部门工作,身体胖了一些,但并不是臃肿,反而增加了某种男子汉气概。她和她一同相跟着看电影,也是全城比较瞩目的一对。前不久,军分区已基本同意亚萍父亲提出转业到老家江苏地方上工作的请求。父亲在那边的工作地点基本联系好了,在南京市内。亚萍是独生女,按规定,可以在父母身边工作。他父亲的一个老战友在江苏省级机关任领导职务,去年回老家时路过南京,这个叔叔听了她的播音,当时就让她到江苏人民广播电台当播音员。现在她要是回到南京,干这工作基本没问题。问题是克南。但他父亲已经给南京的许多老战友写了信,给克南联系工作单位,准备让克南和他们家一同调过去……生活本来一切都是在平静、正常和满意中进行的。可是,现在却突然闯进来个高加林! 当亚萍第一次翻送加林在南马河采写的抗灾报道时,才从老景那里知道,加林已经是县委的通讯干事了。她念着他那才气横溢的文章,感情顿时燃烧了起来;过去的一切又猛然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在录广播稿时,面对旋转的磁盘,的确落了泪,但并不完全是稿件的内容使她受了感动;而是她想起了她和加林过去在学校里的那些生活。她现在才清楚,她实际上一直是爱他的!他也是她真正爱的人!她后之所以和克南好了,主要是因为加林回了农村,她再没有希望和他生活在一块。不必隐瞒,她还不能为了爱情而嫁给一个农民;她想她一辈子吃不了那么多苦! 现在,加林已经参加了工作,那个对她来说是非常害怕的前提已经不复存在。同等条件下,把加林和克南放在她爱情的天平上称一下,克南的分量显然远远比不上加林了……于是,她今天早晨刚听说加林回来了,就忍不住跑来看望他……现在她走在返回广播站的小路上,心情又激动又难受。她现在看见加林变得更潇洒了:颀长健美的身材,瘦削坚毅的脸庞,眼睛清澈而明亮,有点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保尔?柯察金的插图肖像;或者更像电影《红与黑》中的于连?索黑尔。“如果我和他一块生活一辈子好多啊!”亚萍一边走,一边心里想。可是,她马上又觉得很难爱,因为她同时想起了克南。“哎呀,走路低着个头,小心跌倒!” 迎面一声话音,惊得亚萍抬起了头:她正想克南的事,克南他妈就在她眼前!她不喜欢克南他妈――药材公司副经理身上有一股市民和官场的混合气息。 克南妈把手里提的几条肥鱼扬了扬,说:“中午来!南方人在咱这里真是受罪,一年都吃不上个鱼!这是副食公司刚从后山公社的水库里捞出来的……” “伯母,我不去,我在你们家已经吃得太多了。”亚萍尽量笑着说。“看这娃娃说的!我们家怎么成了你们家!” 亚萍一下子被克南他妈这句饶口话的逗笑了,也马上饶舌说:“你们家怎么成了我们家?” 克南妈也逗得哈哈大笑了。 亚萍对她说:“我今天胃不舒服,不想吃饭。我要赶忙回去躺一会。”“要不要药?公司门市上新进了一种胃疼片,效果……” “我有,不麻烦您了。” 亚萍说完,就匆匆从克南妈身边绕过去,向广播站走去。 她一进自己的房子,一下子就躺在床铺上。她从头下面拉出枕巾,把自己的脸蒙起来。 刚躺下不一会,就听见有人敲门。她厌烦地问:“谁?” “我。”克南的声音。她烦躁地下去开了门。 克南一进来,高兴地对她说:“中午到我家吃鱼去!刚打出来的鲜鱼!我买了几条,我妈已经提回去了……” “你们母子就知道个吃!吃!你看你吃得快胖成了个猪了!去年新织的毛衣,刚穿一冬,领子就撑得像桶口一般大!”黄亚萍气冲冲地又躺在了床上,拿枕巾把脸盖起来。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冰雹,打得张克南就像折了腰的糜子,蔫头耷脑地站在脚地上,不知如何是好;亲爱的亚萍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所措地两只手互相搓了一会,走过去,轻轻把蒙在亚萍脸上的枕巾揭开。亚萍一把夺过去,又盖大脸上,大声喊收说:“你走开!” 张克南惶惑地倒退了两步,哭一般说:“你今天倒究是怎了嘛……”过了好一会,亚萍才坐起来,把脸上的枕巾抹下,尽量平静一点地对呆立在脚地上的克南说:“你别生气。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那今天晚上的电影你能不能去看?”克南一边从口袋里掏电影票,一边说。”听人家说这电影可好哩!巴基斯坦的,上下集,叫《永恒的爱情》。” 黄亚萍叹了一口气,说:“我去……” 正文 第十六章 “陛下,该提上行程了。” “嗯。孤让人加急送往凤穴的密函可有送到?” “昨日已办妥。” 叶阳霆点了点头,吩咐下人再次清点一下将要送往凤穴的彩礼,就起身前往叶阳楚楚的灵沫宫。 毕竟是自己妹妹远嫁前最后一次在风魂了。算算时间,以后……怕也很难有时间回来了吧。 另一边,叶阳楚楚一大早就被按在了梳妆台前,又是抹胭脂又是涂丹蔻,极其华丽的婚服在被打开的一瞬间已是四座惊奇,众人皆道风魂公主的婚事极好,未曾想作为当事人的叶阳楚楚其实是极不情愿的。 可她无法拒绝。 她是公主,应是以国为重。 她的哥哥为着风魂,几乎是倾之所有。 所以她不能任性。她想,或许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所能为叶阳霆做的事吧。 “楚楚,”叶阳霆刚刚跨进宫时就看见叶阳楚楚一个人坐在那里,旁边的下人们都在忙忙碌碌的为她梳妆。 “啊……参见陛下!”一众人待叶阳霆走近了才注意到他,忙不迭的行礼谢罪。 “免了免了,”叶阳霆道,“尔等是为着公主的婚事,不算罪过。来人,”叶阳霆转过去对随行的亲卫道,“点点人数,赏吧。” “是。” 叶阳楚楚看着叶阳霆笑道,“我以为霆哥哥不会来了呢,怎的……” “这是一定要来的,”叶阳霆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叶阳楚楚样子道,“我唯一的妹妹要出嫁了,我这做兄长的,必须出现才是。”他说着,从袖袋里拿出了一个盒子。白玉盒身上雕着繁杂精致的暗花,显得这盒子更加名贵不凡。 “……霆哥哥,这是,”叶阳楚楚接过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玉簪?” “准确的说,是被五毒淬炼过的玉簪。”叶阳霆道,“此番远嫁,我多时保护不了你太多,便想着做一件防身的东西与你。只是此物断不可被凤穴的人看见,否则极有可能借题发挥治你于死地。” “谢谢霆哥哥,我记下了。”叶阳楚楚点了点头,将盒子合上,置于桌上。而后,她道,“哥哥,楚楚……以后就无法时常伴着哥哥了,还望哥哥保重身体,最好……”她笑了一下,“给楚楚找个嫂子,让她来照顾你。” “小丫头……几时轮到你来教育我了……“叶阳霆无奈的笑了笑,只是这次只能拍拍叶阳楚楚肩膀,因为啊……叶阳楚楚头上的发髻是不可弄乱的啊。 风魂皇宫一片热闹,只是这热闹中多少还是夹着些寂寥。 【凤穴皇宫】 公仪灵赶到时,正碰上公仪皎发火。 “女皇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公仪皎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又看了看一袭龙袍的公仪灵,冷哼一声。 “出尘,休要任性。”公仪灵道,“朕刚刚得到消息,风魂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与我何干?”公仪皎道,“女皇殿下大可不必死揪着我不放。” “你是凤穴亲王,我唯一的弟弟,”公仪灵道,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而且谋略过人,为世人所知,所以……也只有你才能代表凤穴的荣耀。” “是吗?”公仪皎笑道,慢慢走近公仪灵,脸上的笑容邪气可怕,衬得他那妖艳的脸有一种诡异的美感。他靠近公仪灵的耳边道,“……这样说的话,不如姐姐亲自迎娶,岂不更加合适?” “话虽如此,”公仪灵回道,声音轻轻,“不过……对于风魂公主而言……倒是不公平极了。” “姐姐哪里话,”公仪皎大笑不止,“这世间本就没有禁止同性通婚的啊……姐姐可还记得?” “姐姐可是一国之主啊,怎得连这牺牲都舍不得?” 公仪灵笑了笑,表情温柔极了,“出尘大了,都喜欢调侃姐姐了。” “出尘哪里敢调侃姐姐,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公仪皎笑道,笑意愈发阴冷,“怎得姐姐连这都听不出来了吗?” “也对,出尘自幼说话便是如此,我怎么连这都快不记得了,”公仪灵继续笑道,只是掩在衣袖下的手指攥的关节咔咔作响,“这话啊说出来便好了,出尘的孩子气日后不可这般重了,不然啊……可怎么做好夫君的角色呢?” “……也不知是谁做夫君?”公仪皎道,看着公仪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姐姐可是真忘了?” “……出尘莫开玩笑,”公仪灵的表情僵在脸上,“当初就是……” “公仪灵……亲王啊。”公仪皎笑道,“姐姐可忘了,当初,可是你亲自写上去的。” ……开什么玩笑?!公仪灵一句话卡在喉处,脑袋飞快的运转着。 公仪皎看着公仪灵微笑着,实际上手心已经全湿了。 ……染尘……莫要失手啊…… 女皇寝宫外,江亦岸一手拿着和亲协议,一面擦汗。 “好在这和亲是口头商议的,风魂没有协议原件……”江亦岸叹道,“不然这事就麻烦大了……” “姐姐好留底案,想必是近几年的健忘症严重了,”公仪皎笑道,“不过姐姐说的极是,如此便是苦了风魂公主……姐姐倒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安抚风魂的焰气?” “呵,”公仪灵的表情依旧温和,只是只是语调已经有些绷不住了,“……出尘的话,也就只能说说而已啊。” “你瞧瞧那些富养的狗,哪个没有点脾气?” 公仪灵和颜悦色的说着,只是眼神里有些其他的东西。 “姐姐果真是糊涂了,”公仪皎回答道,脸上的笑意渐浓,“连狗和狼都分不清了。那些个发脾气的……都是记仇的狼啊。” “……是吗?”公仪灵以手掩面,娇笑道,“出尘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姐姐都要跟不上了,不过啊,”她定了一下神,“那边可知……凤穴亲王是女帝的亲弟弟。” 她说着,抬眼看看公仪皎,转身离开,“出尘不如想想,名字也好,官衔也罢,可亲王……却只有一个啊……” 公仪皎站在那里,目送着公仪灵走远,低低的笑道,“……姐姐,可有谁真正见过我的?” “就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的样子了啊……” 此时正值正午,强烈的阳光之下,仿佛寸草不生一般,一切归于死寂。 【龙潭皇宫】 九方玄墨接到消息时,正在上朝。 那个时候太子九方步涯刚好得到密报,风魂凤穴的联姻就在今日。 “这可如何是好?”九方步涯道,眼下父王正在上朝,他断不可上前禀报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亦不能耽搁。 “不如让妾身让人去告知陛下?”云清卓说着,忧心忡忡的看着九方步涯。 “不可不可……你一妇道人家……会遭人诟病的,”九方步涯摇头道,“容我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夫君,不如先将早就准备好的贺礼送去凤穴?”云清卓还算冷静,“眼下父皇还未下朝,但是这事不可怠慢。” “……也只能这样了。”九方步涯眉头一皱,“……但愿女帝不会因此发难……” “夫君大可不必担心,”云清卓安慰道,“虽说凤穴国力强势,但龙潭却也不弱,就算凤穴有心找茬,我等也不会恐惧啊。” “……我不是担心这个,”九方步涯回答道,眼神有些奇怪,“……是另一个事情。” “……清卓,凤穴女帝……不是你看见的那样。” “夫君,你在说什么?” 九方步涯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低的,“……她的身后,有神庇佑。” 皇宫笼罩在夕阳之下,细看竟像牢笼一样。 【狼烟皇宫】 百越和罗完全不意外。 时间推迟便只是推迟,这姻……还是得联。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些东西,而后唤来了一位近臣,“按照这个准备准备,明日启程。事关两国联姻……此事需得慎重。” “可是皇上……如此一来就相当于宣布了立场,这于我们……” “何来宣布立场一说?”百越和罗道,“本是喜事,八方朝贺。休要胡乱猜忌。”他说着,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你且去通知龙涎,寡人随后就到。” “ 是。” 百越和罗目送着那人离去,随即便让下人都退了下去。他看着这偌大的宫殿,不紧不慢的向着后面的寝殿走去,走了几步,却在却在阴影处停了下来。 “……你不应该在这里。”百越和罗说道,手心却开始冒出了汗珠。 “……寡……我明日便启程前往凤穴,”百越和罗的声音已经微微有些颤抖了,“……你可以走了吗?” 无人应答。一切就像是百越和罗在演独角戏一样,没有哪怕一个声音来回应他。 除了口哨声。 轻快的口哨声。 缭绕整座宫殿的口哨声。 出现在……百越和罗身后的口哨声。 百越和罗猛的转身,就看见了那个让人心悸的男人。他不说话,白瞳看上去格外诡异。 “……呵。”他笑了一声,就消失了。 “……你莫要食言……”百越和罗声音颤抖的说道,“……莫要食言……当初答应我的事……” “你可记得!!!莫要食言!!!”他喊着,像是要将恐惧驱逐一般用力,“啊!!!啊!!!莫要食言!!!莫要……莫要!!!” “……食言啊……法半夏。” 天色渐晚,余辉西垂。 正文 第十六章 云墨安又梦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站在窗前的男人。他笑着,还是看不清脸,看不清时间。 除了他锁骨上的红莲刺青。 云墨安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忘了,不然怎么会老是梦见他? 可是不对啊,在现世她就是……就是…… 嗯?!云墨安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忘了她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但是就算不清楚……不对不对,她晃着脑袋,很确切的明白,这个男人,她认识。 ……所以,他是谁? “你的梦魇,”有人说,“你的执念,你的……绾发人。”她听见独属孟婉的声线,“你的夫君。可还记得?” “……孟婉,你知道什么?”云墨安问道,看着那抹不远不近的红色身影,“你知道我认得他,那你肯定知道他的名字对不对?” “你不是知道吗?”孟婉笑道,“你比我清楚啊……不是吗? 云墨安不答。她的记性一向不错,怎得到现在连个人名都记不住了? “你清楚啊,你难道不清楚吗?”孟婉仍在笑答着,面容却变得不真切了,模模糊糊的映在她的眼里,越来越不清了,“孟婉!孟婉!孟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回来了,云姬。”……另一个人?这下云墨安确信,这声音,实在陌生。 “……你还在想什么?”……白色的头发?!云墨安的眉头一皱,不对……孟婉不是白色的头发……而且也不是小孩子的身形!! “……我是百桦。”那人说道,云墨安看着她被与身长完全不符的白色长发环绕着,繁杂的头饰就像昆虫的触角一样置于眉心,刚好将眉间花印护于其中。那感觉……就像第一次见孟婉那般诡异。 接着,她道,“那个人,不就是林昱泽吗?” 云墨安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百桦只是笑了笑,伸手在她面前拿着个东西晃了晃,“……你该醒了。时间不早了。” 你该醒了,云姬。 梦醒时正是正午时分。云墨安感觉脑袋昏昏沉沉,想必是睡过头了。她坐在床上醒了醒神,这才神智清醒的起来收拾东西。 果真该醒了,她自嘲的笑了笑,不然今天算是彻底荒废了。估摸着时间不多了,云墨安计划着先去马厩寻匹良马,以应对接下来的长途跋涉。 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条用上好红色锦缎制成的抹额,上面有金线绣成的红莲。 一如她出嫁前看见的那条发带。 云墨安拿着抹额的手下意识一抖。她明明记得……自己成婚以来已经许久不曾置备红色的东西了,更别提绣着红莲的抹额。 安安可要记住,红莲啊……可是云宗的死穴。切记不要去寻。 这是未战死的大哥临行前告诉她的。 云墨安拿着那发带,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收起来……还是扔掉?她盯着手中已经染上体温的发带,站着没动。 却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响动。 她顺手扔出一枚银针,不偏不倚正好正中窗外声响处,一声呜咽,便没了动静。 “这便是你没有找到小四的理由?”云锦鹤哭笑不得的看着半边脸肿的像个猪头的暗卫,连茶杯都拿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白流苏直接笑的岔了气,“咳……咳咳……兄弟其实你……咳咳咳……已经够幸运了……咳……要不是她今天心急拿错了针……咳咳咳………咳……你怕就是个尸体了……咳咳……咳……” “白琦莫要调笑了,”云锦鹤看向白流苏,“人家的脸还肿着呢,解药拿来,”说着又看了看这位一脸生无可恋的暗卫,“小兄弟,你……倒是面生的很啊。” “……我今年十六。刚入暗卫营。”小家伙闷闷道,“……属下办事不利,还请三少责罚。” “……小子,你是怎么进到暗卫营?”白流苏眯了眯着眼,似乎对这个小家伙格外感兴趣,“看起来不像是走投无路的人,怎会想到进去的?” “流苏,快问有用的。”林昱泽道,昨日九方瑰夏前来寻他,已是让他对这位九方公主的耐心低到了极点,相较而言云墨安就好太多了。不吵不闹,不骄不躁。林昱泽有种错觉,似乎从始至终,一直是他自己在各种找茬。 他暗暗将腰间的玉牌握紧,接着问道,“她可有说什么?我是说……有什么话带回来的?”此言一出,他自己就感到不对劲了,转头一看,就发现白流苏和云锦鹤笑的别有深意。 “……林少主,少夫人说,”小暗卫道,“接下来她要去帝皇山。还有……一封信要给你。” “信?”林昱泽一愣,半晌才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封信,就像接过一件稀世珍宝一般,郑重而虔诚。 云墨安是发现窗外没动静了才出去查看的。 结果……就看见一个穿着夜行服的小子蹲在地上眼泪汪汪的捂着脸,看上去可怜极了。 “……那个,小朋友,”云墨安自觉理亏,忙扯着笑脸道,“我不是有意的……让我看看,你的脸怎么样了” “……属下不会怪少夫人的……”小家伙呜咽着说,“只是真的……好痛啊……” 云墨安看看他的脸,心道还好当时拿错了银针,要是拿着那个沾着见血封喉的针,那现在这小子就是具尸体了。本着一颗愧疚之心,她拿出一瓶药膏给他抹了上去,一面抹着一面道,“你是林昱泽的人?” “是。” “为何就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为寻夫人而四处分散。”小暗卫一面忍着痛,一面回答道。 “可你现在找到了我。”云墨安尽量让自己的手不那麽用力,只是这脸实在是太肿了,稍稍碰到就会让他感到剧烈的疼痛。 “……是。”……看起来是真的要哭了。 “啊……关于皇上赐婚的事……”云墨安想着或许八卦一类的事可以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结果效果真的不错,这边她的话还没说完,小暗卫就抢过话题, “少夫人放心!!!少主已经表示自己不会再娶了!!!”他激动的说着,结果自己碰到了云墨安抹药的竹条上…… “嗷!!!”一声惨叫惊得方圆十里的鸟都飞了。 “……呜……好疼啊……”云墨安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因此她只有想办法转移他注意力,“……那你们少主,可还有说什么?” “……得一人足矣?”小暗卫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 “云墨安动作一滞。说走实话,林昱泽会这么说完全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她以为,要知道,九方公主的身份远不是她所能比的,而成为了皇帝的妹夫,也是百利无一害。早年听闻林家少主貌若天人,处事松弛有度,年纪轻轻就极懂人情世故,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且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并且常年位居创世绝色榜第五。 那该是个怎样的人啊。云墨安从前常常想,这样的人啊……怕是不屑参与红尘之事吧。许是在现世养成的习惯,她对于那种站在顶端的人天生就有一种抗拒感,就算是现在,这种感觉仍是存在。 哪怕那个人就是她的未婚夫。 哪怕她自己现在也绝非等闲之辈。 或许这种人……早就脱离了感性的掌控,变得理性无比了吧。她怀着这样的想法,嫁进了林宗。一如云墨安从来就没有希望过林昱泽对她有过一起情意那样,她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个好的归宿罢了。 善解人意,宽宏大量,温柔体贴,懂事乖巧。她的完美的妻子形象,不过是因为不爱罢了。既然没有感情,那又何必任性给他看?又何必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给他呢?一个人的弱点啊…… 也只会给自己信任的亲近之人。 只是很可惜,林昱泽不是。 直到听见他被赐婚了,云墨安才感到何为伤情。他可以不爱他,但不代表可以轻视她。 她很伤心,是真的很伤心。她这才发现,自己说着不在意,实际上还是会时常想起自己的现在的角色转换。 一个是林宗少主夫人,一个是林昱泽的妻子。 是的,林昱泽唯一的妻子。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被赋予了一个使命一般让人肃然起敬。 或许这才是为什么她会如此在意的原因吧。 云墨安自嘲般的笑了笑,说道,“……若你回去,便给你家少主一并带去吧。” “……什么?”小暗卫有些疑惑。 “……一封书信。”云墨安招呼他进屋,“还有,你的脸……我这没有解药,但是白少主有,你且去找他,他会帮你的。” “多谢少夫人。”小暗卫捂着自己的脸,吐词都有些不真切了。 云墨安笑着点了点头,眼神落在窗外玫瑰色的夕阳上,嘴角上扬。 看起来,明天或许也是个好天气呢。 正文 第十七章 法尔霍德回到现世的往生酒吧时,那个女人还是坐在那里。 “你不是……将死之人。”他看着她,淡淡道,“莫不是忘了回去的路?” “我在那边,但却不是云姬。”那女人抬头,露出那张与云墨安一模一样的脸,“……是云墨安。”只是灯光太暗,看不清瞳孔的颜色。 “你是不是见过什么人,”法尔霍德转进吧台,手法熟练的调着鸡尾酒,接着拿出一个高脚酒杯,将调好的鸡尾酒倒在里面,“血腥玛丽,送你的。” “……什么人?”她一手扶着额头想着一手把玩着酒杯,,“让我想想……是谁呢……”酒杯边缘的盐粒被她刨进了酒里,“……好像是有一个人……是个女孩子……” 法尔霍德不说话,他的眸子落在那女人的左肩上,那里纹着一只光明女神蝶。 ……原来如此。 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叫什么?.” “……”她看向法尔霍德,双眼没有一丝眼白,全黑的瞳孔就像无底洞一般,麻木无神。 神话传说中,全黑眼球者,代表已死之人或失去灵魂者。 法尔霍德抬手,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的没有一丝血液溅出。 果如他所料,没有尸体。或者说,尸体变成了一块碎片。好巧不巧,就是光明女神蝶那种独有的亮蓝色。 法尔霍德捡起碎片,细细的打量了一下,说道,“你这样做,可算是违约?”酒吧里人声鼎沸,完全找不到看见的人。 “我的基础程序设定是维持空间平衡,高于一切。” “呵,”他冷笑了一下,“你应该去忆栈。而不是往生酒吧。” “法半夏知道,那里可能性最大。” “我会暴露的。”那人答道,不急不恼。 “……所以你这样做的理由是?你应该清楚,你就是个灵体程序。” “他法半夏随时可以让你自毁。”法尔霍德这才正眼看向那边,那个少女坐在阴影里,身体微微发光。 确实是皇妃如卿。 “……他没有权限。”皇妃如卿答道,“他的权限就只有现在这样了,如果还要进一步的话,我会优先启动智能模式,他会被先行处理掉。” 法尔霍德沉默了半晌,看了看那杯一点没动的血腥玛丽,端起来就是一饮而尽。良久才擦了擦嘴道,“时空吗……你是怎么带他回来的?” “……你的权限不够。无权访问。”皇妃如卿回答道,“我只能告诉你,这种事……你和孟婉也能做到。包括南城九倾。” “呵,你来送东西,他知道吗?”法尔霍德拿着那片类似于玻璃的亮蓝色碎片问道,“我会把它交给孟婉,只是你不会智能到可以审时度势了吧……谁说的?” “百桦。”皇妃如卿说道,身形开始变淡,“我是得离开了,法半夏从忆栈回来了。” “什么?!” 法尔霍德赶到忆栈的时候,看见坐在柜台里喝茶的孟婉。 忆栈……完全没有一点变化。法尔霍德看着孟婉,眼神里满是探究。 孟婉抬头,脸上白的可怕,“这次是真的要去烛龙那边了。”她站起来,一样东西被她踢了出来,法尔霍德定眼一看,是一颗珠子。 孟婉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言深的……” “他去了烛龙那边……南海珠母的珍珠……”孟婉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我得去看看。” “孟婉,”法尔霍德看着她,“这不是法半夏会做的事,你知道的,”他捡起那枚硕大的珍珠,仔细看了看,“他若要为难你,那这个就不是珍珠而是段言深的头了。而且眼下…”他将珍珠放进孟婉的手里,“林宗的这个……才是正事。” “孟婉,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法尔霍德说着,“不过好在你还有执念可言,不然怎么接管这忆栈。” “若那是格洛丽亚,你还会这么说吗?”法尔霍德一愣,转头看向孟婉,后者已经恢复冷静,正支着扇子轻轻摇着。 “百桦老师寻来的……哪一个不是执念极深的怪物?”孟婉笑道,似乎完全不介意怪物二字,“言深之于我,格洛丽亚之于你以及……倾城之于南城九倾,哪一个不是执念成魔?”她叹了口气,继而换上平时那种语气道,“还是想想林宗的愿简吧……你这一说我忽然记起了,法半夏身边有皇妃如卿,至少现在他没法有什么行动。” 法尔霍德没有理她,只是将刚刚拿到的碎片递给了过去,“皇妃如卿拿来的。” 孟婉看了看这个碎片,半晌才道,“……云墨安的碎片?皇妃如卿怎么有的?” “没有问题的,”法尔霍德道,“……至少可以解决现在的异变。”他看着孟婉身后挂着的林宗愿简,一字一句道。 “……法半夏来过。”孟婉道,“看起来……要出手了。” 愿简上面已经渗出了黑色的液体,散发着恶臭。 “王妃。” “嗯。”叶阳楚楚走在凤穴皇宫里,脚步轻轻的。迎面的下人们恭恭敬敬的唤着她的衔位,倒是让她有些不大自然。 她很开心公仪皎洞房花烛之夜没有回房。 这样的话……她就可以慢慢寻找她的那个人了。 实际上公仪皎对于她不吵不闹的态度同样很是满意。 本来他已经准备好措辞来应对叶阳楚楚胡闹了。谁知道第二天早上,莫说兴师问罪了,就是一个暗示都没有送来。 很好给好。他暗暗道,看起来还是知道察言观色,不是个娇蛮的公主。 要知道,因为女帝缘故,他对这桩婚事是极度反感的。 虽然公仪皎生的美艳,桃花运极旺,但他从来都 虽然公仪皎生的美艳,桃花运极旺,但似乎……从来都不会逾越。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的就是他。最多也就是抛上个媚眼,就不会再有其他的动作了。于是创世人界就冠以美名,称其洁身自好,实属难得。 其实哪里是这样啊,不过是江亦岸盯得紧罢了。 但是堂堂凤穴亲王,七岁独自在深山老林活过半个月,十岁文武皆通习之,十五岁征战沙场,十七岁名冠四国。怎会…… 那你可曾知道,一个很厉害的人,会对什么样的人示弱? 一是家人,一是爱人。只可惜家人之于公仪皎,抵不过权利二字来的亲切,于是乎江亦岸,便只能属于后者了。 ……至少在公仪皎看来,他是这样的存在。 正文 第十八章 《金玉良缘:少主,太痴情》正文 第十八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十九章 公仪灵是第二次被这个梦惊醒的。她晃了晃脑袋,心道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或许换成别的还好,只是……那可是公仪皎啊。她梦魇一般的公仪皎。 他是提着剑一剑命中心脏的。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公仪灵,就是这么利落干净。 干净到公仪灵怀疑他到底还有没有对亲情的一点留恋。 ……算了,公仪灵苦笑道,他这样……她自己脱不了干系。又谈何亲情? “……来人,”公仪灵道,“孤要洗漱更衣。” “是,陛下。” 窗外桃意正浓,红的娇艳,就像…… 公仪灵闭上眼睛,看见一片血河。 ……尸海一样的……可怕。 “陛下?”整理皇服的侍女见公仪灵许久不曾有什么动静,抬眼一看就看见她正闭着眼睛,心下便变得有些为难。 毕竟公仪灵的手段,家喻户晓。她想着,只是忽然意识到若耽误了上朝的时间……怕是她有一百条命都不够公仪灵将自创的刑法试个遍。 ……还是叫吧。她浑身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的开口道,“陛下?” 公仪灵没动。 “……陛下?”她望着公仪灵姣好的面容,壮着胆子又叫了一声。 ……仍是不理。 她有些慌了。直觉告诉她,现在应该狂奔而去,因为此地……是真的不宜久留。她将已经僵硬的手抬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听不见。”孟婉原计划是先去云墨安处看看的,只是方才在忆栈用水潋镜照例查看情况时,忽然发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怎得这般像南城九倾?!! 所以她就临时改变了路线,先到了这里。结果一看,就看见了这个结界。 那侍女怎见过这样的女人,吓得瘫在地上,细闻竟还有淡淡的尿骚的味道。……已经吓到失禁了吗? 孟婉此时的心情有些……难以言喻。虽然以正常人的视角来看她的样子有些像风尘女子了但是……也不用吓成这样吧? “……你……你是谁?”侍女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这女人……这女人可知道她的左肩上有片断舌?!!她看着那奇怪的东西流出的血浸到孟婉的衣服里,一寸一寸,不紧不慢的进行着。 却也最让人感到焦心。像是正在放大的恐惧,慢慢慢慢的将人罩起来,然后闷死。 “我?我是谁对你不重要,”孟婉只觉着好笑,“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我可以解了这结界,如果你答应,”孟婉笑道,将扇子展开覆于口鼻之上,“还有惊喜给你。” “不……不……不不不!!!”那侍女忽然发疯似的大叫起来,“你……你……你看你左面肩上!!!”她跳起来,向门外跑去。孟婉刚想出声叫住她,就听见“砰”的一声,那侍女倒在大殿门口,额头上有个不大不小的血窟窿,正不紧不慢的留着温热的红色液体。整个大殿里开始混进了一丝甜腥腥血气,掩过了殿里原本就稀薄的馥齐香,让整个空间变得狭小起来。 孟婉只是摇头,原本是想悄悄救下她的,到头来还是……她用两根手指捏住左肩上的恶心玩意儿,向下一扔,它就应声变成了一堆粉末。孟婉看着扇子上的紫烟喃喃道,“……我就知道。不过这种东西,还是别拿出来的好,毕竟,”她收了扇子,转身的瞬间将袖口一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孟婉听着背后的爆炸声,嘴角慢慢上扬,“……你本就奈何不了我的。” “法半夏。” 结界崩塌的瞬间,孟婉的身形隐进空气中,一如她来时那般突然。 公仪灵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穿戴整齐了。只是这殿里,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她却说不上来。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上早朝的公仪灵,开口唤着宫娥们前来准备上朝前的准备,怎料想进来的却只有一人。 他白色的眼瞳看着她,让公仪灵一阵心悸。 “……法半夏,你怎么……”公仪灵看着他很是奇怪,他是绝不会白天来这儿了…… “我看见了一个故人,原想见她的,结果人家先行离开了。”法半夏的声音很好听,只是话间带着寒气,“你决定什么时候点火?” 公仪灵笑了笑,回答道,“我们当初说好的,孤为你找东西,你要要帮孤征伐。” “至于如何开始……当然是找到地方再说。”公仪灵习惯性的用着皇帝的腔调,“现如今风魂公主嫁了过来,活祭已到位,现在只要找到那个地方……一都好说。” 法半夏不语,只是嘲讽似的看了她一眼道,”你自己有数。不过……” “你最近是不是得到一件武器?” “……你知道了?”公仪灵说着就从暗处拖出了一只木箱,“……怕不是说的这个?” 一堆碎铁躺在里面,有些上面依稀可见繁杂的纹路。法半夏看着这堆碎片,半晌拿起一块,上面有个半个模糊不清字,仔细看来,像个九字。 “……何处寻得?”法半夏仔细的看着这碎片,心下已猜得七七八八,“可是帝皇山?” “帝皇山下的一个山洞里。当时它是被泥土掩着的。”公仪灵在最开始就认定这堆废铁是上好的玄铁打造,就算是变成了废铁,也是不改其质。“怎么,你看上了这个吗?” ……呵。法半夏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实际上他心里正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就是… 南城九倾,有可能在帝皇山。……若是没错,那这次,他可就占了很大的先机了。 “那是在帝皇山何处的山洞?”他问到,只是公仪灵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法半夏也没指望她回答,他径直走出殿门,余光扫在了那具新鲜的尸体上,若有所思。 良久,他才低低道,“……我们拭目以待,孟婉。” 窗外似乎……又要下暴雨了。 云墨安发现自那次让人带书信给林昱泽后,事情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因为林昱泽也写了回信给她。 她有些蒙了。……这算是示好吗? 彼时她现在前往龙潭的路上,因为要赶时间,因而她几乎是选着近道赶路的。 所以为什么要去濮阳城,是因为那里的水路很是发达,可以节省很多时间。这样想起来,倒是云锦鹤多虑了。 那太子妃怎么会在濮阳城……云墨安反正是不觉得自己会因为这个原因去濮阳城。 拿着林昱泽的回信,云墨安陷入沉思。因为看起来啊……似乎林昱泽不大会给女孩子写信呢。 她捂着嘴笑个不停,看着信上的字迹,不知为何就是非常高兴。 莫约是欢喜吧。 来送信还是那次的那个小暗卫,小家伙带着一脸极度自豪的笑意将林昱泽的信双手奉上,并且对云墨安道,“夫人夫人,我就说嘛,少主才不会娶那个长公主呢!” “是是是,”云墨安笑道,“你家少主最棒了好吧?”她说着,又将信纸看了一遍,接着抬头看向小暗卫道,“你很急吗?若是不急,待我将回信写好一并带回去行吗?” “哈?!夫人有事尽管吩咐便是!!”小暗卫一拍胸脯朗声道,“反正我现在被少主从暗卫营里除名了……”他笑道,“现在是少主的近侍,少主说了,以后啊,我主要负责你们的通信咯!”他露出类似老父亲一般慈祥的笑容,看得云墨安一阵恶寒。 “如此说来,你倒是轻松了,”云墨安一面写着一面道,“且坐坐先,我一会儿就好了。” “夫人不用急啊,”他大大咧咧的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对了,夫人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苏木。” 苏木?取枯木逢春之意?”云墨安抬头看向他,笑的很温柔,“好名字呢。” ……夫人麻烦你不要笑的这么好看……苏木愣了愣,神情有些恍惚,回过神时才发现云墨安已经唤了他许久了,于是乎这才万分抱歉道,“夫人夫人,我不是有意的。” ……我的妈呀心里好慌…… 云墨安一听就乐了,她看着满脸通红的苏木笑道,“我不怪你的,你别紧张啊,”她看着小家伙忐忑不安的脸色继续笑道,“我不说话了,早些写完,你好交差,我也好赶往下一个地点了。” “嗯?”苏木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一个不留神就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忘了,“对了夫人,少主叫我问问,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哈,我自是要赶回龙潭的,”云墨安一面写着一面道,“怎得这般上心了?” ……你是他夫人他当然上心啦…… “这不是很正常吗?”苏木道,叼着个茶杯回答道,“我看得出来,少主对夫人是真的上心。”那个杯子小巧玲珑,苏木就着这个当毽子玩,不得不说他的技术是真的不错,“我就说少主不会谈感情他还不承认来着……夫人你是没看见少主收到书信的一瞬间连眼睛都亮了……”苏木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云墨安一走神,差点就将整张信纸毁了去。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空,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他愿意回信她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回信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回礼的嫌疑。林昱泽做如何感想……她现在不好断定。只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头,她还是愿意去试试的。毕竟顶着夫妻的名义,多少还是……上些心吧。 只是云墨安可曾想过,情意何曾作假。 俱是心绪扰人罢。 正文 第二十章 公仪灵是第二次被这个梦惊醒的。她晃了晃脑袋,心道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或许换成别的还好,只是……那可是公仪皎啊。她梦魇一般的公仪皎。 他是提着剑一剑命中心脏的。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公仪灵,就是这么利落干净。 干净到公仪灵怀疑他到底还有没有对亲情的一点留恋。 ……算了,公仪灵苦笑道,他这样……她自己脱不了干系。又谈何亲情? “……来人,”公仪灵道,“孤要洗漱更衣。” “是,陛下。” 窗外桃意正浓,红的娇艳,就像…… 公仪灵闭上眼睛,看见一片血河。 ……尸海一样的……可怕。 “陛下?”整理皇服的侍女见公仪灵许久不曾有什么动静,抬眼一看就看见她正闭着眼睛,心下便变得有些为难。 毕竟公仪灵的手段,家喻户晓。她想着,只是忽然意识到若耽误了上朝的时间……怕是她有一百条命都不够公仪灵将自创的刑法试个遍。 ……还是叫吧。她浑身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的开口道,“陛下?” 公仪灵没动。 “……陛下?”她望着公仪灵姣好的面容,壮着胆子又叫了一声。 ……仍是不理。 她有些慌了。直觉告诉她,现在应该狂奔而去,因为此地……是真的不宜久留。她将已经僵硬的手抬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听不见。”孟婉原计划是先去云墨安处看看的,只是方才在忆栈用水潋镜照例查看情况时,忽然发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怎得这般像南城九倾?!! 所以她就临时改变了路线,先到了这里。结果一看,就看见了这个结界。 那侍女怎见过这样的女人,吓得瘫在地上,细闻竟还有淡淡的尿骚的味。……已经吓到失禁了吗? 孟婉此时的心情有些……难以言喻。虽然以正常人的视角来看她的样子有些像风尘女子了但是……也不用吓成这样吧? “……你……你是谁?”侍女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这女人……这女人可知道她的左肩上有片断舌?!!她看着那奇怪的东西流出的血浸到孟婉的衣服里,一寸一寸,不紧不慢的进行着。 却也最让人感到焦心。像是正在放大的恐惧,慢慢慢慢的将人罩起来,然后闷死。 “我?我是谁对你不重要,”孟婉只觉着好笑,“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我可以解了这结界,如果你答应,”孟婉笑道,将扇子展开覆于口鼻之上,“还有惊喜给你。” “不……不……不不不!!!”那侍女忽然发疯似的大叫起来,“你……你……你看你左面肩上!!!”她跳起来,向门外跑去。孟婉刚想出声叫住她,就听见“砰”的一声,那侍女倒在大殿门口,额头上有个不大不小的血窟窿,正不紧不慢的留着温热的红色液体。整个大殿里开始混进了一丝甜腥腥血气,掩过了殿里原本就稀薄的馥齐香,让整个空间变得狭小起来。 孟婉只是摇头,原本是想悄悄救下她的,到头来还是……她用两根手指捏住左肩上的恶心玩意儿,向下一扔,它就应声变成了一堆粉末。孟婉看着扇子上的紫烟喃喃道,“……我就知道。不过这种东西,还是别拿出来的好,毕竟,”她收了扇子,转身的瞬间将袖口一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孟婉听着背后的爆炸声,嘴角慢慢上扬,“……你本就奈何不了我的。” “法半夏。” 结界崩塌的瞬间,孟婉的身形隐进空气中,一如她来时那般突然。 公仪灵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穿戴整齐了。只是这殿里,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她却说不上来。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上早朝的公仪灵,开口唤着宫娥们前来准备上朝前的准备,怎料想进来的却只有一人。 他白色的眼瞳看着她,让公仪灵一阵心悸。 “……法半夏,你怎么……”公仪灵看着他很是奇怪,他是绝不会白天来这儿了…… “我看见了一个故人,原想见她的,结果人家先行离开了。”法半夏的声音很好听,只是话间带着寒气,“你决定合适点火?” 公仪灵笑了笑,回答道,“我们当初说好的,孤为你找东西,你要要帮孤征伐。” “至于如何开始……当然是找到地方再说。”公仪灵习惯性的用着皇帝的腔调,“现如今风魂公主嫁了过来,活祭已到位,现在只要找到那个地方……一都好说。” 法半夏不语,只是嘲讽似的看了她一眼道,”你自己有数。不过……” “你最近是不是得到一件武器?” “……你知道了?”公仪灵说着就从暗处拖出了一只木箱,“……怕不是说的这个?” 一堆碎铁躺在里面,有些上面依稀可见繁杂的纹路。法半夏看着这堆碎片,半晌拿起一块,上面有个半个模糊不清字,仔细看来,像个九字。 “……何处寻得?”法半夏仔细的看着这碎片,心下已猜得七七八八,“可是帝皇山?” “帝皇山下的一个山洞里。当时它是被泥土掩着的。”公仪灵在最开始就认定这堆废铁是上好的玄铁打造,就算是变成了废铁,也是不改其质。“怎么,你看上了这个吗?” ……呵。法半夏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实际上他心里正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就是… 南城九倾,有可能在帝皇山。……若是没错,那这次,他可就占了很大的先机了。 “那是在帝皇山何处的山洞?”他问到,只是公仪灵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法半夏也没指望她回答,他径直走出殿门,余光扫在了那具新鲜的尸体上,若有所思。 良久,他才低低道,“……我们拭目以待,孟婉。” 窗外似乎……又要下暴雨了。 云墨安发现自那次让人带书信给林昱泽后,事情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因为林昱泽也写了回信给她。 她有些蒙了。……这算是示好吗? 彼时她正在前往龙潭的路上,因为要赶时间,因而她几乎是选着近道赶路的。 所以为什么要去濮阳城,是因为那里的水路很是发达,可以节省很多时间。这样想起来,倒是云锦鹤多虑了。 那太子妃怎么会在濮阳城……云墨安反正是不觉得自己会因为这个原因去濮阳城。 拿着林昱泽的回信,云墨安陷入沉思。因为看起来啊……似乎林昱泽不大会给女孩子写信呢。 她捂着嘴笑个不停,看着信上的字迹,不知为何就是非常高兴。 莫约是欢喜吧。 来送信还是那次的那个小暗卫,小家伙带着一脸极度自豪的笑意将林昱泽的信双手奉上,并且对云墨安道,“夫人夫人,我就说嘛,少主才不会娶那个长公主呢!” “是是是,”云墨安笑道,“你家少主最棒了好吧?”她说着,又将信纸看了一遍,接着抬头看向小暗卫道,“你很急吗?若是不急,待我将回信写好一并带回去行吗?” “哈?!夫人有事尽管吩咐便是!!”小暗卫一拍胸脯朗声道,“反正我现在被少主从暗卫营里除名了……”他笑道,“现在是少主的近侍,少主说了,以后啊,我主要负责你们的通信咯!”他露出类似老父亲一般慈祥的笑容,看得云墨安一阵恶寒。 “如此说来,你倒是轻松了,”云墨安一面写着一面道,“且坐坐先,我一会儿就好了。” “夫人不用急啊,”他大大咧咧的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对了,夫人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苏木。” 苏木?取枯木逢春之意?”云墨安抬头看向他,笑的很温柔,“好名字呢。” ……夫人麻烦你不要笑的这么好看……苏木愣了愣,神情有些恍惚,回过神时才发现云墨安已经唤了他许久了,于是乎这才万分抱歉道,“夫人夫人,我不是有意的。” ……我的妈呀心里好慌…… 云墨安一听就乐了,她看着满脸通红的苏木笑道,“我不怪你的,你别紧张啊,”她看着小家伙忐忑不安的脸色继续笑道,“我不说话了,早些写完,你好交差,我也好赶往下一个地点了。” “嗯?”苏木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一个不留神就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忘了,“对了夫人,少主叫我问问,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哈,我自是要赶回龙潭的,”云墨安一面写着一面道,“怎得这般上心了?” ……你是他夫人他当然上心啦…… “这不是很正常吗?”苏木道,叼着个茶杯回答道,“我看得出来,少主对夫人是真的上心。”那个杯子小巧玲珑,苏木就着这个当毽子玩,不得不说他的技术是真的不错,“我就说少主不会谈感情他还不承认来着……夫人你是没看见少主收到书信的一瞬间连眼睛都亮了……”苏木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云墨安一走神,差点就将整张信纸毁了去。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空,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他愿意回信她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回信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回礼的嫌疑。林昱泽做如何感想……她现在不好断定。只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头,她还是愿意去试试的。毕竟顶着夫妻的名义,多少还是……上些心吧。 只是云墨安可曾想过,情意何曾作假。 俱是心绪扰人罢。 正文 第二十一章 《金玉良缘:少主,太痴情》正文 第二十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