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人在古龙,只想躺平》 前言 本书声明,部分角色与原著有些出入,有一定程度魔改,均为二创。 第1章 我反对这门亲事 保定府,兴云庄。 红绸悬樑,宾客满堂,喧囂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酒是老白乾,菜是京城全福楼师傅掌勺,可苏涣宿醉未醒,只觉得嘴里寡淡。 瞧什么都隔著一层秋日薄雾。 他本名苏懒,前世是古龙小说迷,在一场宿醉后醒过来就成了这个叫苏涣江湖小白。 这个世界的江湖极其混乱,这里有盗帅楚留香、小李飞刀李寻欢、陆小凤甚至是叶开、傅红雪等,都处於同一时代,有的互相还认识。 简直是个大杂烩。 但是他没空想別的,因为现在他身无分文,饿著肚子,寻思著名动河北大善人龙四爷府上办喜事,怎么也能混顿饭。 饭是吃上了,却比嚼蜡还难受,只因他抬眼就能看到主座上那个身穿嫁衣女子。 她很美,眉眼间都是画意。 可那双本该盈满喜悦眸子,却空洞的,毫无生气,任凭周遭如何热闹,也投不进半点光。 林诗音。 苏涣在心底嘆了口气,刚想移开视线,免得自己这顿白食都吃的心不安。 眼前却毫无徵兆的晕开水墨,几行风骨清瘦小字浮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诗音,红顏薄命,一生悽苦。 改变其命运,可开启神功咫尺天涯。 苏涣端著酒杯手,骤然一停。 咫尺天涯。 这四个字,重重砸在他那颗只想混吃等死心上。 有了这门神功,天下何处不可去? 偷懒、摸鱼、跑路,岂不是一劳永逸? 他瞥了眼自己那可怜巴巴初始面板,上面只有一门入门级花杀术。 除了能凭空催生些没用的花草,造点唬人幻象,再无他用。 用这点微末道行,去撼动一场江湖瞩目大婚? 麻烦。 天大麻烦。 可若为了能安稳躺平一辈子,似乎……就该先麻烦这么一次? “吉时已到——” 司仪唱喏声高亢悠扬,压下了满堂嘈杂。 “新郎新妇,夫妻对拜——” 龙啸云满面红光,春风得意,正要搀著身旁呆滯的林诗音俯身下拜。 全场肃静。 也就在这万籟俱寂瞬间,一个略带沙哑慵懒嗓音,不大,却清晰的落入每个人耳中。 “我反对这门亲事。” 剎那之间,空气都凝固了。 数百道目光,惊愕的,讥誚的,茫然的,齐刷刷的匯聚到角落里那个穿著一身洗的发白麻布衣衫、神情懒散年轻人身上。 主座上龙啸云,一张笑脸先僵住,隨即涨成猪肝色,眼中凶光毕露。 而在另一处不惹眼角落,一个终日咳嗽、面容憔悴男人,猛的抬起了头。 他独自饮酒,本已有三分醉意,此刻却眼神清明锐利。 死死盯著那个出言不逊年轻人。 李寻欢。 他从此人身上,竟看不到半分江湖草莽悍勇,也无世家子弟张狂。 只有一种还没睡醒的疏离与……厌烦? 就是这种极致懒散,让这句石破天惊反对,显得愈发荒诞,愈发让人心悸。 “哪里来的狂徒!给我拿下!” 龙啸云终於从极致羞愤中回过神,暴喝出声。 数名兴云庄精壮庄丁,凶狠的扑了过去。 苏涣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依旧落在那个穿著嫁衣女子身上,用只有两人能听清音量,轻声问道:“你,想走吗?” 林诗音那死寂眸子里,被投进一粒石子,终於泛起一丝涟漪。 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光。 苏涣见状,嘴角轻轻一撇,用尽全身力气一般,低声抱怨了一句。 “真麻烦。” 话音落下瞬间,他对著龙啸云手中那杯即將递到林诗音唇边交杯酒,不急不缓的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一声。 眾目睽睽之下,那晶莹剔透酒液里,毫无徵兆的,骤然绽放出一朵妖异漆黑的花。 那朵黑花,花瓣很薄,边缘却泛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诡譎金丝。 它在酒杯中无风摇曳,似乎活了过来,竟在三两个呼吸间,便將杯中佳酿吸食乾净,只剩空杯。 一股无形阴冷压力,以那朵花为中心,瀰漫开来。 “妖……妖法!”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嗓音尖利,带著恐惧。 满堂死寂被瞬间撕裂,继而是巨大恐慌。 宾客们都嚇坏了,连滚带爬的向后退去,撞翻桌椅,酒水菜餚泼洒一地,一片狼藉。 在他们毕生武学认知里,从未有过如此诡异景象。 这不是內力,不是暗器,更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毒术。 这种未知,滋生了最大恐惧。 砰的一声脆响,是龙啸云惊骇之下,失手摔碎手中酒杯。 李寻欢也站起来了。 他那张总是带著病態苍白脸上,此刻血色褪尽,唯独一双眼睛,亮的嚇人。 他死死盯著那朵诡异黑花和那个懒散年轻人,脑海中飞速闪过平生所学,却找不到任何一门武功能与之对应。 苏涣在心底又骂了一句“麻烦”,入门级花杀术,仅仅是催生一道逼真幻象,竟抽走他体內近半真气,让他有些头晕。 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没睡醒模样,甚至打了个哈欠,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的朝主桌走去。 他走得很慢,步调悠閒。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扑上来庄丁,此刻却被钉在原地,握刀的手在抖,竟没人敢上前阻拦。 苏涣施施然走到桌前,目光从龙啸云那张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脸上掠过,最终还是落在那朵即將消散黑花幻影上,语气很平淡,只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龙庄主,强扭的瓜不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多说。 最后补了一句:“这交杯酒,看来林小姐並不想喝。” 字字诛心。 李寻欢瞳孔猛的缩。 他顺著苏涣视线,也看向了林诗音。 他这才发现,诗音那双死寂了不知多少年眸子里,竟真的泛起一丝微光,一丝他从未见过、名为活气光彩。 为了成全,他將她推给了自己最好朋友。 他以为这是对她最好安排。 可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年轻人,为何……为何比自己更懂她? 李寻欢心中那座名为成全坚固堤坝,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苏涣不再管旁人,他觉得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他转向林诗音,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乾净。 “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但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选择机会。” 他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穿透力。 “跟他走,一生安稳,心如死灰。” “跟我走,前途未卜,但至少,你还是你。” 第2章 咫尺天涯,偷天换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又被揉碎。 满堂死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一只悬在半空的手上。 那只手乾净,修长,掌心向上,像是在索取,又像是在给予一个承诺。 林诗音的视线,从那只手,缓缓上移,落在了苏涣那张懒洋洋的脸上。 那双眸子很清澈,清澈得有些过分,里面没有惊世骇俗的野心,没有英雄救美的激昂,只有一丝……仿佛在催促她快点做决定,好早点收工的不耐烦。 荒唐。 却又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烫。 在无数个被礼教和命运束缚的日夜里,她从未想过,会有人用这样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將选择权重新拋回给她。 於是,在龙啸云即將喷火的目光中,在李寻欢骤然绷紧的注视下,她抬起了手。 那只常年冰冷的手,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意志,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搭在了苏涣的掌心。 温润的触感传来。 隨之而入耳的,是一句极轻的、满是嫌弃的抱怨。 “唉,就知道会这样,麻烦死了。” 也就在她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一股玄奥难言的意念,如水银泻地,瞬间涌入苏涣的脑海。 周遭的空间在他感知中变得不再稳定,仿佛成了可以揉捏的泥团。 【检测到关键命运节点已改变,神功“咫尺天涯”初窥门径,已激活。】 “你敢!”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彻底撕碎了龙啸云脸上最后一点偽善。 他那张涨成紫红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再无半分大善人的儒雅,整个人如一头被夺走配偶的疯虎,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一掌悍然拍向苏涣的后心。 掌风呼啸,带著一股要將人拍成肉泥的狠戾。 李寻欢下意识地抬手,袖中的飞刀已然微颤,可当他看到林诗音那决绝的、没有一丝一毫回头的背影时,抬起的手,竟僵在了半空。 他该帮谁? 帮龙啸云,是全了兄弟之义,却要亲手將诗音推回那口枯井。 帮这个年轻人,那他李寻欢又算什么?一个將挚爱拱手让人,又在人家的婚礼上眼看她被夺走的懦夫? 这剎那的迟疑,已是永恆。 苏涣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反手握紧了林诗音的手,侧过头,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声音里还带著刚激活神功后真气被瞬间抽空的虚弱:“抓稳了,有点晕。” 话音未落。 他整个人连带著身边的林诗音,身形骤然变得模糊、扭曲,像是水中倒影被石子搅乱,光线在他周围离奇地摺叠。 龙啸云那势在必得的一掌,在即將触及他后心衣衫的前一剎那,竟毫无阻滯地穿了过去! 掌风落空,劲气將前方的桌椅轰得粉碎。 而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龙啸云踉蹌几步,稳住身形,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手掌,满脸的不可置信,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人呢……人呢?” 李寻欢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已出现在两人方才站立之处。 他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正在飞速消散的空气残影,以及一句仿佛从天外飘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抱怨。 “……唉,这下麻烦大了。” 李寻欢缓缓垂下手,低头看去。 地上,那朵诡异的黑花幻影早已枯萎消散,只余下一滩酒渍。而在酒渍旁,静静地躺著一枚小小的、样式古朴的酒葫芦。 他俯身,將那枚还带著一丝体温的酒葫芦捡起,握在掌心。 再抬头时,李寻欢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此人究竟是谁? 那鬼神莫测的手段,那洞悉人心的言语,那……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懒散。 他带走诗音,究竟是拯救,还是另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一个巨大到足以顛覆他半生认知的谜团,就此拉开了序幕。 ........... 空间像是被人拧了一把的湿麻布,骤然扭曲,又猛地鬆开。 天旋地转间,林诗音只觉双脚踩上了实地,身子一软,便要栽倒,却被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靠在了一根冰冷的石柱上。 她还未从那光怪陆离的体验中回过神,耳边便传来一声闷哼。 扶著她的那只手没了力道,她回头看去,只见那个带她逃出生天的年轻人,正顺著另一根柱子缓缓滑落在地,脸色白得像纸,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全是细密的冷汗。 苏涣瘫在地上,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被抽走了,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欠奉。 他闭著眼,內视著那一行刚刚浮现的字跡。 【咫尺天涯,熟练度:3/100】 苏涣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亏了,亏到姥姥家了……”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切齿地碎碎念,“九成九的真气,换了三点熟练度。早知道这么累,还不如抄块板砖把龙啸云那孙子拍晕来得省事……” 他絮絮叨叨,全是生意人算砸了帐本的懊恼,没有半分绝世高手的风范。 林诗音站在一旁,看著他这副狼狈模样,心中的惊魂未定、前路的茫然未知,竟被一种莫名的荒诞感冲淡了大半。 那个在数百人面前石破天惊,以神鬼莫测的手段將她带离深渊的人。 此刻,却像个输光了家底的赌徒,躺在地上唉声嘆气,抱怨著一笔划不来的买卖。 她看著他那张因脱力而显得有些孩子气的脸,看著他那紧锁的眉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很轻,像是风吹过檐角下的蛛网。 却仿佛让这座荒废多年的破庙,都跟著亮堂了一分。 笑声打破了他多年的沉寂,也惊动了地上那个正在盘算亏损的男人。 苏涣的抱怨戛然而止,他愣愣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如春水初融的眸子。那笑容,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挣扎著坐起身,靠著柱子,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別笑,笑也没用。”他一脸警惕,仿佛她是来討债的,“我可跟你说好,救你纯粹是顺手,一桩买卖而已。你可別想著赖上我,我这人,最怕麻烦。” 天色渐晚,破庙四处漏风,寒意顺著墙角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林诗音身上的嫁衣华美,却不顶寒。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苏涣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又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他伸手入怀,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打开来,是半个冷硬的馒头,还是他在兴云庄的酒席上,顺手揣进怀里预备当宵夜的。 他面无表情地將馒头掰成两半,將稍大的那一半递了过去。 “先垫垫肚子吧,”他懒洋洋地开口,给对方起了一个全新的称呼,“麻烦小姐。” 林诗音接过那半块尚有余温的馒头,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指,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嘴上句句是嫌弃,字字是麻烦。 可他打响指时,绽放的是一朵救她脱困的黑花。 他伸出手时,说的是一句“跟我走”。 他递过馒头时,掰开的是他仅有的食粮。 她低下头,小口地咬著那干硬的馒头,细细地嚼著,仿佛在品尝一道绝世珍饈。 良久,她才抬起头,迎著苏涣那不耐烦的目光,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不叫麻烦。” “我叫林诗音。” 苏涣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將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林麻烦。” 夜色渐深,庙外寒风呼啸。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某人抱怨“好冷”的嘟囔声,在破庙里悄然迴响。 第3章 江湖风传花间客 兴云庄的喜宴,终究是变成了一场丧事。 龙啸云的脸面,死在了那一句“我反对”上。他半生的仗义疏財,死在了那朵凭空绽放的黑花下。 “万两黄金!” 堂中一片狼藉,龙啸云的嘶吼声却盖过了所有杯盘碎裂的杂音,声带都撕扯得变了调,再无半分河北大侠的风范,只剩下野兽般的狰狞: “我要那个妖人的人头!还有那个贱人!谁能带来他们的消息,赏银千两!” 万两黄金买一颗人头,千两白银换一句话。 好大的手笔。 席间的江湖宾客,惊魂甫定,眼中便都燃起了贪婪的火。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方才的恐惧已化作了揣测与兴奋。 “那手段,於酒水中生花,闻所未闻,莫不是百年前销声匿跡的花间派传人?” “狗屁的花间派,我看就是个妖人!那身法,如鬼似魅,凭空消失,简直骇人听闻!” “管他妖人还是高人,既然敢在眾目睽睽下行事,便是个客人。一个游戏花丛、手段诡异的客人……不如,就叫他花间客?” “花间客”,这三个字,便在这场闹剧的废墟之上,伴隨著万两黄金的悬赏,如插了翅膀般,註定要飞向大江南北。 丐帮弟子得了消息,如鱼入水,迅速散去。 一些自詡名门正派的掌门人,则面色凝重,已將这个不知名的花间客列入了邪道妖人的名册,回去便要昭告武林,共同提防。 人声鼎沸,唯有一人,静立於这片喧囂之中,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李寻欢没有理会龙啸云的咆哮。 他缓步走到那滩狼藉的酒渍前,缓缓蹲下身,任由那身价值不菲的锦缎长衫沾染上尘埃。 他捡起了那个被遗落在地上的酒葫芦。 葫芦样式老旧,入手温润,摩挲得有些光滑了,显然是主人的心爱之物。 他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到的却不是什么琼浆玉液,而是最寻常不过的劣质烧刀子,辛辣刺鼻。 一个能使出那般鬼神莫测手段的人,喝的却是这种连寻常脚夫都未必看得上的酒? 李寻欢的眼神愈发复杂。 他又看向地上那片早已乾涸的酒渍,那朵诡异的黑花早已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他知道,它存在过。那不是毒,不是幻术,更像是一种他毕生所学都无法理解的、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他將酒葫芦收入怀中,站起身,对著已然气急败坏的龙啸云,只淡淡说了一句:“大哥,我出去走走。” 便转身离去。 他不是去追,也不是去拿人问罪。 他只是想去找到一个答案。一个关於那个懒散的年轻人,也关於诗音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名为“活气”的光彩的答案。 …… 山风穿过洞口,带著一丝凉意。 苏涣寻的这个山洞,藏在一片荆棘丛生的崖壁后,若非他凭著现代人的野外生存常识,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躺在一堆厚厚的乾草上,枕著双臂,眯著眼,看著洞口那一小片被切割得奇形怪状的蔚蓝天空,嘴里正叼著一根不知名的草茎,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躺平,真好啊……” 他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这几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恢復那被“咫尺天涯”一次性抽空的真气。偶尔醒来,便是这般躺著,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林诗音坐在一旁,正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小心翼翼地串著几颗刚采来的野果。 她时常会看他。 看他睡著时毫无防备的侧脸,看他醒来后懒洋洋打哈欠的模样,看他嘴里永远念叨著“麻烦”却总在天黑前带回一些能果腹的东西。 这个男人,身上充满了矛盾。 他救她於水火,却抱怨她是个麻烦。 他身怀绝技,却懒散得像个市井閒汉。他明明是个比她还年轻的青年,眼神里却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疲惫。 这几日,是她这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几日。 即便是在这简陋破败的山洞里,吃著干硬的野果,也比兴云庄那锦衣玉食的牢笼,要舒心百倍。 她將串好的野果递过去。 苏涣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懒得伸手,直接张开了嘴。 林诗音无奈,却又觉得有些好笑,只好將果子凑到他嘴边。 苏涣咬下一颗,嚼了嚼,酸得他眉头一皱,含糊道:“明儿换个地方,这儿的果子,不好吃。” 林诗音“嗯”了一声,刚想收回手,却见苏涣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眸子,忽然完全睁开了。他坐起身,眉头紧锁,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他的手掌有些凉,覆在她额上,却让她感觉自己滚烫得嚇人。 “嘶……”苏涣触电般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脸上那副悠閒自得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不耐与烦躁。 “真是麻烦透顶了!”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站起身,在狭小的山洞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髮。 林诗音本就体弱,大家闺秀,何曾受过这般风餐露宿的苦楚。连日的惊嚇、奔波,加上山洞夜里的阴寒,终究是病倒了。 苏涣看著她那泛著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和那双因发烧而变得水汽濛濛的眸子,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气。 他可以不管。 可看著那双眼睛,那句“我不管”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停下脚步,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脸上满是奔赴刑场般的悲壮。 他走到洞口,掸了掸身上沾的草屑,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乾草堆里的林诗音,没好气地说道: “待著別动,我去给你弄药。” 这意味著,他必须进城,主动踏入那张由万两黄金和无数江湖人贪婪目光织成的大网里。 迎著洞外的阳光,苏涣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 自找麻烦。 ........ 小镇炊烟裊裊,在暮色四合中勾勒出几分人间烟火气。苏涣头戴一顶破旧斗笠,压得极低,將那张足以惹来麻烦的脸,藏进阴影里。 他没走正街,专挑些僻静的巷子穿行,最后在一家门脸陈旧的当铺前停下了脚步。 进门时,苏涣袖袍微动,一缕几不可察的真气悄然渡出。 当他將手从袖中拿出时,掌心已托著一朵奇花。此花非凡品,色作月白,瓣若冰雕,最奇特的是花蕊处,竟天然凝结著一粒露珠,任凭他如何晃动,那露珠始终不坠,莹然生光。 入门级的花杀术,除了能造些唬人的幻象,最大的用处便是催生些无用却极好看的花草。 苏涣深諳人心,他没弄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七彩宝莲,只弄了这么一朵瞧著像是天生地养、却又遍观典籍也寻不到出处的“幽谷仙株”。 当铺的老朝奉,一双老眼阅人无数,本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下一刻,眼珠子便黏在了那朵花上,再也挪不开了。 苏涣將花往柜檯上一放,神情懒散,像是隨手丟了根不值钱的草,只吐出两个字:“换钱。” 老朝奉扶了扶鼻樑上的小圆镜,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朵花,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越看,心头越是火热。他咳了一声,端起架子,慢悠悠道:“小哥,这花儿瞧著是稀罕,可毕竟是无根之物,过夜便谢了,当不了几个钱。” 苏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打了个哈欠:“那算了。” 说著便要伸手去拿。 “哎,別急!”老朝奉连忙护住,一咬牙:“十两!十两白银,不能再多了!” 苏涣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转身就走。 “十五两!” “二十两!小哥,做人不能太贪心!” 苏涣的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五十两!五十两!老夫收了!”老朝奉急得满头是汗,这等奇珍,若是献给府台大人,换来的前程何止千两。他生怕这煮熟的鸭子飞了,连忙拍板成交。 苏涣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接过银子,掂了掂,隨手揣进怀里,嘴里还嘟囔了一句:“真麻烦。” 老朝奉看著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只当是碰上了个不识货的傻小子,心中乐开了花。 苏涣拿著这笔横財,买了药,又割了两斤熟牛肉,沽了一小坛劣酒,甚至还奢侈地扯了一张粗布毯子。 他怀里揣著这些东西,像是揣著一堆麻烦,每走一步,都在心底嘆一口气。 回到山洞,火光跳跃,映著林诗音烧得通红的脸颊。 苏涣笨手笨脚地架起陶罐,生火,煎药。他一个现代社畜,哪里伺候过人,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手背也被罐沿烫出了个燎泡。 “麻烦……”他低声咒骂著,將那黑乎乎的药汁倒进碗里,吹了半天,才端到林诗音跟前。 她双目紧闭,嘴唇乾裂,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囈语著。 “表哥……” “大哥……对不起……” 一声声,如泣如诉,满是卑微的歉疚。 苏涣端著碗的手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最烦听这个。 他没好气地捏开她的嘴,也顾不上烫不烫,將那苦涩的药汁一股脑地灌了进去。动作粗鲁,却有效。 半夜,林诗音的烧退了些,悠悠转醒。她怔怔地望著跳动的火焰,眼神依旧是空茫的。 苏涣將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用那坛劣酒送下,终於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耐。 “我说,林大小姐,你能不能为你自己活一次?” 林诗音身子一颤,缓缓转过头看他。 苏涣靠著冰冷的石壁,翘著二郎腿,眼神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 “你的人生,不是为了让你那个表哥不痛苦,也不是为了让你那个大哥有面子。你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不是谁的附属品,懂吗?” 这番言论,於林诗音而言,不啻於惊雷贯耳。 她自幼所学的《女则》《女训》,都教她顺从、奉献、为家族荣光而活。何曾听过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涣又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李寻欢把你让给龙啸云,是他自己在那演圣人,是他自己觉得伟大。你为什么要为他的伟大去买那一辈子的单?” “龙啸云对你好,百般呵护,那是因为他想得到你,那是他的投资。你为什么要为他的付出而感动到要赔上自己?” “他们一个演圣人,一个当好人,谁他娘的问过你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涣的话,粗俗,直白,不带半点文雅,却像一柄淬了火的铁锥,狠狠捅进了林诗音心中那座名为礼教与成全的牢笼里,捅得那座牢笼千疮百孔。 她一生都在为別人而活,为表哥的成全,为龙大哥的恩情,为李园的声誉。她从未想过,自己……原来可以“自私”一点。 苏涣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三观尽碎的模样,觉得自己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將酒罈子往旁边一扔。 “行了,药也喝了,道理也讲了,我要睡觉了。”他拉过那张新买的毯子,裹在自己身上,背对著林诗音,嘟囔道:“你好不好的,是你自己的事,別再给我添麻烦就行。”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苏涣是被一阵微弱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弄醒的。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晨光自洞口斜斜射入,恰好照亮了洞穴的另一角。 林诗音已经坐起了身。她身上披著苏涣昨夜不知何时扔过来的旧袍子,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前所未有的清亮,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她手中握著一根树枝,正低著头,在身前的泥地上,一笔一划,极为专注地写著什么。 苏涣眯著眼,看清了那两个字。 林诗音。 是她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苏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个为了咫尺天涯而顺手为之的举动,似乎真的在无形中,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轨跡。 这种感觉,很奇特。 不全是麻烦。 第4章 李寻欢的震撼 李寻欢风尘僕僕。 连著三日的追踪,他几乎没有合过眼。袖中的飞刀依旧冰冷,可他的心却早已乱如麻。 他设想过一百种可能。 诗音被囚於暗室,以泪洗面。那妖人对她百般折辱,逼她屈从。又或者,她早已心存死志,只待一个机会了结此生。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的心口,如被刀绞。 他循著蛛丝马跡,终於找到了这座不起眼的小镇。 镇子不大,炊烟裊裊,街头巷尾满是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也就在这片最寻常不过的市井喧囂中,李寻欢的脚步,驀然顿住。 他看见了她。 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林诗音穿著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裙,正蹙著好看的眉头,有些笨拙地跟那五大三粗的铺子老板理论著什么。 “老板,你这肉包子比昨日小了一圈,怎的还卖一个价钱?”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肯罢休的认真。 老板擦了把汗,咧嘴道:“姑娘,这面涨价了,小的不敢涨包子钱,只好让它瘦瘦身。” “那不行,你得分开算,面是面,肉是肉。要么,你给我添半个,要么,这文钱,你得找我一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寻欢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认识了林诗音二十年。在他的记忆里,她永远是那个在李园中安静读书、安静抚琴的女子,是那个对金银俗物毫无概念的画中仙。 別说是一文钱,就是千两黄金放在她面前,她怕是也懒得多看一眼。 可现在,她竟然为了半文钱,和一个市井汉子爭得面红耳赤。 最后,那老板被她绕得头晕,哭笑不得地多给了她一个包子,连连摆手让她快走。 林诗音捧著那两个尚有余温的包子,转过身时,脸上竟露出了一抹心满意足的、带著几分狡黠的笑意。 那笑容,仿佛一缕最烈的阳光,瞬间刺破了李寻欢心中积鬱了十年的阴霾,也刺得他双目生疼。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鲜活。 顺著林诗音的目光,李寻欢看向了不远处的一家小茶馆。 茶馆门口的屋檐下,一张竹製的躺椅上,那个传说中的“花间客”苏涣,正懒洋洋地躺著,一条腿还不安分地翘在扶手上,手里拎著个老旧的酒葫芦,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 日光落在他身上,他眯著眼,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我很想睡的懒散劲。 他看著林诗音走来,看著她手里的两个包子,嘴角撇了撇,那神情,是三分无奈,三分嫌弃,还有四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林诗音將一个包子递给他,他懒得伸手,只是张了张嘴。 她便將包子凑到他嘴边,他这才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抱怨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还是这么难吃。 这一幕,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李寻欢的心上。 他脑海中那一百种关於囚禁、折磨、悲苦的猜想,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碎得连一片瓦砾都找不到。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那个男人,不是在抢她,不是在囚她。 他是在救她。 李寻欢瞬间想通了一切。 兴云庄那石破天惊的一句“我反对”,那朵诡异的黑花,那神鬼莫测的离去,都不是为了羞辱龙啸云,也不是为了炫技。 那是一场最激烈的破而后立! 他用一种近乎酷烈的方式,斩断了她身上所有的枷锁——李寻欢的成全,龙啸云的恩情,世俗的礼教。他將她从那个华美的牢笼里,粗暴地拽了出来,扔进了这片最真实的红尘俗世。 他逼著她去为了生计而奔波,逼著她去为了半文钱而计较,逼著她……重新活过来。 李寻欢的胸口剧烈起伏,一阵猛烈的咳嗽涌上喉头,却被他死死压住。 他看著那个会笑、会恼、会为了一个包子而露出小得意的林诗音,再回想自己,那个亲手將她推入深渊,还自以为是成全与伟大的李寻欢…… 何其可笑! 他自詡探花,才高八斗,却从未真正读懂过她的心。 而那个看似懒散不羈的年轻人,却一眼看穿了她灵魂深处的枯寂。 此等手段,此等用心,此等眼界…… 李寻欢深吸一口气,那股辛辣的空气涌入肺中,竟让他那颗被酒精麻痹了许久的心,感到了久违的刺痛。 他缓缓迈开脚步,朝著那张躺椅,一步一步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可悲的自尊上,沉重如山。 躺椅上的苏涣,似乎有所感应。 他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眸子,不情不愿地掀开一条缝,当他看清来人那张憔悴却依旧俊朗的脸,以及那双复杂到极点的眼睛时。 苏涣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他甚至懒得开口,只是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麻烦。 李寻欢就站在那里。 不远,不近,恰好三步。一个足够出刀,也足够看清对方眼中情绪的距离。 日光自他身后而来,將他那副被酒色掏空了的病容,衬得愈发憔悴,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雨洗过的星辰。 “阁下,就是苏涣?” 他的声音很慢,带著常年咳嗽的沙哑,字字句句,都像是从肺腑里咳出来的。 躺椅上的苏涣,极其不情愿地坐起了半个身子,像是被人从美梦里薅了起来,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起床气。 他眯著眼打量了来人片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如果江湖上那个抢了你表妹的倒霉蛋叫苏涣,那应该就是我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语气懒散得像是没长骨头,“李探花有何指教?要打架我可奉陪不了,刚躺舒服。” 这番近乎无赖的光棍態度,让李寻欢准备了一路的质问,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问道:“你为何要带走诗音?” 苏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理所当然地答道:“因为我想学咫尺天涯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解释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有个声音告诉我,改变她的命运就行。我觉得,抢婚最直接,也最省事。” 最省事。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李寻欢耳中,却不啻於平地惊雷,震得他脑海中一片轰鸣! 他一瞬间明白了。 什么叫最省事? 一刀斩断所有牵绊,一举击碎所有枷锁,用最酷烈、最直接的方式,让她与过去彻底割裂,这才是真正的省事! 而他自己呢? 退让,成全,自我感动,將她推给一个自己都未必信得过的人,然后躲在角落里饮酒,咳血,痛苦。 那样的迂迴曲折,那样的瞻前顾后,才是天底下最愚蠢、最麻烦的事! 李寻欢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又问:“你就不怕江湖唾骂,不怕龙啸云的报復?” “怕啊。”苏涣灌了一口劣酒,辛辣的滋味让他皱了皱眉,“所以这不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么。等他忘了,或者等我强到不怕他了,不就行了?” 他將身子重新懒懒地靠回躺椅,眯著眼,看著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得並不完整的蓝天,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人活著,晒晒太阳,喝喝酒,多好。干嘛非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多麻烦。” 这番话,是苏涣发自肺腑的咸鱼理论。 可在李寻欢听来,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著勘破世情的至理。 等他忘了,是顺其自然。 等我强了,是蓄势待发。 晒太阳,喝酒,是不滯於物,活在当下。 原来,这世上最高的智慧,不是去解决麻烦,而是学会与麻烦共存,甚至是无视麻烦。 李寻欢看著苏涣那副懒散得近乎颓废的姿態,那双半睁半闭、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眸子。 这一刻,他眼中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抢走他表妹的狂徒。 而是一个早已超然物外,游戏红尘的圣人。 他李寻欢自詡看透人心,却半生为情所困,活成了一个笑话。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却用最简单的方式,办成了他想办而不敢办,想办而不能办的事。 高下立判。 李寻欢眼中的审视、怀疑、挣扎,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发自內心的敬佩,与仰望。 他后退一步,对著躺椅上那个还在抱怨酒太次的年轻人,深深地,长长地,作了一揖。 “受教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 没有再多问一句,没有再多看林诗音一眼。 背影萧索,却比来时,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苏涣看著李寻欢离去的背影,长长地鬆了口气。 总算送走一个大麻烦。 他重新躺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正准备再睡个回笼觉,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街角处,几个泼皮无赖,正围著一个衣衫襤褸的少年,推推搡搡。 那少年身形单薄,怀中紧紧抱著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铁剑,低著头,一言不发。 可当他偶尔抬起眼时,那眼神,却像一匹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充满了冷厉与孤傲。 苏涣的眼皮,猛地一跳。 阿飞。 也就在他认出那少年的瞬间,一行冰冷的水墨小字,再次悄然浮现在他眼前。 【阿飞,为情所伤,沉沦半生。助其明辨是非,可开启神功以气御剑。】 苏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缓缓闭上眼,嘴里吐出两个字,满是绝望。 “……麻烦!” 第5章 少年阿飞 苏涣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份躺平天下的閒適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红尘,然后发现红尘全是麻烦的生无可恋。 以气御剑。 御个屁的剑。 苏涣觉得,这劳什子系统,迟早要把他这条咸鱼,活活逼成一条为了躲债而奔波不停的过江龙。 街角处,那几个泼皮显然是这镇上的地头蛇,平日里欺负惯了老实人,此刻围著一个衣衫襤褸的少年,推搡调笑,言语污秽。 “小子,哑巴了?你那剑是铁的还是木头的,拿出来给爷几个开开眼?” “看他这穷酸样,怀里抱著的怕不是根烧火棍吧!哈哈哈!” 那少年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颳走。他低著头,任由那些污言秽语灌入耳中,怀中那柄用粗布包裹的铁剑,抱得更紧了些。 他不动,也不言。 可当一个泼皮伸手去抓他怀里的剑时,少年终於抬起了头。 那眼神,不像人。 像一匹在雪原上饿了三天三夜,终於看到猎物的狼。 冰冷,孤傲,还有一丝不计后果的疯狂。 那几个泼皮被这眼神骇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苏涣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著那边的地面,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没人看见他这个动作。 只听“哎哟”几声连环怪叫,那几个正待发作的泼皮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接一个,摔得人仰马翻,啃了一嘴的泥。 石板缝里,几根刚冒出头的青藤,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泼皮们狼狈爬起,看看那个眼神依旧凶狠的少年,又看看四周,只觉得撞了邪,骂骂咧咧地一鬨而散。 阿飞依旧站在原地,眼神里的杀气缓缓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他甚至没有看苏涣一眼,只是抱紧了他的剑,转身就要走。 “餵。” 苏涣懒洋洋地叫住了他。 阿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肚子饿不饿?”苏涣问。 阿飞不答。 “我饿了。”苏涣自顾自地从躺椅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走,吃麵去。” 他也不管阿飞跟不跟,逕自走向街头那家生意最好的麵馆。走了七八步,身后才传来轻微而固执的脚步声。 两碗阳春麵,几碟小菜。 苏涣吃得不紧不慢,阿飞则是风捲残云。 吃完,苏涣掏了掏口袋,空空如也,便隨手招来一个在街边玩耍的半大孩子,塞给他三文钱,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去,找那个穿得最好看,一直在咳嗽的病秧子,就说苏涣请他吃麵,让他记得把帐结了。” 那孩子一溜烟跑了。 苏涣这才看向埋头吃麵的阿飞,淡淡道:“想杀人,先得学会吃饭。” 阿飞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將最后一口麵汤喝得乾乾净净。他放下碗,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狼一样的眸子里,少了一分戾气,多了一丝困惑。 苏涣本以为,这桩投资到此为止,等自己攒够了钱,就带上那个越来越麻烦的林麻烦,换个地方继续躺平。 可没过两天,小镇的寧静就被打破了。 起因是镇上那座最漂亮的宅院,搬来了一位新主人。 一位仙子般的美人。 江湖第一美女,林仙儿。 自她来的第一天起,苏涣的午睡就再也没有安稳过。 先是那宅院里终日飘出的、甜得发腻的香风,將他那壶劣酒的味道都盖了过去。 再然后,便是那些闻著味儿来的狂蜂浪蝶,一个个衣著光鲜的江湖豪侠,將这小小的镇子挤得水泄不通。 最让苏涣无法忍受的,是林仙儿那娇柔做作的声音。 “哎呀,这位公子,您真是太抬举仙儿了……” “呜呜呜,那些人怎能如此误会我,我……我好苦啊……” 那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像一把淬了糖的软刀子,一下一下,精准地捅在苏涣的清净上。 他將这个女人,在心底默默归类为高分贝噪音源。 而更麻烦的是,他发现阿飞,那个只懂得用剑说话的少年,也成了那些狂蜂浪蝶中的一员。 他总是站在宅院外那棵老槐树下,远远地看著,一看就是一下午。那双本该只映著剑光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旁的东西。 苏涣知道,这孩子离失足,不远了。 他终於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 跟林仙儿讲道理? 太累。 杀了她? 动静太大,后患无穷,更麻烦。 苏涣看著自己那只刚催生出一朵小白花的手掌,忽然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一个最省力的办法。 让她,社会性死亡。 接下来的几日,苏涣罕见地没有再躺著,而是终日摆弄著那些花花草草。 林诗音以为他又在研究什么观赏性的玩意儿,也没在意。 直到第三天黄昏,苏涣的手心,托著一粒比米粒还小的、毫不起眼的灰色种子。 他將其命名为,真言花。 此花无色无味,一旦种入人体,便会潜伏下来。宿主一旦开口说谎,此花便会不受控制地从其口中,或是头顶,骤然绽放。 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苏涣將那粒种子小心收好,脸上露出一抹许久未见的、堪称腹黑的笑容。 “是时候,去拜访一下林仙儿的那些朋友们了。” ........... 月色如霜,覆在小镇的青瓦上。 苏涣打了个哈欠,自躺椅起身时,身子骨懒散得像是要散架。 夜风微凉,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衣,像是怕沾染了这人间的寒气,一步踏出,身形便淡去,融入了比墨更深的夜色里。 咫尺天涯这门神功,用来赶路都嫌费事,可若是用来夜里偷些东西,或是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倒是省心。 赵大官人的府邸,在镇子东头,院墙高耸,门前两只石狮子在月下齜牙咧嘴,瞧著凶悍。 苏涣的身影,却如一缕无形的风,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落在了庭院深处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甚至懒得去分辨哪一间是臥房,只是闭上眼,静立片刻,便循著那股混杂了酒气与劣质薰香的酣睡呼吸声,信步走去。 窗户纸被指尖捅了个小洞,苏涣往里瞧了一眼。 床上,镇上这位平日里人五人六的赵大官人,正四仰八叉地躺著,肚皮隨著鼾声一起一伏,睡得像头死猪。 苏涣撇了撇嘴,觉得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 他指尖一捻,一缕几不可察的真气,裹挟著那粒灰色的真言花种,穿过窗纸的破洞,飘入房中,最终落在了赵大官人那张开的嘴边。 鼾声一顿,赵大官人咂了咂嘴,像是梦里尝到了什么美味,喉头滚动,便將那粒种子吞了下去。 苏涣收回手,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转身便走。 来时无声,去时无息。 只在跃出墙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豪奢的宅院,低声抱怨了一句。 “下一个,麻烦。” 神剑游龙生,最近很得意。 他自认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家世、武功、相貌,样样拿得出手。 此次前来,便是为了一睹那江湖第一美女的芳容,最好,能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此刻,他正在自己下榻的客栈上房內,旁若无人地擦拭著自己的爱剑。 那柄剑,剑鞘华美,剑身秋水般澄澈,映著他那张颇为自负的脸。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仿佛全天下,都该是他的陪衬。 窗外,苏涣坐在客栈对面的茶楼二楼,隔著一条街,懒洋洋地看著。 他手里拎著个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眼神像是看著一出无聊的猴戏。 “这人,比龙啸云还爱演。”苏涣嘟囔了一句。 他看著游龙生將宝剑擦拭了三遍,又端起桌上的茶杯,准备润一润那张即將要去说甜言蜜语的嘴。 就是现在。 苏涣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弹。 一缕肉眼难见的微风,自茶楼窗口逸出,穿过长街,吹入客栈的窗户。 风中,裹著一粒比尘埃大不了多少的灰色种子。 风拂过游龙生的发梢,吹皱了他杯中的茶水,也让那粒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水中,瞬间消融。 游龙生眉头微皱,只当是起风了,並未在意。 他將那杯“加了料”的茶水一饮而尽,只觉入口甘冽,回味无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他站起身,对著镜子整了整衣冠,自认风流倜儻,这才推门而出,往那座销魂的宅院行去。 苏涣看著他的背影,又灌了一口酒,脸上没什么表情。 杀人,太麻烦。 诛心,才最省事。 接下来的几日,苏涣一反常態。 白天,他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不是躺著晒太阳,就是缩在角落里睡觉,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半分兴趣。 可一到入夜,他便像是换了个人。 他成了小镇上最勤劳的园丁,也是最神秘的夜行者。 今夜,他將一粒种子,混入点苍来客钱三爷的菸丝里。 明夜,他將一粒种子,弹入湘西铁掌孙老大的酒杯中。 后夜,他又將一粒种子,借著风,送上了某个正在屋顶与情人幽会的江湖名宿的嘴唇。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林仙儿的入幕之宾,都曾在人前拍著胸脯,为这位纯洁无瑕的仙子作过证,说过谎。 苏涣的行踪,如鬼似魅。 咫尺天涯让他无视了所有的门锁与高墙,花杀术则让他的手段变得神鬼莫测。 他就像一个行走在人间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在那些偽君子的体內,种下了一颗颗註定要让他们身败名裂的种子。 林诗音发现了他的异常。 她好几次半夜醒来,都发现身侧的草堆是空的,只余下一丝凉意。 直到天快亮时,那个男人才会带著一身寒气回来,倒头便睡,睡得比谁都沉。 她没有问。 她只是默默地將火堆烧得更旺些,在他醒来时,递上一碗早已备好的、温热的茶水。 她看著他那张总是写满麻烦的脸,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安寧。 这个男人,或许懒,或许嘴上不饶人,但他做的事,总有他的道理。 她信他。 李寻欢没有走。 他就在镇上那家最破旧的客栈里住了下来,每日只是喝酒,咳嗽,谁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自那日受教之后,他便对苏涣这个人,產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奇。 他开始暗中观察。 然后,他便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看见,苏涣白天睡觉,夜里出门。 他看见,镇上那些平日里与林仙儿过从甚密的江湖豪客,一个个都像是被鬼魅盯上了一般,却又浑然不觉。 李寻欢是何等人物,他很快就將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那个懒散的年轻人,根本不是在躲麻烦。 他是在製造一个更大的麻烦,一个足以將所有污秽都掀到太阳底下来暴晒的滔天巨浪! 李寻欢的心,再次被震撼了。 他自詡聪明,可他的聪明,是用来感怀伤世,是用来折磨自己。 而苏涣的聪明,却像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冷静,直指病灶,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 他不是在针对某一个人,他是在净化这片被林仙儿搅浑的江湖风气! 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李寻欢的眼中,燃起了许久未见的火光。他忽然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於是,当苏涣某日正在为找不到太行双杰的落脚点而烦恼时,客栈里一个喝醉了的丐帮弟子,便恰好大声嚷嚷出了那两人的住处。 当苏涣需要確认某个富商今夜是否会留宿在林仙儿的宅院时,一个算命先生便恰好在他身边为那富商算了一卦,言其今夜有桃花大劫。 李寻欢的助攻,隱蔽而精准。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暗中为苏涣扫清著棋盘外的障碍。 他以为,这是两位绝顶聪明人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配合。 他却不知,躺椅上的苏涣只是觉得最近运气不错,总能捡到现成的消息,省了不少麻烦。 布局,终於在第五日的黄昏,落下了最后一子。 小镇上所有叫得上名號的、曾为林仙儿说过谎的男人,体內都已种下了那朵等待绽放的真言之花。 苏涣做完这一切,只觉得身心俱疲,躺在椅子上,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他觉得,这比当初抢婚林诗音还累。 也就在此时,一张烫金的请柬,由林仙儿的侍女,毕恭毕敬地送到了镇上每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手中。 请柬的內容很简单。 三日后,镇上最大的酒楼迎仙楼,林仙儿要召开一场英雄大会。 她声称,要当著天下英雄的面,揭露一个关於她自己的、足以震惊武林的天大秘密,並还自己一个清白。 收到请柬的人,心思各异。 游龙生之流,只当是美人又有了新的邀宠手段,欣然赴约。 那些心中有鬼的,则以为是林仙儿要论功行赏,一个个摩拳擦掌。 阿飞也收到了请柬,他站在老槐树下,捏著那张精致的帖子,眼神里满是挣扎与期待。 李寻欢看著手中的请柬,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酒,嘴角却逸出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那位苏先生的雷霆手段,终於要落下了。 而苏涣,將那张被林诗音递到手边的请柬,隨手扔在一旁,连看都懒得看。 他只是望著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总算……” 他闭上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可以清净了。” 这齣由他亲手布置的舞台剧,终於要开演了。 第6章 迎仙楼上花满楼 三日后,迎仙楼。 整座小镇的江湖气,仿佛都被这一座楼给兜了进去。 楼分三层,雕樑画栋,今日更是座无虚席。来客们一个个衣著光鲜,纵使不是什么名动一方的大侠,眉宇间也自有几分江湖人的傲气。 他们高谈阔论,酒杯撞得叮噹响,唾沫星子横飞,说的都是些英雄救美的陈年旧事,仿佛今日,自己便是那故事里的主角。 二楼靠窗,最不起眼的一角。 苏涣一手支著下巴,看著窗外街景,眼神涣散,像是在数著青石板路上有多少道裂缝。 林诗音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替他將面前的茶水续满,热气裊裊,氤氳了她那双愈发清亮的眸子。 不远处,另一个靠窗的位置,李寻欢独坐一桌,面前只一壶酒,一个杯。 他望著楼下熙攘,眼神却仿佛穿过了人间,落在了不知名的远方。只是那持杯的手,很稳。 楼梯口的阴影里,一个少年靠著廊柱,怀中抱著他的剑,像是抱著整个世界。阿飞的眼神,在楼下与三楼之间游移,挣扎,期盼。 满堂喧囂,忽地一静。 林仙儿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莲步轻移,走上三楼那早已搭好的台子。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那双雾蒙蒙的眸子,便已蓄满了天下间所有的委屈。 她盈盈一拜,未语泪先流。 “仙儿自知蒲柳之姿,却蒙江湖诸位英雄错爱,感激不尽。”声音不大,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近日,流言可畏,秽语伤人,仙儿……仙儿百口莫辩,只觉天地之大,竟无枝可依。”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闻者伤心。 楼內一眾自詡侠义的汉子,早已是义愤填膺,只觉自己若不为这般神仙人物出头,简直枉为男儿。 那日被苏涣种下第一颗种子的赵大官人,此刻已喝得满面红光,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仙子放心!” “这世道,总还有王法,还有公道!我赵某人虽官卑职小,却也读过圣贤书,晓得人间正气!” “谁敢污衊仙子,便是与我赵某为敌!”他环视一周,唾沫横飞,“我赵某人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对天盟誓,所言若有半句虚假,教我……” “噗。” 一声轻响,像是熟透的果子被轻轻捏破。 赵大官人那张慷慨激昂的嘴,骤然闭上。 因为一朵花,一朵娇艷欲滴的粉色蔷薇,正从他嘴里,硬生生地绽放了出来。花瓣上还沾著几滴酒渍,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张长出了花的嘴上。 神剑游龙生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指著赵大官人,厉声喝道:“装神弄鬼!此等妖术,也敢在英雄面前卖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 “噗。” 又是一声轻响。 一朵雪白的梨花,自游龙生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髮髻上,悄然盛开。花开剎那,他那张英俊自负的脸,瞬间扭曲,如同见了鬼。 场面,开始失控。 “这……这不可能!”邻桌一个富商惊骇欲绝地叫道。 他嘴里,应声开出一朵黄菊。 “我……我没说谎!”湘西铁掌孙老大想为自己辩解。 他光禿禿的脑门上,“噗”地一声,顶出了一丛火红的鸡冠花。 “妖法!是妖法!” “救命!” “我的嘴……” 剎那之间,迎仙楼上,百花齐放。 有人想说“我与仙子清清白白”,嘴里便开出喇叭花。 有人想骂“是谁在暗算老子”,头顶便长出仙人掌。 那些昨日还信誓旦旦的护花使者,此刻一个个口不能言,顶著满头满脸的奼紫嫣红,在原地手舞足蹈,滑稽得像是一群乱了班的戏子。 整座迎仙楼,变成了一个荒诞诡异的春日花园。 阴影里,阿飞那只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他看著那些平日里被他视为英雄前辈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可笑的花人。 他再看向台上那个他曾以为纯洁无瑕的仙子,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在他眼中,正一点点碎裂。 李寻欢没有看那满楼的闹剧。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可笑的花海,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依旧在百无聊赖地看著窗外的年轻人身上。 他缓缓举起酒杯,隔空,遥遥一敬。 一饮而尽。 此等手段,已非武学,近乎於道。 不是诛人,是诛心。 不是惩戒,是审判。 让所有谎言,都在这朗朗乾坤下,开出最真实的花。 台上,林仙儿看著台下那片花团锦簇的景象,看著那些曾对她赌咒发誓的男人,如今都成了这世上最可笑的风景。 她所有的倚仗,所有的偽装,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那张我见犹怜的俏脸,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 “不……不是的……”她喃喃自语,一步步后退,最终,那声嘶力竭的尖叫,终於衝破了喉咙。 “啊——!” 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昏死。 苏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像是刚睡醒。 他將几枚铜板隨手扔在桌上,不多不少,正好是两碗阳春麵的钱。 “走了。”他对林诗音说,语气里满是嫌弃,“戏文不好看,人也太吵。” 两人就这么在满楼的鸡飞狗跳和花开花落中,缓步走下楼梯,仿佛只是两个不小心走错了地方的过客。 身后,是一座开满了谎言的、人间活地狱。 楼梯口,那个抱剑的少年,阿飞,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像是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 他没有挪步,只是等著。 苏涣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阿飞的眼神,依旧是狼的眼神,冰冷,锋利。但那层被情慾和谎言蒙蔽的翳,已经散了。剩下的,是剑一般的清明。 他什么也没说。 苏涣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擦肩而过时,苏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懒洋洋地丟下一句。 “剑不错,人也该是。” 第7章 以气御剑惊探花,麻烦上门急搬家 阿飞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看著那个懒散的背影,看著他身旁那个眉眼间已有了烟火气的女子,终於,对著那个背影,极轻微、极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抱著他的剑,走入了与苏涣相反方向的人流里。 背影孤直,如一柄出了鞘的剑,虽还有些迷茫,却已不再回头。 也就在这时,苏涣的眼前,那行熟悉的水墨小字,再次悄然晕开。 【以气御剑,已开启。】 苏涣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像是帐房先生终於收回了一笔烂帐,谈不上欢喜,只是觉得,总算没白忙活。 回到那间可以晒到太阳的小茶馆,苏涣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重重地陷进了那张跟了他一路的躺椅里。 他闭著眼,神情倦怠,仿佛之前那场搅动江湖的大戏,耗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心力。 林诗音在一旁,安静地煮著水,为他换上一杯新茶。 苏涣眼皮都懒得掀,只是皱了皱眉。 他忽然想喝酒了。 可自己的那壶劣酒,早已喝乾,而新沽的,还放在桌子另一头,离他足有七八步远。 七八步,对於此刻的苏涣而言,不啻於天涯海角。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认了命,正准备积攒点力气起身。 可就在这时,他想起了那四个字。 以气御剑。 苏涣的眼睛,不情不愿地掀开一条缝。 他的目光,越过桌案,落在了不远处另一张桌上。 李寻欢依旧坐在那里,面前的酒杯,刚刚斟满,酒香清冽,是上好的女儿红。 苏涣的眼神,瞬间亮了。 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像是孩童第一次摆弄新到手的玩具,眉头紧锁,嘴唇微动,念念有词。 林诗音察觉到他的异样,刚想开口询问。 苏涣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神情肃穆,仿佛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寻欢正要举杯,手却驀地一顿。 他看见自己杯中的酒,水面无风起浪,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紧接著,那只白玉酒杯,竟微微颤动起来。 它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在桌面上笨拙地挪动了半分,又停下,再次颤抖,仿佛在积蓄力量。 下一刻,在李寻欢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酒杯晃晃悠悠地,离地而起。 它飞得不高,也不快,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像个刚学步的稚童,仿佛隨时都会摔下来,碎成一地残玉。 酒杯就这么慢悠悠地,横跨了三丈距离,最终,稳稳地,落在了苏涣伸出的掌心里。 一滴未洒。 苏涣满意地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浅啜一口。 酒是好酒。 他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看向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林诗音,嘴角一撇,神情里满是理所当然。 “看见没,这才是神功该有的样子。”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回味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 “以后再也不用自己动手倒酒了。” 李寻欢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桌面,又看看远处那个正品著自己杯中酒、一脸愜意的年轻人。 他没有怒,甚至没有惊。 一种比当日在兴云庄见到那朵黑花时,更为强烈的震撼,如山洪般席捲了他整个心神。 他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瞭然。 他明白了。 苏涣此举,哪里是在偷酒喝。 这是在给自己上课。 他李寻欢半生为情所困,画地为牢,將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世情,实则不过是在用痛苦折磨自己。 而苏涣呢? 他用一场百花齐放的闹剧,审判了人心,惩戒了罪恶,却未伤一人性命。 这便是大智慧。 如今,他又用这神仙般的手段,隔空取走了自己的酒。 酒,是他的愁。 苏涣这是在告诉他:你看,你的愁,你的苦,我隨时可以拿走,轻而易举。你日日饮下的,不是酒,是执念。你之所以痛苦,只是因为你还想痛苦。 何等通透,何等慈悲! 李寻欢仰起头,將壶中剩下的酒,尽数灌入喉中。 辛辣的酒液,第一次,没能让他感觉到麻痹,反而烧得他五臟六腑都清明了起来。 他站起身,对著苏涣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不是为诗音,而是为自己。 也就在此时,江湖的另一端,一座金碧辉煌的巨宅深处。 上官金虹端坐於一张紫檀木椅上,他面前的茶杯,与桌沿的距离,不多不少,正好三寸。他身后的博古架上,每一件古玩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秩序。 他听著手下关於迎仙楼事件的匯报,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林仙儿那样的女人,在他眼中,连做一件摆设的资格都没有。 “货色而已。”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端起茶杯,吹了吹那几乎不存在的浮沫。 但当他听到那个叫苏涣的男人,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手段,让满楼谎言开花,让一场闹剧终结於无形时。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上官金虹的江湖,是一盘精密的棋。他喜欢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棋子,所有的事,都该按他的规矩来。 而这个苏涣,却像是一颗从天外飞来的石子,不偏不倚,正砸在了他棋盘的正中央。 他没有杀人,没有放火,甚至没有触犯任何一条王法。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戏謔的方式,证明了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可以凌驾於金钱与权势之上。 这便是对秩序最大的挑衅。 是对他上官金虹,最大的挑战。 “啪。” 茶杯被重重放下,与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让前来匯报的金钱帮帮眾,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上官金虹的眼中,终於有了一丝冷意,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他只说了一个字。 “查。” 苏涣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每日不是躺著晒太阳,就是指使著林诗音去街上买些吃食,偶尔用那日渐纯熟的御剑术,从邻居家院里借一串刚熟的葡萄,日子过得好不愜意。 他觉得,这才是人生。 直到这天下午,李寻欢找上了门。 他看起来,和几日前判若两人。虽然依旧咳嗽,但眉宇间的鬱结之气散了大半,眼神清亮,竟有了几分探花郎当年的风采。 苏涣一看见他,眼皮就耷拉了下来。 “李探花,又有什么指教?”他有气无力地问,“先说好,酒没了,要喝自己买去。” 李寻欢摇了摇头,神情难得的严肃。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金钱帮在查你。” 他將上官金虹的为人,以及金钱帮在江湖上的行事风格,简略说了一遍。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那是个疯子,一个追求绝对秩序的偏执狂。他不会跟你讲道理,只会把你这个变数,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除。 苏涣那张好不容易舒展开的脸,瞬间又垮了下去,皱得像个苦瓜。 他长长地,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生无可恋的绝望。 “我就知道!”他从躺椅上一跃而起,烦躁地来回踱步,“解决一个小麻烦,总会引来一个大麻烦!没完没了了!” 李寻欢看著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心中那份敬仰,又深了几分。 看,这才是高人风范。视金钱帮如无物,只嫌其聒噪,扰了清净。 苏涣在原地转了两圈,终於停下脚步,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一拍大腿,对著屋里正在缝补衣裳的林诗音喊道。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林麻烦,收拾东西,我们得跑路!” 第8章 不速之客 保定府的秋意总是来得极快,昨夜还只是凉风习习,今晨推门,街边的枯叶便已堆了厚厚一层。 苏涣背著个磨损得有些发白的包袱,另一只手拎著个酒葫芦,正没好气地催促著林诗音。 “林麻烦,动作快些,晚了城门的早点摊子可就收了。” 林诗音手里攥著个小包裹,眉眼间带著一丝初离故土的忐忑,轻声应了。 苏涣正打算迈出客栈后门,脚尖刚触及那块青石板,身形却突兀地定住了。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站著个年轻人,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腰间悬著一柄形状古怪的剑。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苏涣那敏锐得过分的直觉,怕是会直接撞上去。 那人的眼睛很死,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像是两口枯井。 荆无命。 上官金虹的影子,金钱帮最锋利的那柄快剑。 苏涣嘆了口气,揉了揉还没睡醒的眼角,语气里满是生无可恋的无奈:“我就知道,这天底下的麻烦,从来不等人睡饱了再上门。” 荆无命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不可察觉。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苏涣,像是在看一具即將冰冷的尸体。 “帮主请你去坐坐。”荆无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砾在互相磨礪。 苏涣撇了撇嘴:“你家帮主请人的方式,还真是別致。大清早的,就不怕惊了邻里的好梦?” 荆无命不答。回应苏涣的,是一道刺目的剑光。 那柄剑出鞘时,没有半点声响。 快,快到了极致,仿佛这一剑不是跨越空间刺来,而是直接从虚空中生发。 林诗音惊呼一声,那剑尖已抵至苏涣的咽喉。 苏涣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真麻烦。” 下一瞬,荆无命那双死鱼眼骤然收缩。 剑锋穿过了苏涣的残影,刺入了一片虚无。而苏涣本人,却诡异地出现在了三尺开外,手里还拎著那个酒葫芦,慢条斯理地灌了一口。 荆无命回手便是一记横劈,剑气如霜,封死了苏涣所有的退路。 然而,在这方寸之地,苏涣的身影如同鬼魅,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每一次瞬移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剑锋最盛的一点。 在外人看来,苏涣就像是在剑雨中閒庭信步的浪子,连衣角都没被带起半分。 “小伙子,剑法不错,就是杀气太重,伤肝。”苏涣的声音在荆无命耳边响起,带著一股子宿醉未醒的慵懒。 荆无命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轻功,不,这已经不是轻功了。无论他如何加速,如何变招,对方总能在剑尖触及的前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斜撩,苏涣却突兀地出现在了荆无命的身后,甚至还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天打打杀杀的,多累啊。你看这阳光,多適合找个躺椅,再来壶清酒。” 荆无命猛地回身,长剑颤鸣,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苏涣已经回到了林诗音身边,正懒洋洋地打著哈欠。 “你的心乱了。”苏涣看著荆无命,眼神里透著一种看透红尘的惫懒,“上官金虹教你杀人,却没教你如何像个人一样活著。这剑,快则快矣,却没意思。” 荆无命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他自幼被当作杀人机器培养,从未有人告诉他,剑除了杀人,还有什么意义。 苏涣那句“没意思”,像是一颗掉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剑心里盪开了一圈从未有过的涟漪。 “確实没意思。” 一个低沉、威严,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的声音,从客栈外缓缓传来。 每响一声,周围的空气似乎就凝重一分。 原本在枝头颤动的枯叶,竟在这一刻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 一个穿著华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他的双手自然垂下,虽然不见那名动天下的龙凤双环,但那股压迫感,却让林诗音感到呼吸一阵困难。 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 他停在院子中央,看也不看荆无命一眼,只是盯著苏涣,眼神深邃得如同无底深渊。 “你的手段,我看明白了。”上官金虹淡淡道,语气中透著一股俯瞰眾生的傲气,“不过是些利用视觉偏差的障眼法,配合一门诡异的短距离爆发轻功。这种小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毫无意义。” 苏涣缩了缩脖子,往林诗音身后躲了躲,嘆气道:“上官帮主,我就想跑个路,您这尊大佛亲自下凡,是不是有点太抬举我这只咸鱼了?” 上官金虹负手而立,一股无形的劲气以他为圆心散开,將地上的落叶尽数碾碎。 “交出林诗音,自废武功,我准你继续躺著。”上官金虹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否则,这天下虽大,却再无你落脚之处。” 苏涣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藏著三分嘲弄,七分同情。 “上官帮主,你追求了一辈子的秩序,追求了一辈子的完美。”苏涣的声音压得很低,利用最后一次【咫尺天涯】的瞬间爆发,身形如流光般一闪而逝。 当上官金虹瞳孔缩紧,下意识想要出手时,苏涣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两人几乎是肩膀贴著肩膀。 苏涣没有出手,只是微微侧头,在上官金虹耳边轻声吐出了一句话,声音细若蚊蚋,却如惊雷般在上官金虹脑海中炸开。 “你的环,有缺。” 上官金虹的身躯猛地僵住,那双一直稳如泰山的手,竟在这一瞬间,不可抑制地抖动了一下。 那是他隱藏得最深,连荆无命都不知道的秘密——自从他开始对权势有了欲望,对李寻欢有了忌惮,他那双追求极致完美的双环,便已经生出了名为情感的裂痕。 他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却被眼前这个慵懒的年轻人一语道破。 趁著上官金虹心神巨震的剎那,苏涣拽起早已惊呆的林诗音,身形化作一抹残影,瞬间消失在客栈的尽头。 只余下一句懒洋洋的抱怨在风中飘荡。 “唉,这下真的麻烦大了……” 第9章 跑路 保定府的那间破旧客栈里,风似乎都停了。 上官金虹就那样静静地站著,原本如同泰山压顶般的气机,在那句“你的环,有缺”之后,竟出现了一丝肉眼难辨的滯涩。 这世间最锋利的剑,往往不是铁铸的,而是人心里的刺。 上官金虹自詡算尽天下,龙凤双环更是追求极致的“稳”与“准”。 可苏涣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像是在他那座完美无瑕的白玉京上,隨手抹了一把污泥。 是有缺,还是心有缺? 这位金钱帮的帮主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那双从未颤抖过的手掌。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李寻欢的飞刀,想到了那柄从未失手的刀,也想到了自己对权力的贪婪。 贪婪,便是缺口。 荆无命死死盯著苏涣消失的方向,声音嘶哑:“帮主,我去杀了他。” 上官金虹沉默了很久,久到客栈外的老槐树落了一地残叶。他才淡淡开口:“不必,他留下的这根刺,比你的剑更难拔。” 苏涣跑得很快,快到林诗音甚至觉得耳边的风声都带了些许哨音。 【咫尺天涯】被他用出了逃命的极致感。 直到跑出保定府三十里开外的一处荒山,苏涣才一屁股坐在杂草丛中,大口喘著粗气,顺便从腰间摸出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 “亏了,亏大发了。”苏涣抹了抹嘴,一脸生无可恋,“这步法用一次累三年,上官金虹那老头子真是个丧门星。” 林诗音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前一刻还在指点武林霸主,后一刻却像个市井无赖般抱怨的男人,嘴角竟是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她发现,跟著这个男人,原本灰暗的世界,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他在想什么?”林诗音轻声问。 苏涣翻了个白眼:“他在想他的环到底缺在哪。等他想明白了,估计也就该来找我拼命了。所以,咱们得跑,跑得越远越好。” 回到临时落脚的客栈,苏涣就开始风风火火地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那个酒葫芦,就是几件换洗的麻布白衣。 林诗音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问道:“我们又要去哪?” 苏涣一边把最后半块干饼塞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去南海。据说那里的太阳大,沙子软,最重要的是,离这群脑子有坑的大侠们足够远。” 林诗音笑了笑,眼里藏著一丝从未有过的狡黠:“我也去?” 苏涣动作一僵,转过头看著她。眼前的女子已经褪去了兴云庄时的死气沉沉,虽然还是那个林诗音,却多了一股子鲜活的气息。 “林麻烦,你跟著我,只会让我的麻烦翻倍。”苏涣嘆了口气,却还是把她的那个包裹背在了自己肩上,“但谁让我是个心软的咸鱼呢。” 南下的路上,苏涣在一家路边的小酒馆停了停。 酒馆很破,酒也酸。 但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不远处的长亭下。 李寻欢。 那位探花郎依旧在刻著木头,只是这次,他刻的不再是那个柔弱的女子,而是一个坐在躺椅上、没精打采的青年。 李寻欢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举起酒杯,向著南方,默默地敬了一杯。 苏涣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矫情。”却也举起酒葫芦,隔空晃了晃。 另一条路上,一个少年背著一柄铁片似的剑,走得极稳。阿飞没有回头,他要去走自己的路,去寻找属於他自己的剑道。 苏涣看著两个方向,喃喃道:“总算把这两个祖宗给打发了。” 跑路的日子,在苏涣手里硬生生过成了郊游。 林诗音本以为会是风餐露宿,结果却让她大跌眼镜。 想吃果子了,苏涣懒得爬树,並指一挥,【以气御剑】化作无形劲风,那熟透的野柿子便乖乖落在怀里。 晚上要露宿了,苏涣嫌地上凉,隨手摺了几枝花,【花杀术】催发之下,那花瓣竟是层层叠叠,铺成了一张比锦缎还要柔软的床。 “苏涣,你这神功要是让江湖人看见了,非得气死不可。”林诗音坐在花床上,无奈地笑著。 苏涣躺在另一边的树杈上,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神功不拿来偷懒,难道拿来拼命?那多累啊。” 林诗音摇了摇头,开始熟练地翻检包裹,计算著剩下的银两。 她发现,自己这个曾经的大家闺秀,现在竟然开始享受这种精打细算的小日子。 长途跋涉三个月,当第一缕咸湿的海风吹过发梢时,苏涣整个人都瘫在了沙滩上。 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看见没,这就是自由的味道。”苏涣闭著眼,一脸陶醉,“没有金钱帮,没有小李飞刀,没有林仙儿,只有我和太阳。” 林诗音站在他身侧,裙摆隨风飘扬。她看著这波澜壮阔的海面,只觉得压在心头多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苏涣,谢谢你。” “谢我就別说话,打扰我晒太阳了。”苏涣翻了个身,嘟囔著。 南海的码头,一艘掛著朱红帆面的大船正准备起航。 苏涣拉著林诗音,大摇大摆地登上了甲板。他已经打听好了,这艘船是去往南海无名岛屿的,正好適合隱居。 他选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刚准备躺下,就听见船舱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风流,还有一种让人想忍不住去探寻的神秘感。 苏涣的耳朵动了动,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笑声,他太熟悉了。通常伴隨著这种笑声出现的,往往是比上官金虹还要麻烦一百倍的人物。 一个穿著蓝色长衫、摸著鼻子、眼神明亮如星辰的男人从舱內走上甲板。 苏涣看著那个男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葫芦,绝望地捂住了脸。 “老天爷,你玩儿我呢?” “我刚躲开飞刀,你又给我送来个盗帅?” 海风微醺,楚留香看著那个瘫在椅子上的年轻人,微微一笑:“这位兄台,酒香不错,可愿共饮一杯?” 苏涣长嘆一声:“好麻烦啊……” 第10章 盗帅登船 甲板另一头,两个男人正缓步走来。 领头的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身形修长,步履间带著一种如云似雾的轻盈。 他摸了摸鼻子,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眸子在甲板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那个躺在阴影里的年轻人身上。 在他身后,跟著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满脸鬍渣,腰间掛著个硕大的酒罈,正是那醉猫胡铁花。 楚留香看著那个用葫芦盖脸的年轻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高手,有傲气凌人的,有杀气腾腾的,也有深藏不露的。 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把惫懒两个字写得如此惊心动魄,仿佛这世间的权势名利、生死荣辱,在他眼中都不及这一场午后的瞌睡。 尤其是那年轻人身边,竟还站著个气质脱俗、眉眼如画的女子。 那女子虽然不施粉黛,但那份清丽与哀婉交织的气韵,绝非寻常江湖人家能养出来的。 楚留香心中暗自思忖:此人能带著如此绝色佳人,在这波譎云诡的南海上优哉游哉,且看他的气机,似乎与这天地海浪融为一体。 上官金虹在保定府吃瘪的消息已传遍江湖,据说是一个姓苏的年轻人,一语道破了金钱帮主的道心缺口。 莫非,就是此人? 楚留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快步走上前去,在离苏涣三尺远的地方停住,拱了拱手,声音清雅:“这位兄台,海风微醺,酒香清冽,不知楚某是否有幸,討一杯酒喝?” 苏涣没动,葫芦底下传来一声长长的嘆息,那嘆息里透著一股子看透红尘的生无可恋。 “好麻烦啊……” 胡铁花在一旁听得火大,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別人在他老臭虫面前拿大。他眼睛一瞪,刚要发作,却被楚留香一个眼神给硬生生压了回去。 楚留香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愈发灿烂。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很有趣,那种发自肺腑的厌世感,绝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立於云端之后的俯瞰。 林诗音轻步走过来,有些歉意地看了楚留香一眼,伸手推了推苏涣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苏涣,来客了,別失了礼数。” 苏涣这才慢吞吞地揭开脸上的酒葫芦,露出一张俊朗却透著浓浓倦意的脸。 他斜著眼瞥了楚留香一眼,又看了看对方手里那精致的酒壶,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算了,反正麻烦已经上门了,躲是躲不掉的,不如先蹭点好酒压压惊。 他撑著躺椅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个八十岁的老翁。他接过楚留香递来的酒杯,也不客气,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甘甜,確是上好的佳酿。 苏涣抹了抹嘴,看著楚留香,语气平淡地问:“楚香帅这般的人物,不在秦淮河畔听曲儿,跑这没遮没拦的大海上吹冷风,莫不是又接了什么要命的委託,要去破什么惊天动地的奇案?” 楚留香眼神骤然一亮,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此行前往南海,行踪极度隱秘,连那些老朋友都未必知晓。可眼前这年轻人,仅凭一眼,便道破了他的来意。 这哪里是惫懒? 这分明是洞察世情、算无遗策! 楚留香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苏兄果然神机妙算。楚某此行,確实是为了追查一些江湖上失踪的高手,线索断在了这片海域。苏兄既然在此,可曾听说过关於『蝙蝠岛』的消息?” 苏涣听到“蝙蝠岛”三个字,眼皮微微一跳。 他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一万遍。 蝙蝠岛,那是他原本打算去隱居躺平的无名岛屿附近的唯一地標。他本以为那是个没人管的荒岛,谁知道原著里的原隨云正搁那儿搞大工程呢。 他嘆了口气,把酒杯还给楚留香,神情索然地嘟囔著:“蝙蝠岛……听起来就不是个清净地儿。乌漆嘛黑的,也没个阳光晒,傻子才去那里。” 说罢,他翻了个身,重新用酒葫芦盖住脸,留下一句让楚留香陷入沉思的话。 “楚香帅,这世上的光亮若是太刺眼,有些人就寧愿活在影子里。影子里的人,最怕別人带灯进去。” 楚留香站在甲板上,任由海风吹乱了他的鬢角。他看著苏涣的背影,心中对这位隱世高人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在他看来,苏涣的话不仅是在暗示蝙蝠岛的诡异环境,更是在提醒他,这次的对手,是一个极度厌恶光明、甚至想把整个江湖都拖入黑暗的疯子。 “多谢苏兄指点。”楚留香对著苏涣的背影深深一揖。 胡铁花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老臭虫,他明明啥也没说,你谢他干啥?” 楚留香微微一笑,眼神深邃:“他已经把最关键的东西告诉我了。这江湖,终究是臥虎藏龙啊。” 躺椅上的苏涣,此时只想大哭一场。 他刚才那番话,纯粹是因为他怕黑,不想去蝙蝠岛凑热闹而已。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 苏涣在心里哀嚎著,而此时的系统面板上,【咫尺天涯】的熟练度,正因为楚留香的脑补,开始疯狂跳动。 ............ 南海的日头,总是比中原要毒辣些,但也更透亮。 大船在海面上不紧不慢地晃荡,像是这老天爷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苏涣窝在甲板角落那张咯吱作响的躺椅里,白衣胜雪,却被他穿出了一种皱巴巴的寒酸气,偏生那张脸生得极好,闭目养神时,倒真有几分謫仙人误入凡尘的清冷。 林诗音坐在一旁,手里捏著块帕子,偶尔替他挡一挡那过於扎眼的阳光。 她现在的眼神,比在兴云庄时清亮了不知多少,像是一潭死水终於被风吹皱,有了活气。 不远处,楚留香负手而立,蓝衫隨风而动,那双能看透世间一切迷雾的眸子,此刻却死死盯著苏涣。 胡铁花拎著酒罈子,大口灌了一口,抹著鬍渣骂骂咧咧:“老臭虫,你说这苏公子到底是什么路数?” “上官金虹那老狐狸都被他一句话说破了胆,可你看他现在这副德行,哪有一点绝世高人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没睡醒的帐房先生。”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小胡,这世上的道理,往往最简单的才最难悟。” 你看他坐臥之间,气机与这海浪起伏浑然一体,这叫返璞归真。若非剑道登顶,谁能有这份心境?” 苏涣其实没睡著,他只是觉得眼皮沉,懒得睁。听著胡铁花那大嗓门,苏涣心里一阵腻歪。 这蝙蝠岛还没到,自己就快被这俩给吵得脑仁疼。 这时,大船正经过一处陡峭的孤峰,崖壁如刀削斧凿,半山腰处生著几株不知名的野果,红彤彤的一串,在海风中摇曳生姿,瞧著便让人觉得生津止渴。 苏涣睁开眼,瞅了瞅那果子,又瞅了瞅自己离崖壁的距离,估摸著若是让水手去摘,少说也得费上半个时辰,还得搭上几捆绳索。 太麻烦了。 他嘆了口气,从躺椅里伸出一只手,像是要驱赶苍蝇一般,对著那崖壁隨手弹了弹指头。 两指轻捻,如拨琴弦。 原本平静的海面上,竟凭空生出一股极细极韧的劲风,那劲风不带半分杀气,却快得让人肉眼难辨。 只见那几颗野果齐根而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著,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噹噹地落在了苏涣的怀里。 苏涣抓起一颗,在袖子上胡乱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总算不用喝那股子酸酒了,这果子倒还算水灵。” 这一幕,落入楚留香眼中,无异於平地惊雷。 楚留香那双一直稳如泰山的手,竟是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他看清楚了,那不是简单的隔空取物,而是將剑气凝练到了极致,化作丝缕,如臂使指。这等控气之术,莫说见过,他便是听都没听过。 “以气御剑,剑意化丝。”楚留香喃喃自语,眼神中的凝重已然变成了惊骇,“他摘的不是果子,是在演练这世间最上乘的剑道。如此神技,竟只为了省去爬树的力气?” 胡铁花也傻眼了,酒罈子停在半空,半晌没合拢嘴:“老臭虫,我是不是眼花了?他刚才那是弹指神功?” 楚留香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那是境界。他这是在点拨我们,蝙蝠岛之行,若是不能像他这般举重若轻,怕是连那岛的边儿都摸不著。” 苏涣翻了个白眼,心说我想吃个果子,你都能脑补出一套剑法来,楚香帅你这想像力不去写武侠小说真是屈才了。 他懒得解释,又往躺椅里缩了缩,顺手递给林诗音一颗红果。 林诗音接过果子,抿嘴一笑,眼中儘是温柔。 她才不管什么剑道境界,她只知道,这个男人虽然嘴上喊著麻烦,却总能用最让人安心的方式,把这江湖里的风雨挡在外面。 夜幕降临。 远处的海平面上,一座形似巨型蝙蝠的黑影逐渐浮现。那影子里透著一股子阴冷、腐朽的味道,连海浪拍打过去的声音都显得沉闷压抑。 苏涣看著那座岛,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戒备的楚留香,长嘆一声。 “这觉,怕是又睡不成了。” 他换了个姿势,手却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酒葫芦,眼神深处,那一抹惫懒之下,终究还是多了一丝现代人特有的无奈。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让那些麻烦,变得不那么麻烦了。 第11章 蝙蝠岛上无蝙蝠 这世间的道理,大抵都藏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儿。 蝙蝠岛这地方,生得確实刁钻,像是个从海底深处爬出来的狰狞怪物,浑身长满了嶙峋的怪石和湿漉漉的青苔。 海浪拍在那黑漆漆的礁石上,发出的不是清脆的碎裂声,倒像是某种巨兽在吞咽口水,咕噥作响。 苏涣踩在那滑腻的沙滩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扯了扯那件早已不再挺括的麻布白衣,又摸了摸腰间那只空了大半的酒葫芦,嘆气道: “这地方,连个晒太阳的落脚地儿都没有,满地都是阴沟里的腻歪味儿,真真是晦气到了骨子里。” 林诗音紧隨其后,她如今那双原本如深潭死水的眸子,竟也多了几分灵动。她伸手虚扶了一把苏涣,轻声道: “既来之则安之,你若是累了,咱们寻个乾净点的地方歇歇便是。” 苏涣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岛上哪有乾净地儿? 除了阴影就是死气。 不远处,楚留香负手而立,蓝衫在阴冷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双能看透世间迷雾的星眸,此刻却是一刻不停地掠过苏涣的背影。 在楚留香看来,苏涣那看似漫不经心的抱怨,实则字字珠璣。这岛上確实没有阳光,因为那位蝙蝠公子本就不喜光明。 苏涣每走一步,看似虚浮,实则落点极有讲究,总能避开那些暗藏在怪石缝隙里的机弩陷阱。 “老臭虫,你看这姓苏的小子,是不是被这海风吹傻了?” 胡铁花拎著酒罈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压低嗓门嘟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著晒太阳?我瞧著这岛上阴森森的,怕是藏了不少要人命的玩意儿。”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小胡,你若是能有苏兄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你那身功夫起码能再上一层楼。” “你看他是在抱怨,实则是在审视这岛上的气机流转。他每说一句晦气,大抵就是察觉到了某处潜伏的杀机。” 胡铁花瞪大了眼,半信半疑地看著那个哈欠连天的年轻人。 此时,夜色已然沉到了底,蝙蝠岛深处隱约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钟鸣声。那是交易大会即將开启的信號,透著股子诱人沉沦的腐朽气息。 眾人行至一处岔路口,左边是碎石铺就的小径,右边则是通往密林深处的大道。大道上隱约可见火把晃动,显然是有人巡逻。 楚留香停下脚步,眉头微蹙。他刚想开口询问,却见苏涣已经晃晃悠悠地往左边那条满是枯枝败叶的死路上走去。 “走这条吧,右边那几只苍蝇嗡嗡叫得我头疼,清净点好。”苏涣一边走,一边隨口嘟囔著。 楚留香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他方才以灵敏的嗅觉察觉到,右边的大道虽然看似平坦,却瀰漫著一股子极淡的硫磺味,那是顶尖暗器霹雳雷火弹的味道。 而左边这条死路,虽然崎嶇,却正好绕过了那些巡逻高手的视野盲区。 “苏兄果然神机妙算。”楚留香对著那个慵懒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哪里是嫌吵?分明是早已洞悉了敌方的布防,以最省力、最不著痕跡的方式,领著眾人避实击虚。 苏涣哪里知道楚留香又在脑补些什么有的没的,他只是单纯觉得右边人多,人多就意味著麻烦多。对於一个只想找个角落猫著的咸鱼来说,绕路才是硬道理。 穿过那片阴冷的乱石岗,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出现在眾人眼前,洞口斜向下延伸,內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各色戴著面具的江湖豪客进进出出,空气中充斥著金钱、欲望以及某种被刻意压抑的血腥气。 苏涣站在洞窟边缘,看著那如潮水般涌动的人头,嘴角微微抽搐。 “林麻烦,待会儿找个最黑、最没人待的角落。”苏涣压低声音,神情肃穆,“这种热闹,咱们这种小虾米,看看就行,千万別往里钻。” 林诗音抿嘴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可在楚留香耳中,这话又变了味道。 “最黑的角落……最没人的地方……”楚留香眼神微凝,“苏兄这是在提醒我,真正的交易核心,往往不在那灯火通明处,而是在那无人察觉的阴影里。” 他看著苏涣,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身影,在这波譎云诡的蝙蝠岛上,竟是比那蝙蝠公子还要高深莫测了几分。 苏涣长嘆一声,只觉得这岛上的空气,真是越来越沉重了。 “麻烦啊,真是天大的麻烦。” 他摸了摸酒葫芦,迈步踏入了那片贪婪与阴谋交织的灯火之中。 蝙蝠岛的黑,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夜色,倒像是从地狱深处一勺勺舀出来的浓墨,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洞窟深处,人影绰绰,一张张面具背后藏著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脏心烂肺。 苏涣拉著林诗音,猫在一个极偏僻的石台后面。这里阴冷潮湿,空气里儘是陈年腐肉和铁锈混合的腻歪味。 “好麻烦啊。”苏涣打了个哈欠,眼角掛著泪花。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没酒,二是没光。 这洞穴深处为了维持那点所谓的神秘感,灯火稀稀拉拉,连脚底下的青苔都瞧不真切。 苏涣撇了撇嘴,从怀里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 指尖微颤,如春雷惊蛰。 几点幽绿的萤光自他甲缝间洇出,悄无声息地撞在身后的岩壁上。 剎那间,那死寂的顽石仿佛得了天大的造化,竟有嫩芽破石而出,眨眼功夫,几朵碗口大的奇花竞相绽放。 花瓣呈半透明状,流淌著如月华般柔和的萤光,將这方寸之地映照得如同广寒仙境。 “这下亮堂了。”苏涣满意地拍拍手,一屁股坐下,“林麻烦,坐这儿,省得待会儿被人踩了脚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林诗音伸出纤纤玉指,想碰又不敢碰那流光溢彩的花瓣,眼神里儘是如梦似幻的惊艷。 而在不远处,楚留香摸著鼻子的手僵住了。 他那双號称能看破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此刻缩成了针尖大小。 “老臭虫,我没看错吧?他在石头上……种出了花?”胡铁花咕咚咽下一口唾沫,拎著酒罈子的手都在打颤,“这特么是哪门子妖法?” 楚留香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这不是妖法。这是……造化。將气机凝练至生生不息,强行赋予顽石生机。小胡,他这不是在照明,他是在立威。” “立威?”胡铁花一愣。 楚留香苦笑一声,眼神愈发敬畏:“你看那花,开在黑暗最盛处。苏兄是在告诉这岛上的主人,任你诡计通天,任你黑暗无边,他只需弹指一挥,便能还这世间一个朗朗乾坤。此等气象,此等格局,我楚留香自愧不如。” 就在此时,洞窟中央的青石台上,一名白衣胜雪的年轻人缓步而上。 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却走得极稳,仿佛足下有一条无形的红毯。 蝙蝠公子,原隨云。 在那几朵萤光花绽放的瞬间,原隨云那对从未有过波动的眉毛,竟是微微挑了一挑。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那比常人灵敏百倍的感知里,捕捉到了一股极其霸道却又极其温柔的生机。 那是与这蝙蝠岛格格不入的味道。 原隨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微微侧头,面朝苏涣所在的方向。 “有意思。”原隨云轻声自语,声音如冰玉相击。 苏涣正眯著眼打盹,冷不丁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脖子:“嘖,这岛上的风,怎么越来越阴冷了?早知道就多带件衣裳,真麻烦。” 他哪里知道,在那看不见的虚空里,因为楚留香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脑补,系统的熟练度正像疯了一样往上涨。 而那位不可一世的蝙蝠公子,已经把这尊隱世真仙,当成了今晚最大的变数。 第12章 蝙蝠公子,暗流涌动 洞窟深处,交易大会已至酣处。一件件寻常江湖人一辈子都摸不著的奇珍异宝,被流水价地抬上来,又被那些藏在面具后的贪婪眼神给吞下去。 气氛燥热得像是炼丹炉,人人都在熬著自己的欲望。唯独那个角落,苏涣亲手催生的几朵萤光奇花,静静流淌著清辉,將那一方天地隔绝成了世外。 苏涣靠著石壁,百无聊赖,偶尔瞥一眼台上那些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宝贝,嘴里便嘟囔一句:“这玩意儿有啥用,刻字嫌软,垫桌脚嫌滑,还不如换坛好酒实在。” 原隨云站在高台之上,双目虽盲,心眼却亮如鬼火。他看得见那角落里的与世无爭,也看得见那几朵不该生於此地的奇花。 他微微侧头,一名心腹悄然上前,附耳几句后,便端著一托盘,上面放著一壶上好的竹叶青,缓步走向苏涣。 那心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他停在苏涣身前三尺,躬身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敬您一杯。谢您的这几朵花,为这污浊之地,添了几分仙气。” 苏涣的眼皮动了动,不是因为那句恭维,而是因为那股子酒香,醇厚里带著一丝竹叶的清冽,勾得他喉结滚动。 他抬起眼,接过酒壶,看都没看那心腹一眼,自顾自地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隨即眯起眼,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老农。 那心腹见他这般模样,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悻悻然退下,將所见一五一十地回报给原隨云。 原隨云听罢,那张苍白的脸上,玩味的笑意更浓了。不为言语所动,不为身份所惑,只凭本心行事。 这等人,若非蠢材,便是真正站在云端俯瞰眾生的謫仙。他不信这世上有蠢材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种出花来。 楚留香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更是掀起万丈波澜。他看得分明,原隨云这是在试探,而苏涣的回应,堪称神来之笔。 他这是在用最不屑一顾的態度,告诉蝙蝠公子:你的酒我喝了,是给你面子。但你的心思,你的布局,在我眼中,与这杯酒无异,不过是解渴的玩意儿,不值一提。 这哪里是惫懒? 这分明是宗师气度,是真正的无恃而骄。 此时,台上呈上了一块古旧的令牌,令牌通体玄黑,上面用古篆雕著一条狰狞的青龙。 当“青龙会”三个字从拍卖师口中吐出时,苏涣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但旋即又恢復了那副天塌下来也懒得抬眼皮的死样子。 这件东西最终被原隨云用一个匪夷所思的高价收入囊中。 苏涣心里冷笑一声:果然,这瞎子跟那条长虫是一窝的。 交易大会临近尾声,原隨云立於台上,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言语间却透著一股要为这黑暗的地下世界建立新秩序的野心。 最后,他的头颅再次转向苏涣所在的角落,像是在等待一个回应,或者说,一个认可。 苏涣却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他对身旁的林诗音说道:“真没劲,走了走了,再待下去,我这身骨头都要长青苔了。” 说罢,他起身拍了拍白衣上的灰尘,拉著林诗音,竟是头也不回地朝洞口走去。 楚留香看著那个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头猛地一震,他明白了。 苏涣这哪里是觉得无聊? 他分明是在用行动告诉原隨云:你所谓的雄图霸业,在我眼中,不过是小儿辈的涂鸦之作,不值一哂。这一手釜底抽薪,比任何言语上的反驳都要来得更加诛心。 苏涣拉著林诗音走出洞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舒坦。他可不想再跟那群疯子待在一块儿,只想找个乾净的山洞猫起来,等船靠岸就开溜。 楚留香和胡铁花快步跟了上来,胡铁花憋了一肚子话,终於忍不住问道:“苏兄,那交易大会上宝贝不少,当真没有一件能入你法眼的?” 苏涣头也不回,隨口嘟囔:“一堆破铜烂铁,还不如我这葫芦里剩下的三两口酒水来得金贵。” 楚留香闻言,只是苦笑。他自然不信,只当是苏涣不愿多谈。 一行人沿著崎嶇的山路走著,苏涣走著走著,鼻子忽然皱了皱,停下脚步,指著前方一处被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山壁,一脸嫌恶道:“別往那边走,有股子死人混著铁锈的怪味儿,闻著就晦气,里面肯定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楚留香和胡铁花闻言,神色同时一凛。 楚留香快步上前,拨开藤蔓,只见一个极其隱蔽的洞口赫然出现。他俯身细查,瞳孔骤然收缩。 洞口两侧的石缝里,竟藏著数枚淬了剧毒的机簧弩箭,手法之精妙,便是他楚留香,若非苏涣提醒,也极有可能著了道。 他心中大骇:苏涣此人,究竟是如何在谈笑间便洞悉了这等杀机的?他与胡铁花对视一眼,闪身进入山洞。 半晌之后,楚留香手捧著一叠帐册走了出来,脸色凝重到了极点。那里面,详细记载了蝙蝠岛数年来的所有骯脏交易,以及原隨云暗中培养势力的所有铁证。 这些东西,足以让整个江湖为之震动。楚留香走到苏涣面前,深深一揖,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敬畏:“苏兄高瞻远瞩,楚某佩服。若非苏兄这一指,楚某怕是还要在这岛上当几日睁眼瞎。” 苏涣正为总算把这烫手山芋甩了出去而暗自得意,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那地方的味儿太冲,熏得我脑仁疼,影响我睡觉的心情。” 楚留香看著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慵懒模样,心中那算无遗策四个字愈发清晰,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惊悚。他这是在不动声色地提点自己,却又懒得居功。 这等境界,已然超脱於江湖之外。苏涣哪里知道,他只是想睡个安稳觉,却被楚留香当成了布局天下的棋手。 他心想,这下楚香帅有了证据,该自己去跟那蝙蝠公子斗法了吧?总算可以清净了。然而他却忘了,这世上最难摆脱的,往往就是麻烦本身。 第13章 青龙令牌,意外收穫 楚留香捧著那叠帐册,手竟有些发烫。这上面每一个名字,每一笔交易,都像是用人血写就,浸透了足以顛覆半个武林的阴谋与罪恶。 他抬头,看向那个已经找了块相对乾净的石头坐下、正掏著耳朵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位苏兄,究竟是哪座山上的神仙,哪座观里的真人?他只是嫌那地方味儿冲,便隨手指出了这蝙蝠岛的七寸。 “苏兄,”楚留香走上前,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苏涣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帐册道:“你问我?” “楚香帅,这抓贼的活儿,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我就是个路过討酒喝的,这种杀人放火的麻烦事,我可沾不起。” 胡铁花在一旁听得直咧嘴,心说这傢伙真是懒到骨子里了,天大的功劳摆在面前,他竟像是躲瘟神一样。 楚留香却不这么想,他听出了弦外之音。苏兄这是在告诉他,此事由他楚留香来出面,最为名正言顺。 而他自己,则会隱於幕后,如那执棋之人,不沾半点尘埃。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既要了里子,又撇清了面子。 “我明白了。”楚留香深吸一口气,对著苏涣一抱拳,“楚某,定不负苏兄所託。”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履间带著一股风雷之势。 苏涣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嘆息:“唉,又一个听不懂人话的……林麻烦,咱们是不是该找艘船溜了?” 林诗音掩嘴轻笑,眼波流转,竟是前所未有的明媚:“你都走到这儿了,难道不好奇,这齣戏的结局么?” 苏涣一愣,看著林诗音眼中的光,心里那句“不好奇”终究是没说出口。他撇撇嘴,嘟囔道:“看完戏就走,谁请客我都不留下吃饭。” …… 洞窟之內,灯火依旧,人心却已起了波澜。 楚留香的归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油锅。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將那本帐册掷於高台之上,声音清朗,却字字如刀:“原公子,你这蝙蝠岛的生意,做得可真是够大的。” 原隨云那张苍白的脸,第一次没了笑意。他静静地看著楚留香,或者说,是看著楚留香身后那个百无聊赖、正被林诗音拉著才没有直接坐到地上去的苏涣。 “楚香帅,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原隨云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著一股子冰碴儿的冷意。 “乱说?”楚留香冷笑一声,朗声道,“无爭山庄的少庄主,天之骄子,却甘愿自闭双目,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岛上,做著贩卖江湖机密、收拢亡命之徒的勾当。原隨云,你这盘棋,下得不小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无爭山庄”四个字,在江湖上分量太重。在场眾人纷纷將目光投向台上那个白衣盲公子,眼神里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楚留香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角落里的苏涣身上,微微躬身,语气带著十二分的敬佩:“若非有高人慧眼如炬,一眼看破了你的藏污纳垢之地,楚某怕是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唰!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从原隨云身上,转移到了苏涣身上。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则是探究。 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 竟能让盗帅楚留香如此心悦诚服? 苏涣被这几百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林诗音抱怨:“看什么看,跟一群没见过懒汉的猫头鹰似的,真麻烦。” 他这副模样,落在眾人眼中,便成了高深莫测,喜怒不形於色。 原隨云的嘴角,终於又勾了起来,只是那笑意里,再无半分从容,只剩下森然的杀机。 他知道,从楚留香说出那番话开始,重点就不在楚留香身上了。这个姓苏的,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说得好。”原隨云抚掌轻笑,声音陡然拔高,“我原隨云便是这蝙蝠岛的主人又如何?我为你们提供庇护,提供你们在中原得不到的財富与机会!而他楚留香,还有他身后那位所谓的高人,他们能给你们什么?不过是虚偽的仁义道德罢了!” 他口才极佳,一番话煽动得不少亡命之徒眼神闪烁,蠢蠢欲动。 苏涣听得直撇嘴,从身旁的石桌上隨手拿起一颗野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对著林诗音嘟囔道:“这瞎子別的本事没有,这蛊惑人心的嘴皮子功夫,倒是不比街口卖假药的差。可惜,话说得再好听,也还是个卖假药的。” 他觉得有些无聊,手腕一抖,那颗果子便脱手而出,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原隨云身后一名侍从的后脑勺上。 那侍从吃痛,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一晃,腰间掛著的一个不起眼的黑铁机关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盒子应声摔开,一枚通体玄黑,雕著狰狞龙纹的令牌滚了出来。 洞窟內,瞬间死寂。 那令牌上,一个古朴的“青”字,在跳动的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楚留香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看向苏涣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敬佩,而是近乎於惊悚。 苏兄连原隨云是青龙会的人,都算到了? 他这一颗果子,不是无心之举,而是算准了那侍从身上藏著信物,故意用这种举重若轻的方式,將这蝙蝠岛背后最大的靠山,给硬生生砸了出来! 洞窟之內,死寂如坟。 那枚雕著狰狞龙纹的令牌,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火光跳跃,映著那古朴的青字,竟像是活了过来,要將这洞中所有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原隨云那张不见血色的脸上,竟是缓缓绽开一抹笑意。 他没有去看楚留香,甚至没有去看那枚令牌,他那双盲了的眼,却仿佛穿透了虚空,死死地钉在了苏涣身上。 “好,好一个隨手为之。” 他轻轻鼓掌,声音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今日之局,原某认栽。但阁下这份大礼,来日,定当奉还。”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后一飘,几名心腹死士悍不畏死地扑向楚留香,而他本人,则如一缕青烟,没入了洞窟更深处的黑暗之中,再无声息。 一场足以掀动武林的大波澜,就这么被一颗野果砸了出来,又被一句话轻轻揭过。 在场的所有人,都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他们看著那个依旧靠在林诗音身旁,懒洋洋打著哈欠的白衣年轻人,眼神里已经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近乎於面对神鬼的恐惧。 楚留香没有去追。 他知道追不上。 他只是缓缓俯身,拾起那枚冰冷的令牌,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苏涣面前。 这位名满天下的盗帅,此刻脸上没有了那標誌性的洒脱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迷茫。他对著苏涣,深深一揖,竟是许久没有直起身。 “苏兄。”楚留香的声音有些乾涩,“楚某此生,从未服过几人。” 苏涣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嘟囔道:“那你接著不服就是,跟我说这个干嘛,我又不能给你发赏钱。” 楚留香闻言,非但没有恼,反而苦笑一声,缓缓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像是要將他整个人都看穿。 “你这一颗果子,砸出的不是青龙会,而是楚某心中的一座山。楚某想知道,苏兄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问题。 苏涣皱起了眉头,那张俊朗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著你好烦三个字。 “山不山的,跟我没关係。我只想问,这岛上哪条船最快?再闻这股子腥味儿,我怕是三天都吃不下饭。”他拉起林诗音的手,转身就要走,“走了走了,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 “苏兄!” 楚留香踏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执拗。 “楚某欠苏兄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个人情,楚某想还。但若不知苏兄是谁,不知苏兄来自何方,楚某此心,难安。” 胡铁花也凑了过来,挠著头,瓮声瓮气道:“是啊,苏兄弟,你这……这神神道道的,总得让咱们知道,往后去哪儿找你喝酒吧?” 苏涣的耐心终於告罄。 他看著眼前这张写满求知慾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竖著耳朵的江湖人,长长地嘆了口气。 “唉,喝酒就算了,我怕你那酒里都是麻烦味儿。” 他顿了顿,看著楚留香,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很远的地方。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喝酒,晒晒太阳。楚香帅,你若真想还人情,就別来烦我,行不行?”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有些无礼。 可在楚留香听来,却像是暮鼓晨钟,震得他心神激盪。 不为名,不为利,只求逍遥自在。这世间,真有这般人物? 就在楚留香失神的这一剎那,苏涣动了。 他没有惊人的气势,也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是拉著林诗音,向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苏涣的身形,像是被风一吹就散的墨跡,先是模糊,再是淡去,最后只余一缕青烟裊裊。 原地,只留下一句隨风飘散的抱怨,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唉,跑路都这么麻烦……” 整个洞窟,再次陷入死寂。 胡铁花手里的酒罈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苏涣消失的地方,结结巴巴道:“老……老臭虫……这……这他娘的是白日见鬼了?” 楚留香没有回答。 他缓缓伸出手,像是想抓住那缕已经散去的残影,却只捞到一手冰冷潮湿的空气。 良久,他才收回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双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两团前所未有的火焰,那是好奇、敬畏与好胜心交织在一起的光。 “胡铁花,你瞧见了么?这世上,真有謫仙人。” 他转过身,望著那深邃无尽的洞口,仿佛能看到那个怕麻烦的年轻人,已经出现在了海天尽头。 楚留香低声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兴味。 “他越是想躲,我便越是想寻。” “这江湖,总算又有了件能让楚留香睡不著觉的趣事。” 第14章 麻烦再临,神水宫徒 这世间的麻烦,大抵都是成群结队来的,像那赶集的鸭子,总喜欢往一处扎堆。 海上的日头毒辣,晒在身上却有种让人骨头酥软的慵懒。 苏涣躺在小船的甲板上,头枕著双臂,腰间那只酒葫芦隨著波浪晃晃悠悠。 他眯著眼,看著天边那朵像极了红烧肉的云彩,心里盘算著等到了岸,定要寻个没人的山头,盖间草屋,种两亩薄田,再养条只会摇尾巴的黄狗。 “苏涣,你在想什么?”林诗音坐在舱门边,手里捏著一卷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古籍,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往甲板上那抹白衣上飘。 苏涣翻了个身,嘟囔道:“在想怎么才能让这船走得快些,这海风吹久了,总觉得身上一股子咸鱼味儿,真麻烦。” 林诗音抿嘴一笑。自打从兴云庄出来,再到蝙蝠岛那一遭,她发现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对这江湖名利半点心思也无,满脑子除了喝酒便是睡觉。 可偏生就是这么个惫懒人物,却能让李寻欢黯然神伤,让楚留香执礼甚恭。 就在此时,远处海面上飘来一只残破的小木船。船身倾斜,仿佛隨时都会被浪头打翻。 苏涣嘆了口气,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瞧,麻烦这不就来了么。” 船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本想绕开,可那破船上却传来了悽厉的呼救声。 “救命……救救我们……” 那是几个女子,衣衫襤褸,身上血跡斑斑,在这碧海蓝天之下显得格外刺眼。她们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內伤,连呼救声都透著股子油尽灯枯的死气。 苏涣本想装死,可当那几名女子看清苏涣那身出尘脱俗的白衣,以及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淡然神情时,眼中竟迸发出了最后一丝希冀。 “求高人救命!我等乃神水宫弟子……” 领头的女子话没说完,便一头栽倒在甲板上。 苏涣眉头一皱,神水宫?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那里的女人比海里的鯊鱼还要凶猛三分。 就在他打算让船夫赶紧跑路的时候,眼前悄然浮现出一行水墨小字。 【水母阴姬,为情所困,走火入魔。改变其命运,可开启花杀术大幅提升。】 苏涣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那些半死不活的女子,最终只能无奈地拍了拍额头。 “咫尺天涯还没练到家,这花杀术若是再不提上去,往后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他转过头,对著林诗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麻烦,咱们这躺平计划,怕是又要往后挪挪了。” 林诗音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神温柔:“只要你在,去哪儿都好。” 苏涣看著那几名神水宫弟子,没好气地说道:“行了,別嚎了,带路吧。事先声明,我只管解决麻烦,杀人放火的事情,你们自己想办法。” 神水宫这地方,名字取得好听,实则是个建在海底火山缝隙里的冰窟窿。 周围海域布满了天然的礁石迷阵,水下更是暗流汹涌,寻常船只若是误入,保准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公子,前方不远便是本宫入口,只是宫中戒备森严,更有无数机关暗哨,咱们若是贸然前往……”那名侥倖活下来的神水宫弟子司徒静面带忧色。 苏涣打了个哈欠,摆手道:“硬闯那是莽夫乾的活,太累。” 他让林诗音和眾人留在隱蔽处,自己则整了整衣襟,身形微微一晃。 下一刻,他已在数丈开外,再一晃,整个人便如同一抹被微风吹散的云烟,彻底消散在海雾之中。 这便是【咫尺天涯】。 在旁人眼中,这是缩地成寸的神通,但在苏涣看来,这不过是把两点之间的距离稍微摺叠了一下,省了走路的力气。 潜入神水宫的过程出奇的顺利。那些足以让江湖一流高手头疼不已的机关暗哨,在苏涣眼中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他往往在巡逻女弟子转身的剎那,便已閒庭信步般跨过了迴廊。 神水宫內部极尽奢华,却透著股子让人骨子里发寒的阴冷。 苏涣顺著那股子寒气的源头,一路来到了后山的寒潭。 寒潭四周,冰晶凝结,水汽氤氳中,一个身影盘坐在潭水中央。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即便闭著眼,那股子唯我独尊的霸道气息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水母阴姬。 只是此刻的这位武林至尊,情况显然不大妙。她的脸色在青白之间不断转换,周身散发的寒气竟隱约带著几分狂暴的血色。 “嘖嘖,把自己练成个大冰块,图啥呢?”苏涣躲在石柱阴影里,心里疯狂吐槽。 他能感觉到,水母阴姬体內的真气正如同一群脱韁的野马,疯狂撞击著她的经脉。阴寒之气过盛,阳气近乎枯竭,这便是所谓的走火入魔。 硬拼?苏涣脑子抽了才会去跟一个发疯的顶级宗师硬拼。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寒潭边上几株顽强生长的雪莲上。 “花杀术能赋予死物生机,若是能弄出一种能中和这股子寒气的烈阳花,再趁她睡著的时候往她嘴里一塞……嘿嘿。” 苏涣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不仅省力,还没风险。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回到林诗音身边时,手里已经多了几颗不知名的种子。 “苏涣,怎么样?”林诗音担忧地问道。 苏涣一屁股坐在石头上,长出一口气:“麻烦是挺大的,不过我有个懒办法。林麻烦,帮我找点乾燥的柴火,我要在这儿种点花。” 那些神水宫弟子面面相覷,心说这位高人莫不是被宫主的威压给嚇傻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种花? 苏涣没理会她们的目光,只是看著手中的种子,指尖微颤,一抹淡绿色的萤光悄然注入其中。 他在心里嘀咕道:“水母阴姬啊水母阴姬,为了我那点熟练度,你就委屈一下,当一回我的花肥吧。” ...... 这世间的道理,大抵都藏在那些瞧不见的细微处。 神水宫外围的一座荒岛,海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苏涣蹲在乱石堆里,身上那件白衣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嘴里叼著根不知名的草根,眼神迷离,瞧著不像是来救人的高人,倒像是哪家落魄了的紈絝子弟,正对著大海发愁。 “苏涣,这些够了吗?”林诗音轻声开口,怀里抱著一堆刚採摘来的奇花异草。 苏涣回过神,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嘆气道:“差不多了。这神水宫的娘们儿也真是,非得把自家宫殿建在冷颼颼的冰窟窿里,练的功夫也一股子冻死人不偿命的寒气。救她,真是这辈子最麻烦的买卖。” 说是这么说,苏涣的手却没閒著。他並指如剑,轻轻一划。 若是让江湖上那些浸淫剑道数十年的老怪物瞧见,定要惊掉下巴。这一指,无声无息,却带著一股子沛莫能御的剑意。 半空中的几株药草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揉捏,瞬间化作齏粉,唯余下几滴晶莹剔透的药液悬浮在空中。 以气御剑。 这等杀人的绝技,在苏涣手里,竟成了个最省力气的研磨罐子。 林诗音在一旁瞧得真切,她发现这个男人嘴上说著怕麻烦,可做起事来,却有一种近乎於道的专注。 那双平日里总像是没睡醒的眸子,此时竟透著几分如赤子般的纯粹。 苏涣指尖微颤,一抹幽绿的萤光自指缝间溢出,那是足以断绝生机的花杀术。可此时,这股子杀意却被他强行逆转,化作了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暖意,注入到那几滴药液之中。 “起。” 苏涣轻喝一声,一颗乾瘪的花种被他拋入半空。药液包裹住花种,在萤光的浸润下,那花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根、发芽。 第一次尝试,花开得极快,却带著一股子诡异的紫黑色,刚一绽放便散发出一股子刺鼻的腐蚀味。 “嘖,劲儿使大了,这玩意儿吃下去怕是直接送她去见阎王。”苏涣撇撇嘴,隨手一挥,那毒花瞬间化作飞灰。 第二次,花朵还没开便枯萎了。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苏涣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嘟囔著,“等这遭事了了,我得找个地方连睡它个三天三夜,谁拦我跟谁急。” 林诗音走上前,伸出温软的小手,替他轻轻揉著肩膀,柔声道:“歇会儿吧,不急这一时。” 苏涣顺势往她怀里一靠,感受著那股子淡淡的幽香,神色缓和了不少:“不行啊,那水母阴姬体內的寒气已经烧到了眉毛,再不折腾出这暖阳花,系统……咳,我这良心怕是过不去。” 终於,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一抹金光自苏涣掌心绽放。 那是一朵不过碗口大小的金色小花,花瓣重叠,流转著如夕阳般温润的光泽。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周围那股子阴冷的海风竟被瞬间驱散,方圆三尺之內,如春日般和煦。 “成了。”苏涣长出一口气,將那金花托到林诗音面前,“林麻烦,感受一下,烫手不?” 林诗音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花瓣,一股子暖流顺著指尖直抵心田,让她整个人都有些痴了。她看著苏涣,眼中满是讚嘆:“苏涣,你这本事,若是传到江湖上,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苏涣赶紧把花种收进一个小布袋里,连连摆手:“別,千万別。我就是想救个火,顺便赚点……咳,顺便积点德。这名声要是传出去,往后我还怎么躺平?”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眼神再次变得慵懒而淡然。 “走了,去送花。咱们玩个匿名的戏码,把东西丟下就跑,绝不跟那疯女人打照面。” 苏涣一步迈出,身形瞬间模糊。 这世间,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那万人之上的权柄。 可林诗音看著那个逐渐消失在海雾中的背影,却觉得,这个满脸写著“怕麻烦”的男人,才是这江湖里最难得的一抹风骨。 他救人,不是因为大义,只是因为他瞧见了,觉得麻烦,所以顺手把这麻烦给抹了。 这种善良,比那些刻在石碑上的侠义,要烫手得多。 第15章 匿名赠花,心弦微动 夜探神水宫,苏涣其实是嫌走路累得慌。 一步迈出,脚下像是踩著一团无形的棉絮,身前身后,廊腰縵回,那些巡逻女弟子腰间佩剑的寒光,连他一角衣袂都照不著。 咫尺天涯,说得玄乎,在他看来,不过是把一张宣纸对摺,省了笔墨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的功夫。 他径直去了寒潭。 水母阴姬依旧盘坐在那,像是一尊被千年寒冰冻住的玉像,只是那玉像眉宇间的青黑死气,比上次瞧见时又浓郁了三分。 苏涣撇撇嘴,没敢靠太近。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不起眼的小布袋,轻轻放在潭边一块被水汽打湿的巨石上,位置挑得极好,既显眼,又不会被无意间碰落。 做完这些,他伸出两根手指,並作剑指,对著那块石头虚虚一划。 没有剑气纵横,亦无破空声响。 那坚硬的岩石表面,像是温软的豆腐,悄无声息地陷了下去,石屑簌簌,自行聚拢,凝成一行字。 字跡潦草,带著股子不耐烦的劲儿。 “此花可解寒毒,每日一服,七七四十九天可愈。” 刻完字,苏涣拍了拍手,像是掸去一身的晦气,身形一晃,便又是一缕青烟,来无影,去无踪。 他走后许久。 寒潭中央,水母阴姬那长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感应到了一股生机,很淡,却暖得像是三月里的太阳,悄悄来,又悄悄走,不带半分杀意。 这在她的世界里,是头一遭。 她缓缓睁眼,那双足以让天下男人心甘情愿赴死的眸子里,先是警惕,再是疑惑。 目光所及,是那块石头,以及石头上那个寒酸的布袋。 她心念一动,布袋自行飞入掌心。 打开,一枚小小的金色花种,静静躺在里面,散发著微弱却不容置疑的暖意。 她再看向那行字,字跡难看,话也说得霸道,像是个没读过书的郎中开出的方子。 水母阴姬沉默了。 这天下,有谁能进她的神水宫如入无人之境?又有谁,会费这般功夫,只为送来一颗不知名的花种? 她將那花种凑到鼻尖,那股温和的暖意,竟让她体內翻江倒海的阴寒真气,都为之平缓了一丝。 她知道,这东西,兴许真能救她的命。 沉吟半晌,她终究是將那颗花种吞入腹中。 剎那间,一股暖流如岩浆入海,在她冰封的经脉中炸开,驱散了一小片彻骨的阴寒。那种久违的舒適感,让她险些呻吟出声。 花,是真的。 那赠花人,又是谁? 水母阴姬握紧了拳,心中对这个神秘的赠花人,第一次生出了除杀意之外的情绪。 是好奇。 …… 苏涣回到林诗音身边,一屁股坐下,像是打了一场恶仗,整个人都蔫了。 他长舒一口气:“总算搞定了,这下,该能安心躺平了吧。” 他哪里知道,他这隨手丟下的一个麻烦,已在一位武林至尊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註定要掀起滔天巨浪的石子。 林诗音递过一杯温水,看著他眉宇间的倦色,柔声问道:“你当真不想知道,水母阴姬得了你的花,会变成什么样子么?” 苏涣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摇头晃脑道:“不怎么样。只要她別疯疯癲癲地跑出来找我麻烦,就算我积德了。” 四十九日,说长不长。 神水宫的冰,似乎都化了三分。 那些终日里战战兢兢的女弟子们,惊奇地发现,宫主已有许久不曾因些许小错而降下雷霆之罚。 寒潭边,水母阴姬的脸色,已从当初的青白,变作了带著一丝病態的红润。她眼中的暴戾与疯狂,像是被春日暖阳晒化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了底下那片清澈深邃的湖泊。 她开始会问弟子们,宫外,可有什么趣事。 神水宫的氛围,便在这日復一日的问话中,悄然改变,多了些许本不该属於此地的人间烟火气。 可水母阴姬心中那份好奇,却愈发浓烈。 她几乎盘问了宫中所有心腹,查遍了所有典籍,却始终找不到关於那“暖阳花”和那位赠花人的半点蛛丝马跡。 那人就像个鬼,来过,留下了痕跡,却仿佛从未存在於这世间。 他为何要帮自己?图什么? 一个能轻易碾死自己的人,却选择了用最温和的方式救了自己。 这份恩情,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 神水宫外百里的一座荒岛上。 苏涣的日子,过得比京城里的王公国戚还要愜意。 他每日不是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就是拎著根鱼竿打瞌睡,偶尔兴致来了,便並指如剑,隔著十几丈远,精准地將林诗音刚收拾好的鱼给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以气御剑,被他使得像是根长了眼睛的烧火棍。 他觉得这周遭的海风都变得顺耳了许多,吹在身上,暖洋洋的,正好下酒。 也就在这时,一行水墨小字,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水母阴姬命运已改变,花杀术熟练度大幅提升,已达大成境界。】 苏涣心中一喜,像是偷喝了半坛好酒,那股子舒坦劲儿,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成了。 他懒洋洋地抬起手,指尖微颤。 一朵赤红如火的烈焰之花,在他掌心绽放,灼得空气都有些扭曲。 心念一转,红花凋零,又有一朵冰蓝剔透的玄冰之花凝结而出,寒气逼人。 他玩得兴起,指尖连弹,剎那间,掌中百花齐放,或生机盎然,或死气沉沉,皆在他一念之间。 大成境界的花杀术,已不止於杀人。 更是掌控生与死的权柄。 林诗音端著一盘刚烤好的鱼走来,瞧见他掌心那片瑰丽又恐怖的奇景,一双美目中,异彩涟涟。 她知道,这个男人,又变得比先前更深不可测了。 苏涣却像是丟掉一个玩腻了的玩具,隨手散去掌心万千花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接过鱼盘,嘟囔了一句。 “唉,又变强了,往后的麻烦,怕是又要多上几分。” …… 南海的日头,像是天上神仙老爷喝醉了隨手泼下的陈年老酒,又烈又醇,晒得人骨子里都透著股子懒散劲儿。 苏涣就这么仰躺在沙滩上,枕著双臂,瞧著天边那朵被烤成金黄色的云,觉得像极了一块刚出炉的东坡肉。 他眯著眼,心里琢磨著,等林诗音烤好了鱼,是先喝一口酒,还是先吃一口肉。 这日子,才叫日子。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一阵笑声便破开海浪,悠悠荡荡地传了过来。 那笑声里,带著三分洒脱,七分熟稔,落进苏涣耳朵里,却比三九天的冰碴子还让他激灵。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又颓然倒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麻烦精,真是阴魂不散。” 远处,一叶扁舟破浪而来,船头立著两人。一人蓝衫,一人豪迈,不是那只老臭虫和酒鬼胡铁花,又是谁。 苏涣长嘆一声,认命般闭上了眼,只盼著对方是眼瞎了路过。 可那船却像是长了眼睛,径直朝著这荒岛靠了过来。 “苏兄!” 人未至,声先到。楚留香几个起落便已落在沙滩上,脸上是压不住的欣喜,对著苏涣便是一个长揖,拱手及腰,姿態放得极低:“楚某寻你多日,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苏涣睁开一只眼,没好气道:“楚香帅,你鼻子是属狗的么?这都能找著。我这小岛穷得叮噹响,可没什么奇案给你破。” 楚留香却丝毫不以为意,他走到苏涣身前,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星眸里,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敬佩与凝重。 “苏兄,你果然高瞻远瞩,料事如神。” 苏涣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只听楚留香接著说道:“自蝙蝠岛一別,楚某便著手追查那青龙会的线索。这一查,竟是查出了些让楚某夜不能寐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楚某发现,这青龙会,竟与多年前销声匿跡的七种武器,乃至那欢乐英雄郭大路几位前辈,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苏涣听得眼皮直跳。 楚留香的眼神愈发灼热,仿佛要將苏涣看穿:“楚某本以为,青龙会不过是一方江湖草莽,可如今看来,其背后所图,怕是远超你我想像。 “而苏兄你,於蝙蝠岛上,不动声色,隨手一掷,便將那青龙令牌交予我手。这分明是在指点楚某,借我之手,去揭开这天下大幕的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嘆服的颤音:“苏兄这是在布局天下,以天下为棋盘,以眾生为棋子啊!” 苏涣目瞪口呆,心里早已是万马奔腾。 我他娘的就是嫌那令牌硌手,隨手丟给你这个爱管閒事的,怎么就成了布局天下?你这脑子里装的不是酒,是浆糊吧? 他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像是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楚香帅,你话本看多了吧?別胡思乱想了。我就是个想躺平的咸鱼,什么棋盘棋子,我可没那閒工夫。” 胡铁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挠著头凑过来:“老臭虫,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楚留香却像是没听见胡铁花的话,他看著苏涣那副懒散模样,非但没有信,反而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高人行事,岂会轻易承认? 这越是否认,便越是说明其布局之深远,不愿为外人道也。苏兄这哪里是在否认,分明是在考验我楚留香的悟性,看我是否能勘破这层表象,领会他真正的深意。 想通此节,楚留香脸上的敬佩,又深了三分。 他再次一揖,神情肃然:“苏兄,楚某知道你閒云野鹤,不愿沾染这江湖纷爭。 “但青龙会盘根错节,为祸甚巨,已非楚某一人之力所能撼动。楚某今日前来,便是恳请苏兄,能再次指点迷津,助楚某一臂之力。” “青龙会……”苏涣听到这三个字,只觉得头都大了三分。 他知道,这麻烦,终究还是自己找上了门。 而且,还是个天大的麻烦。 第16章 你这盘棋,究竟有多大 苏涣看著楚留香那张写满了求知与敬佩的脸,只觉得牙根都有些发酸。 他很想揪著这位香帅的领子问一句,你是不是在蝙蝠岛把脑子也给熏坏了?布局天下?我连明天早饭吃什么都懒得想。 “楚香帅,你若真閒得慌,不如去帮那边烤鱼的林姑娘添把柴火。”苏涣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著他,“別在这儿跟我说什么天下苍生,我听了犯困。”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可落在楚留香耳中,便成了高人试探。 苏兄这是嫌我悟性太低,连这点禪机都听不出来。他是在说,青龙会之事,看似盘根错节,实则关键便如那烤鱼的火候,需得恰到好处,方能成事。 楚留香正要再开口,说些自己悟到的东西,脸色却忽然一变。 他与胡铁花猛地转头,望向海面。 只见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海水,像是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剪刀,硬生生裁开了一道白线。 那白线越来越近,竟是一道人影。 来人一袭宫装,不借舟船,足尖在浪花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掠出十数丈,姿態优雅,却快得不似凡人。 踏浪而来。 胡铁花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没拿稳,他结结巴巴道:“老……老臭虫,这……这娘们儿是龙王爷家的闺女不成?” 楚留香的脸色,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认得那身姿,那气度。 神水宫,水母阴姬。 她怎么会来这里? 苏涣也感觉到了那股子迫人的寒意,他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的猫,一下坐了起来,脸上那点慵懒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见了鬼似的惊恐。 完了。 討债的来了。 水母阴姬落在沙滩上,步履无声,那双足以让世间任何男人心甘情愿溺毙其中的凤眸,却看也不看名满天下的楚留香,径直落在了苏涣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 有探究,有审视,有三分感激,却更像是饿了许久的鹰,终於瞧见了那只藏在草丛里的兔子。 “你,就是花间客?”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热,像是冰层下奔涌的岩浆。 苏涣脖子一缩,眼神躲闪,摆手道:“什么花间客菜间客的,姑娘你认错人了。我就是个路过的,晒晒太阳。” 水母阴姬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她只是盯著他,那股子源自於【暖阳花】与【花杀术】同出一源的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她忽然笑了。 这一笑,仿佛冰山解冻,百花盛开,连这咸腥的海风都带上了几分醉人的香气。 可这笑,却让苏涣背脊的寒毛根根倒竖。 楚留香站在一旁,已经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逻辑的弦,在水母阴姬出现並对苏涣说出第一句话时,就“嘣”的一声,断了。 神水宫远在南海深处,宫主水母阴姬性情孤僻,从不履足中原,武功更是高到没边,是连他楚留香都绝不愿意招惹的人物。 可现在,这位武林至尊,竟也找上了苏涣? 而且看这神情,两人之间的纠葛,显然比那青龙会还要深得多! 楚留香倒吸一口凉气,他再看向苏涣时,眼神已经不是敬佩,而是惊悚。 他原以为苏兄是在以天下为棋盘,布局江湖。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苏兄的棋盘,根本就不在这凡尘俗世!他连水母阴姬这等方外之人都算计了进去!他这一环扣一环,究竟是想做什么?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楚留香觉得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水母阴姬的目光,终於从苏涣身上挪开,落在了楚留香身上,眉头微蹙:“楚留香?你在这里做什么?” 楚留香定了定神,拱手道:“楚某,在向苏兄请教一些江湖事。” “请教?”水母阴姬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他能教你什么?是教你如何偷东西,还是教你如何招惹女人?” 她向前一步,站到了苏涣身侧,那姿態,像是在宣示主权。 “此人,现在是我的。楚香帅,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胡铁花在一旁张大了嘴,看看自家老友,又看看那位霸道绝伦的宫主,最后目光落在苏涣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上,只觉得今天这齣戏,比他喝过的所有酒加起来,还要上头。 苏涣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左边,是楚留香那双写满了“你快告诉我你究竟在下怎样一盘大棋”的求知眼神。 右边,是水母阴姬那双仿佛在说“你跑不掉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的炽热目光。 他看著不远处,林诗音正端著一盘烤好的鱼,一脸关切地望向这里。 苏涣心中一声哀嚎。 麻烦。 天大的麻烦! 他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不只是宣告破產那么简单。 这他娘的,是直接被抄家了啊! 苏涣瞧著眼前这光景,只觉得一个头能有两个大。 这咸腥的海风里,不知何时混进了一股子火药味儿,还夹著些许女子身上才有的幽香。 三个人,三种心思,像是三根绷紧了的琴弦,谁也不敢先弹。 苏涣心中一声哀嚎。 他只想找个礁石缝儿,学那螃蟹躲进去睡个三天三夜。 可眼前这两人,一个是江湖上最爱管閒事的臭虫,一个是出了名不讲道理的活祖宗。躲是躲不掉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跟自己玩去。 苏涣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懒又长,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疲乏都吐出来。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对著水母阴姬说了一句:“你宫里,死了不少人吧?” 水母阴姬凤眸一寒,煞气顿生。神水宫遭袭,是她走火入魔的根源,也是她此刻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苏涣却不看她,转头又望向楚留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隨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龙令牌,也不看,指尖一弹,那令牌便划出一道乌光,径直飞向楚留香。 “楚香帅,接著。” 楚留香下意识伸手接住,令牌入手冰凉,上面那条狰狞的青龙,仿佛活了过来,正对著他无声咆哮。 苏涣这才懒洋洋地开了口,声音里带著股子刚睡醒的沙哑:“你不是在查这玩意儿么?我这人眼神不好,瞧著你这令牌上的龙头,怎么跟水母宫主家门口那场大水的源头,有那么几分像。” 话音落下,沙滩上死寂一片。 只有那海浪拍岸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水母阴姬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是蠢人。她是一方霸主。苏涣这句看似隨口胡诌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她一直在想,这世间有谁敢动她的神水宫,又有谁有这个实力。现在,一个名字浮出了水面。 青龙会。 楚留香握著那枚令牌,手心竟有些发烫。 他脑子里那锅沸腾的粥,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苏兄在蝙蝠岛將令牌交给我,是第一步,是让我入局。 他算到我会查到七种武器,查到青龙会的冰山一角。 他又算到水母阴姬会因【暖阳花】寻来,更算到了神水宫之危! 他今日,在此处,看似被我们二人夹击,陷入绝境,实则,这根本就是他棋盘上的又一步!他用最懒散,最不经意的方式,將水母阴姬这位绝世高手,也拉进了这盘对抗青龙会的棋局里! 他这是要借神水宫主的滔天怒火,去砸青龙会那张看不见的棋盘! 何等手笔!何等气魄! 楚留香再看向苏涣时,那眼神里,惊悚已然盖过了敬佩。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却妄图去揣测一位仙人的布局。 可笑,又可悲。 水母阴姬的目光,也从苏涣身上,缓缓移到了楚留香和他手中的令牌上。她身上的寒意与杀气,此刻尽数化作了实质,不再针对苏涣,而是指向了一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 她冷冷开口,却是对著楚留香说的:“青龙会,在哪?” 楚留香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苏涣的“指点”,他接下了。他也必须接下。他对著水母阴姬一拱手,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宫主若想知道,楚某,愿闻其详。” 一场本该是爭风吃醋的修罗场,竟在苏涣三言两语间,化作了一场针对天下第一大帮的盟约开端。 胡铁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狠狠灌了一口酒,只觉得这酒,还没眼前这姓苏的年轻人后劲儿大。 苏涣看著那两人已经开始自顾自地交换眼神,商量著怎么去掀青龙会的老底,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悄悄鬆了口气,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站起身,对著不远处正端著一盘烤鱼,满眼担忧的林诗音招了招手。 “林麻烦,走了。” “去哪儿?”林诗音轻声问。 “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喝酒,吃鱼,睡觉。”苏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了场间每个人的耳中。 他拉起林诗音的手,一步迈出,身形便淡了三分。 再一步,已如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只留下一句隨风而来的抱怨。 “唉,这下,总算能清净几天了……” 沙滩上,只剩下楚留香和水母阴姬。 楚留香握著那枚滚烫的令牌,望著苏涣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吐出一句满是苦涩与嘆服的话。 “他这一盘棋,下的,究竟是江湖,还是人心……” 第17章 那一剑的风情 南海的风,终究是与中原不一样的。 少了些许刀光剑影的凛冽,多了几分化不开的咸湿与黏稠。 一艘不起眼的大船,正不疾不徐地行驶在碧波之上。船舱內,楚留香面前摊著一张海图,旁边,是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喝。 水母阴姬也没有。 这位神水宫主只是临窗而立,看著那片无垠的海,眼神比海水更深,更冷。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青龙会。很好。本宫许多年没亲手拧断过人的脖子了。” 楚留香闻言,苦笑了一下,將一枚从蝙蝠岛带出的青龙会分舵令牌放在海图上,那狰狞的龙头,恰好压在了神水宫所在的位置。 “宫主息怒。此事蹊蹺,青龙会图谋甚大,怕不止是南海一隅。” 楚留香的手指,从那枚令牌开始,缓缓划过海图,一路向北,点在了几个朱红的圈上,“我查过,近十年来,江湖上几桩灭门惨案,背后都有这东西的影子。” “他们像一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啃食著这江湖的根基。而最近,这些老鼠,似乎盯上了几样旧东西。” “什么东西?” “七种武器。”楚留香说出这四个字时,神情凝重,“孔雀翎,碧玉刀,多情环……每一件,都曾掀起过滔天血浪。青龙会似乎在不计代价地搜集它们的下落。尤其是第一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长生剑。” 水母阴姬终於回头,那双凤眸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澜。 长生剑,白玉京。 那个曾用一把剑,让整个江湖都为之失色的男人。传闻他早已归隱,再不问世事。 “他知道。”水母阴姬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目光却像是穿透了这船舱,望向了那座不知名的荒岛,“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懒得说。” 楚留香明白她口中的他是谁。 他拿起那枚冰冷的令牌,摩挲著上面的龙纹,只觉得心头那根名为逻辑的弦,又被人狠狠拨了一下,震得他五臟六腑都有些移位。 是啊,那人什么都知道。 他將这枚引子扔给自己,又算准了神水宫之危,算准了水母阴姬会寻来。他甚至算准了,自己和水母阴姬,一个为了江湖道义,一个为了一己之私,终究会站在一起。 他这一盘棋,棋子落在了棋盘外。 而自己,这位自詡聪明的楚香帅,连那棋盘究竟有多大,都瞧不真切。 …… 此时的苏涣,正对著一株刚催生出来的藤蔓唉声嘆气。 大成境界的花杀术,生机死气,尽在一念。他不过是閒著无聊,想弄些能结出酒葫芦的藤,结果一不小心,劲儿使大了。 那藤蔓疯长,不过半日,便爬满了半个山坡,上面掛满了青皮葫芦,一个比一个水灵。 林诗音在一旁瞧著,忍俊不禁,递上一方手帕。 苏涣接过,擦了擦额头並不存在的汗,满脸的生无可恋:“唉,林麻烦,你说这叫什么事。想喝口好酒,还得自己种葫芦,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林诗音掩嘴轻笑,一双美目,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看著这个男人,嘴上抱怨著天大的麻烦,手指却又捻起一粒花籽,隨手一弹。那花籽落地,不过眨眼功夫,便生出一株奇花,花瓣层层叠叠,竟散发出烤肉般的异香。 江湖人只道他是算尽苍生的謫仙人,却不知,他只是个想把日子过得舒坦些的……好人。 苏涣將那朵烤肉花摘下,递给林诗音,懒洋洋道:“拿去,今晚加餐。省得你又说我光喝酒不吃饭。” 他寻了块乾净的沙滩躺下,从怀里摸出那枚被他盘得温润光滑的青龙令牌,隨手往天上一拋,又接住,百无聊赖。 这玩意儿,当个石子打水漂倒是挺顺手。 正想著,他忽然觉得手感有些不对。 令牌上,那些被他手心的汗渍和沙粒磨去污垢的龙纹之间,似乎还刻著些更细微的痕跡。 他坐起身,那股子慵懒劲儿,像是被海风吹散了些许。 他將令牌举到眼前,对著夕阳的余暉。 那些细密的刻痕,並非装饰,而是一幅图。一幅……星图。 只是这星图,他从未在任何一本古籍上见过,更与这方世界夜晚的星空对不上號。 苏涣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皱了起来。 作为一名扑街武侠作者,他那贫瘠的知识库里,关於古龙世界的边角料,远比正经歷史要多得多。 一抹尘封的记忆,像是被风吹开的画卷,在他脑海里缓缓展开。 长生剑,白玉京。 还有那句流传甚广的,关於长生剑的秘密——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 传闻中,白玉京的那一剑,其风情,便藏在这副从不存在的星图里。 苏涣拿著那枚令牌,只觉得这玩意儿,忽然变得有些烫手。 他长长地,长长地嘆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认命般的绝望。 然后,他重新躺了下去,將那枚令牌盖在了自己脸上,正好挡住最后那点恼人的光。 “我就知道,”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这玩意儿,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 楚留香的船,像是一片孤叶,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看著海图上那个代表神水宫的红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代表著青龙会分舵的黑叉,沉声道:“青龙会行事,向来诡秘,若非此次他们急於在南海立足,露了马脚,恐怕再过十年,也无人知晓其狼子野心。” 水母阴姬冷哼一声:“一群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敢在本宫的地盘上撒野。” 楚留香摇了摇头,手指在海图上点了点:“不止。宫主你看,这些岛屿,近来都发生了怪事。有些是岛主暴毙,有些是全族失踪,都与青龙会脱不了干係。但奇怪的是,还有几处地方,青龙会的人去了,却吃了大亏。” “哦?”水母阴姬来了些许兴趣。 “一处是富贵山庄,庄主姓王,叫王动。青龙会派去的人,据说连山庄的门都没进去,就被一个叫林太平的年轻人,用一根烧火棍给打跑了。” 楚留香说起这事,脸上也带著几分古怪,“还有一处,是个叫平安镇的地方。青龙会想在那儿建个码头,结果被一个叫郭大路的穷小子,带著镇上的人,硬生生给搅黄了。 “据说那郭大路,穷得叮噹响,偏偏侠义得一塌糊涂,谁有难都帮,谁不平都管,青龙会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这些人,行事不拘一格,看似胡闹,却总能歪打正著,坏了青龙会的好事。他们就像……就像一群快乐的英雄。” 水母阴姬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瞭然。她想起了神水宫中一本失传的秘卷,上面记载著一些关於长生的零星片段,其中似乎就提到了与之相关的某种心法。 她缓缓道:“或许,这世上,真有那么些人,天生便是青龙会的克星。” 楚留香闻言,深以为然,但他想得更深。 他想起苏涣那懒散的模样,想起他隨手丟出令牌的动作。 他忽然觉得,这些所谓的英雄的出现,绝非偶然。 这会不会,也是苏兄棋盘上的一步? 他算到了青龙会,算到了神水宫,难道,他也算到了这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江湖奇人? 他是在借这些人之手,从另一个层面,去瓦解青龙会的根基? 这个念头一出,楚留香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若当真如此,那苏涣的心思,已非深不可测,而是近乎於道了。 …… 与此同时,苏涣正做著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被无数个青龙会的大龙头追杀,他们不拿刀,不拿剑,只是一人拿了一本帐簿,追著他喊:“苏大侠,这笔江湖的烂帐,你来算算?” 苏涣嚇得一个激灵,从沙滩上坐了起来。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海风微凉。 林诗音不知何时已醒,正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他,眼中带著一丝担忧。 “又做噩梦了?”她柔声问。 苏涣抹了把脸,长嘆一声:“是啊,梦见麻烦长了腿,追著我跑。” 他看著手中的青龙令牌,只觉得这玩意儿像是一块烙铁,丟都丟不掉。 青龙会,七种武器,长生剑。 这哪里是一枚令牌,这分明是一张通往无尽麻烦的船票。 他心中烦躁,起身走到海边,看著远处那片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海面。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片海,很快就要变红了。 青龙会不是慈善堂,他们既然敢在南海动手,就绝不会是小打小闹。一场席捲整个南海的风暴,已在酝酿。 他这个只想躺平的咸鱼,被浪头推到了最高处,想不被看见都难。 “林麻烦,”苏涣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有个地方,既没有青龙会,也没有楚留香,还没有这么多破事,该多好。” 林诗音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轻声道:“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好地方。” 苏涣闻言,心中那股子烦躁,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些许。 他转头看著林诗音,她清丽的脸庞在晨光下,美得不似凡人,那双曾被愁苦浸透的眸子,如今只剩下寧静与温柔。 是啊,麻烦是多。 可身边,也多了个不嫌他麻烦的人。 苏涣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也就在这时,远处的海平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是船。 数十艘掛著狰狞龙头的战船,正呈合围之势,朝著这座荒岛,疾驰而来。 船头之上,人影绰绰,刀剑的反光,在晨曦中连成一片刺眼的寒芒。 南海的风云,终究还是被搅动了。 青龙会,来了。 苏涣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船队,脸上那点刚升起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牙疼似的表情。 他身形一晃,拉著林诗音便退回了林中。 “真他娘的没完没了了!”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自己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在这一刻,算是彻底宣告破產了。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他收到了来自楚留香的信鸽,信上只有一句话。 “苏兄,南海危急,盼君出山,再定乾坤。” 苏涣將那信纸揉成一团,狠狠丟在地上。 “我定你个头的乾坤!我只想喝酒晒太阳啊!” 第18章 一念花开 海风咸腥,卷著一股肃杀的铁锈味。 数十艘战船组成的钢铁丛林,彻底封死了这座荒岛的每一寸海岸线。 船头,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腰悬弯刀,神情冷漠,仿佛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正中央那艘最大的楼船甲板上,一个穿著银丝黑袍、面容阴鷙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方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柄造型奇特的蛇形短刃。 他便是青龙会南海分舵之主,龙七。 “去,把岛上的人,带到我面前来。”龙七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男的,废了四肢。女的,洗剥乾净了,送到我舱里。” “是,七爷!” 身后一名头目躬身领命,正要挥手下令。 龙七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他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闪烁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望向林中那两道模糊的人影,舔了舔嘴唇:“算了,本座亲自去请。听说那女人,是能让李寻欢都念念不忘的绝色,可不能让你们这些粗人给嚇坏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一只大鸟般掠出,足尖在一名手下的头顶轻轻一点,借力再起,几个起落间,便已落在沙滩之上。 他身后,数百名青龙会精英紧隨其后,如潮水般涌上沙滩,瞬间將苏涣与林诗音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刺耳至极。 苏涣看著眼前这个一脸淫邪、气势汹汹的龙七,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地疼。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张总是睡不醒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抹真真切切的烦躁。 “唉,林麻烦,看来今天这太阳,是晒不成了。” 林诗音站在他身侧,神情依旧平静,只是握著他的手,微微紧了紧。 龙七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林诗音身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將到手的珍宝。他嘖嘖称奇:“果然是人间绝色。小子,把你身边的女人献上来,然后自断双臂,本座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苏涣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抱怨:“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只想喝喝酒,睡睡觉,怎么总有苍蝇嗡嗡叫,真是烦死了。” 龙七脸色一沉,耐心耗尽:“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离得最近的十几个黑衣人,挥舞著弯刀,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林诗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涣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只是抬起手,对著那群扑来的人,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亦无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声轻微的“啪”。 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十几个气势汹汹的黑衣人,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瞬间软了下去。 他们手中的弯刀“噹啷啷”掉了一地,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滩烂泥,瘫在沙滩上,蠕动著,挣扎著,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仿佛遭遇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酷刑。 全场死寂。 龙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花杀术,软骨花。”苏涣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懒洋洋地解释了一句,然后,他抬眼看向那数十艘战船,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次解决吧,太麻烦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將併拢的食指与中指,举到了唇边。 轻轻一吹。 仿佛吹散一粒尘埃。 一股无形无质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如水面的涟漪般,剎那间扩散开来。 那涟漪掠过沙滩,掠过海面,掠过一艘又一艘的战船。 然后,仿佛时间静止。 甲板上,船舱里,桅杆上……所有站著的青龙会帮眾,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同一时刻,软倒在地。 成百上千的精锐武士,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作了在甲板上蠕动的软体生物。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 只有无数兵器掉落在甲板上的密集撞击声,以及那死一般的寂静。 一念花开,三军尽废。 这,便是大成境界的花杀术。 龙七呆呆地看著眼前这如同神跡,又如同魔域般的景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被冻僵了。 他想跑。 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 苏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眼神里却带著一丝审视。 “你,是头儿?” 龙七牙关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涣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龙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这玩意儿,是你的?” 看到令牌,龙七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涣却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趣,他收回令牌,转头看向龙七那艘巨大的楼船,並指如剑,对著那坚硬的甲板,虚虚一划。 没有剑气,没有声息。 那厚实的甲板,却像是温软的豆腐,木屑自行飞舞,一道道深刻的划痕,凭空出现,迅速勾勒出一幅繁复而诡异的图案。 那图案,正是青龙令牌上隱藏的星图。 龙七看著那幅图,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这是青龙会最高等级的机密!是大龙头穷尽一生所追求的终极!眼前这个人,他怎么会知道?! 苏涣刻完图,拍了拍手,像是终於做完了什么麻烦的苦力活,对著已经彻底傻掉的龙七,隨口说道: “回去告诉你家大龙头,想找白玉京,別在海上瞎忙活。”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天上的路,他走错了。” 说完,苏涣不再看他一眼,身形一晃,回到林诗音身边,拉起她的手。 “走了,换个地方晒太阳。” 下一秒,两人便在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抱怨。 “唉……这下,麻烦怕是更大了……” 沙滩上,只剩下龙七一个人,孤零零地站著,像一尊被雷劈傻了的雕像。 他看著那满船瘫软如泥的手下,又看了看甲板上那副散发著无穷魔力的星图,以及耳边迴荡著的那句“天上的路,他走错了”。 一种比死亡更甚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终於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鬼。 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鬼! …… 不知名深海之下,一座由整块巨大黑石雕琢而成的宫殿內。 王座之上,一道身影笼罩在无尽的黑暗里,只能看见一双仿佛燃烧著幽蓝色火焰的眼睛。 他,便是青龙会的最高领袖,大龙头。 殿下,一面巨大的水镜中,正清晰地映照出荒岛上发生的一切。 从苏涣打响指,到千人瘫软,再到他凌空刻图,飘然离去。 当看到那副完整的星图时,王座上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那双燃烧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狂热与不可置信的情绪。 “长生剑……白玉京……星图……他竟然知道!” “天上的路,走错了……” 大龙头反覆咀嚼著这句话,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恐怖,整座黑石宫殿都在为之颤抖。 他错了……他一直都错了! 他猛地一挥手,水镜破碎。 一道冰冷、威严,却又带著一丝压抑不住颤抖的命令,响彻整座宫殿。 “传我青龙令!” “不惜一切代价,活捉此人!” “本座要亲自请教他,天上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第19章 剑来! 咫尺天涯,一步即是百里。 苏涣带著林诗音的身形,才刚刚在岛屿另一端的礁石滩上凝实,那股子因神功消耗而带来的疲乏还未涌上心头,一股比先前龙七那帮乌合之眾加起来还要阴冷、还要沉重的气息,便已从天而降。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 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 不远处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礁石上,悄然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暗金色龙纹的黑袍,面容冷硬如铁,眼神里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他身后,还站著十数名气息如出一辙的黑衣人,他们背负长匣,眼神空洞,像是一尊尊没有灵魂的杀人傀儡。 他们对沙滩另一头那满地瘫软如泥的同伴,视若无睹。 苏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大成境界的花杀术,能敏锐地感知到生机与威胁。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让他的花杀术本能地感到一种被死死压制的滯涩感。 麻烦了。 这些傢伙,不是寻常的软骨花能解决的。 那黑袍男人终於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不带任何感情,却精准地传入苏涣耳中。 “奉大龙头令,请苏涣先生走一趟。” 他直接道破了苏涣的姓名。 林诗音的手骤然握紧。 也就在此时,海面上,一艘大船终於破浪而来。船头,胡铁花正扯著嗓子大喊:“姓苏的小子,我们来帮你……我操,这又是什么阵仗?” 他身后的楚留香与水母阴姬,在看清礁石上那群人的瞬间,脸色齐齐剧变。 “龙卫!”楚留香几乎是咬著牙吐出这两个字,“青龙会最核心的武力,每一个,都曾是一流高手!” 水母阴姬的凤眸,也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 楚留香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懂了。 苏兄果然算无遗策!他先前看似狼狈逃离,实则根本就是诱饵!他故意废掉龙七,留下那句惊天之语,就是为了將青龙会真正的核心力量,从那无尽的深海黑暗中,给硬生生钓出来! 他这是要毕其功於一役! 那黑袍男人,青龙会十二地支中的龙四,终於將目光从苏涣身上挪开,瞥了一眼楚留香的船,眼神中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盗帅楚留香,神水宫主水母阴姬……很好。” “大龙头有令,今日但凡与苏涣为伍者,一併拿下。正好,省去日后麻烦。”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叫囂都来得狂妄。 他根本没把这两位名震天下的武林神话,放在眼里。 苏涣將林诗音轻轻护在身后,那张总是慵懒的脸上,第一次没了半点睡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被彻底惹毛了的嫌恶与烦躁。 他看著龙四,声音依旧平缓,却像是结了冰。 “我数三声,带你的人滚。” “不然,你们就永远留在这儿,给这片海当肥料吧。” 龙四那张铁铸的脸上,终於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看死人的笑。 “一。”苏涣开始数数。 礁石上,那被称作龙四的黑袍男人,脸上铁铸般的森然笑意更浓。 他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身后那十数名背负长匣的龙卫,依旧是那一尊尊泥塑木雕,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这个敢於挑衅青龙会威严的年轻人,已经是个死人。 “二。” 苏涣的声音依旧平缓,像是茶馆里百无聊赖的说书先生,在念著一段不甚上心的开场白。 可这平缓的语调,落在楚留香与水母阴姬耳中,却让两人心头同时一紧。 他们听出了那股子懒散之下的味道。 是冰。 是那种在火山喷发前,地表最后一丝冰冷的死寂。 龙四终於动了。 他没有等到苏涣数出那个“三”字。 在这片大海上,在这片属於青龙会的大海上,从来只有他们给別人定生死,何曾轮到別人为他们数倒计时。 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 脚下那块坚逾钢铁的黑色礁石,竟以他的落足点为中心,蛛网般龟裂开来。 而他的人,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两人之间不足十丈的距离,直扑苏涣面门。 他的一拳,平平无奇,却带著一股要將这海天都捣出一个窟窿的霸道拳罡。 大开大合,刚猛无匹。 竟是早已在江湖上绝跡的至阳至刚外家功夫,最是克制那些花里胡哨的奇诡路数。 他要一拳,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同他身后那个绝色美人,一起打成一滩肉泥。 也就在他出拳的瞬间,那十数名龙卫,动了。 他们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动作整齐划一,从背后取下长匣,匣开,露出的却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截截闪烁著金属寒芒的机括弩臂。 杀气,剎那间锁定了海面上楚留香的那艘船。 大龙头有令,一併拿下。 苏涣眉头紧锁。 那张总是睡不醒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抹被彻底惹毛了的嫌恶。 他不想打。 可这一拳,其势已將他与身后的林诗音完全笼罩。 退无可退。 那就,不退。 苏涣身形一晃,咫尺天涯发动,带著林诗音如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石破天惊的一拳。 拳罡落空,砸在沙滩上,竟硬生生轰出一个数尺深的大坑,沙石飞溅,如落骤雨。 苏涣的身影在另一处出现,脚尖刚沾地,龙四的身影便如跗骨之蛆,再度欺近。 又是一拳。 苏涣再闪。 一时间,沙滩之上,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兔起鶻落,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黑影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引得空气阵阵爆鸣。 白影则左支右絀,辗转腾挪,看上去狼狈不堪,却总能在毫釐之间,避开所有致命的攻击。 时而,苏涣会屈指一弹,以气御物,操控著脚下的沙石,或是被拳风震断的枯枝,去格挡一下。 那沙石枯枝,撞上龙四的护体罡气,便瞬间化为齏粉。 船上,胡铁花看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酒葫芦捏得咯咯作响。 “老臭虫,这姓苏的小子……好像不太行啊!” 楚留香却死死盯著场中,眼神里非但没有担忧,反而愈发震撼。 不行? 在外人看来,苏涣確实是落尽了下风,疲於奔命。 可在他楚留香眼中,这哪里是狼狈? 这分明是在试探!是在丈量! 苏涣的每一次闪避,都只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每一次腾挪,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他在用最省力、最简单的方式,去试探龙四的拳路,去感受龙卫的气机,去丈量这整片战场的每一寸空间! 他像一个即將挥毫泼墨的丹青圣手,在动手前,先感受这风的走向,这纸的纹理,这墨的浓淡。 水母阴姬的凤眸中,也异彩连连。 她看到的,是另一种层面的东西。 是苏涣体內那股真气的运转方式,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每一分力,都用在了刀刃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这种对力量的极致掌控,便是她,也自问做不到。 又一次闪过龙四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后,苏涣停了下来。 他终於不耐烦了。 “没时间陪你们玩了。” 他看著步步紧逼的龙四,看著那些已经將机括弩对准了楚留香船只的龙卫,轻轻嘆了口气。 “一次性解决掉。” 他停下脚步,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从这方天地间消失了。 可他的神识,却如退潮后的海水,反向席捲而出,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座岛屿,笼罩了每一艘战船,缠绕上了每一名青龙会帮眾。 龙四心中警兆大生,正要不顾一切地发动雷霆一击。 苏涣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的眸子里,此刻,亮如星辰。 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石破天惊。 一种奇异的嗡鸣,在这片天海间骤然响起。 不是风声,不是浪声。 是金铁共鸣之声! 龙四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佩刀,开始剧烈震颤。 他身后,那十数名龙卫手中的机括弩臂,发疯般地抖动,挣脱了他们的掌控。 海面上,数十艘战船之上,那上千名瘫软在地的帮眾腰间悬掛的弯刀,那些靠在船舷上的朴刀,那些插在兵器架上的长剑…… 所有兵器,无论凡铁神兵,在这一刻,如受帝王召唤的臣子,尽数发出高亢的剑鸣! “錚!” “錚!錚!錚!” 成百上千柄利刃,如挣脱了百年枷锁的怒蛟,不受控制地脱鞘而出,倒逆苍穹! 它们匯聚在苏涣的头顶,形成了一片由钢铁组成的乌云。 那乌云缓缓旋转,剑气激盪,搅得天风失色,海浪停歇。 成百上千个锋锐的剑尖,齐齐调转方向,如朝圣一般,对准了礁石上那渺小的黑袍身影。 万剑来朝! 龙四僵在原地。 他缓缓仰起头,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剑云,感受著那股仿佛能將神魂都撕成碎片的恐怖剑意。 他脸上那铁铸般的自信与森然,第一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凡人仰望神明时的惊骇,与发自灵魂深处的难以置信。 他喉结滚动,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声音,嘶哑,乾涩,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这……这不是武功!” “这是仙术!” 沙滩上,船上,海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如同神跡降临般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只有那咸腥的海风,依旧吹拂著。 吹拂著那白衣胜雪的身影,和他头顶那片,足以让鬼神为之颤慄的剑之苍穹。 第20章 一指横空,万法皆破 这人间,我说了算 天地之间,只剩剑鸣。 那是一种高亢、清越,却又带著无上威严的鸣响,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铁器,都在向它们唯一的主人,致以最谦卑的朝拜。 龙四僵在原地,这位青龙会十二地支之一的顶尖高手,第一次感觉到了渺小。 他不是在面对一个人。 他是在面对一片由剑组成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苍穹。 苏涣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並指如剑,对著那片礁石,对著那个铁塔般的男人,轻轻一挥。 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去。” 一个字。 悬於天际的钢铁乌云,动了。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攒射,而是一场分波次的,有阵法轨跡的,来自九天之上的钢铁天罚。 第一波,三百柄长剑,如离弦之箭,化作三百道寒芒,封死了龙四周身所有的退路。 剑锋所指,不是血肉,而是他周身大穴。 “吼!” 龙四狂吼出声,生死关头,再无半分保留。他双拳紧握,周身肌肉坟起,衣衫寸寸撕裂,一层暗金色的光芒自他体表浮现,整个人仿佛一尊从古剎中走出的怒目金刚。 横练金身,刀枪不入! “鐺鐺鐺鐺鐺!” 一连串密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声响起。龙四双拳如锤,竟在方寸之间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拳罡,將那三百柄飞剑,一柄柄硬生生砸得断裂、粉碎!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息。 第二波剑雨,已至。 这一次,是绞杀。 数百柄弯刀与朴刀,组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磨盘,从天而降,带著要把这片礁石都碾成齏粉的气势,当头压下。 船上。 胡铁花手里的酒葫芦,“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爆,酒水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他喃喃道:“老臭虫……我们以前见的那些,跟这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楚留香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场一个人的战爭。 他的心,在颤抖。 这已经不是武学。 这是將天地万物都化作自己手中棋子的手段。苏涣不是在用剑,他是在用一个理,一个天下之兵刃,皆为我所用的理。 水母阴姬的凤眸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也终於裂开了一道缝。她想起了神水宫中那些关於“天人”的零星记载。 难道,这世间,真有天人? 剑阵之中,龙四状若疯魔,双拳挥舞,將那刀轮磨盘砸得火星四溅,金铁哀鸣不绝於耳。他的横练功夫確实已臻化境,竟能在万剑围攻之下,硬生生扛住。 可苏涣的脸色,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顺著他俊朗的脸颊滑落。 同时操控成百上千柄兵器,组成如此精妙的剑阵,对他心神与真气的消耗,是难以想像的。 剑阵的运转,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滯。 就是这一丝凝滯,被身处风暴中心的龙四,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狰狞。 “原来只是个花架子!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龙四狂吼一声,不再被动防守。他猛地一拳,不计后果地轰开了面前一道由长剑组成的幕墙,整个人如炮弹般,在那剑阵的间隙中,朝著苏涣本人,笔直衝来! 他看出来了,只要杀了这个操纵者,一切仙术,都將是泡影! “苏涣!” 林诗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惊呼出声。 十丈。 五丈。 三丈。 龙四那张因充血而显得狰狞可怖的脸,已经清晰可见。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一拳將眼前这个装神弄鬼的小子,打成一滩肉泥的场景。 “你的死期到了!” 千钧一髮。 面对这致命的突进,苏涣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苍白的脸上,甚至还带著那股子嫌麻烦的懒散。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 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一个一劳永逸,不必再那么麻烦的契机。 操控千百柄凡铁,看似神仙手段,实则最是耗费心神。 每一柄刀剑的材质、重量、灵性皆不相同,要將它们拧成一股绳,组成剑阵,便如同一位绣娘,要用千百根粗细不一的劣线,去绣一幅锦绣山河。 太累。 也太麻烦。 所以,他故意示弱,故意让剑阵凝滯,故意卖出一个破绽。 他要让这只自以为是的铁甲猛虎,主动撞进他早已准备好的,更简单,也更致命的陷阱里。 龙四的拳,到了。 那拳罡撕裂空气,发出鬼神哭嚎般的厉啸,拳未至,那股凝练如铁的拳意,已然压得苏涣身后的林诗音喘不过气。 也就在这一瞬。 苏涣那古井无波的眼底,终於泛起一丝涟漪。 那不是惊慌,不是凝重,而是一抹……释然。 【叮!高强度极限运用下,以气御剑熟练度突破临界点!】 一行水墨小字,在他眼前一闪而逝,隨即化作一股清流,融入他那即將乾涸的气海。 但苏涣甚至没有去看那行字。 因为在那一剎那,他想通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何必要“御”? 何必要去借那些生了锈、钝了口、沾染了无数人血腥气的凡铁? 我身之气,便是天地间最锋利的剑。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的笑意。 然后,他鬆手了。 不是手指鬆开,而是神意,彻底鬆开。 剎那间,天塌地陷。 那片由成百上千柄兵刃组成的钢铁乌云,那座缓缓旋转,绞杀一切的刀轮磨盘,在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与筋骨。 它们死了。 “噹啷!” “哐当!噹啷啷啷——” 仿佛一场酝酿了千年的铁雨,骤然倾盆。 成百上千柄刀剑,失去了所有灵光,发出一片杂乱无章的哀鸣,从半空中噼里啪啦地坠落下来。 有的插进了沙滩,有的砸进了浅海,有的甚至就落在龙四的脚边。 那足以让鬼神颤慄的万剑来朝之景,顷刻间,化作了一片狼藉的钢铁坟场。 剑阵,破了。 不,是散了。 冲至苏涣身前不足一丈的龙四,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他看著那满地狼藉的兵器,又看了看苏涣那张苍白如纸,额角满是汗珠的脸,先是一愣,隨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化作一声震动海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真气耗尽了?!你终究,只是个凡人!” 他贏了! 这个装神弄鬼的小子,终究是力竭了! 船上,楚留香与水母阴姬的心,齐齐沉到了谷底。 终究,还是不行吗? “苏涣!”林诗音的惊呼声里,已带上了一丝哭腔。 然而,面对龙四那张狂喜到扭曲的脸,苏涣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像是看著一个跳樑小丑。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並起食指与中指。 一个简简单单,江湖上三岁稚童都会做的起手式。 宛如一柄,缓缓出鞘的绝世利剑。 也就在他並指的瞬间。 一股比先前操控万剑时,更加纯粹,更加凝练,更加恐怖百倍的剑意,自他体內,冲天而起! “啪”的一声轻响。 束缚著他长发的那根廉价麻布带子,无声断裂。 一头黑髮,在这无风的海滩上,如墨龙般狂舞。 他身遭三尺的空气,开始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仿佛有无数柄看不见的利刃,正在那片小小的空间里,急速生成,彼此碰撞。 龙四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喜,僵住了。 这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恐惧。 並非来源於力量的碾压,而是源自於……道理的崩塌。 龙四毕生所学,所信,所恃,皆是这人世间的武学至理。气走何脉,力从何发,皆有跡可循。 可眼前这一幕,循的是什么跡?走的又是什么理? 他仿佛看见,苏涣身遭那三尺之地,已自成一方天地。 一方,只讲剑理的天地。 “你……” 龙四喉结滚动,那一声狂笑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只化作一道嘶哑的破风声。 他想退。 可那无形的剑意,已如千万根看不见的蛛丝,將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脚下的沙,无声无息地化作齏粉。 他引以为傲的横练金身,那层暗金色的护体罡气,竟在寸寸皸裂,发出琉璃將碎般的哀鸣。 船上。 楚留香的指节,已因握拳太紧而发白。他死死盯著苏涣那並起的两根手指,只觉得那不是手指,而是这人间所有剑客,穷尽一生也无法铸就的一柄……本心之剑。 水母阴姬那双高高在上的凤眸里,第一次,有了惊澜。 这已不是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神水宫的武学,讲究以水为宗,以柔克刚。可眼前这人的剑,却像是这天地间最本源的那个“一”。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亦可,一剑破万法。 苏涣终於抬眼,那双亮如星辰的眸子,平静地注视著面露惊骇的龙四,像是在看一粒將要被风吹散的尘埃。 他觉得,很累。 不是真气耗尽的疲惫,而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倦。 所以,该结束了。 他对著龙四,对著那十数名如临大敌的龙卫,对著这片喧囂的海。 遥遥一指,轻轻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石破天惊的气浪。 只是那环绕在他周身,那道由亿万缕无形剑气组成的通天龙捲,仿佛听到了君王的號令,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瞬间,化作一道灰濛濛的洪流,朝著龙四,席捲而去。 那洪流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 龙四脸上的惊骇、不甘、恐惧,凝固成了永恆。他拼尽全力,將那暗金色的护体罡气催动到了极致,光芒暴涨,如一轮坠落的骄阳。 然而,在那道灰色的死亡洪流面前,这轮骄阳,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没能溅起。 没有惨叫。 没有碰撞。 甚至没有一丝血肉横飞的跡象。 龙四引以为傲的,足以硬抗刀剑劈砍的横练金身,在那无穷无尽的无形剑气切割之下,薄如蝉翼,脆如朽木。 悄无声息地,被分解,被磨灭,被从这个世界上,乾乾净净地抹去。 连同他身后那十数名精锐的龙卫,连同他们手中那些精密的机括弩臂,都在这一剎那,化作了漫天最细微的尘埃。 海风吹过。 尘归尘,土归土。 仿佛他们,从未在这片沙滩上存在过。 一指之威,至於斯。 那道灰色的剑气洪流,在抹去了所有敌人之后,余势不减,冲入大海,在海面上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直至百丈之外,才力竭消散。 风停。 浪歇。 那漫天飞舞的黑髮,缓缓垂落。 苏涣依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身形微晃,仿佛隨时都会被海风吹倒。 可这一刻,再无人敢將他与“虚弱”二字联繫在一起。 沙滩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平滑如镜的凹坑,以及那满地狼藉的凡铁兵刃,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是何等的不似人间。 死寂。 船上,胡铁花张著嘴,保持著一个想要惊呼的姿势,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留香缓缓鬆开了紧握的拳头,只觉得满手心都是冷汗。他看著苏涣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忽然想起苏涣那句口头禪。 好麻烦啊。 原来,在他的世界里,像龙四这般足以搅动江湖风云的一流高手,真的,就只是一点小麻烦。 林诗音快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苏涣,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却没有半分恐惧。 苏涣顺势將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股子慵懒劲儿又回来了。 “唉,总算清净了。” 他抬起头,眼神越过林诗音的肩头,扫向远处海面上,那些因为主事者尽数化为飞灰,而陷入一片死寂与混乱的青龙会战船。 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表情,像是一个刚刚打扫完屋子,却发现门口又被踩了一地泥脚印的主人。 “怎么还有?”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发自肺腑的,对这没完没了的麻烦的嫌弃。 “这人间,我说了算。” 他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这片天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船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说清净,就得清净。” 第21章 剑气已尽,意未平 苏涣抬起那根依旧併拢如剑的手指。 苍白的指尖,像是沾染了些许天外的霜雪。 然后,对著那片因主事者尽数化为飞灰而陷入死寂与混乱的钢铁舰队,遥遥一划。 像一个倦了的书生,在宣纸上,隨手抹去一笔写坏了的墨。 那道刚刚抹去了龙四等人,本已消散於天地间的灰色剑气洪流,竟仿佛听到了不容置疑的召令,於虚无中再度凝结。 一道长达百丈,灰濛濛的剑芒,横贯海天。 没有声息。 没有气浪。 它就那样,如一道亘古便存在於此的灰色闪电,无声无息地,掠过了那数十艘巨大的战船。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到了极致的缓慢。 然后,海面上,那数十艘楼船战舰,那些青龙会耗费无数金银人力打造的海上巨兽,从船身最坚固的中间位置,齐齐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笔直的黑线。 那黑线,光滑如镜。 下一刻。 “咔——嚓——” 仿佛是冰封了千年的江面,在春日里一同崩裂的巨响。 数十艘战船,从那道镜面般的切口处,一分为二。 海水疯狂倒灌,无数的木板、桅杆、破碎的旗帜,连同船上那些侥倖在软骨花下存活,此刻却满眼绝望的帮眾,一同被捲入那因为船体沉没而形成的巨大漩涡之中。 没有惨叫,或是说,所有的惨叫,都被那海水吞噬,连一朵浪花都未曾翻起。 船沉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人,也沉了。 青龙会称霸南海的野心,连同这支不可一世的舰队,就这么干乾净净地,葬身鱼腹。 做完这一切,苏涣身上那股子足以让神魔辟易的剑意,终於如退潮般,散得一乾二净。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苍白得像一张纸。 身子剧烈地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那根並起的食指与中指,再也无法维持剑形,无力地垂落下来。 耗尽了。 真气,心神,在这一指之后,彻彻底底地,耗尽了。 林诗音快步上前,在他倒下之前,一把扶住了他。 苏涣顺势將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她温软的香肩上,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股子慵懒劲儿像是又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唉,总算清净了。” 他抬起头,眼神越过林诗音的肩头,看著那片只剩下巨大漩涡和零星碎木的海面,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表情,像是一个刚刚打扫完屋子,却发现门口又被踩了一地泥脚印的主人。 “抱歉,动静闹得太大了。” 苏涣的嘴唇几乎是贴在林诗音的耳廓上,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髮自肺腑的,对这没完没了的麻烦的嫌弃。 林诗音没有说话,只是將他抱得更紧了些,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爱恋,却没有半分恐惧。 这个男人,为她抢婚,为她挡灾,为她一剑倾覆了一片海。 她的世界,早已只容得下他一人。 苏涣不再多言,在那艘缓缓驶近的船上,在楚留香、胡铁花、水母阴姬那三道震撼、惊骇、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他揽住林诗音的腰肢,发动了体內最后一丝气力。 咫尺天涯。 两人的身形,在沙滩上,缓缓变淡,如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 风停。 浪歇。 那漫天飞舞的黑髮,缓缓垂落。 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一道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洒脱,却又豪气干云的大笑声,仿佛从九天之上飘落,清晰地迴荡在楚留香等人的耳畔。 “哈哈哈!楚香帅,水母宫主,今日多谢,苏某改日再请你们喝酒!” “去也!” 声音飘渺,渐不可闻。 船上,胡铁花张著嘴,保持著一个想要惊呼的姿势,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水母阴姬那双高高在上的凤眸里,一片惊澜。 楚留香站在船头,望著那片空无一人的沙滩,许久,许久,才缓缓鬆开了因握拳太紧而发白的指节。 他只觉得满手心,都是冷汗。 他抬起头,看著那片同样空无一人的天空,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发自內心的,混杂著敬畏与无奈的苦笑。 “请我们喝酒?”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隨时会被海风吹散。 “怕是这整个江湖,都欠他一顿酒。” ....... 咫尺天涯的施展,远比以气御剑更耗心神。 尤其是在耗尽內力之后,再强行催动,那滋味,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钝刀子,在你识海里来回搅动,每一下,都带著些许不耐烦的撕扯。 苏涣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软得像一摊泥。 他下意识地揽紧了林诗音的腰肢,最后一点意识,只停留在她掌心传来的,那令人安心的温软。 再醒来时,已是置身一片小树林。 头顶,是枝繁叶茂的古树,阳光透过缝隙,洒落一地斑驳。 他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草地上,身下铺著一件眼熟的白衣——是他的。 而林诗音,正半跪在他身边,用一块湿润的帕子,轻轻擦拭著他额角的汗珠。她的眸光专注而温柔,像极了这片刻的寧静。 苏涣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像是要冒烟。 林诗音立刻会意,从旁边一个竹筒里倒出清水,小心翼翼地餵给他。水流过喉咙,带著一丝甘甜,也带著一丝清凉,瞬间衝散了体內残存的疲惫。 他看著她。 这女人,曾是李寻欢心头硃砂痣,如今,却只为他,在此刻,做著最寻常的举动。 她的手,有些粗糙了。那是跟著他风餐露宿,不再是兴云庄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可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苏涣闭上眼,感受著这久违的,被照顾的感觉。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躺平。 不是一个人孤独地躺著,而是身边,有一个人,愿意与他一同,在江湖的喧囂中,寻一片刻的安寧。 苏涣这一昏,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林诗音寸步不离。 她用树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棚子,遮挡烈日。 她用枯草燃起一堆小火,驱赶林间蚊虫。 她守著他,像守著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苏涣在朦朧中醒来数次,每一次,都能看到她温柔而专注的侧脸。 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顏,此刻沾染著几分烟火气,却更添了几分鲜活的魅力。 他心头那道因“怕麻烦”而筑起的墙,似被这无声的温柔,一点点融化。 他曾以为,江湖女子,皆如林仙儿般蛇蝎心肠。 亦或如水母阴姬般高高在上,拒人千里。 可林诗音,她只是林诗音。 一个,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默默守候的女人。 待苏涣终於彻底清醒,身体虽仍虚弱,却已无大碍。 他看著林诗音,林诗音也看著他。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些惊心动魄的廝杀,那些震古烁今的武功,那些江湖的恩怨情仇,此刻,都化作了这一刻的相视无言。 他们牵著手,走出了小树林。 远方,炊烟裊裊,隱约可见一座小镇的轮廓。 “平安镇。”林诗音轻声念道。 小镇不大,却热闹得有些过头。 街边,为了一文钱爭得面红耳赤的货郎和小贩,唾沫星子飞溅。 孩童们追逐打闹,从东头跑到西头,撞翻了菜摊,惹得妇人破口大骂。 酒馆里,醉汉拍著桌子,高声唱著不知名的山歌,跑调跑得离谱。 一切都显得那么鸡飞狗跳,那么充满人间烟火气。 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很穷,衣衫襤褸,却又都笑得很大声,仿佛这世上,没什么能真正压垮他们。 苏涣看著这一切,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里的麻烦,似乎並不那么討厌。 至少,这些麻烦,是鲜活的,是真实的,不是青龙会那种,要你命的麻烦。 他转头看向林诗音,问道:“在这里住下,如何?” 林诗音的眼中,带著笑意,轻声回答:“听你的。” 简单两个字,却重逾千斤。 苏涣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他们用身上仅剩的一些银两,在镇子角落盘下了一个带小院的破旧宅子。 宅子不大,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顶也有些漏。 但苏涣毫不在意。 他找了张破旧的躺椅,往院子中央一放,感受著久违的阳光,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於,可以躺平了。”他喃喃自语。 他觉得,自己梦寐以求的,那种没人打扰,喝酒晒太阳的逍遥日子,终於要开始了。 可他不知道。 这个名叫平安的小镇,在古龙先生的笔下,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平安的地方。 它有著最市井的喧囂,也藏著最深沉的秘密。 它,很可能比南海上的青龙会,更麻烦。 第22章 巷弄深处见大路 平安镇的日头,总是带著一股子懒洋洋的热情。 不似大漠的烈,没有江南的毒,就那么恰到好处地烘烤著,让人只想寻个阴凉地儿,打个盹,做一场没有尽头的白日梦。 苏涣就躺在这梦里。 他租下的小院子不大,却被林诗音打理得井井有条。杂草清理了,泥土翻新了,甚至还用不知从哪寻来的野花野草,在墙角点缀出几抹生机。 清晨的鸡鸣,午后的蝉噪,傍晚的炊烟,都成了背景音,將这方小天地衬得格外寧静。 苏涣每日睡到自然醒,枕著胳膊,看阳光从屋檐爬上墙头,再爬到院子中央,最后落在他的躺椅上。他会眯著眼,享受那份暖意,偶尔翻个身,换个姿势,便是一整个上午。 林诗音则忙碌著,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不发一言,却將这小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浸染上烟火气。 她不再是兴云庄里那朵娇贵的花,风餐露宿的经歷,让她褪去了铅华,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坚韧。可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都温柔。 苏涣也曾尝试著做点什么。他从镇上淘来几块木头,一把刻刀,就那么隨性地雕刻起来。他雕的,是林诗音。 从她低头浣衣的侧影,到她静坐窗前的恬淡,再到她眉眼含笑的温柔。每一刀都带著些许笨拙,却又饱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自心底的珍惜。 他很享受这种无所事事的忙碌。 偶尔,他也会静下心来,內视己身。 青龙会南海一战,让他对以气御剑有了全新的领悟,那是一种將周身真气凝练到极致,化虚为实的境界,他称之为聚气成剑。一指横空,万法皆破,足以倾覆一海舰队。 那种掌控一切的极致爽感,至今仍迴荡在识海。可隨之而来的,是身体和心神被彻底掏空的虚弱。他明白,那等大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施展。 “唉,真麻烦。”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心念一动,眼前悄然浮现出那熟悉的,水墨般流淌的面板。 【咫尺天涯】:熟练度(初窥门径) 【以气御剑】:熟练度(初窥门径)【聚气】 【花杀术】:熟练度(登堂入室) 果然,以气御剑后面多了一个【聚气】的標籤,只是熟练度又回到了可怜的入门。这意味著,他需要重新积累,才能再次施展那一指横空的绝技。 他正琢磨著,这该死的熟练度要怎么才能躺平著往上涨,一行新的水墨小字,无声无息地浮现在面板最下方。 【支线任务(建议):干涉富贵山庄眾人的命运。】 【任务描述:在距离平安镇三十里外的富贵山庄,住著一群全天下最穷最懒的人。】 【任务奖励:???】 苏涣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挑。 他本来看到任务二字就头大,恨不得直接装瞎。可全天下最穷最懒的人这几个字,却像鉤子一样,瞬间勾住了他的心神。 这世上,还有比我苏某人更懒的? 我不信! 他从躺椅上坐了起来,那股子没睡醒的慵懒,此刻竟被一种荒谬的好胜心取代。他倒要看看,这群懒人究竟能懒到什么地步。 他看向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的林诗音,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麻烦,”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轻快,“我出去一趟,考察一下同行的业务水平。” 林诗音莞尔一笑,没问他去哪,只轻轻点头:“早去早回。” 苏涣应了一声,隨手拿起掛在门边的酒葫芦,迈步走出自家小院。 他刚绕过门前的老槐树,准备往镇口方向走去,就和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那一下撞得结结实实,像是撞上了一堵会跑的墙。 苏涣往后退了半步,身子晃都没晃一下。而被他撞到的那个男人,却踉蹌著差点摔倒。 男人很高,肩很宽,一张脸庞憨厚得像是田里最老实的庄稼汉,偏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瞪得滚圆,满是惊慌。 他怀里揣著的几个粗面馒头,像是受惊的鸟,扑稜稜滚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那汉子手忙脚乱,想去扶一把苏涣,又捨不得地上那几个沾了灰的馒头,一张脸膛憋得通红,“我不是有心的!” 苏涣正想说一句“好麻烦”,巷子那头,已经传来一道清脆又夹著怒气的声音。 “郭大路!你又偷王老板的馒头!有本事你別跑!” 这声音像是抽在马屁股上的一鞭子。 叫郭大路的汉子脸色唰地就白了,也顾不上去捡地上的口粮,一把攥住苏涣的手腕,力气大得嚇人。 “兄台,祸事了!快跑,燕七那娘们儿要发飆了!” 苏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討厌被人拉扯,更討厌跑。 他被那股巨力拽得往前一个趔趄,脚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只轻轻一错。 正使出吃奶力气拖著他逃命的郭大路,忽然觉得脚下像是被鬼扯了一把,左脚绊右脚,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直挺挺地扑了出去。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標准的狗吃屎。 苏涣收回脚,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被抓皱的衣角,那上面其实一尘不染。他垂下眼帘,看著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的郭大路,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偷东西,不是好习惯。”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夹杂著煞气,已到了跟前。 来的是个女子,一身利落的劲装,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身段,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蛋。 她看都没看苏涣一眼,径直走到郭大路身边,熟门熟路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跑啊,”她咬著牙,手上加了三分力,“你再跑一个给我瞧瞧?” “哎哟哟!疼疼疼!燕七,你先鬆手,有话好说,让人看著呢!”郭大路齜牙咧嘴地求饶。 “现在知道要脸了?抢人家馒头的时候怎么就不要脸?”燕七杏眼圆睁。 郭大路一脸委屈:“我没抢!是王老板说我隨时可以去拿的!” “那你跑什么?” “我……我这不是怕你瞧见又得数落我嘛。”郭大路的声音越说越小。 一场街头巷尾常见的追逐打闹,就这么在苏涣眼前,以一种极其滑稽的方式落了幕。 苏涣算是听明白了,这汉子不偷不抢,只是脸皮薄,又或是穷得心虚,拿了本该属於自己的东西,却总弄得跟做贼一样。 他看著这两人。 一个穷得叮噹响,却有股子傻乎乎的英雄气。 一个泼辣得像只小野猫,眼里却藏著几分藏不住的关切。 真是有趣的人。 也真是,麻烦的人。 郭大路总算被放开,揉著通红的耳朵爬起来,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被他连累的兄台。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笑道:“这位兄台,实在对不住。我叫郭大路,这是燕七。你也是镇上的人?瞧著眼生。” 苏涣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郭大路却是个自来熟,一听他是新来的,顿时来了兴致,拍著胸脯道:“那敢情好!这平安镇我熟!改天我带你转转,再介绍你认识两个真英雄,王动和林太平!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汉!” 苏涣对什么英雄好汉没半点兴趣,他今天出门,是有正经事的。 “富贵山庄,怎么走?”他开口问道。 郭大路脸上的热情,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就熄了。 他和旁边的燕七对视一眼,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兄台,”郭大路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好端端的,去那鬼地方做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才憋出一句。 “那地方的人邪门得很!” 第23章富贵山庄不富贵 郭大路压低了声音,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硬是挤出几分江湖客故弄玄虚的神秘:“那地方的人,邪门得很!” 邪门? 苏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从郭大路那双写满我很紧张的眼睛,飘到了旁边那位燕七身上。 这女子,或者说女扮男装的女子,一手叉腰,一手习惯性地按著腰间的刀柄,站姿比一旁的郭大路要稳得多,像一株扎根在巷弄青石板里的小松。 她的目光很冷,像淬过火的铁,此刻正毫不客气地在苏涣身上刮来刮去,带著审视与警惕。 苏涣的视线,在她平坦的胸口和过於乾净的喉结处,停留了不足一息。 好麻烦的偽装,也好麻烦的眼神。 “一个让活人不想活的地方。”燕七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刻意压得粗糲,却藏不住一丝清亮,“不是你这种该去喝酒晒太阳的人,该去的地方。” 这话里有话。 苏涣却像是没听出来,只觉得这两人一唱一和,挡在巷子口,耽误了他去考察同行业务的宝贵时间。 他甚至懒得去问怎么个邪门法,只是迈开步子,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身形交错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去见见同道中人。” 郭大路和燕七齐齐一愣。 同道中人? 什么同道? 懒道吗? 等他们回过神,那袭宽鬆的麻布白衣,已经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尽头,只留下一个写满了別来烦我的背影。 郭大路挠了挠头,满脸费解:“燕七,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燕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脚踢开地上那个沾了灰的馒头,骂道:“意思就是我们这种穷鬼,別去揣测有钱人的心思!” 她嘴上骂著,眼神却望著苏涣离去的方向,那份藏在冰冷之下的忧虑,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富贵山庄,既然敢叫这个名字,想来不会太穷。 苏涣提著酒葫芦,走在通往山庄的土路上,心里这般想著。 沿途的风景算不上好,杂草丛生,野径荒芜,但阳光不错,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他又生出了几分睡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只是那山庄的门口,连个看门的家丁都没有。朱漆的大门斑驳陆离,像是被岁月啃噬得不成样子,门上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富贵山庄四个大字,也褪了色,积了灰,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 苏涣伸手一推。 “吱呀——” 那声音像是庄子沉睡百年的呻吟,悠长而刺耳。 门开了。 一股尘土与腐朽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涣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些许衝击。 院子极大,可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穿过一人多高的草丛,才能看见几座屋宇的轮廓,规模宏伟,却无一例外地透著家徒四壁的淒凉。 窗户纸破了,没人补;屋檐塌了,没人修;地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著一地死去的时光。 这里安静得可怕。 苏涣甚至觉得,连耗子都嫌弃此地的贫穷,早就拖家带口地搬走了。 他穿过荒草萋萋的庭院,走进正厅。 厅堂高阔,却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唯一的一件家具,是一张摆在正中央的,不知由什么木头打造的巨大床榻。 床上,有一堆看不出形状的,黝黑油浸、仿佛包了浆的厚实被褥。 被褥里,陷著一个人。 一个烂泥般的人。 那人就那么躺著,双眼无神地望著房樑上结网的蜘蛛,手里抓著一本书,封皮都磨烂了,却半天也不见翻动一页。 这便是富贵山庄的庄主,传说中能用一根烧火棍,便打跑了青龙会分舵主的大英雄——王动。 苏涣走过去,影子恰好遮住了从房顶破洞里漏下的那束光。 床上的王动,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有事?” 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乾涸的枯井里发出来的,沙哑,无力,充满了不耐烦。 苏涣打量著这个已经与床榻和被褥融为一体的男人,开门见山:“听说这里的人很懒,我来见识一下。” 这个理由,似乎让王动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他竟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不是懒,是节省。”王动缓缓道,“节省一切不必要的力气,才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爆发出所有的力量。这是不动明王的道理。” 苏涣不置可否,只是拉过一张倖存的、缺了条腿的板凳,坐了下来,自顾自地喝了口酒。 “那你曾经,一定很能动。”苏涣淡淡道。 王动沉默了。 厅堂里,又只剩下那束光尘在空气中无声起舞。 许久,王动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一句话。 “动来动去,有什么用?”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凉透了骨头的疲惫与讥誚,“我曾动得很快,快得像只鹰,江湖上都叫我一飞冲天鹰中王。我为兄弟动,为义气动,为那些狗屁的江湖规矩动……结果呢?”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闪过一抹刀光剑影。 “结果,最信的兄弟,在我背后捅了最狠的刀。那些我用命换来的前程,成了他们的。你说,动,有什么意思?” “既然动就是痛,那不如不动。”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墓碑,埋葬著一段滚烫的过去。 苏涣懂了。 这不是懒,这是一个人的心,死了。 心死了,神仙也难救。 好麻烦啊。 苏涣揉了揉眉心,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比面对千军万马,比一指倾覆一片海,还要棘手。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火急火燎地从外面冲了进来,人未到,焦急的声音先到了。 “动哥!动哥!不好了!” 来的是个年轻人,一脸朝气,与这死气沉沉的庄子格格不入。他衝到床边,指著外面,急得满头大汗。 “我们……我们最后那点粮食,被郭大路那个混蛋,拿去救济镇上那几个穷鬼了!” 王动听完,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在床上,缓缓地翻了个身,背对著那个快要急哭的年轻人,用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 “哦……” “那……就饿著吧。” 年轻人,林太平,僵在原地。 苏涣看著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这见鬼的富贵山庄,这见鬼的不动明王。 这桩麻烦,怕是比他娘的一万个龙四加起来,都难搞。 第24章 王动不动,林太平不太平 林太平僵在原地,一张俊朗的脸,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饿著吧。 就这么三个字,从那堆烂泥般的被褥下传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著床上那个连身都懒得翻的背影,那是他曾经最敬佩的大英雄,一飞冲天鹰中王。可现在,只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心死了,神仙难救。 苏涣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富贵山庄的空气,都透著一股子让人提不起劲的麻烦味。 他看著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年轻人,终於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这死寂的厅堂里,丟进了一颗石子。 “粮食而已,我去买。” 林太平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错愕。 苏涣却已懒得再多说一个字,他刚想转身,去实践一下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一个高大的阴影,便笼罩了整个破败的门庭。 门外,站著一个人。 来人个子不高,身形却像一根被风乾了的铁条,精瘦,坚硬。 一身再朴素不过的粗布青衣,皮肤是长年累月日头暴晒下的黝黑,脸盘方正,颧骨高耸,衬得那双眼睛,凶光毕露。 最扎眼的,是他背后交叉斜插的那两柄短枪。枪身乌沉,枪头无锋,却透著一股子隨时准备饮血的戾气。 那人目光如刀,在空旷的厅堂里一扫,最后定格在林太平身上,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们之中,谁是林太平。” 一句话,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厅堂里,王动依旧不动。仿佛门外来的不是一个索命的煞神,只是一阵吹动了蛛网的过堂风。 林太平深吸了一口气,將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往前踏出一步,將苏涣不著痕跡地挡在了身后。 “我就是。阁下有何指教?”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此事与这位兄台无关,还请……” 话未说完,那持枪人的视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越过他的肩膀,死死钉在了他身后的苏涣身上。 那眼神,先是审视,再是疑惑,最后化作一抹骤然亮起的贪婪与狂热。 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一个不离手的旧酒葫芦,一副天塌下来都懒得睁眼的慵懒德行。 这形象,与那张贴满了大江南北官府驛站的悬赏告示,何其相似! 万两黄金,花间客! 那持枪人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笑意狰狞。 “你,也不能走。” 他抬起手,一根手指直直指向苏涣,像是在指认一件早已属於自己的货物。 “花间客,杀了你,再杀了他林太平。我这一趟,便不算白来!” 林太平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砸了一下。他猛地扭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匪夷所思,死死盯著苏涣。 这个几天平安镇据说来了个只会在院子里晒太阳、雕木头、嘴里永远念叨著麻烦的懒散的江湖客,就是那个大闹兴云庄,当著小李飞刀的面抢走林诗音,被整个江湖传为妖人的花间客?! 苏涣终於抬起了眼皮。 他仰头,將葫芦里最后一口劣酒灌进喉咙,辛辣的酒液像是点燃了一把火,让他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难得地清亮了一瞬。 他看著那个一脸我吃定你们了的持枪人,又瞥了一眼旁边三观尽碎的林太平,轻轻吁了口气。 “真是麻烦啊。” 他终於將那靠了半天的柱子给放过了,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喂,不太平的,”他对林太平说道,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对付这种赶著去投胎的,不用讲什么劳什子江湖道义。” “併肩子上,速战速决。” “我好回去睡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双总是淡然无波的眼睛,望向了门外那个煞气腾腾的持枪人。 然后,苏涣懒洋洋地抬起手,对著那人,轻轻勾了勾食指。 那名背负双枪的铁条汉子,瞳孔骤然一缩。 他行走江湖,靠的是一双短枪,更靠的是一双看人的毒辣眼睛。 眼前这个懒散的年轻人,从头到脚都写著破绽二字,可那一个勾指的动作,却像是將他浑身上下所有的杀机,都当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羞辱。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言语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双手向后一抹,那两柄乌沉短枪便如有了生命般,滑入掌心。 没有半点花哨起手式,一步踏出,人与枪便合为一道撕裂空气的直线,直刺苏涣眉心。 这一枪,是他的成名技,快,准,狠。枪尖所指,三尺之內,人畜皆亡。 林太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要喊出声来。 可苏涣没动。 或者说,在那铁条汉子的眼中,苏涣確实没动。他只是在那枪尖即將触及皮肤的剎那,身子像是被风吹歪的影子,向左侧极为彆扭地平移了半尺。 一枪走空。 那汉子手腕一抖,枪势迴转,横扫苏涣腰腹。可他扫中的,依旧是一捧被衣袂带起的尘土。 那袭白衣,就在这方寸之地,在这快得几乎看不清枪影的攻势之中,閒庭信步。 时而在左,时而在右。 有时乾脆就站在原地,只在枪尖递来的瞬间,微微侧过头,任凭那凌厉的枪风吹乱他额前的髮丝。 那模样,不像是躲闪,更像是在嫌弃这枪带起的风,吹得他眼睛疼。 林太平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自詡剑法不凡,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对武学的全部认知。 这不是轻功,这根本就是鬼魅!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费力,少一分则殞命。那种对时机与距离的掌控,已臻化境,不,是神跡!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张大床。 那堆包浆的被褥里,一动不动。只有房樑上的蜘蛛网,被枪风吹得微微晃动。 “啊——!” 久攻不下,反被戏耍,那铁条汉子终於被逼出了所有的凶性。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脚猛地跺地,青石板的地面应声龟裂。 他不再试图去捕捉那个滑不留手的影子。 他双枪齐出,不再是刺,而是以一种极为诡异的频率,在身前高速振动、攒刺。 嗡—— 空气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以他双枪的枪尖为中心,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圆形涟漪,凭空荡漾开来。那不是水波,而是被极致的速度与力量压缩到扭曲的空气! 涟漪扩散,层层叠叠,瞬间便封死了苏涣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 这已不是单纯的招式,而是一种场。 一种能將空气化作泥沼,將鬼魅拖回人间的,绝杀之场! 铁条汉子双目赤红,死死盯著场中的苏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孤注一掷的狠戾。 “我看你这次,还怎么躲!” 第25章 咫尺天涯,拈花一指 那被双枪搅动的空气,已不再是空气。 它变得粘稠,沉重,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铅汞,將这方寸之地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囚笼。 林太平一张脸煞白如纸,他懂枪,更懂这枪势背后的恐怖。 这不是招,这是势,將一方空间彻底锁死。在这片枪势的泥沼里,任何轻功身法都成了笑话,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唯有被那狂暴的力量,活活碾碎成一滩肉泥。 那铁条汉子狰狞地笑著,双臂肌肉坟起,青筋如蛇,將那两柄短枪催发到了极致。 他要看,看这个故弄玄虚的花间客,如何在这绝杀之场中,被撕成碎片。 然而,苏涣只是打了个哈欠。 像是嫌这满堂的肃杀,搅扰了他的午后清梦。 他没有后退,更没有试图去硬闯那肉眼可见的涟漪枪圈。就在那囚笼即將彻底合拢,將他吞噬的剎那,他极为隨意地,朝前迈了一步。 就只是一步。 像是从自家院子的东头,走到了西头。 像是从门槛外,走到了门槛里。 那层层叠叠,足以绞杀宗师的扭曲空气,在他身前,仿佛只是一道根本不存在的门帘。 他一步踏出,身形便毫无道理地穿过了那片死亡涟漪,直接出现在了那铁条汉子的面前。 咫尺,已是天涯。 铁条汉子脸上的狰狞笑意,瞬间凝固,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根针。 他毕生所学,他引以为傲的枪法,他赖以生存的江湖经验,在这一刻,被彻底顛覆,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人,怎么可以这样走路? 苏涣抬起了右手食指。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甚至懒得去看那汉子眼中那足以淹死人的惊骇与恐惧。 一朵极小,却黑得无比深邃的幻影花朵,在他莹白的指尖上,悄然绽放。 然后,他用那根沾著花的手指,在那汉子的眉心,轻轻一点。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掸去一点恼人的灰尘。 “真吵。” 他轻声说道。 黑花一闪而逝,没入了那汉子的眉心。 铁条汉子脸上的表情,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一瞬间的匪夷所思。他眼中的光,骤然熄灭,浑身的生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得一乾二净。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甚至连眉心那一点,都光洁如初。 林太平彻底僵在了原地,如同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见过杀人的,见过一剑封喉,见过一刀两断。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杀人方式。 没有真气鼓盪,没有招式痕跡,就那么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 一个人,就死了。 苏涣拍了拍手,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脸上又掛上了那副熟悉的,慵懒中带著不耐烦的神情,衝著还在石化的林太平抱怨道:“浪费力气,肚子都饿了。” 就在这时。 厅堂最深处,那张积了百年尘垢的大床上。 那堆仿佛与床榻融为一体,包了浆的被褥,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道含糊不清,却又无比清晰的梦囈,从被褥下幽幽传来。 “麻烦的傢伙……” 厅堂里,死寂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林太平的呼吸都停了,他就那么看著,看著那个持枪的汉子直挺挺地倒下去,像一截被抽走了所有年轮的朽木。 然后,他看著苏涣。 这个男人只是拍了拍手,仿佛刚刚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碾死了一只聒噪的夏蝉。 苏涣转过身,那张脸上又掛上了熟悉的,仿佛天底下所有事都欠他一场好觉的慵懒与不耐。 他看著还在石化中的林太平,指了指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这个,也麻烦你处理一下。” 林太平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脑海里,那个被江湖传得神乎其神,手段诡异,行事莫测的花间客,与眼前这个连站著都嫌累,杀完人第一件事就是抱怨肚子饿的懒汉,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以一种极为荒诞的方式,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那所谓的邪诡妖异,只是因为他嫌麻烦。 原来,那所谓的深不可测,只是因为他懒得解释。 苏涣没再理会林太平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他觉得饿,便不想再等。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没说去哪,也没说去做什么。 片刻之后,他又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左手提著两袋沉甸甸的米麵,右手拎著几只油纸包好的烧鸡,胳膊下还夹著一坛封了泥的酒。 砰。 他將那些东西一股脑地丟在厅堂中央的空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然后,他对著林太平,只说了两个字。 “先吃。” 林太平看著地上那几只还冒著热气的烧鸡,看著那袋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米麵,再看看那个已经自顾自寻了个墙角靠下,准备撬开酒罈封泥的男人,眼眶毫无徵兆地,就红了。 这个从天而降,被他当成麻烦的男人,用一种最不耐烦,也最直接的方式,解决了他们这些所谓英雄好汉,最迫切,也最羞於启齿的生存问题。 就在这时,郭大路和燕七垂头丧气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鼻子就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在这座只剩下腐朽与绝望气味的庄子里,那股烧鸡的肉香,霸道得像是一道圣旨。 两人都愣住了。 然后,郭大路看见了地上的尸体,那张憨厚的脸瞬间嚇得没了血色,怪叫一声:“死人!” 燕七的目光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飞快地在尸体、苏涣、林太平,以及地上的粮食之间来回扫过,最后,她那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苏涣身上。 只一瞬间,她便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郭大路听完林太平结结巴巴的解释,看向苏涣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崇拜。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纳头便要拜:“兄台在上,请受郭大路一拜!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异姓兄弟……” 苏涣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他这一拜,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烦。” 郭大路的热情,就这么被一个字给堵了回去,他却不以为意,只是嘿嘿傻笑。 於是,在这荒凉破败,连耗子都懒得光顾的富贵山庄正厅里,出现了极为古怪的一幕。 四个人,围著地上的几只烧鸡和一坛酒,席地而坐。 更远处,那张大床上,雷打不动的王动,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郭大路狼吞虎咽,豪气干云地撕著鸡腿,嘴里含糊不清地讲述著他那些不著边际的英雄梦。 林太平心事重重,一口一口,吃得极慢,眼神时不时飘向苏涣。 燕七依旧冷著脸,却也撕下一小块鸡肉,细细地嚼著,一双锐利的眸子,大多数时候都落在那个只顾著喝酒的男人身上。 而苏涣,他只是喝酒。仿佛这世间,唯有杯中之物,才值得他分出几分精神。 一顿饭,吃了几个月来的第一顿饱饭。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 郭大路打了个酒嗝,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最近镇上可不太平。出了个无常鬼,专挑那些为富不仁的富户下手,夜里上门,也不伤人,只往人床头掛一道白幡,第二天那富户必定倾家荡產,家財不翼而飞,人也疯了!” 燕七嗤笑一声:“装神弄鬼。” 郭大路脖子一梗:“什么装神弄鬼!王员外家,李大户家,都遭了殃!官府查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现在镇上那些有钱人,天一黑连门都不敢出!” 苏涣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常鬼也好,索命鬼也罢,只要別来烦他喝酒睡觉,便是天王老子下凡,也与他无关。 就在此时,一行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水墨小字,悄无声息地,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支线任务(建议):勘破平安镇无常鬼之谜。】 【任务奖励:少量熟练度,开启花杀术新花种,鳶尾花。】 苏涣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新花种? 这三个字,像一根羽毛,轻轻搔颳了一下他那颗早已懒得跳动的心。 似乎,也不是那么麻烦。 第26章 无常索命 那罈子酒,终究是见了底。 郭大路打著饱嗝,一张憨脸喝得红扑扑,正唾沫横飞地说著他当年如何在三里坡独战七个山贼的英雄事跡。 林太平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端起酒碗,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已经靠著墙角,闭上眼仿佛睡了过去的男人。 燕七则在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刀,刀身狭长,映著她那张比刀锋还要冷的脸。 这富贵山庄的正厅,死了人,却也活了过来。 死的是一个不知名的江湖客,活的是这几个快要被飢饿与绝望淹死的人心。 就在郭大路说到他如何一拳打飞山贼头领的门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是庄子里另一个凑份子过活的穷汉,一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死……又死人了!” 那汉子扶著门框,指著镇子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镇上福瑞绸缎庄的王老板,昨晚……昨晚被无常鬼索了命!” 厅堂里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酒意与热乎气,瞬间被这句话浇得冰冷。 郭大路霍然起身,酒醒了一半:“怎么死的?” “跟前几次一样!门窗都从里面閂得死死的,人就那么直挺挺地死在床上,床头掛著一道白幡!” “家里的金银细软,全没了!官府的人去看过,说……说跟遭了鬼洗劫似的!” 郭大路那张憨厚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岂有此理!”他怒吼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妖邪鬼祟!这事,我郭大路管定了!” 燕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擦刀的动作没停:“你拿什么管?拿你这张吃饭比谁都快的嘴?” 林太平也皱起了眉,劝道:“郭大哥,此事蹊蹺。对方能杀人於无形,来去不留痕跡,绝非寻常毛贼,你莫要衝动。” “衝动?”郭大路梗著脖子,眼睛都红了,“王老板上个月还赊给我两尺布!如今他死得不明不白,我郭大路要是缩著头,还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说著,忽然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的苏涣身上。 对啊! 自己有勇无谋,可这里不是坐著一尊真神吗! 郭大路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苏涣跟前,也顾不上什么高人风范,蹲下身,將那案子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最后满脸期待地看著他: “苏……苏大哥,这等妖邪,你定有法子对付!你只要肯出山,我郭大路给你当牛做马!” 苏涣闭著眼,像是已经神游天外。 过了许久,才从鼻腔里,懒洋洋地挤出三个字。 “不关我事。” 郭大路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急得抓耳挠腮。 他围著苏涣团团转,嘴里絮絮叨叨,从江湖道义说到为民除害,可苏涣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死人模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大哥,你听我说,”郭大路急中生智,换了个路数,“你想想,这无常鬼再这么闹下去,镇上的有钱人还不都得嚇跑了?” “人跑了,铺子就得关门。那福满楼的酒,可就没人酿了。到时候,你上哪儿喝酒去?”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苏涣的死穴。 那两扇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终於不情不愿地,掀开了一道缝。 苏涣睁开眼,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里,此刻满是一种好梦被扰的极致不耐。他盯著郭大路那张写满快答应我的蠢脸,看了足足三息。 “说好了。”苏涣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我只动脑,不动手。” 郭大路大喜过望,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成!就这么说定了!你动脑,我动手!” 苏涣这才慢吞吞地,从墙角站了起来,伸了个极其夸张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声,像是生了锈的机括终於重新开始运转。 “那就去瞧瞧。” 他提起那个已经空了的酒葫芦,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誚。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鬼,敢扰人清梦。” 郭大路兴高采烈地跟在苏涣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富贵山庄。 一个像是被拖上刑场的犯人,一个像是要去领赏的功臣。 燕七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晃晃悠悠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她身旁的林太平,欲言又止。 “一个傻子,一个疯子。” 燕七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凑到一起,这麻烦,怕是小不了了。” ....... 福瑞绸缎庄,已经没了半点福瑞气。 一股子混杂著脂粉、霉味和死气的味道,从门里透出来,熏得人脑门发疼。 门口拉了线,几个挎刀的捕快站得笔直,神情肃穆,却挡不住街角巷尾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脑袋。 捕头铁七,人如其名,一张脸像是用铁水浇出来的,又冷又硬。他站在尸床边,盯著那具僵直的尸体,眉头拧成个疙瘩。 郭大路腆著脸,拉著苏涣,在铁七面前点头哈腰:“铁捕头,这位是我朋友,江湖人称……嗯,他眼神好,兴许能帮上忙。” 铁七的视线从苏涣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上刮过去,最后落在他那双半睡半醒的眼睛上,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算是默许了。 江湖人,最是麻烦。可眼下这案子,比江湖人还麻烦。 苏涣像是没瞧见铁七那张臭脸,迈步进了屋。 屋里,他只走了三步。 第一步,停在尸床前。他看了一眼死者王老板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上好的丝绸寿衣。是个有钱人,死得不怎么体面。 第二步,他走到了窗边。窗从里面閂著,严丝合缝。他眼神没在窗上停,反而落在了窗下那片不起眼的地面。那里,有一抹极淡的,几乎要融进灰尘里的印子。 第三步,他走回了屋子中央,站定了。目光扫过那道同样从內部插上的门栓。 然后,他就不看了。 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懒洋洋地靠在了一根柱子上,问那个一脸紧张的郭大路:“昨晚,谁当值巡夜?” 郭大路一愣,下意识道:“城东是张三,李四他们……” 话没说完,苏涣已经像是说梦话一般,自顾自地嘟囔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针,扎进在场每个捕快的耳朵里。 “只杀有钱人,摆明了图財。” “门窗完好,不是熟人,就是有钥匙。这鬼,不走寻常路。” “地上有印子,靴子底的边儿,磨损得很有章法。天天走街串巷练出来的步子。” 他说到这,顿了顿,终於抬起眼皮,那双慵懒的眸子扫过铁七和旁边几个脸色开始发白的捕快,最后扯了扯嘴角,说出了那句让满堂死寂的话。 “这鬼,穿著官靴啊。” 空气,瞬间凝固。 捕头铁七那张铁铸的脸,骤然涨红,又猛地变得铁青。他腰间的刀柄被攥得咯咯作响,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再敢扰乱公差办案,大牢里走一遭!” 那声音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郭大路也嚇傻了,他张著嘴,看看苏涣,又看看那些如临大敌的捕快,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苏涣却像是根本没听见铁七的咆哮。 他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郭大路,转身就往外走,那副德行,仿佛多待一息都嫌累。 经过铁七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蚊子才能听见,却又恰好能钻进铁七的耳朵里。 “昨晚当值的有几个?哪个最近手头紧,欠了赌坊的债?这镇子不大,去问问,不麻烦。” 铁七的身子,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著那个懒散的背影晃晃悠悠地走出了绸缎庄,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一抹凉意,从他的尾椎骨,笔直地窜上了天灵盖。 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走出了绸缎庄,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浑身舒坦。 郭大路跟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追问道:“苏大哥!这就走了?那鬼……” “抓著了。”苏涣眼皮都懒得抬。 “抓著了?谁啊?”郭大路一脸茫然,他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苏涣停下脚步,回头,用下巴朝著绸缎庄那黑洞洞的门口,懒洋洋地点了点。 “那个最凶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个石化了的郭大路,晃晃悠悠地,朝著福满楼的方向走去。 该喝酒了。 这桩麻烦事,总算解决了一半。 ....... 福满楼的酒,到底是不如自家院子里的阳光。 苏涣回到富贵山庄时,郭大路正像一头没头苍蝇,在院子里转著圈,嘴里念念有词。 “最凶的……最凶的……” 他看见苏涣,两眼放光,一个箭步衝上来,拦住去路,那张憨脸上写满了十万个为什么。 “苏大哥!这就完了?那另一半呢?铁七那王八蛋要是不认帐,我们拿他怎么办?” 苏涣好不容易寻了根还算乾净的石阶坐下,刚想眯一会儿,又被这聒噪的声音搅了清净。 他睁开一只眼,缝隙里透出的光,满是嫌弃。 “抓贼,要拿赃。”苏涣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人,我们知道了。” “赃物呢?” “让他自己给我们送上门,不就省事了?” 郭大路一愣,隨即恍然,又隨即更加迷茫:“送上门?他又不傻!” 苏涣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不开窍的木头。 “他贪。” 苏涣只说了两个字,便懒得再解释。他伸脚,踢了踢旁边正襟危坐,心事重重的林太平。 “喂,不太平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江南林家的嫡子,离家出走,身上带了十万两的银票,路过此地,暂住我们这破山庄。” 林太平愕然抬头。 郭大路也张大了嘴,指著自己的鼻子:“那我呢?” “你?”苏涣打了个哈欠,“你就去镇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每一个人。记得,要说得像个秘密。” 用一个傻子,去散播一个秘密。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快的事了。 郭大路虽然不解,但对苏涣已是盲从,把胸脯拍得山响,转身就朝镇子跑去。 林太平看著苏涣,眼中满是忧虑:“苏兄,此举是否太过凶险?” “凶险?”苏涣靠著柱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觉被人吵醒,才是这世上最凶险的事。让他今晚把事办完,我们明早都能睡个好觉。” 这番歪理,林太平竟无言以对。 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擦著刀的燕七,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抬起头,那双比刀锋还冷的眸子,落在苏涣身上。 “算我一个。” 夜,深了。 平安镇的夜,向来很静。今夜,尤其静。 富贵山庄,那座被人遗忘的荒宅,今夜却亮起了一盏灯。 灯光从林太平的窗户里透出来,像一颗昏黄的眼珠,凝视著无边的黑暗。 院子里,一人高的荒草丛中,郭大路抱著一根木棍,蹲得腿都麻了,大气不敢喘一口。 正厅的门廊阴影里,燕七抱著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与黑暗融为一体。 而那间亮著灯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房樑上,苏涣枕著胳膊,寻了个不硌得慌的位置躺著,腰间的酒葫芦隨著他平稳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渔夫,撒下了网,便只剩下等待。 等待那条最贪婪的鱼,自己游进来。 三更天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道白色的影子,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山庄的院墙上。 那影子很高,很瘦,一身白衣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头上戴著一顶更高的白帽,帽檐下,一张脸白得像刷了层粉。 最诡异的,是那帽子正中,用硃砂写著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天下太平。 他一手提著根白色的哭丧棒,另一只手拖著一条铁链,走起路来,铁链在地上摩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当真是,无常索命,鬼魅临凡。 无常鬼熟门熟路地飘过庭院,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如一缕青烟,径直来到了那扇亮著灯的窗下。 他侧耳听了听,里面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熟睡。 他笑了。 那张惨白的脸上,嘴角咧开,一条鲜红的长舌头,蛇一般地吐了出来,舔了舔嘴唇。 他绕到门前,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捅进锁孔,只轻轻一拨。 “咔噠。” 门栓开了。 他如狸猫般闪身而入,反手便要將门带上。 他看到了床。 床上,被褥拱起,像是一个人安睡的轮廓。 他一步步走过去,手中的哭丧棒,无声地举起,对准了那人的后心。 十万两银票。 杀了这个人,远走高飞,他铁七,就再也不是那个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他眼中凶光毕露,棒子狠狠砸下! 空的! 哭丧棒砸在了空荡荡的床板上,只发出一声闷响。 那床上,不过是一堆叠起来的破旧被褥。 不好! 铁七心中警铃大作,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吱呀——” 那扇门,在他身后,自己关上了。 屋子里的油灯,被一阵阴风吹过,噗地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死一样的寂静里,一道带著浓浓睡意,沙哑又慵懒的声音,从头顶的黑暗中,幽幽飘了下来。 “铁捕头,私闯民宅,按律,该当何罪啊?” 第27章 鳶尾花开 那道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顺著一根蛛丝,慢悠悠爬上来的。 铁七浑身血液,剎那间凉透。 他猛地抬头,可这间屋子,像是被泼了墨,除了头顶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恐惧,是比鬼魅更锋利的刀子。 铁七不再犹豫,身为在刀口上舔血的捕头,他比谁都清楚,败露的那一刻,便再无退路。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不退反进,身形如一头撞向囚笼的恶狼,手中哭丧棒撕裂黑暗,不去找那声音的来源,反而径直砸向门口! 他要一条生路! “砰!” 门板应声而碎,木屑纷飞中,一道魁梧的身影堵死了他唯一的去路。 是郭大路。 他手里那根粗木棍,此刻瞧著,竟比铁七那根哭丧棒,更像索命的无常。 “狗东西!原来真是你!”郭大路那张憨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瞪,一身酒气化作了冲天的怒火。 铁七见状,脸上那张惨白的脸谱因狰狞而扭曲,狞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那就先拿你祭棒!” 话音未落,棒已出手。 那哭丧棒在他手中,再无半分鬼魅的飘忽,只剩下官府制式棒法中的狠辣与决绝,招招不离郭大路周身要害。 郭大路武功本就不及他,此刻更是只剩下一股血勇。他將那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只攻不守,竟是以一种搏命的姿態,与铁七缠斗在了一处。 一时间,小小的屋子里,棒影翻飞,劲风呼啸。 郭大路身上很快便添了几道血痕,可他浑然不觉,只是越战越勇,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傻气,竟让铁七这等凶徒也感到一阵心惊。 角落的阴影里,燕七握刀的手,青筋毕露。 就在此时,一道白衣,如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从房樑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苏涣甚至懒得去看那场困兽之斗。 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对著那激战中,棒法愈发癲狂的铁七,隔空,轻轻一弹。 动作,像是弹去衣角的一粒微尘。 没有破空声,没有真气波动。 铁七的身子却猛地一滯。 他只觉得,仿佛有一粒看不见的种子,顺著他周身的毛孔,钻进了他的体內,而后在他奔腾的內息催发下,瞬间生根,发芽。 一股奇异到极点的感觉,在他七经八脉中肆意流窜。 “啊!” 他怒吼一声,试图將这股异样强行压下,手中哭丧棒横扫,力道更增三分。 可棒至中途,他那条运力的小臂经络上,皮肉之下,竟骤然鼓起一个花苞,隨即绽放开一朵明媚而妖艷的紫色花朵! 那花朵以他的真气为养料,开得无比绚烂,却也让他那本该横扫千军的一棒,拐了个莫名其妙的弯,擦著郭大路的头皮飞了过去。 铁七懵了。 郭大路也懵了。 “再来!”铁七不信邪,棒法再变,杀意更浓。 可他越是催动內力,体內那诡异的花朵便开得越盛。 他想直刺,手腕上便开出一朵花,让他的刺击变成了上挑。他想下劈,肩膀上又开出一朵花,让他整个人都朝旁边趔趄了一步。 他一身狠辣的棒法,在这些凭空生出的花的点缀下,变得滑稽、扭曲、荒诞不经。 他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手脚再也不听自己的使唤。 心神,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鬼……鬼……妖法!” 铁七扔了哭丧棒,双手疯狂地撕扯著自己身上那些透过皮肤绽放的妖花,可那花像是长在了他的血肉里,越扯,开得越艷。 他眼中的凶光彻底被恐惧所取代,斗志与心神,在那一朵朵不断绽放的紫色鳶尾花下,被碾得粉碎。 郭大路看著这个已经疯魔的对手,愣了半晌,终於还是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铁七应声倒地,手脚依旧在抽搐,口中胡言乱语,像是被那无形的花,彻底缠住了魂魄。 苏涣这才慢悠悠地走过去,低头看著这个已经不成人形的捕头,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道: “此花,名鳶尾。” “以你经脉真气为食,你越是运功,它便长得越快。” “用不了多久,你的眼耳口鼻,七窍之中,都会开满这种花。到那时,你会清醒地感觉到,自己是如何被一寸寸填满,堵死。” “生不如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铁七的抽搐,停了。 他那双外凸的眼珠子里,被巨大的恐惧所填满,他本就不是什么铁骨錚錚的硬汉,此刻听著这比凌迟更恐怖的酷刑,最后一丝侥倖也荡然无存。 “我说!我都说!”他涕泪横流,將自己如何因赌债缠身,如何利用职务之便与江湖上学来的下三滥手段,扮鬼劫財杀人的罪行,和盘托出。 屋外,月凉如水。 林太平和燕七站在门口,看著屋里那诡异的一幕,久久无言。 一个人的手段,竟可以诡异到如此地步。 一个人的懒,竟也可以懒到如此地步。 案件,就这么破了。 苏涣的脑海里,那一行水墨小字一闪而逝,【花杀术】的熟练度,確实涨了一小截。 他看著地上那堆烂泥般的铁七,只觉得麻烦终於了结,睡意重新上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 第二日,清晨。 富贵山庄那死气沉沉的院子里,难得有了几分生气。 郭大路兴奋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手里捏著一封烫金的请柬,一路狂奔进正厅,唾沫星子乱飞。 “请柬!请柬!威远鏢局总鏢头,镇三山武镇山前辈,金盆洗手,广邀江湖同道观礼!请我去啦!” 他將那封请柬拍在桌上,一脸与有荣焉,“听说席面上,山珍海味,流水一样!管饱!” 对於吃,苏涣向来没什么兴趣。 他正靠在柱子上,眯著眼,享受著难得的清净,闻言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郭大路见他不为所动,急忙补充道:“武总鏢头不光威名赫赫,还好酒!我听说,他为了这次大宴,特意从酒泉、兰陵、乃至关外,搜罗了上百坛的美酒精酿!” “美酒……精酿?” 苏涣那两扇黏在一起的眼皮,终於,掀开了一丝缝隙。 那双总是慵懒无神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一抹称得上是兴致的光。 第28章 所谓江湖 威远鏢局金盆洗手的帖子,在平安镇这口小池塘里,算是一桩天大的盛事。 郭大路將那封烫金请柬揣在怀里,像是揣著一道御赐的免死金牌,走路都带著风。 苏涣是被他硬拽出门的,一路走,一路打著哈欠,嘴里嘟囔著太阳太烈,晃得人睁不开眼,不如回去睡个回笼觉。 郭大路嘿嘿直笑,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苏大哥,这你就不懂了,武总鏢头的宴,那酒,是能站著进去,躺著出来的。咱们这趟,喝回本就算赚了!” 林太平跟在后面,看著前面那一高一矮,一个兴致勃勃,一个半死不活的背影,无奈摇头。 他本不想凑这热闹,可这两人,一个傻得天真,一个懒得离谱,他不跟著,实在放心不下。 燕七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劲装,抱著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刀,走在最后。她不看路,也不看人,只是偶尔,那冰冷的视线会落在苏涣的背影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富贵山庄的破败,衬得那武家庄园愈发的气派辉煌。 门前车马如龙,迎宾的趟子手个个精神抖擞,见了谁都是一脸笑,嗓门洪亮。 郭大路与有荣焉,挺著胸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逢人便拱手,称兄道弟,熟络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苏涣却在踏进那朱漆大门的一瞬间,皱了皱眉。 人太多,太吵。 他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摆著几坛开了封的酒,旁边就是一丛茂盛的芭蕉,刚好能挡住大半的日头和九成的视线。 他自顾自舀了一碗,抿了一口,又皱了皱眉。 酒是好酒,可这热闹,下不了喉。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推杯换盏、满面红光的江湖豪客,落在了正堂主位上。 主人武镇山,铁掌镇三山,是个面相威严的老者,两鬢微霜,一双眼开闔间精光四射,此刻却满是和气,正与身旁的宾客谈笑风生。 他身侧,坐著他的独女,武玲瓏。 一个很美的女人,温婉,柔弱,像是江南烟雨里一朵淋了水的梔子花,美得让人心生怜惜,却又觉得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身旁,是她的夫婿,武镇山的女婿,沈寒舟。 一个无可挑剔的年轻人。 温文尔雅,相貌堂堂,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八面玲瓏。 他会细心地为武玲瓏拂去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会在她咳嗽时第一时间递上温水,会对武镇山说的每一句陈年旧事都听得津津有味,那份体贴与周到,引来满堂宾客的交口称讚。 天作之合。 苏涣又喝了一口酒,看著那对被眾人艷羡的璧人,眼神里那点仅有的光,也懒散了下去。 他看见沈寒舟笑著对武玲瓏说了句什么,武玲瓏也微笑著点头回应。 可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是空的。 像一口幽深无波的古井,没有半点涟漪。 苏涣觉得,这完美的女婿,完美得像是戏台子上照著本子演出来的名角,一板一眼,分毫不差,却也失了那份人气。 有点假。 吉时到。 武镇山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只盛满了清水的金盆前。 他环顾四周,声如洪钟,將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我武镇山,十五岁出道,在这江湖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这双手,开过山,裂过石,杀过贼,也错过人……” 他声音里带著几分江湖人的粗獷,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听得在场不少老江湖都红了眼眶。 人群中,郭大路也吸了吸鼻子,凑到苏涣身边,压低声音道:“我年轻时,在威远鏢局当过趟子手。 “有一回跟武总鏢头押皇槓,半道上让仇家给伏了。总鏢头为了救我,自己挨了一刀,差点没命。虽说……虽说那趟鏢最后还是折了本。” 苏涣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誚。 他看著台上那个意气风发,准备告別江湖的老人,轻轻哼了一声。 “金盆洗手?” “一天是江湖人,一辈子都是。” “人就是江湖,他怎么退?” 话音刚落,武镇山已將那双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掌,缓缓浸入了金盆之中。 水花四溅。 “从今往后,江湖上再无铁掌镇三山,只有一个安度晚年的糟老头子,武镇山!” 满堂喝彩! 宴会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沈寒舟亲自端著一盏寿酒,走到武镇山面前,恭敬跪下。 “小婿沈寒舟,敬岳父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武镇山开怀大笑,扶起他,接过酒盏,脸上满是欣慰。 “好,好!我武镇山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创下这威远鏢局,而是有玲瓏这个女儿,有你这个女婿!” 他说完,將那杯酒,一饮而尽! 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然而,武镇山脸上的笑容,却在放下酒杯的那一刻,凝固了。 他眼中的神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 魁梧的身躯,就那么直挺挺地,缓缓软倒。 砰。 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满堂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滯。 “爹——!” 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武玲瓏踉蹌著扑过去,只抱住了那具尚有余温,却已没了半点生机的尸体,隨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变故,只在呼吸之间。 沈寒舟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抱著武镇山的尸体,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因悲痛而扭曲,双目赤红如血。 他猛地抬头,视线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惊骇欲绝的宾客,那声音,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冰渣一样的狠戾与疯狂。 “岳父死在寿宴之上!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他霍然起身,指著大门,对庄园的护卫厉声嘶吼。 “关门!” “在我查出凶手之前,今天在场的所有人,谁,也不准离开这武家庄园半步!” 轰然关闭的朱漆大门,像一只巨兽的嘴,將这满堂的富贵与惊恐,尽数吞下。 角落里,苏涣端著那碗已经凉了的酒,轻轻嘆了口气。 “唉。” “好麻烦啊。” 第29章 月下铡刀,佳人非人 那扇朱漆大门轰然闭合,將一堂宾客,连同那满地的富贵与惊恐,一併吞入腹中。 先前还是人声鼎沸的寿宴,转眼就成了一座无形的囚笼。 空气里,酒香混著血腥气,还有冰冷的猜忌,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沈寒舟,这位无可挑剔的女婿,此刻成了庄园唯一的主人。 他抱著武镇山的尸体,那张俊雅的脸悲痛的恰到好处,將一场生离死別,演的滴水不漏。 他先是请来在场几位德高望重的江湖名宿一同验尸,隨即站起身,一双眼赤红,声音却冷静的可怕。 “我岳父死的蹊蹺,在查明真相之前,委屈诸位了。” 验尸的结果很快出来,是中毒,一种无人能识的奇毒,见血封喉,发作之快,匪夷所思。 可怪就怪在,在场所有宾客,从武镇山金盆洗手到毒发身亡,无一人离席。 有人提出是后厨下毒,沈寒舟便立刻命人將所有酒菜、碗筷、酒杯验了个遍,连那只金盆里的洗手水都没放过。 结果,一无所获。 满堂死寂。 沈寒舟的目光带著杀气,缓缓扫过在场眾人,最后,定格在人群中的两个汉子身上。 “张彪,王泰,我记得,你们二位,与我岳父都有旧怨。” 被点到名的两人,一个绰號敲山虎,一个曾是鏢局趟子手,皆是脸色大变。 沈寒舟的声音愈发冰冷:“敲山虎张彪,当年欲劫我威远鏢局的皇槓,被我岳父打成重伤,断了你一条手臂。” “王泰,你因手脚不乾净,被我岳父逐出鏢局,从此在江湖上声名狼藉。” “今天我岳父金盆洗手,了却江湖恩怨,你们二人却不请自来,莫非是觉得,这是你们最后报仇的机会了?” 一番话,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瞬间將所有人的疑心都引到了那两人身上。 张彪和王泰二人,脸色涨红,几欲辩解,可在沈寒舟那步步紧逼的气势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被沈寒舟安排的护卫带下去,软禁看管。 整个过程,流畅的没有一点破绽。 所有人都被他清晰的逻辑与果断的手段所折服,只觉得这年轻人虽然遭逢大变,却一点不慌,真不是一般人。 唯有苏涣,在角落里,將碗里的剩酒一饮而尽。 他看著那个正指挥一切,將这么大的庄园安排的井井有条的沈寒舟,总觉得这悲痛里,缺了点人气儿。 就跟排练好的一样,每个步骤都分毫不差,却唯独忘了自己也是戏中人。 一个真正痛失至亲的人,应该是混乱的,是手足无措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静的完全是个局外人。 苏涣的脑海里,那敬酒的一幕,被放慢了无数倍。 他看见沈寒舟躬身奉酒,那双手在递出酒杯的剎那,中指的指节,有个微小又不自然的弹动。 是在弹掉一粒灰尘。 更让他觉得古怪的,是那张彪和王泰。 被当眾指认为凶嫌,那两人虽然愤怒,却没有半点江湖人该有的拼命狠劲,反而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顺从的有些过分。 白天的调查,就这么在沈寒舟的主导下,查不下去了。 入夜,眾人被安排回房歇息,庄园內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护卫脚步声不绝於耳。 郭大路气的在屋里直转圈:“那沈寒舟,瞧著人模狗样的,怎么跟条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苏涣却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是昏迷了一整天的武玲瓏,终於醒了过来,在侍女的搀扶下,出来给眾人致歉。 苏涣从门缝里,远远瞧了一眼。 那张娇弱的脸,此刻只剩下空洞与麻木,眼神里不见半点波澜,哪里有半分刚死了亲爹的伤心。 “奇怪。”苏涣自言自语。 “有什么奇怪的,”郭大路凑过来说道,“人伤心到了极处,是哭不出来的,唉可怜见的。” 苏涣没再说话,郭大路的话,打断了他那一闪而逝的思绪。 他知道,跟著沈寒舟的节奏走,这齣戏,只会照著写好的本子演下去。 他得自己去找答案。 苏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死过去。 直到院子里那一队巡逻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黑暗里,他终是睁开了眼,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顶,轻声抱怨了一句。 “又要加班,真麻烦。” 话音未落,床上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绣楼,武玲瓏的闺房。 苏涣悄无声息的掛在了窗外的海棠树上。 屋里,一灯如豆。 刚刚醒转的武玲瓏,在侍女的搀扶下,正小口喝著参汤。 她依旧是那副伤心欲绝,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一张脸惨白,眼神空洞。 侍女还在低声劝慰,说著节哀顺变之类的老一套。 苏涣就那么看著,耐心极了。 他不是在看一个刚刚丧父的可怜女儿,他是在看戏,等一个演员,忘了词。 终於,侍女退下,掩上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武玲瓏一人。 她静坐了许久,久到檐角滴下的露水,都已结成了霜。 然后,她动了。 那是一种诡异的变化,她眼中的哀伤脆弱这些情绪,都在一瞬间被抽乾,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僵硬的站起身。 她没有走向那摆满了胭脂水粉的梳妆檯,而是走向了墙边一架紫檀木书架。 女儿家的闺房,书比镜子多,本就透著古怪。 只见她的手在书架上摸索片刻,抽出了一卷书。 咔! 一声轻响,整座书架,竟向內缓缓旋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武玲瓏从那片黑暗中,拖出了一个长条木箱,箱底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毫不费力的掀开箱盖。 月光从窗外照进去,照亮了箱中的物事。 不是什么金银珠宝,綾罗绸缎。 而是一柄比她整个人还要高的巨型铡刀! 刀身弯曲,刀头铸成兽首,带著森然的寒意。 这件沉重到两个壮汉都未必能抬动的凶器,被这个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弱女子,轻飘飘的扛在了肩上。 那画面,荒诞又恐怖。 她扛著铡刀,转身,走入那片黑暗。 书架,悄无声息的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树上的苏涣,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本想来找个线头,却没想到,直接撞见了这一幕。 他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穿窗而入,在那书架机关前站定。 片刻后,他也走进了那片黑暗。 密室里,一盏油灯火苗正旺,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剪的。 有人常年在此打理。 苏涣的目光落在油灯旁的地面,那里的几块地砖,顏色比別处要新。 他抬脚,轻轻一踩。 脚下传来机括转动的低沉声响,一方地砖,无声陷落,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甬道。 一股阴冷,混杂著泥土与腐烂气味的风,从下方吹了上来。 甬道內壁上,有很淡的新鲜脚印。 他跟了上去。 甬道挖的很深,四通八达,出口竟在武家庄园后墙一处极其隱蔽的杂物堆里。 苏涣出来时,那个扛著铡刀的白色身影,已在前方巷子的拐角处,一晃就没了。 她穿行在平安镇沉睡的街巷里。 最终,她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民宅院外。 没有敲门,没有半分犹豫。 她抬起一脚,踹开了那扇院门。 砰! 木屑纷飞中,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只穿著里裤,从屋里踉蹌著冲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恐。 苏涣就站在街对面的屋顶看著。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脸上的恐惧。 也看见了武玲瓏那张空无一物的脸。 没有对话。 没有仇恨。 只有杀戮。 她將那巨大的铡刀,从肩上放下,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 那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某种机械般的力量感。 刀光一闪! 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出老远,脸上还凝固著死前那不敢相信的惊恐。 血喷溅出来,溅了那白墙一头一脸。 武玲瓏就站在那片血泊中,面无表情。 她弯腰,扛起铡刀,转身,原路返回。 脚步,依旧僵硬,稳定。 就在她走回巷口,消失在黑暗里的瞬间。 苏涣从屋顶飘下,恰好落在她的身后。 两人擦肩而过。 一股极淡的、奇异的草木香气,钻入苏涣的鼻中。 不是女儿家的花香,也不是脂粉气,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药草的,带著几分甜腻的诡异味道。 与此同时,他体內的花杀术真气,微微一颤。 他感觉到了一股不属於武玲瓏自身的气息。 那是一缕极其微弱却又坚韧的精神力,死死的钉在她的识海深处,操控著她的四肢,她的神智,她的一切。 控心邪术! 这四个字,在苏涣的脑海中闪过。 白日里,她是那朵雨后娇弱的梔子花,是人人怜惜的孝女佳人。 黑夜里,她就是那尊手持铡刀,收割人命的无情罗剎。 而那个能对她施展此等邪术,能日夜守护在她身边,能將她当做最锋利的一把刀来用的…… 还能有谁? 沈寒舟! 那个无可挑剔的女婿,那个悲痛欲绝的孝子。 苏涣的眼前,又浮现出那敬酒的一幕。 那只稳如磐石的手,那根在递出酒杯时,极其不自然的,轻轻弹动了一下中指指节。 毒,就是在那一刻,下的。 他不仅杀了武镇山,他还在用武镇山的女儿,他自己的妻子,去清洗所有知道他秘密的同谋! 白天那两个被指认为凶嫌的张彪、王泰,他们那过於顺从的古怪反应,瞬间有了答案。 他们不是嫌犯,他们是棋子。 苏涣抬头,望向远处那灯火渐熄的武家庄园。 那两个被软禁起来的男人,此刻,马上就要被灭口了。 他轻轻嘆了口气,那股子没睡醒的慵懒,又爬回了脸上。 “唉,真是的。”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多,不让人好好睡觉的麻烦事。” 他得回去了。 得去拦住那个女人,去救另外两个,马上也要被杀的人。 第30章 局中局,影中人 武家庄园,软禁张彪和王泰的柴房,门轴上还掛著铁锁。 锁是完好的,门却是破的。 一个巨大的破洞,是被人用蛮力砸开的。 苏涣的身影,在柴房內悄然凝聚。 他来晚了一步。 空气里,浓郁的血腥气混杂著他不久前闻到过的诡异草木甜香。 地上是两具无头的尸体。 断口平滑,是被锋利的刀在同一时间,用同样的角度斩断的。 血还在流,把地上的乾草染成了暗红色。 苏涣只是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 不是因为血腥。 而是因为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叫麻烦的味道。 … 咚咚咚。 急促沉重的钟声再次划破了武家庄园的夜。 所有歇息的宾客再次被惊醒,满心惶恐的聚集到了灯火通明的前厅。 大厅正中摆著两具用白布掩盖的尸体。 沈寒舟站在尸体旁,他俊雅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 他的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充满了悲慟和疲惫。 “诸位,就在刚才…” “我庄园的护卫发现,被我暂时看管起来的嫌犯,张彪和王泰,已经遭人毒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他猛的掀开白布。 两具无头的尸体就摆在眾人眼前。 满堂譁然。 惊呼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白天武总鏢头离奇暴毙,已经很嚇人了,谁能想到入夜不过几个时辰,这庄园里又添了两条人命。 “沈公子,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凶手是谁? “难道他还藏在这庄园里?” “太可怕了!这地方不能待了!” 人群彻底乱了,恐惧在每个人心里蔓延。 沈寒舟抬起手用力下压,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大家稍安勿躁!” “凶手,我已经知道了!” 他的目光穿过骚动的人群,死死的钉在了一个刚走进大厅,还在打著哈欠的身影上。 “苏涣!”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郭大路第一个跳了出来,怒气冲冲的挡在苏涣身前。 “沈寒舟!你他娘的血口喷人!苏大哥一直跟我们待在屋里,半步都没离开过!” 沈寒舟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悲愤和不屑。 “半步都没离开?” “郭大路,你被人当枪使,还不知道!” 他指著苏涣厉声质问:“我问你,刚才护卫发现尸体鸣钟示警,为什么所有人都第一时间赶到,唯独你姍姍来迟!” “我再问你,张彪和王泰武功不弱,能把他们一击毙命,还不发出半点声响,在场的人有几个能做到?” “我最后问你”,沈寒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和我岳父素不相识,为什么偏偏会出现在这平安镇,又为什么偏偏会出现在我岳父的寿宴上,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说的很有力。 眾人看苏涣的眼神瞬间变了,充满了怀疑、惊惧和敌视。 是啊,这个年轻人出现的太巧了,手段也太诡异了。 郭大路被问的哑口无言,急的满脸通红,却不知道该怎么辩驳。 燕七握著刀的手青筋毕露。 林太平眉头紧锁,死死的盯著沈寒舟,他总觉得这番说辞太过完美,简直是提前排练过的一样。 大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认定了,这个慵懒的白衣青年就是搅动风云的幕后黑手。 沈寒舟看著苏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快意,嘴上却依旧是痛心疾首的模样。 “苏涣,你杀我岳父,如今又杀人灭口,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然而,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场面,苏涣只是又打了个哈欠。 他慢悠悠的从郭大路身后走了出来,那双总是没睡醒的眼睛难得的睁开了些。 他看著正义凛然、悲痛欲绝的沈寒舟,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弧度。 “別演了。” “沈大导演。”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全场瞬间愣住了。 沈寒舟的脸色猛的一变,但立刻被更深的愤怒取代。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你杀了人,难道不敢承认吗!” 苏涣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走到了两具无头尸体旁。 他甚至懒得弯腰细看,只是用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道: “杀他们的人用的兵器是一柄巨型铡刀。” “刀法很准,力气很大,一刀两命。” 眾人听的云里雾里,铡刀? 谁会用那种东西当兵器? 苏涣顿了顿,目光转向堂上还没入殮的武镇山的尸体。 “至於杀你岳父的人…” 他的视线终於落回到了沈寒舟的脸上。 “是你。” 全场死寂。 沈寒舟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怒极反笑。 “我?我杀我岳父?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苏涣摇了摇头,觉得解释这件事本身就很麻烦,“敬酒时你躬身奉酒,姿势很標准,孝心很感人。” “但你的右手在酒杯递出的那一剎那,中指的指节有过一个微小的弹动。” “你在弹掉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不,不是灰尘。” 苏涣的声音依旧平淡,却狠狠刺入沈寒舟的心臟。 “是你指甲里藏著的,一根淬了毒的牛毛针。” “它无声无息的落入酒中,见血封喉,快到没人察觉。” “但瞒不过我的眼睛。” 沈寒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眼中的愤怒和悲痛褪去,只剩下被看穿的冰冷和苍白。 宾客们彻底懵了,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前一刻他们还认定苏涣是凶手,下一刻这案子就有了惊天逆转? 苏涣却没有停下。 “但这,只是你计划的一小部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个从始至终都依偎在沈寒舟身边,瑟瑟发抖的武玲瓏。 “今夜这两个知道你太多秘密的同谋必须死。” “於是你派出了你最锋利也最隱蔽的一把刀。” 苏涣的声音变得有些玩味。 “我很好奇,在场的各位有谁能想像,这柄杀人不见血的刀,就是这位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武大小姐呢?” 轰! 人群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著苏涣。 这简直是鬼话连篇。 武玲瓏,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娇娇女,会是手持巨型铡刀的杀人魔? “胡说八道!”,沈寒舟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咆哮道,“你竟敢污衊玲瓏,她…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弱女子!” 他把武玲瓏紧紧护在怀里,那副深情的样子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动容。 武玲瓏也抬起那张带泪的脸,用看恶魔的眼神,恐惧的望著苏涣。 演的真好。 苏涣心里赞了一句。 “弱女子?” “一个能从闺房密道潜出,扛著比自己还高的铡刀,穿行半个镇子去杀人,再悄无声息的潜回来的弱女子?” “沈寒舟,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苏涣一步步逼近。 每一步,都让沈寒舟心惊肉跳。 “有一种邪术叫控心,用特殊药草炼製薰香,辅以精神秘法日夜侵染,便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炼成一具只听从你命令的行尸走肉。” “她白天是你身边温婉可人的妻子,是人人怜惜的孝女佳人。” “到了夜里,她就是你手里最锋利的铡刀,为你剷除一切障碍。” 苏涣停在两人面前,低头看著还在瑟瑟发抖的武玲瓏。 “你每晚都会为她点上一炉安神香吧?” “那香味很特別,混杂了至少十七种草药,带著一股甜腻的味道。” “可惜,我鼻子比较灵。” 沈寒舟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所有的偽装、计划、后手,在这个慵懒的男人面前,被一层层毫不留情的撕开、碾碎。 苏涣最后说道:“我听说十五年前,青州沈家因为一本掌经,被当时的威远鏢局总鏢头武镇山一夜灭门。” “只有一个七岁的孩童,躲在米缸里,逃过一劫。” “他隱姓埋名,臥薪尝胆,用了十五年的时间,一步步成为江湖上温文尔雅的玉郎君沈寒舟,最终入赘仇家,成了仇人最信任、最满意的女婿。” “沈寒舟,我说的对吗?” 全场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横跨了十五年的復仇故事,真相的残酷,布局的深远,让在场所有自詡为江湖豪客的人都感到遍体生寒。 所有的偽装都被撕的粉碎。 沈寒舟终於不再掩饰。 他缓缓推开怀里的武玲瓏,慢慢的直起身。 他脸上的苍白、惊恐、愤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仇得报的疯狂和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看著苏涣,赤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疑惑。 他惨然一笑,声音嘶哑。 “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涣耸了耸肩。 “我猜的。” 沈寒舟笑了,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他输了。 不是输给李寻欢的飞刀,也不是输给楚留香的神机妙算,而是输给了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懒的理直气壮的男人。 输的莫名其妙,输的一败涂地。 “爹,娘,孩儿为你们报仇了。” 他喃喃自语。 在眾人惊骇欲绝的尖叫声中,他猛的抬起右手,一掌狠狠的拍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砰! 一声闷响。 七窍流血。 这位隱忍了十五年,亲手布下绝命杀局的復仇者,就这么直挺挺的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隨著他的死亡,操控武玲瓏的无形丝线也骤然绷断。 武玲瓏的身体猛的一颤。 她空洞麻木的眼眸里第一次重新恢復了神采。 清明回来了。 记忆也回来了。 她茫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父亲,看著自尽身亡的丈夫,看著周围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最后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仿佛沾满了永远也洗不掉的黏稠血腥。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撕裂了整个武家庄园的夜空。 一个破碎的復仇故事结束了。 苏涣看著抱著头蜷缩在地、精神彻底崩溃的女人,无奈的嘆了口气。 他的眼前,一行水墨小字悄然浮现。 【武玲瓏,身心俱损,余生无寄。助其走出阴霾,可提升花杀术熟练度。】 苏涣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唉。”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多,不让人好好睡觉的麻烦事。” 第31章种地,也是修行 沈寒舟的血,还有余温。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在武家庄园的上空盘旋了许久,才终於力竭,跌落下来,碎成一地断断续续的呜咽。 武玲瓏抱著头,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颤抖。 记忆的潮水衝垮了她神智的堤坝,那些她亲手製造的血腥画面,一幕幕在她眼前闪回,比沈寒舟施加的控心邪术,更让她痛苦万分。 她看见了那柄巨大的铡刀,看见了那些在月下翻滚的人头,看见了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大厅里,死寂一片。 先前还推杯换盏的江湖宾客们,此刻都成了哑巴,只是用一种混杂著畏惧、嫌恶与一丝怜悯的复杂眼神,看著那个蜷缩在的女人。 在他们眼中,她不再是那个娇弱可怜的武家小姐。 她是一个妖女。 一个亲手斩杀了数条人命,双手沾满血腥的怪物。 哪怕她曾被人操控,可那些人毕竟是死在她的刀下。 窃窃私语声,开始悄然的蔓延。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可怜是可怜,但也太嚇人了,谁还敢靠近她?” “这威远鏢局,算是彻底完了。” 那些目光刺的人难受,庄园里那些曾经对她毕恭毕敬的僕人,此刻也都远远躲著,没有一个敢上前。 郭大路那张憨直的脸上满是愤懣与不忍,他看不下去了,提著一口气就想上前说些什么。 一只手却搭在了他的肩上。 是燕七。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冷:“你现在过去,只会让她更难堪。” 郭大路一怔。 燕七看著那个被世界拋弃的女人,继续道:“而且,她现在不信任何人。” 郭大路攥紧了拳头,终究还是没再动。 林太平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他看著眼前的惨剧,看著那些江湖客的嘴脸,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的苏涣身上。 然后,他看见苏涣动了。 他打了个哈欠,被这无休止的吵闹耗尽了耐心,慢悠悠的走了过去。 人群无声的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苏涣走到武玲瓏面前停下。 他没有弯腰,也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的废话,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解下了外袍。 那是一件很普通的麻布白衣,洗的有些发白,带著一股阳光和懒散的味道。 他隨手一扬,外袍便轻轻落在了武玲瓏的身上,遮住了她因挣扎而凌乱的衣衫,也隔绝了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於开了口,声音不大,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调子,却清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想死,还是想活?” 武玲瓏的哭声和颤抖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与绝望的脸上,空洞的眸子终於有了一丝焦距。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 是他一手揭穿了所有骗局,將她从噩梦中拽醒,却也让她坠入另一个地狱。 她看见他眼神里的淡然,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更没有那些让她窒息的畏惧与嫌恶。 他就那么看著她,问的云淡风轻。 武玲瓏的嘴唇剧烈的颤抖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涣好像看懂了她的答案,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麻烦,於是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道: “不想死就跟我走。” “这里太吵了,影响我睡觉。” 说完,他伸出手,没有去扶,只是自然的拉住了她的手腕。 在满堂宾客极度震惊的目光中,苏涣就这么拉著她站起来,然后转身,对著还在发愣的郭大路几人道: “走了,回去了。” 郭大路先是一愣,隨即那张憨脸上爆发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他一拍大腿,大声道:“好!回家!” 燕七和林太平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跟了上去。 这个家破人亡的復仇故事,终於结束了。 一个由懒人、憨货、冰块脸、书生,以及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妖女组成的队伍,更加麻烦,就这么踏著一地的血腥与看客们复杂的目光,走出了武家庄园的大门。 苏涣拉著身后那个脚步虚浮的女人,感受著手腕上传来的冰冷与颤抖,忍不住在心里又嘆了口气。 他身后,是江湖的一地鸡毛。 他身旁,是另一个更大的麻烦。 从武家庄园走出来,身后是满堂的灯火辉煌,身前是平安镇的无尽长夜。 那座金碧辉煌的庄园,刚吞噬了无数生命,还散发著温热的腥气,而他们要回的富贵山庄,只剩下一副空壳,在月下安静的等待腐朽。 郭大路走在最前面,几次想开口说个笑话,暖一暖这僵硬的气氛,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燕七走在最后,手始终按著刀柄,眼神警惕,护在眾人身后。 林太平走在中间,看著身前那个被苏涣半拉半拽著、脚步虚浮的女人,想起了某些旧事,眼神黯然。 对武玲瓏而言,那座关押了她前半生的华丽囚笼,远不如眼前这座破败的废墟来的让人心安。 至少,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未曾沾染过她父亲和丈夫的血。 回到富贵山庄,郭大路立马忙活开了,將自己那间还算乾净的屋子腾了出来,嘴里嚷嚷著:“武姑娘,你先將就一晚,这床板硬了点,但结实!明儿我给你寻摸张软和的去!” 林太平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打来一盆热水,又从厨房端来一碗还有余温的米粥,放在了桌上。 燕七靠在门外,抱著刀,不远不近的看著,眼神里那股子生人勿进的冰冷稍稍融化了些许,只剩下审视。 苏涣鬆开武玲瓏的手腕,指了指简陋的床铺,只说了一个字: “睡。”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夜深了。 “啊!” 一声尖叫,猛的刺破了山庄的死寂。 “好多血、铡刀,別过来!” 郭大路从床上弹了起来,抄起哨棒就想往外冲,却被隔壁房的林太平拦了下来。 “让她自己熬。”书生的声音在夜里很轻,“你现在进去,她那根弦,会彻底断掉。” 断断续续的哭喊与梦囈,让每个人都不得安寧。 苏涣躺在院子里那张破烂的躺椅上,被吵的翻来覆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终於不耐烦的坐起身,抓过腰间的酒葫芦,晃晃悠悠的走到武玲瓏的房门外,背靠著门框坐了下来。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敲门,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用一种极低极缓的调子,哼起了不成曲的歌。 那声音清澈悠远,没什么章法,却奇异的抚平了屋里濒临崩溃的惊惧。 哭喊声渐渐变成了呜咽。 呜咽又渐渐没了声音。 另一间屋子里,郭大路守著那个活死人王动,也听见了武玲瓏最悽厉的那声哭喊。 “別杀我!” 就在那一瞬间,郭大路眼睁睁看著,那个在床上躺了许久一动不动的王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句含混不清的梦囈,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飘散在空气里。 “是我对不起你。” 郭大路浑身一僵,猛的凑过去,可王动又没了动静,让他以为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武玲瓏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一味的抱著膝盖,坐在窗边,眼神空洞的望著院子里的荒草。 苏涣的耐心终於被这死气沉沉的麻烦耗尽了。 他一脚踹开房门。 武玲瓏受惊的身体猛的一颤。 一柄生了锈的锄头,被扔到了她的脚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声。 苏涣指著外面那片荒芜的院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既然你閒著也是閒著,那不如把地翻了,种菜。” 他甚至懒的看她的反应,转身就走,嘴里还在嘟囔著那句听的郭大路耳朵都快起茧子的话。 “吵死了。” 武玲瓏僵硬的低下头,看著脚边的农具,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男人懒散的背影。 那句粗暴又不带任何情绪的命令,猛的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过来。 她站起来,捡起了锄头。 她走向那片荒草丛生的院子,举起了锄头。 很重。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 手心的嫩肉磨出了水泡,水泡破开,渗出血,混著泥土,又痛又脏。 可奇怪的是,身体越是疲惫,脑子里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就越是模糊。 每一次挥汗如雨,每一次力竭,都让她渐渐忘记了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魘。 几天后,院子一角被翻出了一小块地。 泥土是黑色的,带著一股新生的腥气。 武玲瓏站在那片被自己亲手开垦出的土地上,满身泥污,大口喘著气,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第一次觉得那是暖的。 她还活著。 就在这一丝微弱的生机,於这座破败山庄里悄然萌芽时,富贵山庄外那条僻静的巷子尽头,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墙角阴影里无声无息的剥离出来。 那是个男人,一身黑衣,走起路来脚尖点地,没有半分声响。 他没有去看院子里那个正在卖力翻地的女人。 他的目光阴毒,穿过斑驳的院墙,精准的落在了那扇窗户上。 窗后,林太平正就著天光,安静的读著一卷书。 目標很明確。 而院子里的郭大路终於看不下去了,他走到那张破烂躺椅旁,对著那个四仰八叉晒太阳的男人,瓮声瓮气的说: “苏涣,你这也太不晓得怜香惜玉了,人家武姑娘以前是拿刀的手,你现在让她去拿锄头?” 苏涣连眼皮都懒的抬一下,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不然呢?” 他翻了个身,像是嫌阳光刺眼,嘟囔道:“总不能指望你那间屋里硬的像石头的床板,能治好她心里的病?” 郭大路被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脸憋的通红。 一旁的林太平放下书卷,温声开口,像是在替苏涣解围,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苏兄此举,看似粗暴,实则大智若愚,身体的劳累,能最大程度的忘却心里的梦魘,这是让她活下去的法子。”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劳作的女人停了下来。 武玲瓏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泥污混著汗水,在她那张曾经娇艷的脸上画出几道滑稽的痕跡,她看著那片被自己亲手翻开的黑土,眼神里有了一丝活人该有的光。 她转过头,望向躺椅上的那个男人,声音有些乾涩,却是这几天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苏涣,地翻完了,接下来种什么?” 苏涣终於被吵的没法睡了,不耐烦的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 “种点能下酒的。” 他顿了顿,眼神隨意的往院墙的角落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弧度。 “再顺便种点东西,能让某些躲在墙角,馋的直流口水的杀手,闭上嘴。” 话音刚落。 巷子尽头,那个黑衣杀手浑身一震,猛的一僵。 他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他练的是龟息敛气的法门,自信就算是当世顶尖高手,只要他不动杀机,也绝无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察觉到他! 院子里,郭大路和林太平也是一愣。 唯有一直靠在门柱上擦刀的燕七,手中动作一停,眼神瞬间冰冷。 她冷冷吐出几个字。 “別废话了,人已经到门口了。” 那黑衣杀手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再无偷袭的可能,那院子里的人,个个都不好惹,尤其是那个懒的要命的白衣青年,能一语道破他的行藏,其实力深不可测! 走! 他当机立断,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便要遁入阴影。 然而,那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声音,又懒洋洋的飘了过来。 “急什么,天还没黑透。” “让我再睡半炷香。” “就半炷香。”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钻入杀手的耳朵里,每个字都让他头皮发麻。 杀手嚇破了胆,不敢再回头,用尽了毕生功力,身形极快,拼命向巷子外逃去。 院子里,苏涣说完那句话,便真的倒头又睡了过去,还顺手拉了拉衣襟,嘴里嘟囔了一句。 “吵死了。” 第32章 流星赶月 巷子尽头的黑衣杀手,一溜烟就没了影。 郭大路还想追,被林太平一把拉住,只得悻悻然的骂了几句,唾沫星子乱飞。 院子里又恢復了那种半死不活的安静,苏涣真的就那么睡了过去,呼吸平稳,好像刚刚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跟他一点关係都没有。 郭大路看不懂,林太平若有所思,燕七则只是低头,用一块破布一遍遍擦拭著柴刀,刀口在夕阳下泛著一层红光。 武玲瓏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继续一下一下的用锄头翻著地,汗水顺著她消瘦的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无声无息。 黄昏,是一天中最懈怠的时候,疲惫了一天的人只想歇著。 富贵山庄里,那股子慵懒的气氛,浓的化不开。 郭大路终於嚷嚷累了,靠在柱子上打盹。 武玲瓏也累的直不起腰,坐在田埂上发呆。 苏涣在躺椅上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唯有林太平还捧著一卷书,就著最后一点天光看的入神,一道比黄昏更暗的影子,从墙角的阴影里剥离出来。 他叫蛇影,来得比刚才那逃跑的杀手还要早,已经在暗处观察了整整一天,將这院子里每个人的底细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咋咋呼呼的憨货不足为惧,埋头种地的女人是个废人,劈柴的冷脸丫头有点力气,但仅此而已。 唯一让他忌惮的,是躺在椅子上睡觉的白衣青年,可一个睡死了的人再厉害,也只是个死人。 蛇影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窗边的书生林太平,他的指间扣著一枚极细的毒针,针尖在暮色中泛著幽蓝的光。 他无声无息的潜入院子,距离书生只剩下五步,四步,三步,书生的脖颈白皙修长,血管清晰可见,是最好的靶子。 蛇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在他即將弹出毒针的剎那。 嗡! 一声撕裂空气的颤音陡然炸响! 正在院子另一头慢条斯理劈著柴的燕七,头也未抬。 她只是將手中劈了一半的斧子,隨意的反手甩了出去! 那把铁斧在空中高速旋转,带起一阵风啸,不偏不倚的砸向蛇影藏身的那片阴影! 蛇影瞳孔骤缩! 那股子刚猛的劲风颳的他脸皮生疼,他想不通,这个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的丫头,是怎么发现他的! 来不及多想,他脚尖一点,整个人诡异的向后飘出三尺,险之又险的躲开了这夺命一斧。 轰! 铁斧深深的嵌进了墙壁里,斧柄兀自嗡嗡作响,震的墙皮簌簌的掉。 一击不成,蛇影被迫现身,他阴冷的目光死死盯著燕七,眼中满是惊异。 而燕七已经扔掉了手里的木柴,抄起了另一把柴刀。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將刀横在身前护住了身后的林太平,那是一个简单的架势,却异常沉稳,没有半分破绽。 郭大路被那声巨响惊醒,一睁眼就看到燕七和一个黑衣人对峙的场面,他脑子一热,只觉得此刻的燕七身姿挺拔,那张冷冰冰的脸在暮色下,竟有种说不出的颯爽。 他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细想,只当是兄弟义气,爆喝一声,抡起哨棒就冲了上去。 “哪里来的贼人,吃你郭爷爷一棒!” 蛇影见行踪彻底暴露,再无半分胜算,心中暗骂一声。 他毫不恋战,手腕一抖,一片带著腥甜气味的毒烟瞬间炸开。 趁著郭大路和林太平掩鼻后退的瞬间,他身形一晃,就迅速消失在愈发深沉的夜色里。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咋咋呼呼的郭大路,也不是让他任务失败的书生,而是那个持刀而立,从始至终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的冷脸丫头,他要记住这张脸。 郭大路见人跑了,还兀自在那吹嘘是自己一嗓子嚇跑了刺客。 苏涣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揉著眼睛打著哈欠,晃晃悠悠的走到燕七身边,他瞥了一眼墙上还在颤动的斧头,又看了看燕七握著柴刀虎口微微发白的手,懒洋洋的低声问了一句。 “你这手流星赶月的飞斧,是跟哪个门派学的?” 燕七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用冰冷的眸子死死盯著苏涣,眼神里全是探究。 半晌,她冷冷吐出几个字,“劈柴劈多了,自然会。” 说完,她扔下柴刀转身就走,头也不回的进了屋,只是那攥紧的拳头,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夜色漆黑,稠的化不开。 郭大路还愣在原地,看看墙上嵌进去半截的斧头,又看看燕七消失的那扇门,半晌才狠狠搓了把脸,想把脸上的震惊搓掉。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萧索声,还有林太平点起的那一盏灯笼,在风里孤零零的摇曳。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燕七又走了出来。 她面无表情,径直走到墙边,单手握住斧柄,手臂上青筋一绷,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便將那柄铁斧从墙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碎石和墙灰簌簌落下。 郭大路被这声音惊醒,一个箭步窜了过去,那张憨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声音都放轻了八度,生怕惊著了谁。 “燕七,你……你那一手,能不能教教我?” 燕七转过身,灯笼昏黄的光只照亮了她半张脸,另一半隱在阴影里,眸子黑的深不见底。 她看著郭大路,吐出四个字,“劈柴,一万次。” 说完,便提著斧头转身往柴房走,脚步不快,却让郭大路心头一紧,后面的话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郭大路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的挠了挠头,目光一转,落在了那张破烂躺椅上。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也顾不上礼数,瓮声瓮气道:“苏涣!別装睡了!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流星赶月?” 躺椅上的人影动了动,然后是一个长得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哈欠。 苏涣揉著眼睛坐起来,眼神迷濛,一脸被人吵醒的起床气。 “哈欠……我没看出来。” 他瞥了一眼柴房的方向,声音里还带著浓浓的鼻音。 “我只是觉得,那斧子飞得比我翻身还快。” 郭大路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太平走了过来,他抬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轻轻碰了碰自己修长的脖颈,脸上掛著一丝苦笑。 “其实我当时想的是,如果那斧子偏了一寸,我现在的脖子,可能已经搬家了。” 他话音刚落。 柴房门口的阴影里,传来燕七那冰冷的,没有半分情绪起伏的声音。 “放心,偏不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郭大路张著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这富贵山庄里,除了自己,没一个正常人。 林太平收回了手,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书卷,眼神里却没了书,只有那一道极快的斧光。 而苏涣说完那句话,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往躺椅上一倒,顺手拉了拉盖在身上的外袍,嘴里嘟囔了一句风大了,便又睡了过去,呼吸悠长。 第33章 有病要医,有债要还 夜深了,富贵山庄里,鬼影子都懒得出来逛。 郭大路却拎著从墙里拔出来的破斧头,猫著腰,鬼鬼祟祟的溜达到院子中央。 他学著燕七的样子,將斧头横在身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猛的睁开,对著十步外的烂木桩,爆喝一声:“流星赶月,你郭爷爷我劈!” 斧头脱手。 那斧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没有流星的迅疾,更没有赶月的瀟洒,噗通一下,砸在了离木桩三尺远的泥地里。 溅的泥点子,不偏不倚,糊在了刚从屋里出来,准备起夜的林太平脸上。 林太平抹了把脸,看著一手泥,哭笑不得的说,“大路,你这是在练功,还是嫌我命长,打算杀人灭口?” 郭大路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正想辩解,柴房那黑漆漆的门里,冷冷飘出一句话,“第一万零一次的时候,记得叫我。” 躺椅上,苏涣翻了个身,拉了拉身上的外袍,含糊的嘟囔,“別练了,吵得慌。” “斧头飞的再快,也快不过我梦里那盘刚出锅的红烧肉。” 郭大路彻底没了脾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著天上的残月,泄了气。 “你们这群人,真他娘的难伺候!” 笑闹声散去,院子里刚活泛起来的气氛,又被夜风吹的一乾二净。 蛇影的出现,让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这不再是简单的江湖寻仇,而是专业的、不计代价的刺杀。 一波不成,下一波只会更狠。 晚饭时,桌上只有一碟咸菜,一锅稀粥。 林太平端著碗,却一口也咽不下去,他放下碗筷,脸上满是愧疚道:“诸位,是我连累你们了。” “放屁!”郭大路把碗摔在桌上,瞪著眼说道:“咱们是兄弟,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燕七没说话,只是低头,用袖子擦著刚劈完柴的刀,刀身映著烛火,一片冰凉。 一直没精打采的苏涣,却破天荒的站了起来。 他晃晃悠悠的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抱出蒙著红布的酒罈。 他拍开泥封,一股烈到呛人的酒香,瞬间就衝散了屋里的沉闷。 苏涣拎著酒罈,没有坐回饭桌,而是走到了那间死气沉沉的屋子。 他倚在门框上,看著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王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火烧云,保定府三十年的陈酿,入口辛辣,入喉滚烫。” 他晃了晃酒罈,酒水撞击坛壁的声音沉闷,带著某种鼓动的节奏。 “可惜了。” “这酒,只有当年名满天下的鹰王才配喝。” “现在嘛”,苏涣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懒散又刻薄的弧度,“只剩下一个躺在床上等死的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狠狠刺痛了王动。 床上那个躺了许久,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的活死人,手指猛的抽搐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竟然缓缓的坐了起来! 他双目赤红,透出绝望的凶光,死死盯著苏涣手里的酒罈,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低吼。 “给我。”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主动说话。 苏涣理都没理,又仰头灌了一口。 王动疯了。 他猛的扑下床,一把从苏涣手里抢过酒罈,仰头便灌。 烈酒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破烂的衣襟。 酒入愁肠,那些被他封死的记忆,终於被这股火烧开了缺口。 他一边喝,一边断断续续的,说出破碎的词句,“红......红娘子。” “我对不起她。” “是我......拋弃了她。” 眾人终於窥见了他那段尘封往事的一角。 曾经的鹰中之王,年少轻狂,与一位叫红娘子的女人相爱,携手闯荡江湖,却不知为何,最终弃她而去。 就在王动的悲鸣,迴荡在破败山庄的同一时刻,平安镇的入口处,马蹄声碎。 一个女人,牵著一匹乌黑骏马,缓缓的走进了镇子。 她一身火红的劲装,將惹火的身段勾勒的淋漓尽致,可那双眼睛,却冰冷锐利。 她腰间挎著一把奇特的弯刀,刀鞘古朴,却透著一股洗不尽的血腥气。 她逢人便问,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王动的人?” 镇上的老汉被她身上的杀气所慑,哆哆嗦嗦的,抬手指了指富贵山庄的方向。 红衣女人,红娘子,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死气沉沉的山庄,马鞭一扬,绝尘而去。 夜风里,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喃喃自语道:“王动,你躲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我这把相思刀。” 那匹乌黑骏马,停在了富贵山庄那扇只剩一半门轴的破门前。 马上,一身红衣,如血如火。 女人翻身下马,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带著一股沙场上才有的凌厉。 她没有推门,而是抬脚,一踹。 吱呀! 那扇本就苟延残喘的破门,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溅起一地尘埃。 一个女人,就这么踩著自家倒塌的门板,闯了进来。 她那双锐利的眸子,只用了一剎那,便穿透了满院的荒芜与屋內的昏暗,死死钉在了那个刚刚从床上坐起,满身酒气的男人身上。 王动。 屋子里,那股刚刚被烈酒点燃的悲愴气氛,瞬间被这股闯入的杀气,冻结成冰。 王动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瞳孔剧震。 他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和恐惧,如同看到了梦魘。 红娘子看著他,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刺耳又荒凉。 “王动!”那声音冰冷,“你这个懦夫!” 王动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痛苦,悔恨,惊惧,种种情绪在他颓败的脸上交错闪过,最终,却都归於一片死寂。 他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又重新烂回了那堆被褥里,甚至拉过油腻发黑的被子,蒙住了头。 红娘子见他如此,怒极反笑。 她没有再去看那个装死的男人,而是环视一周,目光从郭大路写满震惊的憨脸,扫过林太平攥紧书卷的手,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抱著锄头,眼神空洞的武玲瓏身上。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大声宣告道:“你们知道这个只会躺在床上的男人是谁吗?” “他是曾经的鹰中之王!” “七十二路鹰爪功天下无双,统领著江湖最强的杀手组织,天鹰堡!” “就因为被最信的兄弟在背后捅了一刀,就变成了一条只会逃避的死狗!” 鹰中之王! 天鹰堡! 这几个字,让郭大路和林太平的脑子轰的一声! 郭大路那张嘴,张的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连饭都懒得吃,只会躺在床上等死的废物,和传说中那个杀伐果断,威震江湖的一代梟雄联繫在一起。 林太平手里的书卷,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就连一直靠在门柱上,冷眼旁观的燕七,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凝重,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红娘子一步步走向那张大床,每一步,都让王动心惊肉跳。 她走到床边,一把掀开了那床骯脏的被子,死死盯著王动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说道:“我找了你三年!” “你欠我的,欠那些死了的兄弟们的,今天必须有个了断!” “要么,你现在就拿起刀,跟我回去,重整天鹰堡!” “要么!” 她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我现在就杀了你,清理门户!” 呛啷!一声龙吟。 她腰间名为相思的弯刀,已然出鞘,森然的寒光,照亮了王动那张惨白的脸。 凛冽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 就在红娘子手腕下压,刀锋即將划破王动喉咙的瞬间,一只手,毫无徵兆的探了出来。 不快,甚至有些懒散。 两根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恰好夹住了刀刃。 红娘子的刀,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她猛的转头,却看见那个从头到尾都倚在门框上,一脸没睡醒的白衣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侧。 “这位姑娘。” 苏涣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一滴泪水,声音里满是被人打扰清梦的无奈。 “女孩子家的,整日喊著打打杀杀,多麻烦。” 他鬆开手指,仿佛嫌刀刃冰手,在自己洗的发白的麻布衣上蹭了蹭,然后才慢悠悠的说:“不如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多愜意。” 红娘子看著他,又看了看这间家徒四壁,连张好凳子都没有的破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里,有茶吗?” 茶? 苏涣瞥了一眼桌上那碟孤零零的咸菜,又看了看红娘子那张比刀锋还冷的脸,懒洋洋的摇了摇头。 “茶没有。”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罈,坛口漾出醇厚的酒香。 “酒管够。” “就怕姑娘你,喝不惯我们这儿的断肠酒。” 红娘子冷笑一声,没再理他。 她的目光冰冷刺骨,死死盯在那张床上。看著那团缩在被子里的东西,忽然笑了,笑声悽厉。 “王动!你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 被子里,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闷响。 “你是谁?” 红娘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隨即化作无边的怒火与悲凉。 “好,好一个你是谁!”她怒极反笑,“王动,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么?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她绕过挡在门口的苏涣,一步步走了进去。 郭大路那蒲扇大的手掌下意识抬起,想拦,却被苏涣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涣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人家的债,外人还不了。 红娘子就这么走进屋里,昏黄的烛火,將她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又细又长,一时间,屋里所有的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王动终於还是没能撑住,他猛的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熬的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红娘子看著他那副颓败的模样,眼波流转,那股子杀气忽然就散了,只剩下一种浸到骨子里的疲惫和失望。 “你们男人,为什么总他妈是这种样子……” 她说到“他妈的”三个字时,声音顿了顿,不知是说给王动听,还是说给这屋里所有的男人听。 就在她停顿时,一直倚著门框没动的苏涣,忽然开口了。 “欸,姑娘此言差矣。” 他灌了口酒,打断了这满屋的死寂,一脸无辜的说:“我们男人怎么了?你找他算帐,我们可是招谁惹谁了?这锅我们可不背,唉,真是无妄之灾。” 说完,他还衝著王动挤了挤眼睛,示意他赶紧说点什么。 可王动毫无反应,那双死鱼眼,只是直勾勾的盯著红娘子的脸,仿佛要把她看穿。 红娘子看见苏涣的小动作,也看见了王动的麻木,她惨然一笑,对著王动问道:“你是真的以为,我想杀你?” 王动嘴唇动了动。 “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但想杀了我,还想把这里所有人都杀光。” 红娘子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的乾乾净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大路都觉得憋得慌,她才黯然的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果然,在你心里,我始终就是个心肠歹毒的蛇蝎女人。” “我对你的好,也不过是想利用你。”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一滴泪珠,从眼角滚落,砸在她紧握著的刀背上,碎了。 听到这里,別说是心最软的郭大路,就连林太平都忍不住嘆了口气。 苏涣也看不下去了。 这王动的心,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换了是他,就算再麻烦,这时候也该把人搂进怀里了。 可王动依旧是那副死人脸,只是重复道:“你最好,快走。” 红娘子的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自己的声音。 “好。” “王动,你听著。” “你若是始终觉得我没安好心,那我这次走了,以后,就永远不会再来找你。” 她慢慢的,慢慢的转过身。 那道火红色的背影,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瘦弱。 她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苏涣看著她踩著一地月光,消失在院门外,默默的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不知为何,这保定府三十年的陈酿,今天喝起来,竟有些寡淡无味。 他砸了咂嘴,心里嘀咕了一句。 好像跟我没啥关係啊,我跟著伤心个什么劲儿。 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捲起地上的枯叶,呜呜咽咽的吹向不知名的远方,平添了几分萧瑟。 第34章 剑是死人的剑,环是夺命的环。 夜风里,红娘子的声音划破了富贵山庄的寧静,带著刀锋般的锐利。 “花间客,金钱帮和龙啸云的人在找你。” 她火红的身影已经跨出了倒塌的门框,却又突然停下,背对著屋里的人,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 “江湖上都是这个消息,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快到镇上了。” 话音在空中迴荡,被夜风捲起,又重重落下,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院里枯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仿佛在预示著什么。 苏涣站在门框旁,手里的酒罈冰凉。 他突然想起来了,在保定府那次,为了忽悠上官金虹,隨口说了几句不著边际的话。 现在,那个人要来了。 至於龙啸云?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还是好酒,只是嘴里的味道有些发苦。 麻烦,不是。 郭大路走了过来,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瓮声瓮气地说:“苏涣,他们要来找你麻烦?我们帮你。” 林太平放下书,目光坚定:“苏兄,我们一起面对。” 燕七靠在门柱上,只是微微点头,手却已经默默的搭在了刀柄上。 武玲瓏站在角落,握著锄头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苏涣看著他们,嘆了口气,声音拖的很长,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帮我?” 他摇摇头,声音听起来很费力气:“这事,你们帮不了,只会更麻烦。” 他的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隱约的马蹄声。 先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一片,快速涌来。 兵器撞击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一大群人正飞速逼近。 镇口方向,火光骤然亮起,一条燃烧的火线移动极快,直奔富贵山庄而来。 “轰隆!” 一声巨响,那扇只剩一半门轴的破门终於不堪重负,彻底碎裂,尘土飞扬。 一个男人踩著漫天灰尘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黄色劲装,衫角盖到膝盖,袖口束紧,利落的没有多余装饰。 头戴斗笠,笠檐压的很低,只露出一双死灰般的眼睛,没有任何情感。 他的腰带右侧掛著一柄剑,剑柄向左,隨时可以出鞘。 来的並不是上官金虹,反而是他最得力的手下——荆无命。 荆无命的目光凌厉的扫过眾人,最终定格在苏涣身上。 他只对苏涣说了一句话,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比这夜色还要冷。 “跟我走,他要见你。” 郭大路等人看著这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死气沉沉的荆无命,心头一紧,严阵以待。 荆无命並没有去看他们。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隨时准备出鞘。 一股浓烈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开来,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此刻正缓缓出鞘。 苏涣看见来者並非上官金虹,反而鬆了一口气。 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懒洋洋的问了一嘴:“上官金虹呢?” 荆无命没有回答。 他只是身形一动,准备伸手一把抓住苏涣。 苏涣哪里能任由他意? 他一个侧身,身形微晃,灵活的闪过。 同时,郭大路等人也准备上前救人。 荆无命的目光终於从苏涣身上,移到了这些不识好歹的人身上。 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手腕一抖,长剑瞬间出鞘,寒光一闪,直指苏涣的咽喉。 同时金钱帮的帮眾,也已然鱼贯而入,將整个富贵山庄围得水泄不通。 密密麻麻的人影,手持刀剑,虎视眈眈地看著他们,杀气腾腾。 而就在最关键的时候。 密不透风的金钱帮阵列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分开了一条道。 不是推开,也不是命令。 只是一种气势。 一种让所有人都自觉让路的极度傲慢气势。 一道人影从道中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著金袍,袍角绣著繁复纹样,在烛火和月光的交织下泛著沉甸甸的华光。 他的步履很慢,却带著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脸用最坚硬的岩石雕琢而成,每一道稜角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眼睛比荆无命的剑更冷,却又比夜空更深邃,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 他便是上官金虹。 江湖上唯我独尊的金钱帮帮主。 他走到荆无命身旁,脚步未停,只是伸出手,轻描淡写的將荆无命刺向苏涣咽喉的剑拨开。 没有声音。 没有怒喝。 甚至没有多看荆无命一眼。 只是一拨。 杀气很重的利剑便乖乖的偏离了方向。 荆无命没有反抗,收剑入鞘,身形笔直的立在上官金虹身后,面无表情。 上官金虹的目光径直落在苏涣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极致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打量一个死人。 “昔日你说,我龙环尚有缺憾。” 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像陈年老酒,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 “今日,缺憾已补。” 他缓缓伸出双手,自宽大的金袍袖中,掣出一对金环。 那金环,不是寻常的兵刃。 它们在夜色中,澄光流转,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处斑驳。圆润无缺,浑然天成,仿佛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至宝。 没有丝毫瑕疵。 没有半分缺憾。 那是一种极致的完美,完美到让人窒息。 郭大路张著嘴,看著那对金环,只觉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太平的脸上,凝重如铁,死死盯著那对金环,仿佛要从上面看出什么端倪。 燕七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波澜。 就连武玲瓏,也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锄头,眼神里透著一丝惊惧。 上官金虹握著那对金环,眼中精光流转,看向苏涣。 “你既敢评点,便来一试。”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缓缓摆出一个架势。 那架势,看似隨意,却又如渊渟岳峙,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高山。 他站在那里,手中金环,完美无缺。 夜风,捲起院中枯叶,沙沙作响。 富贵山庄,死寂一片。 只有上官金虹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寂静中,像两盏幽冷的灯,锁定了苏涣。 苏涣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唉,真麻烦。” 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动了。 第35章 龙凤双环终成空 苏涣嘟囔了一句真麻烦,便动了。 他没有兵器,只能以轻功周旋,咫尺天涯施展开来,身形鬼魅,在方寸之间腾挪闪避。 金环破空,带起阵阵劲风,却始终碰不到他衣角。 几个回合下来,苏涣虽没受伤,却也显得有些狼狈,他毕竟不擅长近身搏杀。 上官金虹看在眼里,审视意味更浓。 他没有趁胜追击,反而收敛了攻势,声音低沉醇厚:“你既然敢评点我金环有缺,想必也有些真本事,赤手空拳,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可需要兵刃?” 他这话一出,眾人皆惊。 林太平更是面色凝重,这上官金虹不仅武功高绝,心胸气魄也很罕见。 苏涣听了这话,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像被人吵醒了午睡,他瞥了一眼郭大路,又看了看王动紧闭的房门,懒洋洋的问:“有吗?” 郭大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急忙衝进王动屋子,片刻后抱著一把落满灰尘长剑跑了出来。 “有!这是王动那廝的,本来想拿去当了换酒喝,一直没来得及!” 剑身锈跡斑斑,剑柄也缠著破布,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剑。 苏涣接过,隨手一抹,剑身被指劲擦拭的寒光粼粼,竟带著几分古朴锐利。 他忍不住讚嘆一声:“好剑。” 他手腕一翻,长剑直指上官金虹,剑尖寒芒闪烁,示意可以动手了。 上官金虹不再掩饰战意,双环一抖,两条金色蛟龙破空而出。 左手为龙,刚猛沉重,挟泰山压顶之势,右手为凤,轻灵诡譎,天罗地网,无孔不入。 双环一刚一柔,一开一合,环隨身走,不躁不急,环宇环之间自有呼应,自成天地。 苏涣持剑格挡,却发现根本找不到破绽。 龙环沉重,凤环缠绵,环影淡淡,却封死了所有生机,他这把剑,终究只是凡铁,在金环攻势下,不堪重负。 “叮!” 一声脆响,苏涣猛的將剑身一震,那把陪伴王动多年长剑,竟被他生生震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地。 眾人惊呼,以为苏涣要束手待毙。 然而,苏涣却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中精芒內敛。 他集中精神,破碎剑身並未散开,反而被一股无形气流牵引,在空中重新凝聚,化作一道细长软剑,环绕著苏涣周身,吞吐著寒芒。 以气驭剑! 这种手段,已经不是凡人能理解的了。 “去!” 苏涣轻叱一声,空中那道软剑骤然分解,化作无数细小剑身碎片,雨幕般,铺天盖地飞向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不惊反喜,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双环舞密不透风,金光闪烁,將所有飞来剑身碎片一一弹开,发出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两人在院中,一个身形飘忽,以气御剑,碎片飞舞,一个双环合璧,滴水不漏,金光耀眼,进百招下来,打的难解难分,难分胜负。 然而,高手过招,胜负只在毫釐之间。 苏涣额头已经渗出细密汗珠,这以气驭剑对心神消耗极大,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將空中那柄软剑一拋,那剑身碎片组成的软剑,在空中依旧维持著剑形,隨心而动,攻势不减。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掌心之中,真气凝聚,一柄淡淡虚幻剑身,悄然成形——聚气成剑! 一心二用! 他以聚气成剑与上官金虹缠斗,剑光飘忽,无形无质,而空中那柄由碎片组成的软剑,则从另一个刁钻角度,继续袭扰。 兵兵乓乓,兵器交击声不绝於耳,又过了数百招,苏涣额头汗珠已经滚落而下,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猛的变招,手中那柄聚气成剑虚幻剑光骤然分散,在出剑瞬间,化作无数道细如髮丝剑丝,天女散花般,朝著上官金虹周身要害笼罩而去。 上官金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招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毕竟是久经沙场老江湖,电光火石间,双环猛的架起,护住周身要害,所有分流剑丝,都被他密不透风双环一一挡下。 然而,他只顾著应对眼前那无形剑丝,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长剑有形,剑气无形。 苏涣聚气成剑是无形的,而他以气驭剑凝聚长剑,却是实实在在的。 就在上官金虹双环架开剑丝瞬间,空中那柄由剑身碎片组成的软剑,一道流光,从他双环缝隙中,直刺而入! “噗嗤!” 一声轻响,软剑入体。 上官金虹身躯猛的震了一下,那双深邃眸子瞬间失去焦距,不可置信的看著胸口那柄由无数碎片组成的剑,他怎么也没想到,武功还能这么用。 他仅仅输给苏涣半招。 一代梟雄,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倒地。 然而,战斗並没有结束。 荆无命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上官金虹,当看到那道金袍轰然倒地时,他面无表情脸上,终於闪过一丝微不可察波动。 他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拔剑出鞘,直取苏涣。 只攻不守,不顾生死。 因为荆无命没有自我,他命,他剑,他存在,全都繫於上官金虹一人。他甚至没有让周围金钱帮帮眾帮忙,这是他一个人的事。 荆无命剑,快的不可思议,快的连空气都像被撕裂。 但在苏涣面前,这种快剑,终究只是徒劳。 苏涣眼中疲惫色一闪而过,他心念一动,將原本四散长剑碎片重新聚起。 这些碎片不再凝成一柄剑,而是化作无数柄剑身短小小短剑,蜂群般,环绕包围住荆无命。 荆无命连忙变招,他试图挑开这些小剑,再寻机会进攻。 谁知,就在他变招剎那,那些环绕小剑,竟在合围聚拢一瞬间,合为一柄,直出! 同时,一朵朵妖艷鳶尾花,无声无息的在荆无命周身大量飞舞,干扰他视线,迷乱他心神。 “噗!” 没有惊天动地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入肉声。 荆无命身形一僵,他低头,看著胸口那柄由碎片组成的短剑,眼中依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多了一丝瞭然。 他倒下了。 风,更大了,院子里,只剩下上官金虹和荆无命两具尸体,以及满地枯叶和剑身碎片。 郭大路目瞪口呆,手中哨棒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林太平手中书卷也早已遗落,他呆呆的看著这一切,像做了一场荒诞梦。 燕七刀,不知何时已从刀鞘中拔出半寸,此刻又缓缓回鞘,发出轻微摩擦声。 苏涣长长的舒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眉心。 “唉,真是麻烦。”他嘟囔著,隨手一挥,那些散落在地剑身碎片,竟像被无形手牵引,纷纷飞入王动屋子,落回床下那堆破烂之中。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上官金虹,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荆无命,缓缓摇了摇头。 “这下,恐怕更清净不了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整个院子,带著一股说不出疲惫与无奈。 说罢,然后便晃晃悠悠的走向那张破旧躺椅,一头栽了下去,像又睡著了。 只留下满院死寂,和三人惊骇欲绝目光。 风,继续吹著,將血腥味,吹向了更远地方。 第36章 名震江湖,携美潜逃 苏涣一头栽进那张破败不堪的躺椅,鼻息渐沉,竟是真的打起了呼嚕。 院子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郭大路手中那根粗糙的哨棒“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呆呆看著院中那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躺椅上那个仿佛真的睡死过去的白衣青年,嘴巴张得老大,却愣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太平手里的书卷早已不知何时滑落,他双眼无神,如同做了一场极其荒诞的春秋大梦。 那可是上官金虹啊,兵器谱上高居第二的梟雄,就这么死了? 燕七那柄半出鞘的刀,在夜色中缓缓回鞘,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他眼神凝重到了极点,死死盯著苏涣,又看看上官金虹胸口那道致命的伤口,眉头紧锁,不知在思量什么。 角落里,武玲瓏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锄头,眼神里透著难以掩饰的惊惧。她看著苏涣,又看看地上的金钱帮帮主,单薄的身体微微发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夜色里,一抹如火般刺眼的红色身影,再次出现在富贵山庄那扇破败的院门口。 红娘子。 她本已走出了很远,却被身后那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以及隨后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所吸引。带著几分警惕,几分好奇,她重新回到了这座院子。 然后,她就一眼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上官金虹,以及那个至死都没有表情的荆无命。 红娘子的目光一点点扫过院中眾人,最后,死死落在了躺椅上那个仿佛睡著了的白衣青年身上。 她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法抑制的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忌惮。 她握著相思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泛白。 躺椅上,苏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慢悠悠地坐起身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百无聊赖的眼神扫过郭大路、林太平、燕七,还有那个握著锄头的武玲瓏。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红娘子身上。 “姑娘怎的又回来了?”声音平淡,没有半点杀了绝顶高手后的得意,只有一种被人打扰清梦的无奈。 红娘子没有动,她神色凝重,死死盯著苏涣。 “龙啸云与青龙会联手了。”她语气冰冷,却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凝重,“这次的敌人,远比金钱帮更强大,更无孔不入。” “江湖各处,已布下天罗地网。” 听到青龙会三个字,苏涣那张总是带著慵懒笑意的脸上,眉头极其罕见地皱了一下。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可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金钱帮在明,青龙会在暗,这帮属老鼠的傢伙最是难缠。 京城,天子脚下,总该能清净些吧? 他心里计较已定,决定前往京城避避风头。 苏涣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径直出门,朝著林诗音暂住的小院走去。 院子里,林诗音听到动静,已经披著外衣从屋里走了出来。 夜风吹拂著她的长髮,眼神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不安。 苏涣走上前,语气平淡地將富贵山庄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手段,只是像在说一件“今晚吃了什么”的琐事。 林诗音静静地听完,眼神极其复杂。 她看著眼前这个总是把麻烦掛在嘴边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体贴地跟在苏涣身后,亦步亦趋。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这个男人虽然嘴上总是抱怨,却一次又一次地將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潭中拉了出来。 隨后,苏涣带著林诗音再次返回富贵山庄,准备向郭大路等人道个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武玲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苏涣身边。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那片茫茫夜色。 她无处可去,也没有家人。 这天下之大,竟没有她这小女子的容身之所。 她想跟著苏涣。 苏涣看了她一眼,看著那双倔强又空洞的眼睛,嘆了口气,终究是默许了。 “又多一个麻烦。”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苏涣转过头,看向郭大路、林太平、燕七。 “各位。”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懒散,“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我这人,生平最怕麻烦,所以,我得跑路了。” 郭大路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问他这武功到底怎么练的,想留他喝顿大酒,但最终,这个糙汉子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苏涣的肩膀。 林太平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其事地拱手作揖,那双清澈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敬佩,也有几分江湖儿女的不舍。 燕七依旧靠在柱子上,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丝波澜。 苏涣没再多言,带著林诗音和武玲瓏,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离开了这座富贵山庄。 夜风中,红娘子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他们三人离去的背影。 她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这花间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心里默默地想,这江湖,怕是要因为这个怕麻烦的男人,掀起滔天巨浪了。 ...... 江南太湖,青龙会秘密分舵。 龙啸云正对著几个身披黑袍的青龙会密探,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跑不掉的!”龙啸云猛地一拍桌子,面目狰狞,“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將他碎尸万段!” 金钱帮覆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传遍了整个江湖。 上官金虹和荆无命的死讯,让无数蛰伏在暗处的中小势力蠢蠢欲动,开始疯狂瓜分金钱帮留下的庞大遗產。 江湖局势,瞬间暗流涌动。 而那个一剑斩杀上官金虹的花间客的神秘传说,更是越传越离奇,几乎被神化成了一个不败的剑仙。 龙啸云在赶往平安镇的路上,从亲信口中得知了这些消息。 他怒火中烧,却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终於意识到,那个劫走林诗音的苏涣,其实力远超他的想像。 仅凭自己手底下那些酒囊饭袋,根本无法对付这种怪物。 但天无绝人之路,青龙会原本正在秘密接触上官金虹,意图拉拢这位金钱帮主入伙。如今上官金虹一死,青龙会敏锐地嗅到了机会。 他们决定利用龙啸云在白道武林的人脉,利用他对苏涣那刻骨铭心的仇恨。 让龙啸云,成为青龙会在明面上的一枚绝佳棋子。 龙啸云与青龙会江南分舵的几个核心成员进行了一次极其隱秘的会面。 他没有隱瞒,將苏涣的样貌、那种诡异的身法手段,以及带著林诗音出逃的消息,全盘托出。 他甚至献出了一条毒计,利用自己受害者的身份,散布谣言,让整个江湖的自詡正义之士,都去对花间客进行追捕。 他要给苏涣製造无穷无尽的麻烦,用人海战术耗死他。 ...... 官道上,三匹快马正迎著夜风,快马加鞭地向京城方向赶路。 苏涣骑在马上,一路都在抱怨著顛簸和麻烦,但那催马的身法却丝毫不慢。 林诗音经过这几日的奔波,竟也逐渐適应了这种风餐露宿的生活。 她不再是那个兴云庄里幽怨的女子,她开始敢於表达自己的想法,甚至偶尔还会用几句软糯的言语,回懟苏涣那没完没了的抱怨。 每当这时,苏涣总是翻个白眼,嘟囔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武玲瓏则始终保持著沉默。 她骑在马上,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的风吹草动。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看起来懒散到骨子里的男人,身上藏著足以顛覆整个江湖的巨大秘密和力量。 跟著他,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避风港。 她决定,要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家。 路途中,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一些不明真相的江湖人士,被龙啸云散布的悬赏和谣言蒙蔽了双眼,成群结队地前来阻拦。 他们挥舞著刀剑,打著行侠仗义的旗號,实则是为了那令人眼红的赏金,將苏涣当成了劫持林诗音的十恶不赦之徒。 面对这些不知死活的螻蚁,苏涣烦不胜烦。 他连剑都懒得拔,只是轻描淡写地用出咫尺天涯的身法,在人群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偶尔並指如剑,以气御剑,隨意挑落几把兵器,点倒几个领头之人。 没有杀戮,只有碾压。 这种懒人式的化解方式,不仅没有震慑住那些贪婪之徒,反而让他们更加確信了那个传闻——花间客深不可测,行事莫测,乃是当世高人。 青龙会的眼线,如同附骨之疽,遍布江湖的每一个角落。 苏涣一行人的行踪虽然极快,但依然被青龙会那张无形的大网精准地捕捉到。 他们將苏涣每一次出手的细微动作、使用的诡异武功,以及身边林诗音和武玲瓏的信息,事无巨细地匯报给龙啸云和青龙会上层。 隨著情报的匯聚,青龙会天字號档案中,对苏涣的武力评估,被一再拔高。 马蹄声碎。 京城那巍峨的城墙,已经隱隱在望。 苏涣坐在马背上,抬头看著远处的城廓,没来由地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暗流,正在那座繁华的都城下汹涌澎湃。 他嘆了口气,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虽然暂时把龙啸云那些苍蝇甩在了身后。 但更大的麻烦,已在前方那座城里静静等候。 那是一张远比金钱帮更庞大、更致命、更难以对付的无形之网。 “唉,真是麻烦啊。”他喃喃自语。 第37章 乌衣少年,绝望一剑 临近京城的一处荒凉驛站,秋风卷著黄沙打在破败的酒幡上啪啪作响。 这地方鸟不拉屎人跡罕至,正合了苏涣避世的初衷。 驛站前林诗音挽起袖子,和武玲瓏在简陋的灶台前生火做饭。 两个女子在这荒郊野外倒也成了一道风景。 苏涣则四仰八叉的躺在屋檐下的长条板凳上,脸上盖著个破草帽正打著盹。 就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眼前浮现出一行水墨小字。 燕十三困於十二剑之境,助其领悟第十三剑可提升以气御剑。 苏涣在草帽底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眉头微皱低声嘟囔了一句,“唉,好麻烦啊,就不能让我安生一会儿吗。”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官道上便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少年,乌衣乌髮,腰间配著一把乌鞘剑。 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却十分冰冷,透著一股执拗。 少年停在驛站前,看都没看那两个姿色出眾的女子一眼,眼神死死钉在檐下那个白衣青年身上。 “你便是那以剑击败上官金虹覆灭金钱帮的花间客。” 少年的声音还带著几分稚嫩,但语气却是坚定。 苏涣拿下草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瞥了他一眼说道:“打架多麻烦,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你认错人了。” 少年不为所动,手按在乌鞘剑的剑柄上道:“我叫燕十三,听闻你剑法通神,我特来求一败以求突破。”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没有多余的废话,燕十三的剑极其迅猛,每一招都凌厉狠辣直指要害。 这是年轻人的剑,锋芒毕露,却也因为太想贏而带著明显的破绽。 苏涣嘆了口气,知道不战是走不了的。 他身形微晃,咫尺天涯施展开来。 他隨风飘摇,燕十三的剑网再密也沾不到他半片衣角。 他不时伸出两根手指在剑脊上轻轻一弹,叮的一声脆响便將燕十三那势在必得的一剑盪开。 几十招过去燕十三连苏涣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少年的眼中不可避免的闪过一丝气馁和失落。 苏涣看著这小子执拗的模样,伸手入怀摸出那把燕七送的普通匕首,隨意的在手里挽了个花。 燕十三咬牙再次出剑,这一次苏涣没有躲,他用那把短小的匕首漫不经心的迎了上去。 拨,点,引。 他根本不是在招架,而是在玩弄。 每一次匕首与长剑的碰撞,都恰好卡在燕十三剑招最难受的节点上。 在一次极其凶险的交锋中,燕十三一剑刺出。 苏涣却只是轻轻一抬手,匕首的尖端精准无误的点在燕十三剑法的必经轨跡上。 錚的一声燕十三只觉得虎口剧震,长剑几乎脱手,那股一往无前的剑势瞬间消失。 苏涣评价了一句,“你的剑太死板,差了一线生机。” 燕十三心神俱震呆立当场。 苏涣收起匕首转过身双手负后,看著远处苍茫的暮色语气平缓道: “少年,你的剑太重了。” “人在江湖,心隨风动,总为恩怨情仇所牵绊,又为功名利禄所迷茫。” “殊不知,真正的逍遥並非是快意恩仇,横行天下。” “你越是想摆脱这红尘俗世,这红尘俗世便越是紧紧纠缠。” “本心恰似你手中的剑,纷爭搅动时便会失了灵。唯有摒除杂念,人剑合一,那条通往真正自在的道路才会豁然开朗。” 这番话在燕十三耳边炸响。 他原本茫然的眼神逐渐变得明亮。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的心服口服。 少年收剑入鞘,极其郑重的向苏涣深深一躬到底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待我悟出第十三剑,定再前来请教。” 苏涣背对著他挥了挥手说道:“苏涣,慢走不送,別再来了。” 燕十三没有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此时,暮色西沉,残阳如血。 夕阳下那个乌衣少年的背影朝著京城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眼中充满了坚定,踏上了寻找第十三剑的全新征程。 而驛站屋檐下的苏涣眼前再次浮现出水墨小字。 【咫尺天涯:熟练度(初窥门径)。】 【以气御剑:熟练度(登堂入室)聚气。】 【花杀术:熟练度(登堂入室)。】 苏涣看著面板上暴涨的熟练度,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心里十分高兴。 这麻烦倒也算值回票价了。 秋风捲起驛站前的黄沙打在破败的酒幡上,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那乌衣少年燕十三的背影,终是彻底融入了苍茫暮色之中,再寻不见半点痕跡。 这世间多了一个苦求第十三剑的剑痴,却少了一个在驛站前聒噪的麻烦。 灶台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咕嚕声水汽氤氳,冲淡了方才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江湖肃杀。 林诗音將垂落鬢角的一缕青丝挽到耳后,转头看向那个已经重新躺回长条板凳把破草帽盖在脸上的白衣青年。 她缓步走到板凳旁带著几分好奇的问道:“你方才点拨那少年的那番话,当真是高深莫测的剑道至理。” 草帽下传出一声绵长且无奈的嘆息。 苏涣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只是在草帽底下含糊不清的嘟囔道:“什么剑道至理,我哪懂那些玄之又玄的玩意儿,我就是个想混吃等死的閒人。” 林诗音微微错愕显然是不信的。 方才那番话字字珠璣直指本心,若非在剑道一途登峰造极的大宗师,怎能说得那般振聋发聵,让那心高气傲的少年纳头便拜。 苏涣似乎隔著草帽都能猜到她的心思,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没好气道:“我就是嫌他太吵扰人清梦,这小子浑身上下透著股轴劲。” “不给他讲点他听不懂的大道理,他能在这儿跟我纠缠到天亮,好麻烦的,不如赶紧忽悠走,大家落得个清净好睡觉。” 听到这话林诗音忍不住掩嘴轻笑,只当这位深藏不露的花间客又在习惯性的藏拙。 这时一直蹲在灶台前默默添柴的武玲瓏站起了身。 她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那双清冷的眸子径直盯著苏涣语气生硬道:“那你手里那把匕首是怎么回事,方才你破他十二剑,招招拿捏在其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这难道也是忽悠。” 苏涣终於掀开了草帽的一角,露出一只略带倦意的眼睛。 他瞥了一眼被自己隨手丟在桌上的那把毫不起眼的短小匕首,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哦,你说那个啊,”苏涣语气平淡,“那是燕七临走前非要塞给我的说留个念想,我本想著这荒郊野外的,拿它削个果子吃吃解解渴。” 他重新把草帽盖严实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声音越来越轻。 “谁知道那小子自己不长眼撞上来了非要往刀刃上凑,我总不能让他把我的果子给劈了吧,唉,真是好麻烦啊。” 驛站前风声依旧。 林诗音和武玲瓏面面相覷。 一个把绝世剑客的求道之战当成削果子防身,把剑道真意说成是扰人清梦的话。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怕麻烦,却又偏偏让人高山仰止的怪物。 第38章 满城风雨入局来 翌日清晨秋雾还未散尽,苏涣三人便早早用过粗茶淡饭离开了那处荒凉驛站径直奔赴京城。 几个时辰后官道上马蹄声碎黄沙滚滚,龙啸云带著大批青龙会人马气势汹汹一头撞进了驛站。 院內空空荡荡,唯有满地凌乱的脚印和四周木柱上纵横交错的剑痕。 龙啸云死死盯著空无一人的客房,脸色铁青的可怕。 他猛的一拳砸在残破的灶台上,震的灰土簌簌落下。 “又晚了一步!” 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自从遇上那个叫苏涣的男人,他引以为傲的心机城府成了笑话。 对方似乎总能未卜先知,轻描淡写的將他所有的算计踩在脚下。 这种深不见底的无力与挫败感让龙啸云几近抓狂。 青龙会的阵营中缓缓走出一道阴冷的身影。 这人脸上覆著一张惨白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眸子。 他没有理会龙啸云的狂怒,只是径直走到一根木柱前,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那道极深极厉的剑痕。 那是燕十三留下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好凌厉的剑气。” 面具密探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他转过头仔细查勘著四周气机的残存,眼神中破天荒的多了一抹极其浓重的忌惮。 “龙啸云,你惹上了一个不可想像的怪物。” 密探站起身望向京城方向语气幽冷的说道: “这不是普通的切磋,那人覆灭金钱帮如今又在此地刻意引导燕十三的剑道,他不是在练剑他是在练人,此人落子天马行空草蛇灰线所谋者大,这江湖恐怕都只是他盘中的一局棋。” 龙啸云听的心头一颤遍体生寒。 而此时那位在青龙会眼中布局深远的绝世棋手,正无精打采的趴在马背上隨著顛簸晃晃悠悠。 苏涣满脑子想的都是到了京城后,去哪条巷子找最醇的酒,租个怎样偏僻的小院,弄一张多软的躺椅。 他只想把这江湖的恩怨情仇彻底关在门外,晒晒太阳睡大觉。 他压根不知道也不关心,青龙会那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已经在京城上空悄然张开。 数个时辰后巍峨的京城城墙终於在望。 进了城天子脚下的市井喧囂扑面而来。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苏涣揉了揉被吵的发疼的眉心,长长嘆了口气道:”“唉,人这么多,找个清净地儿睡觉可真麻烦。” 跟在身后的林诗音和武玲瓏却是截然不同的神色。 武玲瓏依旧清冷,手握刀柄警惕著四周,但眼神中也难掩对这繁华帝都的好奇。 而林诗音这位总是鬱鬱寡欢的温婉女子,看著街边的百戏杂耍和琳琅满目的商铺,眼底终於泛起了一抹久违的光亮。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纯真毫无防备的浅笑。 苏涣偶然回头恰好看见这一幕,不知怎的他心里那股子因为人多而生出的烦躁竟也隨之散去了几分。 一行人来到一处掛著有间客栈招牌的阔气客栈前。 苏涣翻身下马隨手丟给迎出门来的小二一块碎银,懒洋洋道:“小二把马看好,要最好的草料,再给我准备两间上房,要最高最清净的,视野必须好。” 他心里打的算盘很实在,站的高看的远,真有麻烦找上门跳窗跑路也方便些。 小二顛了顛手里的碎银却是一脸为难,弯腰赔笑道:“这位爷真是不凑巧,现在咱们这儿视野最好的天字號房就只剩一间了,另一间刚被一位长著四条眉毛的客官给订走了。” 苏涣眉头微微一挑。 四条眉毛。 这古龙的江湖里除了那个走到哪就把天大麻烦带到哪的陆小凤还能有谁。 他摸了摸腰间已经有些乾瘪的钱袋,暗自腹誹道:“盘缠不多了,还得想个法子赚点银子,真是麻烦不断。” 隨后对小二道:“行吧,一间就一间。” 隨即付了定金,转身招呼两女上楼。 木质楼梯上苏涣正拾阶而上,迎面走下来一个男人。 那人穿著一身质地极好的绸缎短衫,乌髮隨意的披散在肩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风流不羈。 最惹眼的是他嘴唇上那两撇修剪的极其精致的小鬍子,浓淡形態竟与眉毛如出一辙,活脱脱四条眉毛掛在脸上。 他走的很慢,一只手漫不经心的摩挲著腰间的酒壶,壶塞早已拔开酒香四溢。 他走上几步便將酒壶凑到唇边浅浅撮上一口,再慢悠悠的放下神情享受至极。 苏涣只瞥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惹不起躲的起。 他加快脚步带著林诗音和武玲瓏匆匆与那人擦肩而过。 客栈大堂里不知多少江湖客和富商公子的目光,此刻都黏在了这奇怪的三人行上。 一个看起来懒散到骨子里毫无气象的白衣青年,身后却跟著两位绝色佳人。 一个温婉如水一个清冷如霜,这等艷福直叫大堂里的男人们嫉妒的暗暗咬牙。 而在楼梯交错的瞬间,那位四条眉毛的男人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灵动眼眸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苏涣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隨后便缓缓离开客栈。 ...... 苏涣推开那间仅剩的天字號房门,入眼便是雕花拔步床和黄花梨的圆桌,倒也当的起那几两碎银子的房钱。 他前脚刚迈过门槛后脚便径直走向那张宽敞绵软的大床,只是身形刚动便觉察到身后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不容忽视的目光。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温婉如水的林诗音,又瞥了一眼清冷如霜的武玲瓏,最终只能极其无奈的嘆了口气。 苏涣走到柜子里抱出一床备用的被褥,走到靠窗的角落隨意往地上一铺,四仰八叉的躺了下去顺手將酒葫芦垫在脑后。 林诗音欲言又止终究是轻声道:“苏公子这地上凉,要不......” “不麻烦了。” 苏涣闭著眼睛拉长了语调打断她道:“这天子脚下的地砖怎么也比荒郊野外的泥巴地软和,你们睡床我睡地,井水不犯河水,挺好。” 只是这难得的清净並未持续太久。 两女將简单的行囊安置妥当后,听著窗外长街上隱隱传来的市井喧囂终究是生出了几分嚮往。 林诗音自幼深闺武玲瓏更是漂泊江湖,这般繁华的帝都风物对她们而言皆是头一遭。 “不如去外面走走。”林诗音轻声提议,眼底透著几分希冀。 武玲瓏虽未开口却已默默握紧了刀柄,显然是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躺在地铺上装死的苏涣眉头微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嘟囔道:“不去,这满大街都是人挤来挤去,好麻烦的。” 半柱香后。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苏涣无精打采的拖著步子。 他手里提著两包刚买的桂花糕和糖炒栗子,看著走在前面流连於脂粉铺子和珠花摊位前的两道倩影,忍不住又嘆了口气。 嘴上说著最嫌麻烦的话,这双腿倒是比谁都诚实。 林诗音拿起一支玉簪回头冲他温婉一笑,那笑容在秋日的阳光下竟比满街的繁华还要明媚几分。 苏涣撇了撇嘴隨手拋给摊主一角碎银,权当是买了个清净。 他百无聊赖的剥了一颗栗子丟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皱起眉头,小声抱怨道:“甜腻腻的、乾巴巴的,这玩意儿哪有老槽烧酒喝著痛快,唉,陪女人逛街果真是这世上第一等麻烦事。” 话虽如此,他那双看似总是没睡醒的眸子却在漫不经心间,將周遭的市井百態尽收眼底。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从来都不是什么太平安乐窝。 苏涣看似隨意的咬著栗子,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那个卖餛飩的佝僂老叟。 那老叟添柴烧水的动作极慢但呼吸绵长,提壶倒水时手腕稳如磐石,滚烫的热水愣是一滴未洒。 再看斜对麵茶楼二楼,一个摇著摺扇的富家公子看似在听曲儿,实则太阳穴高高鼓起,周身气机內敛绝非善类。 这京城的水比太湖还要深,泥潭底下不知藏著多少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 苏涣將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里暗自盘算。 金钱帮的烂摊子还在发酵,青龙会的眼线恐怕早就布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刚才客栈里那个长著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更是个走到哪哪就有惊天大案的活祖宗。 想要在这鱼龙混杂的修罗场里找个能安稳睡觉不被打扰的清净地儿,难如登天。 前面武玲瓏停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扣在脸上转头看向苏涣。 苏涣翻了个白眼懒洋洋道:“买买买算我的,只求两位姑奶奶逛累了早些回去,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跟著人流缓缓向前看似是个隨波逐流的閒散游子,实则周身气机早已悄然铺开,將方圆十丈內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过滤的乾乾净净。 他只想躺平,但若是真有不长眼的麻烦非要往上撞,他也不介意顺手用这满城的繁华磨一磨自己那把由无数碎片聚成的无形之剑。 第39章 偶遇陆小凤 日头渐渐偏西,却依旧晒的青石板路暖烘烘的,透著股让人骨头髮酥的慵懒劲儿。 苏涣一行人在这京城的繁华街市里逛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正值午间,市井烟火气愈发浓郁。 他摸了摸乾瘪的肚子停下脚步,转头对身旁两人嘆气道:“不如先去找个酒楼用饭,我这肚子里早没了存粮,正唱著空城计呢。” 林诗音轻轻柔柔的应了一声好,武玲瓏则是默默点头。 三人正欲动身,街角处不知何时多出个老嫗。 老太把一个破旧竹篮搁在青石墩上,掀开上面盖著的棉布,一股慄子香瞬间飘了半条街。 老太脸上堆起諂媚笑意,衝著苏涣几人吆喝道:“又香又热的糖炒栗子嘞,十文钱一斤,公子,买些尝尝吧。” 苏涣闻著香味眼皮子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心底顿时生出一股极不舒坦的预感。 別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这卖糖炒栗子的老太婆是谁。 大名鼎鼎的熊姥姥,那篮子里的糖炒栗子可是能毒死一城人的要命玩意儿。 只是苏涣有些纳闷,这老妖婆不是向来只在月圆之夜才出来摆摊杀人么,怎么如今大白天也跑出来敬业了。 这江湖上的反派如今都这般內卷了不成。 见苏涣盯著竹篮发愣,老太眼珠子一转,又对著看起来稍显柔弱的林诗音递过去一颗剥好的栗子咧嘴笑道:“姑娘,要不你们先尝尝,满意了再买也不迟。” 林诗音没有接,而是下意识回过头看向苏涣。 苏涣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极其自然的伸手一把牵住林诗音的手语调平淡道:“还是不要了。” 说罢他给武玲瓏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走,三人脚下生风转瞬便消失在街头。 老太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那諂媚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她也不再掩饰直接合上棉布,拎起竹篮悄无声息的匯入人群,循著几人的踪跡跟了上去。 这边苏涣拉著两女七拐八绕,总算来到了一座气派非凡的酒楼前。 抬头望去醉仙楼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这醉仙楼在京城可是声名远扬,据说这里的火烧炒肝和鱼羊双鲜乃是一绝。 更別提这儿还有名满天下的江湖第一美酒醉仙酿。 对於苏涣这种嗜酒如命的懒人来说,若有美酒却不浅尝輒止,那与自断喉舌有何异。 进了酒楼苏涣带著林诗音和武玲瓏上了二楼,寻了个视野极好的靠窗雅座。 点上几道招牌菜要了一壶最醇的醉仙酿,苏涣靠在椅背上愜意的眯起了眼睛。 酒菜还未上齐,邻桌便传来一阵肆意洒脱的嬉笑声。 苏涣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只见邻桌坐著个穿著绸缎短衫的男人,正和几个江湖朋友谈笑风生。 那男人最惹眼的便是嘴唇上那两撇修剪的精致的小鬍子,浓淡形態竟与眉毛如出一辙,活脱脱四条眉毛掛在脸上。 赫然便是之前在客栈有过一面之缘的陆小凤。 苏涣暗自撇嘴,这天下好酒之人果然都是相互吸引的,走到哪都能撞见。 此时的陆小凤眉宇间却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正与同桌友人谈论著近期轰动整个京城的绣花大盗案。 陆小凤端著酒杯,语气中满是对这桩无头悬案的困惑,以及对那个神出鬼没的凶手的头疼,言语间颇为烦躁不解。 苏涣听到绣花大盗四个字心里微微一动,他懒洋洋的朝陆小凤的方向看了一眼,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起来。 篤!篤!篤! 这敲击声看似隨意却偏偏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不轻不重,恰好穿透了酒楼的喧囂,极其精准的卡在了陆小凤心绪最为烦躁的那个节点上。 陆小凤浑身一震猛然从案情中惊醒过来,他豁然转头目光锐利,直直看向邻桌那个一袭白衣的青年。 陆小凤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白衣青年虽然姿態惫懒,但那双眼眸却十分清明。 刚才那几下敲击节奏奇诡,竟让他那堵塞的思路有了一丝鬆动。 陆小凤心头大震,暗暗將苏涣的样貌和气度死死记在了心里。 苏涣正端起酒杯,敏锐的察觉到了陆小凤那两道目光,他心里猛的咯噔一下暗呼一声不妙。 完了完了手贱敲什么桌子,被这长著四条眉毛的麻烦製造机盯上以后还能有清净日子过。 苏涣连那口刚送进嘴里的醉仙酿都顾不上细品猛的站起身,隨手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拉起林诗音和武玲瓏就往楼下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这麻烦精可千万別缠上我,否则老子这辈子都別想躺平了。 但还没等他们跨出那道高高的红漆门槛,身后便盪起一阵极其细微却绵长的气机涟漪。 了无痕跡却又避无可避。 只觉眼前一花,那个穿著短衫的男人便轻飘飘的落在了苏涣身前三步之外。 身法之绝当真当的起那句双飞彩翼。 陆小凤手里还端著那个酒壶笑意盈盈,那双眸子盯住苏涣缓声道:“这位兄台,请留步。” 苏涣停下脚步无奈的嘆了口气,鬆开牵著林诗音的手將双手拢入宽大的袖中,一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无精打采。 陆小凤微微眯起眼道:“方才兄台在楼上桌案轻轻敲击的三下,节奏奇诡暗合天道,恰好卡在陆某心绪最乱的关隘。” “莫非,兄台对那令人头疼的绣花大盗一案已有高见。” 苏涣翻了个白眼毫不犹豫道:“我不是,我没有,我那是手抽筋。” 陆小凤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显然是半个字都不信这等粗劣的敷衍之词。 他上前小半步气机不显,语气却愈发篤定道:“兄台何必自谦,这世上能有几人能在陆某心神不寧时,以这等手段点拨迷津。” “兄台那双眼睛十分清明,分明是早已看穿了一切局势。” 苏涣眼角微微抽搐,心里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看穿个锤子,老子就是嫌你吵隨手敲了下桌子,你这四条眉毛的傢伙脑补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他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瞥了陆小凤一眼,语调平淡的没有一丝起伏:“我看穿了什么,我只看穿了这醉仙楼的火烧炒肝確实香火候极佳,我现在只想知道这炒肝能不能打包带走。” 陆小凤握著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这位竟会给出这般市井气十足的答覆。 就在陆小凤这一愣神的功夫,林诗音轻轻扯了扯苏涣的衣袖,余光瞥见陆小凤那越发好奇的眼神柔声提醒道:“苏大哥,那位陆大侠好像追上来了。” “快跑,”苏涣压低嗓音,根本不给陆小凤再次开口纠缠的机会。 他脚下看似隨意的向左侧一滑,身形便极其丝滑且毫无道理的绕过了拦在门前的陆小凤。 咫尺天涯的玄妙在这一刻被他用来逃避麻烦,可谓是暴殄天物到了极点。 武玲瓏反应极快,反手拉住林诗音紧隨其后。 眨眼之间三人便彻底匯入了朱雀大街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第40章 一语道破天机 苏涣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个长著四条眉毛的麻烦精,领著林诗音和武玲瓏七拐八绕,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回到客栈。 他推开天字號房的门,一头栽倒在自己打好的地铺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京城的水太浑人太杂,还是躺在这方寸之地最让人心安。 然而苏涣这口气还没彻底喘匀,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里,便突兀的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中气十足,透著股子风流不羈,不是陆小凤还能是谁。 苏涣猛的从地铺上坐起瞪大眼睛,脑海中突然闪过客栈小二的话,另一间天字號房刚被一位长著四条眉毛的客官订走了。 “天要亡我啊,”苏涣绝望的捂住脸哀嚎出声,“这辈子別想清净了。” 林诗音正坐在桌前倒茶,见状不由的掩嘴轻笑道:“苏大哥既来之则安之,这客栈又不是他陆小凤开的,咱们不见他便是。” 武玲瓏则是抱著刀靠在窗边冷眼旁观。 话音未落,门外便响起叩门声。 篤!篤!篤! 不多不少正好三下,是在回应苏涣在醉仙楼敲击桌面的那三下。 “陆小凤特来拜访邻居,”门外传来陆小凤带著笑意的声音。 苏涣翻了个白眼,四仰八叉的躺回地铺上装死。 林诗音看了看苏涣,只好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陆小凤手里提著两坛尚未开封的老酒,泥封上还沾著些许黄土,显然是刚从酒窖里挖出来的。 他见开门的是位温婉女子也是微微一愣,隨即极有礼貌的退后半步抱拳笑道:“陆某冒昧打扰,还望姑娘海涵。” “方才在醉仙楼与这位兄台匆匆一別,陆某心中甚是遗憾。” “刚回客栈便听说兄台就住在隔壁,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陆某特备下两坛三十年的女儿红,想与兄台討教一二。” 苏涣躺在地上连眼皮都懒的抬一下,有气无力道:“我睡著了不见客。” 陆小凤也不恼,自顾自的迈过门槛將两坛酒放在桌上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在屋內瀰漫开来。 苏涣的鼻子极其不爭气的抽动了两下,他这辈子最怕麻烦,但偏偏对好酒毫无抵抗力。 “既然兄台睡著了,那陆某便自斟自饮了,”陆小凤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的倒了一碗酒。 苏涣终究是没忍住从地铺上爬了起来,走到桌前毫不客气的端起陆小凤刚倒好的酒一饮而尽。 “好酒是好酒,就是送酒的人太招人烦,”苏涣放下酒碗抹了抹嘴,顺势在陆小凤对面坐下。 陆小凤看著苏涣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眼中精光更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在他看来这等视世俗礼法如无物举手投足间皆是散漫的高人,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隱士。 “兄台可是觉得陆某愚钝,不配与兄台论道,”陆小凤微笑著试探。 “我只觉得好麻烦,”苏涣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头也不抬的说道,“你长著四条眉毛心思比常人多一倍,麻烦自然也比常人多一倍,我这人懒散惯了最怕沾染因果。” 陆小凤闻言心中越发篤定,这白衣青年果然是洞悉了这满城风雨的局势才刻意避世。 他嘆了口气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不瞒兄台,陆某近日確实被一桩案子搅的焦头烂额,那绣花大盗神出鬼没,不仅瞎了常漫天和华玉轩的眼睛还劫走了南王府的无价之宝,陆某查了数日线索断了又断,那凶手直接不见了踪影。” 陆小凤一边说一边死死盯著苏涣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慵懒的眸子里找出一丝波澜。 他故意拋出许多错综复杂的线索,甚至隱晦的暗示这凶手极有可能是江湖上某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试图藉此引出苏涣的真知灼见。 苏涣听著陆小凤絮絮叨叨,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十分心烦。 他最烦这种弯弯绕绕的推理游戏,有这閒工夫多睡个回笼觉不香吗。 苏涣极其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打断了陆小凤的长篇大论:“停停停。” “偷东西嘛这么简单的事,非要搞的这么复杂。” “谁最像好人谁就越可疑唄,真是麻烦。” 苏涣这话纯粹是以一个现代人看多了套路剧的经验隨口吐槽。 在那些悬疑剧里,往往那个看起来最正人君子最积极帮忙破案的人,就是最终的大反派。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小凤整个人僵在当场。 “谁最像好人谁就越可疑,”陆小凤喃喃自语,脑海中顿时豁然开朗。 他之前一直將目光锁定在那些声名狼藉的大盗或是武功高强的邪派高手身上,却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盲区。 如果那个绣花大盗本身就是一个负责抓贼看似清廉正直,且对所有线索了如指掌的人呢。 天下第一名捕金九龄。 那个总是穿著最考究的衣服、相马第一、鑑赏古董第一、辨別真偽第一的六扇门总捕头。 只有他才能对所有的守卫措施了如指掌,只有他才能在案发后第一时间抹除所有痕跡,也只有他才最像一个无可挑剔的好人。 陆小凤豁然开朗猛的站起身,对著苏涣深深一揖到地,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敬佩。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兄台一语惊醒梦中人,陆某受教了。” 苏涣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一脸茫然的看著激动的满脸通红的陆小凤。 不是大哥你又懂什么了,我就是隨口抱怨一句,你这脑补能力不去写话本真是屈才了。 站在一旁的林诗音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微微摇头。 她觉得这位名满天下的陆小凤未免也太夸张了些,苏大哥明明只是隨口一说,怎么到了他耳朵里就成了指点迷津的无上真言。 这江湖中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点问题,总爱把简单的事情想的无比复杂。 不过看著苏涣那副无奈又隨性的模样,林诗音的心底却又泛起一丝甜蜜。 不管別人怎么看她的苏大哥,就是这世上最与眾不同的人。 而靠在窗边的武玲瓏,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异彩。 她默默观察著苏涣与陆小凤的互动越发觉得苏涣深不可测。 仅仅用最简单的一句话甚至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就能轻易拨动陆小凤这种绝顶聪明之人的思绪,这种举重若轻的智慧远比那些刀光剑影更让人心生敬畏。 “大恩不言谢,陆某这就去印证心中的猜想,”陆小凤此时已是迫不及待大步走到门槛处,又回过头来衝著苏涣爽朗一笑,“明日此时陆某定当再带上更好的美酒前来拜谢兄台。” 说罢陆小凤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苏涣呆呆的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没回过神来。 “完了甩不掉了,这下真要被缠上了,”苏涣绝望的捂住脸顺势倒在桌上,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哀嘆。 就在这时一行熟悉的水墨小字,极其不合时宜的在他眼前悄然浮现。 【金九龄偽善之徒覬覦名利,揭露其真面目可提升以气御剑。】 苏涣看著那行系统提示眼角剧烈的抽搐了两下。 他长长的嘆了一口气拿起桌上那坛还剩大半的女儿红,仰头灌了一大口。 躲不掉根本躲不掉,这绣花大盗的麻烦看来是彻底砸在他头上了。 苏涣趴在桌子上声音里透著沧桑道:“为了以后能清净的睡个好觉,看来还得去会会那个什么天下第一名捕了。” 第41章 陆小凤的痛 此刻,夜色如墨。 京城平南王府的琉璃瓦上,趴著个长著四条眉毛的男人。 陆小凤这会儿算是彻底回过味来了。 回想当初,他刚跟司空摘星打赌输了,正蹲在路边苦哈哈地挖蚯蚓还债。 金九龄那老狐狸偏偏在那时候凑上来,几句连消带打的激將法,就硬生生將他拉入了这个深不见底的局,还稀里糊涂定下了八天破案的期限。 他当时就纳闷,什么案子竟能让这天下第一神捕束手无策? 如今经过苏涣那句漫不经心的点拨,陆小凤如梦初醒。这世上哪有什么天衣无缝的贼,只有贼喊捉贼的官。 今夜他夜探平南王府,果然瞧出了些极隱秘的端倪。 只可惜,金九龄这人太狡猾,做事滴水不漏,他目前手里依然缺乏一击毙命的確凿证据。这让名满天下的陆小凤,一时之间也感到无比苦恼。 而此时,有间客栈的天字號房內。 苏涣正翻来覆去地睡不著。他本想著今夜先休息,等明日在去会会绣花大盗。 然而就在他准备强行入睡时,眼前又幽幽浮现出一行熟悉的水墨小字。 【薛冰,纯善无辜,死於非命。救其一命,可大幅提升以气御剑。】 苏涣揉了揉眉心。 薛冰,红鞋子里的八妹,江湖人称冷罗剎。 那绣花大盗极其阴险,故意穿著打扮成红鞋子成员的模样四处作案,摆明了是嫁祸。 偏偏红鞋子內部又出了乱子,老五江轻霞背叛,导致大姐公孙大娘疏忽。 如今,陆小凤的追查步步紧逼,蛇王和金九龄那帮人狗急跳墙,竟联手绑架了薛冰。 此刻,这丫头正命悬一线,孤身一人在京城的僻静巷陌中被亡命追杀。 为了那丰厚的技能点,这麻烦不接也得接了。 苏涣极其不情愿地从地铺上坐了起来,满脸写著烦躁,嘟囔道:“唉,又来麻烦我。”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披衣起身的林诗音和一旁正要歇息的武玲瓏,隨即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趟。”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抹流云,消散在原地。咫尺天涯的玄妙身法,让他以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速度,瞬间融入了京城的夜色之中。 京城,乌衣巷。冷雨淒风。 薛冰大口喘著粗气,髮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后,几名金九龄豢养的江湖杀手如影隨形,刀锋上的寒光比这秋夜还要冷。 退无可退。 苏涣懒得废话更来不及思考,他连手都没抬只是心念一动。 以气御剑。 没有剑气也没有怒喝,那几名杀手中的长刀被砸中,瞬间脱手飞出並寸寸崩碎。 几人大骇还未回过神,苏涣已走入场中屈指微弹。 花杀术。 几点幽芒没入死士体內,剎那间皮肉之下鼓起一个个花苞,紫色鳶尾花破体而出汲取著他们的真气与生机。 这些杀手瞬间瘫软在地,浑身开满紫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场面混乱。 薛冰跌坐在泥水里,愣愣的看著这个白衣青年。 她见过无数江湖俊杰,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將杀人这等煞风景的事,做得如此写意风流。 再加上她本就是被陆小凤气走的,此刻看著眼前这救命恩人,一股衝动涌上心头。 薛冰乾脆破罐子破摔,站起身对著苏涣盈盈一拜,大声道:“公子救我一命,恩重如山,薛冰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侍奉公子一生。” 苏涣眼皮狂跳,浑身僵硬。 这女人疯了吧? 他极其为难地搓了搓手,乾笑道:“朋友妻不可欺啊,这事儿……” 恰在此时,巷口掠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小凤循著线索一路追查,终究还是赶到了。他看著满地诡异的鳶尾花,再看向苏涣和薛冰,眼神微震。 薛冰一看陆小凤到场,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苏涣的手臂,扬起下巴衝著陆小凤冷笑道:“我跟那四条眉毛的傢伙,已经没有半点关係了。” 苏涣感受著手臂上的温香软玉,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无奈地看向陆小凤,嘆气道:“陆兄,这对吗?” 陆小凤看著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苦涩。 他摆了摆手,没有看苏涣,只是死死盯著薛冰。 “你想嫁给他,可以。”陆小凤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你要记住,天底下能让你薛冰心甘情愿跟著的人,只有一个。” 他转过身,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有些萧瑟。 “你若决定了,我不拦你。”陆小凤没有回头,语气却透著一股江湖浪子独有的执拗,“只要你记著,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喊一声,陆小凤还是会来。” 说罢,他便要迈步离开。 苏涣算是听明白了,这两人搁这儿演苦情戏,拿他当挡箭牌呢。他这辈子最怕麻烦,更別提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债。 他毫不犹豫地抽出胳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插嘴道:“停停停。你们小两口闹矛盾,我可不背锅,我不打扰了。” 话音未落,咫尺天涯再次发动。白衣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阵微风和面面相覷的两人。 客栈房內。 苏涣凭空出现,顺势倒在地铺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將巷子里的那出闹剧当成笑话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 林诗音端坐在桌旁,手里捧著一盏清茶。 热气裊裊,氤氳了她那张脸庞。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眼角余光瞥向地上那个青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嗓音温软道:“苏大哥,这么说那位薛姑娘,在巷子里当著陆小凤的面发了毒誓,要非你不嫁啊。” 这言语间三分打趣,七分没来由的促狭。 苏涣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只是將脸板的一本正经闷声道:“诗音妹子,这话可不能乱说,那分明是陆小凤自己惹下的风流债。” “我不过是个恰巧路过顺手帮著掸了掸灰的苦命人,他俩在那唱才子佳人的大戏,我这看戏的若是还被拉上台串场,岂不是亏大发了?” 靠在窗畔的武玲瓏这时冷不丁的插了一嘴:“据说那位薛姑娘模样生的可是极俊俏的,又带著股江湖儿女独有的泼辣劲儿。” “苏大哥,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这话问的刁钻,颇有些杀人诛心的意味。 苏涣不耐烦的翻了个身將脸朝向墙壁,留给两女一个背影嘟囔道:“动心? “动心哪有睡觉香,这世上的麻烦事,十有八九都是从动心二字起头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笑意拖长了尾音道: “再说了,我这一间客房里,如今已经有了你们这两位管家婆,平日里管吃管喝还管我几时睡觉,我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了,哪里还敢再去招惹外头那些带刺的野花野草?” 此言一出,屋內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林诗音脸颊上瞬间飞起红晕,武玲瓏的眉眼间也是破天荒的闪过一丝羞恼。 两女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隨即有默契的异口同声啐道:“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谁是你的管家婆!” 听著身后传来的娇嗔,苏涣嘴角笑意愈发浓郁,甚至忍不住轻笑出声,他闭上眼睛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只觉得这夜色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第42章 盲眼未必真瞎,神捕心中有鬼 京城某处隱秘宅院。 金九龄负手而立,看著地上的死士尸体。 尸体七窍生出枯萎的紫花,死状诡异至极。 这位名震天下的六扇门总捕头,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股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爬。 昨夜刺杀薛冰失败,更可怕的是他连对方是谁用的什么武功都一无所知。 未知才是最致命的刀。 金九龄眼神阴鷙,他知道自己可能暴露了,那便只能先下手为强,暗中將那张网收的更紧些。 日上三竿,有间客栈。 陆小凤的心情显然不错,薛冰没有真的离他而去,这让浪子心头少了一块大石,他拎著两坛极品好酒,毫不客气的推开了苏涣的房门。 “苏兄,昨夜我夜探平南王府,那叫一个凶险。” 陆小凤自顾自倒酒,开始讲述王府的森严,话锋一转却是有意无意的將话题引向金九龄身上的几处疑点,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死死盯著苏涣的脸,试图捕捉一丝异样。 苏涣正四仰八叉的躺在榻上,听的十分心烦。 他最烦这种弯弯绕绕的试探,他隨手从果盘里拈起一颗剥好的花生米。 不见他如何动作,也没有丝毫真气外泄的狂暴气象。 那颗花生米被一根无形的细线牵引,轻飘飘的飞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轨跡,精准无误的落入陆小凤手中那壶口狭窄的酒壶里。 噗通一声轻响。 陆小凤端著酒壶的手猛的一僵。 暗器的手段他见过,但能將真气控制到如此妙到毫巔的地步,这已非凡人手段。 “陆小凤,你是不是只盯著那些明面上的东西?”苏涣翻了个身,声音透著浓浓的倦意,“有些东西,只有瞎了眼的人才看的清楚。” 瞎了眼的人? 陆小凤如遭雷击。 常漫天被瞎了眼,华玉轩的老板也被瞎了眼。 如果那个绣花大盗,本身就是个瞎子呢。 或者是故意偽装成瞎子行窃。 而金九龄,恰好精通易容与缩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醍醐灌顶,陆小凤豁然起身,一把拉住苏涣的胳膊,非要请他同去一趟平南王府再探究竟。 苏涣嘆了口气,心想为了那点系统熟练度,这趟浑水是躲不掉了,便点头应下。 两人来到平南王府外,高墙壁垒,甲士林立,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没有官府度牒或王爷手諭,强闯无异於找死。 陆小凤正得意洋洋的掏出蛇王给的详尽地图,准备卖弄昨夜是如何避开暗哨的,苏涣却只是斜睨了一眼那张羊皮纸。 “翻墙钻洞太麻烦了。” 苏涣伸出一只手,按在陆小凤的肩头。 咫尺天涯。 陆小凤只觉眼前景象剧烈扭曲,耳畔风声寂灭。 下一刻,双脚已踩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四周昏暗,珠光宝气已空,赫然是平南王府那守卫森严的地下宝库。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看苏涣的眼神如同看著一尊活生生的陆地神仙,这等无视距离空间的缩地成寸,简直闻所未闻。 哪怕他號称身无彩凤双飞意的轻功也是绝对做不到的。 两人在空荡荡的宝库內探查,陆小凤眼尖,在一处隱蔽角落摸到了一个密道机关。 轧轧声中暗格弹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孤零零的躺著一本泛黄的古籍。 易水歌,昔年荆軻刺秦所留的绝世剑谱。 陆小凤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这绣花大盗贪財如命,把宝库都给搬空了,为何偏偏留下这本价值连城的绝世剑谱。 苏涣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已经学会了。” 陆小凤倒吸一口凉气,若是金九龄学会了易水歌上的杀人剑法,那这天下第一神捕的武功,恐怕还要再往上拔高一个极其恐怖的台阶。 “行了,这里没什么好查的了,我们先出去。”苏涣懒洋洋的摆了摆手。 “苏兄有何妙计?” “你去约金九龄,就说你已经抓到绣花大盗了。”苏涣揉了揉眉心,似乎对接下来的安排感到极其无奈,“我男扮女装假意被你擒获,但记住一定要当著平南王府诸多人的面,我有办法揭穿他。” 陆小凤眼睛一亮,重重点头答应下来。 苏涣隨即带著他出了平南王府,陆小凤便去联繫金九龄布局。 回到客栈,苏涣便面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他需要一套女装。 他本想向林诗音借,但林诗音拿出自己那套温婉的江南水乡衣裙时,苏涣比划了一下果断放弃。 林诗音身段婀娜骨架纤细,他一个大男人若是硬塞进去,怕是能把衣服撑裂实在有碍观瞻。 最后,他只能將目光投向了一旁抱刀看戏的武玲瓏,武玲瓏常年习武,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些,衣物也多是方便行动的劲装。 苏涣借了她一套略显宽大的玄色衣衫,外加一件足以遮掩身形的连帽大斗篷,勉强算是凑合了。 武玲瓏看著苏涣將自己裹进那件斗篷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清冷的眸子里破天荒的闪过一丝笑意。 苏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將斗篷的兜帽往下扯了扯闷声道: “要不是为了早点解决这破事能安稳睡个好觉,我才懒的遭这份罪。” ........ 时值正午,日头毒辣的要將京城这层繁华皮囊给生生烤化了。 六扇门总衙门外,两尊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子趴臥在台阶两侧,透著股子生人勿近的肃杀气象。 陆小凤大摇大摆的走来,丝毫不顾及六扇门的森严门第,一屁股坐上了左边那头石狮子的底座。 他掏出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舒坦的砸了咂嘴。 守门的差役见状眉头一皱,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刚要开口呵斥这不知死活的江湖草莽。 陆小凤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用那根夹过无数绝世兵刃的手指轻轻抹去嘴角酒渍懒洋洋道: “去跟你们金大人通稟一声,就说陆小凤来找他討酒喝了。” 差役一愣,陆小凤这三个字在江湖上分量太重,在六扇门同样不轻。 他不敢怠慢冷哼一声,转身匆匆入內通报。 不多时一阵爽朗笑声从衙门深处传出。 一身锦绣官服气度雍容的金九龄大步迈出,那张常年掛著温文尔雅笑意的脸庞上,满是故友重逢的欢欣:“陆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陆小凤拍了拍酒壶,从石狮子上一跃而下。 他那四条修剪的极其精致的眉毛微微一挑,透著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道:“金九龄,你那眉头也別皱著了,绣花大盗我已经替你揪出来了。”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滯。 金九龄瞳孔深处极其隱晦的缩了缩,但面上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惊喜模样,急行两步压低嗓音问道:“当真?人在哪儿?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小凤却是不紧不慢的晃了晃酒壶,听著里头水声激盪故意卖了个关子,他慢悠悠的喝了口酒才淡淡道: “是谁,我现在还不能说。” 这人武功奇高,心思更是毒辣无比。 “这京城里水太深眼线太杂,我若是在这儿吐了口,万一走漏了风声被他寻了空子溜走,再想抓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金九龄眉头微蹙,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语气却越发恳切,隱隱带著几分逼问的意味道: “陆兄,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这案子压的我喘不过气,你若真抓了人,早些交予我六扇门也好早日结案。” 陆小凤看著金九龄那副焦急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正经神色,只是那语气依旧带著他那招牌式的半懒半散: “人我已经看死了,就藏在一个绝对稳妥的去处,但我现在不能交给你。” 金九龄眼神一凝:“为何?” 陆小凤竖起两根手指慢条斯理道: “我要当著平南王府眾人的面,把这块烫手山芋交到你金大人手里,一来平南王府丟了重宝,总的给人家一个交代,二来嘛……” 陆小凤凑近几分,拍了拍金九龄的肩膀笑的意味深长的道: “也让这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看看,是你这位天下第一神捕金九龄破了这桩惊天奇案,这份天大的功劳我陆小凤可不抢。” 金九龄眼角微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乾笑道:“陆兄说笑了,若非你出手,金某怕是还要毫无头绪的乱撞,只是这人……” “行了。”陆小凤毫不客气的打断了金九龄的试探,转身便走步伐轻快,不留丝毫破绽,“我还有些繁琐事要先去打理得先走一步,你直接去平南王府候著便是,到了时辰我自会带著那绣花大盗现身亲手交给你。” 金九龄站在台阶上看著陆小凤的背影,不死心的追问了一句:“陆兄,此事非同小可你当真有把握?” 陆小凤头也不回只是背对著金九龄挥了挥手道:“你把心放回肚子里人跑不了,到了王府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说罢陆小凤脚下发力身形几个起落,便混入了熙攘的人群中直奔有间客栈而去。 留下金九龄一人站在六扇门外,任由毒辣的日头晒在身上,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作一片令人心悸的森寒。 第43章 杀人还要诛心! 有间客栈的天字號房里,苏涣终究是披上了那身玄色宽大衣衫,头上罩著连帽斗篷,脸上还极其敷衍地蒙了一块不知从哪扯来的丝巾。 门被推开,陆小凤拎著酒壶大步跨入,见著苏涣这副不伦不类的打扮,愣了一下,隨即捧腹大笑道: “哈哈哈,苏兄,你这身行头还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韵味,不赖嘛。” 苏涣翻了个天大的白眼,隔著丝巾声音显得有些发闷道:“行了別贫了,赶紧把这桩破事了结,我还赶著回来补觉。” 平南王府。 这座象徵著皇家宗亲威严的府邸,今夜大殿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殿內气象森严,平南王端坐正中主位,不怒自威。 两旁文武幕僚、王府亲卫,乃至被请来助阵的江湖名流分列而立,人人屏息凝神,只等那位名动天下的陆小凤带著绣花大盗前来交差。 金九龄负手立於平南王侧下方,神色从容,渊渟岳峙。 这位天下第一神捕心中其实早已乐开了花,暗自嗤笑。 陆小凤这长著四条眉毛的傢伙果然是个蠢货,还真不知从哪找了个替死鬼。 正好借坡下驴,当场坐实了这假货的罪名,这桩惊天大案便算彻底成了死局,再无翻盘的可能。 脚步声自殿外响起,陆小凤领著一个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犯踏入大殿。 金九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向前迈出半步,朗声道:“陆兄果然信人,既然人犯带到,便由本官来验明正身吧。” 正当他伸出手要接管人犯的剎那,那一直低垂著头的人犯突然抬手。 嘶啦一声。 丝巾被一把扯下,露出一张年轻且写满不耐烦的脸庞。 苏涣连看都懒得多看金九龄一眼,只是嘆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如平地惊雷般在大殿內炸响。 “真正的绣花大盗,根本不是我,而是你——金九龄。” 此言一出,偌大个殿宇瞬间死寂。 平南王脸色骤沉,目光如炬。 周遭的王府亲卫与江湖名流先是面面相覷,继而有人皱眉不悦,有人神色大动,更有几名老成持重的剑客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剑柄。 金九龄脸上的温和笑容陡然僵硬,那份从容不迫瞬间碎裂一地。 那双总是透著运筹帷幄的眸子里,破天荒地闪过一抹骇然。 但他终究是在这公门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狐狸,只乱了极其微小的一瞬,便立刻沉下脸来,厉声呵斥道: “放肆!” “本官自十三岁入公门,至今近三十载,兢兢业业,从未做过一件枉法之事。” “无论你这黄口小儿如何信口雌黄,天底下也绝不会有人信你这等荒谬之言。” 金九龄环视四周,冷笑连连继续道:“我金九龄难道会承认自己是绣花大盗?” “天下会有这么笨的人?” “你这等拙劣的攀咬,说出来岂非要让人笑掉大牙。” 苏涣看著金九龄那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只觉得头疼。 他揉了揉眉心,指著金九龄,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 “你是天下第一名捕,六扇门三百年来第一高手。 “这名头確实响亮。” “可你金九龄,只喝天底下第一流的好酒,只看第一流的女人,只坐第一流的马车。” “你身上穿的锦绣,手里摇的摺扇,哪一样不是价值千金的绝品。” 苏涣懒洋洋地扫视了一眼在场眾人,继续道:“诸位都是明白人。” “我替这位金大人算过一笔帐,就他六扇门总捕头的那点薪俸,哪怕他不吃不喝攒上五六十年,也凑不够十万两雪花银。” “就算加上他平日里相马、鑑赏古董挣来的外快,也远远填不满他那个金窟窿。” 金九龄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嘴唇微微泛白,额头上不知何时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涣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最怕麻烦,所以杀人诛心总喜欢一步到位。 “说白了,你根本养不起你那身天大的排场。” “你精心策划这齣绣花大盗的戏码,一来是为了求財,二来,是你这人自视甚高,非要做出一件天衣无缝的完美劫案。” “你一边在暗处作案,一边在明面上查案,把这满朝文武、天下群雄都当成了供你消遣的傻子。” “平南王府的宝库,华玉轩的字画,镇远鏢局的鏢银,全是你一人所为。” “你故意留下那方红绸帕,处心积虑嫁祸给红鞋子,嫁祸给公孙大娘,就是为了能独吞这泼天的富贵,好让你金九龄在这人世间永远逍遥法外。” 这番话说得鞭辟入里,逻辑严丝合缝。 大殿內眾人看向金九龄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惊疑不定,彻底转为了冰冷的篤定。 平南王端坐在高处,只淡淡说了一句:“金九龄,你还有何话说。” 金九龄知道,大势已去。这三十年的清名,这满盘的算计,皆在今日一败涂地。 既然装不下去,那便唯有杀。 这位天下第一神捕终於撕下了偽善的面具,凶相毕露。 没有任何废话,金九龄身形暴起,袖中寒芒一闪。一枚细如牛毛的绣花针,裹挟著他毕生功力,如毒蛇吐信般直刺苏涣的双目。 这一击,又快又绝。 然而,苏涣只是微微侧过脸,仿佛只是为了躲避一阵恼人的穿堂风。 他那只白皙修长的手隨意抬起,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那枚足以洞穿金石的绣花针,就这么轻飘飘地停在了他的指尖。 苏涣撇了撇嘴道:“还给你。” 唰! 苏涣屈指微弹。 那枚绣花针带著苏涣指尖瞬间迸发的凌厉剑气,以一种比来时狂暴百倍的霹雳之势,反刺向金九龄的面门。 以气御剑。 这已不是简单的暗器手法,而是真真正正的剑仙风采。 金九龄大骇,双掌猛然合拢,浑身真气激盪,妄图以一双肉掌空手接下这枚细针。 针是接住了,但附著在针上的那一股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恐怖剑气,却直接將金九龄震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十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金九龄死死盯著自己的双手。 他缓缓摊开双掌,那枚绣花针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但那股剑气,却已在方才那一瞬,毫无阻碍地透体而过。 金九龄低头,看著自己被那无形剑气洞穿得如同筛子一般的肺腑,鲜血开始不可抑制地涌出。 这位不可一世的神捕,眼中最后的光芒渐渐黯淡,他颓然嘆息道:“棋差一著,满盘皆输,想不到我金九龄,竟有今日。” 砰! 金九龄仰面栽倒,气绝身亡。 大殿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鶻落的变故和那惊为天人的手段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苏涣看著地上的尸体,感受著脑海中系统里以气御剑熟练度的暴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那件碍事的斗篷隨手一扔,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下总该清净了吧。” 下一刻,苏涣便一步迈出,身形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水月镜花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陆小凤,以及满殿心神震盪的王侯將相与江湖群雄。 这一夜过后,绣花大盗案真相大白。 而那个怕麻烦的苏涣,其名声终究如长了翅膀一般,彻底响彻了整座京城。 第44章 我非蛮横人 日上三竿。 有间客栈的院子里,秋阳正好。 苏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藤椅上,身上盖著件单衣,睡眼惺忪。 绣花大盗的案子结了,京城这潭浑水总算清澈了几分,他只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脑海中,那几行水墨小字缓缓浮现。 【咫尺天涯:熟练度(初窥门径)。】 【以气御剑:熟练度(炉火纯青)聚气。】 【花杀术:熟练度(登堂入室)。】 苏涣打了个哈欠,隨手挥散了面板,正打算翻个身继续睡死过去。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小凤拎著两壶好酒大步跨入,身后跟著个白衣公子。 那公子面容俊秀温润,嘴角掛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只是双目没有焦距,是个盲人。 江南花家七公子,花满楼。 “苏兄,这位是花满楼。薛冰的事,他听说后非要拉著我来登门道谢。”陆小凤將酒壶搁在石桌上,大咧咧坐下。 苏涣本想隨意敷衍两句打发了事。可当他眯眼打量起这位花家七公子时,却破天荒地没有生出什么不耐烦的情绪。 这瞎子身上,有种极其纯粹的平和,像是能包容世间一切腌臢的春水,对一草一木都透著股发自肺腑的尊重。 “客气了,顺手而已。”苏涣坐起身,揉了揉鸡窝般的头髮。 花满楼微微欠身,嗓音温和:“对苏公子是顺手,对花某和陆小凤而言,却是天大的恩情。这客栈嘈杂,若苏公子不弃,花某在城西有处別院,可否移步品茗一敘?” 苏涣本想拒绝,但一听別院和清净二字,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京城城西,听雨轩。 朱门半掩,院內几竿修竹摇曳,竹影婆娑间,一缕清幽的花香越过粉墙,沁人心脾。 花家巨富,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里,这等幽静雅致的宅子,也唯有花满楼能布置得这般妥帖。 廊下,花满楼正端坐抚琴。 琴声清和,不沾半点菸火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苏涣推门而入,隨意找了个锦榻靠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道:“你这院子,倒是比皇宫大內还要舒坦几分。” 琴声渐息。花满楼微笑著起身,走到红泥小火炉旁,正欲伸手去提那滚沸的紫砂茶壶。 “我来吧。” 苏涣懒得挪窝,更懒得伸手。 他只是靠在榻上,心念微动。 嗤! 没有丝毫真气外泄的狂暴,只有一缕细微至极的气机牵引。 那把滚烫的紫砂茶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起,凌空悬浮,壶嘴微倾。 三道清澈透亮的茶水如银线般垂落,精准无误地注入案上的三只白瓷茶盏中,滴水不漏。 以气御剑,用来倒茶。 花满楼虽目不能视,但他那颗玲瓏心却对周遭气流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 他清晰地察觉到了那股平稳、內敛却又浩如烟海的无形气机,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苏公子,出手竟是如此举重若轻。 更可怕的是,那股气机里没有半点杀伐戾气,只有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与疏离。 花满楼暗自感嘆,这等大隱於市、超脱凡俗的境界,世间罕有。 一旁的陆小凤更是看得眼皮狂跳。 他死死盯著那稳稳落回炉上的茶壶,心底直冒寒气。 这哪里是在倒茶? 这分明是在用极其霸道的无形剑气,向他们展示剑道武学的至高门槛! 將足以断金裂石的剑气,控制到连一滴滚水都不溅出,这等微操,简直骇人听闻。 苏涣看著两人神色各异,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两人,估计又在脑补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开玩笑地看向花满楼:“七童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地太善。” “这江湖险恶,你总把人往好处想,迟早会招惹一堆不必要的麻烦。以后多留个心眼,別总被人卖了还帮著数钱。” 花满楼微微一怔,隨即听出了苏涣话语中那份难得的真诚与关切。 他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心头一暖,当即將苏涣引为知己,温和笑道:“苏兄良言,花某记下了。” 就在此时,陆小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他死死盯著苏涣那张总是透著慵懒的脸,脑海中猛地闪过前几日在蛇王黑市里听到的一则惊天传闻。 “花间客……”陆小凤咽了口唾沫,满眼不可思议,“你……你就是那个大闹兴云庄,当著天下群雄的面,从龙啸云手里把林诗音抢走的那个花间客?” 此言一出,院內竹叶沙沙作响。 苏涣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懒得狡辩:“是我。” 花满楼微微偏过头,那张温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解,他轻声道:“苏兄不是蛮横之人,为何要做这般惊世骇俗的事?” 苏涣放下茶盏,目光投向院中那丛隨风摇曳的翠竹,眼神罕见地冷了几分。 “李寻欢把林诗音让给龙啸云,全江湖都赞他小李飞刀重情重义,够兄弟。” 苏涣顿了顿,声音平缓却冷硬如铁:“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林诗音她愿不愿意。” 陆小凤眉头紧锁,沉声道:“你是为她?” 苏涣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不是要抢人,我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被当成恩情,当成亏欠,当成一件可以隨意转让的礼物,送来送去。” “李寻欢痛,他苦,他成全了自己那份噁心人的江湖道义。” 苏涣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直戳人心:“那林诗音呢?” “她这辈子,就该为了他李寻欢的道义,活活埋在龙啸云那个偽君子身边?” “她不是兵器,不是人情,不是谁用来报恩的物件。” “她是人。她有自己想活的日子,不该被任何人决定。” 院內死寂。 陆小凤长长地嘆了口气,苦笑道:“所以,你就带她走?” “我只问了她一句。”苏涣重新靠回榻上,恢復了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她说她不想。那就够了。” 陆小凤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那就够了。 这等视天下英雄如无物、只凭本心行事的狂放,当真令人心折。 花满楼则是面露敬佩之色,微笑著表示能救人於水火,必是真性情,对苏涣愈发钦佩。 苏涣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嘆气道:“行了,別捧了。这下麻烦大了。” 京城本就因为九月十五紫禁之巔的那场决战,引得天下群雄匯聚,鱼龙混杂。 自己这花间客的身份一旦曝光,绝对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果不其然。 当三人离开听雨轩回到有间客栈时,气氛已经变了。 客栈外围,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鬼鬼祟祟的生面孔。 气机交织,暗流涌动,將这座並不宽敞的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龙啸云的残党、无孔不入的青龙会外围势力,还有那些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般垂涎巨额悬赏的亡命之徒,纷纷盯上了这里。 客栈二楼的客房內,林诗音得知身份暴露,看著楼下的刀光剑影,眼神里满是自责,低下了头。 苏涣极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自责,隨口宽慰道:“別多想,我只是嫌打苍蝇累手。” 陆小凤眼中精光一闪,自告奋勇道:“苏兄,这事因我而起。我这就下去替你把这些不长眼的杂碎清理乾净。” “站住。” 苏涣一把拦住陆小凤,翻了个白眼:“你去了,外面那些人只会觉得我心虚,以后的麻烦只会更多。” 他慢吞吞地走到窗边。 窗台上,一盆不知名的牵牛花正开得烂漫。 苏涣隨手摘下一朵紫色的牵牛花,夹在指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多看窗外一眼。 他只是屈起拇指与中指,轻轻一弹。 嗖! 那朵柔弱的花瓣在脱手的瞬间,竟化作无数道凌厉无匹的流光,如一场绚烂却致命的紫雨,穿透窗欞,激射而出。 噗噗噗几声轻响。 门外街巷中,几个靠得最近的探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那娇嫩的花瓣精准击中大穴,瞬间僵立当场,动弹不得。 苏涣没有探出头,他只是倚著窗框,那透著浓浓慵懒与不耐烦的声音,在真气的裹挟下,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想死就进,想活滚蛋。” 街巷中死一般的寂静。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亡命之徒看著同伴被一片花瓣制住的诡异惨状,皆是倒吸凉气。 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后,围在客栈外的探子们被彻底震慑,连滚带爬地退了个乾乾净净。 苏涣拍了拍手,正准备转身去补个回笼觉。 砰! 一声巨响,客栈那扇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个怀抱漆黑长剑、面容冷酷如冰的剑客,踏著满地碎木,缓缓走入大堂。 一股森寒入骨的剑意,瞬间笼罩了整座客栈。 第45章 弹指断剑 来人正是江南第一剑,萧秋雨。 这位在江南道上威名赫赫的剑客,此刻怀抱一柄漆黑长剑,踏著满地碎木屑,眼神倨傲到了极点。 听闻那个在平南王府展现绝世剑气的花间客,他便星夜兼程赶来。 江湖人想出名,最快的捷径便是踩著另一个名气更大的人上位。 苏涣刚刚重新躺回那张藤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进来的不是什么江南第一剑,而是一只扰人清梦的苍蝇。 “不打,没空。”苏涣翻了个身,声音里透著浓浓的疲惫,“门板钱记得赔。” 萧秋雨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他纵横江南十余载,何曾受过这等轻视? 没有任何废话,萧秋雨拔剑。 剑光如匹练,裹挟著他引以为傲的凌厉剑气,直取苏涣咽喉。 这一剑极快,快到客栈大堂內的空气都发出了刺耳的裂帛声。 一旁的陆小凤眉头微皱,正欲出手阻拦,却见苏涣依旧安安稳稳地躺在藤椅上,只是极其敷衍地对著那刺来的剑尖,轻轻吹了一口气。 以气御剑。 这口气吐出,便如平地起了一座万仞气压的无形雄关。 萧秋雨那势在必得的一剑,在距离苏涣鼻尖仅剩一寸的地方,死死停住。仿佛刺入了一堵浇筑了铁汁的铜墙铁壁之中,再难寸进分毫。 萧秋雨脸色瞬间憋得通红,他將体內真气催动到了极致,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只觉得自己的剑被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死死压住。 苏涣打了个哈欠,眼眸半睁半闭:“你的剑太慢了,慢到我都懒得躲。” 话音刚落,苏涣连手都没有抬,只是心念微微一动。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客栈內响起。那柄饮血无数的江南第一名剑,竟从剑尖开始,寸寸崩碎,化作一地废铁。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著剑柄狂涌而入,萧秋雨如遭雷击,整个人被这股无形气浪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在门外的长街上,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断剑,引以为傲的剑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门外那些暗中观察的武林人士,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整条街炸开了锅。 花间客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就废了江南第一剑? 这是何等耸人听闻的神仙手段! 就在人群因惊骇而骚动时,一个人越眾而出。 他背上斜插著一柄长剑,剑鞘素白,无佩无饰,简洁得就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剑柄上缠著素色的鮫綃,上面布满了常年握剑留下的旧痕。 他面容清瘦,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一双眼睛亮如寒刃,利如剑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死死盯著藤椅上的苏涣,像一头盯上了猎物的孤鹰。 他没有说话,但周身已经縈绕起一股冷峭、锋锐、急於求胜的沛然剑意。 这股剑意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强弓,只等松弦,便要试尽平生所学。 这股纯粹到了极点的剑意,让见多识广的陆小凤和花满楼都忍不住神色微凝。 “我乃叶孤鸿,白云城主叶孤城之弟。” 白衣剑客立在原地,一尘不染,背上的白剑仿佛藏著一道冰雪。 他看人时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冷傲,那是只有痴迷剑道、心无旁騖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你能胜金九龄,一招废萧秋雨,有资格与我一战。”叶孤鸿的声音很冷,“我要看看,你的剑,配不配与我堂兄、与西门吹雪同列。” 苏涣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极其烦躁地坐起身:“你们这些练剑的,是不是脑子都有坑?非得拉著別人打架才算完?” 叶孤鸿根本不理会苏涣的抱怨,反手拔剑。 剑光如白龙出水,带著一股锐不可当的惨烈剑意,直刺苏涣面门。 苏涣嘆了口气,没有硬接。他脚下步伐微错,咫尺天涯发动。 叶孤鸿的剑极快,剑气纵横交错,將客栈內的桌椅绞得粉碎,但无论他如何出剑,苏涣的身形总能在方寸之间不可思议地腾挪流转。 那如狂风骤雨般的剑光,竟连苏涣的一片衣角都沾不到。 苏涣一边像散步般躲闪,一边忍不住出声吐槽:“你的剑是很快,但只有傲气,没有根,剑法里全是破绽。一旦遇到真正的高手,你必败无疑。” 叶孤鸿心头大震。 他自幼苦练剑法,自认已得叶家剑法三昧,却不想自己深藏的缺陷,竟被眼前这个毫无高手风范的懒散男人一眼看穿! 被戳中痛处的叶孤鸿双目泛红,他不甘心就这么认输,猛地咬破舌尖,强行催动一招尚未完全练成的绝杀剑式。 “我也是叶家的人,我的剑法绝不比任何人差!” 叶孤鸿怒吼一声,身形陡然一纵。他整个人竟在半空中横向拔起,几乎与地面完全平行,宛如一支离弦的绝命之箭,人剑合一,平飞著挺剑刺向苏涣。 这一剑,隱隱有了几分天外飞仙的影子,惨烈决绝。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剑,苏涣只是漫不经心地侧了侧身,向后退了半步。 他伸出那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夹住了那抹刺目的剑锋。隨后,他的食指在剑身上,轻轻屈指一点。 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紧接著,以两人为中心,猛然爆发出一股恐怖至极的环形气劲。 客栈內残存的陈设、门外的青石板,皆被这夹杂著浩荡剑意的气浪掀得东倒西歪,碎屑狂舞。 而身处气浪中心的叶孤鸿,只觉得虎口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苦心凝聚的剑式瞬间土崩瓦解。 他整个人被那股排山倒海的气浪直接掀飞到了半空中。 叶孤鸿在空中身不由己地翻旋了一圈,他死死咬著牙,拧腰急转,勉力用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试图卸去那股霸道无匹的猛力,跟著倒翻半圈,想要双足落地。 可苏涣那一指弹出的余劲,实在太过恐怖。 叶孤鸿的足尖刚一沾地,便被推得接连向后狂退了六七步。 每退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震得地面发颤。他的脸色已是惨白如纸。 直到他將剑尖狠狠刺入泥土之中,死死撑住剑身,才勉强稳住身形,不再倒退。 那一身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被狂暴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那一头束好的黑髮根根倒竖,向后狂扬。连他脸上的肌肉、眉骨、唇角,都被那股未散的剑气扯得绷紧、变形。 原本那个孤傲如冰的叶家剑客,此刻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再没有半分先前的锐气。 叶孤鸿死死握著剑柄,大口喘息著,呆立当场。 苏涣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淡淡留下了一句:“学得很像,可惜,只是叶孤城的影子。” 叶孤鸿身形一颤。 他终於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剑道,在这个男人面前,简直如同孩童舞木剑般可笑。 巨大的实力鸿沟让他心如死灰。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拔出地上的长剑,狼狈地转身,头也不回地隱入了人群之中。 长街外鸦雀无声。 苏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想连叶孤城的弟弟都被打发了,这下总该没人敢来找麻烦,自己终於能睡个安稳觉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 当苏涣打著哈欠,推开客栈二楼的窗户,准备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时,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客栈外那条宽阔的长街上,不知何时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 点苍派掌门顾飞云、华山剑客卜巨,以及数十位在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成名剑客,正一个个抱著剑,神色肃穆地站在长街上,排著队等著挑战这位一招击溃叶孤鸿的“天下第一剑”。 苏涣看著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造孽啊!” 第46章 剑指紫禁 这江湖从来不缺凑热闹的閒汉,更不缺削尖了脑袋想踩著別人尸骨上位的亡命徒。 有间客栈外的那条长街如今已是水泄不通。 不仅是那些抱著剑、揣著刀的江湖客排起了长龙,连卖瓜子花生、茶水点心的小商贩都闻风而动,硬生生在这肃杀的剑气中摆出了一个集市。 客栈二楼。 苏涣死死捂著耳朵,那张总是透著股没睡醒慵懒劲儿的脸上,破天荒的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猛的坐起身,一头原本还算柔顺的长髮被抓的一团乱麻,咬牙切齿道:“这群人是不是脑子里有坑,我还怎么睡觉!” 坐在桌旁的林诗音看著这个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此刻却被吵的抓狂的男人,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清浅的笑意。 她轻声道:“江湖人求名,苏大哥如今可是他们眼中最大的一块登天踏脚石。” 窗欞发出一声轻响,陆小凤身手敏捷的翻了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幸灾乐祸道:“诗音姑娘说的在理。” “现在外头都在传,谁要是能接下花间客一招半式,那便是一战成名天下知,苏兄,你这风头,可是把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给盖下去了。” 苏涣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没有接茬。 他微眯起眼睛,目光透过窗户缝隙扫向街角,在那群喧闹的武夫之外,有几道极其隱晦、阴冷的气机正死死锁著这座客栈。 青龙会。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苏涣嘆了口气,这江湖的水太浑,既然躲不掉,那就乾脆把水搅的更浑些,最好浑到谁也看不清谁。 他猛的站起身,一把推开客栈那扇千疮百孔的破门。 喧闹的长街瞬间死寂,无数道灼热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那个一袭麻布白衣的年轻人身上。 苏涣深吸了一口气,运足真气,那慵懒中透著不耐烦的声音在整条长街上空炸响。 “想跟我打,可以!” “但我花间客有个规矩,我的剑,只指天下第一!” 苏涣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天,冷笑道:“九月十五,紫禁之巔,你们这群土鸡瓦狗谁想挑战我,先去打贏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再说!” 全场死寂。 紧接著,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譁然。 花间客竟然要踩著两大剑神上位。 这等狂言,简直比一剑废了江南第一剑还要来的惊世骇俗。 这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话,带著一阵颶风,在短短半个时辰內便刮遍了整座京城。 城外,一处孤亭。 一身白衣的西门吹雪,正低头缓缓擦拭著手中那柄乌鞘长剑。 听完手下人的稟报,这位万梅山庄的绝代剑客动作未停,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狂热。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冷冷吐出两个字:“有趣。” 一石激起千层浪。 苏涣本以为这招祸水东引能让自己落个清净,谁曾想,他低估了剑客的骄傲,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就在他刚躺回藤椅上,准备补个回笼觉的当口。 嗤的一声。 一道森寒至极的剑气毫无徵兆的切开门柱,一张白底黑字的拜帖稳稳钉入木中,入木三分。 字跡铁画银鉤,透著股孤高决绝的杀意。 落款西门吹雪。 还不等苏涣回过神,又是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 一片隨处可见的青翠柳叶,竟带著神兵利刃的威势切开窗欞,篤的一声钉在苏涣手边的方桌上。 叶片上,用极其霸道的指力刻著四个字:“九月十五,候教。” 落款叶孤城。 两大剑神,同时对这个横空出世的花间客下达了战书。 原本万眾瞩目的紫禁之巔双雄会,硬生生被苏涣这一嗓子,搅和成了前无古人的三人混战。 陆小凤看著那两封战书,死死看著苏涣,咽了口唾沫:“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 “西门吹雪的剑,可是会杀人的!” 苏涣目瞪口呆的看著桌上的柳叶,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本想收拾包袱带著林诗音立刻跑路,这京城是真待不下去了。 可就在他刚迈出半步的瞬间,脑海中那久违的水墨小字再次浮现。 系统提示:【参与紫禁之巔决战,改变剑神命运,戳穿青龙会阴谋,可將以气驭剑熟练度提升至登峰造极,並解锁以气驭剑至高杀招——莫名剑法。】 苏涣看著那丰厚到让人无法呼吸的奖励,再想想暗处那些一直纠缠不休的青龙会杀手,那只悬在半空的脚,默默的收了回来。 他仰起头,长长的嘆了一声:“唉,为了以后能安安稳稳的躺平,这个逼,看来是不装不行了。” 苏涣正式对外放出话去,接下两封战书,九月十五,紫禁之巔,不见不散。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的地下赌坊彻底陷入了疯狂。 无数金银接连不断的涌入各大盘口,赔率更是被调整到了一个极其离谱的地步。 陆小凤跑来报信时,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现在的赔率,西门吹雪一赔一,叶孤城一赔一,而你苏兄。” “一赔十!” 苏涣原本还满心鬱闷,一听这话,那双总是无精打采的眼睛瞬间亮的惊人。 “一赔十,这可是发家致富的天赐良机啊!” 他没有丝毫犹豫,將身上所有的银票搜刮一空,甚至拉下脸皮找陆小凤和花满楼借了一大笔令人咋舌的巨款,全数砸进了京城最大的银鉤赌坊,重金押自己贏。 陆小凤看著苏涣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惊为天人:“你这是去拼命决战,还是去做买卖?” 苏涣这反常的举动,自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银鉤赌坊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里。 一个戴著狰狞青铜面具的神秘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他是青龙会在京城的分舵主,也是这银鉤赌坊真正的幕后东家。 “想贏钱,就怕你有命贏,没命花,既然这花间客不知死活,那就在决战前,先废了他。”神秘人冷笑一声,声音极其刺耳。 当晚。 陆小凤自告奋勇去银鉤赌坊帮苏涣下那笔巨额赌注,却破天荒的一夜未归。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去。 苏涣打著哈欠推开客栈的房门,一股极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他低下头。 门槛上,赫然钉著一根带著血跡的眉毛。 那是一根极其独特的眉毛,天下间只有一个人有。 苏涣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盯著那根带血的眉毛,眼底深处,终於泛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冷意。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苏涣那张向来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慵懒脸庞,此刻终於泛起了一丝波澜。 但他眼底深处那抹令人心悸的冷意,並非是因为担心那位名满天下的浪子死活,而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比天塌下来还要可怕百倍的事情。 苏涣猛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里带著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悲愤,他大喊道:“不好,我的钱,我那准备用来买山买水买丫鬟、舒舒服服躺平一辈子的全部身家!” 这位刚刚在京城掀起惊涛骇浪、被无数剑客视为登天踏脚石的花间客,此刻完全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陆小凤,你大爷的,你要是敢带著我的钱跑路,我非把你的四条眉毛一根根拔下来泡酒喝!” 为了追回那笔能让自己安度余生的巨款,极度怕麻烦的苏涣,破天荒的主动迈出了客栈的大门。 一袭麻布白衣,杀气腾腾。 陆小凤留下的暗號很隱秘,但在苏涣这种开了掛的人眼里,跟黑夜里的红灯笼没多大区別。 城南,一处荒废多年的破庙。 秋风萧瑟,枯草齐腰。 庙內刀光剑影,气机交错。 陆小凤此刻的模样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 他那身原本风流倜儻的衣衫被划出了十几道口子,引以为傲的灵犀一指虽然依旧精准,但在数十名黑衣蒙面人的结阵围攻下,也显得捉襟见肘,险象环生。 这些黑衣人绝非寻常的江湖草莽,他们进退有度,刀法狠辣,彼此间的配合更是默契的令人髮指,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声音嘶哑,透著一股不带感情的死气,他大喊道:“陆小凤,交出东西,留你全尸!” 陆小凤苦笑一声,正欲开口拖延时间,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白。 庙门外,不知何时站著一个双手拢在袖子里的年轻人。 那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神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惺忪模样,可当他將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的那一刻,整座破庙的温度,似乎都骤然降到了冰点。 苏涣没有携带兵刃。 他只是立在原地,双指並起,凝指为剑。 下一瞬,人影已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机外泄,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剑招。 快,快的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带著一缕穿堂风,在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群中穿织如梭,纵横迴旋。 满庙只闻连绵不绝的轻微嗤嗤声,却根本看不清那袭白衣的真容。 再静定时。 苏涣已经站在了人群的尽头,那尊布满蛛网的泥塑神像前,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指尖那缕若有若无的剑气尚未完全散去。 他甚至还嫌弃的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灰尘,嘟囔了一句:“真麻烦。” 片刻的死寂。 紧接著,那些手持利刃、保持著衝杀姿態的黑衣蒙面人,完全被抽乾了生机,一个个轰然倒地,沉闷的倒地声在破庙內接连响起。 每一名黑衣人的咽喉间无一例外,都诡异的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微的血线,没有鲜血狂喷的狰狞,却透著一种一剑封喉的极致致命。 陆小凤大口喘著粗气,看著满地尸体,纵然他见识过苏涣的手段,此刻也忍不住背脊发凉。 这等杀人的艺术,简直比西门吹雪的剑还要冷,还要绝。 苏涣转过身,没去管陆小凤身上的伤势,第一句话直奔主题,眼神锐利的完全是个討债的恶鬼,他大声质问道:“我的钱呢?” 陆小凤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灰尘的蒲团上,大吐苦水:“苏兄,你这回可是冤枉我了,我根本就没去下注,半道上就被人给坑了。” 苏涣眉头微皱:“说明白点。” 陆小凤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嘆气道:“昨夜我刚出门,就被卷进了京城两大黑道巨头的火拼里,城南的李燕北,城北的杜桐轩,这两个老对头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在九月十五决战前分个高下。” “李燕北把全部身家押了西门吹雪,杜桐轩则押了叶孤城,两人拿整个京城的地盘做赌注。” 陆小凤苦笑连连:“结果昨夜李燕北遭人暗算,重伤垂死,而那个不可一世的杜桐轩,更是惨死在自家密室里。” 苏涣静静的听著,那双看似惺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毫不留情的打断了陆小凤的抱怨:“你被人当枪使了。” 陆小凤一愣。 “这么明显的局你都看不出来,有人在故意搅浑水。”苏涣翻了个白眼。 “李燕北和杜桐轩不过是两颗棋子,幕后黑手是想借著紫禁之巔决战的由头,把京城的地下势力彻底洗牌。” “你陆小凤名气太大,把你卷进来,这水才能浑的谁也看不清。” 陆小凤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蹊蹺,杜桐轩死的很诡异,密室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跡,现场只留下了一个奇怪的红色泥印,线索到这里就全断了。” 苏涣听到这里,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放鬆了下来。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慵懒的表情:“红色泥印,管他是红泥还是黑泥,既然你没去下注,钱还在你身上,那这破事就跟我没关係了。” 苏涣伸了个懒腰,转身就往庙外走,一边走一边摆手:“剩下的麻烦你自己慢慢查吧,我要回去补个回笼觉了,昨晚被那些练剑的吵的头疼,这京城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就在苏涣一只脚已经跨出庙门的门槛时,陆小凤突然从地上窜了起来,一把死死拉住苏涣的衣袖。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躲闪,他大喊道:“等等!” 苏涣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你拉我干嘛,钱拿来,各回各家。” 陆小凤乾咳了两声,拋出了一个足以让苏涣当场暴走的致命一击。 “那个,苏兄啊,钱,我確实没去下注。” 陆小凤看著苏涣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硬著头皮说道:“因为我半路遇到点麻烦,怕把你的钱弄丟了,就託了欧阳情去帮你下注。” 苏涣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把我的全部身家交给了一个女人!” 陆小凤缩了缩脖子,声音越发心虚:“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欧阳情现在快死了。” 破庙外的秋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滯了。 苏涣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那双总是透著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眸子里,渐渐燃起了一股足以焚江煮海的怒火。 他死死盯著陆小凤,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陆小凤,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变成死小凤?” 第47章 连环局 破庙內,秋风穿堂。 苏涣指尖那缕若有若无的剑气,此刻正吞吐不定,离陆小凤那引以为傲的两撇小鬍子,仅仅不到半寸。 “苏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欧阳情她在这京城里,当真极有信誉。”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解释,生怕这位大爷一个手抖,自己就成了无毛小凤。 苏涣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道:“信誉能当饭吃?” “別別別激动,你的剑气快把我的鬍子削掉了,”陆小凤连连后退,苦笑不迭。 “鬍子,”苏涣眼神如刀,咬牙切齿道,“我要是拿不回那笔养老钱,我就把你全身的毛都拔光了,拿去银鉤赌坊抵债!” 画面一转,红帐暖香的怡情院。 本该是脂粉气最浓的销金窟,此刻却冷的发寒。 床榻上,名满京城的花魁欧阳情蜷缩在锦被中,绝美的脸庞覆著一层惨白的冰霜,连微弱的呼吸都化作了丝丝白气。 陆小凤满脸焦灼,在床边急的团团转:“这是西域失传已久的极寒之毒,连大內皇宫里出来的太医都来看过,束手无策。” 苏涣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为了那笔能让自己安稳躺平一辈子的赌资,只能极其不情愿的伸出两根修长手指,搭在了欧阳情那冻的发紫的手腕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丝纯粹至极的纯阳真气,化作最细微的剑意,顺著指尖悄无声息的探入女子经脉。 苏涣微微挑眉,收回手指,语气平淡道:“寒毒已经逼近心脉,最多半个时辰,大罗金仙来了也的乾瞪眼。” 陆小凤急的直跺脚,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人道:“大智大通。” “那个常年躲在狗洞里的龟孙大爷,號称包打听,他一定知道这毒的来歷和解药!” 只是下一刻,陆小凤的脸色就变了:“可他刚才也出事了!” 两人风驰电掣赶往城外。 深秋的荒郊,野草枯黄。 那个常年散发著恶臭的破败狗洞外,躺著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龟孙大爷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咽喉处有一道细长血痕,极细,极冷,一击毙命。 临死前,他那沾满泥垢的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的画了一个图案。 陆小凤蹲下身,死死盯著那个图案,眉头紧锁道:“是个马字?” “难道是关东马帮乾的?” “还是万马堂的马空群,又或者是哪个姓马的绝顶杀手?” 苏涣嘆了口气,十分无语的看著这位名满天下的聪明人。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点了点地上那滩泥土道:“你这四条眉毛,是不是全都长到眼睛上去了?” 陆小凤一愣。 “这哪是马字,”苏涣语气里透著浓浓的嫌弃,“这分明是半个冯字,或者说是一块碎裂的玉佩形状!”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陆小凤大吃一惊,猛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瞬间回想起杜桐轩惨死的那间密室,那个诡异至极的红色泥印。 两者无论是大小,还是边缘那残缺的齿痕,竟完美契合! 好一个连环杀局! 就在陆小凤茅塞顿开,准备顺藤摸瓜之际。 远处,怡情院的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的跑来,哭的满脸是泪:“陆大爷,不好了,欧阳姑娘她毒气攻心,马上就不行了!” 陆小凤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冷。 苏涣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仰起头,看著京城上方那灰濛濛的天空,发出一声极其无奈、极其绝望的长嘆。 “救人,当真比查案麻烦一百倍。”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但为了我的银子罢了,算我苏涣欠你的。”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向城內走去。 陆小凤愣在原地,大喊道:“太医都说无药可救,你要怎么解毒?” 苏涣没有回头,只是那总是透著没睡醒的慵懒声音,顺著秋风清晰的飘入陆小凤耳中。 “太医救不了的,我来救。” “阎王爷要收的人,也的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陆小凤呆呆的看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 红帐內,欧阳情那张往日里千金难买一笑的俏脸,此刻灰败暗淡,眉宇间甚至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苏涣站在床榻前,破天荒的没有打哈欠,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没有浩荡气机流泻,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在那修长白皙的五指之间,缓缓绽开了一朵花。 一朵由纯阳真气凝结而成、十分赤红的虚幻花朵。 花杀术,烈阳花。 这门原本用来杀人於无形的诡譎武学,硬生生被这位怕麻烦的懒汉玩出了悬壶济世的花样。 “护住她心脉,別让她乱动,”苏涣语气平淡。 陆小凤神色肃穆,双手抵在欧阳情背心,源源不断的浑厚內力渡入其中。 苏涣眼神微敛,指尖轻弹,那朵赤红的烈阳花便成为一团跳跃的火苗,轻飘飘落向欧阳情的眉心。 就在这最要命的节骨眼上。 砰的一声。 紧闭的房门被人跌跌撞撞的推开。 一个披头散髮、哭的满脸是泪的妇人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內,悽厉喊道:“陆大侠,求求你救救我家老爷,燕北他快不行了!” 来人正是京城南城霸主李燕北的十三姨太。 陆小凤心头一震,李燕北是他过命的交情,此刻听闻兄弟危在旦夕,他下意识的就要转头去问个究竟。 关心则乱。 这位名满天下的四条眉毛,在这一刻,竟没察觉到那跪地痛哭的妇人眼中,陡然闪过的一抹怨毒与森寒。 就在陆小凤转头的剎那。 十三姨太那原本掩面哭泣的宽大袖袍下,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刺耳的机括弹射声。 崩! 三点幽蓝色的寒芒,快速吐信,撕裂空气。 两枚直奔陆小凤毫无防备的后心大穴,另一枚,则极其刁钻的射向正全神贯注拔毒的苏涣后脑。 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丧门钉。 距离太近,时机太毒。 陆小凤听到风声的那一刻,浑身汗毛倒竖,再想回身格挡,已是来不及了。 他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杀机已经贴上了自己的脊背。 完了。 这是陆小凤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可就在那三枚丧门钉即將洞穿两人要害的千钧一髮之际。 背对著房门的苏涣,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只是极其不耐烦的嘆了口气:“我这辈子,最烦別人在我干活的时候打扰我。” 话音未落。 陆小凤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站在床榻前的那个麻布白衣,竟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渐渐淡去的残影。 咫尺天涯。 下一瞬,苏涣那透著股没睡醒慵懒劲儿的声音,已经悄无声息的在十三姨太的耳畔响起。 “你的袖箭,太慢了。” 十三姨太瞳孔骤缩,满脸骇然。 她只看到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横在了半空中,直接夹住一片落叶,轻描淡写的夹住了那三枚足以让江湖绝顶高手饮恨的毒钉。 紧接著,那两根手指屈指微弹。 嗤嗤嗤! 三枚丧门钉以比来时快上十倍的恐怖速度,倒飞而回! 噗,噗,噗! 血光乍现。 十三姨太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双肩和右膝便被瞬间洞穿,巨大的力道带著她的身体向后横飞,死死钉在了身后的红木柱子上。 直到此时,陆小凤才猛的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看著被钉在柱子上痛苦挣扎的十三姨太,满脸不可置信:“十三姨太,你疯了,李燕北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杀我!” 苏涣看都没看那妇人一眼,身形一晃,又回到了床榻前。 他屈指一引,那朵停滯在半空的烈阳花,瞬间没入欧阳情的眉心。 “还看不明白吗,这女人早就被人收买了,”苏涣拍了拍手,语气里透著浓浓的嫌弃,“李燕北堂堂南城霸主,若没有內鬼里应外合,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轻易暗算?” 陆小凤大吃一惊,脸色铁青。 被钉在柱子上的十三姨太自知生机断绝,那张原本风韵犹存的脸庞此刻扭曲狰狞,她死死盯著苏涣,突然发出一阵悽厉的狂笑。 “花间客,你好狠的手段!” 她猛的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 黑血顺著嘴角溢出,十三姨太的生机迅速流逝,却依旧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两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没用的,你们斗不过主人的,这京城,都要给主人陪葬!” 脑袋一歪,彻底气绝。 就在十三姨太咽气的同一时刻。 床榻上的欧阳情猛的坐起身,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血。 黑血落在地上,竟將青砖腐蚀的滋滋作响。 隨著这口毒血吐出,欧阳情脸上那层死灰色的冰霜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活人的红润,她嚶嚀一声,软倒在锦被上,沉沉睡去。 寒毒,拔除了。 陆小凤长长的鬆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两日经歷的生死起伏,比他过去十年还要多,他看向苏涣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惊骇来形容了。 好像他每每都能抢占先机,算无遗策,纵是他陆小凤,也深陷其阴影之下,处处受制。 而这边苏涣极其嫌弃的走到十三姨太的尸体前,用脚尖挑开了她那被血染红的衣襟。 啪嗒。 一块物事从尸体怀中掉落,滚到了陆小凤脚边。 那是一块残缺的血色玉佩。 玉质极佳,触手温润,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异,玉佩上雕刻著半条奇怪的蟒纹。 苏涣瞥了一眼那块血玉,撇了撇嘴:“这下对上了,龟孙大爷临死前画的那个类似马和冯的图案,就是这块残缺血玉的形状。” 他转头看向陆小凤,却见他死死盯著地上的那块血玉,浑身僵硬。 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天下第一聪明人,此刻竟看到极其恐怖的事物,脸色瞬间变的发白。 “这玉,”陆小凤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连那两撇引以为傲的小鬍子都在微微抖动。 苏涣眉头微挑:“怎么,这破石头很值钱?” “不是值钱。” 陆小凤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恐惧,一字一顿道:“这块玉的材质叫泣血髓,这种雕工叫蟠龙纹,整个京城,不,整个天下……” “只有一家人敢用。” 第48章 连环局2 苏涣挑了挑眉道:“平南王府?” 陆小凤重重点头,隨即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想不通平南王府高高在上,享尽人间富贵,为何要自降身份去杀几个黑道头目和一个包打听,这完全不合逻辑。 苏涣嘆了口气,极其自然的走到怡情院那张铺著软垫的红木榻前,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打了个哈欠道:“这还不简单?” “为了灭口,也为了控制京城的地下势力,把水搅浑,把眼线拔除,自然是为了方便他们在决战那天,搞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陆小凤脑中灵光一闪,他猛的跳了起来惊呼道:“不好!” “叶孤城也是平南王府请来京城的,既然王府在下一盘大棋,那叶孤城岂不是极其危险?” 苏涣翻了个身嘟囔:“真是个操心的命。” 但他还是极其不情愿的爬了起来。 毕竟九月十五的紫禁之巔,叶孤城可是他赚取系统熟练度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要是真让人给提前弄死了,他找谁哭去? 两人马不停蹄,径直赶往叶孤城下榻的客栈。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著极其压抑的死气扑面而来。 那位名震海內外的白云城主,此刻正斜倚在床榻上。 他依旧穿著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但那张原本冷峻孤傲的脸庞,此刻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灰败。 他的一只手无力的垂在床沿,手背上赫然有著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斑块。 那是唐门无药可解的奇毒,硃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一代剑神,此刻竟连那柄名震天下的飞仙剑都握不稳了。 陆小凤快步走到床前,看著昔日好友这般悽惨模样,眼眶微红说道:“叶兄,怎会弄成这样?” 叶孤城缓缓睁开眼,眼神黯淡,声音虚弱:“唐门,毒蒺藜,这硃砂毒已入心脉,我虽以內力强行压制,但九月十五的决战,怕是去不了了。” 陆小凤陷入了深深的绝望,紫禁之巔的决战,不仅关乎两大剑神的荣耀,更牵扯著京城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如今叶孤城毒发垂危,这盘棋该怎么下? 就在陆小凤著急时,苏涣却双手拢在袖子里,慢吞吞的绕著叶孤城的床榻走了一圈。 他那双总是透著没睡醒的眼眸,在叶孤城的脸上、手上、甚至是呼吸的起伏上,极其隱晦的扫过。 隨后苏涣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甚至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不仅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反而一把拽住陆小凤的胳膊,转身就往门外走。 “苏兄,你干什么,你连欧阳情的寒毒都能解,为何不救叶孤城,”陆小凤大怒,用力想要挣脱。 苏涣脚下不停,一路將陆小凤拽出客栈,直到走到一条无人的僻静巷弄里,才鬆开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救,救个屁,”苏涣懒洋洋的靠在青砖墙上,淡淡拋下一句足以让陆小凤怀疑人生的话,“他中的硃砂毒是真的,但他这个人,是假的。” 陆小凤整个人僵在原地,结结巴巴说道:“你说什么,他是假的,这怎么可能,那股剑气,那种气度。” 苏涣嗤笑一声道:“气度可以装,剑气可以模仿,但我刚才仔细看了,那人的骨相和呼吸的频率,根本不是一个登临绝顶的剑客该有的。” “你若是不信,大可去查查那个號称能捏出天下百態的泥人张,看看最近有没有人找他捏过叶孤城的脸。” “再查查那个精通易容和佛门闭口禪的胜通法师,最近都在哪里落脚。” 一语点醒梦中人。 陆小凤的脑子转的极快,他立刻顺著苏涣给出的线索,发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係网。 不过半日,消息传来。 泥人张在几日前离奇失踪,而胜通法师,恰好曾在暗中与平南王府的人有过接触。 所有的线索,终於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在了一起。 矛头不仅死死指向了平南王府,更揭开了一个瞒天过海的惊天骗局。 …… 两日后,有间客栈。 陆小凤脸色铁青的推开天字號房的门,手里死死攥著几条在阳光下会变色的缎带。 “苏兄,出大事了,”陆小凤的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焦灼。 苏涣正舒舒服服的躺在藤椅上,手里端著一盘洗的晶莹剔透的紫葡萄,慢条斯理的剥著皮,连眼皮都没抬,“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你慌什么?” 陆小凤將那几条缎带拍在桌上咬牙道:“决战前夕,皇宫大內侍卫统领魏子云,为了防止閒杂人等混入皇宫,特意用西域天蚕丝混合秘药,製作了五条会变色的大內缎带,作为进入紫禁之巔观战的唯一凭证。” “我好不容易才从他那儿討来一条,可你猜怎么著?” 陆小凤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继续道:“京城的黑市上,竟然出现了第六条、第七条,甚至更多的缎带。” “而且材质、变色反应,与魏子云手里的一模一样。” “这意味著平南王府暗中仿造了缎带,他们要安插大量的杀手混入皇宫。” 陆小凤著急的直搓手,“咱们必须立刻通知魏子云,取消这场决战,封锁皇宫。” 苏涣將一颗剥好的葡萄丟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他拍了拍手坐起身,看著焦躁不安的陆小凤,突然笑了起来。 “取消,为什么要取消,”苏涣的眼神里透著一股看破一切的戏謔,“他们想进去,就让他们进,戏台子都搭好了,角儿也粉墨登场了,哪有中途撤台的道理?” 陆小凤愣住了说,“你是不是疯了,那么多杀手混进皇宫,万一惊驾。” “惊驾,”苏涣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京城街道,“你以为平南王府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是杀人灭口,又是偽造缎带,甚至连叶孤城这种绝世剑客都拉下水,只是为了惊驾?” 苏涣转过头,死死盯著陆小凤的眼睛,一字一顿的拋出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终极推理。 “平南王世子,长得和当今圣上,几乎是一模一样。” 陆小凤浑身一震,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苏涣继续说道:“他们借著紫禁之巔决战的由头,吸引全天下的目光和皇宫大內高手的注意力,实则是为了在太和殿,刺杀皇上,偷天换日,復辟篡位。” “而那个在客栈里中了硃砂毒的叶孤城,根本就是胜通法师易容的替身,用来稳住你我,真正的叶孤城,此刻恐怕早就潜入了皇宫,他才是这场刺杀最核心的一把剑。” 陆小凤听的出了一身冷汗,浸透了后背。 “苏兄,你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这一切,”陆小凤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苏涣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只是摆了摆手道:“別废话了,你现在立刻去秘密联络魏子云和西门吹雪,把这事告诉他们,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外松內紧,来个请君入瓮。” 陆小凤重重点头问道:“那你呢,这缎带你拿著一条,到时候好进宫。” 苏涣瞥了一眼桌上的缎带,嫌弃的撇了撇嘴道:“带这玩意儿干嘛,多麻烦。” “我既然接了战书,自然是要以花间客的身份,堂堂正正的去赴这场紫禁之巔的约。” 苏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中闪烁著锋芒道:“既然他们想演戏,那我就给他们加点戏码。” 看著陆小凤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涣脸上的慵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罕见的凝重。 事情,远远没有他刚才跟陆小凤说的那么简单。 平南王府的谋反,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 真正背后推波助澜的,是那个无孔不入的青龙会。 苏涣脑海中闪过自从踏入京城后的一幕幕。 街角那个卖糖炒栗子的熊姥姥,根本不是什么公孙大娘,而是青龙会易容的眼线。 红鞋子的內訌、金九龄的绣花大盗案、江南剑客的连番挑战、欧阳情的中毒、李燕北和杜桐轩的死。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是一条极其隱秘的草蛇灰线。 青龙会早就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他们在暗中引导著一切,目的就是在九月十五这天,借著皇宫大乱,彻底掌控京城。 更恶毒的是,青龙会早就摸清了苏涣的软肋。 苏涣的目光投向隔壁房间,那里住著林诗音和武玲瓏。 龙啸云那个偽君子,此刻恐怕已经成了青龙会的走狗。 决战之夜,当苏涣在紫禁之巔面对叶孤城和无数杀手时,龙啸云必定会带著青龙会的精锐,突袭这间客栈。 青龙会仿製的变色缎带,控制了谁能进皇宫,谁不能进。 到时候,皇宫內杀机四伏,陆小凤等人陷入苦战,而皇宫外,林诗音和武玲瓏命悬一线。 救陆小凤,还是救林诗音,怎么选他都满盘皆输,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苏涣走到窗前,看著天际那一轮渐渐丰满的明月,夜风吹拂著他的麻布白衣。 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酒葫芦里的烈酒,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落,烧的胸膛一片滚烫。 “好麻烦啊,”苏涣轻声呢喃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冽至极的弧度。 “既然你们非要逼我,那这盘棋,我就全掀了。”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紫禁之巔。 一场註定要载入武林史册的惊世杀局,正式拉开帷幕。 第49章 月圆之夜,紫禁之巔 九月十五,紫禁城。 太和殿的琉璃瓦上覆著一层秋霜,月华冷冷清清的洒在这座重檐廡殿顶上。 手持变色缎带的江湖豪客陆续借力飞上檐角占据方位,有人屏息凝神,有人眼神闪烁。 这群看似安分的看客中悄然混入了数十个气机阴冷的青衣人,他们站位极有讲究,隱隱將太和殿中央的空地围成死局,那是平南王府的死士。 太和殿正脊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袭白衣怀中抱著一柄乌鞘长剑,他静静站在那里,周围的温度都隨之下降,是西门吹雪。 不多时一抹白虹自夜幕中掠来,轻飘飘落在西门吹雪对面,同样是一袭白衣孤高绝尘,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他刚一落地,一股排山倒海的剑意便铺散开来,压的周围群雄几乎喘不过气。 唯有极少数高手才能敏锐捕捉到这位白云城主落地时的脚步有一丝虚浮,那绝不是巔峰剑客该有的气机。 月色越发清冷,两人相对而立未发一言,但两股绝顶的剑意已经在虚空中疯狂倾轧,太和殿顶的琉璃瓦发出细微喀嚓声。 大內侍卫统领魏子云按在刀柄上的手心已经渗出冷汗,整个紫禁之巔紧绷到了极致,只需一点火星便会彻底炸裂。 就在西门吹雪的手即將握住剑柄的瞬间,一道不合时宜甚至带著几分没睡醒的慵懒声音,突兀的在两人中间响起。 “慢著,大半夜的,打打杀杀多费劲,等我一起啊。” 没有轻功的破空声,也没有缎带的变色光芒,一个穿著麻布白衣的年轻人毫无徵兆的凭空出现在两大剑神之间,他原本就站在那里,只是世人没看见。 全场譁然,魏子云脸色大变正要拔刀下令拿人,暗处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陆小凤摇了摇头,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凝重与期待。 太和殿顶,西门吹雪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盯住这个不速之客,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苏涣却连看都没看这位剑神一眼,他打了个哈欠不耐烦的挠了挠头,径直走到那个气势惊人的叶孤城面前。 “这身衣服料子不错,挺合身,那股子冷傲的劲儿装的也挺对味。”苏涣伸出一根手指轻佻的在对方那柄飞仙剑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剑身轻颤,苏涣扯了扯嘴角,眼神里透著戏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可惜,你这剑上的泥腥味太重了,还有,出家人的闭口禪练的再好,也掩盖不住你体內那股子佛门內功的底子。” 苏涣收回手將双手重新拢入袖中,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说的对吧,胜通法师?” 此言一出,原本面如平湖的叶孤城瞳孔骤然收缩,那张易容的脸庞上瞬间闪过一抹惊骇与恐慌,紫禁之巔满座皆惊,胜通法师被叫破行藏脸色大变。 他深知今日若是退半步便是万劫不復,这假扮叶孤城的和尚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猛然一咬牙宽大袖袍猛的鼓胀。 嗤嗤嗤几声,一股腥臭的墨绿色毒雾夹杂著无数唐门毒针,朝著近在咫尺的苏涣当头罩下。 “去死。”胜通法师嘶吼。 这等距离和毒辣手段换做谁都的脱层皮,可那个穿著麻布白衣的年轻人只是不耐烦的嘆了口气,太慢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拔地而起,苏涣甚至连手都没有从袖子里抽出来,他只是微微眯起那双没睡醒的眸子心念一转。 一朵幽紫色鳶尾花毫无徵兆的在胜通法师的胸口绽放。 那朵由纯粹真气凝结而成的鳶尾花瞬间扎根於胜通法师的奇经八脉,那漫天毒雾和毒针在距离苏涣面门不足三寸的地方诡异的停滯了。 胜通法师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直挺挺的跪倒在琉璃瓦上。 他胸口的那朵鳶尾花妖艷欲滴,而他本人的经脉却已在一瞬间被尽数封死生机断绝,一张人皮面具从他脸上缓缓滑落,露出了属於胜通法师的脸。 太和殿四周瞬间陷入寂静,紧接著便是排山倒海的惊呼与骇然,真的是假的,那是胜通法师。 隱藏在群雄之中的平南王府死士和青龙会杀手见这大局竟被一个懒汉一语道破皆是心头剧震。 “计划败露,动手。”人群中不知是谁怒喝了一声。 剎那间数十道阴冷的杀机冲天而起,那些原本安分守己的看客纷纷撕下偽装兵刃出鞘,他们极有默契的兵分两路。 一路数十人扑向太和殿顶的苏涣和西门吹雪,另一路直奔皇宫深处的南书房而去。 西门吹雪看著那具倒在脚下的尸体,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燃起了怒火。 对於一个將剑视为生命的剑客来说被人用一个假货来应付决战是奇耻大辱,乌鞘长剑悍然出鞘。 一抹清冷的剑光瞬间照亮了太和殿的夜空,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杀手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喉咙上便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从殿顶栽落。 西门吹雪的剑一旦出鞘必见血封喉。 苏涣看了一眼杀红了眼的西门吹雪,转头衝著下方正被几个杀手缠住的陆小凤大喊道: “陆小凤,这里交给我和这块冰山,你赶紧去南书房,皇帝老儿要是死了你那四条眉毛也別想要了。” 陆小凤灵犀一指夹断一柄长剑,咬牙切齿的回了一句:“你大爷的。” 说罢他踩著几名杀手的脑袋,头也不回的向南书房掠去。 太和殿顶数十名训练有素的杀手已经结成了一个狠辣的剑阵將苏涣团团围住,剑气森森杀机四伏。 苏涣看著这群亡命徒把双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轻轻拍了拍手说道:“既然你们非要一起上那就赶紧的,我还赶著回去睡觉。” 话音刚落苏涣便双指併拢凝指为剑向天一指。 以气御剑! 剎那间整座太和殿的琉璃瓦活了过来,发出一阵剧烈震颤,紧接著成百上千片琉璃瓦冲天而起。 在苏涣纯阳真气牵引下化作漫天倒悬的凌厉剑雨,每一片瓦都是一柄剑,每一柄剑都透著恐怖的剑意。 “落。” 苏涣轻启嘴唇吐出一个字,漫天剑雨轰然砸下。 那数十名结成剑阵的杀手在这等群攻面前毫无招架之力,惨叫声和兵刃碎裂声交织,不过眨眼功夫太和殿顶便被鲜血染红。 那些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杀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地尸体。 苏涣站在血泊中白衣不染纤尘,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收敛真气,就在这时皇宫深处南书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龙吟剑鸣。 紧接著一股带著惨烈死志的滔天剑意衝破了南书房的屋顶直刺苍穹,这股剑意之强甚至让太和殿顶的残存剑气都发出了哀鸣。 正提剑大杀四方的西门吹雪身形猛的一顿,他转头死死盯著南书房的方向,那双握剑的手竟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他太熟悉这股剑意了。 天下间能有这等剑意的只有一个人,真正的白云城主叶孤城,他此刻正在南书房刺杀当今天子。 而苏涣脸上的慵懒在这一刻也终於收敛了几分,他看向宫外夜空眼神深邃,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青龙会的大批人马此刻恐怕已经借著大乱混入了皇宫,而另一边那个偽君子龙啸云必然已经带著青龙会的高手踢开了有间客栈的大门。 林诗音危险了。 第50章 乾坤倒转,甲士围城 苏涣与西门吹雪没有废话,太和殿顶的两尊杀神同时掠起,直扑南书房。 南书房內,气机早已凝滯。 平南王世子满脸狂热,放肆大笑。 那个白衣男人,终於递出了那一剑。 天外飞仙,辉煌迅疾,不可一世,剑尖距离龙椅上那人的咽喉只剩寸许。 陆小凤就算有四条眉毛,此刻也只能瞪大眼睛,他那名震江湖的灵犀一指,在这股完美无瑕的剑意锁定下,竟是连抬手的力气都生不出。 可就在这生死一瞬,荒诞的一幕发生了。 端坐在龙椅上本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天子,突然连滚带爬的跌下龙台,他涕泪横流,悽厉哀嚎著道:“我不是皇帝,我是假的。” 全场死寂,全天下人都以为高坐明堂的九五之尊,竟是个替身。 真正的皇帝早在十多年前便深居后宫,再未踏足朝堂半步,只凭暗中手段遥控著这个傀儡处理天下大事。 替身隱忍了十多年,骗过了满朝文武和天下苍生,却在这绝世一剑的死境前彻底崩溃露馅。 可他的话音还未落尽,暗处一缕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起。 一根金针穿透虚空,精准无误的钉入替身的眉心,一滴嫣红血珠渗出,替身双目圆睁,直挺挺倒地,死不瞑目。 恰在此时,苏涣落在了南书房的门槛上,他看著那具尸体非但没有惊讶,反而极其慵懒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十多年不上朝,躲在后宫修仙炼丹,这做派他苏涣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出龙椅背后那位主子是谁了,真够麻烦的。 替身已死,可叶孤城的天外飞仙已然递出,剑意沛然,进退两难。 就在这凝滯的一瞬,西门吹雪的剑到了,没有丝毫花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杀意与冰冷,两柄代表著人间剑道巔峰的长剑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轰的一声巨响,恐怖的剑气瞬间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南书房那厚重的金丝楠木穹顶竟被这股气浪硬生生掀飞,露出了一方清冷的夜空。 叶孤城借著反震之力向后滑退数丈,稳稳落地。 他看著西门吹雪,又看了一眼门口打著哈欠的苏涣,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没有被阻挠的愤怒,反而浮现出一抹终於得以解脱的释然。 “大局已定,叶孤城,你还在等什么,继续杀,把他们全杀了。”平南王世子见状,歇斯底里的咆哮。 叶孤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静静的擦拭著剑身。 大批大內侍卫涌入,刀枪林立,將南书房围的水泄不通,世子见大势已去,双腿一软,瘫软在满地狼藉之中,面如死灰。 叶孤城没有理会周遭的刀剑,他只是看著西门吹雪,声音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道:“我不仅是白云城主,更是前朝亡君的血脉”。 此言一出,陆小凤满脸惊愕。 叶孤城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惫继续道:“家族的宿命,逼我不得不反,可我骨子里,终究只是个剑客,这两种身份,撕扯了我半生”。 他的心其实早在那座孤悬海外的白云城里,便已生了死志,这紫禁之巔的惊天一剑,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最体面的死法,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叶孤城抬起眼眸,看向那个同样一身白衣的宿敌,眼中终於燃起了一丝属於剑客的光芒,但你我之间的决战,还未结束。 而另一边,京城夜色下的有间客栈,同样杀机四伏,大门早被踹的粉碎,龙啸云手持一桿银枪,带著数十名青龙会杀手,踏入了这座小客栈。 武玲瓏一袭劲装,手提长刀,拦在楼梯口,她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转眼间便砍翻了数名衝上来的杀手。 但她身后的房门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林诗音,投鼠忌器,武玲瓏的刀法终究施展不开。 龙啸云冷笑一声,手中银枪带起一阵尖锐的啸鸣,出招狠辣至极。 武玲瓏横刀格挡,却被那股阴柔绵长的內力震的虎口开裂。 龙啸云借势手腕一抖,银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枪身狠狠拍在武玲瓏的胸口。 砰! 武玲瓏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砸在走廊的木板上。 龙啸云不饶人,枪尾顺势一挑,呛啷一声,武玲瓏手中的长刀脱手而出,倒插在一旁的木柱上,刀身兀自嗡嗡作响。 武玲瓏倒在血泊中,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再也无力起身。 她那张脸庞上没有丝毫惧意,只是侧过头,用一种恶毒目光死死盯著龙啸云。 龙啸云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他的眼中只有那扇紧闭的房门,他心心念念的林诗音就在里面,他提著滴血的银枪一步步向那扇门走去。 两名青龙会杀手狞笑著走上前,举起手中长刀,准备將地上的武玲瓏结果。 武玲瓏深吸了一口气,將脸埋向一旁,缓缓闭上了眼睛,既然技不如人那便死,只是那个总是喊著好麻烦整天没睡醒的白衣懒汉,终究是回不来了。 武玲瓏闭目等死,那本该落下的刀锋却迟迟未至,耳畔没有金戈交击的轰鸣,只有几声极为沉闷的重物倒地声。 她睁开眼,那张总是透著股没睡醒慵懒劲儿的脸庞,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一袭麻布白衣连个衣角都没乱,周围那些青龙会杀手已倒了一地,死的无声无息。 苏涣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將这位性子执拗的姑娘轻轻拽起,隨手安置在一旁那张尚算完好的长凳上。 然后他转头看向那扇虚掩的房门,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百无聊赖。 下一刻,一声沉闷至极的爆响撕裂了客栈的死寂。 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龙啸云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便从二楼客房破窗而出,直挺挺的倒飞出客栈,重重砸在长街尽头那堵青砖墙上。 紧隨其后的是一桿断成两截的银枪,带著刺耳的尖啸,不偏不倚的贯穿了龙啸云的胸膛,將其死死钉在了斑驳的墙壁上。 血水顺著枪桿滴落,这位昔日名震保定的兴云庄主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几声毫无意义的咯咯声,脑袋一歪,彻底绝了生机。 苏涣站在破败的窗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一手提著重伤的武玲瓏,一手拉著惊魂未定的林诗音,一步迈出咫尺天涯,再现身时已是城西听雨轩。 那个总是一脸温和笑意的瞎子花满楼似是早有预料,正静静站在院中,苏涣將两女安顿妥当连口茶都没喝,只是衝著花满楼摆了摆手道: “借你宝地一用,麻烦七童照看一二,我去去就回。” 花满楼微微頷首,温声道:“苏兄万事小心。” 苏涣揉了揉眉心,嘀咕了一句:“哪有那么多心可小。” 身形再次模糊。 南书房外剑拔弩张的死寂依旧,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剑气仍在虚空中无声碰撞,陆小凤正死死盯著那个跌坐在地的平南王世子,脑海中疯狂推演著破局之法。 没人注意到,那个原本该站在门槛上打哈欠的麻布白衣曾短暂的消失了片刻,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了原处,连衣角的褶皱都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只等两位绝代剑客分出个生死的当口,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將南书房围的水泄不通的大內侍卫,突然齐刷刷的做出了一个诡异动作,他们伸手在脸上一抹,撕下了一张张易容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张透著阴冷杀气的陌生脸庞,青龙会杀手。 陆小凤心头猛的一沉,那两撇小鬍子剧烈抖动了一下,还未等他开口,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皇宫四面八方席捲而来。 那不是江湖武夫的轻功起落,而是成建制披甲戴胄的精锐甲士,踩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肃杀声响,黑压压的甲士涌入,瞬间將这片区域围住。 更远处几声沉闷的轰鸣传来,那是出宫的几道厚重宫门被彻底锁死的动静。 这哪里是什么江湖仇杀,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要將皇权和江湖一网打尽的铁血政变。 平南王世子看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先是一愣,隨即疯狂大笑起来道:“天不绝我,我才是真命天子”。 苏涣靠在门框上,看著这群气势如虹的甲士和那些撕下面具的青龙会杀手,终於忍不住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他从腰间摘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水顺著喉咙滚落,一个个的,真当这天下是你们家后院了。 第51章 青龙抬头 几名自恃轻功卓绝的江湖豪客刚掠起数丈,便被一阵密集的机括声生生钉死在半空。 数十具插满破甲重箭的尸体轰然砸落,鲜血瞬间涂红了太和殿外的汉白玉石阶。 在真正的铁甲军阵面前,所谓的江湖一流高手,不过是些稍大些的活靶子,脆弱的不堪一击。 平南王世子见状,还当是自家王府的后手到了,从地上连滚带爬起身,指著那些撕去偽装的大內侍卫破口大骂道: “还愣著干什么,把他们全给我剁了,本世子重重有赏。” 一抹极其狠辣的刀光毫无徵兆的亮起。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平南王世子那张狂热的脸庞在半空中便僵硬凝固。 无头尸体脖颈处喷出一丈高的血柱,直挺挺砸在地上。 这群撕去偽装的青龙会死士,根本不认这位世子爷。 甲士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一人缓步走出。 一身明黄色织金盘龙常服袍,四团龙纹盘踞胸背,五爪昂首,金线在冷月下流转著刺目的光泽。 明黄是天子独享之色,常人加身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这龙袍之下贴身衬著一层极薄的柳叶软甲,钢片细密柔韧丝毫不显臃肿,更不碍轻功腾挪与动手廝杀。 腰间束著鏤金盘龙玉带,一侧暗藏机括隱约可见淬银短刃的森寒,专用於近身制敌。 另一侧悬著鑌铁长剑,赤金缠枝的剑鞘看似华贵仪仗,实则是吹毛断髮的杀人利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远观是九五威仪,近看衣袂微动间便透出甲冑冷硬的沉劲与兵刃森寒的杀气。 大明代王朱充灼。 陆小凤那两撇眉毛快拧在了一起,心底寒意直冒。 原来真正想要谋反篡位的並非平南王世子,青龙会真正的龙头老大竟然是这位代王殿下。 苏涣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著那只半旧的酒葫芦,眼神破天荒的深邃了几分。 他看著这位气焰滔天的代王,心底泛起一丝古怪的疑惑。 若这朱充灼就是青龙会的龙头,图谋的是这大明江山,那当初在南海,青龙会的人为何要死死咬著白玉京和长生剑的下落不放? 一把江湖人眼里的剑跟谋朝篡位有个屁的关係? 难道这盘棋里还藏著连这位代王都不知道的局中局? 这时数十名重甲锐士手持大明军中最霸道的破甲大弩鱼贯而入,冰冷淬毒的箭簇死死锁定了南书房前的几人。 只需一声令下,这几位武功冠绝天下的宗师便要面对避无可避的箭雨。 朱充灼微微抬手弩箭引而不发,一名续著八字须的文士从他身后走出,手捧一卷黄綾文书朗声宣喝,声音在真气裹挟下传遍紫禁之巔。 “朕,大明宗室,代王朱充灼,奉祖起兵,清君侧,诛昏君。” “朱厚熜无道,修仙废朝,盘剥宗室,鱼肉天下,边备空虚,民怨沸腾,社稷將倾。” “今朕已入大內,玄武再举,青龙会並江湖死士、边外铁骑內外齐发。” “昏君朱厚熜,上负宗庙,下虐生民,当废,当诛。” “顺我者昌,逆我者族,今日之事,唯在兵戈,宫禁之內,更始维新。” 文士退下,朱充灼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阶下眾人。 只见他缓缓开口道:“花间客,陆小凤,叶孤城,西门吹雪。” “诸位武功冠绝天下,乃是当世无双之人。” “本王今日已入大內,执掌宫变,青龙会密布內外,蒙古铁骑旦夕可至,大明江山,易主只在顷刻。” 朱充灼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语气中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与诱惑。 “尔等若肯归顺,助本王成此大事,从今往后,裂土封疆,执掌江湖,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若是不肯。”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冰冷,“便留不得了,宫墙之內,今日便是尔等埋骨之地。” 西门吹雪低头看著手中那柄饮血的乌鞘长剑,屈指轻弹,剑鸣清越满是讥讽。 叶孤城看著这位同为大明宗室血脉的代王殿下,眼神非常漠然。 而那个穿著麻布白衣的年轻人,则是极其煞风景的打了个酒嗝,將酒葫芦重新掛回腰间。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髮,看著那位气吞万里的代王殿下,极其无奈的嘆了口气。 你们这些姓朱的,个个都刻薄寡恩喜欢给人画大饼,还裂土封疆,包不准事成之后在场眾人一个都走不掉。 隨后苏涣看著朱充灼,那眼神满是看戏的嘲弄,仿佛在看一场极其卖力却破绽百出的滑稽戏码。 “说完了?”他问,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压过了甲冑摩擦的肃杀。 朱充灼眉头一皱,一股被冒犯的怒意涌上心头。 苏涣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道:“你画的饼太大了,我这人胃口小吃不下,而且跟你这种人合作太麻烦。” 他向前走了两步,无视了数十支对准他眉心的破甲重弩,径直走到陆小凤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看,我就说吧,这天底下最麻烦的事,就是跟想当皇帝的人打交道。” 陆小凤苦笑,他现在连笑的力气都快没了。 朱充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耐心耗尽杀机毕露:“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们一心求死,本王便成全你们,放……” “箭”字还未出口,苏涣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没有一丝徵兆。 朱充灼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极致的危机感从脊椎骨直衝天灵盖,他想也不想,体內真气轰然爆发,身形猛的向侧方拧去。 太迟了。 苏涣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两根併拢的手指带著极度锋锐的剑意,悄无声息的点向他的后心。 鏗! 一声极其沉闷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苏涣的手指结结实实的点在了那件龙袍下的柳叶软甲上,指尖传来的反震力道让他微微挑眉。 朱充灼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震的向前踉蹌扑出数步,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他强行咽下,脸上血色尽褪,转过身,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暴怒。 那件织金龙袍的后心位置,一个指头大小的窟窿清晰可见,边缘的丝线被內劲绞的粉碎,露出了里面闪著幽光的甲片,甲片中心,一个深深的凹痕触目惊心。 只差分毫,他的心脉就要被这一指彻底洞穿。 “杀了他!放箭!给本王射死他!” 朱充灼彻底失態,悽厉的咆哮起来。 第52章 剑起琉璃瓦,龙吟 数百名弩手同时扣动机括,机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一片,那沉闷的动静让人心头髮紧。 破甲重箭撕裂夜空,带著让人牙酸的尖啸声,铺天盖地砸向南书房前的几个人。 面对这等足以將武道宗师当场射穿的必杀死局,苏涣却只是打了个哈欠。 他转头看向身侧那两个绝代剑客,嘴角勾起轻笑道:“两位,有没有兴趣,在杀人之前先比一比,看看谁的剑更快。” 陆小凤眉毛此刻已经耷拉下来,苦笑不迭道:“苏大爷,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这可是军中最霸道的破甲大弩,想想该怎么应对吧,我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苏涣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懒洋洋道:“我有办法带你们杀出去,但是陆小凤,你最好把欠我的钱给我连本带利找回来,不然我做鬼都嫌麻烦。” 说罢,苏涣不待眾人反应,一步重重踏在青石板上。 剎那间周身內力气机奔涌流转,一股无形罡风自他脚下平地生起,吹的那一袭麻布白衣猎猎作响。 他鬢髮微微飘拂,长发轻扬起落,那双总是透著没睡醒的眸子里终於破天荒的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苏涣就这么双手拢袖,极其愜意的往甲士中心走去。 漫天箭矢狠狠攒射在他身前三尺,却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金铁交击声隨后无力的坠落一地。 成片的重箭竟伤不得他分毫。 那位前一刻还气吞万里的代王朱充灼见状,眼角剧烈抽搐。 他虽有谋朝篡位的野心,却终究不是悍不畏死的死士。 眼见这白衣懒汉如入无人之境,朱充灼心底那股寒意瞬间压过了怒火。 他一咬牙极其果断的一挥手,带著大批亲卫和精锐兵马转身便撤,只留下小部分甲士死死顶在前面断后。 苏涣面对那些结起森严枪阵试图做困兽之斗的断后甲士停下了脚步,隨后併拢双指,向天一指。 以气御剑。 周身磅礴的剑气骤然席捲而出,凌厉锋芒瞬间割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嘶鸣。 漫天殿顶的琉璃瓦在这一刻尽数脱离檐角,被那股霸道的剑意强行拢聚翻腾。 琉璃碎片裹挟著狂风,旋成一道接天连地的龙捲之势。 碎瓦棱面寒光凛冽,每一片都被锋锐剑气裹覆,刃芒森彻。 锋刃剑气缠裹著瓦屑寒芒万丈,形成一条由剑气凝聚而成的长龙。 “去。” 苏涣手指轻轻一压低声道。 剑意破空锐不可当。 那道剑气尽数席捲在场眾多甲士,哪怕这些甲士训练有素结起了最坚固的枪阵,在这等剑气面前却依旧脆弱不堪。 剑气肆虐直接將那钢铁阵列冲的人仰马翻。 即便穿著精良甲冑也依旧无法防御住这等无孔不入的凌厉剑气,不少甲士直接被琉璃碎片透体穿甲,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血泊中。 而另一边那些撕去偽装的青龙会杀手本想趁乱捡便宜,却迎头撞上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 这两大剑神虽然刚刚拼过一招,但对付这些杀手依旧是碾压之势。 两抹清冷的剑光交织,凌厉的剑意逼的那些杀手肝胆欲裂,根本不敢上前一步。 陆小凤也穿梭其中灵犀一指频频点出,虽不善於这种军阵群战,但自保和牵制却绰绰有余。 苏涣这边他每往前走一步,那些残存的甲士便满脸惊恐的往后退一步。 那袭麻布白衣在他们眼中简直恐怖至极。 退无可退之下这些甲士终於崩溃,乾脆直接丟掉手中沉重的兵刃,连滚带爬的四散逃命去了。 苏涣收敛气机,那股惊天动地的剑气瞬间消散於无形。 他转过身慢吞吞的走到陆小凤身边,伸手拍了拍他那僵硬的肩头语重心长道:“陆小凤啊陆小凤,这回你可欠我一个天大的大人情,记得折算成银子。” 接著苏涣转头看向那些还在被两大剑神逼的节节败退的青龙会杀手,刚想活动活动筋骨把麻烦彻底解决。 谁知那些杀手一看到苏涣那张慵懒的脸,互相对视一眼竟是极其默契的转身就跑,轻功施展到了极致,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苏涣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 看来这些刀口舔血的江湖客对那位只知道画大饼的代王殿下也並没有多忠诚,大难临头终究还是各自飞。 隨后苏涣將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拍了拍手,转头看向陆小凤和两位剑神。 “行了,戏看完了,打架也打完了,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苏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不耐,“我得回去补觉了,陆小凤,记著你的帐。” 陆小凤苦笑著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刚想搭腔。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阴冷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紫禁之巔幽幽响起。 “诸位,且慢。” 声音不大却让陆小凤心头猛的一紧,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同时握紧了剑柄如临大敌。 苏涣嘆了口气极其无奈的揉了揉眉心低声吐槽道:“好麻烦啊,还有完没完了。” 眾人循声望去。 夜幕中一名老者缓步而出。 他身著玄色蟒袍衣袍服帖,內里显然藏著极薄的劲甲却不显分毫臃肿。 腰间勒著一条玉带身侧垂掛著一块东厂牙牌,手中斜斜握著一柄奇门拂尘。 头戴乌纱內宦巾脚踩皂皮快靴踏在满地碎瓦上,竟是半点声息也无,这等绝顶的轻功底蕴绝非寻常江湖宗师可比。 苏涣眯起那双总是没睡醒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老太监,得益於前世看过的那些大明歷史,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 那位常年陪在嘉靖帝身边修仙炼丹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权倾朝野的心腹大太监黄锦。 这位黄公公缓步走入场中,他周身气机敛而不发,但仅是隨隨便便站在那里,便有一缕混合著皇家龙威与森寒剑势的压迫感漫溢开来。 西门吹雪眉头微皱握剑的手背青筋隱现,那股无孔不入的威压竟让他的剑锋生出一丝滯涩,叶孤城同样眼神微凝默默收敛了外放的剑意。 唯独苏涣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不仅没有被这股气势压倒反而极其放肆的直视著这位大內第一高手,甚至还颇有兴致的打了个酒嗝。 黄锦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在苏涣身上停顿了片刻,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讶异。 隨后他微微垂首尾音轻细带著宦官特有的柔缓,目光却冷冽刺骨环视眾人。 “诸位不必走了,咱家奉陛下口諭特来相请。” 黄锦轻轻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银丝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森寒的弧线。 “圣上有心接见几位江湖绝顶高手,还望各位赏脸,隨咱家入宫领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骤然阴冷了几分。 “若有违抗……咱家手中这柄拂尘,可是久未试剑了。” 空气再次凝滯。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心高气傲之辈,但面对这深不可测的皇家底蕴以及刚刚平息的叛乱大局,此刻若再起干戈实非智举。 陆小凤更是深知这深宫之中的水有多深,他暗暗嘆了口气衝著苏涣使了个眼色。 苏涣倒是一脸无所谓。 他原本就对那位躲在幕后修仙的嘉靖帝有几分好奇,那个关於青龙会和长生剑的局中局,或许只有在这位真龙天子面前才能解开。 更何况他若真想走,这天下间包括眼前这个老太监在內,谁也拦不住他那一步咫尺天涯。 “行吧,既然皇帝老儿盛情难却,那就走一趟。”苏涣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的跟在黄锦身后。 “不过先说好,管饭吗?我折腾了大半宿,肚子可还空著呢。” 黄锦眼角微微抽搐没有答话,只是转身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的朝著那座幽深的皇宫深处走去。 第53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 一路兜兜转转,穿过重重宫闈,最终停在了一处名叫西苑永寿宫的地方。 这里,本是昔年燕王旧邸,后来成了那位痴迷修玄炼丹的嘉靖帝,大半辈子的修道清修之地。 宫道尽头,殿门紧闭。 不见灯火通明,只有一缕缕若有似无的香菸,顺著门缝裊裊飘出。 烟气入鼻,不仅没有寻常檀香的寧静致远,反而带著一股子直透骨髓的森冷寒意,先一步將眾人周身包裹。 苏涣等人尚未迈步登阶,殿內便飘出一道声音。 声音不高,却清越如钟磬,且带著一股穿透岁月的冷寂,直直撞进每个人的耳膜。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见半分人间烟火气。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黄锦上前,缓步推门。 苏涣一行人鱼贯而入。 殿內,香菸氤氳繚绕,一尊巨大的青铜丹炉內炉火幽幽明灭。 丹炉后方,一人端坐於蒲团之上。 身著一袭玄色道袍,袍服上用暗金丝线绣著团龙云纹,不怒自威。 那人身形清瘦,面容透著一种常年修道不见天日的疏离与苍白。 鬚髮已然微霜,双目半睁半闭。 这便是在西苑修了十几年玄,却將这大明天下、百万群臣牢牢控於股掌之间的嘉靖帝,朱厚熜。 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气息,在踏入大门的那一刻,便被这股无形的威压死死压制。 西门吹雪那只握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周身剑意凝起一层冷硬寒霜。 叶孤城眉眼微沉,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至於陆小凤,那两撇四条眉毛早已耷拉下来,脸上的招牌笑意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双腿隱隱有些发沉。 就连一直把“好麻烦”掛在嘴边、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的苏涣,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那双总是没睡醒的眼睛。 高手。 而且是那种武功绝对不在他之下,甚至有可能触及到了某种不可言说境界的绝顶高手。 苏涣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指腹在粗糙的葫芦壁上轻轻摩挲,暗自调息。 黄锦侍立一旁,见这几个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见到陛下居然全跟木头桩子似的杵著,无动於衷,眉头一皱。 他那公鸭嗓里透出一抹阴冷,开口敲打道:“大胆!见了陛下,还不跪拜?” 嘉靖帝此时才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扫过殿內眾人。 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看得陆小凤等人头皮发麻。 “退下吧。”嘉靖帝声音平淡,挥了挥手。 黄锦立刻躬身,轻手轻脚地退至门外,殿门重新合拢。 “朕刚才念的,是唐朝李翱的《问道诗》。” 嘉靖帝也不去管这几人跪与不跪,自顾自地说道。 “朕,最喜欢的,便是这最后一句。云在青天水在瓶。” 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那繚绕的香菸,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们这些人,有些是云,有些是水。所做的事情虽然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忠臣。这天下,只有朕的忠臣,没有奸臣。” 说罢,他缓缓抬手,衣袖微展,並出两指,轻轻叩击在身前的一面玉磬上。 “叮。” 一声极其清越、极其空灵的脆响。 下一刻,殿外的大门猛地被推开。 几个身穿玄墨色劲衣、浑身上下透著浓烈血腥气的汉子,如幽灵般掠入殿內。 这几个玄衣汉子的中间,还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著一个人。 这人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在南书房外,身穿龙袍、不可一世、大放厥词要起兵谋反的大明代王,朱充灼! 只是此刻的代王殿下,哪里还有半点昔日藩王的贵气? 他的锁骨、肩颈处,赫然被人用小孩手臂粗细的精钢锁链狠狠穿透,鲜血已经乾涸发黑。 双膝似乎已被生生敲碎,只能被迫以一种极度屈辱的姿態,佝僂著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 四肢皆带著沉重的精铁镣銬,稍一动弹,便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整个人瘫软如泥,完全无法站立,全靠那两名玄衣青龙死士像拎小鸡一样架著。 被拖拽上殿时,双腿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脚步踉蹌,皮肉翻卷,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 那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髮髻,此刻散乱如蓬草。 鬢髮被冷汗和鲜血浸透,死死黏在脸颊上。 整个人气息奄奄,喉咙里不断发出破风箱般的咳嗽声,每咳一声,便有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涌出。 浑身颤慄不止,那股原本试图气吞万里的谋逆锐气,在这位修道天子的玉磬一声轻叩之下,被彻底碾得粉碎。 嘉靖帝连看都没看这烂泥般的同宗藩王一眼。 甚至连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再次抬手,食指微屈。 “叮。” 玉磬又是一声脆响。 那几名玄衣死士心领神会,像拖拽一袋垃圾般,將悽惨无比的朱充灼又拖了下去。 殿门再次闭合,殿內重归死寂。 嘉靖帝转动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双手拢袖、百无聊赖的白衣懒汉身上。 他忽然微微一笑。 这一笑,却比那万载玄冰还要渗人。 “花间客,你且说说。” “谁,才是这青龙会,真正的龙头老大?” 话音方落。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气场,瞬间以嘉靖帝为中心,如惊涛骇浪般在殿內蔓延开来。 气机直指苏涣一行人! 陆小凤首当其衝,只觉双肩宛如压下两座太古雄山,面色瞬间涨红。 那四条眉毛剧烈抖动,最终没能扛住这股煌煌天威,扑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被迫俯首。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两位绝代剑神,情况虽然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西门吹雪冷汗顺著冷峻的脸庞滑落,死死握住乌鞘长剑,將剑鞘猛地拄在地上。 叶孤城亦是单手扶剑,两人皆是凭藉著那股直刺苍穹的无上剑意,死死苦撑,这才勉强没有跪倒。 而直面这股恐怖威压核心的苏涣,此刻更是暗暗叫苦。 一滴晶莹的汗珠,顺著他挺直的鼻樑缓缓滑落。 苏涣看似慵懒不羈,实则已经在疯狂调动体內那股磅礴真气,死死抵御著这股堪称逆天的气势压迫。 太他娘的离谱了! 全对上了。 一切都他娘的对上了! 苏涣脑海中思绪电转。 在这大明江湖,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狗胆,敢把自己的帮派,明目张胆地冠以“青龙”二字? 天子之色,东方之神,除了这坐在龙椅上的至尊,谁敢越雷池半步? 再者,道家五行之中,东方青龙,属乙木。 恰恰迎合了这嘉靖老道修仙长生、祈求草木枯荣轮转的心意。 回想起在南海撞破的那处青龙会分舵,费尽心机,不惜血本,就为了满江湖搜寻什么长生剑、白玉京的下落。 寻常江湖草莽要一把破剑做什么? 唯有这位做梦都想羽化登仙的皇帝老儿,才会对这些虚无縹緲的长生之说,有著这种近乎病態的执念。 破案了。 青龙会那神龙见首不见尾、號令黑白两道的真正大龙头。 不是那个蠢到家被当枪使的代王,而是眼前这个天天坐在丹炉旁念经的嘉靖帝! 可是…… 这他娘的不是武侠世界吗?不是综武吗?! 苏涣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这老登身上的气势,这威压,都快赶上修仙大能了! 这还叫武功? 系统!系统你大爷的,快死出来救命啊!这摊子太麻烦了,老子要回家! 就在苏涣內心疯狂吐槽、疯狂呼唤那死遁的系统时。 嘉靖帝见这白衣懒汉半天不吭声,眼神逐渐转冷。 那股充盈大殿的恐怖气场,再次以几何倍数攀升! 咔嚓!咔嚓! 眾人脚下的那厚重的金砖,竟隱隱生出一丝丝细密的蛛网裂纹。 苏涣顿觉胸口气血一阵翻涌,一口老血险些没喷出来。 他赶忙收敛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在这如同实质的威压中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回……回陛下的话。” 苏涣极其艰难地举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语速飞快地说道。 “还能是谁?当然是陛下您啊!” “纵观这普天之下,四海八荒,也就只有陛下您的英明神武、九五之尊,才配得上这青龙二字。” “其他人,谁叫谁死啊。” 苏涣翻了个白眼,在心里补了一句。 这下,总该消停会儿了吧。真他娘的,太麻烦了。 第54章 仙人抚顶,天外飞仙 嘉靖皇帝听完苏涣毫无诚意的马屁,那张常年不见天日而苍白清瘦的脸上没有泛起丝毫涟漪。 他微微垂下眼帘看著青铜炉內明灭的丹火,语气平淡的拉起家常道: “你在南海灭了朕的青龙会分舵,那可是朕花了不少心思攒下的家底,损失很大啊。” 苏涣扯了扯嘴角,只觉得浑身骨骼都在那股无形气机的碾压下咯吱作响。 他强忍著骂娘的衝动赶紧低头赔笑道: “陛下您是九五之尊,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的一草一木都是您的,那点瓶瓶罐罐的损失对您来说还能算个事儿?” 说话间苏涣的身躯已是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这该死的威压真他娘的邪门! 他暗自咬牙,这修仙修的脑子进水的老道士怎么还没问完,事儿真多,好麻烦啊。 嘉靖帝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玉如意,声音骤然冷厉了几分道: “南海的事朕可以不追究,但是朕听人说你似乎知道关於长生剑和白玉京的下落,你给朕说说看?” 苏涣心头一凛,这才是这老怪物今天摆出这么大阵仗的真正目的。 什么代王谋反和青龙会,在这位一心求长生的帝王眼里,恐怕都不如这虚无縹緲的六个字来的重要。 苏涣脑筋急转故作茫然道: “陛下这都是江湖上那些閒汉吃饱了撑的以讹传讹,什么长生剑和天上白玉京,草民是一概不知啊。” 话音未落大殿之內的恐怖气势陡然暴涨起来。 苏涣闷哼一声双膝一软,终究是没能扛住这股煌煌天威,被迫单膝半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而他身旁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陆小凤等人更是遭了重创,直接被这股排山倒海的气机压的整个人死死趴在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嘉靖帝猛的睁开双眼,浑浊的眸子里爆射出慑人的精光,声音在大殿內轰然迴荡,“花间客你不要给朕打哑谜!” “朕叫人查了你的过往,在你大闹兴云庄之前你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江湖新进。” “怎么那之后突然就名震天下,武功之高和功法之奇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现如今江湖上人人都说你用的那不是武功是仙术!” 苏涣头皮发麻刚想开口辩解,“陛下……”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嘉靖帝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语气森寒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霸道,“朕限你一年之內必须找到关於白玉京的下落。” “若是找不到朕就治你的罪,到那时凡是和你相熟之人一个都跑不掉,统统的死!” 说罢这位修道天子大袖猛的一挥。 苏涣只觉得胸口遭到重击,原本压在眾人身上的那股恐怖威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可匹敌的强横气机。 这股无可匹敌的强横气机直接將他们几个人给卷了起来,生生震飞出了永寿宫的大门。 砰砰几声闷响过后,几位名震江湖的大宗师极其狼狈的摔在了宫外的青石板上。 苏涣揉著生疼的屁股爬起身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头大无比,这下可真是惹上天大的麻烦了,他转头看向灰头土脸的陆小凤苦著脸道: “陆小凤这回你可的帮我。” 陆小凤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两撇四条眉毛苦涩的皱在一起连连摆手道: “苏兄你太看的起我陆小凤了,那什么白玉京我是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不过若是你有其他需要跑腿卖命的差事,我陆小凤绝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苏涣无奈的点了点头知道这事儿逼陆小凤也没用,他摆了摆手招呼眾人道: “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这皇宫里的空气闻著都觉的折寿。”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孤城突然转过身,他没有看苏涣也没有看陆小凤,那双死寂的眸子只是死死盯著西门吹雪。 “如今事了但你我之间的决战还未结束,”叶孤城的声音非常冰冷。 西门吹雪握紧了手中的乌鞘长剑没有说话,但那冲霄的剑意已是最好的回答。 苏涣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极其煞风景的插嘴道: “我说两位大爷要比剑能不能换个地方,在这皇宫大內里打生打死,万一再惹出那个老太监或者修仙老道,你们不嫌麻烦我还嫌麻烦呢,先出去再说!”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对视一眼倒也没有反驳,几人各自施展绝顶轻功,几个起落间便悄无声息的掠出了那座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紫禁城。 此时已是深夜,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於天际將清辉洒满人间。 京城的长街之上除了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一两声更夫敲打梆子的沉闷声响外,安静的可怕。 陆小凤和苏涣极其识趣的退到了长街的一侧,將这片宽阔的空地留给了这两位註定要名垂千古的绝代剑神。 西门吹雪静静的看著叶孤城,他懂叶孤城眼底的那抹死志。 一个骄傲如白云城主的剑客捲入了一场见不的光的谋逆,无论成败他的骄傲都已经有了瑕疵。 唯有死在另一位绝顶剑客的剑下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西门吹雪懂但他绝不会因此而留手分毫,因为那不仅是对叶孤城的侮辱,更是对剑道的褻瀆。 冷风捲起街角的落叶,两人的精气神在这一刻疯狂攀升直至巔峰。 长街之上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实质般的剑意彻底冻结,连呼吸都变的异常难受。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试探的招式,两人一出手便是生平最得意的绝学,是最纯粹的杀意与剑道,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这古龙武侠史上最巔峰最璀璨的一剑终於在这清冷的月色下,在这绝境之中毫无保留的绽放开来。 两抹冷冽到极致的剑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双剑交击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尖啸。 周围那些用青石铺就的街面和两旁店铺粗壮的木柱,在这纵横交错的凌厉剑气下被切的粉碎。 陆小凤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苏涣更是全神贯注的盯著场中那两道快到只剩下残影的白衣。 就在这时那个在嘉靖老道面前装死遁形的破系统终於有了反应,一行行水墨小字在苏涣眼前疯狂跳动。 他那门以气御剑的熟练度正在以一种恐怖速度疯狂暴涨,观摩绝世剑客的生死相搏竟有如此奇效。 场中异变陡生,叶孤城终於使出了那一招传说中的天外飞仙,人与剑在这一刻彻底合而为一。 那道剑光看起来无瑕无垢辉煌至极而且迅疾至极,带著一股令人不可逼视的煌煌天威直刺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剑也迎了上去,冷酷决绝没有丝毫退缩,但在气势上西门吹雪的剑终究被那完美无瑕的天外飞仙隱隱压制了一头。 苏涣眯起那双总是没睡醒的眼睛瞳孔骤然微缩,他看出来了,叶孤城的剑法的確是完美无缺已经是这人间剑道的极致。 但在最关键的那一剎那他的心却有了破绽! 因为这位白云城主潜意识里在求死,为了洗刷那谋反的污名和为了成全一个剑客最后的荣耀与体面。 在双剑即將交锋的生死一瞬,叶孤城极其隱蔽的將自己的剑锋偏了半寸! 噗的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入肉声响起,西门吹雪那柄冰冷的乌鞘长剑毫无阻碍的刺穿了叶孤城的心臟。 而叶孤城那柄辉煌至极的剑则稳稳的停在了西门吹雪咽喉前,只差毫釐却再也无法寸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叶孤城看著近在咫尺的西门吹雪。 那张常年冷峻的脸庞上竟是破天荒的露出了一抹此生最轻鬆最释然的微笑,他嘴唇微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好剑。” 隨后这位孤悬海外名震天下的白云城主轰然倒下,西门吹雪没有拔剑,他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叶孤城逐渐冰冷的尸体。 这位万梅山庄的剑神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眼底深处只有一种无尽孤独与悲凉。 今夜他贏了他完成了剑道的蜕变真正踏上了那座无人可及的山巔,但他永远失去了这世上唯一能懂他的知己。 高处不胜寒,叶孤城虽然已经死了但是长街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水墨小字突然在苏涣眼前如龙蛇起陆般疯狂交织,最终定格为极其醒目的一行。 【改变剑神命运,挫败惊天阴谋,任务完成评级:极优!】 【咫尺天涯:熟练度(初窥门径)。】 【以气御剑:熟练度(登峰造极)聚气成剑、莫名剑法。】 【花杀术:熟练度(登堂入室)。】 紧接著,一股庞大玄奥的感悟,宛如九天银河倒倾,轰然砸入苏涣的心湖。 以气御剑这一门神通,在这股磅礴气运的灌注下,硬生生撞破了那道天堑门槛,一步登顶,躋身登峰造极之境。 不仅如此,更有一门唤作莫名剑法的至高杀招,如水到渠成般悄然解锁。 这剑法不拘泥於一招一式,讲究个剑意无常,天马行空,恰好契合了苏涣这惫懒性子。 能躺著出剑绝不站著,能一剑破万法绝不递出第二剑,端的是一门为懒人量身定製的绝世杀伐术。 苏涣下意识运转体內那股骤然拔高的磅礴气机。 剎那间,长街之上异象陡生。 这位一袭麻布白衣的年轻人周身,竟隱隱浮现出万千道无形剑气。 剑气如游龙戏水,纵横交错,生生割裂虚空,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嘶鸣。那股子玄之又玄的宗师气度,瞬间拔高到了极点。 原本还在为叶孤城之死扼腕嘆息的陆小凤,只觉得一股极其危险的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那四条眉毛剧烈抖动,整个人如遭雷击,硬生生往后倒掠出三步,满脸活见鬼的神情。 西门吹雪抱起叶孤城逐渐冰冷的尸体,转身欲走。这位万梅山庄的剑神停下脚步,转头深深看了一眼那个依旧满脸慵懒的白衣年轻人。 “你的剑道,已不在我之下。”西门吹雪嗓音冷硬,没有半点客套,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苏涣打了个哈欠,极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別介,我可不想当什么剑神,太麻烦。你赶紧回你的万梅山庄,我还要找地方睡觉。” 西门吹雪不再言语,抱著叶孤城,身形几个起落,彻底融入了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陆小凤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凑上前去,一把揽住苏涣的肩膀,嘿嘿笑道: “苏大爷,今晚这戏看得那是惊心动魄。走走走,咱们去怡情院,我请客,喝最好的酒,找最漂亮的姑娘,好好压压惊!” 苏涣一巴掌拍开陆小凤那只爪子,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喝个屁的酒!”苏涣没好气道,“那个修仙老道给我下了一年的死命令,当下得赶紧想办法搞到关於白玉京的下落,不然大家都得玩完。还有,我的钱呢?” 苏涣伸出一只手,理直气壮地摊在陆小凤面前,“银鉤赌坊的赔率可是一赔十!我押了那么多,连本带利,快去拿钱!” 陆小凤一拍脑门,脸色瞬间大变,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般难看。 “坏了!”陆小凤哀嚎一声,“银鉤赌坊那个王八蛋老板,见势不妙,好像早就捲款跑路了!” 苏涣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把眼前这只四条眉毛的鸟人一剑捅死的衝动。 他抬手扶额,极其无奈地嘆了口气道:“算了算了,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这样吧,我以你的名义,去找花满楼借个几万两银票先用著。 “这笔帐,算你欠我的。” 陆小凤破罐子破摔,两手一摊,光棍得很,“隨你便,反正我陆小凤现在是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痒。走走走,没钱去怡情院,回客栈喝酒总行了吧?” 两人勾肩搭背,顺著满地狼藉的长街往回走。 就在这时,苏涣脑海中沉寂了片刻的系统再次泛起涟漪,一行水墨小字缓缓浮现。 【终极任务:何为侠?完成即可解锁全部熟练度境界。】 苏涣瞥了一眼,撇了撇嘴,直接选择了无视。 何为侠? 关老子屁事。 老子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喝酒睡觉,谁爱当大侠谁当去,真他娘的麻烦。 两人回到客栈,叫掌柜搬来了十几罈子最烈的烧刀子。 这一夜,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诡譎莫测的朝堂阴谋,只有两个劫后余生的江湖客,大口喝酒,大声吹牛。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客栈的房间里一片狼藉,空酒罈子滚落一地。 陆小凤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呼嚕声震天响。 而那个一袭麻布白衣的年轻人,则是极其没形象地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死死攥著那个半旧的酒葫芦。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白玉京、长生剑”,沉沉睡去,宿醉未醒。 第55章 听雨轩中教红妆 日上三竿。 客栈的这间上房里,瀰漫著一股子浓烈的酒糟味。 苏涣在一堆横七竖八的空酒罈子里睁开眼,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几百把小锤子在同时敲打,疼得厉害。 他极其艰难地坐起身,揉了揉那张因为宿醉而有些苍白的脸庞,嘴里嘟囔了一句娘的。 昨晚在永寿宫,那个修仙老道身上那股子煌煌天威,当真邪门得很。 害得他这大半宿的梦里,全是被一尊金甲神人追著砍的倒霉画面。 苏涣嘆了口气,目光下移,落在了四仰八叉躺在不远处地板上、呼嚕打得震天响的陆小凤身上。 他扯了扯嘴角,毫不客气地走过去,一脚踹在这只四条眉毛的鸟人屁股上。 “起来去要帐!老子的钱要是打水漂了,我就把你那四条眉毛全拔了下酒。” 陆小凤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蹦了起来,捂著屁股哀嚎道: “苏大爷,你要钱不要命啊!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让我上哪去找那个捲款跑路的王八蛋掌柜?” 两人骂骂咧咧地洗漱了一番,离开客栈,径直走向了花满楼的听雨轩。 听雨轩的院子里,气氛有些凝重。 林诗音和武玲瓏坐在石桌旁,两人眼底皆是难以掩饰的青色。 昨夜紫禁之巔的惊世之战,那等动静,她们自然不可能睡得著。 当看到那一袭麻布白衣懒洋洋地跨进院门时,林诗音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 武玲瓏则是偏过头去,傲娇地冷哼了一声,但那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了下来。 苏涣极其自然地走到院中那张他最常躺的竹椅前,舒舒服服地瘫了下去。 他接过花满楼递来的一杯极品雨前龙井,轻呷了一口,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 “还是这儿舒服啊。”苏涣眯起眼睛,语气里满是疲惫,“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连空气里都透著一股子算计的酸腐味。” 林诗音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涣便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是在说隔壁王寡妇丟了鸡的语气,將紫禁之巔的变故,以及那位嘉靖皇帝定下的一年之期,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二女听得心惊肉跳,手心直冒冷汗。 她们不傻,自然明白苏涣接下这个寻找白玉京的天大麻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们。 若不是有这些牵掛,以苏涣那惊世骇俗的轻功,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武玲瓏突然咬了咬牙,猛地拔出腰间短刀,走到苏涣面前,沉声道:“教我武功。我不想再当累赘。” 林诗音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里,也透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坚毅。 苏涣翻了个白眼,果断摆手拒绝:“別想了,我的武功你们学不会。 “那得是像我一样懒到极致、能躺著绝不站著的天才,才能练出门道来。你们太勤快了,不適合。” 这番极其不要脸的凡尔赛言论,让在场几人皆是无言以对。 看著二女失落的眼神,苏涣忽然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看戏的陆小凤和花满楼。 “不过嘛,现成的免费苦力在这儿,不用白不用。”苏涣笑眯眯道。 陆小凤一听这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道:“別別別,我陆小凤最怕麻烦,教人武功这种事,比杀了我还难受。” 苏涣也不恼,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唉,昨晚某人喝醉了,可是把他在江南那几个相好的名字、住址,连带身上哪里有几颗痣,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啊。 “叫什么来著?” “好像是翠花?春兰?” 陆小凤的脸色瞬间变了,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陆小凤被苏涣死死捏住了软肋,只能苦笑著举手投降。 花满楼则是温和一笑,摇了摇手中摺扇,欣然应允。 於是,这听雨轩的院子里,便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画面。 花满楼针对林诗音那柔弱的体质,传授了一套防身绝技流云飞袖。 这门功夫主打一个以柔克刚、借力打力,最適合女子防身。 而陆小凤则是因为欠了苏涣天大的人情,再加上被抓了把柄,只能咬牙切齿地將自己压箱底的绝学凤舞九天轻功,以及灵犀一指的防御精髓,挑出最简单实用的部分,掰开了揉碎了传授给武玲瓏。 至於苏涣,这位名震天下的绝顶高手,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椅上。 他一边吃著林诗音剥好送到嘴边的紫玉葡萄,一边还时不时地对两大宗师的教学指指点点。 “陆小凤,你那步子迈得太大了,玲瓏是个姑娘家,哪能像你个糙汉子一样?” “花满楼,那招飞袖再柔一点,对,就是这样。” 陆小凤气得那四条眉毛直哆嗦,好几次都想撂挑子不干了,但看到苏涣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只能硬生生地把火气憋回去。 大半个时辰后,教学暂告一段落。 苏涣终於收起了那副慵懒的做派,破天荒地坐直了身子。 他看著林诗音和武玲瓏,语气极其严肃地交代道: “接下来的一年,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必须留在这听雨轩里,哪儿也不许去。” 二女皆是一愣。 苏涣揉了揉眉心,分析道: “那个修仙老道虽然阴狠毒辣,但骨子里却是个极其自负的帝王。 “在这一年期限內,为了让我安心去给他找那劳什子白玉京,他不仅不会动你们分毫,反而会派人暗中保护。” “所以,这听雨轩,现在反而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林诗音眼波流转,她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手为苏涣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 “我等你回来。” 林诗音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若是你回不来,这天下,便再无林诗音。” 苏涣最怕这种煽情的场面,老脸罕见地一红。 他极其不自在地嘟囔了一句“麻烦死了”,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 他反手握住了林诗音那柔若无骨的柔荑,指尖微动,一朵晶莹剔透、散发著淡淡寒气的冰花,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林诗音的掌心。 这是他用登堂入室的【花杀术】凝聚而成的防御冰花,关键时刻,足以抵挡宗师高手的全力一击。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对视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令人牙酸的酸臭味。 一旁的陆小凤终於受不了了。他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大呼小叫道: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花满楼,咱们赶紧走,再待下去我非得被噁心死不可!” 说著,陆小凤拉著花满楼就要往院外走。 刚走到门口,陆小凤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像看救星一样看著苏涣,大喊道: “別腻歪了!我知道有一个人,他可能知道白玉京的下落!你赶紧跟我走!” 苏涣闻言,猛地从竹椅上坐了起来,那双总是没睡醒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谁?” 第56章 天下第一素斋 “谁?”苏涣猛地从竹椅上坐起,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眸里,破天荒掠过一丝锋芒。 陆小凤摸了摸那四条標誌性的眉毛,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道: “京城郊外,有片紫竹林。林子深处有座无名禪院,院里住著个老和尚,法號苦瓜。” 苏涣翻了个白眼,又懒洋洋地瘫回竹椅里:“和尚?” “和尚能知道什么江湖秘辛。不去,麻烦。” “这老和尚可不是一般人。” 陆小凤也不恼,凑上前压低声音道:“他交游广阔,往来的皆是江湖黑白两道的绝顶大佬。最关键的是……” 陆小凤故意拖长了尾音,咽了口唾沫道:“这苦瓜大师做的素斋,天下第一。” “那滋味,嘖嘖,吃过一次,保准你连天上的龙肉都不想换。” 天下第一? 苏涣摸了摸乾瘪的肚子,昨晚在皇宫被那个修仙老道噁心了一通,连口水都没喝上。 此时听到天下第一四个字,肚子极其配合地叫唤了一声。 “早说嘛。”苏涣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既然顺路,那就去化个缘。” 次日清晨。 苏涣与林诗音、武玲瓏简单交代了几句,又毫不客气地顺走了花满楼珍藏的一罐极品雨前茶,这才跟著陆小凤出了城。 一路向西,穿过一片幽深静謐的紫竹林,一座古朴禪院映入眼帘。 禪院没有名字,柴门紧闭。 陆小凤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连门都不敲,直接推门而入,扯著嗓子喊道: “老和尚,有客登门,还不快把你好酒好菜拿出来!” 禪院內,一名身披旧袈裟的老僧正盘膝坐在菩提树下。 老僧面容清癯,眉眼间却透著一股与佛门清净地极不相符的火爆脾气。 “陆小凤,你这泼皮,老衲这禪院的门槛迟早要被你踏破!” 苦瓜大师猛地睁开双眼,怒喝一声,起身便要赶人。 可就在他目光越过陆小凤,落在跟在后面的那个白衣年轻人身上时,苦瓜大师的身形猛地僵住了。 苏涣正一边打著哈欠,一边揉著眼睛,手里还拎著个半旧的酒葫芦,步履散漫,看起来就像个刚睡醒的市井閒汉。 但在苦瓜大师这等佛法与武功皆臻至化境的高僧眼中,这一幕却无异於平地起惊雷。 那白衣年轻人看似每一步都走得隨意,却偏偏暗合天地至理。 周身气机敛於无形,却又仿佛与这满院紫竹、清风明月融为一体。 行住坐臥,皆是禪机。 大音希声,大道至简! 苦瓜大师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他双手合十,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竟是微微躬身道: “阿弥陀佛。不知有真佛降临,老衲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没掉地上。这老和尚平时眼高於顶,连当朝权贵都不假辞色,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苏涣也是一愣,隨即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大师客气了。佛不佛的无所谓,听说你这儿的素斋不错,管饱吗?” 苦瓜大师眼中异彩连连。好一个不著相的高人!这等视世俗礼法如无物、直指本心的境界,当真令人高山仰止。 “管饱,自然管饱。尊客快请入座。” 大师连忙將两人迎入內堂。 不多时,几道看似简单却香气扑鼻的素斋端上了桌。 没有半点荤腥,却硬是做出了山珍海味都难以企及的鲜美。 苏涣夹起一筷子素丸子丟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 “不错,真不错。” 苏涣含糊不清地夸讚道。 苦瓜大师笑而不语,只是在一旁恭敬地添茶倒水。 酒足饭饱,苏涣愜意地靠在椅背上,剔著牙。 陆小凤见状,知道该办正事了,便收起嬉皮笑脸,沉声问道:“大师,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是想打听六个字。” “长生剑,白玉京。” 苦瓜大师拨弄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內堂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滯了片刻。 大师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 “这首诗,江湖上流传已久。” “但老衲要告诉你们的是,白玉京,未必是一个地方。” 陆小凤眉头一皱:“不是地方?” “那是什么?” “极有可能,是一个人。又或者,是一个隱藏在暗处,势力庞大到无法想像的组织。” 苦瓜大师眼神凝重道,“半个月前,老衲有一位故交从江南归来,曾无意间提及一桩怪事。” 苏涣停止了剔牙,静静听著。 “在杭州西湖畔,有一家风云客栈。” “半个月前的一个雨夜,客栈里发生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廝杀。” “据老衲那位故交所言,其中一人所使的武功,剑意绵长不绝,生生不息,极似传说中的长生剑法。” 杭州,西湖,风云客栈。 苏涣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字。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 “行了,吃饱喝足,消息也拿到了。多谢大师款待,这顿饭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苦瓜大师闻言大喜,连连合十:“能结识尊客,是老衲的福分。” 离开紫竹林。 陆小凤摸了摸乾瘪的钱袋,苦著脸道:“苏大爷,去杭州路途遥远,咱们这盘缠……” 苏涣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陆小凤,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苏涣冷笑一声。 陆小凤一愣,隨即猛地一拍大腿,两人异口同声喊出了那个名字:“银鉤赌坊!” 妈的,老子押注的钱,连本带利加起来够买下半个杭州城了,那王八蛋老板居然敢捲款跑路? 两人杀气腾腾地直奔京城最大的银鉤赌坊。 然而,当他们来到赌坊门前时,却发现往日里人声鼎沸的销金窟,此刻竟是死寂一片。 厚重的黑漆大门虚掩著,没有半点声息。 陆小凤刚想上前推门,却被苏涣一把拉住。 苏涣微微眯起眼睛,鼻尖动了动。一丝若有似无、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异香,正顺著门缝悄然飘出。 “等等。”苏涣握住了腰间的酒葫芦,语气中透著一股难得的森寒,“这味道,不对劲。” 第57章 西方魔教又如何 苏涣指尖在鼻翼前轻轻扇了扇,眼神玩味,语气里透著股漫不经心道: “西域大雪山上的冰蚕软骨散,还掺了点曼陀罗花粉。这手笔,嘖,可不便宜。” 陆小凤摸了摸鬍鬚,冷笑一声: “管他什么散,我陆小凤这辈子喝过的毒酒,比別人喝的水还多。敢吞我的银子,就是阎王殿我也得蹚一蹚。” 苏涣打了个哈欠,往后退了半步,身形融入树影中,“那你去蹚吧,我嫌麻烦,先睡一觉。” 话音未落,咫尺天涯悄然运转。 苏涣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陆小凤摇了摇头,大步推开虚掩的大门。 赌坊內死气沉沉,往日喧囂的掷骰声和叫骂声荡然无存。 陆小凤穿过大堂,顺著那股异香,一路来到后院的地下密室。 推开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不是阴森刑房,而是一处极尽奢华的销金窝。 夜明珠嵌满穹顶,地上铺著波斯毛毯。最引人注目的,是软榻上慵懒的侧臥著一个女人。 轻纱半掩,欲拒还迎。那是一张足以让天下九成男人瞬间沦陷的脸庞,眼波流转。 “陆大侠,奴家方玉香,可是等了你好久呢。”女人吐气如兰,声音酥软入骨。 隱匿在暗处的苏涣,此时正舒舒服服的靠在石柱上,手里把玩著酒葫芦,心中腹誹: “陆小凤这定力,估计撑不过三杯酒就要到人家肚皮上去了。好好的武侠,非得演成春宫图。” 陆小凤笑了,笑的很灿烂。他大步走上前,毫不客气的在软榻边坐下,“哦?方姑娘等我,是为了还钱,还是为了……別的?” 方玉香娇笑一声,玉臂缠上陆小凤的脖颈,胸前那抹惊心动魄的雪白若隱若现,“银鉤赌坊的帐,奴家自然会认。不过,奴家更想知道,名震天下的灵犀一指,究竟有多硬?” 她端起一杯西域葡萄酒,递到陆小凤唇边。 陆小凤来者不拒,一饮而尽。顺势揽住女人的腰肢,手指不轻不重的在那滑腻的肌肤上摩挲。 两人你儂我儂,言语间暗藏机锋,互相试探底细。暗处的苏涣直翻白眼,这两人加起来得有八百个心眼子。 就在陆小凤准备进一步动作,逼问捲款跑路的掌柜下落时,他脸色骤变。 体內那股真气,竟出现了一丝滯涩! 陆小凤猛的推开方玉香,眼神瞬间冷厉下来:“好手段!空气中的软骨散只是引子,真正的毒,在你的肌肤上和这酒里!” 复合奇毒,专克內家罡气。 方玉香被推倒在榻上,也不恼怒,只是掩嘴娇笑:“陆大侠现在才发现,是不是太晚了些?” 就在陆小凤准备强行运功逼毒之际,密室深处的暗门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重物倒地。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涣,眉头微微一挑。 这气场,不对劲。 “麻烦。”苏涣嘆了口气。 话音未落,原本空无一物的大殿中,骤然生出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 没有剑,只有气。 那道无形剑气瞬间撕裂了密室的隔断,连带著暗门,也被生生绞成废铁。 方玉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惊骇欲绝的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的白衣年轻人。 陆小凤则是长出了一口气道:“苏大爷,你再不出手,我今天真得交代在这娘们肚皮上了。” 苏涣懒得理他,径直走向被破开的暗门。 门后的景象,让陆小凤手脚冰凉。 一具尸体横陈在血泊中,死状极惨,双目圆睁。 “西方魔教少主,玉天宝。”陆小凤一眼便认出了死者的身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还没等两人有所反应,身后的石门轰的一声死死落下。 四周的墙壁机括声大作,无数暗器,从孔洞中探出,死死锁定了两人。 “陆大侠,好手段啊!” 石门外,传来一声阴惻惻的冷笑。 “杀人夺宝,连我魔教圣物罗剎牌都敢偷。今日,我看你陆小凤插翅难逃!” 火把的光芒透过石门的缝隙映照进来,赌坊主人蓝鬍子,带著大批魔教高手,已將这处地下密室围的水泄不通。 陆小凤苦笑一声,转头看向苏涣:“这下好了,钱没要到,还背了口天大的黑锅。” 苏涣无奈的揉了揉眉心,打了个哈欠:“我就说,和尚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真他娘的麻烦。” 此时石门外火光摇曳,將蓝鬍子那张圆滑的脸庞映照的阴森可怖。 他站在一群魔教高手簇拥中,盯著密室里的尸体,眼底闪过一抹狡黠,隨即换上了一副悲愤欲绝的面孔。 “好你个陆小凤!”蓝鬍子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著密室內百口莫辩的四条眉毛,厉声喝道: “你贪图我银鉤赌坊的钱財也就罢了,竟然丧心病狂,暗算杀害了西方魔教的玉少主,还盗走了魔教圣物罗剎牌!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凶器更是你陆小凤隨身之物,你还有何话可说!” 陆小凤低头看了一眼玉天宝胸口的致命伤,又看了看掉落在血泊中那柄极其眼熟的短剑,气的四条眉毛一阵乱颤。 他陆小凤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天这局,环环相扣,毒药、美色、死尸、赃物,端的是一个极其精密的连环死局,硬生生將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蓝鬍子,你这栽赃嫁祸的手段,未免也太拙劣了些。”陆小凤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那股因为中毒而有些翻腾的气血,冷笑道,“我陆小凤若要杀人,何须用这种下作手段?” 一直靠在石柱上看戏的苏涣,此时终於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慢吞吞的走到陆小凤身边,极其嫌弃的拍了拍这位江湖名侠的肩膀,撇嘴道: “早跟你说了,要钱直接砸场子就是了,非要搞什么將计就计,跟这帮烂人玩脑子。现在好了,惹了一身骚,麻烦了吧?” 蓝鬍子见这白衣年轻人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囂张,顿时怒从心头起,指著苏涣怒喝道: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银鉤赌坊,定是陆小凤的同谋!来人,將这两人一併拿下,死活不论!” “大呼小叫,吵死了。” 苏涣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总是没睡醒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抹极其冷冽的锋芒。 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只是心念微动。 登峰造极的以气御剑瞬间发动。 密室之中,凭空生出一道无形剑气,瞬间穿透了厚重的石门缝隙。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蓝鬍子只觉得头顶猛的一凉,紧接著,他那梳理的一丝不苟的髮髻,连同头顶的一大块头皮,竟被那道无形剑气齐根削断! 鲜血瞬间顺著蓝鬍子的额头流了下来,他嚇的怪叫一声,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襠里隱隱渗出一股尿骚味。 “这局太糙了,陷害我兄弟?你们也配?”苏涣居高临下的看著石门外乱作一团的眾人,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傲。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密室上方的坚硬穹顶,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无数碎石夹杂著夜明珠的齏粉簌簌落下。 两股极其阴寒的恐怖气息轰然降临。 两道枯瘦的身影破顶而入,稳稳落在了密室之中。 左边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右边一人,佝僂著身子,手里拄著一根竹杖,浑身上下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死气。 西方魔教两大护法,孤松,枯竹。 这两位在关外魔教中地位仅次於教主玉罗剎的绝顶高手一现身,整个密室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赌坊打手,此刻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孤松冷冷的看了一眼地上的玉天宝尸体,声音嘶哑刺耳:“玉天宝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但他毕竟姓玉,代表著我西方魔教的脸面。” “罗剎牌更是教主信物,见牌如见教主。陆小凤,你今日杀人夺宝,必须用你的血来祭奠我魔教的尊严。” 门外的蓝鬍子见靠山来了,立刻连滚带爬的凑上前,恶毒的喊道: “两位护法,罗剎牌肯定被这陆小凤藏起来了! “或者……或者是被他交给了那个叫李霞的贱人!那贱人是玉天宝的妾室,昨夜便带著细软逃往关外冰城拉哈苏了!” 蓝鬍子这番话,不可谓不毒。 这分明是拋出了一个死局:要么陆小凤去那苦寒之地的拉哈苏,替他们寻回那根本就不在他手上的罗剎牌;要么,就等著面临整个西方魔教不死不休的追杀。 陆小凤苦涩一笑,他知道今天这事儿是难以善了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將苏涣挡在身后,沉声道: “两位前辈,人不是我杀的,牌子也不在我手上。但我陆小凤既然卷进来了,这梁子我接了。去拉哈苏可以,但此事与我这位兄弟无关,让他走。” 孤松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却见那个一直懒洋洋的白衣年轻人,突然一步跨到了陆小凤的身前。 苏涣隨手將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扔给陆小凤,然后极其囂张的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孤松,又指了指枯竹。 “去关外可以,但不是被你们这帮见不得光的魔教余孽逼的。”苏涣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那是一种將天下英雄皆视作草芥的狂態,“今天这扇门,我苏涣要带著他大摇大摆的走出去。” 苏涣顿了顿,眼神锐利,直刺两大魔教护法:“我看你们谁敢拦!” 密室之內,死寂无声。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看著身前这个背影,心里破天荒的生出一股暖意。这怕麻烦怕的要死的傢伙,护起短来,还真是不要命啊。 孤松怒极反笑,那张冷硬的脸庞上布满了森寒的杀机:“狂妄小儿,找死!” 话音未落,一旁的枯竹已然出手。 那根竹杖猛的一顿地面,枯竹佝僂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残影。 漫天杖影夹杂著寒气,封死了苏涣所有的退路,直取他面门而去! 第58章 飞草亦能杀人 枯竹那一杖,来势极快,杖影漫天,裹挟著极寒的阴煞之气,要將周遭的空气都冻结成冰。 苏涣斜倚著石柱,连掛在腰间的酒葫芦都没解下,只是极其隨意的抬起右手,並指如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真气激盪,也没有繁复花哨的招式变化。 他只是就那么隨隨便便的往前递出了一指。 莫名剑法初显於世。 这一剑,无跡可寻,天马行空。看似毫无章法的一剑,偏偏暗合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天地至理。 砰的一声闷响。 枯竹那根不知饮过多少江湖高手鲜血的精钢竹杖,在触碰到苏涣指尖的剎那,竟直接寸寸碎裂开来! 漫天杖影瞬间消散,枯竹佝僂的身躯猛然一震,猛的倒飞而出,重重的砸在坚硬的石壁上,呕出一大口黑血。 孤松瞳孔骤缩,眼底闪过一抹骇然。他与枯竹相交数十年,深知这老鬼的底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能一指破去枯竹的全力一击,这白衣年轻人的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老鬼,拼了!”孤松厉喝一声,周身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响,原本冷硬的面容瞬间变的狰狞扭曲。 枯竹挣扎著爬起身,眼中满是怨毒,同样催动了魔教秘传的天魔解体大法。 剎那间,两股漆黑无比的狂暴真气冲天而起,带著恐怖的威压,死死封锁了整个地下密室。 陆小凤两指夹住一根从暗处射来的淬毒袖箭,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大喊道: “苏涣,別恋战!这密室外头,至少还埋伏著几百个手持强弩的魔教教眾,一旦被缠住,咱们今天都得被射成刺蝟!” 苏涣嘆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打架真是件体力活,真麻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话音未落,苏涣深吸了一口气。 咫尺天涯与以气御剑同时运转。 他的身形在原地诡异的模糊了一下,紧接著整个人就这么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孤松心头警铃大作,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感笼罩全身。他猛的转身,却只看到一袭麻布白衣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苏涣伸出两根手指,在孤松的肩头轻轻一点。 “破。” 极其平淡的一个字,却有著言出法隨的威力。 无数道细若游丝却又凌厉至极的剑气,瞬间在孤松体內轰然爆发。 这位魔教护法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破体而出的剑气绞的鲜血狂喷,整个人不受控制的直接横飞了出去,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苏涣没有片刻停留,反手一把抓住陆小凤的肩膀,体內那股登峰造极的磅礴剑意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 “起!” 一道璀璨夺目的无形剑气冲霄而起,硬生生將密室那由百炼精钢和巨石浇筑而成的穹顶掀翻了一个大窟窿。 碎石纷飞,烟尘四起。 在外面那几百名弓弩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两道身影已化作流光,从那处窟窿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撕开一条血路,扬长而去。 京城郊外数十里,一处荒无人烟的树林里。 苏涣极其没形象的瘫倒在一棵老树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强行带著一个人施展咫尺天涯,还要顺手掀翻屋顶,这对他那个懒散惯了的身体来说,负荷实在不小。 “陆小凤,你大爷的!” 苏涣一边喘气,一边毫不客气的破口大骂道:“老子就知道,只要跟你这长著四条眉毛的灾星待在一起,准没好事!” “我不过是想去討个债,你倒好,直接给我整出一场魔教追杀的大戏。下次再有这种破事,老子绝对不管你!” 陆小凤苦笑连连,摸了摸鬍鬚,望著北方那深沉的夜色,嘆息道: “这下麻烦是真的大了。杭州那边暂时去不了了,不去拉哈苏,这罗剎牌的黑锅我陆小凤就背定了。” “这牌子事关西方魔教教主之位,一天不找回来,咱们就永无寧日。苏大爷,看来咱们只能去关外走一遭了。” 苏涣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刚想开口拒绝,突然眼神一凛。 他慢吞吞的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目光穿过树林的缝隙,落在了不远处那条风雪交加的官道上。 “看来,不想让我们去关外的人,比想让我们去的人,还要多啊……”苏涣幽幽的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陆小凤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的一沉。 官道的尽头,风雪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静静佇立的身影。 清一色的青铜面具,清一色的黑色大氅。 这些人身上没有江湖草莽的跋扈气,反而透著一股子军中死士才有的铁血与肃杀。 陆小凤眉头紧锁,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些人手中倒提著的兵器,倒吸了一口凉气道: “斩马刀?” “这是关外精骑才有的制式兵器。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活著走到拉哈苏啊。” 苏涣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极其不耐烦的说道: “我都说了我很累,你们非要这个时候来送死?知不知道打扰別人休息是很不道德的?” 那些青铜面具杀手一言不发,只是默契的结成了一个衝锋的军阵。 数十把斩马刀在风雪中闪烁著森寒的光芒,带著冰冷无情的杀意,朝著两人缓缓碾压过来。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双指併拢,刚准备迎敌,却被苏涣一把拦住。 “你省点力气吧。”苏涣打了个哈欠,“关外冷得很,我可不想待会儿还要背著你走。太麻烦了。” 面对那气势汹汹的斩马刀阵,苏涣不退反进,往前走了一步。 他极其隨意的弯下腰,在地上抓起了一把沾著冰雪的枯草。 隨后,这位一袭白衣的年轻人负手而立,將手中的那把枯草漫不经心的拋向了空中。 下一刻,陆小凤看到了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那些看似脆弱不堪的枯草,在半空中骤然悬停。紧接著,一股极其恐怖的剑意附著其上。 每一根枯草,都在瞬间化作了一柄吹毛断髮的绝世利剑! “去。” 苏涣薄唇微启。 数百道附著著剑气的草叶,带著狂风骤雨的威势,向著那群杀手飞驰而去! 嗤嗤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的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训练有素的精锐杀手,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些草叶瞬间洞穿了身体。 每个人身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窟窿,鲜血如注,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不过眨眼之间,数十名杀手,全军覆没。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看著苏涣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苏涣却只是拍了拍手上拔草留下的泥土,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吧。”苏涣转身,语气平淡。 两人上前搜查了一番尸体,却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但陆小凤凭藉多年混跡江湖的经验,断定这绝对是银鉤赌坊蓝鬍子背后的那股势力在杀人灭口。 风雪愈发大了。 两人在附近的集市上买了两匹快马,顶著刺骨的寒风,一路向北疾驰。 半个月后。 当他们终於穿过茫茫雪原,看到那座耸立在冰天雪地中的庞大城池——拉哈苏时,陆小凤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城墙之上,高高悬掛著一具早已被风雪冻僵的尸体。 虽然面目全非,但陆小凤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具尸体身上的衣著。 那是他曾经的朋友。 陆小凤双拳紧握,目眥欲裂,指甲深深的陷入了肉里,鲜血顺著指缝滴落在雪地上。 苏涣勒住马韁,看著城墙上的惨状,又看了看身旁愤怒到极点的陆小凤,无奈的嘆了口气。 “看来,这关外的风雪,比京城的还要冷啊。”苏涣摘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眼神中第一次少了几分慵懒,多了一丝凛冽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