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在正德当帝师》 第一章 自强不息的病重小郎君! 北直隶顺天府,正阳门外正阳大街,槐花胡同深处。 这处胡同前临车马喧闐的正阳大街市肆,后枕著穿城而过的会通河支流。 一座爬满了深绿青藤的青砖小院里,断断续续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院內的烟囱正冒著裊裊炊烟,可那烟气里混著的不是寻常人家的饭菜香气,而是浓得化不开、呛得人鼻子发酸的苦中药味。 “咳咳。” 一个唇红齿白、面若敷粉的少年,正吃力地捧著一只白瓷药壶,將壶中熬得浓稠的褐色药汁,缓缓倒进面前的粗瓷海碗里。 其实用面若桃花来形容他反倒有些失了分寸,可这少年生得实在是好,肌肤莹润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白皙的面颊上泛著一层久病不愈的潮红,便是寻常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娇小姐,容貌也未必能及他三分。 “呼。” 少年皱著眉头捏住鼻子,双手颤巍巍地端起那只沉甸甸的海碗,闭著眼將满碗苦得钻心的药汁,一口气灌进了喉咙里。 “咳咳。” 只是端碗这么点力气,就已经耗光了他浑身的气力,他捂著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连肩膀都在不住地颤抖。 过了好半晌,他脸上那片因咳嗽而涨得通红的血色,才一点点慢慢褪去。 这少年名叫陆言,是三年前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可他如今的处境实在糟糕,患上了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於绝症的肺癆,在大明弘治年间落后的医疗条件下,他剩下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三年前他魂穿到这个大明王朝,原身的父母本是苏州府吴江县的殷实商户,早年间便给陆言定下了一门娃娃亲。老两口在三年前相继病逝,陆言料理完后事,便孤身一人北上来到北平府。等他到了地方才知晓,当年定下婚约的那户人家,如今的家主已经升任北平府知府,成了正四品的朝廷命官。 陆言揣著当年的庚帖婚书,登门找到了这位北平府知府。 一边是钟鸣鼎食、前途无量的朝廷命官之家,一边是父母双亡、身染重病、朝不保夕的肺癆书生,这门婚事的结局,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註定了。 那位知府大人倒是没有当面撕破脸,既没有明著拒绝婚约,也没有说过一句难听的话,可那字里行间的疏离与嫌弃,陆言看得一清二楚。 陆言也没有死缠烂打,当场便取来纸笔,写下了一纸退婚书,主动了结了这门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 他用身上仅剩的一点积蓄,在这远离闹市的槐花胡同深处,买下了这座小小的青砖小院,打算找个清静地方,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就在他刚把小院收拾妥当,以为自己只能在这里等死的时候,一个名为宅院升级系统的金手指,突然绑定在了他的身上。 这个系统的规则很简单,只要他对自己的宅院进行任何形式的设计、修缮或是建设,系统就会根据完成度,给予他相应的奖励。 三年前,他拖著病弱的身子,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砍了些野生的青藤,回来后一点点缠在自家的院墙和门扉上,算是给这冷清的小院添了点生气。 那时候的他身体孱弱到了极点,又身无分文,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可即便是砍这么点青藤,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回来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缓过来。 万幸的是,当那些青藤全部缠好,小院焕然一新的那一刻,系统立刻发放了奖励,直接赋予了他八股文精通和科举考题预测的能力。 接下来的三年里,他便靠著这两项能力,偶尔给附近的读书人预测一下县试、府试的考题。 大明自洪武开国至今,已经走过了一百二十余年的光阴,科举制度早已发展得极为完善,坊间预测八股考题也成了读书人之间十分盛行的风气。 这三年来,他预测的考题十有八九都能命中,不少原本悬悬而望的读书人,都靠著他的指点顺利考中了童生。这些人对陆言感激涕零,纷纷送来银钱作为谢礼。 靠著这些谢礼,陆言才勉强维持住了生计,不用再为一日三餐发愁。 日子久了,附近的读书人都尊称他一声“陆小先生”,他在这正阳门外一带,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可若是有人找上门来,想让他预测乡试甚至会试的考题,陆言却一概婉言拒绝,从不鬆口。 童生试不过是科举的入门门槛,可乡试中举便是举人,会试登科便是进士,这些人日后都是要入朝为官、执掌一方权柄的大明正式文官。陆言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让那些品行不端、才德不配的人混进官场,败坏了朝廷的吏治风气。 纵然已是油尽灯枯的病躯,陆言心中却始终守著自己的底线,不肯越雷池一步。 君子当自强不息。 咚咚咚。 院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陆言披上一件厚厚的素色棉披风,扶著墙一步步慢慢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了那扇爬满青藤的木门。 “小先生,我来啦。” 门外站著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锦衣华服,腰间繫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牌。 他和那些来找陆言问考题的读书人完全不同。半个月前他第一次登门的时候,陆言也以为他是来求预测童生试考题的,可没想到他压根没提这事。 他张口就问陆言,怎么才能把一只关在巨大铁笼里的成年老虎,轻鬆地抬起来运走。 陆言当时便用最简单的话,给他讲了动滑轮省力的基本原理。 陆言当时便猜到,这肯定是哪个勛贵世家出来的紈絝子弟,平日里最爱胡闹取乐,不过看他的样子,本性倒是不坏。 他当时也没追问原理对不对,转身就走了。可临走前却让隨从给陆言送来了满满一担柴米油盐,还悄悄留下了一两银子,说是给陆言抓药的钱。 后来他果然用陆言说的法子,顺利把那只大老虎运走了,从此便对陆言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半个月里,这小子几乎天天都往陆言这里跑,变著法儿地找乐子。有时候会拎著两只上好的斗鸡,在院子里摆开场子给陆言看斗鸡。 有时候又会揣著一罐子蛐蛐,非要拉著陆言斗上几局。 一来二去,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倒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陆言也知道了这少年自称黄照,不过他从没有主动打探过对方的家世背景,这是他一贯的分寸。 这三年来,他帮过的读书人不计其数,很多人都是靠著他的指点才得以考中童生。这些人之所以心甘情愿地给他送谢礼。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预测的考题精准无比,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欣赏这位容貌俊秀、又极懂分寸的年轻小先生。 读书人最重脸面,若是有人高中之后,你到处宣扬说全是靠了你才考上的,那岂不是让人家顏面扫地,以后在士林里抬不起头来? 懂分寸,知进退,不张扬,这便是陆言刻在骨子里的寡淡性情。 看黄照这一身华贵的衣饰,还有他成日里无所事事、只知道四处游玩的性子,陆言只当他是顺天府哪个勛贵或是高官家里的紈絝子弟。 陆言性子本就淡泊,又见这少年没什么坏心眼,不过是孩子心性贪玩罢了,所以每次他来,陆言总会拖著病弱的身子,陪他玩上一小会儿。 黄照跟在陆言身后亦步亦趋,他知道陆言身体不好,走得慢,便刻意放慢了脚步,从不走到陆言前面去。他脸上没有丝毫嫌弃的神色,一双眼睛里满是真切的关心。 “你的病好些了吗?”黄照开口询问。 陆言摇头:“没。” 两人走进正屋,陆言刚要起身去斟茶,黄照连忙抢著站起来道:“我来我来,你坐著歇著就好。” “哦。” 黄照给陆言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一脸认真地问道:“怎么才能打贏倭寇?” “啊?” 陆言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说道:“我就是个养病的书生,哪里懂什么行军打仗的事啊?” 对於自己不懂的事情,陆言向来不会信口开河。 黄照也没觉得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毕竟外面的人虽然都说陆小先生才学过人,但行军打仗乃是军国大事,他一个养病的书生不懂也是正常的。 於是他笑著道:“那你说,皇帝能不能亲征倭寇?” 陆言轻轻摇了摇头,苦笑著说道:“哪有天子轻易带兵亲征的道理?七十多年前的土木堡之变殷鑑不远,英宗皇帝被俘的教训还歷歷在目。若是天子有个三长两短,那整个国家岂不是要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少年瘪瘪嘴,一脸不屑的道:“那是因为英宗皇帝太废了。” 陆言:“……” 陆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刚要说话,又忍不住轻轻咳嗽了起来。 黄照连忙站起身,伸出手轻轻拍著陆言的后背,关切地说道:“小先生,赶明我带郎中来给你看看。” 陆言摇头:“不必了,我看过很多郎中。” 黄照道:“本宫……我的郎中不一样的。” 陆言的身子微微一震,虽然黄照立刻改口,但那两个字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在这大明朝,能自称“本宫”的人能有几个?而男子之中,有资格自称“本宫”的,更是屈指可数。 难怪他敢毫无顾忌地当眾骂英宗皇帝,原来是这个身份。 陆言微微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前的少年一眼。 他哪里是叫什么黄照,他应该姓朱才对。当今大明的皇太子,未来的明武宗,朱厚照! 如今正是大明弘治十八年,距离太祖皇帝开国已经过去了一百二十一年。当今的弘治皇帝朱祐樘励精图治,开创了史称“弘治中兴”的太平盛世,一举扭转了大明自正统以来日渐衰落的颓势。 可再过不了几个月,弘治皇帝便会驾崩,到时候,就是眼前这位被后世称为明朝最贪玩、最爱胡闹的太子,登基成为大明的第十位皇帝。 陆言心中的震撼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復了平静。他並没有因为眼前站著的是大明太子就显得局促不安,对於一个早已看淡生死的人来说,身份地位这些东西,早已没有任何意义了。 后世史书上对朱厚照的评价向来褒贬不一,有人说他荒淫无道、昏庸无能,也有人说他天资聪颖、行事果断。可在陆言看来,眼前这个少年,並没有史书上写的那么不堪。 他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 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肺癆的病痛便日夜折磨著陆言,让他受尽了苦楚。 可陆言从来没有自怨自艾过,他依旧保持著那份淡泊寧静的性子,安安静静、低调地活著。 閒暇的时候,他常常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望著头顶的星空发呆,脑子里想一些天马行空的事情。 他思考的事很多。 如果把大明如今已经相当成熟的火器技术,放到积贫积弱的宋朝,那宋朝会不会就不用偏安江南,最终落得个崖山亡国的下场? 如果把唐朝宽仁慎刑的律法体系,放到严刑峻法的秦朝,那秦朝会不会就不会爆发陈胜吴广起义,也就不会二世而亡了? 如果把后世的坚船利炮带到这个时代,那大明能不能凭藉著强大的海军,扬帆远航,开拓出属於自己的海外殖民地,成为真正的日不落帝国? 他思考的从来都不是,某一项技术提前出现,会对某个朝代的兴衰產生什么样的影响。 他真正在思考的,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发展与演进。 在五百年前的今天,谁能想像得到,未来的人类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能从北平飞到数千里之外的广西? 同样的道理,如果人类的科学技术能够提前五百年出现,那么再经过五百年的发展,到那个时候,人类文明將会达到一个什么样的高度?又將会面临什么样的挑战? 那广袤无垠的银河系,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星辰大海,那遥不可及的星际殖民,会不会因为一代代技术的不断突破,而提前成为现实? 站在大明如今的科学水平上,没有人敢去想像,人类有一天能够在天上自由飞翔,能够在铁轨上驾驶著风驰电掣的火车和高铁,能够通过信息技术,实现远隔万里的实时通话和视频交流。 同样的,当我们站在后世的科技水平上,又怎么敢去断言,太阳系的边界究竟在哪里?银河系之外又隱藏著怎样的奥秘?在那遥远的星空深处,是否存在著另一颗宜居的星球,孕育著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 这些事情看似遥不可及,但我们老祖宗的智慧和创造力,从来都不容小覷。 第二章 奖励升级 只要有人能够给他们稍稍指明一个方向,他们会不会凭著自己高超的技艺和不懈的努力,提前实现未来五百年后的科技水平呢? 陆言想了很多很多,可这些想法在以前,都只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地位,根本不可能调动任何社会资源,去实现哪怕其中最微小的一个目標。 但他现在看到了希望。 第一,他拥有独一无二的宅院升级系统,能够获得各种超越时代的知识和能力。第二,大明王朝未来的皇帝,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不知道系统未来还会奖励给他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的肺癆最终能否被治癒。但如果他能够儘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去改变汉民族未来的命运和格局。 为什么不去做呢? 陆言沉思了许久,缓缓地开口,对朱厚照道:“黄公子……” 既然他现在还自称黄照,陆言也不想点破他的身份。 “为什么你要想著天子去亲征倭奴呢?” 朱厚照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东南的倭寇时常上岸,烧杀抢掠,当然要把他们灭啦。” 嗯,这就是歷史上那个敢想敢做、无所畏惧的朱厚照。 他其实比大明歷史上任何一位皇帝都要勇敢,七十多年前的土木堡之变殷鑑不远,他日后还敢偷偷溜出皇宫,跑到大同前线亲自带兵与韃靼作战。 他不怕失败,更不怕任何危险。 陆言轻声道:“那为什么不去想想倭寇为什么出现呢?” 陆言从来不会以老师自居,即便现在已经知道了朱厚照的真实身份,他依旧用平等的心態,和这位少年太子交谈著。 朱厚照被陆言问住了。 倭寇为什么会出现?他们不是一直都在那里吗?哪有什么为什么啊? 朱厚照挠挠头,道:“不知道誒。” 陆言笑道:“东南的倭寇真是祸害大明东南的根节吗?” “啊?” 朱厚照一脸疑惑地说道:“当然是了,难道不是吗?” 陆言点点头,认真的道:“不是誒。” “那是什么?”朱厚照不理解。 东南之倭患,根节还是在於利益这两个字身上。 如今大明境內,一匹上等的生丝不过卖四两银子,可若是运到日本或是南洋,转手就能卖到十两甚至二十两银子,利润高达数倍。 可大明自开国以来,除了官方的朝贡贸易之外,一直实行严厉的海禁政策,严禁民间私自出海贸易。 海禁政策的实施,反而给那些手握权柄的沿海士绅和官僚集团,提供了可乘之机。 他们利用自己的权势,偷偷將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运往海外走私,一转手就能获得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暴利。 所以对他们来说,大明的国门绝对不能打开,负责管理海外贸易的市舶司也绝对不能恢復。 怎么才能维持住闭关锁国的政策呢? 那只有让朝廷认识到开海之后的祸害,所以倭奴就应运而生了。 这些所谓的倭寇,其实大部分都是大明自己的沿海走私商人,他们假扮成倭寇上岸劫掠,就是为了做给皇帝和朝廷看的。 要让大明高层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还没开海,倭寇都如此猖獗,若是开海,危害更大。 大明的朝堂之上,自然不缺聪明睿智的政治家,他们之中很多人,恐怕早就看穿了这其中的猫腻。 但没人敢上表奏疏。 为什么? 谁要是建议开海,一旦再次出现东南倭患,那这罪责就要加之其身了,他们的政治对手就会利用此事做文章,將其推向万丈深渊。 谁敢冒这么大风险,去做对自己不利之事? 所以陆言才会说,朝廷不缺聪明的臣僚,缺的是像于谦那样一往无畏的勇士。 当陆言抽丝剥茧,將东南倭患背后的真正根源,一点点剖析给朱厚照听之后。 朱厚照恍然大悟,然后便恼羞成怒的道:“哼!原来有卖国贼!他们都该被诛十族!” 少年人的热血总是来得如此直接,陆言看著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其中牵扯到的利益关係盘根错节,即便是皇帝亲自出手,也会感到头疼不已。皇帝也不能隨便杀人,杀人要有正当的理由,更需要確凿的证据。 需要证据就需要人去查,是人就有暗箱操作的机会。 从古至今,这个世界本质上就是权力者的游戏,很多事情的底层逻辑,普通人永远都不会真正明白。 你所看到的某个大人物倒台伏法,其实都是上面希望你看到的,也是需要你同仇敌愾的。当你为此感到愤怒的时候,你其实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为了权力者手中的工具。 朱厚照低著头,若有所思。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贪玩胡闹的叛逆少年,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起国家大事来。 许久后,他才道:“我先走了啊,赶明我带郎中来给你看病,一定会好的。” “嗯。” 陆言轻轻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送著朱厚照的身影消失在胡同的尽头。 朱厚照刚走出陆言的小院,几个一直远远跟著的太监和锦衣卫力士,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这些人都是东宫的隨侍太监和护卫力士。 “殿下,陆小先生又给你出谋划策了吗?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去东南?” 朱厚照摇头:“不去了,回宫吧。” 刘瑾挠挠头,这不对啊,殿下以前不是最爱出去胡闹的吗? 难道是那位陆小先生,几句话就劝住了殿下? 还有,殿下为啥总是到这里来玩? 他们自然想不明白。 朱厚照年幼的时候,其实还有一个嫡亲的弟弟,按著年岁推算,他的弟弟若是还在,如今也该和陆言一般年纪了。 兄弟俩自小感情便极为深厚,弟弟的名字唤作朱厚煒。 那个总掛著清鼻涕的小不点,整日里屁顛屁顛跟在朱厚照身后,狐假虎威地到处晃悠。朱厚照身为长兄,打小就喜欢在弟弟面前摆大哥的架子,那小不点便会拍著圆滚滚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著大哥最厉害! 可天有不测风云,在朱厚照刚满五岁那年,年仅三岁的朱厚煒突然染上急病,太医院一眾御医轮番诊治却束手无策,最终没能救回来。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那个掛著鼻涕的小尾巴跟在他身后跑,也再没有人仰著小脸,眼巴巴地等著他这个大哥逞威风了。 若是朱厚煒还活在人世,如今也正是陆言这般的年纪,偏偏又都是得了这般凶险的不治之症…… 没有人能真正读懂这位正值叛逆年纪的太子心中所想,就连他的父皇弘治皇帝,也看不透儿子眼底深藏的情绪。春风轻轻拂过脸颊,却还带著几分料峭的寒意。 陆言弓著身子,耐著性子將院子里刚冒出头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拔得乾乾净净。 这院子本就不大,可单单是拔草这一点活计,就已经耗光了他全身的力气,累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那张俊秀白净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歇了片刻,又费力地將前些日子从花市买来的两盆小树苗,小心翼翼地移栽到院子的空地里。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撑不住,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蜷缩成了一团。 “叮,你完成了宅院除草,奖励《明朝重症书》*1” “叮,你完成了种植盆栽,奖励机关术* 1” 呼。 陆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扶著旁边的太师椅缓缓坐下,歇了好半天,才觉得胸口的憋闷稍稍缓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可系统依旧没有奖励任何能够治疗他这一身重病的药材。 这三年来,他曾无数次在心里期盼著,系统能奖励一味神药,彻底治好他的病,可这份期盼,却一次次落空。 或许,这本系统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设置治病救人的奖励选项。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进度条。 【当前宅院等级* lv1,建设进度 98%】 【当升成 lv2级宅院,系统会开启新功能】 陆言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原来自己住的这座小宅院,居然还能升级? 也不知道升级之后,系统会开启什么样的新功能,更关键的是……系统连怎么升级都没说清楚啊! 陆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歇了一会儿,才慢慢翻开了刚才系统奖励的那本《明朝重症书》。 这根本不是一本治病的医书,而是一本剖析大明王朝百余年积弊、探寻其一步步走向衰落根源的政论书籍。 书中详细记载了大明自开国以来,种种导致国力衰退、最终被西方诸国逐渐赶超的核心癥结。 比如尾大不掉的宗室藩王俸禄问题,比如日益崩坏的赋税徵收体系,比如愈演愈烈的朝堂党爭,还有废弛不堪的卫所兵备等等,无一不是动摇国本的大患。 大明王朝自太祖开国至今,已经走过了一百五十个春秋。自成化末年以来,社会矛盾便日益尖锐,土地兼併愈演愈烈,流民四起。若不是当今弘治皇帝登基后励精图治,推行仁政,力挽狂澜,这座摇摇欲坠的大明大厦,恐怕早就轰然倾塌了。 只可惜,这位难得的仁君,却也註定要英年早逝。 而另一本奖励的机关术,则是春秋战国时期公输家族失传已久的秘典残卷,里面记载著各式各样精巧绝伦的机关构造与设计图纸。 陆言心里盘算著,倒是可以將这些机关术,慢慢应用到自己这座小院子里,打造一个固若金汤的居所。不过这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以他现在这副病弱的身子骨,也不知道要折腾到何年何月才能完成。 他这一身的癆病,註定了他根本干不了多少重活。 可陆言並没有因此自暴自弃,哪怕时日无多,他也依旧在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更好,把日子过得精致而体面。 …… 北直隶顺天府,大明紫禁城。 养心殿內的灯火,依旧在沉沉的夜色中摇曳著,显得有些阑珊。 大殿中央的御案上,堆积著小山一般厚重的奏疏,每一本都关係著天下万千百姓的生计。 坐在御案前那个两鬢已经斑白的中年人,正是大明第九位皇帝,年號弘治,被后世称颂为“弘治中兴”缔造者的一代仁君朱佑樘。 他正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奏疏之中,硃笔不停。整个大明江山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太子来了吗?” 朱佑樘头也没抬,轻声对侍立在身旁的司礼监太监问道。 朱厚照是他唯一活下来的儿子,也是大明王朝名正言顺的皇太子,自出生起便集万千宠爱於一身。 弘治皇帝一生恪守一夫一妻,后宫之中只有张皇后一人。张皇后先后为他诞下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可天不假年,除了长子朱厚照之外,其余的子女都早早夭折了。 因此,弘治皇帝对朱厚照的教育极为重视,特意挑选了杨廷和、梁储等一眾当世名儒,入东宫担任讲官,悉心教导太子。 可这位皇太子,却偏偏没有按照朱佑樘为他规划的道路成长。 他生性顽劣,总爱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情。前些日子,他竟偷偷將一只猛虎运进了皇宫的春和殿,逼著太监们与老虎搏斗,结果当场死伤了两名太监,闹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这几日,他又吵著闹著要亲自掛帅,率领大军前往东南沿海,剿灭那些袭扰百姓的倭寇。 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真是让朱佑樘操碎了心,日夜焦虑不安。 大明的江山社稷,將来终究是要交到他手上的。若是太子不能端正品行,修身立德,这大明的国祚还能延续多久? 当年太宗文皇帝靖难起兵,从建文帝手中夺取了天下,將江山传给了自己这一脉。如今大明虽歷经百年风雨,却也迎来了难得的中兴局面。若是江山在自己儿子手中走向衰败,他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皇爷,来了来了,太子来了。” 朱佑樘轻轻嗯了一声,话音刚落,就见朱厚照迈著大大咧咧的步子,走进了文华殿。 “哼!” 朱佑樘微微轻哼了一声,道:“什么时候去东南?要不要朕给你送点兵器?” “等你死到外面,朕亲自去东南给你收尸。” 父子之间的感情,从来都是这般复杂微妙。做父亲的,总觉得自家的儿子不如別人家的懂事,可心里却又无时无刻不盼著他能成龙成凤。 “父皇,我不去了。” 朱佑樘顿了一下,道:“不去东南了?那去哪儿?去大同?宣府?那里可以打韃靼人是不是?” 第三章 这很难吗 朱厚照眨眨眼,道:“以后再说罢。” “你!” 朱佑樘气得吹鬍子瞪眼,狠狠瞪著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儿子。 朱厚照来到朱佑樘旁边,给他倒了一壶茶,道:“爹,你喝口茶。” 朱佑樘撇过头:“我不喝!不要来这一招!” 朱厚照笑道:“爹,我觉得东南之祸,不是统兵打仗才能解决的。” 嗯? 朱佑樘下意识的接过朱厚照手中的茶水,呷了一口,道:“说说。” 朱厚照道:“想要解决东南倭患,要先知晓东南为什么会出现倭寇。” 朱佑樘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朱厚照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自从朝廷关闭了福建、浙江等地的市舶司,实行海禁之后,东南沿海的倭患,便一年比一年严重起来。” “问题的根节不在倭寇。” “当我知道,一匹生丝在国內只卖四两银子,可运到日本、南洋等地,转手就能卖到十两甚至二十两银子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东南的祸患,从来都不是那些倭寇。” 砰! 朱佑樘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將一旁內侍嚇了一跳。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个时候皇爷早就该勃然大怒,抄起东西揍太子了。 但没有。 朱佑樘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儿子,眼神无比复杂,里面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多的却是压抑不住的欣慰和希望。 他的儿子,帝国的未来,变了! 朱佑樘的身体本就不好,常年为国事操劳,积劳成疾,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如今是弘治十五年,距离他驾崩,只剩下短短三年的时间了。 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顽劣不堪的儿子,竟然开始学会独立思考,学会透过现象去看事情的本质了。 东南倭患的根源在於沿海的奸商与倭寇勾结,这一点,朱佑樘身为天子,不可能不知道,也不敢不知道。 身为大明的天子,天下间的大小事情,他都必须瞭然於胸,否则又如何能够统御这万里江山? 但这话,从他儿子口中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好,好啊! 朱佑樘心中万分激动,但面上依旧威严,哼了一声,道:“还算有点见识,杨廷和教的不错,你学进去了。” 杨廷和官拜太子太傅,正是朱佑樘亲自为朱厚照挑选的首席讲官。 在朱佑樘看来,自家儿子能想到这一层,肯定是杨廷和教的。 只要儿子肯用心学习,能够听进老师的教导,这比他派大军击败韃靼的部落,收復千里草原还要让他感到振奋! “父皇,咱们將东南的那些汉奸揪出来,全部都杀了吧。”朱厚照建议。 朱佑樘微笑道:“小子,爹告诉你,杀人是有讲究的,要是能杀,你爹我早就杀了。” 朱佑樘並没有因为朱厚照这句稚嫩的话而生气,若是放在往日,他定然又是冷眼相向,厉声呵斥朱厚照不懂事、瞎胡闹。 不过今日却没有。 “你能看到这一层就够了,东南的事徐徐图之,不急於一时。” “噢。” 朱厚照点点头,又道:“爹,我要问你要一名太医。” 朱厚照虽然是太子,但按照大明的祖制,太子平日里並没有多少实权,更不能隨意调动朝廷的文臣武將。 可朱厚照这个太子却与眾不同,他是皇帝唯一的儿子,集万千宠爱於一身,今日又难得让皇帝如此欣慰。 朱佑樘哪能不同意,他道:“隨你……等等,你病了?” 朱厚照嘿嘿道:“没。” “那你要太医做什么?” 朱厚照神秘兮兮的道:“爹你別管了。我走了。” 朱厚照背著手,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转身离开了文华殿。 看著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朱佑樘只觉得积压在心头多日的鬱气,一下子消散了不少,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第二天清晨,温暖的朝阳缓缓升起,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辉。 陆言端著一小瓢白米,推开了后院的木门。 后院紧挨著一条小河,河边已经有不少早起的妇人,正拿著棒槌在青石板上捶打衣物。 “小陆做早饭呢?” “恩恩。” 陆言轻声应了一声,淘好米之后,又对著几位相熟的老妇人点头打了招呼,便转身回了院子。 “哎,这孩子真可怜。” “无父无母的,又身患重病。” “这么小的年纪,自己就这般独立,真惹人心疼。” “听说他祖籍苏州府,和北平某家小姐定了亲,这病啊……让亲事也吹了。” “可怜的孩子。” 老妇们你一言我一语,三三两两地低声閒聊著,语气里满是怜惜。 这些话,陆言这些日子已经听了无数遍,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並不放在心上。 厨房里,陆言將淘好的米放进砂锅,添上水,放在灶上慢慢熬著。又从墙角的大陶缸里拿出几条自己醃製的萝卜乾,切成细丝,盛在一个粗瓷盘里。 做完这些,他又拿起抹布,將灶台和案板擦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整个小院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他收拾得纤尘不染。这些不累人的轻活,陆言每天都会认认真真地做一遍。 起初,做这些事情系统还会给予一些零星的奖励,可时间久了,陆言发现,当同一件事重复做够一定次数之后,系统便不会再发放任何奖励了。 不过他並没有因为系统不奖励而懒散。 这三年来,系统奖励了他许许多多的书籍,从儒家的四书五经,到道家的老庄典籍,再到佛家的经卷,应有尽有。平日里无事,吃完早膳之后,他便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读书。 偶尔有附近的书生前来请教童生试的相关问题,他才会放下手中的书,耐心地为对方讲解疑难,还会根据往年的考题,帮他们预测一下今年的出题方向。 作为回报,那些书生会给他一些微薄的酬劳。 这些钱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他维持平日里的衣食住行,勉强餬口度日。 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將那盘萝卜乾放在小小的木桌上,又端起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慢慢坐了下来。 咚咚咚。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陆言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 “小先生,我又来了。” 门外,朱厚照正笑嘻嘻地看著他,身后还跟著一个背著药箱的中年男子,正是一名太医。 “进来吧,吃早膳了吗?” 朱厚照笑道:“还没。” “吃得惯吗?” 陆言指著小木桌上简单的饭菜。 “吃得惯吃得惯。” 朱厚照在宫里的早膳,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自然不是这简单的白粥萝卜乾能比的。不过他怕伤了陆言的自尊心,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嫌弃的神色。 其实不必顾及陆言自尊的,因为陆言也不怎么在乎。 当一个人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时候,这些身外之物,其实都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陆言转身走进厨房,又盛了两碗稠粥端了出来。 太子都特意把太医院的御医带来了,陆言总不能没有一点表示,只是他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这简单的白粥和萝卜乾了。 但他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呼呼呼。” 朱厚照扒拉的很快,眯著眼一脸享受的道:“可以呀!这简单的稠粥比宫……比我家里的好吃多了!” “还有这萝卜乾,咋弄的?教教我,我回去自己做著吃。” 对於朱厚照差点说漏嘴的话,陆言假装没有听见。一个人的说话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朱厚照偶尔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与他身份不符的东西。 陆言早知道坐在面前的是大明的太子,未来的天子,此时到也不怎么在意了。 这三年来,陆言一点点修缮和打理著这座小院,系统也奖励过他不少关於厨艺的知识。閒著没事的时候,他便会琢磨著做菜,哪怕是一碗看似普通的白粥,里面也藏著不少的门道。 还有这萝卜乾的醃製,从选材到晾晒,再到用盐醃製,每一步都有讲究。不过这些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家常手艺,陆言也並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他笑著道:“你若喜欢吃,回去的时候带点,大缸里面还有很多萝卜乾。” 陆言拿起白色的手帕,递给朱厚照,“你擦擦嘴吧。” “哦。” 坐在一旁的太医,心里却是满腹狐疑。 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少年是什么身份,只能低著头,默默地吃著自己面前的粥。 更不知道太子为什么一大清早要带自己出来,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明白,太子一大早把自己从宫里叫出来,原来是为了给这位少年公子看病。看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显然是得了很重的病。 早膳吃完。 朱厚照擦了擦嘴,对一旁的太医吩咐道:“你,拿出你全部的本事,好好给这位小先生看看病。” 朱厚照说完,又拍著胸膛对陆言道:“小先生你放心吧,我家的郎中,可比外面那些人厉害多了,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陆言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他轻轻伸出手腕。古代的大夫看病,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而太医院的御医,无疑代表了大明朝当下最高的医疗水平。 太医伸出手指搭在陆言的手腕上,仔细地诊著脉,眉头却越皱越紧。 “小公子可是经常咳嗽?” 陆言点头:“嗯。” 太医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这么年轻的一个孩子,竟然得了不治的肺癆。这种病在如今这个时代,几乎是无药可医,只能眼睁睁看著病人一步步走向死亡。 “嗯,不是什么大事,我给小公子开几味药。” 太医不动声色地说道,同时给朱厚照使了个眼色。朱厚照会意,跟著太医一起走出了院子。 陆言苦笑。 他知道太医是不想当著自己的面,说这病无药可治罢了。 …… 门外。 “殿下,非我不治,实为不能啊,这是癆病,治不好的。” “放屁!”朱厚照喝道:“你们当年也是这么给我弟弟治病的,也说治不好!別以为本宫那时不记事!” “你们还能做什么?走开!” 太医无奈地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背著药箱默默离开了。 朱厚照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和难过,重新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转身走回了院子。 “小先生,我家的郎中厉害吧?他说了,你这没什么事的。” 陆言嗯了一声,点头:“厉害厉害,你才厉害,能叫来这么厉害的郎中啊。” 朱厚照大喇喇摆手:“小事一桩。” 那模样,別提有多威风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弟弟面前逞威风的那个小大哥。 朱厚照不想陆言绝望,转移话题,道:“你昨天对我说,东南的倭患在汉奸,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 以前的朱厚照,遇到任何事情,第一反应都是用武力去解决。可自从认识了陆言之后,他渐渐学会了静下心来思考,也明白了很多事情,並不是靠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 陆言道:“有啊,不过这条路会走得异常艰难。” 朱厚照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在我这儿,从来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快说来听听,事成之后我给你记头功……呃,我的意思是,我会替你向父皇討一份天大的奖赏。” 陆言语气平淡地说道:“开海啊。” “只要放开海禁,让大明官府能名正言顺地和海外诸国通商贸易,在沿海口岸设立关卡徵收关税,走私的利润自然就会大幅缩水。无利可图之下,走私之风自然会收敛,到那时再清剿倭寇,朝野上下才能真正拧成一股绳。” 朱厚照认认真真听完,一拍大腿道:“这有什么难的啊。” 不难吗? 陆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个少年啊,还没真正领教过大明文官集团的厉害呢!这三年来,陆言总是拖著病弱的身子,一点点修葺著自己的住处。 当初那座四处漏风、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如今已经换成了青砖铺地、青瓦覆顶的整洁院落。 隨著居所的不断修缮,系统也陆续奖励了他不少东西,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关於本朝时政利弊的分析和典籍。 这缠身的痼疾註定了陆言做不了任何重体力活,他的时间看似多得用不完,实则又少得可怜。 所有空閒的时光,他都用来埋首读书,拼命充实自己。 第四章 愤怒朱厚照! 他深入研究了大明开国以来的官场运作和政治生態,越是钻研得透彻,就越是心惊地发现,大明的官场早已扭曲变形。与其说是官场制度出了问题,不如说是身居高位的那些政治家们,一个个都变得面目全非。 每个人心里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盘,盘算著自家的利益得失。 从弘治初年开始,先帝与內阁诸位大臣齐心协力励精图治,將举国上下的精力几乎全部倾注在了北疆边防之上。 三十多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土木堡之变,差点让大明的万里江山再次落入蒙古铁骑之手。 那一战,大明京师三大营的精锐几乎全军覆没,曾经那个锐意进取、开疆拓土的大明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在北方边境全线转入战略防御的被动局面。 总而言之,本朝的文武大臣们,目光始终死死盯著北方的蒙古部落,几乎从未有人將视线投向富庶的东南沿海。 直到弘治十年,东南海疆悄然出现了一群披著倭寇外衣的豺狼,他们如同窃国的盗贼,在沿海州县烧杀抢掠。 每年都有无数的金银財帛被他们席捲一空,然后乘船遁入茫茫大海。 短短五年时间,到弘治十五年为止,大明东南沿海已有一万三千多名无辜百姓惨死在倭寇的屠刀之下,各地卫所和水寨的官兵也伤亡了三千六百余人。 东南的倭患,就这样在朝廷的漠视中,如同毒瘤一般悄然滋长起来。 即便如此,大明朝廷依旧认为东南倭寇不过是疥癣之疾,北方的蒙古人才是心腹大患。 正是因为朝廷的纵容与轻视,才让东南倭患愈演愈烈,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只是零星的倭寇作乱,大明驻扎在东南的兵力尚且能够勉强抵御。可到了后来,东南的官军仿佛突然失去了战斗力,总是被倭寇牵著鼻子走,疲於奔命。 难道是东南的官兵真的变弱了吗? 当然不是。真正的原因是,在这期间,东南沿海滋生出了一批富可敌国的商贾世家。他们与地方官员相互勾结,又与倭寇暗通款曲,三方联手,疯狂掠夺著大明东南的民脂民膏。 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官员们中饱私囊,付出代价的,却是千千万万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大明百姓。 元朝的张养浩曾写下千古名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无论是歌舞昇平的太平盛世,还是兵荒马乱的动盪年月,最底层的普通百姓,永远都是活得最艰难的那一群人。 如果说弘治年间的东南倭患还只是初露端倪,那么到了嘉靖年间,东南海疆就彻底沦为了人间地狱。 在戚继光横空出世之前,嘉靖朝的倭寇之乱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曾经有五十三名倭寇,竟然能从浙江东部登陆,一路斩杀四千多名官兵,长驱直入,一直打到南直隶的南京城下! 到了那个时候,大明朝不得不倾尽全国之力抗倭,前后投入的兵力多达数十万,耗费的钱粮更是数以千万计。 真到了那一步,本就捉襟见肘的大明国库,只会更加雪上加霜,整个国家的国力也会被拖入深渊。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如果能在弘治一朝就彻底解决东南的隱患,將倭患扼杀在萌芽状態,十几年后,又怎会出现那种倭寇横行、民不聊生的惨状呢? 只是,如今想要掐灭东南倭患,同样是困难重重。 东南沿海那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早已形成,想要斩断它,办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於登天。 那就是开海。 当大明的国门彻底打开,当官方贸易成为主流,当普通百姓也能合法出海谋生,走私的空间就会被压缩到极致。 没有了走私带来的巨额利润,那条维繫著官、商、倭三方的利益链条自然会土崩瓦解。到那时,大明才能真正上下一心,同心同德地清剿倭寇。虽说如今大明的军力早已不復洪武、永乐年间的鼎盛,但对付一群乌合之眾的倭寇,依旧是绰绰有余。 前提是,不再有人在背后拖后腿,不再有人给倭寇提供藏身之所,不再有人將大明官军的行军路线和作战计划提前泄露给敌人。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不就是放开海禁吗? 可这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和阻力,却大得难以想像。首先,就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片板不得下海”的祖制,这是文官们用来反对开海最有力的武器。 其次,就是那些代表著东南沿海士绅和商贾利益的文官集团,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 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东南倭患,显然是不现实的。东南的事情,必须一步一步来,徐徐图之。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当政者要有解决问题的决心和意愿。 陆言断断续续地,將东南沿海面临的种种困境和盘托出,讲给了朱厚照听。 说来也奇怪。 朱厚照在东宫读书的时候,弘治帝为他请的都是当世大儒,东宫太傅、左春坊大学士、翰林院学士杨廷和,更是名满天下的才子。 可朱厚照每次上课都心不在焉,不是打瞌睡就是偷偷溜出去玩。 但此刻,他却能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听完陆言的每一句话,甚至还会时不时地陷入沉思。 或许是因为陆言让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早夭的弟弟吧。 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喊著“哥哥”的小鼻涕虫,最大的爱好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读书。虽然当时他才三岁,可认识的字、读过的书,都比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多得多。 父皇总是笑著说,他们兄弟俩的性子要是能换一换就好了。 如果那个小傢伙能平安长大,一定也会像眼前这位小先生一样,聪慧过人,学识渊博吧。可惜,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弟弟。这十五年来,他其实一直都很孤独…… 以前,他从未將这个庞大的帝国当成是自己的家,总觉得天塌下来有父皇顶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现在,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念头,觉得自己也该为操劳的父皇分担一些担子了。 “小先生,你说来说去,这些事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嘛,归根结底,不就是重新把市舶司开起来就行了吗?” “只要我父……只要我们当今圣上点头同意,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他还是太年轻太单纯了,根本不知道大明朝的皇权处处受到掣肘,即便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也不能隨心所欲、为所欲为。 陆言缓缓摇了摇头,看著朱厚照认真地说道:“这件事,会遇到你想像不到的巨大阻力。” 朱厚照却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小先生,这你就不懂了。不会有什么阻力的,皇帝金口玉言,说一不二,这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简单得很!你等著,明天你就能听到朝廷重开市舶司的消息了!” 陆言微微一笑,没有再和他爭辩。 很多事情,只有让这个孩子亲自去碰壁,去体验,他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的艰难险阻。 其实陆言比朱厚照还要小两岁,只是因为他饱读诗书,见识广博,再加上两世为人的阅歷,才总是不自觉地將朱厚照当成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他是大明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现在让他提前知道做皇帝的不易,知道这个国家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隱藏著多少千疮百孔,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国家確实还有很多亟待解决的问题和漏洞,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天子,是未来的皇帝。 没有什么比一个有作为、有担当的未来天子更加重要。只要天子有改变国家的决心和意志,那么再大的困难,总有一天能够克服,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所以陆言没有再泼朱厚照的冷水,有些跟头,是必须要他自己去摔的。 陆言微笑著说道:“那好吧,我就拭目以待,希望明天能听到朝廷开海的好消息。” “你的身体太弱了。” 陆言冷不丁的一句话,差点让朱厚照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喷出来。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比我弱多了好吧!我身体好得很,力大无穷!” 陆言依旧笑著说道:“是啊,我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重活都干不了。既然你这么强壮,能不能帮我把这院子再修整一下?正好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哼,小事一桩……等等,我怎么感觉你是在故意使唤我?” 陆言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说道:“有吗?” “对了,我今天中午打算做宫保鸡丁、清蒸鱸鱼,还有三杯鸡。” 朱厚照立刻挺直了腰板:“怎么修整?快说!我今天就让你好好看看,什么叫身强力壮!” 春光正好,微风和煦。 北平城的正阳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一个身著素白长衫的少年,身姿清瘦,面容俊朗,披著一件藏青色的披风,正不紧不慢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沿途不时有相熟的街坊邻居和他打招呼。 “小陆,去买菜啊?” “嗯嗯,马大娘好,赵大伯好。” “好好好,你也好。身子骨好些了没?” “好多了,谢谢您惦记。” 打过招呼之后,陆言便继续缓步前行。无论是肉铺的掌柜,还是菜场的摊贩,总会格外照顾这个懂礼貌、性子温和的少年,每次都会多给他添上一些菜。 多么淳朴可爱的大明百姓啊。 陆言的怀里,还揣著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和一支磨得光滑的炭笔。 他买完菜之后,总会掏出册子,认真地记录下当天的物价,从北平城的小麦、稻米、黍米的价格,到油盐酱醋的行情,无一遗漏。 偶尔他也会走进街边的布匹绸缎庄,和掌柜的閒聊几句,出来之后,又会將各色布匹丝绸的价格工工整整地记在册子上。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连朝堂上的袞袞诸公都不屑一顾的琐事,陆言却看得无比重要。 因为通过这些数据,他可以精確地计算出大明普通百姓的日常开销,知道一个三口之家,每月需要多少银子才能勉强餬口,又需要多少收入才能过上安稳的小康生活。 这些记录,他不是为自己做的,而是为朱厚照准备的。他要让这位未来的天子,能够直观地看到大明百姓最真实的生存状態。 陆言不知道自己这盏残灯还能燃烧多久,他只想在这有限的生命里,儘可能地帮助帝国的未来儘快成长起来,让这个古老的帝国,能够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要让汉人不再遭受后来满清入关的屠戮之苦,要让华夏民族在未来的五百年里,能够傲立於世界民族之林,要让后世的祖国,再也不会经歷那段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屈辱歷史! 这听起来或许很可笑。 一个命不久矣的人,竟然还在操心这些遥不可及的事情。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等死,不好吗? 或许有些人会这样选择,但总有一些人,即便身处绝境,也依然会选择自强不息。 陆言,就是这样的人。 他手里提著沉甸甸的菜篮子,正隨著人流往前走,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气度不凡。 那位儒雅的中年文人看到陆言,也是微微一愣,隨即走上前来,关切地问道:“身子好些了吗?” 陆言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寧伯伯,我先回去了。” “嗯。” 在这个没有公共运输和摄像头的年代,官员们换上便服,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走上街头,出入勾栏瓦舍,没有人会认出他们的身份。 寧诚,现任顺天府知府。 也是陆言名义上的前岳父。 他当初千里迢迢从苏州府来到北平,就是为了完成父母的遗愿,与寧家的小姐完婚。 只是寧家上下,明里暗里都透露出不愿结这门亲的意思。 第五章 这个太子真可爱 陆言也没有强求,更没有死缠烂打。他很乾脆地写了一封退婚书,亲手交给了寧诚,不愿耽误人家姑娘的大好前程。 什么日后飞黄腾达、打脸报復之类的想法,陆言从来都没有过。他只是以最平静、最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这段本就不该存在的婚约。 寧知府望著陆言那单薄瘦弱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不由得轻轻嘆了口气。 这孩子不爭不抢,心怀坦荡,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如果他是个健康的孩子,寧诚绝不会反对这门婚事。 他能做到顺天府知府的位置,自然不是那种鼠目寸光、狗眼看人低的人。 但他也不敢拿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的一生幸福,去赌一个肺癆病人渺茫的康復希望。 若是女儿嫁过去,不出三两年他就撒手人寰,那女儿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天下间,哪个做父母的,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 青藤小院內。 朱厚照看著陆言扔给他的那张院落改造图纸,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修葺房屋啊?你这分明是要把这小小的院子,改造成一座机关密布的堡垒啊! 图纸上绘製的各种机关,设计精巧,构思绝妙,看得朱厚照两眼放光,兴奋不已。 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自从第一眼看到这张图纸,他就彻底被迷住了。 趁著陆言出门买菜的功夫,他赶紧派人火速赶回东宫,调来了几个手脚麻利、口风严实的小太监。 如此精妙的机关设计,他可不想让外人看到。 东宫来的小太监们干活十分卖力,按照图纸上的標註,小心翼翼地將一个个机关部件安装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等陆言提著菜篮子回来的时候。 朱厚照立刻激动地冲了上来,一把拉住陆言的胳膊,兴奋地说道:“小先生,你这机关图纸是从哪里弄来的?太厉害了!” 陆言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閒著没事,隨手画的。” 总不能告诉他,这是系统奖励的吧。 “高!实在是太高了!太妙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有了这些机关,別说寻常的毛贼了,就算是武功高强的刺客,也休想闯进你这院子一步!” 陆言笑了笑,对此並不怎么在意。 他走到井边,弯腰准备打水,却被朱厚照一把抢过了水桶。 陆言便蹲在一旁,清洗著那些比较轻便的蔬菜。 他一边洗菜,一边隨口问道:“你知道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每个月需要多少银子,才能勉强维持温饱吗?” 朱厚照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不知道啊,我知道这个干什么?” 陆言笑著又问道:“那你说,如果朝廷每年的財政净收入有二千万两白银,这笔钱,到底是多还是少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厚照:“啊?” 这个……他也不知道啊。 他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 而且,多和少,又该如何去定义呢?根本就没有一个衡量的標准啊。 等等,如果先知道一个普通百姓一年的生活开销是多少,再和朝廷的財政收入做个对比,不就能直观地知道这笔钱到底是多是少了吗? 当政者们关心財政,关心的永远都是大工程的拨款、国防的开支、兴修水利的费用、宫殿的营建成本,这些数字动輒成千上万,看起来十分庞大。 但这些开支,放到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去对比,又会是怎样一个概念呢? 如果帝国未来的统治者,连百姓的温饱问题都搞不清楚,闹出“何不食肉糜”那样的千古笑话,这个国家还能有什么希望呢? 柴米油盐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实则是关乎国本的头等大事。身居高位者,最忌讳的就是脱离群眾,不知民间疾苦。 陆言看著一脸茫然的朱厚照,笑著从怀里掏出了那本记录著物价的小册子,递给他说道:“我今天去街上转了转,问了不少店家和百姓他们的生活情况,也记下了顺天府眼下柴米油盐、布匹丝绸的价格。” “你有空的时候,就拿回去看看吧。” 朱厚照连忙双手接过小册子,如获至宝般说道:“好好好!我一定好好看!” 刚才被陆言问得哑口无言,他正觉得脸上有些掛不住呢。 如今只要摸清了顺天府的市面物价,那两千二百万两白银究竟是何等数目,在他心里便能有个清晰的衡量了。 他可是个心气极高的太子!绝不能在陆言跟前失了半分体面! …… “叮!您的宅院经验值已达100%,您的宅院成功升级至lv2” “叮!您的宅院解锁全新功能——温养” 系统的提示音,毫无徵兆地在陆言的脑海里响了起来。今日的午饭做得格外丰盛。 陆言的厨艺堪称一绝,平日里閒暇无事,要么伏案读书,要么下厨烹製佳肴,要么侍弄花草修剪枝叶。 他的日子向来过得这般恬淡閒適,简单纯粹。 朱厚照饱餐一顿之后,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陆言则捧著一本宋版的程朱理学典籍,坐在院中的暖阳下看得津津有味。 看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他才將书卷轻轻搁在一旁的石桌上。 这座青藤小院如今已然升级为二级宅院,整座院落也隨之解锁了方才系统提示的全新功能——温养。 系统自身同样能够升级,平日里陆言打扫庭院、修缮屋舍、打理花木,都会获得相应的系统奖励。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置身在这小院之中,身心都变得格外舒畅,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 难道这便是宅院升级之后带来的奇效?竟能潜移默化地温养人的体魄? 如今不过才是二级宅院,日后若是继续升级,又会解锁怎样神奇的功效?陆言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期待。 …… 紫禁城。 傍晚时分,漫天绚烂的晚霞铺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流光溢彩,美轮美奐。 朱厚照晃悠著他那標誌性的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文华殿。 弘治皇帝抬眼看见朱厚照进来,满是倦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开口问道:“你怎么有空跑来了?” 朱厚照凑到弘治帝身边,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囫圇吞枣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父皇真是大手笔啊,隨手就拨给工部十万两白银,就为了修一条通济河。” 弘治皇帝闻言笑了笑,看著朱厚照问道:“十万两很多吗?” “不多吗?” 朱厚照歪著头想了想,认真地回道:“寻常百姓家,五百文通宝便足够养活一家三口一个月的生计,折算成白银,也不过才五钱银子。” “十万两白银,那得够多少寻常百姓活一辈子了,这还不算多吗?” 唰! 弘治皇帝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著朱厚照,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他竟然还知道民间百姓的日常生计?竟然还清楚市面上的物价行情? 杨廷和这般教导太子的法子,当真是別出心裁! 从前的那些东宫讲官,只会教未来的君主诵读儒家经典、研习圣贤义理,或是规训他们恪守君子的德行操守,也只会空口白牙地告诫他们要体恤百姓、爱民如子。 可又有谁会教太子,如何从这些柴米油盐的细微小事入手,真正融会贯通地去体察民间的疾苦呢? 很多事情,就比如这市井物价,都是弘治皇帝登基为帝之后,在处理政务的过程中,才慢慢体会到它的重要性。 如今他的儿子竟然能將寻常百姓的日常物价隨口道来,弘治皇帝心中怎能不万分震惊,又怎能不倍感欣慰? 杨廷和这个东宫太傅,当真是选对了人啊! “父皇。” “誒!”朱佑樘喜笑顏开地看著朱厚照,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骄傲与自豪。 “父皇,您赶明儿就把市舶司重新开了得了。” “东南沿海那一摊子烂事,迟早都是要解决的,一直拖著不管,那就是养虎为患。” 朱厚照漫不经心地隨口说道。 朱佑樘微微勾了勾唇角,伸出手指点了点朱厚照的额头,笑著道:“你这臭小子,以为开海禁是这么容易的事吗?” 朱厚照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这还不就是父皇您一句话的事儿吗?” 朱佑樘也没有反驳他,只是语重心长地说道:“照儿,你也该去见识见识朝堂上的人情世故了。” “明日一早,你隨朕一起去武英殿朝会。” 朱厚照一脸茫然地问道:“干啥去啊?” 朱佑樘笑著说道:“你不是一心想著开海吗?那自然要和朝中的大臣们好好商量商量。” 朱厚照哦了一声,道:“好!” 商量什么呀?这天下本就是咱朱家的天下,不过是吩咐他们去办一件事罢了,有什么好商量的? 怎么父皇和陆言那小子,都觉得这件事好像难如登天似的? 年少的朱厚照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更是半点都理解不了。 …… 翌日,清早。 第二天一大清早,朱厚照便兴奋地穿戴好一身太子朝服,早早地守在大明天子朱佑樘身边,陪著他一同前往武英殿。 武英殿內,文武百官早已按文东武西的规制,分班肃立在大殿两侧。 百官的脸上都带著一丝诧异的神色,谁也没有想到,平日里素来顽劣不堪的太子,今日竟然会跟著皇帝一同前来听政。 不过眾人也没有过多在意,这既是皇家的私事,也是太子身为储君应有的权力,他们反倒巴不得朱厚照能天天来听政。 毕竟他是大明帝国未来的掌舵人。 朝堂上的政务一件接著一件地匯报上来,朱厚照听得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等到各项政务都匯报得差不多了,朱佑樘才威严地开口说道:“诸卿,朕思虑良久,如今国朝的財政状况日益窘迫,想要解决这个难题,无外乎开源与节流两条路。” “朕自登基以来,一直厉行节俭,可国库如今依旧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开源这一条路可走了。朕思虑再三,若是重新开放东南沿海的市舶司,或许能够增加朝廷的財政收入,诸卿以为如何?” 朱厚照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兴奋地竖著耳朵听著,心想重头戏总算是来了。 天子的话音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便立刻出班,义正辞严地高声说道:“皇上!此事万万不可行!” 朱厚照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脸上写满了不悦之色。 这老匹夫竟敢反对朕的提议?简直是胆大包天,拉出去砍了! 左都御史躬身抱拳道:“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我大明便定下了『片板不得下海』的祖训。太祖皇帝殫精竭虑,为防备倭寇与海外蛮夷入侵,才下令关闭海疆,裁撤东南市舶司。此举就如同在北疆修筑万里长城一般,可保大明百年海疆安寧。” “如今皇上若是重开市舶司,岂非公然违背祖训,岂非不孝之举?天子乃万民之父,我大明以孝治天下,若是天子带头违背祖训,那天下万民又怎会真心拥戴天子?” 兵部尚书刘大夏也隨即出班反驳道:“皇上,如今东南沿海尚未开市舶司,倭寇便已如此猖獗,四处劫掠沿海州县。若是一旦开放海禁,允许百姓隨意出海,那东南沿海將会被倭寇屠戮成何等模样?东南的百姓又会如何看待朝廷?臣斗胆,请皇上三思而后行!” 朱厚照听得气得满脸通红,浑身都在发抖! 这两个老顽固!都该拖出去砍头!看以后还有谁敢再反对开海! 朱佑樘转头看向內阁的三位阁老,开口问道:“三位阁老,你们怎么看待此事?” 李东阳与刘健对视了一眼,沉默了片刻之后,最终也只能躬身说道:“臣等请皇上三思。” 即便是被誉为大明最强內阁的三人,也无法与满朝文武相抗衡。这件事若是能说出个道理来,或是有大臣站出来反驳左都御史与刘尚书的言论,他们还能从中转圜一二。可放眼整个朝堂,竟无一人站出来支持天子的提议。 內阁即便权势再大,也需要下面的各级官员去执行政令。若是得罪了满朝文武,那他们的政令又如何能够推行下去呢? 朱厚照气得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 这一群食古不化的老东西!全都该拉下去砍头! 怎么会这样? 不就是开个海禁吗?不就是重开个市舶司吗?为什么父皇说的话,他们竟然都敢不听? 朱厚照忽然想起了陆言前些日子对他说过的话。 开海……会很难。 第六章 让开,本太子要装嗶了! 他当初还信誓旦旦地对陆言说这根本不难,可如今…… 他狠狠地咬著后槽牙,將这群顽固不化的官员一个个都记在了心里。 你们都给本宫等著!等本宫登基当了皇帝,定要把你们一个个都砍了! 弘治皇帝轻轻嘆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既如此,那此事便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吧。” 他今日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朱厚照明白一个道理:即便是天子,也有诸多掣肘,並不能隨心所欲、为所欲为。皇权固然至高无上,但若是失去了制衡,那天下便会大乱。 文华殿。 回到文华殿,朱厚照依旧气势汹汹,脸上的怒气丝毫未消。 弘治皇帝看著自家气鼓鼓的儿子,微微笑了笑,拿起御案边的一盘桂花糕递给朱厚照,说道:“这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不吃!” 弘治皇帝又端过一杯热茶递给他:“那喝口热茶消消气?” “不喝!” 朱厚照这次是真的气坏了,饭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 “父皇!您就把他们都砍了吧!换一批听话的人上来做事!”朱厚照气得火冒三丈,大声嚷嚷道。 朱佑樘白了朱厚照一眼,指了指龙椅旁边的那张小凳子,说道:“过来,坐下说。” “我不坐!” “哈哈。”弘治皇帝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你看你气成这个样子,至於吗?” “好,父皇听你的,这就把他们都杀了,换一批人上来。” “真的?”朱厚照闻言眼睛一亮,顿时喜出望外。 朱佑樘又白了他一眼,说道:“那换一批人上来,他们要是也不听话怎么办?若是不仅不听话,还连事都办不好怎么办?” “难道天下所有的事都要交给你父皇一个人去处理吗?我就只有两只手,能处理得过来多少事啊?” “黄河决堤泛滥,我要亲自跑到陇右去巡视吗?山东爆发民变,我要亲自带兵去镇压吗?韃靼骑兵破关南下,我要不要亲自统兵抵御?倭寇在东南沿海肆虐成灾,我要亲自带兵去打倭寇吗?西南土司发动叛乱,我还要再亲自带兵去镇压吗?” 朱厚照连忙摆手说道:“那怎么行啊,那还不把父皇您给累死啊!让下面的官员去做不就行了……额,不对,下面的人都被父皇您给杀完了。” 朱佑樘笑著说道:“现在明白了吧?你父皇虽然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但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就说你皇爷爷成化皇帝吧,他当年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结果呢?宦官专权,把持朝政,弄得民不聊生,各地起义接连不断,天下百姓都在背后戳咱老朱家的脊梁骨。要是再这么烂下去,我大明岂不是就要亡国了?” “好了,开海之事急不得,只能徐徐图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你就別再为这件事烦心了。” “你呀,就好好跟著杨太傅学习治国的本事,这比什么都重要。国事有父皇替你担著,父皇一定会將一个河清海晏、锦绣繁华的盛世江山,完完整整地交到你的手上。” “去吧。” 朱佑樘对著他挥了挥手。 朱厚照低低地应了一声,便垂头丧气、闷闷不乐地离开了。 等朱厚照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之后,弘治皇帝的嘴角才微微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今日满朝文武都缄口不言,他心里不气吗?肯定也是气的。但身为皇帝,若是连这点容人的气量都没有,凡事都隨心所欲、意气用事,那算什么?不过是个莽夫罢了! 一个莽夫,又怎么可能治理好一个偌大的国家呢?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不过此刻他的心情却格外舒畅,朝堂上的那些烂摊子再怎么让人烦心,都比不上太子的成长更让他欣慰。 这两日自家儿子像是忽然开了窍一般,竟然开始主动关心国事了,这可比任何事情都更让这位勤勉一生的皇帝感到开怀。 他对著殿外扬声说道:“来人吶,去把杨廷和给朕叫来。” 不多时。 杨廷和便匆匆赶到了文华殿,连忙躬身行礼道:“臣杨廷和参见皇上。” 朱佑樘和顏悦色地说道:“杨爱卿不必多礼。朕今日要好好感谢杨太傅,將朕的皇太子教导得如此出色。日后还要劳烦杨大人再多费心,好好教导太子。” “来人吶,赏杨太傅三百匹绢。” 杨廷和:? 他的心头顿时充满了万般疑惑,皇上怎么会觉得太子出色呢? 太子素来顽劣,杨廷和为此真是日日夜夜头疼不已,他不知想了多少办法,引经据典、旁徵博引,儘可能地让自己的讲课程变得生动有趣。 可太子压根就没怎么搭理过他啊,尤其是这些日子,太子更是整日都不在东宫待著,怎么就突然变得出色了呢? 杨廷和乃是翰林学士出身,两榜进士及第,更是饱读诗书的正人君子。不是自己做的功劳,他绝不敢贸然居功,更不敢平白无故地领受赏赐。 他连忙躬身抱拳,惶恐地说道:“皇上,臣惶恐万分。” “臣身为太子太傅,却未能教导好太子,这是臣的失职之罪。还请皇上责罚臣,万万不要如此嘉奖臣,臣实在是受之有愧。” 杨廷和还以为,弘治皇帝之所以给自己赏赐,是因为太子太过顽劣难以教导,怕自己撂挑子不干了,所以才特意用赏赐来安抚自己。 因此他才会连忙躬身谢罪。 弘治皇帝只是微微一笑,说道:“杨大人太过谦虚了,不必如此惶恐。就照现在这样教,好好教太子,朕日后对你自有重用。” 天子的这番话,当真是意味深长啊。 再过几年,若是天子龙驭上宾,太子顺利登基,那他这个太子太傅,便是当之无愧的当朝第一权臣了! 只是……为什么会这样? 杨廷和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朱佑樘对著他挥了挥手,说道:“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 杨廷和满心疑惑地离开了文华殿。 朱佑樘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笑了笑,心中暗道:杨太傅果然是博学正直的君子,將太子教导得如此令朕满意,他自己竟然还觉得做得不够好? 不错!朕没选错人! 弘治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 槐花胡同,青藤小院。 后宅。 陆言正拿著一把铁锹,在后院的空地上挖著泥土,他打算在这里修建一个小小的泳池。 就这样断断续续挖了好几天,后院的这个水坑才不过挖了三米长、三米宽。 在水坑的旁边,整整齐齐地堆放著一堆黏土、石灰石和铁矿石粉。 到了弘治年间,大明的手工业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完全能够將这三种原料加工成细腻的粉末状。 这三样东西,正是烧制水泥所必需的原材料。 这三年来,系统零零散散地奖励了他不少东西,基础化学的知识早已烂熟於心,深深地刻在了陆言的脑海里。而且他平日里也没什么事,便会博览群书,不断巩固和丰富自己的知识储备。 自从宅院升级到二级之后,他总感觉整个院子里都瀰漫著一股能够温养人体的淡淡气机。 虽然这股气机並不能直接治癒他的旧疾,但却让他困扰已久的咳嗽减轻了许多。 以前他锄地没一会儿,便会咳嗽不止,连气都喘不上来。今日他干了这么久的活,才只是断断续续地咳嗽了几声。 “叮,宅院经验值+10%” 陆言的脑海中,又一次响起了系统清脆的提示音。 等这个泳池修建完成之后,系统还会给予相应的奖励,整个宅院的经验值也会隨之累积提升。 不知道等宅院升到三级的时候,系统又会奖励些什么好东西呢? 陆言正胡思乱想著,忽然听到前院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陆言放下手中的铁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走到前院打开了院门。 只见朱厚照一脸沮丧地站在门外,平日里那个没心没肺、活蹦乱跳的小太子,今天却像是一只被霜打了的蔫公鸡。 陆言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想来是今日在朝堂上碰了一鼻子灰。 他故作不知地问道:“怎么了?怎么垂头丧气的?” 朱厚照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说道:“你说的没错,重开市舶司果然没成功。哎,朝堂上那群老东西,真是顽固不化、目光短浅!” “咦,你这院子好像变了。” 朱厚照有些好奇地左右打量了一番,也没看出院子里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变了?” “就是感觉变了,又好像没变。”朱厚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先生,你说……” 陆言闻言苦笑著说道:“你还是別叫我小先生了,我年纪比你还小呢,你就直接叫我陆言吧。” 哎,言弟你说朝堂上那帮老东西是不是都该杀?换作是你,会不会干脆把他们全砍了,再换一批人上来? 虽说弘治皇帝平日里没少耳提面命,朱厚照也確实把父皇的话听进了心里,可他心里就是憋著一股不服气,就想找个能说到一块儿去的人,好好发泄一下这满肚子的火气! 陆言带著几分“诧异”的神色,定定地看著朱厚照。 朱厚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脸茫然地问道:“怎么了?” 陆言开口道:“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怎么会知道朝堂上的这些事啊?” 朱厚照顿时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说道:“我……那个……我有认识的人在宫里当差……” 哈哈。 陆言忍不住狡黠地笑了起来,这位大明太子,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朱厚照的心里顿时有些慌乱起来。 他打心底里不想让陆言知道,自己就是当今大明的皇太子。 这些年来,他过得其实十分孤独。虽说身边总有一群勛贵子弟围著他转,整日里陪他玩乐,对他极尽恭维之能事,甚至还会明里暗里地百般討好。 可朱厚照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所谓的朋友不过是些趋炎附势之徒,根本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看待的。 他们所畏惧的,从来都不是他朱厚照这个人,而是他身上那层皇太子的权势光环。 他生怕陆言一旦知道了自己的太子身份,也会变得和那些人一样,整日里只会说些阿諛奉承的场面话,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推心置腹地交谈了。 以前父皇总跟他说,天子註定是孤家寡人,那时候的朱厚照还懵懵懂懂,根本体会不到这句话的深意。可隨著年岁渐长,他终於慢慢明白了其中的滋味。 身为太子尚且如此孤独,他日登临九五,成为天子,只会更加孤苦无依。 只是他此刻还不知道,陆言其实早就看穿了他的身份,只是一直没有点破而已。 好在陆言也只是隨口问了一句,並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咳咳。 陆言轻轻咳嗽了一声,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顺势就把话题给岔开了。 其实和人相处,之所以会觉得和某些人说话格外舒服,往往不是因为对方的口才有多好,而是因为对方懂得体察人心,情商足够高。 陆言虽说因为身体的缘故,没能踏遍千山万水,却也早已读遍了万卷诗书,人情世故自然看得通透,情商自然也不会低。 他看著依旧气鼓鼓的朱厚照,轻轻笑了笑,开口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觉得他们都该杀?” 朱厚照气冲冲地说道:“还能因为什么?就因为他们全都反对重开市舶司!一个个目光短浅,只知道抱著祖宗的老规矩不放,不仅阻碍了大明的发展,还眼睁睁看著倭寇在东南沿海烧杀抢掠,却束手无策!” 陆言微笑著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想问你,你做这件事,最终想要达成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重开市舶司啊!”朱厚照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陆言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你的目的是重开市舶司。可你就算把他们全都杀了,市舶司也不会因此就自动打开。你仔细想想,这样一来,你不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吗?” 朱厚照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啊。 就算真的把那些反对的官员都杀了,可市舶司依旧开不了。这就好比两个人在暗中较量,胜负的標准从来都不是谁杀了谁,而是谁先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只要市舶司开了,你就是贏家;只要市舶司没开,你就还是个失败者。 陆言拿起红泥小火炉上温著的白瓷茶壶,將温热的泉水缓缓注入青瓷茶盏之中,先给朱厚照递了一杯过去,自己也端起一杯,对著杯口徐徐吹了口气。 第七章 舌战群臣 “那你再想想,杀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怒火吗?还是因为你根本辩不过別人,只能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朱厚照听完,又一次愣住了。 对啊,我刚才为什么会想著要杀了他们?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些话,我根本无力反驳吗? 这不是无能狂怒,又是什么呢? 朱厚照的心思渐渐平静了下来,刚才那股子满腔的怒火,也消散了大半。 人一旦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其实就已经输了。 因为当你愤怒的时候,就说明你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去对付你的对手了,你只能用愤怒这种最无力的方式,来掩盖自己的失败和无能。 朱厚照一直都觉得陆言很厉害,而且他的厉害之处,从来都不在於武功有多高强,也不在於口舌有多伶俐。 在他看来,陆言最厉害的地方,是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激起陆言的半分怒火,也没有什么困难,能让陆言有丝毫的退缩。 陆言那双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的脸上,一双眸子清澈如水,里面盛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淡然,还有一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睿智。可他明明还这么小,为什么会给人这样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呢? 我恐怕这辈子,都达不到言弟这样的境界了吧? 陆言小口抿了一口热茶,轻轻將茶盏放在面前的梨花木案几上,看著朱厚照说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把朝堂上的人都杀了,那到时候,谁来替你治理这个国家呢?” “你仓促之间提拔上来的人,又会不会是些尸位素餐、只知道混日子的庸官呢?” “如今能够站在朝堂之上的官员,至少在他们各自的本职衙门里,差事都办得还算不错。” “你觉得呢?”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嗯,你说的有道理。” 陆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没错,確实是这样。可他们即便如此,却依旧不愿意遵从天子的旨意行事。这其中,有一部分人纯粹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考虑,他们或许和东南沿海那些富可敌国的大商贾之间,有著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 “但还有另一部分人,他们反对开海,未必不是出於对国家未来的真心担忧。” “未来的事情本就充满了变数,谁也无法预知。你觉得开海对大明有利,可旁人也会担心,这件事最终会朝著不可控的坏方向发展。” “唔,你看我手里这两个铁球,一个大一个小。如果我同时鬆开手,你觉得哪一个会先落到地上?” 朱厚照想都没想就说道:“那还用说,肯定是大的先落地啊。” 陆言摇了摇头,笑著说道:“我觉得,它们两个会同时落地。” “这怎么可能?绝对是大的先落地!” 陆言依旧微笑著说道:“你看,就这么一件简单的小事,我们两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都会產生分歧。更何况是治理国家这样的头等大事,比这个不知道要复杂多少倍。別人有不同的想法,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陆言说著,便將手中的两个铁球同时鬆开了手。 唰。 一大一小两个铁球,竟在朱厚照满脸惊愕的目光中,同时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朱厚照看著地上的两个铁球,一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弄明白。 陆言刚刚给朱厚照灌输的这个道理,总结起来其实就是四个字——“结果导向”。 朱厚照还是有些不服气,梗著脖子说道:“那照你这么说,难道就永远不能重开市舶司了吗?每次倭寇登陆东南沿海,浙东的百姓就嚇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咱们大明总不能一直这么窝囊下去啊!!!” 陆言摇了摇头,说道:“当然不是。只要你能在朝堂上辩过那些反对的官员,把他们说得心服口服,市舶司不就能顺理成章地重开了吗?” 朱厚照顿时唉声嘆气起来,耷拉著脑袋说道:“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们啊。” 陆言说道:“那你跟我说说,他们都是用什么理由来反对重开市舶司的?” 朱厚照连忙把今天早朝时,左都御史和兵部尚书说的那些反对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陆言听。 陆言听完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他早就料到,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会用什么样的藉口来搪塞皇权,阻挠新政。 翻来覆去,也不过就是拿祖宗成法和孝道这两件事来说事罢了。 陆言看著朱厚照,缓缓开口道:“其实《太祖实录》里,根本就没有『片板不得入海』这句话。这不过是后世之人,对洪武四年颁布的第一道禁海諭令,以讹传讹形成的通俗说法罢了。” “洪武四年,『禁濒海民不得私自出海”;十四年,“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十七年『派信国公汤和巡视浙闽,禁民入海捕鱼。』二十三年,『詔户部严交通外番之禁。上以国朝金银、铜钱、火药、兵器等物不许出番。』二十七年,『敢有私下诸番互市悉治重法。”三十年,“申禁人民不得擅出海与外国互市。”』 朱厚照惊得嘴巴张得老大,像只嗷嗷待哺的乳燕一样。 这可是《太祖实录》啊!洪武朝的实录,是太宗文皇帝朱棣在位时,组织翰林院的儒臣们修撰的。 一部实录洋洋洒洒数百万字,里面全是佶屈聱牙的古文,晦涩难懂,寻常人別说通读了,就连看都看不下去。 可陆言现在,竟然就这么不紧不慢、一字不差地把这些內容全都背了出来。 天啊,他也太厉害了吧!要是我能在朝堂之上,像他这样从容不迫地把《太祖实录》里的內容背出来,保管能惊掉满朝文武的眼珠子! 陆言看著一脸呆滯的朱厚照,轻声问道:“你听出这几道諭令之间的变化了吗?” 朱厚照:? “啊?什么变化啊?” 陆言反问道:“洪武四年的諭令是『禁止濒海民私自出海』,而洪武十四年的諭令,却变成了『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你觉得这两道諭令,哪一道更严格?” 朱厚照想了想,说道:“那肯定是第一道啊!第一道是压根就不许任何人出海,第二道却没说不能出海,只是说不能私自和外国勾结往来罢了。” 额……他好像突然明白了点什么,呆呆地看著依旧面色平静、波澜不惊的陆言。 陆言说话向来不疾不徐,语速平缓,咬字清晰,只是因为身体孱弱,声音总是带著几分有气无力的感觉。 虽然少了几分朝堂官员的威严,可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无比信服。 他继续对朱厚照说道:“那你再接著往下看,洪武十七年的諭令又说了什么?是禁止浙东的渔民下海捕鱼。” “这道諭令的限制,是不是比洪武十四年禁止私通外国的那道,又宽鬆了一些?” 朱厚照呆呆地点了点头,说道:“是……是这样的。” 他好像越来越明白陆言想要说什么了。 陆言继续说道:“那洪武二十三年呢?只是明確规定了金银、铜钱、火药、兵器这些违禁物品不许流出海外,相较於洪武十七年的禁令,是不是又宽鬆了许多?” “你刚才也说了,朝堂上的人总是拿祖训和『片板不得入海』来反驳重开市舶司。祖训確实不能轻易推翻,一旦推翻,就会被人扣上不孝的大帽子。” “可太祖爷自己,却一直在修改自己定下的规矩。如果太祖皇帝真的想要『片板不得入海』,他只要把这一条定为万世不易的祖训就行了,又何必先后颁布五道不同的禁海諭令,一步步放宽限制呢?” 朱厚照顿时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个字:“这……”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陆言,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陆言笑了笑,说道:“太祖皇帝距离我们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想要抽丝剥茧地去剖析这些祖训的真正含义,就不能只看字面意思,而要去想一想,这些祖训背后的时代背景和真正目的是什么。” “结合当时的歷史时间节点,我们不妨来分析一下,洪武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能明白太祖皇帝当时为什么要颁布那道禁海諭令。” 那个时候的倭寇,能算得上是大明的对手吗?在兵锋正盛的大明军队面前,他们根本就不够看。 当时朱元璋刚刚统一天下,大明军队兵锋正锐,所向披靡。但凡倭寇敢来招惹大明,以朱元璋那杀伐果断的性子,恐怕早就派大军直接把他们给灭了。 想当初,朱元璋为了征討北元的扩廓帖木儿,不惜动用十五万大军、三十万战马,对付区区几个倭寇,他又怎么会心慈手软呢? 陆言没有再卖关子,他知道朱厚照平日里没怎么用心读史书,於是便耐心地解释道:“洪武四年啊,正是张士诚、方国珍的残余势力逃匿到海外诸岛的时期。太祖爷当时颁布那道禁海諭令,根本就不是针对倭寇的,而是专门针对这些残余势力的,目的就是为了切断他们和陆地党羽的联繫,防止他们拉拢人手、培养势力,捲土重来。” “那洪武十四年和十七年,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呢?”陆言又问道。 朱厚照脱口而出道:“是胡惟庸案啊!” “那太祖爷给胡惟庸定的是什么罪名?” 朱厚照连忙回答道:“意图不轨,密谋造反,还……还私通倭寇!”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朱厚照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陆言微笑著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就是因为胡惟庸私通倭寇,所以太祖爷才再次下令禁海。” “那么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以用来反驳我吗?” 朱厚照这下是彻底服了,心悦诚服地说道:“我……我无话可说。我……我以前確实没怎么好好读书。”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因为自己读书太少而感到如此羞愧。 也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知识的力量竟然会如此庞大。 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在朝堂上,都只能干瞪著眼生闷气了。 因为他的学识实在太浅薄了,根本比不上那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那些老狐狸个个都能引经据典,说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道理。除非你能把他们反驳得哑口无言,否则在旁人看来,他们说的就是对的,话语权永远都掌握在他们手里! 要是陆言能站在朝堂上帮自己说话,他还用得著怕那群老奸巨猾的东西吗? 朱厚照忽然眼睛一亮,看著陆言说道:“言弟,你想不想入朝为官啊?” 陆言闻言,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说道:“你看我这病懨懨的身子骨,能经得起朝堂上的那些折腾吗?” “也是。” 朱厚照在心里重重地嘆了口气,暗自想道:唉,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公平啊! 陆言说了这么久,早就口乾舌燥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却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连忙拿出隨身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不动声色地將那块沾了血跡的手帕揣进了怀里,没有让朱厚照发现。 “好了,咱们接著说。你刚才提到,兵部尚书反对开海的理由,是开海之后会给朝廷带来诸多危害。” “南宋偏安江南,却能和蒙元、金、辽对峙长达百年之久。这样一个看似孱弱的朝代,靠的是什么支撑下来的?答案就是经济。” “世人都知道南宋藏富於民,可朝廷的巨额財政收入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很大一部分,就是来自於海上贸易的丰厚利润。” “这么简单的道理,雄才大略的太祖皇帝,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朱厚照顿时兴奋起来,连连点头说道:“对对对!就是你说的这个道理!” “言弟,你到底读了多少书啊?怎么这些歷史典故和朝廷典章,你都能张口就来啊?” 第八章 舌战群臣(二) 陆言淡淡一笑,说道:“平日里也没什么別的事可做,就只能读书打发时间。我这身子骨,除了安安静静地看看书消遣消遣,也实在做不了別的什么了。” “你居然把看书当成消遣?天吶,看书多枯燥啊,你难道不觉得烦吗?” 陆言摇了摇头,说道:“不烦啊。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看书能得到很多別人得不到的乐趣。” 朱厚照挠了挠头,说道:“好吧。那我以后有空,也多读读史书。” 陆言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著朱厚照了。 他刚才引经据典说了这么多,目的就是为了让朱厚照明白知识的重要性,让他对读书產生真正的兴趣,让他知道,学到的知识是实实在在有用的,最起码,在朝堂上对付那些文武百官的时候,是绝对用得上的。 只要能达到这个小小的目的,就足够了。 对於正处在叛逆期的孩子来说,你越是跟他讲那些空洞的大道理,他反而越是不耐烦,甚至会產生逆反心理。 你要是跟他说,你要好好读书,多学学问,以后才能做一个贤明的君主,才能治理好国家。 那不是扯淡吗? 空洞的大道理,从来都是最难让人接受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断,凭什么我非要接受你说的那些大道理?你觉得对的事情,在我看来,可能一文不值。 说白了,没经过社会的毒打,没吃过没文化的亏,是永远不会真正明白读书的重要性的。 “我还有个疑问。” 朱厚照又摸了摸下巴,故意装出一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模样。 陆言看著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嗯,你有什么疑问,儘管说。” 朱厚照说道:“咱们重开市舶司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打击倭寇。” “倭寇之所以这么难打,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有內地的汉奸和他们相互勾结,通风报信。” “可就算我们开了海,那些汉奸依旧能和倭寇勾结,带著他们登陆东南沿海,继续烧杀抢掠,残害浙东的老百姓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言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讚许,不错,这小子终於肯沉下心来,主动琢磨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了。 “所以咱们得打出一套环环相扣的组合拳,单靠重开市舶司这一招,远远不够。” “今年恰逢朝廷三年一次的外察大计,都察院届时会选派巡按御史巡按东南,重点彻查当地贪墨瀆职、勾结海寇的官吏。” “除此之外,还得物色一位能担大任的干吏,派往东南总领备倭军务,同时全权负责整训东南沿海的卫所水师。” “礼部需即刻草擬国书,遣使送往日本室町幕府,在外交层面给予明確的严正警戒。” “但凡擒获的倭寇首恶,一律梟首示眾,將首级悬掛在东南沿海的重要关隘国门之上,以此震慑內外宵小之徒。” 其实早在最初商议此事时,陆言就跟朱厚照说过,东南倭寇之患积弊数十年,必须稳扎稳打徐徐图之,绝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见到立竿见影的成效。 重开市舶司不过是破局的第一步,后续还得接连不断地推出配套举措,才能一步步掐断倭寇的生路,最终將这股祸患彻底扼杀。 更何况开海还有更深一层的考量,那就是为日渐拮据的朝廷国库,开闢一条稳定的新財源。 朱厚照听完这一番条理清晰的谋划,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此刻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紫禁城的朝堂之上。 昨日的他面对群臣的反对束手无策,明日的他,定要在朝堂之上打出一记漂亮的重拳! ...... 青藤小院。 后园里,陆言蹲下身来,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块块青灰砖块,砌在那座半完工的泳池温泉池壁边缘。 他特意花了三十文铜钱,在正阳门外的人力市上雇了一名身强力壮的长工,才把这堆沉重的砖块运进了院子里。 陆言这文弱书生的身子骨,自然扛不动这般繁重的搬运活计。 不过亲手砌砖这种细致活,他倒是还能应付得来。 他砌得很慢,也格外认真,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地贴在泳池的內壁之上。 砖块下面预先铺好了密密麻麻的铸铁管道,每一根管道都连通著院角的燃煤火炉,等到冬日严寒之时,便能通过热水循环给池水加温,真正做出了人工温泉的效果。 等把这一段池壁的砖块全部砌完,陆言早已累得气喘吁吁,连搅拌水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暂且停下工期,慢慢挪到旁边那把酸枝木太师椅上坐下,晒著暖融融的太阳,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茶歇息。 春日的时光过得格外缓慢,午后的阳光也暖得让人浑身发懒。 咳咳。 伴著几声轻微的咳嗽声,陆言怀里还抱著半本摊开的书,就这么靠著椅背缓缓睡著了。 …… 另一边,朱厚照早已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了紫禁城的乾清宫。 那昂首挺胸的模样,活脱脱一只斗志昂扬、准备上阵斗架的大公鸡。 方才在陆言那里,他不仅听明白了许多治国的道理,还记下了一整套足以反驳群臣的论点和依据。 他倒要看看,朝堂上那群只会空谈误国的老东西,这次还能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爹。” 朱厚照大步流星地闯进文华殿,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各地奏疏的父皇朱佑樘。 朱佑樘见儿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便放下手中的奏疏,端起案上的官窑茶盏抿了一口,笑著问道:“又有什么事了啊?” 朱厚照大声道:“爹,你再开一次大朝会!他们昨日不是死活不肯重开市舶司吗?这次我亲自来,定要让他们点头同意!” 朱佑樘闻言愣了一下,隨即呵呵笑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啊你,这又是从哪里学了点皮毛知识,就敢来跟朕打包票了?” 太子愿意主动学习朝政本就是天大的好事,朱佑樘心里欣慰还来不及,自然不会轻易打击儿子的自信心。 “朝堂上的內阁阁老与六部堂官,个个都是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等你哪天也能做到满腹经纶、通晓政务了,再去和他们据理力爭也不迟,现在啊,你还差得远呢。” 能站在武英殿旁听大朝会的官员,哪一个不是两榜进士出身?这里面甚至还有不少是当年翰林院的庶吉士,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他们大多熬到年过半百,才有资格穿戴朱紫官服站在这朝堂之上,大半辈子的光阴都用在钻研学问和处理政务上,你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拿什么跟人家唇枪舌剑? 朱厚照哼了一声,梗著脖子道:“我不管!反正你就得再开一次朝会!我这次学的本事可大了去了!非要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不可!” 朱佑樘:“……”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好,明天一早,朕再开一次大朝会。” 大朝会本就不是能隨意召开的,按照大明祖制,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常朝之外,临时加开朝会,需要皇帝先下旨给司礼监,司礼监转知太常寺擬定仪注,太常寺再通报內阁,最后由內阁下发文书通知在京百官。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十分繁琐耗时。 不过为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朱佑樘一点也不介意打破这个惯例,再开一次临时朝会。 他是歷史上有名的贤明君主,更是一个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儿子的好父亲。 他一生践行一夫一妻,后宫只有张皇后一位妻子,也只育有朱厚照这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另一个皇子朱厚煒出生未满周岁便不幸夭折,自那之后,朱佑樘便再也没有过其他子嗣。 因此,他將自己全部的父爱,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眼前这位太子身上。 儘管太子生性顽劣,时常做出些荒唐胡闹的事,但朱佑樘始终对他寄予了极高的期望。 他一直纳闷儿子为何突然转了性子,还以为是太子太傅杨廷和教导有方,才让这个顽劣的儿子脱胎换骨,居然开始主动关心起朝堂政务来了。 不过不管原因是什么,这对朱佑樘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即便临时加开朝会不合祖制流程,为了大明帝国未来的继承人,朱佑樘也愿意破例一次。 他特意给朱厚照打了预防针,郑重叮嘱道:“明日你若是说不过诸位大臣,万万不可在朝堂之上恼羞成怒、失了仪態。你是大明的太子,是未来的九五之尊,任何时候都要懂得恪守礼数、把握分寸。” 朱厚照拍著胸脯道:“我知道!说不过別人那就是我本事不济,输了只能说明我学问还不够精深,等我回去好好学,下次再来跟他们辩便是!” 嗯? 朱佑樘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太子的样子了。 这小子如今的悟性倒是越来越高了,当真是天大的好事! 杨廷和啊杨廷和,朕让你担任太子太傅教导太子三年,这三年的谆谆教诲,如今总算是见到成效了啊! “好!这话朕爱听!” 朱佑樘高兴地挥了挥手,道:“你先回东宫春和殿歇息吧,朕这就派人通知司礼监筹备朝会事宜,明日一早,你隨朕一同去武英殿听政。” 不管太子明天怎么折腾,只要有朱佑樘在朝堂上坐镇,他便能掌控全场,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下不来台。 …… 这一夜对朱厚照来说格外漫长难熬,他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著觉,抱著那本《明太祖实录》看了一遍又一遍,把里面的典章制度和祖训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朱厚照其实是明朝歷史上最被低估的太子之一,他天资聪颖,能文能武,骑射兵法无一不通,只是因为生性顽劣叛逆、行事不拘一格,才导致后世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朱厚照早已穿戴好绣著四爪龙纹的紫红色太子常服,在东宫以刘瑾为首的八虎太监的簇拥拱卫下,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地朝著武英殿走去。 哼哼!都给本太子让开!今日定要让那群老夫子刮目相看!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的东宫八虎,还远不是日后那个权倾朝野、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宦官集团。 明武宗朱厚照尚未登基,这些平日里只负责伺候太子起居玩乐的太监,手中还没有掌握什么实权。 武英殿上。 武英殿內,文武百官都按品级站在各自的班列之中,脸上满是疑惑不解的神色。 昨日刚刚开过朔望大朝会,今日又临时加开朝会,这在弘治朝近二十年的歷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不多时,朱厚照便陪著大明弘治天子朱佑樘,缓步走入了武英殿。 弘治皇帝在龙椅上落座之后,殿头太监高声唱礼,百官行叩拜之礼,大朝会正式开始。 “朕今日临时召诸卿前来,是因为太子对东南海禁之事有了一些新的见解,还望诸卿不吝斧正。” 弘治皇帝素来以宽厚仁恕著称,对待臣子极为尊重礼遇,因此深受满朝文武的爱戴。 百官闻言,心中的疑惑更甚,纷纷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站在弘治皇帝身侧的太子朱厚照,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位太子殿下,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主儿,眾人都还记得,前些日子礼部尚书张升家的公子,因为和太子爭抢一头进贡的猛虎,差点被太子当场打残。 这般顽劣不堪的太子,能有什么值得满朝文武斧正的新见解? 一时间,百官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 朱厚照却丝毫没有怯场,他目光囂张地扫过殿內百官,一开口便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要重开浙江、福建、广东三处市舶司!” 呼! 话音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袁廷便立刻出列,拱手抱拳道:“太子殿下年幼,不宜轻议朝政。重开市舶司事关国本,绝非儿戏,请殿下切勿一时兴起、肆意胡闹。” 这番话,顿时让弘治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显得有些不悦。 他声音一沉,冷冷地问道:“袁御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给朕说清楚,什么叫太子年幼,不宜过问朝政?” 他淡淡地指著身侧的朱厚照,厉声道:“他是朕的嫡长子,是大明帝国的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他不宜过问朝政,难道你袁廷的儿子,才適合过问朝政不成?” 袁御史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別看弘治天子平日里待百官宽厚仁和,但能一手开创“弘治中兴”、扭转成化朝以来朝政混乱局面的帝王,又岂是易与之辈? 他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臣,臣绝无此意!臣罪该万死!” 弘治皇帝语气平静地说道:“有道理便讲道理,不要说这些似是而非、搪塞敷衍的话。更不要总把朕的儿子当成不懂事的孩童,他是大明的太子,这一点,还需要朕再在你耳边重复一遍吗?” “臣知晓,臣遵旨。” 第九章 泳池是什么池? 武英殿內。 满朝文武这才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他们再也不能把朱厚照当作懵懂孩童来看待了。 君终究是君,臣终究是臣,君为臣纲乃是千古不易的道理,若是失了这份纲常伦理,那便是十恶不赦的大逆不道。 御史台本就是执掌礼法、纠察风纪的衙门,若是连他们都带头坏了规矩、失了礼数,那天下御史还有何威信可言? 袁御史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肃穆,他对著朱厚照拱手一礼,沉声道:“太子殿下,昨日臣在奉天殿上已经详细剖析过开设市舶司的种种弊端与利害得失。” “臣今日便再为殿下复述一遍。” 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也不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著。 等到左都御史滔滔不绝地说完之后,朱厚照才缓缓开口问道:“你都说完了?” “回殿下,臣已经说完了。” 朱厚照朗声道:“好!” “那今日孤便好好和你掰扯掰扯这其中的道理。” “太祖高皇帝什么时候说过『片板不得入海』这句话?孤昨夜通宵翻阅了《太祖实录》,翻来覆去也没瞧见这六个字的踪影。” 龙椅上的朱佑樘脸上再次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这孩子居然真的通宵通读了《太祖实录》? 这事儿说出来,多少都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在做梦一般。 袁廷连忙开口辩解道:“洪武四年,太祖高皇帝曾下諭令『禁濒海民不得私自出海』,虽未明言『片板不得入海』,但这六个字正是对洪武四年太祖爷这道諭令最精准的概括与解读。” 朱厚照哦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只说了洪武四年的这一道諭令,那后面接连颁布的几道諭令,你怎么就一字不提了?” “洪武十四年,再次下令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洪武十七年,信国公汤和奉旨巡视浙闽沿海,严禁百姓入海捕鱼;洪武二十三年,又下詔命户部严申交通外番之禁,明確规定国朝的金银、铜钱、火药、兵器等重要物资,一律不许流出海外……” “孤说的这些,可有半句不实?” 袁廷心里暗自揣测著太子接下来要如何反驳,可这些都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载在《洪武实录》上的史实,他根本无从否认。 “回稟殿下,確是如此。” 朱厚照紧接著又问道:“那你从这几道諭令里,听出什么变化来了吗?” 袁廷一脸茫然地说道:“什么变化?这些諭令全都是禁止百姓入海的,太祖爷说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哪里有什么变化?” 朱厚照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对!” “这些禁海政策,明明是一次比一次宽鬆,难道不是吗?” 唰! 满朝文武闻言,身躯皆是猛地一震。 弘治皇帝也忽然眯起了双眼,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身旁的朱厚照一眼。 这臭小子,还真有几分帝王的样子了! 袁廷硬著头皮,不得不点头承认道:“殿下所言,確实不假。” “那既然如此,太祖高皇帝为何要一步步放宽禁海的政策?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片板不得入海』,难不成是你根本就没读懂《太祖实录》,曲解了太祖爷的本意?” 朱厚照没有给袁廷任何辩解的机会,紧接著又厉声质问道:“那你再说说,当初太祖爷为何要下禁海令?” 袁廷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为了防备倭寇侵扰沿海。” “还是不对。” “任何一项国策,若是不结合当时的歷史背景与时代节点来分析,那不就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吗?” “那洪武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朱厚照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愈发盛气凌人,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 袁廷被问得嘴唇微微哆嗦,支支吾吾地说道:“洪武四年……呃……这个……” 弘治皇帝见状,微微一笑,开口解围道:“还是朕来说吧。洪武四年,张士诚、方国珍的残余势力纷纷逃亡海外岛屿,他们勾结內陆的不法之徒,不断拉拢沿海百姓为其所用。” 朱厚照立刻接过话头,说道:“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太祖高皇帝才不得已颁布了禁海令,对不对?” 袁廷:“这……是,是这样的。” 朱厚照看著堂堂从三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居然被自己问得哑口无言,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同时更是对陆言佩服得五体投地! 今天不过是自己照著陆言教的话,在朝堂上和百官辩论罢了,若是陆言亲自来了,恐怕这些人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朱厚照摊开双手,一脸坦然地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还要拿所谓的祖训来压孤吗?太祖高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要永久禁海。” 袁廷被问得彻底哑口无言,只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著朱厚照。 若是朱厚照像往常一样恼羞成怒,当场就要动手打人,他们反倒觉得正常,可今日这般言辞犀利、条理清晰的睿智太子,他们是真的接受不了! 他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些晦涩难懂的古训史书,他怎么会全都瞭然於胸?不仅如此,他还能精准地抓住其中的歷史节点与政治深意,进而找出无懈可击的辩驳论点? 这些本事,向来可都是都察院这帮御史们最引以为傲的看家本领啊! 他们素来以能言善辩、引经据典著称,而他们最大的依仗,就是懂得结合那些板上钉钉的史料来据理力爭。 可偏偏今天,向来最会讲道理的左都御史,却被太子讲得哑口无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涨红了脸,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的班列,一言不发,脸上满是气鼓鼓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哈哈! 朱厚照在心里憋笑憋得快要內伤,本宫就喜欢看你们这群老东西明明气得要死,却又拿本宫毫无办法的样子!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刘大夏缓步走出了班列。 刘大夏反对开海的原因,和朝中其他大臣都截然不同。 陆言之前就给朱厚照仔细分析过这群朝堂大佬的心思,按照陆言的说法,有些人是暗中勾结了东南沿海的利益集团,有些人则是对开海之后可能出现的未知变数心存顾虑。 可刘大夏,这两样都占不上。 他之所以拼死反对开海……真正的原因是,当年是他亲手烧掉了郑和下西洋的全部航海图与档案。 他生怕哪天皇帝一时兴起,下令重启下西洋的壮举,到了那个时候,他刘尚书当年犯下的弥天大错,可就再也瞒不住了,那他可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刘大夏对著朱厚照拱手一礼,沉声道:“启稟太子殿下,开设市舶司自然不是不行,臣等也並非食古不化的迂腐之辈,只是臣担心,一旦开设市舶司,非但不能为大明带来多少实际利益,反而会引得倭寇再次大举来犯,沿海百姓將重遭涂炭,如此弊大於利,开之又有何用?” 朱厚照呵呵一笑,目光扫过大殿內的满朝文武,朗声问道:“户部尚书何在?出列答话!” 他是大明帝国的储君,天潢贵胄,生来就带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別说满朝文武,就连他的父皇弘治皇帝,他也从来没有怕过。 户部尚书李敏连忙快步出列,躬身行礼,笑著说道:“臣户部尚书李敏,参见太子殿下。” “臣斗胆替殿下说一句,一旦开设市舶司,我大明便可坐收海上贸易之厚利。” 朱厚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暗自嘀咕,嗯,这个老东西还算识相,知道站出来替本宫说话,等以后本宫登基了,一定提拔你入內阁。 朱厚照接著说道:“南宋朝廷偏安江南一隅,你们都常说弱宋积贫积弱,可他们靠著半壁江山,维持了一百五十多年的统治,那巨额的財政收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李敏闻言,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他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不动声色地暗自点了点头。 这太子,还真有点东西啊! 外界不是都传言太子顽劣不堪、不学无术吗?老夫今日一见,非但没觉得他顽劣,反而觉得他天资聪颖,將来必成大器啊! 他连忙躬身说道:“太子殿下英明,南宋朝廷的財政收入,十有八九都是来自海上贸易,由此足见海上利益之丰厚。” 刘大夏的身子微微一颤,他忽然发现,朝堂上的局面,已经开始朝著他完全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了。 “可若是因此引得倭寇泛滥,沿海生灵涂炭,这个责任,到底该由谁来承担?” 朱厚照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斩钉截铁地说道:“孤来承担!” “你够……咳咳,太子殿下,您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朱厚照:“嗯?” 好吧,他確实有这个资格,毕竟这大明的天下,本就是他们朱家的。 整个武英殿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再敢开口。 所有人,全都败下阵来。 爽啊! 朱厚照的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就在这时,內阁的三位阁老,也一同走出了班列。 三位阁老其实一直在暗中等待著合適的时机,这三位可是大明官场最精明的老狐狸,他们心里又怎么会不想开海?只是开设市舶司这件事,他们身为內阁辅臣,实在不便率先开口。 如今既然皇太子已经把话挑明了,他们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皇上,臣等窃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当然,左都御史和刘尚书的顾虑,也並非全无道理。” “臣等以为,不妨先试著重新开设寧波、福建两处市舶司,先行试点,待看到实际效果之后,再做定夺,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能坐到內阁辅臣这个位置上的人,政治智慧自然是极高的,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堪称老成谋国之言。 弘治皇帝微微点头,沉声道:“准奏。” 如果说今日朝堂之上最高兴的人,那无疑就是当朝天子弘治皇帝了。 此刻他看著自己儿子的眼神里,满满的全是骄傲与自豪。 好小子,说得真是太好了! 当然,这也多亏了杨廷和教导有方!该赏!退朝。 散朝之后,百官们纷纷从武英殿走出,朝著皇城外郭的各个衙署走去。 沿途。 走在半路上,左都御史袁廷和刘大夏等人,恰好迎面遇上了正前往东宫的杨廷和。 几位大人顿时怒目圆睁,狠狠地瞪了杨廷和一眼,冷哼一声道:“杨大人真是好手段啊!” 杨廷和:?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为何对本官如此怒气冲冲?本官好像並没有得罪过他们啊! 在袁廷等大明部堂高官看来,以皇太子往日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在朝堂之上说出那般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的论据来。 那在背后悉心调教皇太子的人,除了眼前这位左春坊大学士、东宫太傅杨廷和,还能有谁? “什么好手段?”杨廷和一脸茫然,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反倒更像是在故意挑衅他们这群刚刚在朝堂上败下阵来的人。 这句话瞬间激起了眾人的群愤,刘大夏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厉声喝道:“无耻!” “下作!” “敢做不敢当!” “羞於和你这种人为伍!” 几位部堂大人说完,便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杨廷和:“你们简直是莫名其妙!” 杨廷和独自站在和煦的春风里,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杨大人,皇爷宣您去武英殿见驾。” “哦,好。” 杨廷和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跟著传旨的太监,朝著武英殿走去。 朱佑樘今日的心情格外舒畅,太子今日在朝堂上的精彩表现,让他看到了大明未来的无限希望。 在此之前,弘治皇帝心中最担心的,就是大明帝国的未来,而这份担心,几乎全都系在皇太子朱厚照的身上。 以前的朱厚照,成日里只知道在东宫和一群太监廝混,还吵著闹著要修建豹房,收集各种奇珍异兽供自己玩乐,那时候的弘治皇帝,简直被他气得不轻。 可他毕竟是大明的皇太子,又是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弘治皇帝就算再生气,也只能强压著怒火,默默忍受。 他对朱厚照一直寄予了厚望,满心希望將来在他们父子二人的共同治理下,能够让大明的国力蒸蒸日上,再创盛世。 可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杨廷和居然把太子教导得如此出色,他这个做皇帝的,终於可以自豪地对著那些皇亲国戚们说:看,这就是朕的儿子,比你们家的那些紈絝子弟,优秀得多! 等到杨廷和进入武英殿,拜謁过弘治皇帝之后。 弘治皇帝这才笑呵呵地说道:“杨爱卿,快快请起,不必和朕多礼。” 在杨廷和诧异的目光中,弘治皇帝居然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杨廷和的面前,亲切地拉著他的手说道:“杨爱卿,最近家里可有什么短缺的?” 杨廷和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啊?臣,臣家中什么都不缺,多谢陛下隆恩,臣实在是惭愧。” 弘治皇帝对他越是和顏悦色,他心里就越是羞愧难当。 他在东宫教导皇太子已经整整三年了,可结果呢,皇太子依旧整日和刘瑾那群太监廝混在一起,还时常偷偷溜出宫去胡闹,这让杨廷和心中充满了愧疚,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做老师的,实在是太失败了。 说实话,他已经好几次萌生了退意,他实在不想再继续辜负皇上的信任与期望,甚至已经想好,要辞去东宫太傅兼左春坊大学士的官职了。 弘治皇帝微笑著说道:“有什么好惭愧的?太子被你教导得非常好,朕十分满意,你这个老师,是朕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確的选择之一。” “啊?” 杨廷和连忙摆手,急声道:“陛下,不是这样的,臣没有,臣真的没有教导太子什么,陛下您误会了!” 弘治皇帝脸上露出了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他心里清楚,杨廷和是个品行正直的人,同时也是个为人谦逊的饱学之士,这很好,身为文官,本就该如此谦逊低调。 “好了,朕再赏你白银三百两,你拿去贴补些家用吧。” 杨廷和连忙再次躬身说道:“陛下,臣日后一定会更加尽心竭力地教导太子,还请陛下收回成命,不要赏赐臣了,臣实在是受之有愧。” 杨廷和心中暗自揣测,难怪陛下今日对自己如此恩宠,恐怕是天子已经知道自己萌生了退意,所以才特意这般拉拢自己。 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做父亲的,又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变得更加优秀呢? 今日若是自己真的辞去了东宫太傅兼左春坊大学士的职务,那还有谁能够接替自己,教导太子呢? 要知道,在他杨廷和接任之前,已经有连续三任詹事府的官员,因为实在教不了朱厚照,而纷纷递交了辞呈。 若是自己再辞去这个职务,恐怕皇上就真的找不到合適的人来教导太子了! 杨廷和神色一正,郑重地说道:“陛下放心,臣日后一定殫精竭虑、鞠躬尽瘁,定要將我大明皇太子教导成一位德才兼备的明君!” 弘治皇帝闻言,高兴地说道:“有你这句话,朕就彻底放心了。三百两白银不算多,你就拿著给家中添补些用度吧。好了,你去东宫继续教导皇太子吧,朕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杨廷和心中的斗志再次被点燃,只感觉肩上的责任无比重大,他对著弘治皇帝深深一揖,朗声道:“臣,遵旨!臣告退!” …… 和煦的春风拂面而来,带著一丝淡淡的微寒。 明媚的阳光下,陆言正忙著將后院外会通河的河水,引入到自家后院刚刚挖好的泳池里。 他之前看过不少关於生態河流系统的书籍,对於如何引水灌溉,自然是了如指掌。 后院的这个泳池,是他前些日子用水泥和青石砖亲手砌成的。 他巧妙地利用了地势的高低落差,形成了自然的水压差,又用铁片製作了简易的闸口,这样就可以隨时控制水流,將河水引入后院的泳池之中。 同时,他还在泳池的另一侧,也修建了一个同样的闸口,方便隨时將泳池里的水,重新排回会通河之中。 这样一套简易的生態水循环系统,製作起来其实並不难,也费不了多少力气,陆言没用多久,就全部搭建完成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如何净化引入的河水。 会通河的河水虽然还没有受到工业污染,水质还算清澈,但时常会有附近的百姓在河里洗衣洗菜,难免会有些杂质。 为此,他特意找来了明矾和木炭,在进水闸口处用木柵栏围出了一个过滤区,这样流入泳池的水,就可以先经过一层简单的净化处理。 【你完成了宅院泳池建设,奖励*鸳鸯阵兵法书】 陆言微微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他总觉得这个阵法的名字有些耳熟,仔细一想,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的《戚继光传》,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鸳鸯阵是抗倭名將戚继光独创的一种十分精妙的阵法,专门用来对付倭寇的,威力极大。 陆言披著一件白色的披风,缓缓站起身来,抱著这本刚得到的兵书,走进了自己的书库。 他现在住的这所宅院,面积並不算大,只有三间正房,分前后两个院落,东厢房被他改成了臥室,西厢房则是他的书房兼书库。 书房里整齐地陈列著各种各样的书籍,这些全都是他完成任务后获得的奖励,他很少会让別人进入自己的书房,因为这里面的很多书籍,都不属於这个时代。 也正因为如此,他在书房里布置了不少精巧的机关。 刚把这本兵书摆放好,陆言就听到了院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陆言背著手,缓步走到院门前,伸手拉开了门扉。 “哈哈哈!” 朱厚照一见到陆言,就兴奋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大声道:“言弟!朝廷终於决定要开设市舶司了!” 这小子此刻脸上写满了得意与威风,那神情,活脱脱像一个刚刚打了大胜仗凯旋归来的大將军。 陆言脸上並没有露出多少惊讶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说道:“那恭喜你了。” “恭喜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促成的,我也只是刚刚听说而已。” 陆言:“……” 行吧,你就继续装吧。 “哦对了,我给你带了不少上好的丝绸绸缎过来。” “还有瓷瓶盆栽。” “我看你平日里总喜欢在家里侍弄花草、修剪盆栽,就知道你喜欢这些清静雅致的东西。” “那谁,赶紧把东西都搬进来,摆放整齐了!” 陆言无奈地笑了笑,其实这些丝绸绸缎他並不怎么需要,他平日里很少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宅院里。 根本穿不了那么多衣服。 当然,这些丝绸若是拿去变卖,也能换不少银钱,不过这毕竟是朱厚照的一番心意,他也没必要拿去卖掉。 那些盆栽倒是有些用处,不过他的宅院已经装饰得差不多了,就算再摆更多,也不会再获得系统奖励了。 不过这些花草盆栽,能让人看著赏心悦目,不也挺好的吗? 陆言的生活过得十分精致安逸,他很喜欢和这些花草为伴,亲手將盆栽修剪成自己喜欢的样子,那种成就感,是別的东西无法替代的。 “啊!” “你这里怎么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啊?” 朱厚照一脸好奇地指著后院的泳池,开口问道。 陆言:“……” 我看你脑子里才有个大坑。 他耐著性子,对朱厚照解释道:“这不是坑,是泳池。” “泳池?那是什么池塘?”朱厚照歪著脑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居然还有本太子不知道的东西? 第十章 泡澡! 阿嚏! 朱厚照抬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尖。 陆言抬眼看向朱厚照,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朱厚照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没事没事,我这身子骨结实得很。” 昨天夜里他实在太过兴奋,翻来覆去几乎没合眼,就坐在春和殿里捧著《太祖实录》一直看到后半夜,不小心受了点风寒。 他凑上前去,弯著腰好奇地问道:“你这个池子怎么还能自己进水啊?这些水都是从哪儿来的呀?” 陆言笑了笑,耐心解释道:“自然是从会通河里引过来的。” “那河水怎么会自己流到这儿来呢?” 陆言便给朱厚照讲起了地势高低会產生势能,所以高处的水会自然而然地往低处流淌的道理。 这些在旁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现象,背后竟然藏著这么多学问,朱厚照听得入了迷,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过他也只是听个新鲜,里面的很多门道他其实都弄不明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这一点都不影响朱厚照打心底里觉得陆言厉害得不得了。 陆言总是不急不躁地给他讲各种各样的道理,不管他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只要问出口,陆言总能给出答案。有些道理听完让他茅塞顿开,有些则听得他晕头转向,似懂非懂。 陆言也从来不会觉得麻烦,总是一遍又一遍耐心地给他讲解,內容包罗万象,从儒学、理学到诸子百家的思想,再到算数、历法,什么都有。 这几年来,他每次对自己的宅院进行修缮和布置,系统都会奖励给他一大批各类书籍。 这些书种类繁杂,五花八门。他平日里也没什么別的事,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小院里的摇椅上,一边看书一边琢磨其中的道理。 如今他脑子里装的知识,不敢说学富五车,但也绝对称得上是满腹经纶了。 只不过他的满腹经纶和古人所说的不太一样,他所学的知识里,还包含了物理、化学、生物、建筑等古人闻所未闻的学科。 说起来,两年前他第一次把盆栽移栽到院子里的时候,系统还奖励了他一项“融会贯通”的特殊能力。 有了这项能力,哪怕他看书一目十行,也能轻轻鬆鬆地把知识吸收、消化、理解,最后彻底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的东西。 “阿嚏!” 朱厚照又揉了揉鼻子,身子微微发抖,声音也有些发颤:“我……我怎么感觉有点冷啊。” 陆言看了他一眼,说道:“应该是刚才受的风寒发作了。” “要不你到池子里泡一会儿?” 朱厚照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这跟跳到湖里洗澡有什么区別?这么冷的天下去,不得冻成冰棍啊!” “不会的,你稍等片刻。” 陆言说著,走到不远处的一间小屋里,往里面的炉膛里添了些炭火。 炭火燃烧產生的热量会顺著水池底下铺设的管道传递过去,慢慢把池子里的水加热。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朱厚照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正冻得直打哆嗦,忽然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池子,水面上竟然开始冒起了丝丝缕缕的热气。 “啊这……” 朱厚照惊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进池水里试了试温度。 居然是温的! 在这春寒料峭的日子里,能泡上这么个热水澡……想想都舒服。 “现在怎么样?”陆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问道,“要不要进去泡一会儿暖暖身子?” “要的要的!” 朱厚照忙不迭地点头,三下五除二就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个精光,也丝毫不知道害臊,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池子里。 刚一入水,他就舒服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言则慢悠悠地转身走进了屋里。 屋里放著一壶系统奖励的药酒,倒进池子里泡著,能起到强身健体的作用。 陆言自己之前试过一次,不过这药酒对他的身体好像没什么太大的效果。 他也没什么捨不得的,拿著那壶药酒,全都倒进了温泉池里。 朱厚照好奇地探出头来,问道:“你倒的这是什么东西啊?” “药酒,泡著能让你更舒服点,风寒也好得快些。” “噢。” 朱厚照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感嘆道:“言弟,说真的,你这个温泉池子也太舒服了吧!你是怎么想到这么个好主意的?你可太会享受了!这比……比皇宫里那位太子的豹房,都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朱厚照自己就有一座豹房,那地方可不止养著些珍禽异兽,还有不少精巧的假山流水和亭台楼阁。 陆言闻言笑了笑,问道:“你见过太子的豹房?” 朱厚照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哪儿见过啊。” “那你怎么知道比豹房还好?” 朱厚照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猜的唄!” 咦? 朱厚照忽然发现,自己刚才还堵得厉害的鼻子,竟然不知不觉通了,连说话的鼻音都消失不见了。 “哎?我的风寒怎么好得这么快?” “言弟,是不是你刚才倒的那药酒起作用了?” “我的天!你这也太暴殄天物了吧!这么好的药酒,我直接喝了岂不是效果更好?倒在池子里多浪费啊!” “不行不行,这药酒多少钱,我得把钱给你。” 他心里清楚陆言的收入並不宽裕,而且朱厚照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著陆言的自尊心,他知道陆言是个性子要强的人。 要是直接塞钱给陆言,他肯定会觉得这是在施捨他,心里肯定会不舒服。 以前的大明太子,从来不会这么设身处地地为別人著想,大多数时候都是我行我素,没心没肺。长这么大,他真正主动放在心上、处处替对方考虑的人,除了父皇弘治皇帝和母后张皇后,就只有陆言一个了。 只是他这点小心思,又怎么可能瞒得过陆言呢?陆言也乐得陪著他演这齣戏,不辜负他这份难得的心意。 “嗯,二两银子吧。” “这么便宜?”朱厚照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陆言笑了笑,说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屋里还有不少呢。” “哇!你也太厉害了吧!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好药酒啊?” 这些当然都是系统奖励的,也正因为如此,陆言平时很少会伤风感冒。 不过陆言还是隨口解释道:“多看看书,自然就会了。” 朱厚照歪著脑袋,一脸认真地说道:“原来读书真的这么有用啊。” “对了言弟,你这么厉害,有没有人给你说亲啊?有没有看上哪家国公或者侯爷家的漂亮小姐?我认识不少人,可以帮你牵线搭桥保媒拉縴。” 陆言今年刚过完十三岁的生日,算起来也才刚满十四岁。 不过在大明朝,这个年纪谈婚论嫁再正常不过了。 陆言语气平淡地对朱厚照说道:“以前倒是有过一门亲事。” 朱厚照一下子来了精神,满脸八卦地凑过来问道:“谁啊?我倒想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这么有福气能配得上我言弟。” 陆言苦笑了一下,说道:“黄了。人家知道我身子骨弱,哪里还肯愿意啊。” 朱厚照一听这话,脸一下子就气红了,怒气冲冲地问道:“是哪家的小姐这么不识抬举?” 陆言无奈地长嘆了一口气,说道:“是顺天府知府家的小姐。唉,不提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岂有此理! 一个小小的顺天府知府,有什么了不起的?竟敢这么狗眼看人低! 本宫记住了!最好別让本宫碰到,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能嫁给本宫的好兄弟,那是她的福气,她居然还敢嫌弃?她也配! “有时候对付敌人,不一定非要自己亲自动手。” 朱厚照趴在温泉池边,舒舒服服地听著陆言慢悠悠地说著话。 陆言正在给朱厚照讲北宋时期王安石和司马光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政治博弈。 要说中国封建王朝政治斗爭的巔峰,一个是北宋时期的新旧党爭,另一个就是明朝末年的东林党与阉党之爭。 “王安石为了牢牢掌握三司条例司的绝对权力,打击那些反对变法的政治对手,故意安排曾布在开封府遇刺。” “当时担任判开封府事的官员,一直坚决要求宋神宗撤销三司条例司,他认为这个机构的权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其他所有衙门,凌驾於百官之上。” 朱厚照听得津津有味,满脸疑惑地问道:“那王安石为什么要让曾布在开封府遇刺呢?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陆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后来没过多久,那位判开封府事就被罢官了,王安石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除掉了自己最大的政治对手。” 朱厚照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为什么啊?又不是那位判开封府事派人刺杀的曾布!” 陆言说道:“这就是政治斗爭的奥妙之处,也是王安石的高明之处。” “整件事情看起来和那位判开封府事一点关係都没有,甚至他被罢官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还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罢官。你能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吗?” 朱厚照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地说道:“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会被罢官啊?又不是王安石直接罢的他。” 陆言笑了笑,说道:“確实不是王安石直接罢的他,他是被御史们弹劾下台的。” “开封府是北宋的都城,一位堂堂正三品的朝廷大员,竟然在天子脚下的开封府遇刺,这失职之罪,自然要由负责京师治安的判开封府事来承担。作为保障京城安危的最高长官,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难辞其咎。那些御史们当然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纷纷上书弹劾他了。” 朱厚照听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倒吸一口凉气说道:“这些文官的心思也太弯弯绕绕了吧!” “原来他们想要扳倒一个对手,根本不用自己亲自动手,甚至都不需要编造什么罪名栽赃陷害,就能轻轻鬆鬆地把人给搞垮。” 朱厚照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政治斗爭的残酷,原来在官场里生存,竟然需要这么深的城府和智慧! 不过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这是陆言没有发现的。 陆言平时閒著没事的时候,就会给朱厚照讲一些有趣的歷史典故,潜移默化地让他了解文官们的各种手段,让他明白驾驭百官並非易事,想要做一个好皇帝,更需要足够的智慧和手腕。 朱厚照的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从温泉池里出来,擦乾了身上的水,穿戴整齐。 他衝著陆言挥了挥手,说道:“言弟,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只要我家里有的,我下次都给你带来。” 只要陆言开口,別说是寻常东西,就是皇宫里的奇珍异宝,朱厚照也能想方设法给他弄来。 不过陆言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什么需要的。” 他本就没什么太多的欲望,虽说日子过得算不上富裕,但陆言觉得自己存下的钱足够日常开销了。 以他现在的学识和本事,不管去做什么,都不可能缺钱花。 更何况家里还堆著不少朱厚照之前送来的瓷器和绸缎,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目送著朱厚照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陆言才转身回到书房,抱了几本书出来,重新躺在小院里的摇椅上,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他现在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在这位大明未来天子的心里,种下一颗热爱读书、崇尚智慧的种子。 让他明白做皇帝並非易事,需要足够的智慧和手腕,同时也让他知道,与百官斗智斗勇,其实也別有一番乐趣。 目前看来,一切都很好。 也不知道將来朱厚照要是知道,自己的太子身份早就被陆言看穿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想来一定很有趣。 …… 弘治十五年,春三月初。 一件震惊整个大明王朝的大事,在紫禁城里悄然发生了。 大明皇太子朱厚照,这个帝国未来的继承人,竟然在顺天府的一条小巷子里,遭到了劫匪的抢劫和刺杀! 虽说最后有惊无险,朱厚照並没有受伤,但他还是“嚇得”躲在春和殿里,整整半天都不肯出来。 这期间,弘治皇帝和张皇后急得团团转,多次亲自来到春和殿探望,查看朱厚照的“伤势”。 直到確认朱厚照毫髮无伤,只是受了点惊嚇,弘治皇帝和张皇后这才放下心来。 紧接著,弘治皇帝便下令,把刘瑾这帮负责看护太子的太监,每人狠狠打了十八大板。 如是过了一整天。 第十一章 廷议 朱厚照左等右等,发现压根没什么別的动静,心里憋著的那股委屈劲儿涌上来,都打算跑到弘治皇帝跟前好好哭诉一番了。 然而就在第二天的小朝会上。 都察院的官员们突然发难了。 由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牵头,联合了六科的给事中们,轮番向弘治皇帝递上奏摺,联名弹劾顺天府知府寧诚。 顺天府乃是北平府的治所所在,整个北平城的治安防务,全都压在顺天府衙门的肩上。 天子脚下,大明帝都,皇太子光天化日之下竟遭歹人刺杀劫掠,顺天府衙门有著脱不掉的干係! 弘治皇帝看了奏摺勃然大怒,当即下旨申斥顺天府知府寧诚,罚没他一年俸禄,今年的政绩考核直接定为劣等,將此事记入吏部的官员档案之中。 说得直白些,这位顺天府知府未来五年之內,是別指望有任何升迁的机会了;要是明年的政绩考核再被评为劣等,就得被降职贬謫,调到京城以外的偏远地方去做官。 春和殿。 朱厚照在春和殿里听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差点惊掉在地上。 他早就知道陆言本事不小,可万万没想到,陆言的能耐居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陆言不过是隨口讲了个前朝的典故,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听了一耳朵,然后照著样子依葫芦画瓢,没想到竟然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也亏得自己的父皇是个仁厚的君主,对寧诚的惩处已经算轻的了;若是换了太祖爷爷那火爆脾气,当年他的皇孙朱允炆要是在应天府遇上这种刺杀之事,那应天府的知府恐怕早就人头不保了! 朱厚照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心里十分篤定,陆言是真的没打算跟顺天府计较这些;没错,言弟向来就是这样淡泊的性子,从来都不与人爭名夺利,总是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起初朱厚照还以为,陆言是没本事跟一位从四品的知府大人抗衡,毕竟陆言只是个普通百姓,还是个身患重病、身子孱弱的百姓。 可现在他彻底改变了看法,他心里清楚,若是陆言真的动了怒,铁了心要收拾这位顺天府知府,恐怕那傢伙现在早就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了吧? 闹了半天,人家根本就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反倒是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傻乎乎地生了半天闷气? 额。 罢了罢了,那就暂且饶过顺天府那个混帐东西吧! 既然言弟都不想跟对方过多计较,朱厚照自然也懒得再去多管閒事。这两天紫禁城里接连发生了不少事情。 朱厚照“遇刺”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下来,顺天府的寧知府到现在还一头雾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无意中得罪了哪位官场同僚。 不然的话,好端端的皇太子怎么会偏偏在顺天府的地界上遇刺,自己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被罚了俸禄,还落了个考核劣等的下场。 可他转念又一想,自己做官向来谨小慎微,处处小心行事,按理说不至於得罪什么人,更不可能有胆子去得罪大明的皇太子。 这事实在是毫无道理可言,更何况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顺天府知府,连皇太子的边都够不著,哪里谈得上得罪二字。 这事儿彻头彻尾就是一笔糊涂帐,寧诚就算心里再憋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自认倒霉。 第二件大事,便是要开放寧波和福建两地的市舶司。 开设市舶司需要走很多道繁琐的程序,先由內阁擬定文书票擬,送往司礼监,司礼监批红之后再呈交给皇帝,经弘治皇帝亲自审核无误,才能正式下发执行。 隨著两地市舶司试点开放的旨意正式下达,所有的压力其实都落到了朱厚照的肩上;因为一旦市舶司开放之后没能取得预期的成效,迟早还是会被重新关闭。 更何况朱厚照身为皇太子,是这次主导开海、设立市舶司的核心人物,若是此事最终失败,满朝文武自然会对他產生诸多“不一样”的看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最坏的影响莫过於,等到朱厚照將来登基称帝之后,百官们会死死抓住这次的把柄不放,想方设法地从他手中攫取更多的皇权。 因为他们可以拿这件事做文章,无限度地反驳朱厚照做出的任何他们看不顺眼的决策,还会振振有词地对他说“皇上,当初您一意孤行要开设市舶司,非但没有带来任何好处,反而滋生了无数弊端,所以您还是应该听我们的劝諫”。 可这些潜在的风险和压力,朱厚照此刻全都一无所知,因为他身后有一位无比疼爱他的父皇,默默替他扛下了所有的重担。 弘治皇帝在暗中还做了一系列周密的安排。 他先是派遣都察院的巡查御史前往东南各地巡视,確保在市舶司开设期间,不会有当地的官吏从中作梗、故意捣乱,同时也起到了警示和监督东南各级官吏的作用。 隨后,他又命礼部擬定正式的外交国书,送往日本国,摆明了先礼后兵的態度;若是倭寇胆敢继续侵扰大明东南沿海,一切后果由他们自行承担。 这两项安排落实之后,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的一步了。 无论是弘治皇帝还是內阁的诸位阁老,心里都清楚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外交桌上更是休想得到。 想要真正震慑住猖獗的倭寇,就必须在东南沿海狠狠打击他们的囂张气焰,而隨之而来的,便是选派何人担任东南总督、总领备倭事宜的问题。 前任东南备倭指挥同知白弘已经被罢免了官职,以至於这个重要的职位至今还空悬著,无人接任。 大明朝歷经一百二十多年的发展,如今竟然很难找到一位有足够能力的统帅来总领东南备倭事宜,因此这个人选的確定显得尤为关键。 今天一大清早,弘治皇帝便在武英殿召集了內阁和六部的阁老、部堂们,召开了紧急廷议。 这次廷议的核心议题,自然就是商议確定东南总督备倭的最终人选。 朱厚照也被弘治皇帝特意召到武英殿,旁听这次廷议。 他刚到武英殿,弘治皇帝就把自己之前暗中做的那一系列安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弘治皇帝这么做,是想让朱厚照明白,做出任何一项重大的政治决策之后,都必须提前做好万全的后续准备工作。 可朱厚照的心思,早就飘到了槐花胡同的陆言身上。 他此刻惊得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陆言之前就跟他说过,开海不过是第一步而已,后面还有一整套完整的后续步骤要走,比如派遣御史巡视东南、向日本递交外交国书、挑选有能力的官员总领备倭事宜! 天吶,言弟当初说的那些话,不正是父皇现在正在一步步落实的事情吗? 他当初竟然就那么云淡风轻地说了出来,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难事。 以言弟的这份本事,要是能入朝为官,就算是做个內阁大学士,恐怕也绰绰有余吧? 就在朱厚照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武英殿內已经吵成了一团。 兵部尚书刘大夏率先开口,推荐兵部的给事中前往东南总督备倭事宜。 “皇上!臣身为兵部尚书,总领全国兵事,备倭防战这种军国大事,自然应当由兵部选派合適的人选前往!” 刘大夏语气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都察院左都御史却立刻反驳道:“都察院的官员常年在东南各地巡查,对当地的风土人情、海防局势最为了解,到任之后根本不需要时间適应,立刻就能走马上任、胜任其职。” 就在几天前,这两个人还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联手反对开海通商,如今却为了备倭总督的人选,爭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两人各持己见,都觉得自己的理由最为充分,就连弘治皇帝一时之间也难以做出决断。 朱厚照在一旁看得一脸茫然,他实在想不通,不过是选一个备倭总督而已,怎么就能吵成这个样子。 这场廷议最终没能商量出一个结果,弘治皇帝只好宣布退朝,让眾人回去再仔细斟酌,明日继续上朝商议。 等到內阁和六部的阁老、部堂们都陆续退去之后。 朱佑樘这才语重心长地对朱厚照说道:“照儿,你看出这里面的门道了吗?” 朱厚照依旧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没看出来啊,父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朱佑樘微微一笑,说道:“那就慢慢琢磨琢磨,好好想想他们为什么会吵得这么凶。父皇也再好好斟酌一下,到底该派谁去合適。你先回东宫去吧。” “对了,父皇已经给你的东宫增调了三十名武艺高强的禁军护卫,以后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他们,千万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皇太子总是喜欢偷偷溜出宫去胡闹,他以前也不是没阻止过,可根本没用,根本拦不住一个天性贪玩、爱往外跑的孩子。既然堵不住,那就不如疏导,於是也就不再过多干涉,只是反覆叮嘱朱厚照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上次朱厚照遭遇“刺杀”的事情,可真是把这位弘治天子嚇得不轻。 “好嘞!” 朱厚照乐呵呵地应了一声,背著手离开了武英殿。回到东宫之后,他立刻带上刘大伴(刘瑾)和几名新调来的禁军护卫,一溜烟地出了宫,直奔槐花胡同的青藤小院而去。 “言弟!” “你也太神了吧!我刚刚听说,父皇真的完全按照你当初说的那些话去做了!” 陆言见他跑得满脸通红、满头大汗,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一路急急忙忙跑过来的。 他也没有多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宫廷秘辛的,这种关乎朝堂决策的机密之事,寻常百姓哪里能有机会知晓。 也就只有朱厚照这个傻小子,还傻乎乎地以为陆言对此一无所知,被蒙在鼓里呢。 陆言看著他,轻声说道:“先擦擦汗吧,小心又著凉感冒了。” “恩恩。” 朱厚照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便迫不及待地拉著陆言问道:“今天在武英殿,都察院和兵部的人吵得不可开交,就是为了那个东南总督备倭的人选,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吵成这样啊?” 刚才在武英殿的时候,父皇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可朱厚照根本答不上来,完全搞不懂他们爭吵的缘由。 陆言微微勾起嘴角笑了笑,伸手轻轻端起温在红泥小火炉上的紫砂茶壶,高高举起茶壶,用温热的茶水仔细冲洗著面前的青瓷杯盏,然后才取来茶叶,缓缓放入杯中。 这些茶叶算不上什么名贵的好茶,但陆言依旧一丝不苟地洗茶、润茶,直到第二泡才將茶水斟入杯中,端给朱厚照。他向来喜欢做这些细致入微的小事,享受其中的寧静。 “利益啊。” 陆言一边不紧不慢地做著手上的泡茶动作,一边轻声对朱厚照说道:“还能是为了什么,无非是利益二字罢了。都察院和兵部都想把自己的人派到东南去,这就说明他们都在为各自的利益盘算。” 虽然不能就此断定他们就和东南的那些利益集团相互勾结,但最起码也有著千丝万缕、不可分割的联繫。 “谁能爭取到东南总督备倭这个职位,谁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掌控东南的局势。” “东南一带向来是富庶之地,堪称大明的钱袋子。当然,他们未必就全都是为了钱財,但无论如何,东南备倭总督这个职位,绝对不能落到他们任何一方的手里。” 朱厚照忙不迭地端起茶杯,咕嚕咕嚕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连忙追问道:“言弟,那你觉得,到底该派谁去东南担任总督备倭才合適呢?” 陆言拿起一方素色手帕,把茶几上溅出来的茶水细细擦拭乾净。 茶几上的紫砂蟾蜍茶宠正缓缓朝外吐著细水,裊裊的水汽氤氳升起,给这方厅堂又添了几分悠然安逸。 这座宅院经过上次的修缮升级之后,自带了温养身心的妙用,朱厚照的风寒才刚痊癒,在这里才坐了没一会儿,就感觉浑身都舒展了不少,身心格外舒畅。 第十二章 锦衣卫的能量! 陆言慢悠悠地看向朱厚照,开口问道:“朝廷文官里头的派系势力,你能分得明白吗?” 朱厚照一脸实诚地摇了摇头,说道:“別说我看不明白,就连父皇也未必能摸得透。” 人心从来都是最善变的东西,哪怕是再擅长谋算布局的人,也永远算不透变幻莫测的人心。 陆言轻轻点了点头,说道:“说得没错。” “既然你连文官们谁好谁坏、心里打著什么算盘都分不清,那为什么非要从他们里头挑人呢?” “不如找个第三方势力插进去,让他们去东南担任总督负责备倭事宜,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朱厚照顿时眼前一亮,一拍脑门说道:“对啊!那这个第三方势力指的是什么呀?” 陆言:“……” 这大明天下是你们朱家的,这满朝文武也都是你们朱家的臣子,结果连自己家养的人都分不清楚派系,可真有你的。 陆言没好气地说道:“你怎么这么笨啊,当然是锦衣卫了。” 朱厚照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对对对!言弟你这话简直是当头棒喝,我怎么就把锦衣卫给忘了呢!” 锦衣卫本就不属於文官集团,也不属於武將集团,虽说到了弘治年间,锦衣卫和东厂的权势已经被削弱了不少。 但他们自始至终都是天子的亲军,是皇帝最信得过的身边人。 如果说满朝的文臣武將还可能各怀鬼胎,那锦衣卫和东厂绝对是只效忠於皇权的,更何况文臣武將向来都瞧不上这群皇家鹰犬,就算他们想主动討好文官集团,也根本融不进去。 其实早在弘治末年,就曾经有过从锦衣卫中挑选人员担任备倭总督的先例,当时选的就是一位锦衣卫指挥同知。 在那之前,朝廷也曾派过不少文官去东南主持备倭,可最后全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被弹劾罢官,倒不是他们能力不行办不好事,而是他们背后各自的文臣集团在暗中进行权力爭斗,他们不过是被推到东南前线的棋子和代言人罢了。 可自从皇帝选派锦衣卫官员出任东南备倭总督之后,东南沿海的倭患乱象在很短的时间內就得到了彻底的肃清。 朱厚照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绝妙,当下也不多待,隨便找了个藉口,就兴高采烈地一溜烟跑了。 陆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擦拭著茶几上残留的水渍和浮尘。 …… 紫禁城,养心殿。 紫禁城內的养心殿中,弘治皇帝朱佑樘正低头翻阅著吏部呈上来的天下官吏履歷名册。 想要从中挑选出一个合適的人选前往东南主持大局,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仅要求此人出身乾净、背景清白,还得具备统筹全局、指挥作战的能力。 朱佑樘翻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让自己完全满意的人选,不由得疲惫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站在一旁伺候的太监怀恩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给朱佑樘端上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朱佑樘的身世十分坎坷,他年幼的时候,正是万贵妃在后宫一手遮天的时候,万贵妃深得先帝明宪宗的宠爱,只要宫中任何女子怀有龙裔,都会被她想方设法地毒杀。 朱佑樘就是在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中艰难长大的,全靠几位忠心耿耿的贵人暗中保护,怀恩太监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 也正因为如此,如今朱佑樘对怀恩极为信任,几乎是无话不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说,这天下官吏成千上万,怎么就偏偏挑不出几个能真正为朕分忧解难的人呢?” “想当年太宗文皇帝在位之时,文臣武將人才济济,数不胜数,怎么到了如今,武將一脉竟然凋零到了这般地步。” “难,难啊。” “开海一事看似只是一道圣旨的事,可真要推行起来,每一步都暗藏著无数的阻碍和算计,朕这个儿子,可真是给朕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怀恩笑著躬身说道:“皇爷,您换个角度想想,太子爷如今开始懂得为国事操心分忧了,这才是最值得高兴的大喜事啊。” 朱佑樘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 “杨廷和確实是个难得的人才,若是派他去东南主持备倭,或许能做出一番成绩来。” “只是朕实在捨不得让他离开东宫,若不是他教导太子尽心尽力、教导有方,朕又怎么能有这样一个聪慧过人的麒麟儿呢?” 就在主僕二人说话的功夫,朱厚照已经撩起衣摆,一路小跑著衝进了养心殿。 “父皇父皇。” “我想明白了。” 朱佑樘看了一眼身旁的怀恩,笑著说道:“你瞧瞧,这肯定又是詹事府左春坊的杨先生教的,把朕的太子教导得越来越懂事了。” 怀恩也跟著笑了笑,躬身抱拳道:“恭喜皇爷,能得杨先生这样的贤才辅佐太子殿下。” 朱佑樘微笑著点了点头,朝朱厚照招了招手:“皇儿,跑慢些,別摔著了,到父皇这里来。” “你告诉父皇,想明白了什么?” 朱厚照大大咧咧地走到朱佑樘身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这才开口说道:“父皇不是之前问我,为什么都察院和兵部在朝会上会为了东南备倭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吗?” “说到底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盘,根本就没把剿灭东南倭寇当成头等大事来办。” 朱佑樘闻言,不由得鼓起掌来,连声说道:“好!说得好!说得太对了!你是怎么想明白这些道理的?” 朱厚照眨了眨眼睛,得意地说道:“是有人告诉我的,那个人可厉害了,改天我带父皇去见见他。” 朱佑樘会心一笑,不过心里却有些疑惑,杨廷和他天天都能见到,哪里还用得著朱厚照来引荐呢? “父皇,我知道该选谁去东南备倭了。” 朱佑樘好奇的问道:“嗯,谁啊?” 朱厚照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既然文臣和武將都各有各的私心杂念,那咱们不如乾脆让第三方势力介入进来。” “锦衣卫!” 锦衣卫? 朱佑樘猛地愣了一下,这个人选方向是他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的。 在此之前,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吏部呈上来的那些文官武將的履歷上,根本就没想过,除了文臣武將之外,还有锦衣卫这股力量可以任用。 对啊,朕一直想要找一个出身乾净、背景清白,同时又有能力的人去东南。 锦衣卫不正符合所有条件吗? 锦衣卫本就是皇家的家臣,他们天生就和文臣武將集团格格不入,而且锦衣卫中也不乏有统兵作战能力的人才。 不过朱佑樘还是很好奇。 天下人都知道,文臣们向来都十分唾弃锦衣卫,而锦衣卫也同样看不惯那些自命清高的文臣。 杨廷和为什么会举荐锦衣卫? 不过很快朱佑樘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杨廷和果然和其他那些只知爭权夺利的文官不一样,他是真的在为大明江山社稷著想,能够拋开多年来的成见,一心为国。 说实话,朱佑樘有些感动。 这样忠心耿耿、有远见卓识,又有著如此宽广胸襟的文臣砥柱,天底下哪里还能找得到第二个? 朱佑樘笑著对朱厚照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这番话真是点醒了朕。” 朱厚照一直都觉得自己的父皇无所不能,却没想到陆言的一番话,竟然连父皇都被点醒了。 牛哇! 朱佑樘沉思了片刻,当即开口吩咐道:“去传朕的旨意,宣锦衣卫指挥同知魏文礼即刻来养心殿见驾。” “遵旨!” 魏文礼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是锦衣卫指挥使之下的第一人,官居正三品。 只不过在如今的大明朝,锦衣卫的三品官衔不过是个象徵性的名头,只能领著对应的俸禄,並没有多少实际的权力。 弘治皇帝素来以仁厚治国,登基之后便大力限制锦衣卫和东厂的权力,使得锦衣卫很少再有机会插手朝堂大案,也很少再炮製那些牵连甚广的冤假错案。 从魏文礼奉旨进入养心殿,到他领旨离开,前后总共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就是这短短半炷香的时间,他从一个坐冷板凳的清閒衙门指挥同知,一跃成为了手握重兵、权倾东南的备倭总指挥。 这突如其来的天大恩典,让魏文礼激动得难以言表,心中对皇太子朱厚照的感激之情更是溢於言表。 只是他心里也十分纳闷,皇太子向来都是一副贪玩好耍、不问朝政的样子,怎么会突然举荐自己呢? 难倒是东宫太傅杨廷和举荐的?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份天大的恩情,虽说锦衣卫和文官集团向来互相看不顺眼,但魏文礼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当面感谢一下杨廷和。 他刚走出皇城大门,就迎面遇上了正准备前往东宫给太子授课的杨廷和。 魏文礼连忙快步走上前去,躬身行礼道:“下官魏文礼,见过杨大人。” 杨廷和看到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主动和自己打招呼,脸上顿时露出了避之不及的神色,冷哼一声说道:“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別耽误了本官的正事!” “下官谢大人举荐之恩。” 杨廷和闻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毫不掩饰对锦衣卫的鄙夷和嫌弃,说道:“本官举荐你?你们锦衣卫有什么本事?是两榜进士出身?还是寒窗苦读十几年通过科举入仕的?” “休要说这些模稜两可的话,本官以前不会举荐你,以后更不会,死了这条心!” 杨廷和拂袖而去。 嗯? 魏文礼心里顿时生出了大大的疑惑,难道不是杨廷和举荐的自己? 那是谁? 虽说如今锦衣卫的权势远不如成化年间那般煊赫,但想要查清楚一件小事,还是轻而易举的。 魏文礼回到锦衣卫镇抚司之后,立刻吩咐手下的緹骑,秘密去调查一下最近皇太子都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槐花胡同,青藤小院?” 魏文礼坐在锦衣卫衙门的正堂之上,看著手下递上来的调查报告,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一个住在普通胡同里的平民百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竟然能够影响皇太子的决策? 魏文礼心中充满了好奇,当即决定亲自去槐花胡同的青藤小院,拜访一下这位神秘的小先生,隨后便带著几名贴身的锦衣卫緹骑,朝著槐花胡同的方向走去。 …… 顺天府,知府衙门。 顺天府知府衙门內,一名佐贰官匆匆忙忙地找到了知府寧诚。 “寧大人,县学教諭那边收到了几个读书人的举报,说有人泄露了本次童生试的试题,要求官府立刻派人去抓人。” 寧诚闻言,淡淡地嗯了一声,说道:“这种事情本就归宛平县衙管辖,他们自己处理便是,何必上报到知府衙门来?” “大人,这件事有些古怪,那人其实算不上是泄露试题,准確来说,是他精准地预测到了本次县试的考题。” “所以县衙才上报。” 这本来就是个模稜两可的事情,抓人与不抓人,都在律法的弹性范围之內,全看官府怎么操作,宛平县衙之所以上报,也是为了在府衙这里备个案,通个气,免得日后刑部查阅案宗的时候,府衙和县衙的说法不一致,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寧诚点头:“知道了,对方是谁?叫什么名字?” 那佐贰官连忙回答道:“那人好像叫陆言,是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就住在城南的槐花胡同里。” 寧诚听到“陆言”这个名字,眉头猛地一紧,脸上露出了十分惊讶的神色。 怎么是他? 他竟然还能精准预测到县试的考题?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他自己为什么不去参加科举考试呢? 寧诚低头沉思了片刻,也不知道心里在盘算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说道:“走,跟本官亲自去看看情况。” “是。” …… 槐花胡同,青藤小院。 槐花胡同里,几名宛平县衙的官差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身旁还跟著几个面色不善的读书人。 周围的街坊邻居看到官差们径直朝著陆言的青藤小院走去,脸上都纷纷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小陆平日里温文尔雅,对谁都有礼貌,不会犯错呀。” “是啊,多好的孩子,还生了病,官府凶神恶煞的来这里干什么呀!” “他们难倒要抓小陆吗?啥人啊,当官的就能为所欲为啦?” 街坊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著,纷纷指责官府行事霸道,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就算是官府,也不能平白无故地乱抓人啊! 除了街坊邻居们在为陆言打抱不平之外,还有更多闻讯赶来的读书人也围了上来,將那几名县衙官差团团围在了中间。 这群读书人指著官府的差役道:“你们干什么?” “某些红眼狗獠,是落榜了吧?咋地?眼红看不得小先生预测?有本事你也去找小先生预测试题啊?” “人家也没有看卷宗,更没有看试题,那些老夫子大儒们预测县试的人还少吗?你们怎么不去找他们的麻烦?不敢吗?欺软怕硬的东西。” “就是!別以为小先生生病了就好欺负,咱们可不是好招惹的!” 很多读书人纷纷跳出来替陆言说话。 站在官差身旁的那几个举报的读书人,却对眾人的指责充耳不闻,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县衙的典吏和刑科官被眾人说得脸上掛不住,一脸怒容地喝道:“他有没有泄题,自有官府来查,还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们会还他清白。” 读书人们哪里肯买帐,纷纷大声说道:“小先生本来就身染重病,要是被你们带到县衙去,还不得被你们折腾死?到时候你们要是屈打成招,我们找谁说理去?” 那典吏脸色铁青,一甩袖子喝道:“別跟他们废话,赶紧进去把人带到县衙去问话!动作快点!” 青藤小院內,陆言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摇椅上,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其实他能做的事情有很多,整个青藤小院里都布满了他精心设计的机关陷阱,只要这些人敢闯进来,陆言有把握让他们全都有来无回,死在这小院之中。 至於会不会因为杀了几个县衙胥吏而被官府治罪?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要朱厚照得知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別说陆言只是杀了几个胥吏,就算他把县衙的刑科官和典吏都杀了,也绝对不会有任何事。 这不是一个公平的社会,因为皇权至高无上。 不过陆言並不打算这么做,他心里也没有丝毫的惧怕,依旧抱著一本书,安安静静地坐在摇椅上看著,仿佛外面的喧囂吵闹都与他没有半点关係。 就在外面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魏文礼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顺天府宛平县衙的官威可真是不小啊?你告诉本官,什么叫先抓了再说?” 话音刚落,他便抬脚一脚踹了过去,那典吏猝不及防,直接被踹了个狗啃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的县衙胥吏见状,纷纷抽出了腰间的水火棍,摆出了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唰唰! 跟在魏文礼身后的五名锦衣卫緹骑,同时唰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寒光闪闪的刀刃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魏文礼冷笑道:“是想看看你的棍快,还是看看本官的刀锋利?” 锦衣卫! 虽然如今锦衣卫的权势大不如前,但也没人敢轻易招惹这群皇家疯狗,更何况这件事他们本来就理亏。 刚才那些读书人说得没错,要是真有证据证明陆言泄题,你们拿著证据再来抓人也不迟。 可他们手里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不过是收了几个落榜读书人的钱財,故意来找陆言的麻烦而已。 魏文礼指著县衙的典吏和刑科官,怒喝道:“狗东西,滚球!再让老子看到你,老子扒了你的皮!” 不远处。 刚刚赶到现场的顺天府知府寧诚,看到眼前这一幕,顿时惊得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怎么会认识锦衣卫? 看这样子,锦衣卫似乎很袒护他? 为什么会这样? 第十三章 清明祭祖!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恰似潮水涨落般来去匆匆。 顺天府衙自然不敢再继续拿人,锦衣卫一旦插手此事,就算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再去找陆言的半点麻烦。 至於先前收了那些读书人的银子……收了也就收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寧知府深深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青藤小院,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怎么就沦落到和锦衣卫沆瀣一气的地步了?明明腹中有几分才学,为何不走正途参加科举入仕? 寧知府也没再多做停留,又摇了摇头,转身便离开了。 魏文礼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飞鱼服,吩咐隨行的锦衣卫緹骑在院门外等候,自己则恭恭敬敬地迈步走了进去。 来之前他在脑海里设想过无数次,总觉得这院子里住著的,应当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先生,或是饱读诗书的大儒,亦或是避世不出的隱士。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位安安静静端坐在石桌前挥毫写字的白衣少年。 他实在太过年轻了,年轻得让魏文礼不由得大吃一惊。 咳咳。 两声轻咳在院子里响起,陆言连忙用一方手帕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这是生病了? 魏文礼身为锦衣卫武將,眼力向来毒辣,隔著老远就瞧见了那方手帕上晕开的一抹殷红,只是陆言很快便將手帕收进了怀里。 魏文礼快步走上前去,礼数做得十分周全,躬身道:“下官拜见小先生。” 陆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多谢大人今日替我解围。” 魏文礼闻言苦笑一声,心中暗道,就算今日自己没有出手,此事若是传到太子耳中,恐怕顺天府衙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魏文礼微微探著头,看向陆言正在书写的纸张,上面记的全是些寻常的物价,但凡市面上常见的物品,他都用娟秀的字跡一一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字写得乾净利落,就如同他本人一般澄澈通透,不见半分世俗欲望,笔锋间还带著几分洒脱飘逸。 这些东西,难道是写给皇太子的? 他都病得这般重了,竟然还在为皇太子整理这些最基础的物价数据? 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升官发財? 魏文礼很快便否定了这个念头,来此之前,他早已派人查过陆言与皇太子的往来,两人的关係十分亲近。 倘若陆言真的贪图钱財官位,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这一切,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这一刻,魏文礼终於確定,一直在背后默默辅佐教导太子的,恐怕根本不是杨廷和,而是眼前这位眉目俊俏、气质安静的少年郎君。 他竟是在为整个大明培养未来的君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剎那间,魏文礼猛地瞪大了双眼,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肃然起敬之情! 他这辈子很少见到这般纯粹的人,他总觉得人活在世,就该有自己的私心杂念,不该这般无欲无求,更不该在病入膏肓之际,还这般义无反顾、不求回报地为大明培养未来的储君! 这该要有何等宏大的格局与宽广的胸襟啊?! 魏文礼又怎能不对这样的人心生敬佩! 其实这些事情,只要弘治皇帝肯用心去查,自然是能够查得一清二楚的。 可天子每日要处理的政务实在太过繁多,再加上弘治皇帝早已先入为主地认定,是杨廷和在负责教导太子,因此也就从未抽出时间,去查一查朱厚照平日里都和谁走得亲近。 但魏文礼不一样,单从杨廷和对他的態度,他就已经篤定,真正教导太子的人,绝不是杨廷和。 能坐到锦衣卫指挥同知这个一人之下的位置,魏文礼自然不可能是愚笨之人。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顺著线索查到陆言身上。 魏文礼连忙再次弯腰抱拳,礼数做得愈发周全,郑重道:“小先生万万不可折煞下官,下官只是做了分內之事罢了。” “更何况,下官还要多谢小先生举荐,让下官得以出任东南备倭总兵官一职。” 陆言闻言,这才好奇地抬起头看向魏文礼,隨即轻轻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居功的意思,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並没有举荐你。” 魏文礼神色严肃地说道:“若不是小先生向太子殿下进言,推举锦衣卫中人前往东南任职,这个位置也断然轮不到下官,该谢的,下官还是要谢的。” “对了,小先生想必早就知道,他就是太子殿下了吧?” 魏文礼是个心思玲瓏的人,他绝不相信陆言会天真地以为,时常陪在他身边玩耍的朱厚照,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陆言也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不过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魏文礼闻言,不由得又是一阵苦笑。 也確实该是如此,太子殿下到现在还傻乎乎地以为,小先生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陆言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目光认真地注视著魏文礼,说道:“到了东南之后,凡事要有自己的主见。你是锦衣卫,是天子的家臣,若是和朝中的文臣搅和在一起,你应该清楚会有什么后果。” 这话既是陆言对魏文礼的提点,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说起来很可笑是吗?一个病弱的少年,竟敢警告即將赴任的东南备倭总督? 半分都不可笑!魏文礼非但不觉得可笑,心中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惊惧。 若是有人真把眼前这位小郎君当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那到最后,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等魏文礼將前因后果都梳理清楚之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全身都开始发凉。 从推动朝廷开海禁,到挑选主持开海的人选,表面上看起来,太子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但真正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的,恐怕就是眼前这位安静俊俏的少年郎君! 一个拖著重病之躯的少年郎,明明游离在朝堂之外,却能不动声色地推动著整个大明的走向,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任谁听了能不心惊胆战? 他待人有礼,行事守矩,可在这些温和的表象之下,藏著的却是一颗冰冷而又坚韧的心。 倘若他不是被这副病躯拖累,他的未来又会达到怎样的高度? 魏文礼不敢再往下想。 他重重地抱了抱拳,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谨遵阁下教诲,多谢提点,下官定当铭记於心。” “嗯。” 陆言淡淡道:“只要你不与文臣同流合污,无论將来出了什么事,我都会保你平安无事。你只管在东南好好建功立业,將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魏文礼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道:“多谢阁下!” 两人对此心照不宣,今日这番对话,魏文礼绝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他也相信,以陆言这般淡泊无欲的性子,更不可能將此事说与旁人听。 “下官告辞了。” 陆言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临走之前,魏文礼又提著心左右打量了一番,这才发现院子里竟藏著不少机关! 他不由得暗自心惊,方才若是那群读书人真的硬闯进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就算今日没有自己出手相助,陆言也定然能够安然无恙。 …… 次日的武英殿廷议之上,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任命,从弘治皇帝的口中缓缓传出。 任命锦衣卫指挥同知魏文礼,出任东南备倭总兵官。 消息一出,內阁与六部的阁老、部堂们无不震惊万分,当即纷纷出言反对。 可弘治皇帝这次是铁了心,执意要让魏文礼前往东南主持备倭事宜,內阁六部纵然百般不愿,也只能作罢,眼睁睁看著东南这块天大的肥缺旁落他人。 值得一提的是,当他们得知这个建议竟是出自皇太子之口时,这群人当即又把这笔帐算到了杨廷和的头上,对他恨之入骨。 在他们看来,杨廷和就是文官集团的叛徒,是士林中的败类,竟然和锦衣卫沆瀣一气! ...........弘治十五年,春三月初三,大明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指挥同知魏文礼,奉旨调往东南,总督浙江、福建两地备倭军务。 魏文礼在离京之前,曾动过念头,想要將陆言的存在告知弘治皇帝,好让天子能够重视这位隱居在槐花胡同的少年先生。 朝廷里的那些文官,总自詡是国之柱石、朝廷重臣,在魏文礼看来,全都是狗屁! 魏文礼是个实打实的武人,他打心底里觉得,朝中那些所谓的重臣,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陆言。陆言虽然年纪尚轻,可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都透著一股超越年龄的睿智与从容自信。 他为人处世极为通透,和他交谈,大多数时候都会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舒服到你甚至会下意识地忘记他的真实年龄。 可有时候和他说话,你又会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惧,因为这位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小先生,若是真的想要对付谁,那个人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思来想去,魏文礼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將此事告知弘治皇帝。 首先,陆言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適合再入朝为官。魏文礼亲眼看到陆言咳出血来,他根本承受不住朝堂之上的劳累与纷爭。 其次,他也看得出来,陆言十分喜欢如今这种优雅安静的生活,若是真的入了朝堂,反而会格格不入。 综合多方面的考量,魏文礼最终没有去覲见弘治皇帝说明此事,而是默默离开了北直隶,带著陆言与皇太子的殷切期望,日夜兼程赶往东南,赴任总督备倭之职。 转眼便到了三月十五,正是清明时节前后。 陆言早早便起了床,早餐依旧是简单的白粥配萝卜青菜。他的口味素来偏淡,祖籍苏州府的他,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口味都还带著几分江南特有的清甜。 他吃早餐的速度总是很慢,慢悠悠地享受著春日朝阳洒在身上的暖意,感受著春风拂面、不寒不燥的愜意时光。 用完早膳之后,他又亲自洗了碗筷,將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这才缓步走回了厢房。 他依旧穿著一身素白的长衫,头上没有束起明朝读书人常戴的平定四方巾,只是隨意地挽了一个简单的髮髻。 最后,他才披上了一件黑色的披风。他的身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確实有些『娇贵』,只要稍微受一点风寒,便会咳嗽个不停。 所以每次出门,他总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陆言才挎著一个小小的竹篮,缓步朝院外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便看到朱厚照正迎面朝这边走来。 朱厚照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抬脚便將身旁的几名太监踹到一边,怒声吼道:“你们是什么人?我忍你们很久了!竟敢偷偷跟踪我?” 他身后跟著的,正是刘瑾等八虎太监,还有几名没来得及散开的便衣禁军。 他生怕陆言会怀疑自己的身份,这才毫不留情地將一脸委屈的刘瑾等人踹开。 陆言在一旁看得暗自好笑,却故意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言弟,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挎著个小篮子做什么?” 陆言哦了一声,轻声说道:“眼看就要到清明了,我去给先人扫墓。” “啊?扫墓?你的祖籍不是在苏州府吗?” 陆言轻轻嗯了一声,说道:“去年我已经將祖坟迁到顺天府来了。” 其实当初陆言原本是打算回苏州府定居的,可自从他买下这套青藤小院之后,系统便自动开启了。 这座宅院本身,就是他的系统载体,如此一来,回苏州府的计划,自然也就被他暂时搁置了。 更何况,他在苏州府早已没有什么亲人了。 当初他的双亲还在世,靠著经商积攒下不少家业的时候,那些亲戚们个个都围在他们身边,態度恭敬得不得了。 可自从陆言身患重病,花光了父母留下的所有积蓄之后,那些往日里围前围后的亲戚们,便一个个都唯恐避之不及,生怕陆家会向他们开口借钱。 既然如此,回去也没什么意思,於是陆言索性便雇了人,將父母的祖坟迁到了顺天府,这样日后祭奠起来也方便些。 “哦,原来是这样啊。正好我也打算出去走走,不如咱们一起吧。” “好。” 陆言也没多想,他走得很慢,朱厚照便也陪著他慢悠悠地走著,周围自然少不了东宫的禁军和刘瑾这帮太监远远跟著。 但凡有閒杂人等想要靠近,都会被这群人不动声色地拦下来。 两人一路走到集市上,陆言这才开口道:“我去买些纸钱和元宝。” 朱厚照便跟在陆言身后,两人一同走进了一家丧葬用品铺子里。 陆言仔细挑选了一些纸钱和金元宝,又对比了几家的价格,最后才选了一家买了下来。 朱厚照连忙抢著说道:“我来付钱!” 说著便从怀里掏出一叠大明宝钞,递给了店家。店家见状,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说道:“客官您多担待,小店不收宝钞。” 朱厚照顿时面露不悦,说道:“为什么不收?宝钞难道不是钱吗?朝廷明明有令,市井之中不得拒收大明宝钞,你这是要造反不成?” 那店家嚇得脸色发白,最终嘆了口气,说道:“小郎君,这单生意我不做了还不行吗?求您行行好,到別家去买吧。” 朱厚照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陆言伸手拦住了。 陆言微笑著对店家说道:“我大哥就是这个脾气,您多担待些。” 说著便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递给店家,店家拿出小秤仔细称了称,又用剪刀剪下一小块银片,这才收下了银子,还连连向陆言道谢。 朱厚照一路上骂骂咧咧地跟著陆言走了出来,脸上依旧带著愤愤不平的神色。 “他们凭什么不收我的宝钞!” 陆言心平气和地对朱厚照解释道:“从洪武年间开始,一直到现在,大明每年都会大量发行宝钞。最开始的时候,宝钞確实具备等价物的价值,甚至可以和洪武通宝、白银等值兑换。” 第十四章 天吶,这还是人吗! 可宝钞印得越来越多,朝廷却拿不出有效的回收办法,每次百姓拿著宝钞去兑换铜钱,还要额外缴纳一笔工本费,老百姓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自然没人愿意做这种亏本买卖。 宝钞无节制地超发之后,市面上的物价便一路飞涨,日子久了,谁还肯拿不断贬值的宝钞来標定商品的价格呢? 从洪武初年宝钞与铜钱一比一的官方兑换比例,到如今的弘治年间,已经被硬生生稀释到了一千比一的地步。 宝钞的价值就这样急剧缩水,即便朝廷三令五申严禁拒收宝钞,可任凭官府用强硬的行政手段强行推行,老百姓打心底里不认可,谁也没办法。 这就导致如今民间几乎没人再愿意接受宝钞,大明朝的货幣体系,终究还是一步步退回到了以白银为主的时代。 这里面牵扯到不少经济学的道理,陆言说得明明白白,每个字朱厚照都听得一清二楚,可把这些字连在一起,他却完全摸不著头脑,根本不知道陆言在讲什么。 陆言耐著性子解释道:“我给你打个比方吧,假设你现在手里有一千文钱的宝钞,刚好能买一千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可突然有一天,你手里平白无故多出来九千文宝钞,加起来就有一万文了,可市面上的包子,依旧只有那一千个。” “原先一文钱能买一个包子,现在就得花十文钱才能买到一个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朝廷毫无节制地滥发货幣,又没有提前做好完善的回收机制,结果引发了严重的通货膨胀,最终使得宝钞的价值一落千丈,这就是大明宝钞从盛极一时走向彻底消亡的必然结局。 这回朱厚照总算听明白了,他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难怪老百姓都不认宝钞了,原来是宝钞在大家心里已经彻底失去信用了。” 陆言笑著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 朱厚照竖起大拇指,一脸佩服地说道:“我的天!这世上居然真没有你不懂的道理啊!”陆言家的祖坟,就安葬在顺天府郊外的乡下。 陆言蹲在青草地里,恭恭敬敬地点燃了叠好的元宝纸钱,又在墓碑前摆上了烧鸡和新鲜的水果作为祭品。 等所有事情都办妥之后,他才慢慢站起身,慢悠悠地踱步在春日乡野的明媚风光里。 朱厚照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四周还散落著不少演技拙劣的“老农”。 这些人全都是暗中保护朱厚照安全的禁军侍卫,陆言对此早就见怪不怪,根本没放在心上。 朱厚照好奇地凑上前问陆言:“言弟,你说咱们现在能不能重新铸造通宝铜钱,来改变白银一家独大的经济局面啊?” 大明朝自从洪武、永乐年间铸造发行过洪武通宝之后,从宣德朝算起,到如今已经整整六十八年没有正式铸行过新的货幣了。 既然宝钞的信用体系已经彻底崩塌,在朱厚照看来,重新发行新的小平钱,或许还能挽救一下大明宝钞岌岌可危的公信力,未尝不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陆言轻轻摇了摇头,时不时会蹲下身,采一些鲜嫩的野菜放进手里的竹篮里。 他一边采菜一边对朱厚照解释道:“就算现在发行新的小平钱,也照样挽回不了宝钞的公信力,这里面的原因有很多。” 从歷史的走向来看,再过不久的弘治十六年,也就是弘治皇帝筹备了大半年之后,会发行“连水治”和“分水治”两种版式的弘治小平钱。 可仅仅到了正德二年,也就是你登基四年多的时候,这批弘治新幣就彻底宣告失败了。 弘治新幣的铸造量非常稀少,在后世有著极高的收藏价值,可在当时的大明朝,它却根本无力扭转宝钞信用崩塌的颓势,甚至连民间百姓都不愿意接受这种新钱。 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大明的百姓已经不再相信黄金、白银之外任何货幣的固有价值了。 道理其实很简单,朝廷今年能毫无顾忌地滥发宝钞,明年国库空虚了,照样会滥发弘治通宝小平钱,到时候物价只会继续飞涨,今天一文钱的弘治通宝,五年之后说不定就贬得一文不值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在这样的经济大环境下,大明的百姓谁还敢去兑换使用弘治通宝?辛辛苦苦攒下一万文钱,过不了几年就缩水成只值一文钱,换了谁也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啊。 白银作为主要货幣的地位,已经在大明百姓的心里扎下了根,再也动摇不了了。 陆言把这些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给朱厚照听,他心里清楚,如今的弘治皇帝连同內阁和户部,恐怕已经在著手准备铸造新幣的事宜了。 可最终的结果只会是白白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平白消耗国家的元气,最后落得个无疾而终的下场。 如果现在能阻止弘治皇帝和內阁户部的铸幣计划,还能为朝廷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 “当然了,空口无凭,我这么说你可能也不会完全相信,毕竟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陆言没等朱厚照开口,又接著说道:“如果朝廷真的铁了心要铸造新幣,不妨先去民间摸摸底,小范围发行一点新幣,看看老百姓愿不愿意接受使用,这样心里大概就有底了。” 朱厚照认认真真地听完陆言的分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嗯。”陆言应了一声,又说道,“能不把钱財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就儘量別浪费,国家的银子,得用在刀刃上才行。” “嗯嗯。”朱厚照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打心底里喜欢和陆言聊天,因为陆言不仅什么都懂,还能把其中的道理讲得明明白白。 陆言和他那些京城的紈絝狐朋狗友完全不一样,那帮人整天就知道拉著他斗鸡遛狗、寻欢作乐,肚子里一点真才实学都没有。 当然,更重要的是和陆言聊天让人觉得特別舒服,因为陆言从来不会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架子来教训人。 他说的话总是通俗易懂,也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太子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他就会耐心解释,而且总能讲得透彻明白。 他也不会像朝廷里那些老儒一样,你问他们问题,他们答不上来,就会板著脸说,学这些东西没用,要以儒家圣贤典籍为重,那才是治国的根本,其他的都是旁门左道。 简直是狗屁不通! 明明是自己一窍不通,却还要死撑著面子不肯承认。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乡野间的空气清新又带著草木的芬芳,拋开了京城的喧囂嘈杂,连心灵都仿佛变得澄澈安寧起来。 没过多久,陆言手里的小竹篮就已经装满了鲜嫩的野菜。 不远处的田埂边上,忽然围聚了一大群人。 远远望去,原来是两拨人正在那里大打出手。 “你认识那些人吗?” 陆言见朱厚照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才开口问道。 朱厚照涨红了脸,又气又恼地说道:“真是丟人现眼!两边全都是皇亲国戚,加起来都一百多岁的人了,居然亲自下场打架爭田產!” 这两拨人,一边是张皇后的两个弟弟,寿寧侯张鹤龄和建昌伯张延龄。 另一边则是太皇太后的弟弟,庆云侯周寿和长寧伯周彧。 经过六十多年的发展,朝廷赏赐给这些皇亲国戚的田產,早就多得数不清了,已经到了泛滥成灾的地步。 朝廷每年都要耗费巨额的钱財来供养他们,这还不算,他们还变本加厉地侵占百姓的良田,垄断盐铁之利,简直是无法无天。 弘治皇帝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仁厚心软。 张皇后是他这一生唯一深爱的妻子,太皇太后则是在他年幼时护他性命、伴他长大的至亲。 这么多年下来,这两大外戚家族的子弟,一个个都变得囂张跋扈、目中无人。 都察院的御史们不知道弹劾过周、张两家多少次为非作歹的罪行,可弘治皇帝每次都是和稀泥,很少会真正惩处这两家的人。 放眼望去,最前面的两家外戚已经扭打在了一起,开始了贴身肉搏。 张家兄弟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周家兄弟都已经五十多岁了,可张家这两个年轻人,居然被周家兄弟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真是奇耻大辱!两个正值壮年的汉子,居然打不过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这下子,皇上又要为此烦心了。” 陆言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弘治皇帝平日里已经够操劳国事了,还要分出精力来处理这些不成器的外戚亲戚,这些人可真是会给皇上添乱。 也难怪弘治皇帝年纪轻轻,就被这些烦心事活活累死了。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他来处理,稍有不公,就会惹得太皇太后和皇后心生不满。 朱厚照连忙转头问陆言:“言弟,你说这两伙人打架,该怎么处理才好?” 朱厚照越来越能体会到父皇的难处,他也想为自己的父亲分担一些忧愁。 陆言淡淡说道:“找人再把周家兄弟揍一顿。” “啊?” 朱厚照还以为陆言是在开玩笑,可他看陆言的神情,却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真,真要打?他们可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啊,皇上一向最敬重太皇太后,谁敢动手打周家兄弟,那不是不要命了吗?” 陆言瞥了朱厚照一眼,笑著说道:“嗨,这种事哪里轮得到咱们操心,除非是太子派人去打,可惜咱们又不认识太子。” 法理终究难敌人情。 在这封建社会里,律法之外,更多的还是人情世故。 皇家更是如此。 两家外戚打架,一方吃了亏,另一方肯定要做出赔偿,可不管怎么处理,总会有一方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弘治皇帝想要一碗水端平,可要是惩处了周家兄弟,太皇太后那边没法交代。 弘治皇帝童年时受尽了万贵妃的迫害,好几次都差点死在万贵妃手里,若不是当时的周皇后把他接到仁寿宫亲自抚养,朱佑樘能不能顺利登基都是个未知数。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至於张皇后,那是弘治皇帝的结髮妻子,是他一生的挚爱,陪著他走过了十五年的风风雨雨。 可要是不惩处周家兄弟,张皇后这边又没法交代。 怎么处理都会得罪人,除非乾脆置之不理。 可即便是天子,也往往会忽略这件事真正的受害者,他们既不是张家兄弟,也不是周家兄弟,而是那些被皇亲国戚侵占了农田的普通百姓。 没办法,这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皇亲国戚生来就享有常人没有的特权。 陆言依旧慢悠悠地踱步在乡野的小路上。 至於朱厚照,则找了个藉口,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陆言心里清楚他要去干什么,也没有出言阻止。 河边的草地上,三三两两的读书人席地而坐,高谈阔论、舞文弄墨,一个个意气风发,仿佛能指点江山一般。 陆言挎著竹篮从旁边经过时,特意绕得远远的,不想和他们扯上关係。 忽然,其中一个读书人说了一句“一羊引双羔”,引得在场的眾人哄堂大笑。 原来不远处,有个下地干活的农夫,背上背著两个年幼的孩子,正准备下田劳作。 “子臣这副对子,当真是巧妙至极,栩栩如生,不知哪位贤弟能对出下联?” 读书人里,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儒生抚须笑著开口,看样子应该是这群人的领头人。 大明朝的读书人,总觉得自己比普通百姓高人一等,那句“往上数三代谁不是农民”的话,在大明根本行不通。 他们当中很多人,往上数五代六代,祖上都是做官的。 因此他们天生就带著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可他们却忘了,大明朝的开国皇帝,也是泥腿子出身,可他们依旧肆无忌惮地嘲讽著那些辛勤劳作的农夫。 陆言停下了脚步,对著这群读书人恭敬地抱了抱拳,轻声说道:“我可以试著对一下下联。” 见一个身披黑色披风、手挎竹篮的俊俏少年郎要参与他们的集会。 那些读书人顿时来了兴致。 那位老儒生见陆言举止有礼,便捋著鬍鬚笑著说道:“小郎君请便。” 陆言轻轻应了一声,缓缓说道:“群猪共一槽。” 眾人先是下意识地愣了一下,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可没过多久,那老儒生的脸色骤然一变,勃然大怒地喝道:“二猿伐木深山中,小猴子岂敢对锯(句)?” 这位老儒生正是后山书院的山长陈现儒,他教出过两位两榜进士,后山书院也因此声名鹊起,前来求学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子弟。 今天陈现儒正好带著书院的学生们出来踏青,顺便谈经论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文弱有礼的少年,竟然会如此出言不逊,把他们这群读书人比作猪。 可他却丝毫没有反思,自己为什么要把农夫和他的孩子比作任人宰割的羔羊。 那一阵阵刺耳的嘲笑声,还有那些充满讥讽的眼神,无一不在狠狠刺痛著趴在老汉背上两个孩子的自尊心。 他们或许还听不懂读书人在说什么,可孩子能从那些笑声和眼神里,清楚地感受到鄙视和不屑,这会在他们心里埋下自卑的种子,一辈子都难以抹去。 很多农家孩子长大之后都会变得自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来自於这些毫无道理的歧视和嘲讽。 他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幸了,可在成长的过程中,还要一次次被权贵子弟鄙视嘲讽,这样的环境,怎么可能利於孩子的身心健康成长? 陆言再次弯腰行了一礼,抱拳道:“这句对子,我也能对出来。” “一马陷足污泥內,老畜生怎能出蹄(题)?” 陆言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只留下一群气得吹鬍子瞪眼的读书人愣在原地,陈现儒那张老脸更是涨得通红,满是怒火。 不远处的农夫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对著背上的孩子说道:“你们以后要学刚才那位大哥哥,可不能学那群人,知道吗?” 陆言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在两个孩子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两个小傢伙用力地点了点头,暗暗把陆言当成了自己的榜样。 …… 第十五章 桑拿房的构想! 周寿兄弟二人,乃是如今京城里风头无两的当红外戚。 大明朝的外戚世家多如牛毛,可要较真论起来却只分两类,一类是周家、张家这两对兄弟,剩下的所有外戚都只能算成另一类。 只因周家与张家在大明朝的权势,实在是大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说起来也是无可奈何,他们各自的亲姐姐,在皇宫里都是说一不二的厉害人物。 可偏偏就在今日,竟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胆大包天! 方才刚把张家兄弟狠狠揍了一顿的周寿兄弟二人,正雄赳赳气昂昂地朝著顺天府的衙署大步走去。 谁料刚走到半路,他们就被人拦下给打了。 这些禁军下手当真是狠戾到了极致!对著二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而被打得晕头转向、满脸茫然的两位侯爷,也一眼瞧见了正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皇太子朱厚照。 我的天吶! 天底下有这么混帐的人吗? 哪有这么对待自己名义上长辈的吗? 至於周家带来的那些家丁护院,自然根本入不了禁军的眼,但凡敢上前反抗,换来的只会是更凶狠的一顿殴打。 朱厚照脸上掛著笑嘻嘻的模样,临走的时候还特意冲这两位名义上的舅爷爷,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这简直是畜生才干得出来的事,也太缺德了啊! 满京城谁都知道皇太子性子顽劣跳脱,可谁也没料到,他竟能顽劣到这般六亲不认的地步啊! 周家兄弟二人扯著哭腔,捂著身上的伤,一路跌跌撞撞朝著紫禁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真是没天理啦!简直没王法啦! …… 皇城根下,紫禁城。 后宫深处,坤寧宫內。 以寿寧侯张鹤龄为首的张家兄弟二人,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正端坐在二人面前的,便是大明朝的中宫之主,张皇后。 张皇后脸色黑得像锅底,看著两个亲弟弟被打得连亲姐姐都快认不出来的惨状,心口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滔天怒火。 “哭什么哭?一群丟人现眼的窝囊东西!两个三十大几的汉子,连两个半大老头子都打不过,还有脸在这儿哭?” “天天泡在酒池肉林里把身子都掏空了,你们还有脸哭?” 张鹤龄当即扯著嗓子嚎叫道:“阿姊!你可是我们一母同胞的亲姐啊!你怎么反倒帮著外人说话!你看看我们都被打成什么鬼样子了,那块地明明是我们先瞧上的,是周家的人蛮不讲理,就知道仗著人多欺负咱们张家!” 张皇后心里本就憋著一股无名火,她和太后的婆媳关係素来就不算和睦,当即冷声道:“我知道了,就在这儿等著,不许乱动,嘴角的血也別擦了。” “来人,去通报陛下,就说本宫的亲弟弟快被歹人打死了,让他赶紧过来瞧瞧。” 张家兄弟二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打没打死根本不要紧,只要陛下为了平息两家的纷爭,定然会把那块地判给自家的,想到这儿,二人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后宫另一处,仁寿宫。 周太后,更准確的说应该是周太皇太后,她这一生的履歷,可是硬得旁人望尘莫及。 她是英宗皇帝的原配皇后,是成化帝的亲生生母,一生歷经三朝更迭,看遍了后宫与朝堂的风云变幻。 当年成化皇帝朱见深独宠万贵妃,曾在一次醉酒之后,与宫里掌管內帑的女官纪氏,生下了如今的弘治皇帝朱佑樘。 说来荒唐可笑,成化皇帝一直都以为自己膝下无子,若不是周太后带著一眾太监拼死护住了朱佑樘,恐怕成化皇帝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亲生儿子活在世上。 周太后对朱佑樘的养育护持之恩有多深重,自然是可想而知。 现如今,自己的两个亲弟弟被人揍成了鼻青脸肿的猪头,一把年纪了还受这样的折辱,老太后心里怎么可能不怒火中烧。 “给哀家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张家那两个小子乾的?真是反了天了!仗著自己有个当皇后的姐姐,就敢这般为所欲为,简直是欺人太甚!” 庆云侯周寿当即哭著稟报导:“阿姐啊!不是张家那两个小子乾的,张家兄弟早就被我们兄弟二人给打趴下了。” “动手打我们的,是皇太子朱厚照啊!” “皇太子定然是为了给他那两个亲舅舅撑腰,才会对我们下这么重的狠手,他们才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一家人,咱们终究是外人,阿姐,你可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 周太后闻言,当场愣在了原地。 竟是皇太子? 他为何要插手这件事? 就只为了给他那两个亲舅舅出头吗? 这也太不至於了啊,皇太子素来胡闹顽劣,天天窝在东宫里捣鼓些奇技淫巧的玩意儿,哪有这份閒心去替他舅舅们撑腰出头? 周太后能在深宫里歷经三朝而不倒,自然有自己安身立命的后宫生存智慧,当即对身边的太监吩咐道:“去把皇太子请到仁寿宫来一趟。” “奴才遵旨!” 没过多久,朱厚照就背著手,迈著晃晃悠悠的步子走了进来,脸上掛著笑开口道:“皇祖母,您找我呀?” 周家兄弟二人瞧见朱厚照这副囂张跋扈的模样,当场就缩了缩脖子。 他们是真的怕了这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怕他会突然衝上来再给自己两拳。 周太后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开口道:“嗯,哀家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心里怪想你的。” 朱厚照咧嘴一笑,开口道:“皇祖母找我来,是因为两位舅爷爷被打的事吗?没错,这事是我乾的。” 嘶! 公然挑衅!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赤裸裸的挑衅啊! 周家兄弟二人都看傻了眼,他竟然就这么大言不惭地当眾说了出来,半分悔改的意思都没有吗? 朱厚照眨了眨眼睛,开口道:“皇祖母,您问过两位舅老爷,刚才在街上大展身手的矫健模样了吗?” 周太后又是一愣,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朱厚照哦了一声,慢悠悠开口道:“皇祖母您还不知道吧,方才两位舅爷爷,把我的两个亲舅舅打得都快不成人样了。” “他们要么挨我这一顿打,要么就等著我父皇亲自来处置他们。” 周太后那双略显浑浊的双眼,瞬间就眯了起来,满脸惊讶地看著站在眼前的这位皇太子。 这还是从前那个只知道胡闹顽劣的太子殿下吗? 竟是东宫的太傅,把他教得这般通透懂事了啊! 周太后脸上重新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温声道:“照儿,往后有空了,就多来仁寿宫看看祖母。” “嗯嗯。” 朱厚照背著手,转身就准备离开。 “等一下。” 周太后笑著开口道:“你祖母这儿也没什么稀罕东西,祖母也知道你什么好东西都不缺,这块玉佩是传下来的上好和田羊脂玉,你掛在腰间,也能衬著贵气,拿去戴著玩吧。” 朱厚照伸手接过玉佩,笑著道:“多谢祖母,那孙儿就先走了啊。” “去吧。” 等朱厚照走了之后,周家兄弟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当即哭喊著道:“阿姐!这事就这么算了呀!你还给这个小孽障送东西,他现在还没登基称帝呢,等以后真登基了,咱们周家还怎么活啊!” “混帐!” 周太后怒声呵斥道:“给本宫对皇太子放尊重些!下次再敢口无遮拦胡说八道,本宫就撕烂你们的嘴!” “他这是在救你们的命,你们都看不出来?一群蠢货!” 周太后满脸无力地挥了挥手,冷声道:“只有你们两边都挨了打,陛下才能一碗水端平,这件事也才能彻底告一段落。” “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没个半大孩子有脑子有智慧,一天天除了想著欺男霸女、横行霸道,你们还能干成什么事?” “要不是你们身上姓周,沾著哀家的光,你们早就在京城里被人生吞活剥了,现在立刻给哀家滚出宫去!” 周太后把一肚子怒火发泄完之后,才低声自言自语道:“只是,这当真是太子自己想出来的法子么?还是背后有人教他这么做的呢?” 周家兄弟二人缩在一旁小声嘀咕道:“哪里是太子自己的主意,依我看,分明就是东宫太傅杨廷和出的餿主意!” 周太后当即冷笑一声,道:“一个只读圣贤书的文官,能想出这种杀伐果决的法子?” 周太后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能做出这般滴水不漏的权衡取捨的,未必就不可能出自天子的授意啊! …… 坤寧宫內。 弘治皇帝朱佑樘看著被打得鼻青脸肿、不成人样的张家兄弟,忍不住狠狠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一边是与自己相濡以沫的结髮妻子,一边是对自己有养育护持之恩的皇太后。 无论偏袒哪一方,都万万不行。 哪怕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也会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皇家家务事,愁得左右为难。 “皇上,真不是臣妾喜欢多嘴嚼舌根,你看他们都被打成这副模样了,若是不严加处置,外朝的大臣们定会笑话咱们皇家连规矩都不讲的。” 朱佑樘缓缓点了点头,道:“嗯,朕心里有数,让朕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置。”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小太监快步走到朱佑樘面前,俯下身贴在他耳边,低声稟报了两句话。 朱佑樘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才转头对张皇后道:“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不用再提了。” “周家的兄弟二人,也同样被打得不成人样了。” 说完这话,他便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张家兄弟。 张家兄弟二人慌忙开口道:“皇上啊!这事不是我们干的,真的不是我们,我们敢对天发誓!” 朱佑樘压根没理会他们的辩解,冷声道:“他们也被打得不轻,不管动手的是谁,你们两边都没討到半点好处,那块地你们谁也別爭了,立刻物归原主。” “都回去吧。” “啊这……”张家兄弟满脸的不乐意,可又不敢当眾违逆皇上的话,只能眼巴巴地朝著张皇后投去求救的目光。 张皇后冷著脸开口道:“你们没听见皇上说的话?立刻给我回去!” “噢。” 兄弟二人满心不甘,捂著自己被打肿的猪头脸,灰溜溜地离开了皇宫。 张皇后连忙凑到弘治皇帝身边,开口问道:“皇上,到底怎么回事啊?周家那两兄弟怎么好端端的就被打了?” “是照儿动手打的。” “啊?”张皇后满脸的茫然不解。 朱佑樘笑著开口道:“朕这个儿子啊,是真的长大了,懂得替他的父皇分忧解难了,当真是件好事。” 张皇后低头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终於回过神来,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这件事里,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是九五之尊的天子,陛下才是最头疼最难做的人,如今朱厚照把周家兄弟也打了一顿,两边都挨了打,朱佑樘才能真正一碗水端平,两边都不用处置。 不然的话,无论处置哪一边,都会让周、张两家的矛盾越积越深,彻底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张皇后忍不住满脸惊讶地开口道:“照儿怎么突然变了这么多?” 朱佑樘笑著开口道:“都是杨廷和教导得好啊,朕给太子请的这位东宫大先生,当真是没有请错人。” “当真是能辅佐江山的国之重臣啊!” 顺天府地界,槐花胡同深处的青藤小院內。 雇来的长工正一趟趟地,將砖块运到院子的后宅里。 后宅的空地上,已经整整齐齐堆积了不少的砖块。 陆言打算在院子里的泳池旁边,亲手搭建一间桑拿房。 上一次他採买的水泥原材料还剩下不少,將水泥砂石搅拌均匀之后,他便开始动手搭建桑拿房的水泥地基。 这个工程的进度註定会很慢,陆言也没打算一朝一夕就把它完工,只想著每天都动手做一点,能建到什么地步,就到什么地步。 陆言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堆砌了一会儿砖块之后,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去了前院。 自从青藤小院升级成二级宅院之后,这方院子就有了温养人身子的功效,以前他但凡做一点粗重活,都会咳上大半天,如今这种情况,已经有了不小的改善。 前院的左侧,是他早就开垦出来的一片空地,陆言用削好的竹籤,在空地上搭起了攀爬用的架子。 要种的葡萄秧苗是邻居送的,这东西在京城里的寻常人家,家家户户都有,一点也不稀罕。 陆言小心翼翼地將葡萄秧苗插进鬆软的泥土里,再用细细的麻绳,將秧苗轻轻绑在搭好的藤架上。 前院几乎都被绿意铺满了,这里栽种了各式各样的花草,如今正值仲春时节,各色鲜花开得风姿绰约,摇曳生姿。 院门口的朱漆小门上,爬满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爬山虎,更是让整座小院都浸在盎然的绿意里,风一吹过,满院都是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叮,恭喜宿主完成葡萄种植任务,奖励:巔峰级绘画技术】 这种成体系的技术知识,都会直接融入陆言的脑海深处,流遍四肢百骸,只觉得一瞬间灵台清明,豁然开朗,將所有相关的绘画技巧悉数掌握,那种感觉十分玄妙难言。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进屋喝了口凉茶,隨后又从房间里拿出上好的生宣,平铺开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之上。 他的书房里备著各式各样的丹青笔墨与顏料,只是平日里他很少动笔绘画,只因自己的画技实在算不上好。 如今他正好打算试一试,刚才系统奖励的巔峰级绘画技术,到底有多厉害。 陆言先是用最基础的浓黑墨汁,勾勒出整座小院的轮廓,院落里的各式盆栽、葱鬱绿植、缠绕藤蔓、甚至连低头啄米的小鸡崽,都栩栩如生地映在了洁白的宣纸之上。 等他细细上完顏色之后,一幅画技高超、笔触精妙、栩栩如生的青藤小院全景图,便完整地跃然於纸上。 陆言凑上前认认真真地欣赏著,真切地感受到了其中天差地別的不同,画技比起之前,不知道提升了多少个档次。 “小陆。” 院门外传来了一声憨厚的汉子喊声。 来人是隔壁的邻居马大伯,都是住一条胡同的街坊邻居,平日里他们时常会给陆言送些自家菜园里种的新鲜青菜。 陆言连忙走过去开了院门,笑著迎上去开口道:“马大伯,您怎么来了?” “你身子好些了没?”马大伯看著他开口问道。 陆言轻轻摇了摇头,笑著道:“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马大伯重重嘆了口气,开口道:“我知道你喜欢摆弄些盆栽花草,我家里还有好几盆,回头我给你拿过来,你放院子里摆著装饰也好。” 陆言满脸不解地挠了挠头,开口问道:“马大伯,这是咋啦?” 马大伯又嘆了口气,苦著脸道:“生意实在是不好做啊,前几个月我和家里婆娘商量著,去倒腾点盐巴生意,结果把家底都亏光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这宅子,也只能卖掉还债了。” “家里好些东西也带不走,你要是不嫌弃,就都拿著吧。” 第十六章 市场调研! 如今这个年头做食盐买卖,赔本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因盐引早就滥发得不成样子,说白了就是一张没用的空头文书,真要凭著它领到朝廷的官盐再拿去售卖,天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陆言心里对马大伯满是同情,这实在是个难得的好邻居。自打陆言搬到这里住下,刚落脚的那段日子,全靠马大伯一家三口照拂接济,隔三差五就会给他送些热乎的饭菜过来。 可陆言对此也实在是无能为力,別说当下朝廷发的盐引,就是整个大明中期的盐引制度,早就已经泛滥成灾、积弊深重,想要扭转这局面,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 两人正说著话,马大伯的儿子已经把盆栽搬进了屋里。 马大伯脸上挤出一抹笑,开口道:“小陆,咱们邻里相识一场,往后怕是再难有见面的机会了……唔,你这桌案上的画,是刚画好的吗?我能不能留著做个纪念?” 陆言连忙应声:“当然可以。” 他快步走过去,把画卷仔细收好,双手递到了马大伯手里。 马大伯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先回屋收拾东西去。” “嗯。” 马大伯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过来收宅子的人眼看就要到了,他得抓紧时间,在最短的功夫里把宅子彻底清理出来。 没过多久,买下宅院的人就登门了。 “老马,三百两白银我给你带过来了,明日我就来收房,这地契转让的契约,咱们今天先签了?” 马大伯连忙应道:“可以可以,您稍等我一下。” 马大伯快步进屋去拿房契。 等他拿著房契再出来的时候,那位买宅子的商人正两眼发直,盯著桌案上的画看得出神。 他一看见马大伯,立刻急声开口:“老马,先不著急,这画……可否卖给在下?” 卖? 马大伯愣了愣,笑著说道:“这画不值什么钱,是我朋友画的,我留著做个念想,就不卖了。” “不……不不,怎么会不值钱?怎么可能不值钱?” “你莫誆在下,在下也在做典当生意,这样,这画,我八百两收了,另外你这宅子我也不要了,马兄,你看可否?” 啥……啥八百两? 马大伯整个人都懵了,直挺挺地愣在原地,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又不是哪位书画大家的手笔,怎么会值这么多钱? 他莫不是看走眼了吧? 对方自然不可能看走眼,他在顺天府还有別的营生,主营的就是典当生意,这辈子见过的书画交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画单从整个立意来说,就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安寧恬淡。 如今大明朝的读书人最吃这一套,尤其是那些早就厌倦了朝堂爭斗倾轧的官僚们,更是偏爱收藏这种意境恬然安静的画作。 这幅画无论意境、笔锋、著色,都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上一回他经手成交的一幅画,足足卖了一千一百两,可那幅画的整体意境,连这幅画的一半都赶不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是可惜,这画没有落款,要是有哪位名家的落款,这幅画能卖出的价钱还要多得多。 当然,也別觉得没有落款的画就不被人青睞,实际上反倒有更多人偏爱这种无款的佳作,因为他们只要盖个章、题几个字,就能將这画据为己有,变成自己的作品。 所以这幅画的交易价值,依旧高得惊人。 马大伯使劲晃了晃脑袋,脸上全是震骇的神色,连忙开口道:“你,你且等等,这画不是我的,我去问问邻居。” “邻居?可否带我去?” 马大伯连忙摇了摇头,说道:“抱歉啊,我这个邻居身子抱恙,不喜欢生人打扰,我先去问一问再说。” “好!” 马大伯不敢耽搁,快步转身,又一次敲响了陆言小院的院门。 “小陆小陆。” 陆言拉开院门,开口问道:“怎么啦马大伯?是搬家需要我搭把手吗?” 马大伯狠狠咽了口唾沫,连忙摆著手,急声说道:“不不,小陆啊,你那幅画是稀世宝贝,有人出价八百两,外加我那套宅子要买。” “这么多钱,我可不敢要,画是你的,我一会儿给你还回来吧。” 陆言也愣在了原地,脸上满是惊讶,他实在没想到,自己隨手画出来的画,竟然会这么值钱。 不过既然已经送给马大伯了,断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而且马大伯要是能凭著这幅画不用卖宅院,继续和自己做个好邻居,也是再好不过的事。 陆言笑著摇了摇头,冲马大伯眨了眨眼,开口道:“先前说好了的啊,画送给你了,自然就是你的啦,和我没关係的。” “可是……” 陆言笑著说道:“好啦,马大伯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就是这以后我若没饭吃了,大伯你可要给我送点饭菜接济哦。” 马大伯连忙应声:“当然当然,谢谢小陆谢谢小陆啊!” 他激动得眼眶通红,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心里更清楚,陆言这是顾全他的自尊,人家隨手一幅画就能卖这么多钱,哪里会缺一口饭吃? “哦,对了,典当行的那位博士想见一见你。” 陆言轻轻摇了摇头,说道:“那就不必了。” “好,那我去告知他。” “嗯嗯。” 乾清宫,养心殿。 “照儿啊,你长大了,知道替朕分忧了,打的好,周家那两个老东西打的好啊!” 这世间有太多事,他身为皇帝不能亲自下场去做,可他这个儿子,却能凭著少年意气毫无顾忌地去“胡闹”。 一桩原本剪不断理还乱、难分对错的家务事,因为朱厚照的一顿毒打,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这份四两拨千斤的通透和智慧,朱佑樘甚至都自愧不如。 他处理朝堂政务得心应手,可让他为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劳心费神,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 朱厚照手里拿著个苹果,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小事一桩。” 太监怀恩捧著户部递上来的摺子,躬身送到朱佑樘面前,朱佑樘隨手就放在了一旁。 “爹,户部又做什么啦?” 朱佑樘本来习惯性地不打算告知朱厚照,可转念一想,最近儿子越来越出色,也该让他知晓朝廷一些核心的运转和大政举措了。 他开口说道:“今年开春之后,朕就和內阁、户部商议著铸造弘治新幣的事。” “从宣德年间开始,到现在六十八年了,大明再也没怎么大规模铸造过铜幣,隨著宝钞一路贬值,户部李尚书便建议铸造铜幣,以此来稳住宝钞的价值。” 朱厚照歪著脑袋,心里暗道,这不就是前几日他和言弟凑在一起討论的事吗? 父皇竟然是真的打算铸造新幣? 朱厚照连忙放下苹果,隨便在身上擦了擦手,急声说道:“父皇,我不建议铸造新幣。” “大明宝钞在民间早就已经信用崩塌了,製造新钱幣费时费力,还会白白消耗国力財力,铸它干什么呀?把钱留在有用的地方用不更好吗?” 朱佑樘闻言莞尔一笑,考虑到太子还没怎么接触过朝堂政事,他也没有责怪朱厚照出言反驳。 “就是因为宝钞信用破產,所以户部才建议製造小平钱。” “小平钱出来之后,我们用铜钱拉回宝钞的信用,到那个时候既能带动宝钞的价值,还能顺利发行小平钱,两全其美。” 弘治皇帝和內阁、户部的一眾大臣,都把这事想得太过理想化,却偏偏忽略了最关键的问题——民间的老百姓到底认不认。 你行政命令推得再好,下面执行得再到位,老百姓不愿意用你的东西还不行么?我就认白银还不行么? 朱厚照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声说道:“父皇,真不能再铸造小平钱了,纯粹是浪费银子和人力……” 朱佑樘笑著摆了摆手,说道:“好啦好啦,这些事你还不懂,以后父皇会慢慢和你解释的,这件事你就莫要过问了。” 朱厚照眼珠子一转,开口说道:“父皇,那这样,你让內阁和户部去民间发一份调研。” 弘治皇帝愣了一下,开口问道:“什么叫做调研?” 他忽然觉得,儿子说出来的话,自己已经开始听不懂了。 杨廷和怎么尽教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朱厚照解释道:“就是你让內阁和户部派人下去,问问民间老百姓的真实想法,列一张白纸,记录他们是否愿意用手里的银子去换小平钱,愿不愿意接受別人用小平钱给他们找零。” “把这些结果匯总成一份报告,大概就知道老百姓的真实想法了,到那个时候,如果多数百姓都同意,再实施这项政策岂不是更好吗?” 嗯? 这倒是个前所未有的新鲜思路啊。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事先做好万全准备,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不过弘治皇帝心里,还是篤定民间是愿意接受新钱的。 洪武通宝虽然在洪武、永乐时期发行量极大,可如今大部分的铜钱已经流通受限,若是这个时候推出新货幣,老百姓肯定会欣然接受。 “成,父皇就按照你的办法先试试。” “好嘞。” 朱厚照没有继续留在养心殿,一转身就一溜烟跑了。 “这孩子。” 弘治皇帝笑著摇了摇头,虽说这孩子还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可已经开始沉下心思考政事,替朕分忧了。 不管他提出的建议是好是坏,朱佑樘这个做皇帝的老爹,都会给予极高的重视。 他对一旁侍立的怀恩说道:“你去让內阁三阁老和户部尚书一同过来。” “遵旨。” 没多大一会儿,內阁和户部的部堂高官,便齐齐抵达了养心殿。 弘治皇帝把朱厚照关於民意调研的想法,给四人仔仔细细解释了一遍。 內阁首辅刘健连忙躬身开口:“皇上,此策是谁提出来的?未尝不是一种新奇的思路啊!高,实在是高!” 弘治皇帝脸上带著藏不住的笑意。 次辅李东阳和谢迁对视一眼,愣了愣,看著皇帝脸上那副骄傲的神情,瞬间就明白了过来——这计策怕是出自太子之手,不然皇帝绝不会把骄傲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能让皇帝如此受用的夸讚,也只有他的宝贝儿子了。 於是两位次辅齐齐抱拳躬身,开口说道:“皇上,臣等也以为提出此策之人,手段极高明!” 弘治皇帝哈哈大笑,旋即故意摆了摆手,说道:“不是什么高明的计策,朕那小子胡乱闹著玩,隨口说的。” “臣等恭贺皇上得麒麟子!” 弘治皇帝的笑意更浓,隨即开口说道:“你们先按照太子说的这个办法,去民间调研调研,朕也想知道,民间百姓对新幣到底是什么看法。” “遵旨!” …… 其实新幣不是不可以铸造,只是眼下绝对不是最佳时机。只因大明的老百姓,才刚从成化年间的民不聊生里熬出来,太平日子还没享受多久,根本承受不住新钱幣带来的衝击。 而且弘治后期到正德年间,瘟疫、天灾、水涝接连不断,给各地铸幣局铸造新幣增添了数不清的困难,综合这方方面面的因素,歷史上的弘治通宝,最终才会落得个无疾而终的下场。 如今只需要耐心等待合適的时机,等朝廷货幣系统的公信力慢慢恢復,再著手铸造新幣,才能让新幣真正有长久存续下去的可能。 朱厚照带著八虎,一路笑意连连,兴高采烈地来到了槐花胡同的青藤小院。 “言弟,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 他掏出一块玉掛,像献宝一样,就要给陆言佩戴上。 这块玉掛,自然是太皇太后赏赐给朱厚照的,朱厚照转手就要送给陆言。 他本就不缺腰掛佩饰,东宫內各式各样的玉佩饰品,多的是。 陆言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块玉佩的珍贵之处,连忙摆手拒绝道:“这太贵重了,我戴不起。” 朱厚照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说道:“嗨!言弟你是不晓得,我家的长辈按著你的办法,调解好了周张两家的纷爭,这是上面奖励下来的,我家长辈直接就给我玩了。” “这功劳本来就是你的,玉佩也该是你的。” 陆言笑著说道:“你家长辈还有这个能量,去调解皇亲国戚的矛盾啊?” 朱厚照连忙打了个哈哈,说道:“那什么,我家长辈是做官的,认识点人嘛,我们不说这个了。对了,你这个小房间是啥?茅厕吗?” 我晕! 那是桑拿房啊大哥,你家的茅厕长成这样?啥眼神啊! 第十七章 所见所闻! 仲春的时日已然过去,天气也慢慢开始变得燥热起来。 陆言沏了一壶醇厚的枣茶,对著朱厚照讲解起自己心里的新打算。 “这可不是什么茅厕啊,是专门的桑拿房。” “这桑拿房到底是什么?” “屋子底下烧上炭火,把这间小屋子的温度烘得升高,等洗完澡之后,进到里面待上一炷香的功夫。” “待在里面难道不热吗?” “眼下这个时节自然是热的,等冬天到了就知道有多舒服了。” 朱厚照听完这话,认认真真琢磨了片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开口道:“这可真是个好东西啊,言弟,你也太会享受了,等我回去也照著盖一个。” “额,你打算自己动手建吗?” “嗯。” “我来帮你。” 朱厚照撅著屁股蹲下身来,一脸茫然地开口问道:“这砖块上面抹的这层泥是做什么用的?” “这叫水泥。” “水泥又是个什么泥?” “是用来加固墙体的。” 至於水泥背后的製作原理,陆言觉得完全没必要跟朱厚照多做解释。 他蹲在桑拿房的地基旁,给砖块抹上水泥,一块接一块严丝合缝地往上垒砌。 朱厚照也跟著他的样子学了起来。 有了朱厚照搭手帮忙,两个人动工的速度一下子快了不少,大半的活计都是朱厚照在忙活,陆言的动作本就慢,干起活来也快不起来。 若是只靠他自己一个人垒砌这间圆形的小桑拿房,少说也要花上六七天的功夫,可朱厚照这一加入,原本要六七天才能做完的活,仅仅一个多时辰就全部完工了。 朱厚照满脸新奇地看著两人亲手建出来的成品,又低头瞅了瞅那堆水泥的妙用,忍不住满脸惊嘆地开口:“这可真是个好宝贝,工部的人见了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陆言淡淡笑了笑,开口道:“水泥的配方一点都不复杂,我等会儿就写给你,要是觉得用得上,就拿去交给工部。” 这东西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却能给大明朝的工程营造带来极大的便利,陆言本就没把这东西放在心上,若是工部能靠著它做出些实绩,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呵呵,言弟你儘管放心,我肯定不白拿你的东西,工部那帮人要是觉得这东西好用,我就卖给他们,赚来的钱咱们兄弟俩平分。” 真是个孽障啊! 连自己家朝廷的钱都要赚,你这小子还有半点良心吗! 不过要是能给自己换来些银钱进项,陆言倒也没什么可介意的。 他笑著开口:“好,那这事就看你的了!” 朱厚照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声道:“言弟你就等著瞧,看我怎么把工部那帮人的羊毛全给薅乾净!” 太牛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在陆言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桑拿房建造,解锁奖励*专属治癒功效” 【这间桑拿房將自带专属治癒能力,可快速癒合各类外伤,危及性命的重伤无法治癒】 【你的宅院经验值+ 20,当前宅院等级为 lv2,升级进度 30%】 这个奖励算不上多惊喜,只能说是中规中矩,陆言本就不觉得自己会受什么严重的外伤,当然,平日里生活难免磕磕碰碰,总会有些小伤小口,有这个功能总比没有强,陆言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我先进去试试这桑拿房到底好不好用。” 朱厚照活像个好奇心爆棚的小猫,对所有没见过的新鲜东西都满是探究欲。 陆言笑著应道:“好。” “你先去旁边的温泉池里泡一会儿,我去给桑拿房生火升温。” “恩恩。” 朱厚照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身上的衣服,一个猛子扎进了温泉水池里。 陆言则转身点燃了桑拿房下方的炭火,没过多一会儿,桑拿房里的温度就开始节节升高,房里特意留了通风的缝隙,就算烧著炭火,也完全不用担心会中炭毒。 桑拿房里温热的水汽慢慢匯聚起来,整个屋子烟雾繚绕,裹著满满的热浪。 朱厚照身上裹了条布巾,急不可耐地扬声喊著:“言弟言弟,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可以进去了。”陆言应声答道。 朱厚照立马一溜烟衝进了桑拿房里。 虽说仲春已过,可风里还是带著几分凉意,一踏进房门,一股滚烫的热浪就迎面扑了过来。 “太爽了!” “言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啥好东西都能想出来,这可真是个宝贝啊。” “等我回去,就在东宫也建一个一模一样的,让父皇也来体验体验这好东西,嗯,就这么说定了!” 陆言从外面端了一壶加了冰块的凉白开递到朱厚照面前,开口道:“觉得闷得慌就喝两口,在里面待久了很容易口乾舌燥的。” 还是自家兄弟靠谱,什么事都想得这么周全。 他这会儿確实闷得口乾舌燥,可浑身上下却透著说不出的舒坦,一杯冰水下肚,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尽数舒展开了。 这简直是顶破天的享受啊! 人人都说皇家子弟最会寻欢作乐、享受生活,可跟言弟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陆言没有跟著进桑拿房,他走到后院那棵大榕树下,在石桌旁坐了下来,把这两天在市集里走访收集到的资料,一一整理撰写清楚。 就比如会通河码头上的扛活长工,一天下来能挣到一百到五百文钱不等。 这些人里,有些是官府雇来的长工,有些是私人商户雇的,可百姓们反倒更愿意去私人商户那里找活干,哪怕那边给的工钱还要更低一些。 再比如那些没什么手艺傍身的百姓,除了种地之外,还会去做打更的更夫,或是去富贵人家打理污秽杂物之类的活计。 这些卖力气的苦活,工钱给得更低,可没什么手艺的普通百姓,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活计了。 朱厚照已经舒舒服服地从桑拿房里出来了,穿戴整齐之后,端著一杯热茶走到了陆言的身边。 若是有旁人看到,堂堂皇太子殿下竟然亲自给人端茶倒水,怕是下巴都要惊掉在地上。 可陆言却半点没有受宠若惊的样子,在他心里,他和朱厚照从来都是平等的,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言弟,你在写什么呢?是不是渴了,来喝口热茶,我没给你加冰,你这身子还是少碰冰水的好。” 朱厚照清楚陆言有肺癆的病根,半点不敢让他碰寒凉的冰水。 “嗯。” 陆言点了点头,指了指身旁的石凳开口道:“你坐下说。” “好。” 朱厚照坐下之后,陆言才把这些日子统计整理出来的东西,递到他面前给他看。 朱厚照认认真真地看著、学著,心里慢慢对市井百姓的日常生计、收入来源、日常开销,有了最直观的认知和了解。 可朱厚照还是满脸不解地开口问道:“言弟,为什么这些河工们都不愿意接官府的活,官府明明给的价钱更高,他们反倒要去选私人的活计呢?” 陆言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很多事情,就算我说给你听,你也未必有真切的感受,我带你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啊好啊。” 朱厚照平日里最喜欢到处閒逛溜达,陆言却恰恰相反,若非必要,他很少愿意出门,可教导皇太子这件事事关重大,所以也就跟著一起出去了。 两个人一路走得慢悠悠的,陆言偶尔会跟街边商铺里相熟的人打声招呼,邻里们也总会回给他一个和善的笑容。 那是一种打从心底里露出来的真诚笑意,朱厚照也见多了对著自己满脸堆笑的人,可那些笑容全都是装出来的虚偽模样,他心里很是羡慕陆言,同时也清楚,这都是陆言自身的人格魅力换来的。 两个人一路走到了码头。 正好撞见漕运衙门的小吏们正在给苦力们发工钱。 朱厚照看清眼前的场景,脸瞬间就红了,他终於彻底明白,为什么百姓们寧愿接私人的活,也不肯去做官府的差事了。 会通河的码头边上,漕运的船只横七竖八地泊在水面上,大大小小的舰舸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头,场面蔚为壮观。 大明朝的內陆河运体系已经发展得十分成熟,靠著水路漕运能换来的收益极为丰厚。 码头之上,穿著粗布短衫的精壮汉子比比皆是,数都数不过来。 一旁的凉棚底下,穿著一身皂服的吏目,正挨个给干活的百姓们发工钱。 可他们发出去的,既不是白花花的银子,更不是通行的洪武通宝,而是一张张的大明宝钞。 辛辛苦苦干了一天活的苦力们,低声祈求著官府能不能给他们发小平钱,却被官府拿“民间不得私自拒收宝钞”的规矩,一口回绝了。 这些底层的苦力百姓,只能无奈地摇著头唉声嘆气,不情不愿地接过了这贬值飞快的宝钞。 票面价值三百文的宝钞,是他们辛辛苦苦一天换来的血汗钱,可要是折换成小平钱,最多也就只能当二折三折来算。 换句话说,他们拿著这宝钞,实际能换到的小平钱,也就只有六十文到九十文而已,有时候甚至还换不到这么多。 朱厚照的脸,瞬间因为羞愧涨得通红。 这些当差的小吏,是他朱家朝廷的吏,这漕运衙门,也是他朱家天下的衙门,他们照著朝廷律法执行,半点没有错处,可最后只能无奈嘆气、吞下苦果的,却只有平头老百姓。 天下间的一桩桩小事匯聚到一起,就成了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这些看似毫不起眼,甚至入不了那些朱紫高官眼的民生百態,却被陆言带著,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皇太子的眼前。 朱厚照此刻才算真正明白了普通百姓的身不由己与万般无奈,宝钞带来的祸患,由此可见一斑。 其实大明朝最初发行宝钞的本意,自然是好的,弘治朝的百官们想要维护宝钞公信力的初衷,也同样是好的。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紕漏,恐怕就连大明朝的那些高官重臣,也未必能说得清楚。 底下当差的小吏们,当然清楚宝钞早已贬值严重,朝廷拨下来的財政款项里,他们把实打实的小平钱都留在了自己的衙门里,用来充抵衙门的日常用度和自己的俸禄开支,反倒把那贬值飞快的宝钞,名正言顺地发给了干活的百姓。 只因为这是大明朝的律法明文规定的,百姓不得拒收宝钞,到最后,只能含著眼泪吞下所有苦果的,还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陆言看著满脸羞赧与愧疚的朱厚照,开口问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百姓们都不愿意接官府的活了吗?” 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背后折射出来的问题,却大得惊人。 漕运码头这里尚且是这个样子,若是工部招標大型的工程项目,哪个百姓敢接朝廷的活?哪个商人敢承接朝廷的工程项目? 朱厚照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一般,低声道:“我明白了。” 每一项政令从上到下推行下去,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漏洞,朝廷的百官们,不能只想著制定政令,却从不去看看政令落地的实际情况。 哪怕是初衷再好的政令,真正下发推行之后,老百姓能不能满意、日子能不能过好,从来都是检验这项政令好坏的最终標准。 “言弟,你会不会对这朝廷,特別失望啊?”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朱厚照越来越看重陆言的想法,也越来越在意这个国家的兴衰与好坏。 他身上的责任心越来越重,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贪玩胡闹的皇太子了。 陆言拖著这样一副病弱的身躯,尚且还在关注著民间的疾苦百態,关注著大明的江山社稷,一心盼著大明的江山能越来越好。 他这个未来要执掌天下的一国之君,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关注、不去上心呢? 朱厚照也慢慢发现,原来儘自己所能,为百姓做些好事、做些实事,竟然也能带来这样满满的成就感。 当然,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力所能及的分外事,而是他本该做好的分內之事。 等將来言弟的身子好了,我一定要把他提拔进內阁做大学士,让他当大明的首辅。 有言弟在身边辅佐,北边的那些韃靼杂鱼,东南的那些倭寇跳樑小丑,还能算是什么事吗? 朱厚照的心里,一瞬间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很多。 陆言笑著摇了摇头,开口道:“怎么会失望呢?若是朝廷从根上就不顾百姓的死活,那我自然会失望。” “可如今咱们的大明天子,正在励精图治地打理朝政,前朝留下来的一堆烂摊子,全压在天子一个人身上处理,这国家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平心而论,成化皇帝朱见深给弘治帝朱佑樘留下来的烂摊子,实在是太烂、太大了。 到了成化末年,朱见深几乎已经完全不理朝政,万贵妃一手把持后宫权柄,她的亲信爪牙遍布內阁与六部各处。 內阁与六部形同虚设、毫无作为,大明朝廷的官僚体系尾大不掉,底下贪腐成风、欺压百姓的事情多如牛毛,山东、河南等地的民变接连不断,西南的土司屡屡起兵攻打汉官,北疆的韃靼每次入寇边关,都会有上千名百姓和士兵惨死。 朝廷欠著九边的军费一欠再欠,国库亏空到极致,只能拿天下官吏的俸禄去拆东墙补西墙,勉强凑齐九边的军餉。 官吏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地方衙门就没有银钱养活底下的胥吏差役,到最后,只能想方设法从老百姓的身上剋扣盘剥。 这一连串的事情,表面上看是底下的官僚在欺压百姓,可追根溯源,根子还是从皇宫里生出来的。 天子是整个国家机器运转的核心推动力,天子若是没有能力,或是懒政怠政,这国家怎么可能运转得好呢?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千疮百孔、江河日下的烂摊子面前,朱佑樘接下了大明的万里江山。 他用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硬生生扭转了成化末年的颓败困境,把欠下的九边军费和百官俸禄,一分不少地全部还清了。 史书上对明孝宗的评价极高,高到了极致,可其实只有真正经歷过成化、弘治两朝的人,才能切身体会到朱佑樘的伟大之处! 陆言意味深长地看著朱厚照,缓缓开口道:“咱们现在的天子,是难得的好天子,希望咱们未来的天子,也能做出一番大作为,甚至能胜过如今的天子,到那个时候,我才是真的打从心底里高兴。” 朱厚照浑身一震,瞬间挺直了身子,无比认真地开口道:“言弟!会的!一定会的!不管是如今的天子,还是未来的天子,都一定会是心怀百姓的好天子!” 陆言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开口道:“那咱们就一起等著看,希望我能活著看到那一天。” 朱厚照的心里瞬间泛起一阵酸涩,很不是滋味,他清楚陆言的身子底子太差,这肺癆的病根终究是会要人命的,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一想到这里,朱厚照的心里就堵得难受。 和煦的春风轻轻拂过,吹在脸上,半点没有寒意。 陆言伸手紧了紧围在脖颈上的披风,腰间掛著的玉佩露了出来,更添了几分矜贵之气,也引来了旁边几个不怀好意的汉子的注意。 可他们刚漏出一个凶狠的眼神,就被守在周围的禁军当场拿下了,不管他们有没有真的动手犯事,心里生出了这个歹念,就绝对不行! 最后这些人被打得半残,禁军才厉声喝令他们把狗眼放亮一点,不该动的歪心思,半分都不能动。 嗯,就算他们什么都还没做,可光是心里动了这个念头,都不行! 第十八章 自嘲! 京城街巷间,来自天南地北的差役將近期收齐的问卷结果尽数送往內阁。 內阁下辖的一眾学士正奋笔疾书地做著统计核验。 覆盖范围不止北直隶,周边相邻的各个省份也都同步下发了这份问卷。 这份问卷调研自然是摸排民间对新幣铸造的接受態度。 当內阁的学士把统计完毕的比例数据呈给三位大学士时,三位大学士才刚到衙署当值。 他们素来信得过內阁下辖学士统计数据的专业性与权威性。 算学经过上千年的传承发展,到了大明朝早已被朝野重视並嫻熟运用在日常行政办公中,基础的数据匯总,比例核算,抽样核验,各级官僚都早已烂熟於心。 首辅刘健端著刚沏好的热茶,一边慢饮一边翻看辖下学士呈上来的问卷统计结果。 可没过片刻,刘健端著茶盏的手便轻轻抖了抖,神色变得格外古怪,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 次辅李东阳与谢迁都满脸不解地看向刘健。 这位老阁老歷仕英宗、宪宗、孝宗、武宗四朝,是当之无愧的四朝元老,什么惊涛骇浪没经歷过,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古怪失態的神情。 “谢阁老,出什么状况了?是学士们统计的结果有问题?” 刘健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没开口说话,端著茶盏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还在消化方才看到的惊人数据。 李东阳与谢迁都不约而同地探过头去查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作为大明朝內阁最顶尖的辅臣组合,绝无仅有,这三位阁老都是明代史上排得上號的肱骨栋樑之臣。 当两人看清学士呈上来的统计数据后,两人瞬间瞪大了双眼,倒抽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道:“怎么会是这样?” 许久没说话的刘健,这时才缓缓开口,笑著说道:“太子当真是深谋远虑啊!” 这一句话,又让谢迁与李东阳瞬间愣住了。 对啊!牵头推行这次调研的不正是皇太子朱厚照吗? 三位阁老看著眼前触目惊心的统计数据,看著民间支持新幣发行的比例竟不到十分之一,心中久久无法平息震撼。 也多亏了皇太子想出的这个法子。 若是他们贸然把新幣铸造出来,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財力精力不说,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民间根本不认可,那可就是国朝行政决策上最严重的一次失误了啊! 他们可以不顾及自己的脸面,可大明朝绝不能折损了国本根基。 新幣的铸造与发行,从筹备谋划到落地推行,这一整个流程,需要调动两京十三省的全部力量,要耗费海量的铜矿与白银。 到最后非但没能享受到政策带来的红利,反而白白损耗大明朝的国力与財力,这才是他们最无法接受的结果。 可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民间为何会如此牴触新幣的推行? 三位阁老相互对视一眼,便急匆匆地朝著养心殿赶去。 …… 养心殿。 朱佑樘接见了內阁的三位辅臣,笑著开口道:“三公这般火急火燎地来找朕,是有什么事啊。” 首辅刘健出列躬身道:“皇上,调研的结果出来了。” 弘治皇帝自然清楚刘健说的是什么,事实上他也一直在等著民间的反馈,等著用数据来验证发行新幣这一决策的对错,从而达到教导皇太子朱厚照的目的。 “结果如何?支持的占了几成比例?” 刘健麵皮微微抽了抽,开口道:“满打满算,堪堪到了一成。” 弘治皇帝愣了一瞬,笑著道:“阁老这是在和朕说笑么?” 可看著刘健一脸郑重的神情,朱佑樘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倒抽一口凉气,开口道:“为何会变成这样?莫不是调研出了什么紕漏?” 刘健摇了摇头:“都是选了最精通此道的人去办的皇差,半分不敢懈怠。” 那便是民间对新幣的铸造发行,当真是持坚决反对的態度…… 弘治皇帝的神色几番变幻,最终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自嘲般开口道:“朕本以为要推行的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国策,万万没想到天下万民却根本不理解朕的苦心。” 刘健连忙劝慰道:“皇上不必灰心,其实这反倒是一件好事。” “若不是皇太子此番諫言,我们若是真把新幣铸造出来却无法流通,到那时才是酿成大错、平白耗费海量財力,平增国家负担的错事。” “如今皇太子提前替皇上预判了其中的艰难险阻,而我大明朝廷也没有蒙受半分损失,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幸事吗?” 弘治皇帝听完刘健的这番话,缓缓点了点头:“阁老说的是。” 皇儿啊皇儿,你这次当真是帮了你父皇一个天大的忙,替咱大明朝匡正了前行的方向,让我们少走了许多弯路。 想到自己的儿子这般出色,弘治皇帝的心中满是欣慰与暖意。 他对著內阁三位阁老开口道:“三公去通知户部吧,这件事暂且先搁置了,容日后再从长计议吧。” “遵旨!” 等三位阁老告退离开,弘治皇帝便对身旁的怀恩道:“去把杨廷和给朕叫来。” “喏!” 片刻之后,杨廷和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抱拳躬身拜謁道:“臣,参见皇上!” 朱佑樘拂袖从御座上起身,拉住杨廷和的衣袖,笑著道:“先生不必多礼。” “近日都在教皇太子什么课业?他学的还顺心吧?嗯,我这皇儿你还满意吧?” “定然是满意的,说到底还是先生教导得好,哈哈。” 杨廷和:? 说句实在话,我真想告诉皇上,我半分都不满意。 皇太子几乎就没怎么在东宫正经上过课,大半时间都跟著刘瑾那帮人出宫疯玩,铁定又去找那些狐朋狗友斗鸡遛狗去了。 可看著弘治皇帝既要为江山社稷日夜操劳,又要为儿子费心劳神的模样。 杨廷和终究还是不忍心说朱厚照的半句坏话,於是强撑著笑脸开口道:“好,咳咳,皇太子很好,臣……很满意,臣一定会將他教导得更好,定然不会让皇上失望!” “至於臣……臣的教导还有诸多不足,但是请皇上放心,臣一定会殫精竭虑、尽心竭力的。” “好好。”弘治皇帝挥了挥手道,“日后就要多劳烦先生了。” 杨廷和连忙躬身道:“臣告退。” 在返回东宫的路上,杨廷和正好撞见了內阁的三位阁老。 三位阁老目光灼灼地盯著杨廷和,语气热络地开口道:“杨大人,那套调研之策,是出自您的手笔吧?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杨大人当真是未来可期,很好,很好!” 杨廷和:? 为什么他们说的话都这般莫名其妙? 他满脸不解地开口道:“什么调研?调研是个什么东西?下官怎么从未听过这般稀奇古怪的说法?” 嗯? 三位阁老瞬间愣在了原地,脸色也变得有些僵硬。 刘健笑著开口道:“杨大人就不要说笑了。” 杨廷和一脸茫然地道:“下官是真的不知道阁老在说什么啊!” 三位阁老满脸惊愕地开口道:“就是新幣发行的调研?” 杨廷和一脸茫然无措:“什么?” 杨廷和的神情满是茫然与无辜。 三位阁老:真的不是他教太子的?內阁的三位阁老回到了当值的衙署。 三人满脸狐疑地相互对视,低声探討道:“刘阁老,方才杨廷和的样子,似乎不像是装出来的。” 刘健缓缓点了点头,沉吟著开口道:“確实不像是装的,如此说来……” 顿了片刻,刘健的瞳孔骤然微微睁大,开口道:“太子的这套所谓调研之法,根本就不是杨廷和教的,那会是何人?” 李东阳笑著开口道:“太子时常出宫,莫非是他身边的那些朋友教的?” 谢迁嗤笑一声道:“太子的那些朋友?谁?英国公张懋家的公子?还是成国公朱家的小子?他们能有这份眼界和见识吗?” “別说他们这些小辈了,就算是他们的父辈,也未必有这份远见卓识。” 谢迁话里话外,丝毫不掩饰对一眾武勛的鄙夷。 刘健与李东阳纷纷点了点头,相互对视一眼,隨即猛地回过神来,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全都想明白了。 是天子! 天子为了悉心培育太子,提前帮皇太子在满朝文武中树立威信,所以才將这份眼界与谋略,全都安在了皇太子的头上,以此达到歷练培养的目的。 天子的城府,当真是深不可测啊!其一片苦心,何其良苦! 他虽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却也是一位普通的父亲,朱厚照又是他唯一的独子,哪有父亲不疼爱自己儿子的。 一时之间,三位阁老都不由得为之深深动容。 …… 养心殿。 朱厚照背著手刚回到皇宫,连东宫都没回,便急匆匆地去找正在御案前批阅奏疏的朱佑樘。 “爹,父皇。” 朱佑樘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开口道:“皇儿来啦?是有什么事吗?” 朱厚照开口道:“爹,我今天又出宫去了。” 若是放在以前,朱佑樘定然会当场火冒三丈,可现在不一样了,儿子出宫去长长见识也是件好事嘛。 “哦。” 朱厚照连忙开口道:“爹,我今天在会通河的漕运码头,发现了一件特別奇怪的事,那些扛活的长工们,寧愿去接私人的活计,都不愿意接漕运衙门的卸货活计。” 朱佑樘停下了手中批阅奏疏的毛笔,抬眼看向朱厚照,皱著眉开口道:“为什么?是漕运衙门欺压百姓了?” 经过十五年的励精图治,弘治皇帝自认为在自己的治理之下,已经开创了弘治中兴的盛世,不说海晏河清,也算得上是天下太平。 在这样的治世之下,而且又是在顺天府天子的眼皮底下,若是连漕运衙门都敢这般鱼肉百姓,那两京十三省的其他地方又会是什么样子? 也正因如此,朱佑樘不得不重视太子说的这番话。 朱厚照摇了摇头,开口道:“那倒也算不上。” 朱佑樘皱著眉问道:“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朱厚照把自己在码头上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弘治皇帝。 当弘治皇帝听到漕运衙门竟强制用大明宝钞结算工钱的时候,他也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如今宝钞贬值的速度极快,早已不具备一般等价物的恆定价值了,可官府衙门却依旧强行用它结算工钱,民间的老百姓怎么肯去给官府做工呢? 虽说这算不上直接欺压百姓,可换个角度想想,根源不还是他这个天子定下的、让百姓受苦的规矩? 朱厚照开口道:“父皇,依儿臣看,您就乾脆解除宝钞的禁令吧,宝钞如今的信用早就崩了,最起码咱们现在根本没有能力把宝钞的价值拉回来。” “与其这样僵持著,何苦要让天下百姓跟著受苦呢?” 朱佑樘深深嘆了口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初太祖皇帝定下的宝钞制度,到了如今,已经彻底全面崩塌了,再继续硬撑下去,除了让老百姓平白吃亏,根本没有任何促进国家发展的作用。 “朕知道了。”朱佑樘缓缓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 “等下。” 朱佑樘叫住了正要转身的朱厚照,笑著开口道:“皇儿这件事做的极好,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不如你看的这般通透明白。” 看著父亲疲惫的脸上带著满是骄傲的笑容,朱厚照的心中也涌起满满的自豪,攥紧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 大明弘治十五年,春三月二十六日。 大明弘治皇帝下旨令户部颁布告天下书,昭告四海內外,存续了將近一个世纪的大明宝钞司正式宣布关闭,不再继续发行大明宝钞。 各地官府有司,两京十三省三司下辖的各个衙署,不得以任何理由藉口,强制百姓接受宝钞进行交易结算。 一时间天下百姓欢欣雀跃,纷纷对弘治天子歌功颂德。 民间的种种反响传到天子耳中的时候,弘治皇帝的心情也变得无比舒畅开怀。 可没有人知道,真正推动这一切政令落地的人,是住在槐花胡同青藤小院里,一位身染顽疾的年轻小先生。 工部。 刘瑾奉皇太子朱厚照的命令,来到了工部衙署,將水泥的完整配方交给了工部官员。 负责接待刘瑾的,是工部侍郎刘璋。 刘璋是个性情刚直的愤青,他认定皇太子之前的种种顽劣行径,全都是东宫这帮太监攛掇的,见到刘瑾便劈头盖脸地骂他是没卵子的腌臢货。 等刘瑾开口討要赏赐的时候,刘璋更是气得破口大骂:“以后休要再陪著皇太子胡闹!” “工部是什么地方?是为国执掌缮修、功作、盐池、园苑、屯田、水利要务的核心衙署,岂容尔等儿戏?什么乱七八糟的水泥?还敢向我工部討要一千两白银?你们这帮阉人再敢攛掇太子胡闹,本官定要上奏皇上,请皇上主持公道!” 刘瑾被嚇得浑身瑟瑟发抖,事实上歷史上的刘瑾,在没有手握大权之前,一直都是这样被文官集团肆意欺压的。 也正因如此,刘瑾后来手握大权之后,才会对文官集团展开疯狂的报復。 一个人性格的极端转变,从来都不是没有缘由的。 “刘大人,这水泥是真的有用,对筑墙修房、粘合砖块有极大的用处……额,刘大人,您別打奴婢,奴婢这就走,这就走。” 刘璋抬腿恶狠狠地一脚踹在了刘瑾的屁股上。 他也知道最近皇太子有所收敛,性子也改了不少,这总归是件好事。 他就是要借著这件事告诫皇太子,六部乃是大明朝的国之重器,不是任人胡闹的地方,不要缺了钱就隨便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糊弄骗钱,半个子都不会给的! 刘瑾满脸委屈地跑回了春和殿。 “爷,刘侍郎不肯给钱啊,还把奴婢给打了一顿。” 朱厚照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开口道:“你没跟他说水泥的妙用吗?” “说了啊,可刘侍郎说,不要缺了钱就隨便弄些东西去糊弄工部,让您好好跟著杨大人读书治学才是正途。” 混蛋! 朱厚照紧紧攥住了拳头,本想找工部要些赏银,好给自家小老弟陆言分一份的,没想到工部居然这么不识抬举! 这简直让本太子顏面尽失! 可他又没什么办法,因为他是当朝太子,不能动手殴打文官,不然早就把这群人给收拾了!顺天府,后山书院。 谢丕是当朝次辅谢迁的二儿子,弘治十四年杭州府乡试的解元。 他没有继续留在杭州府读书治学,反而选择来到了北直隶顺天府,今年的会试意外落榜,让他备受打击与挫败。 於是他便来到了后山书院,潜心钻研经史学问。 书院里自然没有人知道谢丕就是当朝次辅的儿子,就连书院山长陈现儒也不知情。 当谢丕听说有个年轻小郎君,用对联把山长和一眾师兄弟贬得一文不值,他的心里顿时就来了火气。 第十九章 骄傲的朱厚照! 昨日几个上街閒逛的师兄弟告诉谢丕,他们找到了那天在郊外折辱山长的那个少年郎君。 谢丕听完之后,当即撩起衣袍,朝著顺天府槐花胡同的青藤小院走去。 小院的门扉被人敲响了。 宅院里面传来一道不大的声音,开口问道:“谁啊?” “找你有事。” 谢丕平静无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言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他在顺天府认识的人本就不多,交际圈子极小,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对方的声音虽然听著平静,却隱隱带著一股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陆言开口出声询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很擅长对对子,在下特地前来领教一二。” 陆言回想了片刻,瞬间就想明白了,想来是那天清明祭祖的时候,他用对联懟了那位老夫子,如今定是有人找上门来找回场子了。 “哦,我並不擅长对对子,你们还是找別人吧。” 陆言直接开口拒绝了。 谢丕身旁的几个读书人顿时义愤填膺地开口道:“那日你骂老畜生怎敢出蹄(题),不是说的头头是道吗?” “我家先生不屑於和你这小子一般见识,但不代表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能眼睁睁看著先生被人欺辱。” “你不是很喜欢对对子吗?如今我师兄来了,有本事你就出来对!” 这些读书人,全都是当初被陆言用“群猪共一槽”懟过的学子。 当时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还嘴,他们也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根本没那个本事和陆言硬碰硬。 可现在不一样了,谢师兄的文采与才思,那可是出了名的厉害! 陆言摇了摇头,开口道:“诸位公子,你们还是回去吧,我不想对什么对子,有这个时间回去好好钻研经史子集,不比你们在这白白浪费时间有用吗?” 几个读书人满脸嗤笑,刚要开口怒骂,却被谢丕抬手拦住了。 谢丕语气平静地开口道:“你今日若是能说出一句让我心服口服的话,我便转身就走,你若是说不出来,便留下来和我对对子,若是你也不肯对,那在下便恳请你隨我去一趟后山书院,向我家先生当面道歉。” 青藤小院之內陷入了一片沉寂,许久都不见陆言再开口。 谢丕微微摇了摇头,心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他还当真以为对方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 就在他满脸失望之际。 院內的陆言终於开口了。 “本是后山人,偶作前堂客。” “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大志戏功名,海斗量福祸。” “论到囊中羞涩时,怒指乾坤错。” 陆言说完这首词后,青藤小院便重新恢復了寂静,他再也没有对外说过一句话。 门外的气氛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谢丕的脸色越来越红,神色也越来越落寞,整个人宛如被定住了一般,满心的骄傲与自信,隨著陆言的每一次开口,每一句话落下,都在一点点瓦解消散。 他嘴中不停喃喃著“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他如同石化一般呆怔在原地,久久都不知所措。 当他彻底品完这首词的意境后,整个人都被彻底折服了,那是一种从心底里彻彻底底的被征服。 他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如此开阔的胸襟,才能说出这般精妙绝伦、洞彻世事的话。 这词看起来每一句都在贬低自己,可每一句又何尝不是在彰显自己的格局,每一句都透著谦虚,可每一句又何尝不是藏著深入骨髓的孤傲。 全看读的人是什么心境,能从中解读出什么样的格局与境界。 这究竟是读破了多少卷诗书,拥有多么宏大的格局与通天的智慧,才能隨口吟出这样一首词来?! 谢丕一向自认文采不凡,可此刻却不由得自嘲一笑,他那点少年意气,和对方的沉稳通透相比,被击溃得无处遁形! 对方就像是高居云端俯瞰眾生的神明,用他那平静无波、波澜不惊的心境,对世间芸芸眾生做著降维打击。 这首词带给谢丕的感觉,正是如此。 他没有再在青藤小院门前多待,即便他再怎么好奇小院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长什么模样、是什么脾性,他都没脸再在门外站著了。 对方没有半句羞辱他的话,只用一首自嘲的词回应了他,可这又何尝不是最高级的羞辱。 明著是嘲讽自己,实则是嘲讽在场所有人都不过是“坐井说天阔”! 好一个『坐井说天阔』!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谢丕就算是乡试解元又如何,依旧被人在心境与格局上,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围的书院师兄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们能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仿佛就在某个瞬间,谢师兄身上的那股傲气,被彻底击溃了,散得满地都是。 对方到底有多厉害,为什么仅凭一首词,就能把骄傲博学的谢师兄打击到这般地步? 槐花胡同外。 朱厚照满脸警惕地盯著这群读书人,刚才的某一个瞬间,他都已经准备让隨行的禁军动手了。 读书人又怎么样?照样打! 不过好在这群读书人终究还是离开了。 而且为首的那个年轻读书人,活脱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浑身的精气神都消失得一乾二净。 奇怪。 言弟连门都没出,连人都没见,怎么就把对方给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 不过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倒是给朱厚照狠狠提了个醒。 虽说青藤小院里已经布下了重重机关陷阱,可这依旧不能百分百保障自家小老弟的安全。 自家小老弟身子金贵,平日里也很少出门,更不会轻易得罪人,可保不齐就有这样討人厌的苍蝇来骚扰小老弟,这怎么能行? 听说锦衣卫里有女官,而且个个武功都十分高超。 嗯,等有空了我得去一趟锦衣卫,挑几个身手好的过来照看言弟,免得再有什么阿猫阿狗来招惹言弟。 心里这么想著,朱厚照便抬手敲响了青藤小院的门扉。 “言弟,是我啊,快开门啊。” 陆言轻轻笑了笑,將沾了血色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中。 其实肺结核在后世並不算什么难治的病,可在大明朝,这的的確確是能要人命的绝症。 当然,陆言也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天道不公、命运多舛。 没什么好抱怨的,坦然面对就好。 他缓步走到门扉前,伸手拉开了院门。 朱厚照连忙开口道:“言弟,刚才那群杂毛是谁?要不要我收拾他们?我认识人。” 他这副样子活脱脱像个街头流氓,哪里有半分帝国储君的样子啊! 陆言淡淡笑著开口道:“好啦好啦,他们已经被我教训过了,进来吧。”“噢。” 春日融融的暖阳铺洒在青藤缠绕的小院,满目葱蘢,生机蓬勃,与陆言孱弱的身子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反差。 他死死压著喉间翻涌的咳意,转身去厨房取了茶叶,掩在厨房门后才低低地轻咳了几声。 等他端著茶器再出来的时候,朱厚照笑盈盈地开口道:“言弟,我早就知道你素来爱喝茶。” “你平日里喝的这茶叶太粗劣寡淡了,我特意给你带了些上好的龙井,你快尝尝滋味咋样。” 这是今年穀雨之前,杭州府派专人快马加鞭送进皇宫的贡品,全是万里挑一的顶级雨前龙井。 清醇的茶香遇著滚水便悠悠漫开,仅仅只是头一道冲泡就已经让人沁入心脾,这种茶叶本就价值千金,寻常民间哪里能喝到,哪里有资格喝到。 可朱厚照却整整给陆言拿来了足足五斤重的极品雨前。 单是这五斤茶叶拿到市面上去变卖,最少也能值五百两白银,甚至还能更高。 宫里每年都会给东宫和各藩王府定下固定的用度预算,朱厚照花钱向来大手大脚没个章法,还没遇上陆言的前两个月,东宫一整年的预算就被他挥霍一空了。 这茶叶,自然是他软磨硬泡从弘治皇帝那里討来的,当时弘治皇帝还满心诧异,暗自琢磨自家儿子怎么突然钻研起这些文人雅士的风雅事了。 不过后来弘治皇帝转念一想,觉得朱厚照多半是要拿去孝敬他的老师杨廷和的,於是也没半分吝嗇,直接赏了他五斤极品雨前龙井。 朱厚照自己哪里懂什么品茶论道的门道,可他这位小老弟偏偏格外钟爱这些事,而且看著小老弟煮茶调汤的安静文雅模样,那是一种熨帖到心底的享受。 陆言將雨前龙井冲泡妥当,低头细品了一番,他本就深諳品茗之道,自然知道这茶叶有多珍贵,当即笑著开口:“当真是好茶,比我平日里喝的好太多了,你这是哪儿买的?我改明也去买点。” 朱厚照哈哈大笑著摆了摆手道:“这东西可买不来的,嗯,言弟你买这个做啥啊,往后需要了只管和我说便是。” 陆言只含笑不语。 朱厚照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开口道:“言弟,我听说朝廷取消宝钞的禁令了。” 陆言点了点头道:“这是好事啊。” 朱厚照不满地瘪了瘪嘴,开口道:“可我总觉得也没啥成就感啊。” 他向来就是这个性子,做一件事之前总是兴致勃勃,可真做成了之后反倒没了半分兴趣。 其实这也再正常不过,是人就难免有功利心,不是人人都能像陆言这样心性寡淡的。 老话说无利不起早,其实上到九五之尊的皇帝,下到市井里的平民百姓,做任何事都需要驱动力,需要实实在在的成果去检验当初那份驱动力的对错与否。 朱厚照之所以觉得没什么成就感,是因为他根本没享受到自己做成这件事的成果。 陆言沉吟著想了想,看向朱厚照开口道:“心情不好啊?” 朱厚照晃了晃头道:“也谈不上。” 陆言笑著开口道:“我去街上买点菜中午做饭吃,你陪我一起走走?” “好!” 朱厚照跟著陆言走到了热闹的街肆,隨行的禁军们早就散得没了踪影。 正阳大街上依旧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陆言时不时会在路边的摊贩前停下,仔细挑拣著新鲜的瘦肉和水灵的青菜。 街边一家瓷器铺子的门前,三三两两的店家正凑在一起高谈阔论。 “咱们天子当真是英明神武。” “可不是嘛!这害人的宝钞说废就废了,当真是难得的好天子!” “我听说是皇太子殿下提议的呢。” “啊?竟然是皇太子殿下呀!太子殿下竟能体察民间疾苦,日后定然也是一位好天子。” “咱们的子孙后代都要跟著享福了,想咱们这一辈从成化末年熬过来,那日子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幸得咱们弘治天子真龙降世……” 陆言路过这些地方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停下脚步,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在旁边的摊贩上挑拣著东西。 他时不时会抬眼看向愣在原地的朱厚照。 朱厚照的双拳在袖笼里攥得紧紧的,脸颊上泛著因极致激动而涌上来的红晕。 这小傢伙活像一只昂首挺胸的骄傲大公鸡,当旁人提到皇太子日后也会是好天子,当他们毫不遮掩地夸讚这大明朝的好太子的时候,朱厚照激动得像个刚得了糖的小鸡崽。 他长这么大从没听过陌生人这么真心地夸自己,宫里倒是天天有人对著他阿諛奉承,可那些话全都是假的。 只有这些不带半分功利心真心实意夸讚自己的平民百姓,说的话才是最真的。 他一扫之前满脸的沮丧低落,整个人瞬间变得活力满满。 陆言这才笑著走了过来,开口道:“你怎么了?听什么听得这么入迷?” 朱厚照连忙抢过陆言手里拎著的菜,满脸自豪地开口道:“言弟,你刚才没听见咧,他们都在夸奖皇太子啊!!” 陆言眼底带著狡黠的笑意,开口道:“夸奖皇太子就夸奖便是了,我听闻皇太子素来很是顽劣啊,这有什么好夸讚的?” 朱厚照一下子就急了,连忙开口道:“言弟,皇太子怎么会是胡闹呢?这次罢黜宝钞本就是皇太子提议的!” 陆言装作一脸惊讶地开口道:“啊?还有这样的事?那老百姓们可真要好好感谢皇太子了!” “不过皇太子为什么会提议罢黜宝钞呢?” 朱厚照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声道:“这说明咱们皇太子英明神武,说明咱们的皇太子有先见之明,懂得体察老百姓的疾苦,这样的太子才是真正的好太子!”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立刻引来了旁边摊贩和店家的阵阵鼓掌。 “这位小郎君说得好!” “好好!” 寻常百姓从来不懂什么空泛的大道理,只认谁是真心对他们好。 朱厚照刚才说的这番话,恰恰就是他们心里想说的,自然不吝惜高声出言附和喝彩。 朱厚照沉浸在百姓们真诚的拥戴里,激动得无以復加。 陆言则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隨后忍不住捂著嘴轻笑。 这傢伙,日后要是知道我早就看穿他是皇太子了,再回想今天的场面,不知道会不会尷尬到社死啊! 自己夸自己这套路玩得是真叫一个顺溜。 往回走的路上,朱厚照只觉得走路都轻飘飘的,之前说没什么成就感的话,早就被他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青藤小院里。 朱厚照活像一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在院子里来回打转,脑子里还一遍遍迴荡著百姓们夸讚他的话。 就是可惜了,今天没去会通河的码头看一看,想来那些辛苦的河工们,会夸得更厉害呢! “对了。” 陆言叫住在院里乱转的朱厚照,开口问道:“你的水泥给工部了吗?” 听到这话,朱厚照瞬间就蔫了下去,不过他向来自尊心强,自然不肯对陆言说他被工部的那帮傻嗶教训了一顿。 於是嘿嘿一笑开口道:“给了给了,工部正忙著筹划怎么给我们颁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