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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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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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作者：水巷

    属性分类：现代／都市生活

    ☆、晓若 01

    身为一个单身了三十多年的男人，尤其是蔡晓若这种长相特别祸害的男人，最常被问到的问题之一是有没有女朋友，问题之二是风流情史。

    蔡晓若却说，他没有什麽风留情史，活了三十多年，他只喜欢过一个人。

    他说他从小就喜欢那个人，人家再问他，「你喜欢他哪里？帅吗？」蔡晓若就会说，不知道，不太帅，但就是挺喜欢的。

    说到这里必须补充，蔡晓若是个gay，他後来的那群朋友也无一不知道他是个同性恋。

    蔡晓若再说下去，说自己从小就认识他，两个人一起长大的，他小时候一直觉得，两人生来就应该要再一起。

    哦，说到这个。蔡晓若说，他们就是传说中指腹为婚那两个肚皮里的小孩。

    照蔡晓若的说法，在这个异性恋当道的世界里，如果有异性恋能当，谁想当同性恋？

    他也是不得已的。他怎麽会知道，自己在肚皮里期待了几个月，对方急匆匆的要出来，他也只得跟著对方急匆匆出来，一出来才发现完了，对方跟他一样，都是带著子孙袋的男人。

    所以蔡晓若说：「我有苦衷。」

    而这也是他之所以是个同性恋，一切的原因都出在对方没生作女的，都是那家伙没有眼色，而他，蔡晓若同学，是抱持著多麽高尚的情操，继续爱著那个臭男人。

    「後来呢？」听到这里，有些人会这样追问他：「你那个竹马呢？」

    「我那个竹马啊，」蔡晓若平常屌儿郎当，讲起这件事来也笑得不太正经，即使他是要讲这麽一句话，他说：「他把我当弟弟。他不爱我。」

    很可惜，这件事就是这样，也没什麽以後。

    这大概是蔡晓若的爱情故事，讲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别人为他惋惜，蔡晓若却说：「没事，我已经不爱他了。」

    ＊

    这件事情如果要再详细说起来，总是会让人觉得不太好意思，但那确确实实是发生过的事情。

    要蔡晓若这个说话总是跳来跳去颠三倒四的人认真说，他也不知道该怎麽讲，认真想一下的话，大概可以文艺的这麽举例：

    蔡晓若其实应该要晚他那个竹马一个月出生，但是当时他特别著急，别人要出来他也得出来，於是蔡晓若就当了早产儿。

    蔡晓若认定，他这麽著急，就是为了要见他那个竹马。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他是个男的，」蔡晓若叹气说：「我还为了他变成同性恋。」

    但是世事真是不如人意，他那个竹马是个真材实料的直男，笔直的铁打通天柱一样，这辈子都别想把他掰歪。

    所以蔡晓若想，他这辈子都没办法跟他在一起了，真是遗憾。

    蔡晓若这个故事，逢人就说，当著他竹马的面也说过，只是会半真半假略加修饰：「……我在保温箱里就想妈的，我幻想了八个多月的女朋友，怎麽变成这带把的肥佬。」

    那个带把的肥佬一般不理会他说些什麽。

    如果肥佬不在，蔡晓若便会再幽幽地补一段：

    「所以黄兴平欠了我一辈子，哦，黄兴平就是我竹马。我要说的是，他欠了我一辈子，下辈子我会去跟他讨债。人家总说，夫妻前世是冤家，这麽一说，我们结的仇可深了。」

    「好啦，蔡晓若的专访就到这里为止。」蔡晓若笑咪咪的，撑著脸颊打断办公室新来的小妹妹继续追问。

    蔡晓若现在待的这个杂志社，每年新进员工进来，头儿为了融洽气氛，就叫蔡晓若把他的情史说一次，以践踏蔡晓若的纯情来凝聚办公室的感情。

    蔡晓若也不觉得有什麽，可能因为求之不得，他还挺喜欢跟人家分享这些事。

    说起来，蔡晓若长得非常好看，又瘦又高，穿起长大衣，就是个忧郁气质型男，平常看起来温温和和，谈吐幽默，就算是gay，也应该是个非常抢手的gay。

    这是外界对蔡晓若的印象，其实仔细观察他说的话，或是对他比较熟一点，就知道蔡晓若这个人，钻牛角尖，死心眼，脾气坏，爱闹别扭。

    他那头儿兼十年好友，每次想起这个黄兴平，就觉得他挺可怜的，果然什麽事都是一体两面，你听蔡晓若人模狗样说起这件事，就觉得这是一场苦恋，但了解了蔡晓若，你就觉得黄兴平到底是倒了几辈子的楣，才能摊上这麽个麻烦精。

    而偏偏，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故事，只可惜两个人要的东西根本完全不一样。

    於是再一次说，这就是蔡晓若故事的结局，应该是没办法说下去了。

    蔡晓若想喊「卡」，想沉浸在他忧郁而梦幻而烟雾重重的海中，听不见看不见也感受不到，最好赶快跟黄兴平断得一乾二净分得一清二楚，这辈子就挥手掰掰江湖再见，这就是他十五年前背著行囊跳上火车逃离台北的中心思想，殊不知命运总是不从人愿，至少，总是不从蔡晓若的愿。

    ＊

    黄兴平是个老实人，做事态度认真又负责任，有时候可能有点太拚。三十三岁的时候，黄兴平因为疲於应酬跟公事，倒了。当时是深夜十一点，他还在办公室加班，他总是在加班，因为能者多劳，也因为他总是没办法拒绝别人的要求，就东帮一点西帮一点，自以为自己是无敌铁金刚。

    那天他在加班，做著做著就觉得胸闷，冒冷汗，他以为是感冒，於是离开座位去给自己泡了杯即溶咖啡。

    喝点热得之後他好一点了，继续工作，这时候他看见蔡晓若在skype上线，他就照惯例随手点开问候他：「蔡晓若。」

    蔡晓若也回他：「黄兴平。」

    黄兴平看一眼，满意了，继续工作，大概那一杯咖啡全下肚之後，他又觉得胃翻搅了起来，有点想吐，去厕所一趟，吐不出来，等他回到座位，又开始冒冷汗了。

    他想休息一下，便开了音乐来听，顺手点开skype，看见蔡晓若的动态写著一串话，大概就是心情不好，鸡婆就去关心一句：「怎麽了？」

    蔡晓若回他：「没什麽。」

    「说来听听。」

    「我失恋。」

    「你什麽时候恋爱的？怎麽不介绍一下，哪个女孩子？」

    「都说我失恋了，黄兴平你能更白目一点吗？」

    「哦。你等我一下。」

    「？」

    黄兴平此时几乎是看不见东西了，眼前一片黑，「碰！」一声就倒在键盘上，实现了用脸滚键盘的技能，发出一堆莫名其妙的文字给蔡晓若。

    蔡晓若一连打了十几个问号，觉得不对劲了。

    你很难去形容那种感觉，或是说那种直觉，他从小就跟黄兴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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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长大，跟他玩，跟他闹，跟他吵架，喜欢过他，那种直觉就像针，一下下扎著他。蔡晓若莫名其妙慌了起来，一连打了三通电话，没人接，他灵机一动，打去他们公司楼下警卫室，让警卫上去看看黄兴平怎麽了。

    警卫赶到的时候，就见黄兴平从椅子上滑到地上，整个人脸色发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再差一点黄兴平就会死，只差一点点。

    黄兴平在医院住了几天，走了一趟鬼门关，恍然就想不起来自己出社会这十几年都在做些什麽事。

    他开始频繁想起蔡晓若，以前他总会训话蔡晓若不正经，不务实，满怀理想，那些理想在他耳里听起来都令人害怕。

    然而蔡晓若现在远在天边，做著想做的事，悠然自得，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蔡晓若。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之所以没有逼迫蔡晓若走跟自己一样的路，放任他在外面的世界玩耍，大概就是因为蔡晓若跟少年的时候没两样，至少在他眼中一模一样。

    而自己却在现实生活中被榨得只剩榨，一滴水都不流，还险些死了。

    住院那些日子他想了很多，医生让他最好休息一段时间。

    黄兴平躺在病床上发呆，想著想著，就打了电话给公司，再打通电话给蔡晓若，说：「我把工作辞了。」

    「早该辞了，什麽烂工作。」

    他接著说：「我想到处去玩，蔡晓若，我该去哪玩？」

    「你自己决定吧，我现在很忙，待会再打给你。」

    电话挂了，黄兴平在脑海里规划了一连串的旅游行程，他户头里有一笔小钱，他现在发疯想把他们全花光，这是以前的黄兴平绝对不敢做的事情。

    他规划好了，来趟欧洲之旅，去希腊、去义大利、去法国，总之走走停停，把欧洲都绕一遍。

    可怜黄兴平这辈子没旅游经验，天马行空也不知道可不可行，稍後蔡晓若回了电话过来，问他想好了没想去哪儿玩，兄弟赞助他十万。

    黄兴平笑起来，他知道蔡晓若说到做到，说十万就真的会给十万。

    他想了想，正打算说他想去希腊，一开口，突然有一股强烈的想望，让他把希腊两字硬生生吞回去，说：「我想去台南。」

    台南，就是蔡晓若待了十五年的地方，不愿意回来的地方。

    蔡晓若好像听见命运的齿轮重新转动，於是他拿著手机，发了好久的楞，拚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齿轮在转了。

    於是这个有关蔡晓若的故事就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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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02

    三点十五分，台南火车站，正门出口，黄兴平背著背包走出来，眯眼看南台湾的蓝天白云。

    蔡晓若倚在柱子上玩手机，滑啊滑，其实根本也没有特别在做什麽。那副懒骨头又懒得理人的派势，一看就是蔡晓若。

    黄兴平走到他身边，蔡晓若抬起头，将墨镜摘一半，眯眼打量他：「你还真的来了。」

    「什麽叫做我还真的来了？我不是都跟你说好时间了吗？」

    「对，可是我祈祷你搭到一半就逃回台北。」

    蔡晓若收起手机，手插口袋歪头看他，「你怎麽还是这麽胖？住院这麽多天不是会变瘦吗？」

    「谢谢你的慰问，这已经是我掉五公斤之後的样子了。」

    蔡晓若叹气，「好惨，掉五公斤还这样子。走吧。」

    黄兴平指责他：「翻旧帐吗？也不想想我为什麽会发胖……」

    「因为我小时候不知好歹饭都不吃都是你替我吃光的。」蔡晓若背出来。

    「没错，」黄兴平想起来就愤怒，「不知好歹就是在形容你，蔡晓若。」

    「可惜不知好歹的我帅得一蹋糊涂。走了！」

    黄兴平叹气，「是啊，老实人却又胖又没人爱，没道理。」他跟上蔡晓若，蔡晓若瞄了他一眼。

    「你前阵子那个相亲失败了？」

    「没，」黄兴平赶上他，黄兴平比他高出五、六公分，又身材魁武，整个人特别壮，视觉上像是一座小山。「其实成功了。人家喜欢我……但我没什麽感觉。」

    这整件事情蔡晓若其实知道，黄兴平没有什麽事情是他不知道的。黄兴平入三十之後就开始频繁相亲，奇怪的是，这个三十之前没人要的男人，三十之後竟然因为为人正直、踏实、沉稳，变成一个抢手的胖子。

    可偏偏这个三十之前嚷著想要女友的家伙，真正人家喜欢他了，他又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两年多来一直相亲，就是没一个看对眼的。

    「傲慢的胖子。」蔡晓若评语。

    黄兴平笑起来。

    「晓若，你开车吗？」

    「没，我们走路回去，替你减肥。」他横他一眼，开了车锁，替黄兴平开了门，自己坐去驾驶座。

    黄兴平系上安全带，「上次问你的话还没问完，你之前喜欢哪个女孩子？照片呢？我看看，不错的话，把她追回来。」

    蔡晓若发动车子，「结婚了。」

    「什麽？」

    「人家结婚了。」

    黄兴平沉思一会，「是你喜欢上她她才结婚的，还是本来就结婚的？」

    「本来就结婚的。」蔡晓若踩下油门。

    「那这个不好。」黄兴平喃喃自语。「有没有照片？看一下？」

    「触景伤情，都删了。」

    「合情合理。」黄兴平点头，过一会又怀疑地看蔡晓若，「蔡晓若，你没骗我？」

    蔡晓若看著前头，指头不耐地敲打方向盘。「前面边开车边睡觉吗？」他不耐地超车，经过人家旁边还要鸣一下喇叭示威。

    黄兴平感慨道：「看来台南没能陶冶你的心性。」

    「没错，我是不羁的野狼。」

    黄兴平弯身翻起自己的行李，蔡晓若偷偷看他，等黄兴平一抬起头，他又看回前方的路况。

    「对了，」蔡晓若说，「你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

    「我有糖果，要吃吗？」

    「菸。你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

    「不应酬我就不抽菸。」

    被一个红灯拦下来，蔡晓若深呼吸一口气，脸上有些烫的说，「我可以跟你发誓，我不会说谎，你问问看我发什麽誓？」

    「好啊，你发什麽誓？」黄兴平又去挖他的背包，语气就像敷衍一个孩子玩，他太习惯这麽跟蔡晓若说话了，蔡晓若就像个永远都想闹事的小孩。

    「如果我刚刚说谎，我就……就跟你结婚。」

    黄兴平看向蔡晓若，一脸无言。「我如果说不呢？」

    「没办法，我对天发誓了。」

    蔡晓若咳两声，坐正开车，这回不超车也不乱按喇叭了，就是耳朵一直是热的，幸好有头发盖住，看不见。

    黄兴平莫名其妙，不懂蔡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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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发誓就发誓，牵扯到自己做什麽，这家伙从小就这个样，就爱拉别人下水，尤其爱拉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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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03

    小巷弄，沿路人家，斑剥的红砖墙，爬满墙头的紫色牵牛花。

    停好车後，蔡晓若带他弯入网络状不规则的幽静小巷中。午後的巷子很安静，只有周围人家传出的细微声响，电视、锅碗瓢盆、流水声，以及在屋内对谈的人声。

    太阳暖暖撒在浅色水泥道路上，给路边的一丛木趵留下美丽的剪影。

    整个城市，缓慢、内敛、婉约。

    蔡晓若领在他前头，熟门熟路的拐了几个弯，走过两条白色的巷弄，走进一个死巷，死巷的尽头一个老式住宅就是蔡晓若的租屋处。

    老房子的外观不能说漂亮，但这里的房子也许就是这个样，能安静人心。老房子用灰白的水泥墙建成，偶有几处外露的红砖，大门同样是老旧的红色铁门，推起来有些沉，但防贼作用恐怕不高，然而却不妨碍他作为一扇「门」的特质，它安静的半掩著，推门入内，是清淡的茶香与偶尔能捕捉到的花香。

    就像有人总坐在门後泡茶，等谁。

    进门前蔡晓若回头做了个让黄兴平小声的动作，房东伯伯就坐在小前庭的摇椅上睡著了，肚子上还摆著一把扇子，手边的小桌放著一只小桌，一个茶壶，两只茶杯。

    蔡晓若随手将另一杯喝光，再轻手轻脚领著黄兴平上二楼。

    屋内也充满老房子的气息，而且身处巷内，谈不上什麽采光，上楼梯都得小心跌倒，但黄兴平看著看著，就觉得这电影长镜头似的住处，就像是蔡晓若会住的地方。

    二楼边间的木板门关著，上头贴著一张意味不明的海报，黄兴平看不懂，但看就知道是蔡晓若的房间。

    蔡晓若站在门前，楞是不开门，手插著口袋挣扎片刻，又拧著眉头便秘一样回头对黄兴平说：「给你五分钟考虑，你要不要回台北？」

    「你房门锁著吗？」

    「没有，你快考虑一下，这是你最後的机会了啊，我帮你倒数。」蔡晓若低头看表。

    「喔。」黄兴平推开房门，兀自走进去：「果然是你的房间啊。」

    「……」

    蔡晓若的房间在边间，像个形状不太标准的横躺梯形，朝外的那面墙有个挺大的绿木框、雾玻璃的窗户，还有一扇让人怀念的绿色网窗，午後的阳光穿透厚重的雾玻璃进了房内，楞是把活泼的阳光弄成了日落黄昏的感觉。

    房内放著一个双人床，铺著花被单，还有一只旧衣柜，蔡晓若的房间不意外的，衣柜里的衣服是呈现淹出来的状态，一旁的衣架也被他整得像是一株衣服树。此外有一张表面都花了的木桌，照样，既然是蔡晓若的房间，这张桌子上的东西也是呈现不能承受地震的状态。

    除此之外，就是满墙的海报、传单，以及蔡晓若胡乱贴的便条纸。

    「对了我最近听到一个词，你是不是就是那个什麽文青？」

    蔡晓若用面无表情的脸回敬他。

    「你从小就是这个样子，贴的这样，然後说自己有艺术感，我就看不出来，还贴来我房间……好了不要臭脸，你到底想说什麽？还想赶我走？」

    蔡晓若眯眼纠结好片刻，「你……」

    黄兴平扬眉看他，双手环胸等著蔡晓若说话。「说说看。」

    「……欢迎来到台南府城，要来一趟文化之旅吗？欢迎你！」蔡晓若面无表情拍手。

    「这就对了蔡晓若，作人不要这麽别扭，你就是这麽别扭，才会吃不胖。」

    「你也很别扭，怎麽还这麽胖？过来，你不睡这里，我怕你压坏我的床，所以给你另外跟房东租了一个空房。」

    「哦，这间房间的床比较坚固吗？」黄兴平跟著他走出去，到了对面的另一间房门前。

    走廊很窄，黄兴平身高逼近一米九，体格健壮，即使少了五公斤也并不损他十分威武的外表，整个人堵在走廊上就像颗大石头挡在小山道上，感觉到他贴在身後，蔡晓若浑身不自在。

    「水泥做的床，为你精心设计。」他推开门，微弱的光线透出走廊，这是间长方形的房间，窄窄小小，黄兴平挤过他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心看看。

    房间很小，黄兴平很大只，像只大熊，四处张望他的新的人造小木屋。

    房间摆设很简单，跟黄兴平这个人一样，简单、乾净、俐落。

    黄兴平似乎很满意，於是一屁股压在四个脚撑起的木制单人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黄兴平如临大敌的盯著床，声音没了，於是他抬起头，笑著朝蔡晓若说：「晓若，你看，没坏，我真的瘦了。」

    「喔。跟你说吧，水泥做的。你整理一下，等等带你去吃饭。」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要不要搬去四楼？那里还有一间房间。」

    黄兴平莫名其妙，「这里很好啊，不用去四楼了吧，太远了。」

    蔡晓若定定地看了他一会，自言自语道：「那我去四楼好了。」

    黄兴平不理会他，开心的整理起自己的新房间，觉得这里真好，窗外还有牵牛花。

    蔡晓若面无表情回了房间，望著满室的海报，这才敢放心脸红心跳起来。

    要死了他想，黄兴平长那个样，竟然还是个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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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04

    知道黄兴平要来台南的那个礼拜，蔡晓若如临大敌。

    一个礼拜内蔡晓若一天要给黄兴平打三通电话，说服他台北是个好地方，踏出台北是什麽呢？是沙漠啊黄兴平，你这麽胖，踏进沙漠会死。

    既然蔡晓若要提这个话题，黄兴平就不客气了：「这就是我十几年前至今都困惑的问题了蔡晓若……」

    「停停停，我要挂电话了。」

    「你看，你这麽一个离开台北会死的人，当初我就笃定你一个礼拜就会回来，结果却没有，为什麽呢？」

    「你这个话题太老了黄兴平，你要问几次？」

    黄兴平若有所思道：「我就想啊，莫非台南有什麽好的你却不跟哥哥说？不够义气，你知道不够义气四个字怎麽写吗蔡晓若，首先你要先画一横……」

    「啊──烦死了──」

    「没耐心？你知道没耐心三个字怎麽写吗？你开视讯我写给你看，首先你先画一点──」

    蔡晓若被他烦得挂电话，半小时候他气消了，又打电话给黄兴平：「你爱来就来，订个时间，我再去接你。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很忙，没空当你导游。你来了如果碎碎念，我就把你打包丢回台北。」

    「装我的行李袋得多大啊？」

    「不知道，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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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邮局。」於是蔡晓若又把电话挂了。

    两个礼拜之後的今天，黄兴平整理好房间，飒爽的转开叶晓若房门，叶晓若正自我厌恶的裹著棉被，黄兴平一看就皱眉：「下午四点你在睡午觉？」

    「我在睡下午觉。」

    「有东西能吃吗？我饿了。」

    「没有，」蔡晓若阴森森的说：「老早就警告过你了，这里是一片沙漠啊黄兴平，等等你应该就会觉得口渴了，但是在到达绿洲之前我们的储水不能喝完……不准吃！那是我的进口巧克力！我同事从比利时带给我的！fuck！黄兴平你怎麽不去死？」

    「我饿了，台南有米这种东西吗？」

    蔡晓若简直想对他比中指，但比中指是文青能做的事吗？算了，随便。於是蔡晓若比了中指，黄兴平批评他好不文明，遂对蔡晓若比了两只中指。

    蔡晓若随後试图用脚比中指的事暂且不提，先说说蔡晓若待在台南这麽多年，究竟都在做些什麽。

    蔡晓若的职业是个谜。

    当初蔡晓若大学没念毕业，包袱款款来到台南，对家乡的亲人说自己到朋友的杂志社工作，当编辑，一待竟待了十多年。他朋友的那个杂志社每月出刊物，起先出薄薄的小月刊，登时事也登艺文消息，後来工作室稳定了，出刊数量渐渐变多，发售点也从台南扩及其他城市，这几年，黄兴平偶尔在捷运口也能买一本写有「文字编辑：蔡晓若」的杂志。

    对黄兴平这个普通上班族来说，蔡晓若编得那本杂志实在没什麽看头，既没有财经消息也没有小道八卦，关心的议题都奇怪得很，好像别人不想管的，他们杂志社都要捡起来做。

    虽然黄兴平对上头的文字跟图片一点兴趣都没有，对里头精美的排版也毫无感触，但只要碰上捷运口有人在兜售，他就会停下脚步买一本。

    至今他也数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本堆在抽屉了，但真正有看的文章却没几篇，大部分连塑胶封套都没拆。

    在黄兴平的刻板印象里，就觉得这种杂志不赚钱，蔡晓若的杂志社早晚要倒闭，所以他一方面觉得他弟能编杂志真了不起，一边又觉得没人买真可怜，杂志就越堆越多。

    近几年「文青」这个词开始流行起来的时候，有回办公室新进来的妹妹发现他桌上躺了好几本这种杂志，半揶揄地笑他：「兴平，看不出来你是个文青喔？」那时候他才逐渐发现，原来写这种杂志的人就叫文青，买这种杂志的人也叫文青，而且这种生物还真不少，蔡晓若就其中一个。

    黄兴平本人并不是什麽文青，只是个无趣的近中年男子，他根本看不懂里面在写什麽，也不懂为什麽要写这些，有时候他也会友善的想跟蔡晓若讨论一下内容，但蔡晓若是什麽人？他是个别扭鬼，从小作文就不给他看，他偷看一下蔡晓若就要著急地拿东西砸他，如今成了编辑，编得杂志竟然也不准人看；想跟他谈论一下杂志里关注的议题，举例来说，那个每年一次的同志大游行，黄兴平也不过就是随意问一句：「那个同志游行的人穿得都挺奇怪的，你去看过吗？」蔡晓若就爆发了，也不晓得他在气什麽，但就是黄兴平提类似的话题他就气，气到发誓黄兴平敢再提一句他就去撞墙的那种，根本不晓得他为什麽要这麽牴触这件事。

    蔡晓若这家伙有点臭脾气，千万不要跟他聊他不想聊的事情，聊了他就生气，硬聊他就抓狂大骂，如果发现骂了你你还继续聊，他就歇斯底里地想摔东西想搥墙，这种毛病从小就有，基於他还真的去撞墙过，所以黄兴平根本不敢惹他。

    所以蔡晓若的职业是个谜，只知道他在当编辑，知道他们都关注一些大部分人根本不关心的事情，但蔡晓若在台南的种种就像是未探访的迷宫，黄兴平根本不了解。

    蔡晓若也不肯说。

    最後基於黄兴平是个观光客，愿望很简单，就是走访名胜跟吃，於是蔡晓若迈上自己那台破旧的机车，说要带黄兴平去花园夜市。

    黄兴平看著那台机车沉默。

    蔡晓若对他的眼神感到相当不舒服。「干甚麽？」

    「喔，没什麽。」黄兴平跨上後座，嘎吱一声。

    「不满意可以不要坐啊。」

    「我有说不满意吗？你脑补这麽多做什麽？」

    机车发动了，後轮压力相当大，但仍尽责地转动。

    黄兴平刚刚其实也没想什麽，只不过就是想，你看，这小子，明明有机车，刚刚那段离火车站没十五分钟的路，还要开崭新的新车去炫耀一番。

    又比方说，刚刚撂话「不爽不要坐」的家伙，一路上还要频频从後照镜观察他，咕哝道：「这台车已经很老了……」好像大手笔邀请同学来家里玩，却开始自卑玩具又旧又丑的小孩。

    想到这里，他突然就觉得开心地笑起来。

    你看，离开这麽多年，人还是他弟。

    ☆、晓若 05

    蔡晓若大二的时候，他大四应届毕业的直属在毕业餐聚的时候告诉他，毕业之後他要回老家去。

    蔡晓若跟这个大四的学长平常不是非常熟，但能碰见了能聊两句，就接著他的话问：「你老家在哪？」

    「台南。」

    「哦。」蔡晓若喝一口酒，他对外县市所知是相当贫乏的，正在搜刮台南有什麽能拿出来接话题。「小吃很好吃吧？」

    学长点头。「跟台北比吗？那确实是很好吃。」

    蔡晓若嘴里的酒喷出来，「学长你不要引战，我是台北人好吗？」

    他们这家一向是和乐融融，只有这个大四的学长，与其说低调不如说很阴沈，长得是很帅，但一年四季皱眉沉思好像总有什麽郁闷的事情萦绕心中，实际跟他一聊，会发现其实没什麽，他刚刚只是在发呆，人其实也不错，好像平常只是不爱说话，却适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蔡晓若尽责的给学长倒酒，「那你回老家要做什麽？工作找好了？」

    「没有，待业。」

    「你想找什麽工作？」

    「不晓得，没头绪。」

    蔡晓若点点头，不继续聊了，旁边几个学姊在喊他喝酒。蔡晓若这个人光鲜亮丽，像一只花蝴蝶，到哪里都能翩翩起舞，哪里有他都好玩。

    学长也不在意他抛下自己，自己默默喝酒，也不晓得喝了多少，起身说要回去的时候一踏出去就腿软了，一头撞上桌角。

    整桌的人都在惊呼，蔡晓若第一个趋前查看，「没事吧？」

    学长头晕晕爬起来，摸摸额头，还好没碰破。「没事。」

    「晓若，你送昌敏回去吧？」

    「没事。」学长还是那句话，摆手就要甩开蔡晓若。

    蔡晓若拉住他，另一手匆忙收拾自己的东西，「那我送学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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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等等再问你们结束了没。」

    将学长弄上自己的机车花了不少时间，徐昌敏却在这时候好像清醒过来，看著正忙著戴安全帽的蔡晓若说：「蔡晓若，问你一件事。」

    「嗯？」他回过头，这人长得人畜无害。

    「你是同性恋吗？」

    方才还人畜无害的人下一秒就出拳了，快到蔡晓若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什麽事。

    好像他等人问他这句话，已经准备了很久一样。

    蔡晓若捏著拳头，回过神来不知所措地看倒在地上的徐昌敏。

    徐昌敏面色扭曲按著脸颊，竟然笑出来，「很痛欸……」

    蔡晓若在家里是小霸王，在外八面玲珑，气得要死还能把徐昌敏扶起来。

    「所以你是不是同性恋？」

    蔡晓若的笑容僵在脸上，「我像吗？」

    「很像啊。」徐昌敏说，「啊，但我不是，你不要误会，我只是还满会辨别同性恋的，觉得你应该是。」

    「所以呢？我是又怎样？」

    「没有怎样啊，我只是问一下而已。不要害怕嘛蔡晓若，我一直觉得你比异性恋还要恐同，你没发现？」徐昌敏把安全帽丢还给他，「被你打一拳我醒了，能自己回去，再见。」

    蔡晓若停在原地，一直等到徐昌敏走远了，才爆发地砸安全帽、推倒机车还用力踹几脚，啊啊啊的乱吼。

    最後一下把安全帽砸出裂痕了，他才倒地上冷静下来。

    这时候黄兴平一通电话打来了，这人总是这样会算时间。蔡晓若捏著手机一会，还是接起来。

    「嗯。」

    「嗯什麽嗯？你那个聚会到几点？我妈煮了宵夜叫你过来吃。」

    「不想吃。」

    「找死蔡晓若，我妈邀请你吃饭你不要不识好歹……做什麽了？在哭？」

    「没有。」蔡晓若真的没哭，只是气得声音特别僵硬。

    「……你在哪？被欺负了？被喜欢的女生拒绝了？又不是什麽大事，哭什麽哭，妈！晓若在哭！」黄兴平回头喊。

    「黄兴平你能再更犯贱一点吗？」蔡晓若咬牙切齿。

    黄兴平笑起来，「我妈在楼下没听见。你在哪，我去接你？」

    蔡晓若沉默了很久，把机车扶起来检视一阵，确定没事。「不用了。」

    「真的不用了？」

    机车发动，蔡晓若将裂掉的那顶安全帽扔车厢里，泄愤地关上。

    「不用了。」他说。

    国二那年蔡晓若才知道自己不能喜欢黄兴平。

    他之前一直没意识到这件事，因为大家都会拱他们在一起。为什麽拱他们在一起？因为都二十一世纪了，指腹为婚这件事情实在太罕见太有喜感了，正巧蔡晓若又长得白白嫩嫩像女孩子，大家都说，这不是凑巧吗？兴平长得又高又壮，晓若又白又漂亮，好像一男一女，不是天意是什麽？

    说来惭愧，蔡晓若也一直觉得这关乎天意，只可惜他们不是一男一女。

    小的时候，蔡晓若身体不好，四岁以前长得其实都不算好看，别的小孩白白胖胖，他又瘦又小脸色也差，常常生病，三天两头就跑医院，被身体折磨的眼边的青筋特别明显。那时候的蔡晓若就喜欢黄兴平，他都喊他兴平哥哥。

    黄兴平其实也就大他几分钟，却比他高比他壮，还会跟他玩，那时候的蔡晓若没有其他玩伴，如果身边没有黄兴平的时候，蔡晓若就只有玩具陪著他。他每天最期待的时候，就是兴平哥哥来找他玩的时候。

    黄兴平的个性可以说是被蔡晓若从小磨练出来的，蔡晓若是家里独子，身体不好备受宠爱，从小就呼风唤雨要什麽有什麽，乖的时候看起来像天使，惹他不高兴了，黄兴平身上许多伤都从蔡晓若来的。

    那次黄兴平又因为什麽事情惹到了蔡晓若不知道，只知道那时候一个积木就朝黄兴平眼角砸去，当场就一条血迹流下来。

    晓若的妈刚端著水果走出来，立刻尖叫：「晓若！你做什麽？」

    蔡晓若捡起积木，两只手捏著小积木，不知所措。

    黄兴平按著眼睛，才四岁的年纪竟然能忍著不哭。

    「你怎麽能打哥哥？」晓若他妈赶紧放下水果，去看黄兴平伤势。「兴平，手拿开，我看看。」

    这件事在晓若记忆中很深刻，实际状况记得不清楚，但黄兴平按著眼睛一动不动的样子，没生气没哭的样子，一辈子就像烙印一样烧在他眼底了。

    黄兴平後来很快送医，幸好没真的砸到眼睛，是碰到眉骨。

    对黄兴平来说，这整件事他都记不清楚，那时候他有没有生气他也记不清楚，他只记得他爸对他说的一句话，说是晓若生病，你要体贴晓若，兴平，你要当晓若的哥哥。

    於是这麽一体贴一忍，转眼间就三十多年。

    照顾蔡晓若这件事是刻到黄兴平骨子里的，所以这世界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知道，当初蔡晓若离开台北时他心里多害怕。

    就好像多年任务被解除了，或是关了几年的监牢出狱了，黄兴平得了旷野恐惧症，只是这件事情，他没告诉过蔡晓若。

    四岁之後，晓若的身体渐渐好起来，长肉了，变可爱了，人见人爱，健康了的好处就是能出门玩了，只是蔡晓若踏出家门看见外头世界才知道，黄兴平不只有他一个人。

    他只有兴平哥哥，黄兴平却不只有他。

    蔡晓若做什麽都缠著黄兴平，黄兴平有时候觉得很烦，但又不能不理他，而且蔡晓若长得可爱，其实大家都喜欢他，大家都喜欢的蔡晓若喜欢黄兴平，兴平哥哥他自己有一点优越感。

    那个时期其实记不清楚了，黄兴平只记得蔡晓若是个跟屁虫，蔡晓若只记得自己睡前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明天一早能跟兴平哥哥去上学。

    只要他很乖，兴平哥哥都能跟他一起牵手上学。

    当然後来长大了，蔡晓若人缘交友圈越来越广、朋友越来越多，早就不是那个跟在黄兴平身边的小跟屁虫。只是长大之後很多事情变得不太单纯，国二那年，蔡晓若终於确定了，喜欢一个男人是不正常的事情。

    别人都当他对黄兴平的依赖是一种兄弟间的情感，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心态扭曲独占欲旺盛，他从小就觉得自己生来要跟黄兴平在一起，长大了之後，这样的占有欲变本加厉。

    他越是跟黄兴平斗嘴、越是嘴里嘲讽他、越是骂他是个胖子，越长大嘴越坏越说不出真心话，他都知道，他所有一切的越来越糟，都是因为求之不得。

    他觉得全世界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求不得。

    ☆、晓若 06

    晚上从夜市回来之後，黄兴平这个不下蔡晓若的自来熟，立刻拆开买来的烧烤跟房东坐在小院里聊天泡茶，隔著一到纱门，里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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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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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视正在拨娱乐节目。他们这边閒聊，偶尔回头?一眼电视正在演什麽，偶尔里头蔡晓若看节目笑得大声了，他们就停下来看一小段。

    房东今年已经七十二了，年轻的时候是公务员，有三个儿子都在外地，节日会回来。晓若刚到台南的时候，受到他不少的帮忙。那一年晓若刚来到台南第二年，都两年了还什麽都不适应，每天煎熬著想逃回台北，又在煎熬当中忍下来，一开始住的地方品质不好，跟室友也处得不好，蔡晓若寻思著想找房子；房东也正巧要租房子，却不晓得怎麽租，在附近张贴租屋启示未果，有一次带著一袋二手书去书店要卖，正巧遇见一边的蔡晓若，正喋喋不休跟朋友抱怨室友多讨厌。

    房东那时看他一眼心里就想，张口闭口都抱怨，千万别租给这种人。

    怎麽知道过几天，蔡晓若就上门了，看了房子之後问：「冷气好旧，能换新的吗？」

    那时候房东想，果然千万不要租给这个人。

    蔡晓若爬上爬下走进走出，百般嫌，终於走了。

    过几天蔡晓若又来，问说房间租出去了没，房东一板脸说：「租出去了。」

    蔡晓若大吃一惊，「你房租这麽不合理也租得出去？每一间都租出去了？」

    「对。」房东脸色很差。

    蔡晓若看他一会，笑得贼贼，「哦，北北，骗我是吧？」他又爬上爬下走进走出，最後对二楼那间房赞叹道，「其实我很喜欢这间房间。」

    房东没问他评论，他自己却说了起来，「你看，这个窗户打开，能看见院子，有花你看，还能看见你在泡茶。」

    「我在泡茶有什麽好看的？」

    「我没说好看啊？」蔡晓若一脸困惑。

    听到这里黄兴平克制不住的笑起来，「臭小子。」

    房东心有戚戚焉。

    那一年是他丧妻第五年，什麽都习惯了，只是屋子很空，他又等了几天没等到人来看房间，就给蔡晓若打了电话。

    一住竟然这麽多年。

    「只租给蔡晓若吗？」

    「也有其他人，来来去去。」

    黄兴平点头，客厅里的蔡晓若偶尔传出爆笑。

    晚点的时候黄兴平洗了澡，一边晾乾头发一边研究他的旅游行程，他还真没打算给蔡晓若添什麽麻烦，尽责的观光客早就给自己安排好要逛哪些地方，本来还担心交通的问题，但是房东人很慷慨，二话不说就借了台机车给他。

    研究到一半，蔡晓若双手十指共夹著八片洋芋片进来了。

    「想吃吗？胖胖。」

    「……」

    蔡晓若一口吃掉一个，喀嚓喀嚓。「可惜医生说你不能吃。」

    「……你如果这麽有空，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路线怎麽样。」

    蔡晓若凑过来一看，上面竟然有路线a到路线d，各种计画各种备案，不愧是常年做企划的人，在晓若看来，黄兴平这种行为根本就是职业病、强迫症。

    黄兴平想去的地点都满正统观光客的，明天第一个想去的还是孔庙。

    「去孔庙做什麽？」

    「应该去看看。」黄兴平回答的一本正经。

    蔡晓若像个猴子一样跳上他的床，抽来他的笔记本端详，「这个路线c不好，根本不顺路，这样走你还得绕一大圈。」

    「绕也没什麽关系，你主要帮我看参观的点好不好，反正我又不赶时间。」

    蔡晓若没理他，对他的路线碎碎念。

    「你去盐山做什麽？你一个人去爬盐山，不好笑吗？」

    「哪里好笑？」

    「盐山会被你踩垮。」蔡晓若严肃的摇头，「你别来破坏台南的景点，这个我替你去掉。」

    黄兴平警告他：「你删我的盐山你试试看。」

    蔡晓若冷笑，「盐山现在还是你的了。」

    「除此之外，红树林也是我的，不要偷偷划掉红树林。」

    蔡晓若很崩溃，「黄兴平你知道淡水就有红树林吗？！」

    黄兴平抢回笔记本，重新把红树林写上去。「你不要闹，我都有看台南观光网，这是官方写的不会错你知道吗蔡晓若？」

    黄兴平有点官方病，从小就这样，喜欢的动漫也一定要喜欢官方配对，「官方这样安排一定有道理。」黄兴平曾经这样对蔡晓若说过，那时候是在争什麽？好像是美朱应该要跟鬼宿在一起，不应该跟星宿在一起。现在想想，黄兴平也不知道他为什麽要跟蔡晓若一起看梦幻游戏。

    「你这个行程实在太极品了，我无话可说。」

    黄兴平一边开著笔电看部落客的旅游文，「现在黄金海岸还能抓到螃蟹吗？」

    「你一个人跑去黄金海岸干什麽？」

    「总结你挑剔我行程的重点，就是我只有一个人嘛。」黄兴平说。

    蔡晓若闭嘴了，「我去刷牙。」

    黄兴平继续给自己安排行程。

    十几分钟後，蔡晓若晃回来，靠在门边高贵地说：「我也不是不能陪你。」

    「哦？」

    「但是男人必须以事业为重，你明白？」

    「对。」黄兴平真诚的点头。

    蔡晓若摆摆手势，「真的？明白？」

    「完全明白。」

    &！」蔡晓若走了，黄兴平在心理倒数，数到十他又回来了。蔡晓若：「我也不是不能请假。」

    「哦？」

    「但是男人必须以事业为重，明白？」

    「完全明白。」黄兴平深刻的点头。

    &！」

    蔡晓若转身，黄兴平噗哧一声笑出来。

    「你还有多少单字能说？」

    「嗯哼，这取决於我问多少次，嗯哼，我想想，great！amazing！awesome！wonderful！以及fubsp;you黄兴平，你还要笑多久？」

    黄兴平抖著肩膀闷笑，将电脑关了。

    「男子汉大丈夫，旅游不需要人陪。去睡你的觉蔡晓若，别再来烦我了。」

    将蔡晓若推出去，他观灯关门，说晚安。

    蔡晓若在黑漆漆的小走廊里，也跟黄兴平说晚安，回头蒙在棉被里想，黄兴平，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心里骂还不够，少爷他还得骂出声才解气。

    作家的话：

    晓若这个故事一边也在部落格贴

    chiov.blogspot.tw/

    主要是这边也比较好开

    如果专栏不好开的同学可以开部落格看

    我两边都会更新

    部落格有更我会把连结放上plurk

    ☆、晓若 07

    蔡晓若七点多下班，一回家在客厅看见黄兴平楞了楞，即使一整天都惦记著这胖子不晓得跑哪里去了一通电话都没有，但在生活了十多年的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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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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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黄兴平，还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

    黄兴平正在啃瓜子，一见他立刻秀出自己的战利品。

    「来你看，我买了纪念品。」

    「你真的跑去盐山？」蔡晓若接过他那一袋战利品，不能理解观光客的思维。

    「旁边还有个博物馆，满好玩的。」

    「你买盐做什麽？！」蔡晓若拿出好几包盐，「黄兴平你知道巷口那间7－11就有盐能买吗？」

    「欸你！」黄兴平捍卫他的盐：「这是德国的盐，7－11有卖德国的盐吗？」

    「你到台南买德国的盐很厉害了？你在德国买德国的盐我才佩服你。」

    黄兴平咕哝：「我去德国买盐做什麽？」

    蔡晓若一包一包拿出来，全都是些乍看实用但不晓得买了做什麽的东西。

    「不能啊黄兴平，你以前不是这种乱花钱的人啊，你变了。」他摇摇头。

    「那些都是给你们的，我带回去也没用。」

    蔡晓若不晓得听见什麽关键词一顿，「哦，我放厨房。」

    黄兴平随便应声，眼睛还盯著电视，正在拨益智节目，每跳出一题他就碎碎念：「a，是a，是a才对。」

    蔡晓若回来，黄兴平往身边位置一拍。「看我今天拍的照片。」说著从包包里挖出一台数位相机，丢给蔡晓若。

    蔡晓若腿一缩，整个人窝到沙发上看照片，看著看著腿较搭在黄兴平背上了，黄兴平拍了一下拍不开，「脚臭。」

    「香的。」蔡晓若炫耀的拿脚底板在他脸前晃。

    「很臭，吓人。」黄兴平闪躲一下，乾脆抓著他脚踝往肚子按。「快看照片。」

    蔡晓若惬意的一张一张翻，黄兴平除了盐山还去了不少地方，连无趣的路边景色他都要拍一下，大多拍的是风景，只有每到一个新的景点，他才请人帮他跟背景拍一身全身照。

    看他笑得一脸傻，只有一个人站在风景里，蔡晓若心里不舒服，脚一缩相机一扔，躲上楼洗澡。

    睡前黄兴平敲了他房门，探入大脸说：「晓若，我明天要去天后宫拜拜。」

    蔡晓若正翘脚在床上看书，听了点头，「是应该去，你出院之後去拜拜了？」

    「去过了。」

    「那再去一次，双重效果。」他翻页，「还要去哪儿呀？」

    「明天主要吃东西，我那个笔记本半本都记了小吃。」

    蔡晓若又点头。「符合你的喜好，好行程，吃些什麽？」

    「你要看我笔记本吗？」

    蔡晓若目不斜视盯著小说，伸出手，黄兴平立刻喜孜孜的进房献宝。这个人真不愧对他强迫症的称号，半本笔记本用彩色列印了各家美食的样子，细心用各色原子笔做记录，还贴了黄色小标签，一边还有黄兴平自己加注的评语。

    「还有星号。」蔡晓若看得兴致勃勃，「去这个五颗星的啊。」

    「五颗星的是去过的。」黄兴平指给他看，他记录的不是别人评价的星星，没去过的都是空白星星，去过之後，黄美食家他才会给每一间店画上他心中该有的星星。

    「你的意思是这麽多间你都要去啊？」蔡晓若快速翻页，叹为观止。

    「尽我所能。」黄兴平很谦虚。

    「胖胖，你知道你上次进医院，不只是因为过劳还是因为过重吗？」

    胖胖叹道：「瘦瘦，我鬼门关前走一趟，领悟到的不是贪生怕死。」

    瘦瘦感到自己忠言逆耳了，把笔记本扔还给他，大声宣布：「我要睡了！」

    黄兴平收拾了东西，替他关灯又要关门，门板正要合上突然想起来，「晓若，你晓得我为什麽要来台南吗？」

    蔡晓若一瞬间都屏息了，冷淡地问：「喔，为什麽？」

    「有很多原因。」

    「你说说看。」

    「啊，十一点了，医生告诉我十一点要睡觉，改天说。」

    蔡晓若在他关上门後摔了枕头，怒吼：「黄兴平！！开坑不填可耻你知道吗？！」

    黄兴平虽然听不太懂他说什麽，还是在自己房间里笑得岔气。

    ☆、晓若 08

    黄兴平突然梦见高中的事情。黄兴平这个人太踏实，眼光顾著看眼前，再难过的事情他都能压下来，继续若无其事的过生活，也许因为这样，他并不时常梦见过去的事情。

    但自从大病一场之後人大约会比较纤细敏感，况且他今年也要迈入三十四了，能回忆的事情已经积得越来越多，偶尔会在梦中显露出来。

    大概是因为这样才梦见高中的事。

    那一年放榜时，黄兴平上了某男校，蔡晓若比他还高兴。

    黄兴平认真读书，这个结果他没多意外，却觉得蔡晓若的态度很可疑，好像不是来庆祝他考上第一志愿，单纯对男校两个字发感慨。

    「男校啊……」

    夏日午後，考完试相当轻松的中学三年级时光，蔡晓若袜子也没脱就躺黄兴平床上，又笑又叹气的看那张榜单。

    黄兴平也看著蔡晓若的榜单，心想不争气，数学也能错成那样。

    「黄兴平！」蔡晓若猛地坐起来。「你看！是男校！你又要三年没女朋友了！」

    「男校也能交到女朋友。」黄兴平说。

    「怎麽做？」

    黄兴平想了一下，「天天去你学校跟你一起放学？」

    蔡晓若一口答应，满脸的挑衅。「你来啊。」

    事实证明，黄兴平这个脸皮薄的人，让他穿著那身显眼的制服站在人家校门口等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况且之後两人放学的时间不太一样了，黄兴平一共也就去了蔡晓若的学校两次。

    高中的时候蔡晓若的个子明显抽高，不再像以前那样体格瘦小，五官也长开来，再度成为纵横高中三年的风云人物，没有人不喜欢蔡晓若。高中的时候，黄兴平加入球队，山一样的体型球场上没人拦得住他，蔡晓若第一次去看他练习的时候，平常看起来挺温和的一只阳光大熊，上场运球、投篮乃至於用块头档人竟然能这麽威风霸气，蔡晓若终於明白为什麽少女漫画都喜欢画男主角打篮球，原来是为了让女主角坠入情网。

    十六岁的蔡晓若对把自己自比为女主角这件事还不自带吐槽功能，心里砰砰跳，觉得自己比喻得对极了。

    事後蔡晓若怎麽回想，都想不起黄兴平有比高中时更帅的时候了，那时候身高虽然没现在高，但有少年的青涩感，四肢正渐渐生展，眉眼间也都是少年的俊逸腼腆。

    还好黄兴平读的是男校，不然这个样子怎麽得了。蔡晓若常发此感慨。

    黄兴平在场上练球，常常练一练，回头就看见蔡晓若拖著又痞又慢的步伐过来，制服也不穿好，蹲在球场边，朝他笑出虎牙来。

    蔡晓若不是天天都来，但只要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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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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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见他来了，黄兴平都觉得特别开心。

    梦里见到高中的蔡晓若实在太令人欢喜，过往的年少时光融在每个黄昏晚色当中，每一个都有晓若的影子。

    他身边的好友总是对晓若很有兴趣，他们觉得他长得帅，才高中就很会打扮自己，酷得不行，到了最後，蔡晓若总会跟他身边的所有好友打成一片，

    黄兴平特别喜欢这种感觉，蔡晓若从小就自备发光功能，无论站在哪里都是焦点。

    他觉得有这样的兄弟是很值得得意的事情。

    之後为了准备考试，黄兴平没再跟球队，身材立刻就走样了，以前瘦身有成，脸还有秀逸的线条呢，现在就是一张大脸。

    上大学之後黄兴平加入了垒球队，恨得蔡晓若拍桌搥墙，怒问他：「为什麽不打篮球！为什麽不打篮球！」

    黄兴平完全是受学长的拐骗才加入垒球队，但也不排斥，蔡晓若闹起来不可理喻，不需要理会他。

    蔡晓若恨了几天，心想垒球有什麽好的浑身脏兮兮还包得一丝不露，有这麽抠门的运动吗？像篮球多帅呀，汗水还会从脖子流下锁骨……

    很不甘愿去看了一次黄兴平练习之後，蔡晓若面色镇定了一局，回头怒搥自己心脏，心想：颤抖！让你颤抖！你怎麽这麽不争气！不争气！！

    当然，这些事情黄兴平当然不知道，垒球也打一学年就不打了，之後身材再度立刻走样的事情也不必再提，但蔡晓若偶尔回想起来仍觉得黄兴平打球那两年真是他心中最美妙的时光。

    如果不是之後黄兴平交了女朋友，那大学那几年，其实也很是精采有趣的。

    蔡晓若一醒来就见桌上摆著早餐，推开黄兴平房门一看，竟然已经出门了。

    连当观光客都这麽拚，这家伙的强迫症没药医了。他一头鸟窝眼神涣散地想，拖拖拉拉出门上班。

    蔡晓若那间小杂志社是个二楼建筑，破旧得好像能一推就倒还钢筋外露，是个三十多年的建筑，当初蔡晓若初到台南，相当惊奇地向徐昌敏说：「你们台南古迹多得不要了，还能拿来住人啊？」

    徐昌敏面无表情说：「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房子。」

    当初毕业聚餐不愉快的一别之後，蔡晓若快一年没再跟徐昌敏联络，隐约知道他真的回了老家，却也不晓得他在老家做些什麽，後来发生一些事情两人又重新搭上线，蔡晓若才知道原来徐昌敏回台南替爷爷看管二手书店，一边当书店老板，还兼收房租，是个可恨的有钱人，难怪要当时毕业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徐昌敏那间二手书店跟建筑一样，有相当长的历史了，是徐爷爷众多产业中的一环，其他还有杂货店、豆花店之类的不胜枚举，二手书店是相当有文化气息的一环。书店是老招牌，早就有一批相当稳定的熟客，他并不太需要操心经营的事情，倒是他书店管一管，突然觉得有这麽一个平台，不自己发行个刊物对不起自己。

    於是，中文系出身的徐昌敏，自肥的给自己出了个人作品集，印了几本扔在店内，竟然还真的有人买了？！作者面无表情地给客人结帐，心中大打太鼓达人，并不戳破「其实你手上那本书不是什麽好东西，是我随便印来玩的」这件事。

    印了几本之後，徐昌敏寂寞了，他觉得必须要做更大才行，那时候他想搞一个小说集刊，就跟母校学弟妹广泛徵稿，因此才重新找上蔡晓若。

    蔡晓若是个文艺青年，写两篇散文算什麽，随便写写还有三百块稿费（干，真的很少！蔡晓若事後对这稿费恨得难以忘怀），那阵子他缺钱，拚了命给徐昌敏投一些随便乱写的散文，徐昌敏好像徵不到稿，竟然也照单全收。

    出了五、六本徐氏小说集刊之後，徐昌敏又寂寞了。

    他给蔡晓若打电话，说晓若啊，你最近不是失恋吗？一天到晚打电话找我诉苦，心理医生也要付费的呀，你这样把我当工具人，未免太不够意思了。你看我是这样想，你那个恋情是不可能成功的，可是你又这麽死心眼，哪天从教学大楼跳下来我都不觉得奇怪，失恋伤心地，我看你还是快快逃吧。

    蔡晓若闷声问，逃去哪呀？

    徐昌敏说，台南啊，来找我，学长给你一个工作。

    蔡晓若又问，什麽工作啊？

    徐昌敏略带羞涩说：「是这样，你也知道我最近那个小说，做得略有心得，我想再扩张一下事业版图，我看你投来的小说，是偷稿费的奇才，满有天赋的，你日子过不下去，不如来帮我吧？」

    蔡晓若：「不行啊学长，我大学还没念毕业。」

    「大学算什麽，休学不就好了嘛，我告诉你我事业肯定扩张很快的，到时候你毕业了要来恐怕都没位置，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蔡晓若一考虑考虑了半年，徐昌敏这时候已经自己搞起报纸来了，每周印一些在店里发放，还靠关系在零散的几间独立书店或餐厅发送。

    蔡晓若想了又想，想了又想，那张休学申请书，最终还是送了出去。

    结果徐昌敏的事业扩张的超慢的，这当然是蔡晓若被骗之後的後话。

    ☆、晓若 09

    徐昌敏的杂志社至今规模仍然不怎麽样，但至少稳定运作了。一楼仍是二手书店，老招牌不能拆，二楼当仓储兼杂志社办公室，後来实在没空间，又在顶楼加盖铁皮屋。不晓得跟徐昌敏提议过几次换个地方，但这家伙其实除了偶尔脑袋发热之外其实没什麽企图心，守著这麽一小块地方不到天崩地裂了他恐怕都不愿意换位置，幸好楼层虽少，至少占地是可以接受的，房子够深，读者就像挖宝一样一直往内走，然後心满意足的抱著许多书走回来。

    一楼书店现在由徐昌敏的亲戚轮流值班，蔡晓若一进去得先避开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书堆，跟堂妹徐晓理打招呼，又艰困的爬上窄得不行的木阶梯，爬楼梯得弯腰，否则会撞到头。上了二楼要在书堆中绕迷宫，顺便踢开垃圾什麽的，在幽暗的二楼猛地大拉隔间门帘，另一头的日光便大大刺入眼中，适应了光线之後，能一路望到底，通往开放式阳台，上头也种著花花草草，还能看见後方国小操场的景色。

    徐昌敏通常这时候就惬意地倒在桌上睡了，音响冷气全开，这家伙几乎把钱都砸在装修办公室上面，跟前面的水泥地板储藏室根本是两个世界，对自肥丝毫不遗馀力的男人说得就是徐昌敏。

    蔡晓若拉上门帘，换上室内拖才踩上木质地板，倒入他舒适的工作桌，窝在毛茸茸的单人椅上补眠。

    一室宁静详和。

    「老板……你们怎麽还在睡啊？」最近刚加入的新人阿龙来了，手上大包小包全是今天要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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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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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昌敏立刻睁眼，朝蔡晓若额头射纸飞机。「逮到薪水小偷！制裁你！」

    蔡晓若一把抓下飞机，揉在怀里继续睡，「不要闹，我昨天没什麽睡。」

    新人很贴心，给前辈倒水，「前辈你昨天去哪啦？」

    「他哪能去哪里，」徐昌敏撑著脸颊，表情机车地笑，「初恋来了，身心煎熬吧。」

    「喔！对喔！」阿龙瞬间睁大他的眯眯眼，「前辈你怎麽都不带初恋来给大家看看？」

    蔡晓若双眼血丝瞪他们，「初恋呢，就是要放在心中温存的……」

    「已经温存啦？」

    蔡晓若怒吼，「你们只能捕捉这种关键字吗！我的恋爱是相当纯情的！」

    其他人还没到，他们乾脆閒话家常。

    蔡晓若：「昨天是因为他不晓得发什麽疯，好像四点多的时候进我房间，我也莫名就醒了，看见他杵在那里吓一跳，他跟我说没事他就来看一下我有没有睡好，又走了。」

    结果黄兴平这一闹，蔡晓若睡不著了，又挣扎一个多小时才沉沉睡去。

    「他没事四点跑去看你干嘛？」

    「也没干嘛，他以前就常做这种事，偶尔他来我家或我去他家睡，他起床尿尿就会顺便帮我盖棉被。」

    阿龙捧著圆脸，眼中有星星，「好浪漫喔！」

    蔡晓若故做潇洒，说著「没什麽」，心里却感慨的想，真凄惨，都过这麽多年了，这点小事情他也能讲得沾沾自喜，来台南这些年他根本没有长进。

    阿龙继续追问：「那你带他去哪里玩？」

    「他自己有计划，一本笔记本里满满都吃的，你们知道他多夸张吗？他──」

    阿龙赶紧举起肥肥的手，一手遮著腋下。「前辈前辈，我要发问！」

    蔡晓若没骨头一样倒椅子里，拿起爱的小手朝阿龙一指，「阿龙同学请说。」

    「人家千里迢迢来找你，你怎麽让人家一个人去玩？」

    徐昌敏凉凉说，「我愿意给他请假，他自己不要。」

    「为什麽！」阿龙眉毛紧蹙，「好纠结喔！初恋不是才刚大病一场吗？你想想，他大病之後第一个跑来找你，你怎麽不理人家？为什麽为什麽？」

    蔡晓若头好痛，揪著头发哀号。「闭嘴──」

    徐昌敏卷起纸筒，凑在嘴边说：「test、test，阿龙同学，让我唱一首，情非得已给你听。」他拔开嗓子开吼：「就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不敢让自己靠得太近──怕我没什麽能够给你──爱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气──窝喔～～～～」

    蔡晓若发出被收妖一样的惨叫。

    楼下徐晓理受不了了：「你们是白痴啊！！吵死了！」

    收妖过後，浑身被电焦的蔡晓若倒在椅子上抽搐。

    「况且啊……」阿龙捧著脸继续脑补，「会不会是这样，前辈你听听有没有道理，初恋大病一场之後发现自己得了绝症，不敢告诉前辈，但是很想死前见见前辈最後一面，所以跑到台南来，强颜欢笑不敢让你知道病情，也不敢打扰你工作，装作独立说自己能想办法，其实心里好寂寞，四点多的时候去见你，只是想，」他压低声音：「晓若，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真想这样一直看著你，一直看到天荒地老……」

    蔡晓若砸了一叠过期杂志过去。

    「去你妈的绝症！你才绝症！你才死前！你死前五分钟！」他气不过还冲去踹两脚。

    虽然不觉得情节会变成那样，蔡晓若心里仍有点毛毛，这天提早下班，顺便跟老板请假。

    蔡晓若扳著手指数，「我想想啊，我替你做牛做马这麽久，请一个月可以吧？」

    徐昌敏恳切的问：「你怎麽不乾脆辞职呢？」

    「哇！可以吗？那我现在辞职方便吗？」

    最後徐昌敏还是给了他三天的假。

    「三天！真没良心。」蔡晓若边骂边停车进屋，黄兴平已经回来了，正搬著笔电不晓得在弄什麽，见蔡晓若回来了，连忙招手喊他。

    「晓若，来帮我想想。」

    晓若一看，黄兴平正在摆弄部落格。

    黄兴平说：「我想建一个部落格，专门记录我在台南的游记，你觉得名字叫什麽好？」

    「建部落格做什麽？」

    「写游记啊，你看我做的那些记录，一定都比网路上那些人写得好吧。」

    蔡晓若茫然的看著萤幕一会，「那就叫……黄兴平的部落格？」

    黄兴平用无比鄙视的眼神看他。

    「不喜欢？那叫做，黄兴平の部落格？比较日系的风格。」

    「……」

    蔡晓若自己笑到不行，给黄兴平拍拍肩，起身上楼。「随便取吧，又不重要。」

    黄兴平碎念怎麽会不重要？那你的名字怎麽不改叫蔡小狗？

    蔡晓若上楼洗澡，开冷气玩了会电脑，发现这家伙这麽久没上来就线上发讯息给他：

    xiao-ruo tsai：还在做你的部落格？

    ping huang：对。

    xiao-ruo tsai：想好名字了？

    ping huang：想好了。

    黄兴平扔给他连结，蔡晓若一点开就看大大的字体写著：「台南游记」。

    xiao-ruo tsai：没有创意啊黄兴平，而且太狭隘了，你只将目光放在台南，目光狭小的男人很难成功。

    ping huang：府城游记好一点吗？文化之旅？

    蔡晓若决定不跟他讨论这个话题。

    xiao-ruo tsai：对了，告诉你一个绝妙的消息。

    ping huang：说。

    xiao-ruo tsai：没有诚意，不说了。

    蔡晓若关了电脑，窝到床上看漫画，左翻又翻什麽也没看进去，果然一会儿黄兴平提著笔电上来了，一屁股坐到他床上，掀开笔电继续操作他的部落格，一边说：「蔡晓若，你都几岁人了，不要这麽幼稚，动不动就撒娇，以後女朋友没有安全感就来自於你的孩子性。」

    蔡晓若简直被雷霹。「撒娇你个头，我刚刚那个行为你如果要形容，要说我霸气你知道吗？你看，我随便扔一句话，你就上来了，不是霸气是什麽？」

    「是幼稚。」黄兴平点头。

    黄兴平还在努力敲这两天的游记，蔡晓若凑过去看一眼，打得还有条有理，可惜不文情并茂。蔡晓若叹道：「没有感情的文字。」又倒回床上看漫画。

    黄兴平想起来：「你说有什麽好消息告诉我？」

    「老板给我请假，这三天陪你去玩，看你是要去红树林还是要去盐田，我都不去，你最好改个地方。」

    「三天，」黄兴平一顿，「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你快规划一下，明天的行程只能在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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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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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出地点就我带你乱晃了。」

    蔡晓若踢踢他厚实的背，催促他去生行程来。黄兴平的行程多得可以一字排开当然不是什麽问题，遂提著电脑回房准备洗澡。

    蔡晓若听著水声，心里又七上八下不踏实，终於还是跑到门前敲了敲，「黄兴平。」

    水声停了，「做什麽？」

    「你没瞒著我什麽吧？」

    「瞒著什麽？」

    「比方说其实你得了绝症，你来台南是要见我最後一面！」

    里头一阵沉默，然後水又打开了。

    「欸！你干嘛不回我啊！你不要默认好吗！」蔡晓若这下真的急了，拚命敲他门板。

    「蔡晓若我警告你不要再来烦我了。」

    「你现在提出证明你没有得绝症！」

    「你这小子脑袋有毛病了！没事一定要来诅咒我吗？」

    「所以没得罗？」

    「你再来烦我我就开门喷你水。」

    蔡晓若自觉没什麽好怕，敲敲门说：「没问题，你来喷吧。」

    门开了，水喷了，黄兴平身上围著一条大围巾，开关门太迅速加上满室水气，什麽也没看见。

    蔡晓若湿答答往回走，心想妈的，大男人还怕人看，真是亏本了。

    ☆、晓若 10

    虽然不觉得情节会变成那样，蔡晓若心里仍有点毛毛，这天提早下班，顺便跟老板请假。

    蔡晓若扳著手指数，「我想想啊，我替你做牛做马这麽久，请一个月可以吧？」

    徐昌敏恳切的问：「你怎麽不乾脆辞职呢？」

    「哇！可以吗？那我现在辞职方便吗？」

    最後徐昌敏还是给了他三天的假。

    「三天！真没良心。」蔡晓若边骂边停车进屋，黄兴平已经回来了，正搬著笔电不晓得在弄什麽，见蔡晓若回来了，连忙招手喊他。

    「晓若，来帮我想想。」

    晓若一看，黄兴平正在摆弄部落格。

    黄兴平说：「我想建一个部落格，专门记录我在台南的游记，你觉得名字叫什麽好？」

    「建部落格做什麽？」

    「写游记啊，你看我做的那些记录，一定都比网路上那些人写得好吧。」

    蔡晓若茫然的看著萤幕一会，「那就叫……黄兴平的部落格？」

    黄兴平用无比鄙视的眼神看他。

    「不喜欢？那叫做，黄兴平の部落格？比较日系的风格。」

    「……」

    蔡晓若自己笑到不行，给黄兴平拍拍肩，起身上楼。「随便取吧，又不重要。」

    黄兴平碎念怎麽会不重要？那你的名字怎麽不改叫蔡小狗？

    蔡晓若上楼洗澡，开冷气玩了会电脑，发现这家伙这麽久没上来就线上发讯息给他：

    xiao-ruo tsai：还在做你的部落格？

    ping huang：对。

    xiao-ruo tsai：想好名字了？

    ping huang：想好了。

    黄兴平扔给他连结，蔡晓若一点开就看大大的字体写著：「台南游记」。

    xiao-ruo tsai：没有创意啊黄兴平，而且太狭隘了，你只将目光放在台南，目光狭小的男人很难成功。

    ping huang：府城游记好一点吗？文化之旅？

    蔡晓若决定不跟他讨论这个话题。

    xiao-ruo tsai：对了，告诉你一个绝妙的消息。

    ping huang：说。

    xiao-ruo tsai：没有诚意，不说了。

    蔡晓若关了电脑，窝到床上看漫画，左翻右翻什麽也没看进去，果然一会儿黄兴平提著笔电上来了，一屁股坐到他床上，掀开笔电继续操作他的部落格，一边说：「蔡晓若，你都几岁人了，不要这麽幼稚，动不动就撒娇，以後女朋友没有安全感就来自於你的孩子性。」

    蔡晓若简直被雷霹。「撒娇你个头，我刚刚那个行为你如果要形容，要说我霸气你知道吗？你看，我随便扔一句话，你就上来了，不是霸气是什麽？」

    「是幼稚。」黄兴平点头，补充道：「我是大人不记小人过。」

    黄兴平还在努力敲这两天的游记，蔡晓若凑过去看一眼，打得有条有理，可惜不文情并茂。蔡晓若叹道：「没有感情的文字。」又倒回床上看漫画。

    黄兴平想起来：「你说有什麽好消息告诉我？」

    「是绝妙消息。老板给我放假，这三天陪你去玩，看你是要去红树林还是要去盐田，我都不去，你最好改个地方。」

    「三天，」黄兴平一顿，「这样不耽误你工作吗？」

    「没关系，你快规划一下，明天的行程只能在市区，想不出地点就我带你乱晃了。」

    蔡晓若踢踢他厚实的背，催促他去生行程来。黄兴平的行程多得可以一字排开当然不是什麽问题，遂提著电脑回房准备洗澡。

    蔡晓若听著水声，心里又七上八下不踏实，终於还是跑去敲门，「黄兴平。」

    水声停了，「做什麽？」

    「你没瞒著我什麽吧？」

    「瞒著什麽？」

    「比方说其实你得了绝症，你来台南是要见我最後一面！」

    里头一阵沉默，然後水又打开了。

    「欸！你干嘛不回我啊！你不要默认好吗！」蔡晓若这下真的急了，拚命敲他门板。

    「蔡晓若我警告你不要再来烦我了。」

    「你现在提出证明你没有得绝症！」

    「你这小子脑袋有毛病了！没事一定要来诅咒我吗？」

    「所以没得罗？」

    「你再来烦我我就开门喷你水。」

    蔡晓若自觉没什麽好怕，敲敲门说：「没问题，你来喷吧。」

    门开了，水喷了，黄兴平身上围著一条大围巾，开关门太迅速加上满室水气，什麽也没看见。

    蔡晓若湿答答往回走，心想妈的，大男人还怕人看，真是亏本了。

    ＊

    隔天蔡晓若照著黄兴平的行程走，这个人，走个观光客行程也穿得骚包，出门竟然还要擦防晒乳，黄兴平真是服了他。

    「在南台湾不晒黑的密技。」蔡晓若举起他的小白罐，脸上很是得意。「你擦不擦？」

    黄兴平看了会，「擦。」这两天他自己出去玩，晒得能脱一层皮。

    蔡晓若递出去又缩回来，讨人厌地摇头晃脑道：「不行不行，给一头熊擦防晒，浪费。」

    後来两个大男人展开一场夺防晒乳大战说了丢脸，就不要提了。

    这天的行程主要在市区，逛逛孔庙看看文学馆什麽的，黄兴平是个行动派的人，规划好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蔡晓若不同，这个人拖拖拉拉不是普通的懒惰，於是黄兴平一个早上三个景点结果只去了一个，让他相当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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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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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败。

    「你是我的行程终结者蔡晓若。」他说。

    「反正你那些点又不是什麽好玩的地方。」

    结果蔡晓若又强硬的扭转了黄兴平下午的规划，带他去走访市区内有趣的小店，这种小店如蔡晓若一般的文青相当有兴趣，对黄兴平就没效了，还要嫌气人家店里的东西贵。

    「奇怪了你买那个盐就不怕贵？」蔡晓若不能理解他的思维。

    「那是有用的东西。」他正色凛然地说。

    黄兴平一个下午的景点就这样被花掉了，颇有大势已去的绝望感，乾脆不走行程了。

    「我饿了，你随便找间什麽好吃的。」黄兴平坐在机车後座，大熊一样发话。

    「现在才下午三点黄兴平……话说回来你那本美食本本呢？」

    「不看了！」黄兴平很崩溃，「既然要不照行程来，那美食也不能看攻略！」

    黄兴平的毛病要说说不完，蔡晓若也顺著他，回想附近有什麽好吃的东西，左想右想想到一间。

    「我有个朋友在附近开面店，我带你去吧。」

    张琨原本跨著脚坐在塑胶椅上擦汗，远远瞄见蔡晓若走过来，手里的毛巾掉了一下，又赶紧抓好。

    他表现得有点僵硬，自己却没发现。

    「嗨！张老板。」

    「蔡编辑。」

    张琨连忙起身，他一站起来就像另一座山，身高跟黄兴平差不多，长年劳动让他身材结实精壮，搭上两条浓眉跟不友善的眼睛，好像随时都有人欠他钱。

    即使是这样的张琨，脸上仍难得的有腼腆的颜色。

    「我带我朋友来，」蔡晓若指指黄兴平，「我哥，刚从台北下来。」

    张琨伸出手，「你好。」

    黄兴平和他握手，蔡晓若一边说：「张琨，张老板，这间面店是五十年老店，本来要张老板的哥哥继承，哥哥不愿意，老板就接下来，整个小区都感谢他。之前杂志做过他们家的专题报导。」

    张琨闻言笑了笑，好像不太会笑，幅度小也有些僵硬，倒是带起了才三十几岁就深刻印在眼边的鱼尾纹。

    张琨的店很有老店的风格，没什麽装修，简单乾净，墙壁上贴了几张佛经，倒是很有张琨这个人的感觉。下午三点人不多的时候店内也有四、五个人吃饭，蔡晓若告诉黄兴平，如果再晚一点儿，等付钱的队伍得排到路口去。

    「没这麽夸张。」张琨摸摸後脑，问：「你们吃些什麽？」

    蔡晓若在菜单上勾了几个招牌菜色，又点了几个小菜，张琨便拿著菜单走了。这几年生意越来越好，张琨雇用的店员一多，自己只负责处理家传配方中最重要的杆面部份，现在人不多又是蔡晓若亲自来，便亲自下厨。

    黄兴平左右看看，「你那个杂志怎麽什麽都报。」

    「有兴趣的就刊啊，不过我们也是有主题的，说了你又不懂。」

    黄兴平同意，他是不懂。

    蔡晓若：「那时候这间五十年老店听说要关了，每个人都可惜，所以我们就来做一个系列报导，那时候认识张老板。」

    张琨下了面条，单手用长筷搅动细面，另一手习惯性的背在身後，浑身都热出来的汗。

    「我去跟张老板聊聊天。」他压著桌面起身，凑到切凉菜的柜前，小无赖一样趴著，笑出右边的虎牙，「张老板，最近店里怎麽样，还好吧？」

    张琨微微侧头看他，「也就那样，你好一阵子没来了。」

    「最近比较忙，又要接待我哥。」

    张琨点头，「你跟你哥不太像。」

    「那当然。」

    「你比较好看。」张老板又补充。

    蔡晓若哈哈大笑，「那当然啊。」

    张琨敛下笑意，说话的时间早就手脚俐落的处理好两碗面，一旁的店员要上来端，蔡晓若挥挥手说不用，自己端了过去。

    张琨也不拦他，迳自又做了几道菜送过去。

    「我们队上几个小孩子都很想念你，问你什麽时候才来。」放下餐具，张琨拿毛巾擦汗一边问。

    蔡晓若本来想回答过几天，想想最近也没什麽事。「最近什麽时候还练习？」

    「明天下午。」

    「那明天我带我哥一起过去。」

    张琨这才笑开。「好。你们聊吧。」

    黄兴平低头吃一口面，凉凉道：「破坏我行程的王者蔡晓若，你刚刚答应去哪呀？」

    「看社区的小朋友练球，其实也不是练球，这是社区的一个活动，带小朋友上体育课，之前有一阵子是学篮球，也有乐乐棒球，最近大约是躲避球吧，这有一个时程表。你看张琨长那样，理所当然要支援。」

    被说长那样的张琨老板正腰杆打直著看报纸，装得好像没听见。

    「打躲避球？」黄兴平扬眉，「很好啊！好运动！那明天你一定要下场，我想打你很久了。」

    ☆、晓若 11

    黄兴平是个认真的人，反正他规划好的行程不能用，乾脆就把本本抛之脑後，当天晚上就去买了运动服来穿。

    蔡晓若悠晃到他房间，看他竟然在试穿衣服，吓得花容失色：「你真的以为人家要给你下场？」

    「有备无患。」黄兴平说。

    「你去哪里买的我看……唷还是名牌的。」蔡晓若啧啧道：「你真的变了黄兴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为了要打你，要能让身体做到最大的延展度，这个价钱值得你知道吗蔡晓若？好了我要养精蓄锐，你别来烦我。」

    被赶出房的蔡晓若站在小走廊发呆，「真的这麽认真？」

    黄兴平关起门来做伸展操，像个在小木屋里跳舞的大棕熊，跳得又起劲又欢喜。

    隔天蔡晓若被水声吵醒，当时是早上七点，黄兴平竟然已经去晨跑回来了，脖子上挂著毛巾开门进来喊他：「我给你买了早餐。」

    蔡晓若怒砸了他一颗枕头。

    九点等他终於完全醒来，黄兴平已经整装完毕，等著晓若带他去打球。

    蔡晓若无言以对，只能说：「你这麽有干劲做什麽？」

    「打球嘛，大学之後就很久没打了，我原本想回台北之後开始运动，医生说我要多运动，但突然想到你在这里。」他这句话说得颠三倒四，蔡晓若听不懂。

    他面无表情吃起三明治，吃一吃又觉得心里不安，「没那麽早……下午打的。不是告诉你了吗？」

    黄兴平很震惊，「那我们早上做什麽？」

    「我原本打算睡到中午吃个午饭，看两小时电视再慢慢过去，你看这下我的计画全被你毁了。」

    此言一出，黄兴平脸色苍白，刻不容缓捡回自己的小本本，幸好企划之神他备案有千千万万条，正巧也算到了「如果被蔡晓若破坏行程该怎麽办？」这一条。

    有备案好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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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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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兴平松了口气。

    「走吧蔡晓若。」

    蔡晓若最後一口三明治都还没吃完，「走去哪？」

    黄兴平摊开小本本，「我们先去吃这个虱目鱼。」

    「黄兴平你知道你才刚吃完早餐吗？」

    「七点吃的。」

    「才九点零五分！」

    「两小时前的事了。够了晓若，别这麽任性。」

    蔡晓若被拖著出门，哭喊道：「你不是说你自己旅游不烦我的吗？」

    黄兴平叹道：「哥哥不能放任你假日过得这麽颓废。」

    姑且不论七点吃早餐、九点跑去吃虱目鱼算不算颓废的一环，当下午他俩到国小球场时，蔡晓若饱得一打嗝就能吐。

    「你没事吗？」张琨担心的问他，蔡晓若脸色泛青。

    晓若艰难地摇头，遮著嘴不说话，用眼神示意全世界都别跟他交谈。

    「别理他，吃了碗咸粥跟虱目鱼都能饱成那样。」黄兴平碎碎念，「来台南这几年反而把自己胃口养小了，一个人住外面就不懂得照顾自己，你──」

    蔡晓若怒吼：「住口！猪公！」

    蔡晓若被黄兴平打了一顿。

    最後蔡晓若不能下场，只能扛著大炮准备捕捉点社区题材，最好能精准捕捉到黄兴平被球砸脸的模样，下标题曰：「打垮天龙国资产阶级」，小朋友却抱著两颗篮球回来，说躲避球被借走了，器材室让他们借篮球。

    张琨想想，「篮球也可以，晓若你要玩吗？」

    蔡晓若脸色苍白摇头，「不玩，他能玩吗？」他指指黄兴平，看这只大熊双眼放光，就晓得这家伙过这麽多年还有点篮球梦。

    「没问题，那一起吧。」张琨说，转过身去安排小朋友的守备位置。

    黄兴平蹲下绑鞋带，蔡晓若看他这麽认真，忍不住莞尔。

    「你多久没打篮球了？」

    「偶尔，生病之後就没打过了，医生说不宜做激烈运动。」

    蔡晓若脸色丕变。「那别下场了。。」

    黄兴平换脚绑鞋带，「别担心，跟小孩子玩，跟跟你玩差不多，哥哥滴个两滴汗就解决你的事情。」

    下午五点，天空由蓝转橘，天边甚至有一些一样的紫色云彩。

    黄兴平低著头轻声跟他说话，就好像小时候黄兴平蹲在身边跟他叮嘱些什麽。

    忽远又忽近。

    「……你不是喜欢我打篮球吗？」

    「啊？」蔡晓若回过神。

    他绑好鞋带站起身，居高临下的角度，背著光朝蔡晓若笑。

    「高中的时候啊，你不是天天来吗？」他说：「我昨天想到以前的事，心里就特别高兴。」

    医生说要我多运动。

    但突然想到你在这里。

    黄兴平背著他上场了，留下一脸呆楞的蔡晓若，片刻之後他才想这死胖子，一句好好的话也说不好。

    他摸摸鼻子，扛起大炮准备拍照，却发现自己有点手抖。

    「妈的，真丢脸。」他小声说。

    「晓若，你还好吗？」

    张琨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晓若吓得手滑了下，「什麽？」

    张琨也吓一跳，两人四只手连忙稳住单眼，蔡晓若第一次看到铁汉如张琨，竟然也五官歪曲。

    「这台很贵。」蔡晓若决定持续惊吓他：「想知道多少钱吗？」

    「不想。」张琨收回手，埋怨的看他一眼。

    蔡晓若观察铁汉张琨腰杆打直、手背腰後的站姿，又开口说：「二十万。」

    张琨有一阵的手软却没表现出来，目不斜视望著前方：「……真的？」

    「假的。」蔡晓若将快门对准张琨，笑得贱贱说：「四万八。」

    果不其然在那瞬间补捉到张老板凌厉瞪来的目光，蔡晓若检视照片，心想这张够阿龙发一个月的春。

    「四万八，我还能付。」张琨说。

    「张老板真有钱，改天请我吃饭。」

    晓若还在操作单眼，没看见张琨表情的松动。

    「好。」他说。

    蔡晓若突然想起来：「你刚刚凑过来问我什麽？」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刚刚吃太饱了，妈的死胖子。」

    他一边调光圈，发现张琨还没走，「你不去当裁判吗？」

    张琨不说话，摸了一会好像要开口了，结果又点头离开。

    看他小跑步跑走，蔡晓若莫名其妙，对著他背影喀嚓喀嚓连拍了几张，准备全拿去进贡给阿龙。

    重新将镜头对准场上，那一瞬间他突然有点害怕。

    从小视窗看出去，几厘米的距离，彷若穿越时空，高中时代的黄兴平在他面前运球、上篮，动作乾净俐落，但最帅气得还是他发现自己在场边时，滴著汗水潮他挥手的神情。

    这是我弟弟，他叫蔡晓若。黄兴平会这样说，彷佛蔡晓若来看他练球，是多值得炫耀的事情。

    同学们会问，你们是表兄弟？

    黄兴平揽著蔡晓若的肩笑道，不是，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蔡晓若忍著手的颤抖，喀嚓喀嚓又拍了好几张，他知道自己的镜头不能一直对著黄兴平，但他忍不住。

    小时候他觉得，应该说，他跟黄兴平都觉得，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理应一辈子都在一起。

    以後买两套房，一人一套，两个家庭和乐融融，这是黄兴平想的。

    他放下机器，立刻就从过往的时空中断隔开来。

    还好黄兴平打得超烂。看黄兴平在球场上兵荒马乱被一群小六生耍著玩，他笑著直不起腰。

    还好打得这麽烂，如果不小心太帅，他怕他会立刻现场bsp;out给徐昌敏求救，学阿龙的声音说：

    「学长学长快来救我，为什麽我摆脱不了初恋。」

    ☆、晓若 12

    事实证明，没那个屁股就不要吃那个麻辣锅；没那个年纪，就不要一早晨跑又跑去打篮球。

    次日黄兴平倒在床上起不来，哀号他全身酸痛。

    蔡晓若幸灾乐祸翻著他的小本本，问道：「缮鱼意面还去吃吗？」

    黄兴平满脸恨。

    「吃。」

    「豆花呢？」

    「吃！！」

    他凉凉翻页：「还有这个……棺材板？」

    「上十个，我要吃。」黄兴平语气很阴沈，还发出咀嚼的声音。

    蔡晓若啧啧称奇。

    「你打算怎麽吃？」

    「你去买给我吃。」

    「我为什麽要买给你吃？」

    黄兴平埋在枕头里哭。

    蔡晓若再度为这个画面啧啧称奇。

    「好吧，」他本子一盖，「啪」地一声。「我要去公司一趟，如果兴致不错，就去替你买。你最想吃哪一个？」

    黄兴平犹豫不绝，蔡晓若乾脆甩门走人不理他。

    黄兴平著急地在後面大喊：「缮鱼意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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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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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吃缮鱼意面！」可惜蔡晓若没有理他。

    蔡晓若骑著机车慢吞吞抵达违章建筑，今天一楼二手书摊顾店的是徐昌敏的堂弟，刚升国一，似乎已经进入了幽微难以说明的青春期，板著一张臭脸玩手机，见蔡晓若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一眼。

    蔡晓若一边脱口罩一边问他：「你姐咧？」

    「去玩。」他闷闷说。

    「那你怎麽没去玩？」

    「不想。」

    「你女朋友咧？」

    小弟弟脸色变了，「我哪有女朋友。」

    蔡晓若咧开嘴，科科笑著上楼。「我跟你哥讲你有女朋友。」

    「我没有！」小弟弟在楼下怒吼。

    蔡晓若上了楼，徐昌敏无奈看他，「让你放假，你又跑来调戏我堂弟，蔡晓若你有何居心？」

    「你堂弟不是我菜。」蔡晓若脱了鞋进来，「我犯贱，坐不住，顺便带昨天拍的美图来与你们共赏。阿龙呢？」

    「这里！」阿龙从阳台探出头来，正在浇花，真真一派鲜花美人壮。

    「阿龙快来，拍了好照片给你看。」

    蔡晓若架了小型投影机，对准天花板，跟阿龙像看星空一样倒在地上欣赏美图。

    「看看这张。」

    他遥控一按，张琨恼怒青他的美图立刻浮现，惹得阿龙一阵娇叫。「是琨哥～～～」

    徐昌敏打了个呵欠问：「你昨天去打球？那不就在後面，阿龙，蔡晓若私会你的琨哥。」他说的是违章建筑後面的国小操场，张琨通常带著小朋友在那里打球。

    「忘了。」蔡晓若冷淡的说。

    阿龙不依地打他，打著打著突然眼尖发现：「前辈，上面那张。」

    「什麽？」他转回去。

    「那人是谁？」一群小朋友里面有个庞然大物，想不看见都难。

    蔡晓若骂了声fuck，这张的重点是张琨，他竟然忘记挑掉黄兴平。

    徐昌敏立刻凑过来，专业指出：「这是初恋。」

    「是初恋本人！」阿龙立刻双眼放光，拚命按放大键。「看起来满壮的，正面呢？」

    「没什麽好看的，看你的张琨。」

    「不要，琨哥天天都能看到，我要看初恋，正面正面正面！」

    「我删掉了啦。你为什麽天天能看见张琨？」

    「住口小贱人快把初恋的正面给我看！」阿龙恼怒的尖叫。

    阿龙雷霆万钧一吼，正巧张琨就拉开门帘，手上提著一袋便当。

    蔡晓若面不改色将投影机关掉，阿龙也面不改色起身。

    「嗨，琨哥，多少钱？」阿龙掏钱包。

    「原来是叫了外送……张老板，为什麽是你亲自送来？」

    「嗯，店里比较空閒。」张琨也面不改色，放了便当，视线在晓若身上转一圈，道：「晓若也在，不是说在放假吗？这样少一碗，我再回去拿。」

    徐昌敏第一个站起身，「不用了张老板！阿龙小鸟胃，他们两个一起吃一样。外面这麽热你进来坐坐。」

    张琨考虑了一会，满脸想拒绝，却又不知为何进来了。

    他浑身是汗，满是脏污的t-shirt被汗水浸湿，健壮的手臂紧紧撑著袖口，阿龙看了一会，转头表示他好饿。

    张琨一顿，「饿了吗？」旋即低头拆塑胶袋。

    阿龙趁他低头，露出很饿的笑容：「我超饿。」

    蔡晓若丢的脱鞋正中阿龙脑袋。

    张琨似乎有点手足无措，他原本坐在晓若身边，想了想又起身坐远，频频抬起袖子擦汗。

    徐昌敏：「阿龙给老板拿卫生纸。」

    阿龙在口袋一抖，抽出手帕奉上。「今天还没用过，有花香的。」

    「……谢谢。」张琨接过来擦汗，还是瞄了蔡晓若一眼。

    阿龙跟蔡晓若说：「昨天张老板打电话问我们需不需要长期外送，我们相当爽快的跟张老板签约了。」

    「打电话问我们？」蔡晓若怀疑地看张琨，他分明不是这麽积极的人。

    张琨没说话，闷头将面分好两碗。

    「晓若，我还是回去帮你拿一碗吧？」

    「不用了。」蔡晓若看他的眼神越发诡异，起身坐到他身边，果不其然张琨立刻挪开屁股，非要跟他保持安全距离。

    蔡晓若：「……」

    张琨在这里显得很尴尬，努力找话题问：「你们刚刚在看什麽？」

    三人都没回答他。

    张琨一头雾水，大概觉得自己是被讨厌了，起身说他要离开，还要再问一次：「晓若，我帮你送来吧？」

    「不用，」蔡晓若起身拍拍屁股，「我跟你回店里吧，我今天不用上班。」

    「回……」张琨一愣，「但是我……」

    「你不用担心，」蔡晓若嘻嘻笑，「我有车。」他甩甩钥匙。

    跟张琨一起走下楼，经过徐小弟身边，蔡晓若还不忘告诉张琨：「他交女朋友了。」

    张琨淡淡道：「还这麽小。」

    徐小弟在後面爆气：「我没有！」

    张琨外送的车就停在蔡晓若的车旁边，一台旧旧的125，又沉又重却一点都不帅气。

    蔡晓若迳自跨到125的椅垫上，迎著阳光笑著朝张琨说：「张老板，真的不想载我？」

    张琨说不出话来，石雕一样站在那里，蔡晓若没意思地下车，「那算了。」

    「晓若，」张琨拉住他，「我，我很臭，浑身是汗。」

    晓若偏头看他，「所以呢？」

    他抓著蔡晓若的手腕不敢出力，另一只手却捏得发抖。

    「我载你。」他说。

    作家的话：

    ☆、晓若 13

    张琨真的很臭，浑身是汗，混杂著油烟味。那趟路途张琨浑身绷紧，晓若也只是礼貌的把手搭在他腰上，这样而已。

    晓若问他干嘛骑这麽慢，张琨说这样安全。

    晓若再问他，为什麽搞了一个长期签约？

    张琨沉默片刻，说：「没有长期，一阵子而已，你怕吃腻，我给你们送不一样的菜。」

    「我是说，这件事你之前提过，我也拒绝你了，你怎麽还提？」

    张琨没有说话。

    「哦。」蔡晓若不问了，望著天空发一会呆，问：「张琨，你有空带我去买鳝鱼意面吗？」

    「你想吃？」他速度又慢下来，「我能煮给你吃。」

    「不是，我哥说想吃那家。」

    张琨听了，二话不说掉头，「你哥今天怎麽没来？」

    「他全身酸痛，还倒在家里起不来。」

    张琨「嗯」一声，「我那里有一些酸痛药，我给他送去？」

    蔡晓若笑一笑，「我刚刚跟阿龙是在看你的照片。」

    张琨握著龙头险些一滑。「我的照片？」

    「昨天拍的啊。」

    「哦，」他稍稍释怀，「看『昨天』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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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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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是看『你』的照片。」

    「……」

    张琨骑出一段路，迎著风就似乎若无其事。

    「刚刚阿龙说初恋……」他又开口。

    「他说你是他的初恋。」

    张琨又闭嘴了。

    「怎样？阿龙不好吗？」蔡晓若凑近他耳边笑道，他这动作让他稍微别开。

    「张老板你知道你一直躲开很没礼貌吗？」

    「不是，我很臭。」

    「那有什麽，哪个男生不臭，我也很臭。」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张琨总算忍不住，「蔡晓若！坐好！」

    晓若没意思地坐好：「凶什麽凶……刚刚阿龙是在说我的初恋。」

    红灯了，张琨停下来。「……你的初恋？」

    「对啊，旧人了。」

    张琨侧著耳朵等，却没等到下文。

    这样一接一送，结果还是得让蔡晓若回公司骑车。停在二手书店前，蔡晓若提著鳝鱼意面跟他再见，张琨则停了一会，问：「你明天会来？想吃什麽？」

    晓若想了想，「我明天问阿龙，再一起跟你订。」

    「哦……那……」

    「谢谢你，张老板。」他提起袋子晃了晃。「下次请你喝饮料答谢你。」

    张琨看了他一会，最後摇摇头。

    他淡淡说：「也没什麽。」

    蔡晓若回家的时候，黄兴平已经能起床了，扶著腰龇牙咧嘴走来走去。

    「你在做什麽？」蔡晓若问他。

    「煮泡面。」黄兴平回答地很冲。

    蔡晓若怒道：「黄兴平我千里迢迢给你买了鳝鱼意面回来，你竟然去煮泡面！」

    「都几点了你再不回来能饿死我！」

    蔡晓若一看，两点了。

    但大声才是正义的一方，他继续怒吼：「你这麽多脂肪，自体燃烧能烧三礼拜！」

    一边吼，蔡晓若还是相当有眼色给阴沈的黄大爷拆包装、拆筷子。

    黄大爷走过来定睛一看，确实是鳝鱼意面没错，他犹豫了片刻，决定先解决鳝鱼意面，待会再来解决泡面。

    蔡晓若问：「兴平哥哥，明天我要上班，你自己可以吧？」

    黄兴平吃得津津有味，比个手势表示他hold得住。

    「那就好，不愧是兴平哥哥，真是独立。」蔡晓若表示欣慰。

    黄兴平顿一下，「晓若，你待会能替我背上涂个药吗？」

    蔡晓若笑容僵住了。「不好吧。」

    「什麽不好？背上我自己涂不到，但是又特别痛。」

    「你不是有贴贴布吗？」

    「贴布会痒，我撕起来了。」

    「……我叫房东帮你擦！」蔡晓若说著就要冲去房东北北房间，被黄兴平怒吼喊住。

    「叫你做个事百般不情愿！去拿药膏来！」

    蔡晓若恨得牙痒痒，「你这样强逼良家妇女，小心我……」

    黄兴平斜眼看他。

    蔡晓若磨牙上楼去拿药，碎碎念说：「小心我把持不住就强奸你。」

    「你说什麽？」

    「我叫你吃完就滚上来！！」

    黄兴平嚼著面，觉得蔡晓若真不体贴，让他擦个药也气成那样。

    ☆、晓若 14

    「龙哥，昨晚若儿身心受创。」

    次日，蔡晓若哭倒在阿龙怀中。

    龙哥满脸後母，「小贱人昨天跟我琨哥骑著机车买意面，亲亲我我好不甜蜜，现在又怎麽了？」

    蔡晓若立刻退开，举著双手自白：「我跟你琨哥是清白的。」

    阿龙一脸冷若冰霜。

    晓若擦擦眼角，「龙哥你不知道，昨晚我那个青梅竹马──」

    「你初恋。」

    「他强逼民女对他上下其手，他让我对他这样这样，又那样那样。」蔡晓若模拟了一番。「擦了背还不够，他甚至还要民女摸他沉甸甸的两块大屁股！」

    「所以呢？你硬了吗？」

    蔡晓若深深吸一口气。

    「没有。」

    「性无能。」阿龙冷冷道。

    蔡晓若又深深吸一口气。

    「我跟你琨哥没怎样好吗？他就是载我去买鳝鱼意面……」

    「你自己有车干嘛要琨哥载你？」

    「我们是朋友。」

    「朋你老木。」

    「龙哥，你自己有男朋友了为何要这样苦苦相逼？」

    「好菜人人夹，我就是有丑恶的嫉妒心。」他哼一声。

    蔡晓若讨好道：「那我下次叫他载你去买鳝鱼意面？」

    阿龙冷冷道：「不必，你下次叫他上我便可。」

    「小事一桩，立刻就办。」他掏出手机，拿了菜单打电话，「喂张老板，我们这里中午要两碗虱目鱼丸汤，然後要……」

    「软蛋！！！」阿龙怒吼。

    蔡晓若遮著耳朵，「嗯？什麽？阿龙刚刚在跟厂商吵架，有点吵没听见。什麽？」

    张琨在那头低笑。「昨天……咳，今天早上……我……客人给了我两张电影票。」

    「喔，『客人』给了你两张电影票，客人怎麽对你这麽好？」

    「他……多的。」张琨那头的声音从吵杂到安静，大约是走到了二楼。

    「哪一部电影？」

    「不是，票是去电影院才换的票，还不知道是哪一部。」

    「那要我推荐你看哪一部吗？」

    「你喜欢看哪一部？我对电影不熟。」

    「我帮你问问阿龙好了，」他朝阿龙喊，「阿龙你琨哥问你最近什麽电影好看，他要带女朋友去看。」

    阿龙瞪他，「贱人与海？小贱人？钟楼贱人？」

    蔡晓若乐不可支，将手机凑回耳边，「他说他要到现场看片单考虑，你要约他吗？今天老板不在家，他可以翘班。」

    「……那你一起来吗？」

    晓若叹气，「但我不能翘班啊。」

    张琨沉默很久，「那你什麽时候有空？」

    「最近有点忙，你找不到人一起吗？」

    「……我再问问看好了。你刚刚说你们要虱目鱼丸汤还要什麽？我另外给你们炒个米粉过去。」

    蔡晓若挂了电话，阿龙立刻对他做割喉的动作，晓若拿纸飞机扔他，「扯到琨哥就对前辈很不礼貌啊，小心我告诉你男朋友。」

    「如果是琨哥，我男友应该也可以，就不知道琨哥能不能接受3p。」

    「别小看琨哥。」

    老板不在，蔡晓若跟阿龙打混了一上午，下午徐昌敏才回来，一拉开门帘就高声宣布：「我捡到一个人。」

    「谁？」两人好奇地往他身後看。

    一点缝隙实在看不清楚那人全貌，但蔡晓若还是立刻炸毛了。

    「黄兴平你来做什麽！」

    徐昌敏慢条斯理把门帘开到能让黄兴平通过，「我在路口碰见他，满眼熟的就问问看。」

    「学长你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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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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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捡回收的习惯能改一改吗？」

    黄兴平人前倒是不跟他吵，只偷偷青他一眼。

    大学的时候，黄兴平知道有一阵子蔡晓若跟这个学长很热络，但互相只看过照片，没有打过照面，他也不晓得为什麽徐昌敏能一眼认出他，但说真的，他对徐昌敏没什麽好感，过来就只是想看看蔡晓若工作环境。

    他不著痕迹环顾了这个小空间，脱鞋道：「我会不会打扰到你们工作？」

    蔡晓若看他老板，他老板大方道：「不会。」随即提著一袋东西回办公桌，吩咐阿龙过去帮他。

    蔡晓若跟黄兴平面面相觑，蔡晓若也不知道为什麽，浑身不自在。

    黄兴平歪歪头示意他，「带我看看。」

    「也没什麽好看，就这麽小的一个地方。」好不容易感到手脚能动了，他背过身跟他介绍，「这是我的办公桌，呃，很乱。」

    黄兴平就站在他身後，同意地点头，「只要有你蔡晓若的地方都很乱。」

    蔡晓若往前踏了一步，「然後这里一整面墙是cd跟书，你也看得出来，平常休閒娱乐的东西，另一面这是……」

    「你们的杂志，」黄兴平又凑过来，越过他肩头拿出一本，「我知道，我都有买啊。」

    蔡晓若惊恐地回头看他，「你都有买？」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我以为你只买那一次啊！」

    「也不是每一期都买，」他翻了翻又放回去，随手又抽另一本，「看到我就买，啊，像这本我好像有。」

    蔡晓若又不满意，「好像有？」

    「我对封面有印象。」他翻封面给他看。

    「对、封、面有印象？」蔡晓若青筋都要爆了。

    黄兴平一脸理所当然，「不然？」

    「没事。」他歪歪嘴巴泄恨，「你能後退一点吗？块头这麽大很有压迫感。」

    黄兴平从善如流後退一步，这间小办公室塞进他之後确实像缩水了一半，他也有自觉。

    「哦，还有花园。」黄兴平对满室的文青感毫无感触，看见花园就走了出去。

    蔡晓若跟在後面，对偷窥的那两人无声地做了个恶鬼表情，手比中指，但丝毫不妨碍两人看八卦的兴致。

    黄兴平靠上围墙一愣，「晓若，这不是前几天来的国小嘛？你工作的地方就在後面也不告诉我？」

    蔡晓若也靠上墙，正是最热的时候，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告诉你做什麽？你怎麽知道我公司在哪？」

    「杂志後面不都有写嘛，我就去你房间随便抽了一本看。」

    黄兴平从以前就有检阅蔡晓若房间跟所有物品的毛病，蔡晓若很习惯，也不觉得有什麽。

    他问：「你的伤好了？能乱跑了？」

    「昨天被你掐得身上都瘀青，我靠意志力来的。你们公司人怎麽这麽少？才三个人？地方还这麽小。」

    「当然啊跟你的大公司不能比。」他转过身指阿龙，阿龙立刻装忙，「那是阿龙，不要看他长那样他才刚毕业，商设出身的，旁边那是我学长，你也认识，我们的人来来去去，有些人不用天天来，来了就住楼上铁皮屋。」

    黄兴平透露出满脸的难以理解。

    徐昌敏探出头，「晓若，带你初……你哥去楼下书店看看。」

    黄兴平肯定自己一定没兴趣，但还是跟下去，这个窄窄小小又暗暗的二手书店看起来很吓人，过楼梯、通道他还得侧著身，黄兴平从头到尾皱著眉，蔡晓若的精心介绍他一个字都没听进耳里。

    走到底端，穴室一样的稍大空间，吊著昏黄小灯还放独立音乐，文青到极致的状况下黄兴平总算叹气了。

    「晓若你在这种环境工作不健康。」

    「不健康？」蔡晓若一愣。

    「是啊，这麽暗又满是灰。」

    「哪有灰？」

    黄兴平摸一下书架，嗯？真的没灰？「总之这麽暗不好，你平常也得管下面吗？管仓储？」

    蔡晓若一脸不可置信的想说仓你妈，但还是把话吞回去。

    「我不用管一楼，这不是我业务范围。」

    「那你平常做什麽？」

    蔡晓若决定不跟他沟通，迳自介绍，「这里还有扇门，走过去就是──黄兴平我警告你，不要再靠我这麽近了！」

    黄兴平莫名其妙，「蔡晓若你今天毛病怎麽这麽多？平常赖我身上就不见你说靠太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

    「所以？」

    「所以你正经一点！」

    黄兴平被他气笑了，「我跟你後面听你导览我哪里不正经了？」

    蔡晓若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只得算了。幸好黄兴平也不是真心要逛书店，就来看看环境之後，意思意思挑了两本旅游书就走，前後不到两小时，蔡晓若却有身心俱疲的感觉。

    他瘫回自己椅子里，那两人都在看他，蔡晓若遮著脸崩溃。

    「……我觉得我好像裸奔了一回。」

    阿龙摇头叹气道：「真爱就是不一样，看个工作环境也能让你这麽羞怯。」

    蔡晓若没回话，心里忐忑难安。

    作家的话：

    ☆、晓若 15

    黄兴平坐院子里，今天天气有点冷，他穿著一件大灰色外套，驼著肩膀坐小凳子上，像只毛皮跟夜色融为一体的熊。

    他不抽烟，否则这画面适合点一支菸。

    蔡晓若一推门看到的就是就是这个景色。

    开门声让黄兴平抬起头，知道是晓若回来，说：「今天下班比较晚。」

    蔡晓若有些惊疑地带上门，「啪」一声打开院子吊著的小黄灯。

    「坐这做什麽？怎麽不开灯？」

    「房东出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开灯多浪费。」黄兴平拍拍身边的小椅子，「给你买了晚饭，但大概冷了。」

    蔡晓若举起手上的塑胶袋。「也给你买了晚饭，大概也冷了。」

    说到这里，两人四目相视，忍不住都笑出来。

    晓若坐到他身边，两人也不微波了，直接拆筷子便吃起来。

    「坐这里做什麽？怎麽不进去看电视？」

    黄兴平听了「嗯？」一声，「蔡晓若，你回想一下，这种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地方耍自闭的行为，不就是你常常做的事情？我试著体会一下，体会了……」他看一眼手表，「两小时都体会不出什麽东西来。」

    「那叫作自我的孤独，是与自己心灵的对话，是人类做的行为，黄兴平你是只熊，感受不出来那是当然的了。」蔡晓若拿筷子比他。

    「哦，难怪。」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蔡晓若忐忑了一整天的心情就像衣服的皱摺，在方才的一来一往间，熨斗一样地烫平了。

    他做了个小小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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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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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吸，放下筷子直视黄兴平。

    「你今天来了之後，有什麽感想？」

    黄兴平还咬著半截豆干，听他问，便抬眼看他一下，眼底看起来没什麽特别的情绪，至少没有蔡晓若现在战战兢兢所害怕的情绪。

    「嗯。」吞下豆干後，黄兴平淡淡道：「地方小了点，看起来没什麽升职空间。你这工作薪水还可能更多吗？」

    「不可能。」蔡晓若回得斩钉截铁，「没共体时艰就了不起了。」

    黄兴平点头，「嗯，我想也是吧。」

    蔡晓若嘴里的东西嚼啊嚼，盯著黄兴平没什麽表情的脸看，一整天的忐忑就又爬上心头了。

    黄兴平这才发现他的表情。

    「干什麽见鬼一样？别紧张蔡晓若，我不骂你了。」

    「真的不骂我了？」

    「你自己选择的人生，这本来就是你会走的路，我要是你，肯定不会走得比你更好。」他顿了顿，下了决心地说：「我这些年一直都在想，晓若，我，嗯，哥哥对不起你，真的。」

    蔡晓若知道他要提什麽，感觉有些许别扭，一时说不出话来。

    黄兴平继续说，「这是你的梦想嘛，当初你选择来台南的时候，我实在不应该跟你吵，也不该跟你冷战这麽久，我知道那段时间你不好过，你自己一个人在异地，公司又刚刚起步，我听阿姨说，你那阵子……」

    「欸欸欸好了。」蔡晓若总算忍不住打住他。「可以了，很尴尬。」

    黄兴平点头，确实都到这个岁数了，谈这些心里话他琢磨了很久，讲出来还是有点别扭。

    蔡晓若勉强缓和了那股坐立难安的感觉，问：「你打算什麽时候回台北？」

    「在赶我？」

    蔡晓若表情怪异对他挤眉弄眼一会，最後恶狠狠道：「对，就是赶你。」

    黄兴平哈哈大笑，「我就在想你什麽时候才会受不了。」他拿出手机滑啊滑，翻出萤幕给晓若看，这人连放假都要确实填行事历，上头回台北的日子写在五天後。「早就计画好了，我有事，打算那时候回去，也想趁著今天跟你说。」

    「什麽事？」

    黄兴平看著他。

    黄兴平长得不算帅气，也不是什麽型男，蔡晓若听说，那些喜欢上他的女生，都是爱他憨厚腼腆的样子，他不知道那些女生有没有看见，他腼腆外型背後的强迫症人格、折磨死自己跟别人的完美主义，以及在焦躁的碎碎念过後，会望著对方，充满歉意又像孩子的一笑。

    他的长相像大熊，眼珠子黑黑圆圆的，真切地看著别人时，就是一只良善的熊。

    他曾经喜欢这个人喜欢到心痛。

    「相亲。来之前我妈已经给我找一个女孩子了，在网路上聊过，感觉还行。就想，试试看吧。啊，有照片，你看看。」

    蔡晓若定定地看著萤幕一会，上头的女孩子不是特别的漂亮，但很有气质，确实是黄兴平会喜欢的类型。

    「嗯，」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蔡晓若连忙用力点头。「满好的，试试看，也该定下来了。」

    「是啊。那你呢？晓若。」黄兴平问他。

    黄兴平见他一愣，便连忙收回话，「不问了不问了，每次问你这个你都要生气，反正啊，你自己有打算就好，真的不想结婚，晚年我也能照顾你。」

    蔡晓若顺应著他的话乾笑，思考著得回话，却发现此时最好的竟是什麽也不说。

    黄兴平说，当时他脱离险境的时候，心里只有几个念头。

    一是辞掉工作，放个长假。

    二是好好休整过後，就找一个人定下来，别再一个人汲汲营营，每天深夜背著一身疲惫回到家，人生看似很有目标，偶尔却会茫然不知为何而忙。

    「三是见你。」黄兴平说。

    「一定要到台南见你一面。」

    蔡晓若晓得，像黄兴平这样的人，心里没有什麽风花雪月的遗憾，很多难过的、苦痛的事情，过了就云淡风轻，即使有伤痕，他也不会回头去感叹曾有那麽一道疤。

    蔡晓若的心就是风华雪月做起来的，这辈子有太多舍不下的遗憾。

    说得出口的、说不出口的，难以再去回想的。

    蔡晓若张口，也想对当年的不告而别说些什麽，毕竟这麽一件当初搞得兄弟阋墙、两人冷战好几年不说话的大事情，总感觉需要事後为它下一点注解或辩护，好像不该就这麽船过水无痕，然而眼前黄兴平的表情太过平静喜悦，嘴正一开一阖说些什麽，眼神温润，蔡晓若就一句话也说不出。

    大四那年，蔡晓若递出了休学申请书，他没有告诉黄兴平。休学的理由不为别的，他只是太痛苦了。

    黄兴平在大三那年谈了恋爱，那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光是两人站在一起，就让人觉得世界上真的有命中注定这种事。

    蔡晓若真心觉得他们会步入礼堂，但越是如此真心地祝福与想像，他便痛得头晕脑胀，什麽事也做不了。他花了一年时间天天跟徐昌敏通电话，像要死了、像要去死了，徐昌敏告诉他，晓若啊，你再这样下去，早晚要得病了。

    他说学长那我能怎麽办呢？我一会像是好了，能祝福他们了；一会像是要死了，恨不得把十几年来的暗恋都说出口。

    徐昌敏听了只淡淡说：

    「晓若，不要说，说了你会去死，不能说。」

    时间抚平一切，证明学长的话是对的。

    曾经以为不能忍的冲动，实际上是能忍下来的；曾经以为相爱不成就得去死的，最後也活下来了；当一切难以平息的倾诉欲望全渐渐平息之後，晓若方能看清楚过去这场痛苦的恋爱全貌是如何。

    黄兴平是初恋，是哥哥，是家人。

    是他痛死了也不能倾诉的爱情。

    「所以见到你之後，下一步的规划就是找个好女孩定下来。」

    「你也……唉，晓若，你也知道我不会讲肉麻的话，但哥哥真的希望你过得很好，过得好好的，你爱待在这里，我照顾不了你，但你……就是好好的就好，你懂。」

    「好好的就好。」

    蔡晓若坐在河堤边，冷得要死。

    夜色太黑，只有灯塔的馀光扫过他脸庞时，能看见他冻红跟喝红的脸颊。

    他模模糊糊地往身边摸，总算从一堆空铝罐里摸到一瓶还剩一半的啤酒，仰头喝乾，又多了一个空罐。

    冰啤酒在冷空气中喝起来太痛苦，他头疼地皱眉，眯眼远望黑色海面。

    「好好的就好，说得好像过去的一笔烂账全一笔勾销。」

    他心里有堆积到就要爆炸的忧伤，可惜到这个年纪，敏感纤细如他竟也不轻易哭出来了。

    「那当初我离开你为甚麽这麽痛，为甚麽痛到求我回去？」蔡晓若又摸到一瓶啤酒，他驼了这几手啤酒到海边，著实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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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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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程。

    「你有一点点、一点点，曾经有那麽一点点一点点其实也……」他用手指努力掐出一咪咪、一咪咪，从手指间的隙缝，看见天空的星光。「也干拎娘，唉。」

    「算了，过去就过去了蔡晓若，当初不敢问，现在何必问这麽多。」

    他闭眼睡一会，用厚厚的围巾紧紧裹著自己，一会又猛地睁开眼。

    「那那件事怎麽算？问我为什麽这麽讨厌你女朋友，问我是不是你们分手了，我就乐意回来，这件事怎麽算？」

    「但先说好，分手绝对不关我的事，我那时根本在台南了怎麽知道後来你们会分手当初还甜甜蜜蜜恩恩爱爱一副会结婚的样子，真他妈的，早知如此当初我何必离开。」

    「初恋注定失败黄兴平，跟我一样失败。」

    「敬纯情！！」他猛地起身以酒对月，却发现明月被云遮住了，只露出一点微晕。

    「他妈的，不识相。」

    他悻悻倒下，拿围巾盖住自己。

    「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把那许多年前的一番闹腾，一笔烂账，说得好似船过水无痕。

    一番冷战过後粉饰太平了，当时以为大家心里这疙瘩是抹不去的，怎麽知道时间过去了、人们走过了、风景不同了，还真他妈太平了。

    於是一场多年後的大和解，没事地像孩子打勾勾。

    当初彻夜痛哭的、醒来便流泪的、想到便撕心裂肺的，全都烟消云散了。於是能说能笑，能说一句：「你好好过吧。」

    「……这样子公平吗？」埋在围巾里，他轻轻说。

    可怜的是就连钻牛角尖如蔡晓若，也被时间带到这个地方了，原来他也已经不痛了，只是心里有轻轻拉扯，那轻微的酸楚不过就是一点遗憾。

    「敬纯情。」唉。

    作家的话：

    晓若已经写完了，最近会慢慢贴完:)

    ☆、晓若 16

    张琨赶到河堤边时，看到的就是这麽一副流浪汉景象。

    蔡晓若盖著大衣围巾，以及众多空啤酒瓶，在海堤上瑟瑟发抖著睡。

    他低声责问：「喝成这样像什麽样子！」

    蔡晓若悠悠醒来，眼前竟是张琨。

    他困惑片刻，眼珠转了转，「糟了，梦见琨哥了，这是场春梦吗？」

    「说什麽？」张琨粗鲁地把拉他起来，空啤酒罐哗啦哗啦掉满地。「走，送你回去。」

    「等等、等等。」蔡晓若扶著头，痛得要命。他记得他睡著之前是打给徐昌敏，来的怎麽是张琨？

    他摸出手机一看，还真的是打给张琨。

    「喝糊涂了……」他咕哝著将手机塞回怀里。

    「走吧。」张琨说。

    天边已经翻起微白，张琨一张历经风霜的脸在苍白的微光中显得更老成，下巴冒著来不及剃便匆匆出门的胡渣。

    张琨长得很帅，深邃的眼睛、漂亮的眉骨与浓浓的眉毛，颧骨突起、唇色冷淡，显得他不笑时特别凌厉。

    他穿著一身老旧的厚夹克、脏脏的牛仔裤，穿五指袜套夹角拖鞋，一点都不时髦的打扮，穿在琨哥身上却男性荷尔蒙破表了。

    啊，雄性激素的味道，阿龙要是在肯定得犯案。

    「我得拍个照……」晓若还在咕哝，又想去摸手机，却被张琨不耐地拍掉。

    「拍什麽照？冷死了，快走！」

    蔡晓若这才发现他冷得两只脚不安地踏步，逼不得已才抽出口袋里的手。

    晓若笑起来。

    「这麽冷还来，琨哥你对我真好。」

    张琨没什麽耐性，平常对蔡晓若那是百般容忍的好脾气，现在一大早起来又吹冷风，脸色实在憋不住的臭。

    「快。」

    「陪我聊聊天再走嘛……」

    蔡晓若朝他招手，被狠瞪了一番，只得悻悻收回手。

    「好吧。」

    他方要起身，张琨就迫不及待地拉了他手腕要走，蔡晓若又有问题了。

    「等等等，我的啤酒罐还没收！」

    「不用收了。」张琨很不耐烦。

    「要，我是爱护环保爱护海洋的文艺青年，必须收，你，你也一起来收！」说著真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垃圾袋，弯腰捡起垃圾来。

    张琨：「……」

    「给你一个。」蔡晓若又掏出一个。

    张琨：「……唉。」

    两人弯腰捡起垃圾来，蔡晓若还想跑去净摊，总算被暴怒的张琨给拉走了。

    坐在後座，迎面吹来的风让彻夜宿醉的蔡晓若想死。

    他躲在张琨厚实的背後，不断用前额蹭他。

    「我要死了张老板，我要死了。」

    「唉，别闹。」

    「你电影後来跟谁去看了？」

    张琨大爷声音很生硬，还有点儿不开心。「你拒绝了，我就把票送给店里的工读生。」

    蔡晓若低低笑起来。

    「你生气了？」

    「没。」

    「还不是琨哥你约人的技术太差，想约又别扭。」

    张琨不说话。

    趁著停红灯，蔡晓若头探向前，贴著张琨侧脸，笑得贼贼，「生气了琨哥？」

    「唉，」张琨轻推开他，无奈道：「满身酒气。」

    蔡晓若定定看他一会，笑问：「张琨，我总这麽要拒绝你又不完全拒绝你，跟你玩暧昧游戏，说实话，你不生气吗？」

    「……」

    「阿龙骂我贱人，学长看不起我钓鱼。没有办法爱人，又想撒网，不过份吗？」

    他问得轻，热气喷在张琨侧脸。

    张琨总算转过头看他，粗糙的手指轻轻磨蹭晓若的下巴，那里也冒著一点彻夜难眠的胡渣。

    张琨的眼底很深，像是丛林中的沼泽，以为是死水，底下却满是说不清道不尽的东西。

    晓若以为张琨总算会亲他，张琨却只是别开脸，粗鲁地揉乱他头发。

    他低沉的声音在早晨中显得沙哑。

    「你还小，不会为了这种事跟你生气。」

    最终蔡晓若旷了班，张老板也旷了班。

    张琨把他带回住处。当初放弃在外地打拚的一切回到台南，只因为双亲打来苦苦哀求的一通电话，说得不长，半小时的长度，让当时三十五岁的张琨毅然决然离开了异地，回到台南。

    这间所谓的五十年老店从来不是张琨的梦想，也未曾在他的规划内，然而现在就这麽烫手山芋一样地落入他手里了。

    他回来时，孑然一身，三十五岁想要重新开始，一切都这麽茫然不可测。

    他自己在外面租了一个小房间，老房子，有泛黄的墙壁跟上一个房客没撕乾净的裸女海报，阳台仅能站一个人这麽深，铁汉张琨从不在上面种花草。

    他本就不是一个风花雪月的人，更遑论这样的閒情逸致。

    只是现在眯眼望晨曦，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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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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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裹著两个人，他抱著将睡未睡的蔡晓若点一根菸，突然觉得这样子好的晓若，该有一阳台的花陪他，才称得上春光灿烂。

    怀里的晓若动了一下，他回过神来，掐了菸，轻拍他肩头道：「睡吧。」

    蔡晓若紧闭著眼，将问未问、该问不问，最後便无须再问。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著，最後仍陷入深深的梦中。

    梦中时而是年轻的他与黄兴平，耀眼心疼的少年时光。

    时而是几年前刚回到台南的张琨，在面店里忙得眉头紧皱满脸杀气，蔡晓若背著单眼来到，痞痞地问他：「嗨，年轻张老板，我是昨天打电话来的蔡编辑……」

    当时两人的面目是什麽呢？

    只知道一晃眼几年过去，是张琨让他该问不问、该断不断、随他任性、等他靠近，然後此时抱著他，哼一首走音的情歌。

    ☆、晓若 17

    黄兴平那个部落格竟然经营得有声有色。

    薪水小偷蔡晓若满脸严肃地用著电脑，一手抵著下唇，一手拚命拉滑鼠滚轮，喀喀喀。

    「这不科学。」

    「前辈怎麽了阿龙来替你解忧。」薪水小偷二号阿龙靠过来关心前辈。

    「阿龙你看看，你看看。」蔡晓若满脸不忍心看地让出位置，「单日人数一百多人，最新一篇文章还被官方认定为hot，这不科学啊！」

    「唷，是初恋啊。」阿龙拉拉页面，黄兴平拍食物就算了，还会捧著盘子请人替他拍一张，笑出一颗颗大牙齿。「竟然还是个美食部落客，初恋真是不可小觑。」

    「这年头这种毫无感情的文字都能hot了，人民文艺素质沦丧至此，可悲！可叹！」

    阿龙看得仔细，突然发现一件更不科学的事情。

    黄兴平那个部落格虽然人气颇高，但留言不多，每一则贴文至多四、五篇留言，篇篇都有一个女孩子的身影。

    「欸晓若，你看看这是哪个妖女？」阿龙问他前辈。

    「我瞧瞧……哦，不是妖女，是暧昧对象。」

    阿龙倒抽口气，面色苍白看他。

    「干什麽？」蔡晓若不耐。

    阿龙看向徐昌敏，徐昌敏无情道：「别问我，我不知道这又是哪出。」他顿片刻，「不如我们邀请美食部落客黄兴平来出本书吧，名字就叫做……《初恋好滋味哪里有全都报你知》？唷这样应该邀请资深初恋作家蔡晓若写一本。」

    「我现在很想辞职。」蔡晓若冷冷道。

    「您真的很偏激。」徐昌敏叹气。

    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确实很短，黄兴平开始不往远处去了，每天骑著机车在市区内绕来绕去，努力要填补完他美食小本本的空缺，尤其部落格人气越来越高之後，他便怀抱著传道般的使命感，誓言要在这五天内达到吃遍美食的最高的效益。

    重新拥抱目标的黄兴平想，他果真是个不工作就会死的人。

    当初离职之後有几间公司找上他，黄兴平以休息为由暂时婉拒，这几天也重新联系上了。不发感叹的黄兴平在骑车乱逛台南市时也禁不住想，这几个礼拜是场梦，梦要醒了，他得回家了。

    在这气氛如画面淡出准备收尾的五天当中，倒是有一件比较特别的事情插花。

    「先别提什麽美食部落客了！」阿龙娇俏道：「你们还记得人家的家庭聚会吗？」

    「啊。」

    「啊什麽！你们忘了对吧！」阿龙气哼哼地跺脚。

    每个月阿龙跟他男友都得弄一个家族聚会，美其名是邀请众好友去他家同欢，实则是叫大家去看他跟他男友有多恩爱有多闪。蔡晓若跟徐昌敏被骗去两次之後就开始百般躲避这个惩罚单身汉的聚会，但这次这个略有不同。

    阿龙羞怯道：「这是交往十周年家庭聚会。」

    「果然你还年轻，还不明白。」徐昌敏大叹一口气，拉开抽屉夹出两张宾馆招待券，慎而重之地放入阿龙手心中。「不要再提什麽家庭聚会了，别说老板对你不好，拿去用吧。」

    阿龙立刻将招待券塞入口袋中。

    「但是这次这个真的很重要耶，这次是我男友生日，我想给他很热闹的感觉，拜托你们一定一定要来……毕竟你们也知道这个，我们家人是不可能来的……你们不来，场面就很冷清了。」

    阿龙双手合十拜托拜托，两个人就开始有点心软。

    「唉，你不惯例都约了很多人的吗？」蔡晓若还想挣扎。

    「约了很多人跟约你们不一样啊……啊，说起这个，我还约了琨哥。」

    「喔！你的3p计画咧？」阿龙的3p计画到处宣传，现在大概只有阿龙的男友跟张琨本人不晓得他们要大玩3p。徐昌敏想起这件事，相当来兴致。

    阿龙幽幽叹气：「他婉拒了，怎麽卢都卢不来，冷硬拒绝的琨哥也好帅好man喔……」

    说起张琨，蔡晓若有那麽一瞬间的紧绷，幸好此时没人cue他。

    「对了前辈，你带你那个初恋一起来嘛。」

    才刚这样想，下一秒就被点名了，蔡晓若僵道：「啊？」。

    「我男友做菜很好吃，他会喜欢啦。」

    蔡晓若很尴尬，面对总是能相互嘴炮的阿龙，他这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只能乾巴巴挤出一句：「不好……吧？」

    「哪里不好？」阿龙一脸困惑，缓慢反应过来，「喔……你是说，我跟我男友，他看了不好？」

    蔡晓若连忙想否认，却一时舌头打结似说不出话。

    阿龙哈哈大笑，「没关系！我明白。你来就好，我男友做菜真的很好吃喔！」

    蔡晓若还想辩解，却发现怎麽辩解都不对。

    因为他就是那个意思没错。

    「蔡晓若，三十二岁，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的恐同。他现在正倚著栏杆眺望黄昏的操场，心里想起稍早对阿龙说的话，独自懊悔著……」

    蔡晓若冷冷看他老板。

    「可以不要擅自为别人下旁白吗？」

    徐昌敏笑起来，学他倚向栏杆。「别去道歉，道歉了很没礼貌。你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装傻，那天一个人去；二是装傻，那天带你初恋去。但你根本不想带他去。因为……」徐昌敏接话给他。

    「因为我不敢面对自己是同性恋，甚至不敢面对自己的朋友是同性恋。」

    「宾果！」徐昌敏打个响指，又被蔡晓若冷冰冰瞪了眼。

    徐昌敏笑了会，「算了吧，你的难处阿龙也懂的，不过就是一点小难过，过了就算了，又不是大事。」

    「嗯。」

    「别小孩子一样生闷气，你的煎熬阿龙没有比你不懂。」

    蔡晓若望著景色出神，看表情是知道徐昌敏说什麽了，但一时钻牛角尖放不下，徐昌敏认识他多久了，当然明白。这种时候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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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若 作者: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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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扔著，牛角尖钻著钻著兴许就能出来。

    所以他换了个话题。

    「你跟张琨怎麽了？」

    猛然被问，蔡晓若噎了下，欲盖弥彰咳好几声缓和。

    他一下子看徐昌敏，一下子看日落黄昏，眼神闪闪躲躲。

    「在一起了？」

    晓若表情有些怪，「没有在一起。」

    「还是没在一起？纠葛这麽久不在一起，张老板的青春真不是青春。」徐昌敏神情玩味。

    「情况复杂，」蔡晓若回味片刻，那天许许多多的事情说不清楚，最後只有那句总结：「他什麽也没问，我也什麽也没问。」

    徐昌敏听一会，勉强接受。「好吧。」

    蔡晓若笑起来。

    「是啊，好吧。」

    ☆、晓若 17 完

    蔡晓若不晓得这算不算一种进步，他也不晓得自己下了这个决定，是不是想要进步，因为追根究底寻求解答，他仍不想让现状有任何改变。

    他只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有时候太想尽力顾全所有的事，反而东错西错。想起阿龙当时的表情，他便想试图弥补些什麽。

    黄兴平对他的提议爽快地同意了，倒是蔡晓若还扭扭捏捏想多做些解释。

    「胖胖，到时如果你去了，然後……」

    「然後什麽？」

    「就是，如果你在聚会上看到，可能比较……」

    「啊？」

    「唉算了没事，你去就是了。」

    蔡晓若知道自己的那些欲言又止、优柔寡断都如此不能算作体贴，但他实在感到害怕。小时候家里所有人都宠著他，他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越是长大越是明白许多事情是求不来、求不得的。爱人求不得、家人的谅解求不来。

    他曾经以为他与黄兴平生来就该在一起是最天经地义的一件事情。後来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能厮守，更遑论原来同性喜欢同性从来不合大众胃口。他那些相信天命之类的事情，说出来也许会受嘲笑，但直到如今他都深深相信著打从两人各在娘胎里开始，便有件事是要注定两人纠缠一辈子的。只不过在这场注定中，有些事情错了，他们其中有一人忘记被生作了女孩，只是这麽一件小事──最关键的小事，便注定了他连拿入场券的资格都没有。

    国二那年他确定了自己拿不到入场券，便无法克制的──深恶痛绝的──对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感到痛苦。若是他能爱他，他便能够有爱人的资格；若是他不爱他，他便能够处之泰然地面对黄兴平终将结婚、有另一人长相厮守这件事。

    可惜他生作如此别扭、极端，只能在求不得中对自己百般折磨，在每个夜晚痛哭失声，最後消极地告诉自己，算了，算了吧。

    所以他这麽害怕改变现状，害怕黄兴平知道真相後的视线与目光。

    虽然直到最後，在那场家庭聚会上，黄兴平什麽也没说。

    对阿龙与他男友的关系，他似乎稍微留意了那麽瞬间，可能多少有些别扭，但这件事并未能使他耿耿於怀，彷佛蔡晓若在意的根本不是什麽大事。

    那日他与蔡晓若的朋友们相处甚欢，问了一些晓若在台南的事情，交换了一些两人小时候的笑料，聚会的气氛如此温馨，只是对这麽多年来有没有人陪伴在蔡晓若身边，黄兴平终究没有打听一个字。

    三点十五分，台南火车站，正门出口，黄兴平眯眼看南台湾的蓝天白云。

    蔡晓若跟在他身後，不自在地揉揉鼻子。

    黄兴平背著大背包转过身来，略低头看他；晓若回以奇怪的眼神，指指入口，「进去啊。」

    「蔡晓若，这时候不是该说些感性的话吗？」黄兴平责怪他。

    晓若忍不住笑起来，「唷，你也懂追求这个？我想想……嗯，别再过劳了？」

    黄兴平偏头想想，「实用，再说说？」

    「唉怎麽送个行也这麽麻烦……」蔡晓若动来动去很不耐烦。

    「欸说说看嘛，难得欸。」

    「什麽难得啦……我想想，嗯，早点瘦下来？」

    黄兴平一摸肚子，颇为苦恼：「有点难，不过好吧，实用。还有呢？」

    答应了一之後果然就有二、没完没了，蔡晓若勉勉强强又挤几个身体健康、早点找到好工作等等的祝福，这麽肤浅的台词，黄兴平竟然也都欣然接受了。

    看蔡晓若回答地扭扭捏捏，黄兴平总算笑出来，像看弟弟一样。

    「好吧，我走了。」

    太过刺眼的阳光底下的黄兴平需要微眯著眼看他，高大的身影在蔡晓若身上笼罩著一层阴影。

    他厚实的手掌在蔡晓若头上停顿一会，改而拍向他肩头，如同对待朋友、兄弟。

    「你自己在台南，也好好保重吧。」

    烈日底下黄兴平转过身，眼前的一切宛如海市蜃楼。如同那天黄兴平拎著大背包，走出火车站，熙来攘往的人潮当中，晓若就只看见他一个。

    这个人连走路的方式都稳重，他还没走来，你就想起他身上是什麽味道，想起他下一秒会说些什麽话，用什麽样的眼神。太过亲近的回忆让当时的蔡晓若心慌意乱地低下头用手机，滑一滑，什麽字也没看进去，只注意到那抹高大的阴影罩到自己身上，蔡晓若若无其事抬起头，对他说：「你还真的来了。」

    黄兴平的背影就在他眼前，越走越远，几个礼拜的时间原来这麽短，像是童年旧梦的走马灯，初恋的回光返照。

    「黄兴平！」

    有很多事情其实他都明白，很多事情不做就不会有结果，无论是好的结果、坏的结果；只要不告白，一定没有结果。

    「怎麽了？」黄兴平半侧回身。

    「我……」

    「嗯？」听不清楚他说什麽，黄兴平走了回来。「你说什麽？」

    「我说……我今年过年回去吧，会多待几天。」

    黄兴平喜出望外，「好啊！每年你回来都偷偷摸摸，待没多久就走，这次待久点，好久没跟你一起过年了。」

    「嗯，是啊。对了到时候，把嫂子带回来给我看吧。」

    黄兴平很开心，这人特别开心的时候，眼神就会飘啊飘。

    「好。」

    晓若於是也笑起来。

    「快走吧！车来了。」

    黄兴平朝他挥挥手，两人实在不适合再说些煽情的话，连再见都省了，黄兴平也没回过头再深情凝望一眼，就这麽过了站。

    晓若想看到最後，想看他上车，却仍是回过了身。

    他想，谁都没必要回身看谁，兄弟不需亲密至此。

    晓若背著身看碧空如洗，火车催促关门的铃声响了，车就要开了。

    十多年前的蔡晓若站在台北火车站，频频回头，频频回头。

    明明是黄兴平要归乡，晓若却难以自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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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离乡的离愁。

    就要走了。

    手机提示音作响，黄兴平传来了一串网址，叮咛一句：「回家再看吧。」

    晓若认出这是黄兴平的美食部落格的网址，反骨如他，当即就点开来看。

    其实也没什麽。

    部落格里，全是黄兴平这阵子的美食日记，每天按时晚间八点更新，只有这最後一天的更新时间乱了。

    新的更新是一张台南火车站外人来人往的照片，人群之中有个人背对著镜头，站得歪歪斜斜看天空，那不像样的站法一看就是蔡晓若。

    彷佛能看见蔡晓若眯眼看著蓝天，阳光撒在他眯起的眼中。

    仅仅一行文字写著：

    此致晓若。

    很多很多年後，蔡晓若说不清楚是多久以後，年纪愈大，就愈是不去数日子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清晨，蔡晓若依偎那人怀中醒来。厚重的窗帘阻隔了窗外刺眼的阳光，窗帘是他讲了好久才终於装上的。

    那时一天到晚叨念著什麽呢？大约就是假日一早就得被太阳晒醒很烦，所以那人就去装了一扇窗帘，选的花色被蔡晓若嫌弃了好多天，两人还因此吵起来。

    就是这样一个吵架过後的普通清晨，他在他怀中醒来，稍微一动，身旁的人就醒了。那人反射性地搂紧他，又松开，轻轻浅浅揉揉他头发，半梦半醒像每天半夜哄睡容易惊醒的蔡晓若。

    「睡吧，没事了。」那人在他耳边说，迷迷糊糊又打起呼来。

    於是蔡晓若也迷迷糊糊睡了，恍惚要坠入梦境时，他知道身边的人醒了，但他睁不开眼睛。

    他靠在他脸颊边亲了亲，又靠在他耳边亲了亲。

    不会说话的他只敢在这样的清晨，说些模糊的情话。

    他说，晓若，你是我的福报，烧好香才遇见你。

    那时候他们都还未白发苍苍，然而在那个朦胧的梦境里，他与他牵著彼此又皱又乾的手，走过一场朴实无华的风景，心中不能再有更满足的念想。

    老有所终，实在是他这种人最不敢幻想的梦幻结局。

    还好再痛的 总还是会痊愈的

    如果不是太爱了 我们又拿什麽去深刻

    人生的挫折 好在有舍就有得

    曾真心付出的 都会是值得的

    （刘若英　幸福不是情歌／词 木兰号 aka 陈韦伶、黄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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