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之灵枢造化》 第一章 新年撞大运! 天津的冬夜,冷得发硬。 风从高楼缝隙里一阵阵灌出来,刮在脸上,像钝刀子来回割。街边烧烤摊的孜然味、汽车尾气和冬夜里那股散不尽的潮冷,混在一起,呛得人鼻腔发涩。 白玄心裹紧了黑色短款羽绒服,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儘是熬夜后的红丝。作为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里出了名的“卷王”,他白天在实验室里对著一排排ep管加样跑pcr,晚上还要跟著导师在急诊科轮转值夜。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下来,他只觉得脑子里像灌满了沸水,轻轻一晃都在咕嘟作响。 急诊科里消毒水的辛味、家属压不住的哭声、心电监护仪尖锐单调的报警声,似乎还黏在他的耳膜和鼻腔里,怎么也散不掉。 十字路口的红灯还有七秒。 白玄心站在斑马线前,望著灰濛濛夜色里晕开的一圈圈路灯光,心里还在盘算著明天那几组临床数据怎么补,那篇卡在审稿人手里的论文要是再被退回来,自己是不是当真得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命,顺便问问老天爷为什么非跟博一研究生过不去。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沉闷暴躁的引擎轰鸣,猛地撕开了冬夜的死寂。 白玄心下意识偏过头。 只见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泥头车,连大灯都没开,像一头失了控的钢铁巨兽,蛮横地碾过斑马线,裹挟著腥冷的风和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顷刻间便填满了他的全部视野。 白玄心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一句—— “操,我那篇sci还没发……” …… 痛。 不是利刃刺骨般的尖痛,而像千万根生锈铁丝沿著血肉和骨缝一点点往里绞,勒得人胸口发闷,四肢发冷,连呼吸都像带了血腥味。 白玄心猛地睁开眼。 没有急救室刺目的无影灯,没有除颤仪冰冷单调的提示音。入眼只有一片发黑的茅草屋顶,破旧得四处漏风。屋內瀰漫著霉味、血腥味和潮湿木头腐烂后的酸气,闻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咳——” 他刚一撑起身子,喉间便是一阵腥甜翻涌,“哇”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淤血。那血落在枯草上,发出轻轻一声“啪嗒”,听得人心里发寒。 白玄心抹去唇边血跡,没有惊慌失措地四下乱看,而是第一时间以两指按住自己的脉门,又顺势摸向颈侧大脉。 脉象散乱,时急时促,胸中仿佛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劲道在来回衝撞,一热一寒,一刚一柔,偏偏都不受约束。那股灼意顶著心口往上躥,另一股阴冷之气则在胸腹间盘旋不去,撞得他臟腑翻腾,气血几乎要乱成一锅粥。 “不是普通外伤……” 白玄心呼吸急促,额角冷汗瞬间渗出。 按他穿越前在医院里练出来的判断,这种症候已不只是单纯的臟器受损,更像是体內有什么力量彼此衝突,硬生生把周身气血搅乱了。若是再这么撞下去,別说半个时辰,怕是片刻都撑不过去。 就在这时,一股粗糙而零碎的记忆,如潮水般强行塞进了他的脑海。 越国,镜州,彩霞山。 七玄门,外门弟子,白玄心,年十四。 原身武学天资不差,为了在外门大比前更进一步,私下贪功,將门中偏阳一路的《正阳劲》与偏阴一路的《阴水决》同时运转,想强行合流,结果阴阳相衝,心脉受创,当场走火入魔而亡。 “凡人修仙传……” 白玄心舔了舔乾裂的唇,喉间儘是铁锈味。 穿越前看过的原著记忆,与如今这具身体残缺零碎的记忆,一点点拼在了一处。 原身脑中关於“修仙界”的概念几乎是一片空白,除了七玄门这点凡俗江湖事,便只剩下少年人爭强好胜的那口气。可白玄心不同,他太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是《凡人修仙传》的人界。 这里没有什么天命加身、一路横推的好事。这里的人会吃人,妖会吃人,修士也会吃修士。若是命不够硬,別说长生,连活过今天都难。 “好傢伙……”白玄心低低吸了一口凉气,嘴角却还是忍不住扯了一下,“真让泥头车给我送到这儿来了。” 那张原本属於十四岁少年的脸还带著些青涩,可那双眼睛里,已经多了几分与年纪极不相称的冷静和狠劲。 “阎王爷不肯收我,多半是嫌我怨气太重。既然没死成,这摊烂帐,我接了。” 话音刚落,胸腹里的剧痛陡然更盛。 白玄心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胸前数处经络已隱隱透出青赤之色。原来那股一冷一热、彼此衝撞的力量,分明便是《正阳劲》与《阴水决》在经脉中失控对撞。原身胆子大得没边,竟想强行让阴阳两路凡俗真气合流,结果自然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半刻都拖不得……” 白玄心强行稳住心神,脑中飞快转过一个个念头。 若换了真正懂修炼的人,或许还能凭更高明的內功修为硬压下去。可他现在不过是个十四岁外门弟子,既无灵丹,也无外援,能依仗的只有这具身体、这点残存真气,和自己穿越前学过的那套医理。 “水火相衝,心肾失调。既然压不住,就只能分流。” 他咬紧牙关,抬起右手,併拢食中二指,指节因用力过度而隱隱发白。 中医讲究阴阳升降、五行生剋。火势太炽,则借土以缓其烈;水气太寒,则归肾以藏其根。原身错就错在贪功冒进,不知经脉有其承载极限,竟把两路真气生生往心脉里撞,简直是在拿命玩笑。 白玄心深吸一口气,强忍著经脉撕扯般的痛楚,以指代针,闪电般点向自己胸腹数处要穴。 “巨闕!” “期门!” “中脘!” 指尖落处,又疾又稳,带著极细微的捻转与沉按。 巨闕为心募,期门属肝,中脘总领中焦脾胃。心火暴冲,最忌强泄;强泄则越泄越乱,唯有借脾土缓其势,借中焦调其枢,再將另一股阴寒之气压回少阴、引归肾脉,才有一线生机。 原本直衝心脉的那股灼热真气,在数处大穴受刺激后,果然微微一滯。白玄心抓住这转瞬即逝的一丝缝隙,强提精神,引其沿经而下,往脾胃运去;与此同时,那股阴寒真气也被他生生逼转,往肾脉回落。 中医五行,脾属土,肾属水。 他现在做的,便是强行拿脾土作缓衝,拿肾水作归藏,在体內重新搭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平衡架子。 “咯咯……” 牙关被他咬得作响,额头青筋一根根鼓起,整张脸都因剧痛而微微扭曲。 “真是会给我留难题……”他喘著气,在心里骂了一句,“你练功贪快也就罢了,偏偏选了最作死的法子。” 下一瞬,更剧烈的痛楚自胸腹一路撕到四肢百骸。 白玄心只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蒸,又像被塞进冰窟里冻,冷热交逼,五內俱焚。可他始终死死守著那一点清明,不敢鬆懈半分。 时间在这间破败柴房里仿佛被拉得极长。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夜色终於一点点退去,天边浮起一抹惨白鱼肚色。 “噗——” 白玄心猛地俯身,喷出一大口黑红腥臭的淤血,胸口却在这一刻骤然一松。 那两股原本几乎要將他撑裂的水火真气,终於不再彼此死撞,而是在他强行分流之后,散入经络,暂且蛰伏於四肢百骸之中。虽仍远谈不上安稳,却总算不再立时要命。 命,算是保住了。 白玄心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上,喘息许久,才缓缓抬起眼。 直到这一刻,那股迟来的空落感才真正压了上来。 他想起了老家鬢角斑白的父母。二老这些年最盼的,就是儿子能把博士读完,穿著白大褂堂堂正正坐诊。 他想起了实验室里那一堆还没跑完的数据,想起了改了不知道多少遍、还压在审稿人手里的论文。 还想起了那个总爱多想的姑娘。前天夜里,她还背著个新买的粉色小包,在医院外头等他下班,冻得鼻尖微红,见了他却还是先笑。 “这就没了……”白玄心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发闷,“吃了这么多年苦,家里人连句道別都没等到……” 他在墙边安静坐了片刻,指节一点点收紧,又一点点鬆开。等再睁眼时,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已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修仙界不信眼泪。 七玄门更不信。 他开始迅速理当前局势。 七玄门,名义上是镜州第一大派,实际上门內派系分明,门外还有野狼帮虎视眈眈。原身只是个毫无根底的十四岁外门弟子,哪怕武学底子不差,也照样是最容易被踩死的那一层。 更不用说,神手谷里还蹲著一个墨居仁。 想到这里,白玄心缓缓摊开自己的手。 手心粗糙,掌缘生茧,是常年打熬筋骨留下的痕跡。原身虽蠢在贪功急进,可这副底子並不差。若真肯沉下心来走凡俗武道的路子,短时间內未必不能打出一条生路。 至於修仙…… 白玄心目光微沉。 韩立现在多半已经在神手谷里,开始修那部《长春功》了。墨居仁既然已把他带入谷中,说明那条线已经转起来了。白玄心若想真正摸到修仙门槛,《长春功》这门路,最终还是得落到自己手里。 但不是现在。 现在跑去神手谷套近乎? 那不是求路,是找死。 墨居仁这种人,越是快死,越是多疑,越是像条盘在暗处的毒蛇。白玄心心里很清楚,自己眼下最该做的,不是急著凑过去,而是先把凡俗这一步走稳。等自己在七玄门里真正有了几分立足之力,再联合韩立,在最合適的时候吃下墨居仁这块肉,才是最稳的路。 “《长春功》,迟早要拿。”白玄心低低自语,“墨大夫那点家底,也迟早要分。但在那之前,总得先让我有本事活著走到那一步。” 他撑著墙,一点点站起身来。 体內气血虽乱,但原身这副少年身板子確实够结实。隨著他站稳,脊骨与关节间顿时传来一连串轻微脆响,像久未活动的弓弦重新绷紧了些。 白玄心走到那扇破木窗前,一把將窗户推开。 凛冽山风立刻灌了进来,远处彩霞山浸在浓雾之中,山色苍茫,像一头蛰伏於晨雾之后的巨兽。 “七玄门的藏经阁里,凡俗绝艺不少。”白玄心望著远山,眼底一点点浮出亮光,“灵根有没有,得等以后拿《长春功》一试方知。可眼下这条命,得先靠拳脚和脑子撑住。”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理了理满是血污的衣襟,嘴角忽然又扬起一丝笑意。 “既然老天爷不收我,那这趟人界,我就先从七玄门这口泥潭里爬出来再说。” 说完,他推门而出。 山风卷著寒意从衣领灌入,吹得人骨头髮凉,可白玄心的步子却反而越走越稳。 既然来了这《凡人》的世界,那他白玄心,便要先拿这一身凡骨,在七玄门里站住脚,再去爭那一线仙缘。 第二章 冷泉洗骨,武学重构 彩霞山的清晨,雾气未散。 山风穿林而过,裹著深秋特有的湿冷,吹在脸上如针如刺。昨夜那场险死还生之后,白玄心只在柴房中闭目调息了片刻,待胸中翻腾的那股闷意稍稍压住,便独自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道山泉,自崖上飞落,终年不绝。原主记忆里,此处偏僻少人,平日只有砍柴弟子偶尔经过,倒算清净。 白玄心走到泉边,先將那件满是血污与汗酸味的单衣脱下,隨手丟在一旁石上,隨后深吸了一口带著松针气息的冷空气,抬脚便踏进了泉水之中。 泉水刺骨。 寒意自脚底一路窜上来,激得他浑身筋肉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仿佛皮肉间骤然缩成了一团。飞瀑当头打落,水珠砸在肩背与胸腹上,激得毛孔尽闭,连昨夜残余的昏沉都被硬生生衝散了。 白玄心咬著牙,任由那股寒意透体而过,片刻后才缓缓低头,借著晨光去看自己如今这副身体。 少年骨架已渐渐长开,肩背虽未完全壮实,却匀称修长。两臂筋肉不算夸张,却紧而不僵,腰腹平整,胯骨收得住,双腿也看得出常年练功留下的底子。若单论凡俗武道的苗子,这具身体其实很不错,至少远胜大多数同龄外门弟子。 白玄心又抬起双手看了看。 手掌虎口、掌缘与指节之间,都有明显的老茧与细碎硬皮,那是日日打熬拳掌留下的痕跡。指骨细长,腕骨灵活,肩线也开得比寻常少年顺。再摸肩胛、按脊柱、试膝踝,他心里愈发有数:原主不光是苦练过,而且底子確实好。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气。 原主仗著自己天资不差,竟妄图在外门大比前將门中一阴一阳两路基础內功强行合流,自创一路新法,以求一鸣惊人。结果阴阳相衝,经脉承受不住,反倒把自己活活送上了绝路。 白玄心伸手按在胸腹之间,顺著任脉轻轻摸了过去。 昨夜衝撞最凶的地方,此刻还残著隱痛。皮下隱隱透出两道青红痕跡,极淡,若非他自己细察,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这並非什么皮外伤,而是两股內劲在体內硬撞之后,局部气血壅滯、脉络受损所留下的暗痕。若换到穿越前的医学语言里去说,便是剧烈衝击之下,局部筋膜与皮下微细血脉受了伤,渗血瘀滯,故而青赤交杂。可若只用医理去看,便是气血乱,阴阳逆,心下之冲未散。 “胆子倒是不小。”白玄心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原主,还是藉此提醒自己,“可惜命没撑住。” 他昨夜能活下来,靠的是临机以五行生剋之理,借脾土缓火势,借肾水收阴寒,把那两股真气强行拆散、分流、压下。说到底,不过是个急就章的救命法子。如今那两股劲虽不再迎头死撞,却只是暂时蛰伏在经脉与臟腑之间,像两条被按住头的毒蛇。若不儘快把底子理顺,早晚还会再出祸患。 白玄心掬起一捧冷泉抹了把脸,心里一点点將眼前处境重新梳理起来。 修仙的事,现在还轮不到他多想。 《凡人》的门槛在灵根,不在拳脚。能不能真正走上修仙路,终究得等《长春功》到手,再亲自试上一试。可在那之前,凡俗武道却是他眼下唯一真正攥得住的东西。 有武功,才能不被人隨意踩死。 有武功,才能在七玄门里有说话的资格。 有武功,才能进內门、见高层、掌人脉、碰资源。 有武功,日后才有资格在韩立和墨居仁那盘局里真正插上一手,而不是只能在旁边干看著。 说得更直白些——灵根这东西,他现在还没法验;可刀拳腿脚、筋骨血肉,却是今天就能练、今天就能用的。 想到这里,白玄心心里反倒一定。 他从来不是那种靠一腔热血硬冲的人。对他来说,最稳的路永远只有一条:先做眼下能做的,再图以后该图的。如今最能做的,就是把原主这副不错的练武底子彻底榨出来,儘快让自己在七玄门这潭水里站住脚。 又在冷泉下站了片刻,待四肢百骸都被那股寒意逼得彻底清醒,白玄心方才走出泉水,拧乾头髮,换上另一套还算乾净的灰色外门弟子服。 衣衫上身后,少年人的单薄与修长便又显了出来,只是与昨日相比,那双眼里的神气却已截然不同。 白玄心低头束紧腰带,抬步朝前山走去。 今日他要去的地方,是藏经阁。 七玄门既能在镜州立足多年,门中自然不止几套花架子。凡俗江湖有凡俗江湖的道理。许多拳脚身法,未必高深玄妙,却一定是前人拿命换出来的路数,只是受限於见识和时代,有些地方未必说得明白。 而白玄心最大的优势,恰恰就在这里。 原主练武,说到底还是照著拳谱路数去记、去练、去熬。 今天多打一百拳,明日多踢五十腿,力气大了,动作熟了,便算长进。门中大多数外门弟子,其实也差不多如此。谁拳更沉,谁腿更快,谁更能吃苦,谁便更像有出头之相。 可白玄心不同。 他穿越前读的是中医內科学,临床里见过伤,实验室里做过机制,脑子里装的不只是“这一招该怎么出”,还有“这一招为什么能打出去,又为什么会把人打坏”。 同样是一拳,在別人眼里,无非是肩送肘、肘送腕,打得响便算有力; 可在白玄心眼里,却还要多看几层—— 这一拳是从脚底起的,还是只靠臂膀硬抡; 腰胯有没有拧开,督脉一线是不是贯通; 肩井、曲池、臂臑一带的筋肉与关节有没有真正把那股劲吃住; 这一分力是顺著经络与骨节自然送出去的,还是死死卡在某一处硬顶; 若换个角度、换个落点,是不是能更省力,也更伤人。 这些东西,原主不懂。 这也不是谁比谁更聪明,只是白玄心穿越前那十多年书和病房,终究没有白待。 彩霞山上的晨雾被日头一照,已淡了许多。前山演武场中,呼喝之声早已传了开来。远远望去,只见数百名灰衣外门弟子分散其间,有人在木桩前练拳,有人在石锁旁练力,也有人绕场走桩、抡臂、扫腿,晨寒未尽,汗气却已蒸腾。 白玄心脚步不快,只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过场中眾人。 左侧一名练黑虎拳的弟子,身形壮实,出拳时呼喝连连,拳风倒也不弱。可白玄心只看了几眼,便在心里摇了摇头。 此人每次出拳,力都先顶在肩背,肩胛起得太早,肘走得太直,分明是只会把劲往上送,不会把劲从腰胯里拔出来。中医讲“腰为肾之府,主一身转关”,拳要沉,根子还在腰胯与脊柱这一线的开合,不在肩膀。若从解剖上看,他的发力大半都压在三角肌前束与肱三头肌上,肩袖那几束细筋却在硬扛。短时间看著威猛,日子久了,不是肩缝发酸,就是肘侧发麻,真到生死廝杀时,反倒先废了半条膀子。 再往右看,一名练连环扫堂腿的弟子正对著木桩狠下苦功,腿影翻飞,倒也勤勉。 可白玄心看了片刻,眉头便轻轻一皱。此人扫腿时一味求快求狠,收劲却慢,落腿迴转之间,胯不开、膝不松,下盘显得有些发僵。中医里足少阳胆经循胯而下,足阳明胃经与足太阴脾经又总司下肢筋肉,若胯骨不开,膝眼不活,劲路便全数砸在脛前与膝侧。换到筋骨结构上看,就是脛骨前缘与膝侧韧带日日受横力硬磨。今天不过是酸胀淤血,明日就可能变成暗伤,练得越苦,坏得越快。 再远一些,一个赤著上身举石锁的外门汉子气血倒旺,背阔筋肉也不差,可白玄心看他起落三回,便知此人练得粗了。 石锁一提起来,他便咬牙憋气,脖颈青筋暴起,胸膛鼓得像要炸开似的。表面看是勇猛,实则最伤。练力之人讲究“气沉丹田”,说白了便是发力时先稳住腰腹,让呼吸与劲力合成一路,而不是把一口气死死顶在胸口。若换到筋骨和臟腑上看,便是横膈未能和腰腹一同吃力,只靠胸肋强撑。这样的人,平日看著有股蛮劲,真到廝杀时三五招拿不下,气先乱,手脚自然就慢了。 白玄心看著这些,心中並无轻视,反倒生出几分认真来。 凡俗武学能在这世上流传下来,自然有其道理。那些拳脚擒拿、步法身形,都是前人拿命试出来的活路,只不过受限於眼界和时代,许多地方未必能说透罢了。 而他白玄心,恰好多知道一点。 穿过演武场,前方便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微翘,铜铃悬角,牌匾上三个古字苍劲有力——藏经阁。 阁门前,一名独眼老者半躺在旧太师椅上,手里捏著旱菸杆,吧嗒吧嗒抽个不停。烟雾繚绕间,那只尚好的眼睛半睁不睁,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 白玄心却知道,这种看门的老傢伙,多半才最不好糊弄。 他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將腰牌双手递上。 “外门弟子白玄心,见过张长老。” 独眼老头接过腰牌,眯著眼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白玄心一番,吐出一口青烟。 “原来是你这小子。听说前几日练功练岔了气,在柴房里躺了好些时辰,命都快没了。怎么,捡回条命来,还想进藏经阁挑內功?” 老头这话並不好听,却不算恶意,倒像是见惯了年轻人好高騖远后的隨口提点。 白玄心神色不动,恭恭敬敬地答道:“长老说笑了。弟子这回险些把命搭进去,已知先前太过狂妄。今日来此,不敢再碰那些凶险內功,只想挑两门轻身挪移与擒拿卸骨的外家功夫,从头把底子理一理。” 独眼老头闻言,握著烟杆的手微微一顿。 年轻弟子里,练岔了气的他见得不少。命大活下来的,也不是没有。可大多不是嘴硬,就是心气难平,恨不得第二天便把先前没练成的东西再捡起来。像白玄心这样,吃了一次大亏便立刻转回头来重打根基的,倒不多见。 “还算没蠢透。”张长老哼了一声,將腰牌丟回去,拿烟杆往里一点,“轻功身法、擒拿拳脚,都在第一层丁字號书架。规矩你懂,只准抄,不准带走,一个时辰。” “多谢长老成全。” 白玄心双手接过腰牌,再施一礼,这才迈步进阁。 刚跨过门槛,他脸上那层外门弟子该有的恭谨与后怕,便悄然褪去大半。不是失礼,而是精神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得极深。 第一层书架极多,典籍排得满满当当,空气里瀰漫著纸张、樟木与尘灰的旧味。白玄心径直走到丁字號书架前,视线从一卷卷拳谱、腿法、轻功上缓缓扫过。 《破碑手》、《开山拳》、《飞燕诀》、《七星腿》…… 这些武功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可白玄心只扫了一眼,便都掠了过去。 他不要那些大开大合、硬碰硬的功夫。 至少现在不要。 以他如今这副身体,就算把横练和重拳练得再猛,也不过是和人正面换伤。可白玄心从来就不喜欢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对他来说,真正合用的功夫,不该是最好看、最威风的,而该是最稳、最省、最致命的。 最终,他从一角抽出两本积了薄灰的旧册。 一本,正是门中那部以步法诡譎著称的《罗烟步》。 另一本,则是看起来平平无奇、在许多人眼里甚至有些寻常的《大擒拿手》。 白玄心抱著两本册子,走到案几边坐下,铺纸、研墨、提笔,没有急著下笔,先將《罗烟步》从头到尾细细翻了一遍。 这一看,眼中便多了几分亮色。 《罗烟步》果然不俗。 它不靠內力雄浑取胜,讲究的是狭地腾挪、步换身移、虚实难测。若练得好了,人与人交手时,往往只差半步一步,胜负生死便立时不同。 白玄心看得极慢。 他不只看步法方位,更看落足时,脚跟与前掌如何换重,踝骨如何借力,膝关节如何留活,胯骨又如何顺势送劲。寻常弟子多半只觉得这步法“诡”,可在他眼里,这些看似复杂的步位图,实际上都能拆成一条条筋骨发力的路径。 这门身法最精妙的地方,不在“快”,而在“变”。 是先让自己看似失了重心,再借那將坠未坠的一瞬,把身势化成横挪斜闪之力。若踝、膝、胯三处稍有一处跟不上,步法便要乱。 白玄心看著看著,目光便停在了书后附的一段换气口诀上。 那口诀明显偏於闭气催劲,適合短距骤起。若只爭三两步间的先手,自然有效;可若接连闪挪、连续变向,胸中那口气极容易先乱。轻则岔气,重则眼前发黑,步法再妙也施展不开。 白玄心看到这里,並没有急著提笔去改。 因为他很清楚,换气这东西,和拳脚招式不同。 招式图可以先看懂; 可呼吸法到底哪里该改、改多少,不能只靠眼睛去猜,得等后头把步子真正练起来,再一点点去试、去校。 所以他只是把这一处毛病记在心里,准备后面实练时重点验证。 轮到《大擒拿手》时,白玄心眼里的光却更亮了几分。 这门功夫算不得多高深,可三十六路擒拿里,拿腕、锁肘、分筋、错骨、闭穴,许多地方都透著前人拿命换出来的实用劲。白玄心看的,不只是它怎么出手,更看它究竟打在哪里,为什么打在那里。 拿腕一式,原书只求硬扭硬折。白玄心却一眼看出,这样太笨。腕虽小,却是前臂诸筋会聚之处,手阳明、手少阳、手太阳三路经脉都要过腕,阳溪、阳池、养老附近又本就是转筋走脉之要处。若只知死拧,不过是和人比谁腕骨更硬;可若先制其拇指根,再反压尺侧,虎口一松,整条前臂的劲便要跟著散。换到筋骨结构上说,便是先乱其发力轴,再逼其腕关节朝最不顺的方向偏去。如此一来,劲根本不必用得太大,对方整只手便很难再攥得住、发得出力。 再往后翻,是一式闭喉手。 秘籍上写的是以虎口锁喉,压迫气管,逼人窒息。 白玄心看完,微微摇头。 这法子太直,也太费力。 真在近身搏杀里,颈前固然脆弱,可也最容易让人本能护住。若一门心思死掐喉咙,往往便要与对方肩臂、颈项整条筋肉硬顶,稍一僵住,便容易陷入角力。可生死场上,最忌的就是角力。 中医里,人迎、扶突一带本就是气血衝要;若换到解剖上说,那一带既近颈动脉,又临颈动脉竇与迷走神经。寻常人只知道那里要命,却未必知道,为何一击便能让人头晕目眩,甚至当场昏厥。 白玄心却知道。 有些地方,並不需要多大力。 只要角度对了,落点准了,远比死掐喉咙更快,也更省劲。 他想到这里,笔下並未去胡改原招,只是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层用法: 若真临敌,这一式未必要“锁喉”, 更可以借其架势,虚取颈前,实打颈侧。 一出手,便不与人死缠。 再往后,是拿肘、锁肩、制膝、翻腕、错骨诸式。白玄心一边抄,一边在心里默默拆解。哪一招落在关节缝最省力,哪一招借腧穴走筋最有效,哪一处原本讲究蛮劲的地方,其实只需稍稍换个角度,便能把对方整条劲路打散,他都一点点记了下来。 他並没有去轻慢前人,也没有动輒把秘籍批得一文不值。 在他看来,这些武功本就是一副已经打磨得差不多的好架子。前人负责把路走出来,而他要做的,只是在这副架子上,再添几分更顺筋骨、更合经脉、也更合人体结构的精细。 说到底,这不是推倒重来。 只是把原本粗豪直接的“杀招”,磨得更省,更准,也更狠。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待白玄心將两本功夫都抄完,太阳已升高了不少,窗欞间透进来的光也更亮堂了。 他將纸页吹乾,小心叠好,收入怀中,又將原本轻轻放回架上,这才起身出阁。 “挑好了?”张长老仍半躺在太师椅上,连眼都懒得全睁。 “回长老,弟子已抄录完毕。”白玄心行礼道,“多谢长老行方便。” 独眼老头嗯了一声,也不多问,只挥了挥烟杆,示意他自去。 白玄心转身出阁,迎面便是一片敞亮日光。 晨雾已散,山中草木带露,远处演武场上的呼喝声比先前更响了几分。白玄心站在石阶上,抬手按了按怀中的手抄本,神色却没有半分得意。 他很清楚,知道怎么练,不等於身体就练得出来。脑子里能想明白的东西,要真正化成自己的本能,靠的还是一遍一遍地练,一次一次地磨,磨到筋骨记住,磨到出手成习,磨到生死一线时根本来不及去想,身体自己就会动。 尤其神手谷那边,墨居仁那盘局已经在转了。 他若想將来真正插手,就绝不能只停留在“看得懂”这一步。 白玄心抬头望向后山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 “《罗烟步》先把步子练熟,再试著校那口气。至於《大擒拿手》……”他眯了眯眼,眼底神色渐渐沉了下去,“曲魂若真如原著那般,是个不知痛、不知惧的死物,寻常点穴拿脉只怕用处不大,得先把卸骨、锁节、限位练死才行。” 说著,他已迈步而出。 脚下步子仍只是寻常行走,可呼吸间却已在不动声色地顺著《罗烟步》的架子试起了节奏。 山风从衣袖间穿过,猎猎作响。少年灰衣单薄,步子却渐渐稳了下来。 白玄心眼底的神色也一点点沉静下去。 从今天起,他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先把这身凡俗武功练到自己能练的极处; 先在七玄门里站稳脚; 再等那该来的局,一步一步,吃下去。 远处山林幽深,泉声隱隱。 白玄心收拢心神,转身便朝后山无人密林而去。 真正属於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因祸得福,药理试探 彩霞山后山,林深雾重。 晨雾尚未散尽,湿冷之气沉沉压在枝叶之间。林下积著厚厚一层腐叶,脚踩上去,绵软无声,唯有偶尔惊起的山鸟扑棱一声,旋即又归於寂静。 白玄心独自立在一株铁木前,灰衣束紧,袖口挽起,面上神色极淡。 他並未立时出手,只先垂目调息了片刻。 一呼一吸之间,气息极缓,不似寻常外门弟子晨练时那般呼喝用力,反倒像是道家吐纳,绵绵若存,若有若无。只是那股绵长之下,胸腹间的气血却一点点提了上来,昨夜强行分流后伏在经脉里的那两股阴阳之气,也隨之隱隱而动。 待到气机提至一个恰到好处的关口时,白玄心才缓缓睁开眼来。 下一刻,他脚下一错,整个人已向前滑出。 这一动,快得並不张扬,却极巧。先是一记斜切,再借將坠未坠之势横挪半步,待身形看似略偏的剎那,腰胯一拧,脊背隨之一送,身子竟又往另一侧折去,宛如风中轻烟,倏忽难定。 这几步,正是《罗烟步》的架子。 只是白玄心此时所练,仍只是“架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昨夜他在藏经阁中看出此步最妙之处,不在一个“快”字,而在一个“变”字。先偏重心,再借那偏势另起一步,若踝、膝、胯三处接得住,便能平白多出一线生机;若接不住,这步法便不是救命,而是自寻死路。 所以他眼下並不急著求快,只求一个“顺”字。 三步过后,白玄心已欺到铁木近前,右手並指如剑,並不大开大闔地击出,而是紧贴肋下,借腰腹一拧的那点寸劲,点在树身一处微凸节疤之上。 “啪”的一声轻响。 他收手后退,垂眼看去,只见铁木树皮之上已多出一个浅浅凹痕,边缘裂开细纹,虽算不得骇人,却也足见指力已然入木。 白玄心望著那处凹痕,神色並无多少喜意,只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原主这副身子,底子確实不错。 筋长骨轻,腰胯灵便,双臂与下盘都练过多年,单论凡俗武道,原本就比大多数同龄外门弟子强上一截。只是原主一味贪进,妄图强並《正阳劲》与《阴水诀》,这才招致大祸。 可昨夜那场走火入魔,也並非全然没有好处。 两股真气在体內狠狠干撞过一回,虽险些要了他的命,却也把原本一些窄滯细脉硬冲得鬆了几分。白玄心又以五行之理强行分流,借脾土缓火、借肾水藏寒,將其暂时压下,如今再调动起来,竟比原主从前更显圆融。 若按凡俗武林的標准算,原主先前最多不过堪堪摸到三流门槛。可眼下经此一劫,白玄心估摸著,自己已算站到了三流绝顶的边上。后头只要再把步法、擒拿与內劲慢慢磨顺,踏入二流,並不算难。 只是这点长进,还远不足以令他生出什么妄念。 三流、二流、一流,说到底都还是凡俗武夫的层次。放在七玄门外门弟子中,自然算得出色;可若拿这点手段去碰墨居仁那种人,依旧与送死无异。 墨居仁最可怕的,从来不只是武功。 而是老,毒,狠,且疑心极重。 这种人,哪怕气血衰败、臟腑老朽,手里也必然还留著旁人摸不清的后手。曲魂、毒药、暗器、谷中布置,甚至別的窥探之物——白玄心绝不相信,墨居仁会把自己的命,直挺挺摆在別人刀口底下。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明白。 这局不能硬闯,更不能抢先露头。 最稳的法子,始终只有一个:先把自己练到够格,再等韩立与墨居仁真正翻脸时,从旁切入,出手取利。 想到这里,白玄心抬手按了按右手腕骨,又顺势捏了捏肘侧与肩井一带,感受著方才发力后的细微变化。 《罗烟步》刚才那三步,踝上尚有一丝滯涩,说明步势转换时,足踝借力还不够顺;至於方才那一指,力虽然打进去了,可最后半分劲仍浮在指节与腕背,未能彻底沉到肘根之下。 这便是“知道”和“做到”的差別。 脑子里能看明白的,不等於筋骨就会。 要把“我知道该如何发力”,磨成“身体自会如此发力”,中间差著千百遍苦练。 白玄心没有再去看树身,而是转过身,重新往原处立定。 这一回,他先练的不是步,而是《大擒拿手》的起手架子。 这门武学在七玄门中不算高深,甚至称得上寻常。可白玄心却偏偏看中了它。 原因无他。 这门擒拿,练的不是花巧,而是筋骨关节、分筋错位。若只按书上去练,自然不过是一套颇有些用处的外门擒拿;可若知道肩、肘、腕、膝、踝诸关节的承力所在,又明白经络腧穴与神经血脉的交会之处,这套武学在实战中的用处,便要一下子大出许多。 譬如“拿腕”一式。 寻常武夫多半只知硬扭硬折,以为腕骨一转,对方自然痛极。可白玄心却清楚,腕关节之所以难受,从来不是因为“扭”,而是因为发力轴一乱,整个前臂的劲都会跟著散掉。 拇指根部一旦受制,虎口便先鬆开。 尺侧腕骨再被反压,前臂旋转的劲路便立时不顺。 若再顺著阳池、阳溪附近轻轻一带,对方整条手臂的力,往往要先泄去三分。 再譬如“闭喉”。 书上写的是扼喉闭气,看似凌厉,实则太直。真在近身搏杀里,人最先护的本就是颈前那一线,若一门心思去掐,往往便落进角力。可生死相爭,最忌角力。中医讲人迎、扶突一带为气血升降衝要,解剖上看,那几处又挨著颈动脉与颈侧神经。若真要制人,未必要死掐其喉,虚取中线,实击侧颈,反倒更快。 这些东西,白玄心现在还做不到分毫不差。 但至少,他已知道该往哪里练。 练到后来,白玄心额角渐渐见汗,呼吸也粗重了些。 昨夜经脉才受过衝击,今晨又在林中连试步法与擒拿,筋肉、膜络、关节韧带自然都起了些微细损耗。若放任不管,眼下一时看不出来,日后却多半要积成暗伤。 “还得药浴。” 白玄心停下身来,低声自语了一句。 活血、通络、散瘀、养筋,几味药配得对了,足以將今日这点损耗压下大半。眼下他既想走长路,便不能把身子练废。许多凡俗武夫晚年一身病根,根子说穿了,並不是招式不对,而是不懂收、不懂养,只会一味蛮熬。 白玄心走到溪边,掬水洗净手上木屑,心中已將药方配了个八九不离十。 而七玄门中,想取这些药材,最方便的地方只有一处。 神手谷。 想到这里,白玄心目光微沉。 他原本是不愿太早去那里的。可躲也躲不开。既然迟早要和韩立、墨居仁那条线撞上,不如趁今日先借一桩寻常取药,把第一步迈出去。 白玄心在溪边稍作收拾,將袖口与腰带重新束紧,沿著山道往前山而去。 一炷香后,神手谷已在眼前。 谷中药香极杂。 白玄心刚踏入谷口,鼻间便已分出数层味道来。前头晾著的是寻常活血草木,里头夹著些辛散走窜的药气,再往深处,还有一股微苦微麻的味道,像是某种少见药材正在翻晒。 这些气味,旁人闻著多半只觉苦涩呛鼻,可在白玄心这里,却自有分別。 他目不斜视,只顺著药架往里走,既不多看,也不多停。 绕过一片竹架时,前头正有一名少年蹲在大竹匾旁,翻动著一匾深紫色块根。 少年肤色微黑,相貌平平,若丟进人堆里,实在没有半点出奇处。可白玄心看著那张脸,心里却还是轻轻一动。 韩立。 如今的韩立,仍只是神手谷中做活的记名弟子,沉默、稳当、不起眼。可白玄心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看上去最不显眼的人,日后会走到什么地方。 白玄心在离韩立三步开外站定,先看了他一眼。 韩立此时动作平稳,呼吸匀细,翻药时手腕起落都极稳,看似不过寻常,体內却分明已有一缕极细微、却极绵长的生机之气在流转。那股气机与凡俗內劲不同,不躁,不散,反而带著一股木行生发之意。 白玄心心下立刻有数。 《长春功》,果然已上身了。 韩立也早察觉有人进谷,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隨即站起身来,脸上神色不显,眼底那点防备却藏得很深。 “这位师兄,神手谷有规矩,外门弟子不可隨意深入。”韩立声音平稳,“若是求药,需有门中牌符。” 白玄心没与他绕圈,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块外门药材申领木牌,递了过去。 “外门弟子白玄心。”他语气不高不低,“前几日练功出了些岔子,伤了筋络,今日来取几味活血通脉的药材。” 韩立接过木牌,翻看了印记,確认无误后才点了点头。 “墨老外出未归,谷中药务暂由我照看。白师兄若只取寻常药材,倒无妨。”他说著抬眼问道,“要哪几味?” 白玄心早在林中就已配好了方子,当即报出:“当归三钱,透骨草五钱,再加黑背三七两钱。” 韩立转身去取药,听到最后一味时,脚步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这一顿极轻,寻常人多半根本看不出来。可白玄心本就是来试探的,自不会漏过。 韩立並未立时多问,只走进药房,片刻后將几味药称好包起,递到白玄心手里。 “白师兄既说是筋络有损,寻常三七已可活血化瘀。”韩立语气平平,像是隨口提醒,“黑背三七药性太烈,多用於折骨断筋后的猛药接续。若只是经脉受伤,用它过了头,反易衝动气血。” 这句话听著寻常,实则已是一层试探。 白玄心心里明白,却不点破,只接过药包,垂眼闻了闻,这才抬头望向韩立身后那匾紫色块根。 “韩师弟说得不错,寻常伤势的確不必用它。”白玄心慢悠悠將药包收入袖中,“不过我伤的是里头,不是皮肉。若不用这味把瘀滯冲开,药力下不去。”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那竹匾上轻轻一点。 “倒是你这匾药,晒法不太妥当。” 韩立神色不变,眼底却微不可察地一沉。 “哦?”他语气依旧平静,“白师兄也懂草药?” 白玄心走近半步,却仍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上,並不去碰那匾药材,只略看一眼,便道:“若我没认错,这是紫猴花根。此物性偏阴,根中药气內敛,最忌午阳直逼。你这样摊在明处见日头,虽干得快,可里头那股真正留药的阴润之性,怕是先走了一半。” 韩立这回是真怔了一下。 白玄心神色仍旧平平,只顺口往下道:“这类根茎,最好先避烈阳,於阴凉通风处慢慢收水。若想锁住药性,不妨在翻晒前略喷少许黄酒。酒性辛通,能引药气走而不散,也能把里头那股阴润之性稍稍锁住些。如此一来,既不至於发霉,也不至於把药力晒死。” 韩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师兄家里学过这些?” “家里老人略懂一点草木炮製,我也只跟著看过些皮毛。”白玄心答得十分顺手,“以前觉得无甚大用,如今倒也派得上些。” 这话半真半假,却最合適。 他今日来,不是为和韩立交朋友,更不是来掏心掏肺的。 他要的,只是在韩立心里先留一道印子—— 这个白玄心,懂药。 而且,懂得不浅。 只要这道印子留住了,往后很多事,便都能慢慢往下走。 韩立果然没再多问,只低头看了一眼那匾紫猴花根,像是在思索什么。 白玄心也不多留,双手一拱,规规矩矩行了个同门礼。 “今日多谢韩师弟行方便。”他语气平和,“后山外门居所那边,我平日都在。若日后谷中药材炮製上有拿不准的地方,你我同门,彼此请教也是常事。” 说罢,他不待韩立回话,便转身离谷。 一直走到谷口,白玄心才在心里缓缓舒了口气。 这一趟,目的已经到了。 药拿到了。 韩立的反应也看清了。 最要紧的是,那道印子已经落下了。 不重,也不轻,恰好够让韩立记住,却又不至於惹他生疑。 这便够了。 白玄心低头按了按怀中药包,唇角这才慢慢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他迎著山风往后山走去,脚下步子不快,心里却比来时更定了几分。 神手谷这盘局既已有了接头的地方,后面的许多事,便都能慢慢图之。 眼下最要紧的,仍是那锅药浴,以及把《罗烟步》和《大擒拿手》真正练进筋骨里。 毕竟,懂得再多,也得先活到用得上的那一天。 山路蜿蜒,晨雾已渐渐被日头打散。 白玄心拢了拢袖子,步履平稳地往后山而去。 真正的蛰伏,从这一刻才算开始。 第四章 药浴淬骨,內门之期 后山,外门弟子居所。 白玄心推门入內,反手將门閂插上。屋舍低矮,土墙斑驳,窗纸也破了两处,寒风时不时从缝隙中漏进来,带著山间特有的潮意。可对如今的他而言,这等地方,反倒最宜静心。 桌上早已摆好几只粗陶药罐,旁边还放著一个半旧木桶。白玄心將自神手谷取来的药材一一摊开,指尖在几味药上轻轻拂过,眉间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当归、透骨草、黑背三七。 这三味药,看似寻常,实则分量轻重、先后缓急,都有讲究。 当归养血行血,性温而不燥,可开络中之滯;透骨草善走筋骨皮肉,最宜引药透入腠理;至於黑背三七,则药性猛烈,破瘀最强,若用得好了,可冲开深处淤阻,若用得重了,反倒会將本已受损的经脉再伤上一层。 白玄心並不急著动手,只先在心中將方子又过了一遍。 这药,不是治皮肉伤,也不是给寻常弟子活血止痛用的。昨夜那场走火入魔之后,他体內最重的伤,实则在经脉深处与筋膜之间。若只求表面舒服,用些温和药草泡一泡,自然也能缓和几分。可那般做法,不过是隔靴搔痒,於后患无补。 他要的,是把昨夜那股水火互冲留下的暗伤,儘可能清理乾净。 想到这里,白玄心再不迟疑,依著轻重缓急,將药材分作数份,依次投入陶罐之中。 屋內很快便响起药汤滚沸之声。 一开始是当归先入,武火逼出其温润药气;待药香渐起,透骨草方缓缓下去,借热力引其走窜;最后那两钱黑背三七,则被他压到了最末,直到火候已换成文煎,才徐徐投入。 这是医理,也是经验。 黑背三七的药气极冲,若一开始便与诸药同煎,大半药劲都会散在沸气之中,到最后落进桶里的,不过余味而已。可若待汤底已成,再以文火慢煨,將其药性一点点逼出,反倒能把那股最要紧的破瘀之力锁在水中。 不多时,一股带著辛苦微涩的药气便瀰漫了整间土屋。 白玄心起身,將熬好的药汁滤入木桶之中。清水一经药液浸染,顏色渐渐发暗,像是染上了一层沉沉血色。 他褪去外衣,缓缓跨入桶中。 药水触身的一瞬,白玄心眉头便狠狠一跳。 那不是寻常热汤入体的舒缓,反倒像无数细小钢针顺著毛孔一齐扎了进来,先刺皮肉,再透筋膜,末了还要往骨缝里钻。尤其胸腹、肩背和腿侧几处昨夜受创最重之地,更是酸胀麻热一齐涌上,疼得人额角直冒冷汗。 白玄心却一声未吭,只將后背缓缓沉入水中,闭目守息。 这一刻,他练的已不是拳脚,而是“收”。 吸气沉下,护住丹田; 呼气绵长,缓缓引开胸中郁滯; 意在脾胃,神守心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借那股本就盘在经脉中的阴阳之气,顺著昨夜勉强搭起来的脉路,一点点引药力往伤处去。 外人练武,多半只知熬。 熬皮,熬肉,熬筋骨,熬到自己疼得麻木,便以为长进了。可在白玄心看来,熬只是一半,养才是另一半。若不懂收拾残局,只知一味耗损,纵使少年时进境飞快,到了后来,也难免落个一身暗伤、后力不继的下场。 药力渐渐行开,桶中原本温热的药汤也一点点凉了下来。 等到白玄心再睁眼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他自桶中缓缓站起,肩背与胸腹一带原本那种若有若无的生涩感已散了大半,皮肉间虽仍带著药后微麻,可经络行气时,却比昨日又顺了几分。 白玄心抬手活动了下肩颈,肩胛轻轻一展,骨节间隨之传出几声低低脆响。 昨夜那场祸事,终究是把原主原有的底子折腾散了。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有机会趁著这场散乱,重新把这副身子理顺。如今三流顶峰的那层底子,算是彻底站稳了。 他擦乾身子,重新穿上灰衣,推门而出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斜斜掛在山脊上,晚风一起,后山弟子居所间便传来几名外门弟子的议论声。 “你们听说没有?內门大考的告示今日已经贴出来了。” “自然听说了,就在三个月后。咱们这一批入门快三年,若是这次再进不了內门,往后不是去矿路看守,便是去边界押送货物。野狼帮近来盯得凶,那差事可不是闹著玩的。” “內门啊……”另一人嘆了口气,“说得轻巧。咱们这些人里,能真正被门中长老看中的,又有几个?” 白玄心站在门边,静静听完,面上却並无波澜。 內门大考。 原主苦熬近三年,真正图的,本就是这一回。 照原主的资质,若只求平平稳稳混个內门弟子的名头,半年前便有机会了。可此人心气太高,不甘只做寻常內门弟子,偏想在这三年一度、门主与长老都將亲自过目的大考上一鸣惊人,这才把全部心思都压在了那场强並阴阳內功的险局上。 说到底,路子未必错,错的是太急,也太轻命。 白玄心心里却比原主看得更明白。 这场大考,他非拿不可。 不是为了爭什么风头,而是因为“內门”这两个字,本身便是门槛。只有进了內门,才能接触更高一层的功法、资源与门中视野;只有被王绝楚与几位师叔真正看入眼里,后头许多事,他才有资格去碰。 说得再透一些—— 若连內门都进不去,后头別说神手谷与墨居仁那盘局,便是想在七玄门里站稳,也终究差一口气。 “还有三个月……”白玄心心中默默算了一遍,眉眼间反倒多了几分篤定。 这三个月,对旁人而言,是一场生死大考; 对他而言,却是一段最適合把根基重新打实的时日。 自那日起,白玄心的日子便彻底静了下来。 白日,他照常出现在演武场与后山林中。只是与旁人比起来,他练得更细,也更稳。演武场上练的是给人看的东西,步子不能太快,劲也不能太重,最多只显出几分比旁人诡些的身法与不大討喜的擒拿路数;而真正要紧的东西,都被他留到了后山无人处去磨。 《罗烟步》的步位,一遍一遍地走。 踝、膝、胯三处的衔接,一点点地顺。 《大擒拿手》里那些拿腕、锁肘、错肩、闭穴的法门,也被他拆开揉碎,从最基础的步位、手位和发力角度开始反覆打磨。 起初,不过是“看得懂”。 可练上十遍、百遍之后,那些原本只在脑子里分得清的东西,便渐渐开始往筋骨里钻了。 什么地方该借腰力,什么地方该沉肘根, 哪一式该顺著经络去拿,哪一式该照著关节缝去拆, 如何让一分力走出三分效果,如何让自己在看似凶险之处先留半步余地—— 这些东西,终於一点点从“知道”,变成了“会”。 白玄心也並不介意在演武场上偶尔同人切磋几回。 一来可借旁人试招; 二来,也可慢慢给自己在外门中立个名声。 只是他切磋时出手极有分寸,往往只胜半招,不肯太露。 有一次,一名练重拳的同门被他用《罗烟步》轻轻一晃,拳势落空,反被他扣住腕脉,整条胳膊当场一麻,惊得那弟子脸色都变了。 白玄心却只是笑了笑,自袖中拋过去一个小瓷瓶。 “你方才那一拳,肩起得太早,自己把腕上那口劲送死了。”他说得温和,“回去拿这化瘀散揉一揉,明日便无事。真论內劲根底,我可还差你一截。” 那弟子原本输了还有些不服,听了这话,又接了药瓶,心中那点鬱气立时散去大半,反倒觉得这位白师兄虽路数怪些,人却不坏。 如此数回下来,白玄心在外门中便渐渐有了些名头。 眾人只道他是走了一遭鬼门关后,性子变稳了,武功路数也偏了几分。再加上他时不时给人看看筋伤跌打,顺手送些廉价药散,旁人非但不觉得他是威胁,反倒都把他当成个有点偏门本事、却还算好相处的师兄。 白玄心对此,自是乐见其成。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锋芒,而是让自己藏在“並不扎眼”的地方,慢慢生根。 转眼,半月过去。 这一夜,窗外无月,山风甚紧。 白玄心独坐炕上,双膝盘起,呼吸若有若无。体內那股经昨夜走火入魔后重新理顺的真气,此时正依著一条更顺的脉路缓缓运转。 原本相衝的一阴一阳两股內劲,在他有意引导之下,不再互相撞击,反倒像两条一进一退的细流,顺著主脉彼此错行。火气不再一味上冲,寒气也不再一味下坠,二者虽仍谈不上真正相融,却已能在某种微妙平衡中並行不悖。 白玄心心神守一,不急不躁。 如此又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他忽觉丹田微微一震,原本若散若聚的那团內劲竟骤然收紧了几分,像是松松垮垮的一缕烟,终於拧成了一股更凝实的线。 这感觉来得极轻,若不是他一直细察著,几乎都要错过去。 白玄心缓缓睁开眼,眸底神色微微一动。 二流门槛。 严格说来,还未算完全站稳,可这一脚,终究是探进去了。 原主苦练多年,也不过在三流里打转。如今经此一劫,再加上自己这半月以来日夜磨练,竟生生把这道门槛撞开了一线。虽说仍属凡俗,可有此变化,后头无论应对大考,还是谋神手谷那盘局,都多了几分把握。 只是白玄心脸上並无多少喜色。 凡俗二流又如何?在修仙者眼里,依旧不过是刀下鱼肉。 他真正缺的,从来不是几分拳脚,而是能否在韩立和墨居仁那条线上,及时拿到属於自己的那一口仙缘。 想到这里,白玄心起身下炕,披衣出门。 第二日傍晚,他再度去了神手谷。 这一次,他手中提了两壶山下镇子里买来的陈酒,又拎著一包热气尚存的酱卤熟肉。东西都不值钱,却是外门弟子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人情往来。带得太轻,像是刻意;带得太重,又显得有心。如今这分寸,正好。 神手谷中,韩立正蹲在院中药碾旁,眉头微锁。 石桌上散著几撮药渣,顏色焦黑,带著一股药性衝撞后的怪味。白玄心远远闻见,心里便已有了几分数。 韩立此刻,多半正为《长春功》的进境发愁。 照原著那条线往下走,这时候的韩立,最怕的便是修炼进境卡住,赶不上墨居仁定下的期限。以他的性子,越是心急,越会想法子在药材上做文章。只是药理毕竟不是一朝一夕能学透的,若没人点破,走弯路是难免之事。 白玄心提著酒肉走近,语气平静如常。 “韩师弟,还忙著?” 韩立闻声抬头,目光先在那两壶酒与纸包上停了一瞬,才不动声色地落回白玄心脸上。 “白师兄。”他站起身来,神色依旧木訥平平,“师兄这是?” “这两日练功有些烦闷,下山打了壶酒。”白玄心將酒放在石桌一角,语气隨意,“想起上回取药时多得你照应,便顺路带了点东西过来。神手谷清净,我也正好在你这里坐坐,散一散心。” 这番话並无多少热络,倒也合情。 韩立既未立刻拒绝,也未显出几分受宠若惊,只默默看了白玄心一眼,便点了点头。 白玄心却已將目光落到了桌边那几撮药渣上。 他俯身捻起一撮,放在指间细细揉了揉,隨即又凑到鼻端轻轻一闻,眼中便闪过一丝瞭然。 “黄精、玉叶,还有一味偏燥偏烈的草药……”白玄心语气不急不缓,“师弟这是想配一味聚气养神、催发草木精气的药液?” 此言一出,韩立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极深的警觉。 这是他这段时日暗中试出来的配法,本不该让旁人看出。眼前这个白玄心,只凭几撮废渣便能说出个大概,如何不叫他心生防备? 白玄心却像是没看见韩立那点变化,自顾自道:“方子思路其实不差。黄精守中,玉叶养气,若再辅一味烈性草药,的確能把草木精华催得更足。只是这三味药若一齐碾碎,一齐熬煮,药性彼此相衝,最后多半十成只剩三四成。” 韩立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问道:“那依白师兄之见,当如何处置?” 白玄心將药渣放下,抬眼看了韩立一眼,神色仍旧平淡。 “烈性草药先要去燥,最好以无根水稍浸,褪去表面浮火;黄精与玉叶则不宜同下,得先后分开,叫它们各走各的药路。若再以少许蜂蜜调和,一则缓其燥烈,二则引其药气归中,不至於彼此冲坏。如此一来,药效至少能多留下一半。” 韩立闻言,眼底那点防备並未尽去,反倒更深了几分。 不是因为不信,而是因为白玄心说得太像那么回事。 白玄心却没有步步紧逼,只將手收回,顺势提起一壶酒,放到韩立面前。 “不过是家里老人传下的一点炮製门道。”他淡淡道,“你若信,便试一试;若不信,也不过是一堆废渣,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这话一出,韩立反倒没法接著往深处防了。 他看了看那壶酒,又看了看桌上的药渣,片刻后,才缓缓道:“白师兄懂得,倒比我想的多。” “草木之事,略知皮毛罢了。”白玄心笑了笑,也不多言,“倒是师弟你,年纪虽轻,做事却极稳,这神手谷里大大小小的药材能让你一手料理得井井有条,也不是谁都做得到。” 两人便在这神手谷的小院中,借著几撮药渣、两壶陈酒,说了一阵不轻不重的话。白玄心並未试图问什么秘事,韩立也未多吐露半个字。可彼此都很清楚,今日这一回,与上一次取药时相比,终究已经不同了。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换。 白玄心给出了价值。 韩立也记住了这个价值。 等到天色完全沉下来时,白玄心才起身告辞。 韩立一直站在院中,望著他背影消失在谷口,好一会儿都未转身。最后,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几撮废渣,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弯下腰,將它们仔细收了起来。 而此时,在距离彩霞山数百里外的古道上。一辆由数名精悍骑士严密护送的马车,正踏著冷月,缓缓朝著七玄门的方向驶来。 马车內,一阵苍老、浑浊且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瘮人。 第五章 墨老归山,快刀易折 七玄门,彩霞山。 连绵秋雨下了两日,山中雾气愈发沉重。石阶湿滑,草木低垂,连平日里最喧闹的演武场,今日都显得冷清了几分。许多外门弟子躲在廊下避雨,只偶尔有几人趁著雨势稍缓,跑到空地上匆匆打两趟拳,呼喝之声也被潮湿的风压得发闷。 后山一处偏僻松林中,白玄心伏在一方湿冷山石之后,静静望著下方山道。 不多时,雨幕深处转出一辆黑篷马车来。 那马车並不起眼,外头也无甚旗號,可隨行护送的却儘是劲装汉子,人人腰悬刀剑,眼神警惕。车轮碾过泥水,走得不快,却稳。那股子谨慎劲,绝不是寻常江湖人物会有的排场。 白玄心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墨居仁回山了。 他没有再往前凑,更没有生出什么趁机试探的念头,只將身子压得更低了几分,任由雨丝顺著额角滑落。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近。 墨居仁这等人,真正可怕的,往往不是他最强之时,而是他自知时日无多,心思反倒沉到极处之时。那样的人,眼里最容不得半点异样。自己如今不过一个外门弟子,纵有几分先知,也决计没有资格站到这老狐狸近前去试深浅。 白玄心目光微移,落在那辆马车微微下陷的轮辙上。 车身入泥三分,后轴尤沉,显然载物不轻。墨居仁这一趟外出,大半年未归,带回来的多半不止是药材。只是那些东西究竟是为救命,还是为杀人,便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人既回来了,神手谷那边也该更紧了。” 白玄心心中念头一定,隨即便起了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来此,本就是为了远远確认墨居仁归山与否。如今目的既已达到,自无再留之理。 沿著林间小路折回前山时,白玄心面上那股藏在暗处时的冷意,也一点点敛去了。及至走近演武场,他步子已重新慢了下来,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雨后出来透一口气的外门弟子。 演武场中,虽因雨势略显冷清,却並非全无人影。 灰衣弟子三三两两散在场边,或倚柱说话,或借著檐下空地练掌试步。雨后的泥地里,有人举石锁,有人打木桩,也有人赤著上身在练刀。寒气混著汗气,反倒更显出一股七玄门外门独有的粗礪气。 白玄心目光一扫,很快便停在演武场边上一处空地。 那里立著一名少年,手中握刀,刀身狭长而薄,寒光逼人。 那少年面色偏冷,身形瘦削,眉目间自带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锐气。此刻他正对著一截竖起的青木练刀,出刀极快,一刀连一刀,几乎看不清刀锋是从何处起、又落向何处去。唯有木屑四溅、木皮翻飞,方能叫人知晓那刀势到底有多急。 厉飞雨。 白玄心远远看著,眼底微微一动。 若说韩立那条线,是他眼下必须慢慢经营的一条“文路”;那厉飞雨,便是凡俗阶段最值钱的一把“刀”。 此刀够快,也够狠。 可也正因太快,才更容易先折。 果然,片刻之后,厉飞雨最后一刀方落,身形忽然便晃了一下,手中长刀“錚”地一声杵在泥地里,另一只手猛地按住腰腹,指节发白,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那並非寻常劳累之后的虚脱,而像是体內有什么东西骤然反噬上来,生生將整个人抽空了一瞬。 厉飞雨死死撑著,唇线紧抿,竟连一声闷哼都未泄出。可白玄心离得不远,自能看见他那一下气息骤乱,面色也在片刻间白了三分。 白玄心並未立刻上前,只站在原处又看了两息。 厉飞雨服那等虎狼之药,显然已不是一日两日。此刻发作,倒也不奇。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贸然靠近。此人性子孤冷,又极重自尊,旁人若在这等时候凑上去,多半討不了好。 待厉飞雨勉强缓过那一阵,重新拔起刀时,白玄心方才撑伞缓步走了过去。 雨丝自伞沿垂落,將两人隔出一道淡淡水幕。 厉飞雨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中冷意不减。 “有事?” 声音又冷又直,连半句客套都无。 白玄心却不以为意,只低头看了看他握刀的手,方才淡淡开口: “刀快是好事。可若快到连自家筋骨都吃不住,未必就是福。” 厉飞雨神色微变,眼底那点冷意顿时又深了几分。 “白玄心,”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寒意,“你近来在外门里风头不小,可若想拿我试手,怕是找错人了。” 这话並不客气,甚至隱隱带了些杀气。 白玄心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我要拿你试手,便不会等你虚成这副模样时开口。”他说著,目光在厉飞雨按过腰腹的位置轻轻一落,“你这伤,不全是练出来的。刀练得越快,里头反噬得越狠。今日发在腰腹,明日多半便会发在心下。再往后,怕是连咳出来的血,都要发黑。” 厉飞雨握刀的手一下子收紧。 他盯著白玄心,目光锐得像刀锋一般。 “你如何知道?” 白玄心却並未顺著往下多说,只將油纸伞稍稍偏了偏,避开风口,语气依旧平淡。 “看伤不难。难的是,有些人明知自己在折命,却还捨不得放刀。” 这话落下,厉飞雨脸上的神色终於起了变化。 雨声渐密。 两人之间,一时竟都静了下来。 片刻后,厉飞雨冷冷一笑,眼神却比方才更冷了些。 “看出来又如何?”他说,“在这七玄门里,平庸便是罪。刀若不快,人便该死。我若不如此,难道等著被人踩进泥里?” 白玄心闻言,倒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 “旁人如何,我不管。你若真想把这条命全压在刀上,那也是你的事。” 说罢,他便欲转身。 厉飞雨却忽然开口: “等等。” 白玄心脚下一顿,回过头来。 厉飞雨盯著他,目中满是审视与戒备,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別的东西。 “你既看得出来,”他声音低了些,却仍旧发冷,“那你到底懂多少?” 白玄心神色不动,只道: “该看出来的,我自然看得出来。不该说的,我也不会多嘴。” 厉飞雨沉默了片刻,握著刀的手终於稍稍鬆开。 白玄心却不再继续,仿佛方才那几句,只是隨口点破而已。他只是將伞往肩头一抬,淡淡留下一句: “你若真不想死得太快,往后夜里练刀,先收三分。至於別的,等你自己想明白了再说。”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厉飞雨站在原地,没有拦他,也没有再出声,只望著那道灰衣背影在雨幕中渐渐走远,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个白玄心,近来在外门里確实有些名头。 会看伤,会配药,步法诡,擒拿也怪。可这些都还在其次。真正叫厉飞雨心惊的是,方才白玄心不过寥寥数语,便已將他这些日子最不愿示人的那点隱患,点得七七八八。 而白玄心,直到走出演武场,面上神色方才略沉了些。 墨居仁已归山,神手谷那边的局势会越来越紧。 韩立那条线,已借药理留下了第一道印子; 厉飞雨这把刀,如今也算先看见了刀锋上的裂痕。 一文一武,两边都已起了头。 至於后头能不能真正连成局,便要看自己这三个月里,能把七玄门这盘棋,下到什么地步了。 想到这里,白玄心拢了拢袖子,转身下了演武场。 山雨顺著石阶流下,薄雾与暮色一併压来,远处神手谷的方向隱在雨中,越发显得深沉。 白玄心神色如常,步履却比来时更稳。 真正的局,到此才算缓缓铺开。 第六章 演武看伤,外门生风 连绵三日的阴雨终於停歇,彩霞山上空难得透出几缕微弱的阳光。 七玄门前山的演武场上,泥水早被数百双粗糙的布鞋踏成了坚硬的硬土层。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汗酸味、廉价跌打药酒的刺鼻气味,以及数百名十六七岁少年人身上那股勃勃的生机。 这里是七玄门最底层、也是最真实的生態圈。 没有修仙界那种高高在上的縹緲,只有肉体凡胎为了出人头地而进行的残酷內卷。木人桩被打得砰砰作响,石锁被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每个人都在榨乾自己的每一分力气。 白玄心混在这群灰衣弟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去抢那些沉重的训练器械,而是找了个阳光还算充沛的角落,慢悠悠地舒展著筋骨。他的动作看起来既不像是在打拳,也不像是在练功,倒像是个清晨在公园里遛鸟打太极的大爷。 但如果有一位精通人体解剖学的高手在场,就会震惊地发现:白玄心的每一次伸展、扭转,都精准地牵动了从颈椎到尾椎的每一块核心肌群。他在用最小的能量消耗,完成著最高效的肌肉纤维拉伸与经络疏通。 “砰!”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著是一句气急败坏的国骂。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弟子捂著右手手腕,疼得齜牙咧嘴。他面前那个塞满铁砂的吊袋被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但他自己的手腕也肿起了半寸高。 白玄心停下动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溜溜达达地走了过去。 “哟,刘立锅,你这是练『破碑手』呢,还是打算亲手给自己做一盘红烧猪蹄啊?肿得这么別致。” 白玄心语气鬆弛,带著三分调侃七分笑意。这就是他的“表面人设”——没有架子,嘴皮子利索,一句话就能把那种苦大仇深的练功气氛给化解掉。 刘立锅瞪著牛眼,本想发作,但一看是白玄心,又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前几天他亲眼看见白玄心隨手调了几副草药,就把同屋一个发高烧的弟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在外门,你可以得罪能打的,但绝对不能得罪能治病的。 “白师兄,你就別看我笑话了。”刘立锅疼得满头大汗,“我这『破碑手』卡在第三层好几个月了,今天刚想强行衝破关口,谁知道內力刚到手腕,就像撞在一堵墙上,直接给反噬了。” 白玄心没说话,只是隨意地抓起刘铁柱的手腕,大拇指在他的阳溪穴和阳池穴附近轻轻按压了两下。 刘立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往回抽手。 “別动。”白玄心收起笑脸,语气虽然不大,却带著一种医生对病患天然的压制力。 “你练的这门外家硬功,走的是阳明大肠经。这本没问题,但你为了追求杀伤力,发力全靠前臂的死肌肉硬砸。”白玄心指了指他的腕骨,“在医理上,这叫『气滯於关,骨缝微错』。你的腕舟骨和月骨因为长期的错误发力,位置已经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偏移。通道都堵死了,你还拼命往里灌真气,不肿才见鬼了。” 刘立锅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那些专业的穴位名词他只懂个皮毛,但“发力不对”、“骨头错位”他还是听明白了。 “那……白师兄,我这手是不是废了?”刘立锅有些慌了。 “废倒不至於,就是得让你长点记性。” 白玄心话音刚落,双手猛地握住刘立锅的手掌和前臂,伴隨著一个极小幅度的牵引、旋转和骤然发力。 “咔嗒。” 一声清脆的骨骼復位声响起。 “嗷——!”刘刘立锅发出一声惨叫。 “嚎什么?活动活动试试。”白玄心鬆开手,退后半步。 刘立锅小心翼翼地转动手腕,原本那种针扎般的刺痛和滯涩感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鬆的热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嘿!神了!白师兄,真不疼了!”刘立锅惊喜地挥了两下拳头。 “回去拿热毛巾敷两副活血散,这两天別碰铁砂袋。记住,发力要从脚跟起,顺著脊椎传导,手腕只是个鞭梢,別把它当成铁锤用。”白玄心叮嘱了一句,转头就走。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弟子纷纷露出敬佩的神色。 “白师兄这医术绝了啊,刚才那一下比內门药堂的长老还利索。” “可不是嘛,自从走火入魔病好之后,白师兄就像开了窍一样。” 白玄心没理会身后的议论。他正琢磨著待会儿去伙房顺点什么吃的,突然,左前方的木桩区又传来一声闷响,伴隨著“哎哟”一声惨叫。 一个身材瘦削、轻功底子不错的弟子,从两米多高的木桩上直接栽了下来,抱著右脚脚踝在泥地里直打滚。 “马猴子,你这『飞燕诀』练得也太写实了吧,真把自己当折翼的燕子了?”白玄心嘆了口气,几步跨过去,蹲下身子。 被称为“马猴子”的少年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白师兄,救命!脚脖子断了!我刚才想练那个空中转身的三连踢,结果落地没踩稳……” 白玄心伸手在那高高肿起的脚踝上捏了捏,感受著韧带的弹性和骨骼的完整度。 “断个屁,就是距腓前韧带滑出槽了,胆经的经气被强行截断。”白玄心一边用拇指抵住他的阳陵泉穴,一边閒扯般地问道,“你小子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马猴子疼得直抽气,被白玄心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懵:“啊?吃……吃了两个凉窝窝头,喝了半瓢井水……” “难怪。”白玄心摇了摇头,开启了老中医的日常吐槽模式,“《黄帝內经》里说,『脾为后天之本,脾主肌肉四肢』。你天天练这种高强度的轻功,消耗极大,结果大清早就往肚子里灌凉水、吃冷食。” “寒湿困脾,脾胃运化失职,导致你的肌肉和筋膜根本得不到足够的气血濡养。韧带处於鬆弛疲劳状態,你还敢玩空中转体?没把膝盖骨扭下来算你运气好。” 马猴子听得似懂非懂:“白师兄,那我这……” “忍著点。”白玄心右手拇指抵住脱槽的韧带,左手握住他的脚背,猛地向外一翻,隨后瞬间向內一推。 “咔!” “啊!”马猴子的惨叫只发出一半,就发现那股钻心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白玄心拍了拍手站起身:“行了,回屋躺一天。去伙房给胖厨子塞两个铜板,让他给你煮碗生薑大枣汤,弄点廉价的肉骨头熬点热粥。把脾胃养暖和了,肌肉才有力气抓地。再这么胡吃海塞地瞎练,你这辈子都別想踏进內门。” “多谢白师兄!多谢白师兄!”马猴子感激涕零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连作揖。 这边的动静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十几號外门弟子看在眼里。 大家围拢过来,看向白玄心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敬畏,多了一层实打实的亲近与信服。在这个把人命当草芥、只看拳头硬不硬的地方,一个懂医术、能精准指出你武功缺陷、而且还不摆架子的师兄,简直就是最稀缺的战略资源。 “白师兄,你现在这手医骨的功夫,简直神了。要是早半年你有这本事,说不定早就被药堂堂主收为亲传了。”刘铁柱凑过来,一脸討好地说道。 白玄心翻了个白眼,双手揣在袖子里:“算了吧,我可不想成天闻那些苦药汤子。懂得治伤,只是为了关键时刻能保住自己这条小命。真到了拼刺刀的时候,人家可不管你是不是大夫。” 马猴子一瘸一拐地凑上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说到拼刺刀,白师兄,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听伙房的管事说,再过五天,就是咱们外门的『旬试』了!” “旬试?”白玄心眉头微微一挑。 七玄门规矩极严,外门弟子不仅要承担各种杂务,每个月还有例行的考核。而每十天一次的小考称为“旬试”,主要是由负责传功的教习来检验弟子们的实战进度。 “对啊,五天后的旬试。”刘铁柱也插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兴奋和紧张,“而且我听说,这次旬试不一般,因为距离三年一度的內门大考只剩不到三个月了,这次旬试等於是大考前的一次『摸底』。” “据说几位內门的实权执事,甚至副门主都有可能来暗中观摩。只要能在这次旬试里打进前十,不仅能领到两颗上好的聚气丹,还有机会直接被內门的教头看中,提前拿到內门考核的保送资格!” 周围的弟子们窃窃私语,眼中都燃起了渴望的火苗。 白玄心表面上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他笑著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好好练吧,爭取拿个前十。我这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能混个及格、不被罚去洗茅厕就行了。走了,去伙房看胖厨子今天有没有留几块肉根。” 说罢,白玄心晃晃悠悠地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极其鬆弛且没有野心。 然而,在转过一个拐角、彻底脱离了眾人的视线后。 白玄心脸上那股閒散跳脱的笑意瞬间收敛,深邃的眼底浮现出只有属於“底层人格”的绝对冷静与算计。 “旬试……摸底……副门主……” 他摩挲著下巴,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超算般飞速运转起来。 在外门帮人接骨看病,確实能混个极好的人缘,但这只是底层的生存智慧。在这个修仙者视凡人如螻蚁、高阶武者视底层如草芥的修仙界边缘,要想真正掌握主动权,要想联合韩立去吃下墨居仁那块大肉,仅仅是个“好脾气的大夫”是远远不够的。 在这个世界,只有展现出足以杀人的锋芒,才有资格坐在谈判桌上。 “五天时间。外门的名头我已经通过医术铺垫得差不多了。现在,是时候在武学上,让门里的那些高层真正看见我了。” 白玄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修改后那套专攻关节与死穴的《罗烟步》与《大擒拿手》,也是时候拿出来,见见实战的血了。 第七章 谷中见人,厚道无华 旬试將近,外门中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这一日午后,白玄心自后山练功回来,略一调息后,便又往神手谷去了。 他此番前去,並非为见韩立,也不是为了旁的什么心思,只是前几日药浴耗去不少药材,手边那几样最常用的散瘀通络之药,也已见底。眼下旬试在即,既要时常与人切磋试手,便难免会有些跌打小伤;早些把药备下,总归不坏。 更何况,墨居仁既已归山,神手谷中的气象也该有些变化。 白玄心心里清楚,自己眼下虽已在韩立那边留了个印子,却仍远谈不上什么深交。与其急著往前凑,倒不如借著最寻常不过的取药来往,慢慢把神手谷这处地方看熟。 山道寂静,林风微凉。 待白玄心走进谷中时,迎面先扑来的,仍是那股浓淡不一的草木药气。与上一次相比,谷中晾晒的药材又多了几架,石槽、药碾、竹簸箕也都摆得更满了,显然墨居仁归山之后,谷里的活计一下子重了许多。 白玄心目光缓缓一扫,神色却不动。 他先看见的,不是韩立,而是另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著同样的灰布衣衫,身材比韩立还要壮实些,肩膀也更宽。此刻他正提著两只盛满井水的木桶,从偏院那边往药房走。木桶极沉,水面晃得厉害,可他步子迈得很稳,虽不见得有多轻快,却扎扎实实,不急不躁。 白玄心脚下一缓。 张铁。 原著里,韩立与张铁一同被墨居仁选中,留在神手谷做记名弟子。韩立精细,张铁却更像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平日里不是挑水劈柴,便是端饭送药,话不多,人却极厚道。 眼下这一看,果然不差。 张铁將两桶水放到廊下,又转身去搬那一大筐刚晒过的药材。他动作不算麻利,却极仔细,哪怕只是挪个竹簸箕,也要先把底下垫平了,再慢慢放下,生怕碰翻了什么。中途有一只木勺自石桌边滚落下来,眼见便要摔进泥里,他忙俯身去捡,手背还不小心蹭到了石角,蹭出一道白印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隨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又把木勺规规矩矩搁回了原处。 白玄心看在眼里,这样的人,放在七玄门这种地方,未必討巧,却最见人心。若是落在寻常门派里,倒也许能安安稳稳地做个老实人,只可惜,他偏偏落进了神手谷,落进了墨居仁手里。 想到这里,白玄心心中不由微微一沉。 他对张铁並无什么深厚情分。说到底,这还是他头一回真正瞧见此人。可原著里张铁那条线,他却记得很清楚。也正因记得清楚,眼下看著这少年埋头挑水搬药、替人干活,才越发叫人觉得世事无常。 有些人的命,从一开始便不是坏在心术上,而是坏在“碰错了人”。 白玄心正想著,张铁已然注意到了谷口这边的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个外门弟子站在那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便放下手里的活,憨憨地走了过来。 “这位师兄,可是来求药的?”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语气也有些拘谨,却並不显侷促。 白玄心看著他,点了点头。 “来取几味常用伤药。”他说著,目光在张铁身上略略一落,“你是谷中的记名弟子?” “是。”张铁连忙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叫张铁。谷里如今活计多,墨老先生吩咐我们轮著照看。韩……韩师弟这会儿还在后头翻药,师兄若要拿药,我替你去叫他。” 他说话时有些慢,显然不是那种惯会与人打交道的性子。可也正因如此,这几句便越发显得实在。 白玄心见他肩头衣衫已被水痕浸湿大半,手上又全是药汁与井水混在一处的痕跡,便道:“不忙,你先做你的事。我在这边等等便是。” 张铁闻言,反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那师兄先到廊下避一避吧。今日山里风大,站久了容易著凉。”他说著,竟还顺手將旁边一张矮凳擦了擦,推到檐下。 白玄心见状,心中不由又多记了一笔。 这等细处,装是装不出来的。 他也不客气,拱了拱手,道了句“多谢”,便在檐下略站了站。 张铁转身又去做自己的活。先是把剩下几只木桶拎去灶旁,接著又去替药架上的簸箕翻面。忙到一半,药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吩咐:“张铁,把东边那匾药挪到阴处,再把前日剩下的馒头热一热。” 那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白玄心目光一抬,便见韩立自药房里走了出来,手中还捏著几根刚称过的药材。 张铁应了一声,转头便去了,没有半句抱怨,也没半点拖泥带水。先挪药,后热馒头,动作虽慢,却始终一板一眼。 白玄心看著这一幕,心里越发清楚。 韩立与张铁这两人,性子其实全然不同。 一个沉、一个厚; 一个心细如髮、步步留意,一个却更像把心思都花在了卖力气上。 偏偏这样两个人,竟被墨居仁一併圈在了谷中。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说不上是巧,还是险。 韩立这时也已看见了白玄心,神色与上次並无多少变化,只在目光掠过时略一点头。 “白师兄又来取药?” “药散用得快,便只好再来叨扰一回了。”白玄心笑了笑,语气如常,“若是谷中忙不过来,我自己报了药名,在旁边等你称取便是。” 韩立听了,倒也没多言,只道:“师兄稍候。” 说罢,他转身入屋去取药。 白玄心没有跟进去,也没有趁机多看別处,只安安稳稳站在檐下,目光却依旧会时不时落到张铁身上。 张铁此刻正蹲在小炉旁热馒头,火候显然掌握得不甚纯熟,一面翻,一面还要小心別让底下烧焦。待馒头热好,他又先拿乾净布包了,这才端去药房门口放下,连声招呼都不多打,只怕扰了里头做事。 这般人,若放在別处,或许只会叫人觉得木訥老实。可放在神手谷里,却叫人平白生出几分不忍。 白玄心心中轻轻一嘆,却並未在面上露出分毫。 不多时,韩立已將药材包好递了出来。 白玄心接过药包,也不多留,只与韩立和张铁各自道了一句谢,便转身离去。 临出谷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回头又看了一眼。 廊下,张铁正弯著腰收拾方才用过的竹匾和木勺,韩立则已重新低头去理那几簸药材。晚风穿谷而过,吹得药架轻轻作响,日色斜落下来,將二人的影子一同拖得很长。 白玄心只看了一眼,便转回头去,沿著来路下山。 山道两侧草木渐深,虫鸣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將今日谷中的所见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墨居仁归山后,神手谷中的活计明显重了,韩立依旧谨慎,张铁则比他记忆里还要厚实些。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被旁人忽略,也最容易在最不该出事的地方出事。 第八章 旧疾试探,夜雨问心 夜雨入山,细密如丝。 后山弟子居所本就偏僻,到了这个时辰,四下更是寂静。唯有檐角积水,顺著破旧瓦沿一线线滴落下来,打在石阶与泥地上,发出极轻的碎响。风从山林深处吹来,裹著潮意与寒气,將屋中那一点灯火也逼得摇晃不定。 白玄心独坐案前,手边摊著两册手抄武谱。 一册《罗烟步》,一册《大擒拿手》。 烛火照在纸页上,明暗不定。白玄心並未急著往下抄录,只以指节轻叩案面,目光落在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心神却早已转到了白日练功时的细处。 《罗烟步》前三转之间,左踝借力还是急了半分。 这一急,寻常人未必看得出来,可落在自己身上,却是实打实的关碍。外踝本就灵而不稳,若步势一抢,劲先顶在踝外一线,足少阳经气也会隨之浮起,轻则踝侧酸胀,重则脚下发虚。若换到筋骨上看,便是距腓之间那几条细韧带先吃了过头的横力,步法一多,迟早要成病。 至於《大擒拿手》中那一路“反拧拿腕”,他心里虽已明白了七八分,可真要落到手上,终究还差点火候。 拿腕一道,原书写得极直,不过是擒住对方腕骨,借势反拧,以痛逼人失力。可白玄心看重的,却不是那个“痛”字,而是“散”字。腕不过方寸之地,牵扯的却是整条前臂之劲。若能先制拇指根,叫虎口一松,再反压尺侧,逼其腕骨朝最不顺处偏去,便可先乱其发力之轴。中医里看,这是阳池、阳溪一带腧穴受制,手少阳、手阳明两路劲道顿散;若从筋骨解剖上说,则是橈腕、尺腕转轴一失,前臂旋前旋后之力立时便要塌下去。 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懂归懂,练归练。知行合一,向来不容易。 真到了近身一线、生死呼吸之间,能否在剎那间把落点拿准,把那一点“省力”用出来,靠的终究不是脑子里想得明白,而是筋骨、皮肉、关节、脉络,已经先一步记住了。 白玄心想到这里,抬手將书页轻轻合拢,正待再去案边取那只木桩试一试手,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落足之音。 那声音轻得几乎淹没在雨里,却又並非全无痕跡。 来人步子极稳,显然是练过轻身功夫的;可那稳中又带著一丝极细的浮,像是气虽提著,底下却有暗伤在身,不敢將力全然落实。 白玄心目光微微一动,已猜到了来的是谁。 他並未出声,只將案上那两册手抄本收入袖中,这才起身开门。 门一开,冷风裹著湿气扑面而来。 门外立著一人,披著蓑衣,帽檐压得很低,肩头已被夜雨打得发暗。可即便那人半张脸都隱在阴影里,白玄心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厉飞雨。 白玄心只看了他一眼,便侧身让开半步。 “进来罢。” 厉飞雨也不客套,抬脚便入了屋。蓑衣上的水顺著下摆滴落,在门边积出一小片深色水痕。待白玄心將门重新掩上,屋中风雨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只余灯火摇曳,映得两人神色都晦暗不清。 白玄心没有先问,只取了个粗陶碗,倒了半碗热水,推到桌边。 “坐。” 厉飞雨却没有坐,只立在桌旁,看著那半碗热水,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你那日说的话,我记下了。” 声音仍旧冷,听不出什么谢意,倒更像是在陈述一桩与自己並不相干的事实。 白玄心嗯了一声,示意他往下说。 “这两日夜里,我收了三分刀势。”厉飞雨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白玄心脸上,“发作的时候,果然轻了些。所以我来问一句——你到底看出了多少?” 这话出口,屋中便静了下来。 厉飞雨的眼神仍旧很冷,那冷意里却不再只是拒人千里,更添了几分试探与防备。像一柄利刃悬而未落,锋芒未出,寒意却已先到了人心口。 白玄心却不觉意外。 厉飞雨若真是那等被人提点几句便心生感激的性子,他那把刀,也练不到今日这一步。 白玄心在桌旁坐下,目光平平落在他身上。 “该看出来的,我自然看出来了。”他语气不高不低,“你这不是病,是拿命换刀。” 厉飞雨听了,唇角竟微微扯了一下,似笑非笑,冷得像冰。 “命若不值钱,刀快一点也无妨。” 白玄心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动。 “命不值钱,你今夜就不会来找我。” 这一句落下,厉飞雨握刀的手微微一紧,虎口筋络一下子绷了出来。可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盯著白玄心,目光更沉了几分。 白玄心也不与他爭这一句输贏,只平静道:“你若不信人,今夜便不会来。你若当真不在意这条命,也更不会听我的,去收那三分刀势。” 厉飞雨闻言,沉默了片刻,冷冷道:“你倒像是很懂我。” “我不懂你。”白玄心道,“我只懂伤。” 他这话说得平淡,厉飞雨却仍旧站在那里,没有半分鬆懈的意思。 白玄心看著他,目光微微一落,已將他今夜的情状看了个大概。 厉飞雨今夜的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些,唇角却隱隱带著一线燥红。眉心那一点鬱气未散,眼下也有淡淡青色,分明是夜里歇得不好。最要紧的是,他虽站得笔直,可右肩比左肩略沉半分,持刀的手腕也有极轻的虚意。这不是单纯练刀累出来的,而是长期药力催逼之下,臟腑耗伤已深,连带著筋骨都开始吃不住了。 白玄心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你这伤,表面看是练刀太急,实则根子不在刀,而在里头那股常年催逼精血的药力。它先逼你气盛,再逼你力急,最后再从臟腑一寸寸往筋骨里啃。起初只是练刀之后心下烦热、胸中发闷,后来渐渐发作於腰腹,再往后,连骨缝都要起寒意。到了最近,怕是连握刀时都偶尔会先发空一下,只是你收得快,旁人看不出来。” 厉飞雨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盯著白玄心,眸中那股寒意反倒一点点沉了下去,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冷水。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白玄心淡淡道:“练武的人,肩、肘、腕、腰、膝,哪里出了问题,气色、步子、出手和回势里都会露出来。你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 厉飞雨冷笑了一声,声音却比先前更低。 “七玄门里会看跌打损伤的人不少,可没人像你这样,开口就像把人拆开来看了一遍。” 白玄心闻言,只轻轻一哂。 “若真能拆开来看,我倒不必窝在这外门破屋里了。” 厉飞雨没有接这句。他站在原地,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过了许久,才忽然问道: “这伤,能不能治?” 白玄心没有立刻答。 他先將那只粗陶碗又往前推了推,示意厉飞雨喝口热水,隨后才平静道: “若只是练武练出来的筋伤脏损,慢慢调著,总能有个转圜。可你这伤不一样。你这不是自然耗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催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语气不带半点虚浮。 “若你只是想问,能不能继续往下压,那答案是能。若你问能不能根除——至少眼下,我做不到。” 这话极实,也极冷。 厉飞雨听完,却並未露出什么意外之色,只是低头看著桌上那半碗热水,眼中神色越发晦暗难明。 白玄心也不去安慰。 他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在厉飞雨面前扮什么救人济世的好人。对这种人,说虚话无用,说软话更无用。只有把事实摆在眼前,反倒最合他的性子。 良久,厉飞雨才缓缓开口: “我没得选。” 他不再握刀,而是有些颓然地靠在青冈木上,惨笑一声,眼神中透出绝望的疯狂:“看出来又如何?在这吃人的门派里,平庸就是罪。我如果不吃这药,连外门大比那一关都过不去!与其像野狗一样默默无闻地死掉,不如用这几年的寿命,换一个名震镜州的名號!” 白玄心静静听著,直到他说完,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若真觉得不值钱,便不会把这条命换得这样精细。”白玄心语气平平,“刀越快,换得越多。你既捨得拿命去换,便说明你心里清楚,它至少还值个名头,值个前程。” 厉飞雨眼神一寒:“那又如何?” “不如何。”白玄心道,“我只是在说实话。” 这话落下,屋中便又是一阵沉寂。 屋外雨声更密,檐下滴水成线。屋里两人一坐一立,一个冷,一个更静,竟像两把未曾真正出鞘的刀,在这狭小土屋中默默试著锋。 终於,厉飞雨再次开口: “你既然看得出来,那便该知道,我这种人不信天上掉下来的好处。”他死死盯著白玄心,“你不问我那伤从何而来,也不问我为何要拿命去换刀,那你帮我,到底图什么?” 这句话,终究还是问到了根子上。 白玄心却只是看著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 “多个明白人,总比多个死人强。”他说,“至於別的,眼下说了也无用。” 这话听著像答了,又像没答。 厉飞雨盯著他看了许久,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可白玄心神色始终不变,不闪不避,也不往下多说半句。 终究,厉飞雨没有再追问。 他抬手將桌上那半碗热水一饮而尽,隨即转身便往门外走。走到门边时,脚步忽然一顿,半侧过脸来,声音仍旧发冷。 “白玄心。” 白玄心应了一声。 “你那点诡步与擒拿,骗得过寻常外门弟子,未必骗得过真正有眼力的人。”厉飞雨淡淡道,“三个月后的內门大考,盯著的人不会少。若你只想著藏,未必藏得住。” 白玄心闻言,嘴角微微一扬。 “多谢提醒。”他说,“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別人若总觉得我只会躲,我多半就想让他再看错一阵。” 厉飞雨听了,没再说话,只推门而出。 夜风裹著冷雨立时灌了进来,將烛火吹得剧烈一晃。白玄心坐在原处,並未起身去送,只看著那道背影渐渐没入夜色与山雨之间。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方才缓缓起身,將门重新掩上。 屋里又静了下来。 白玄心回到案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神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厉飞雨今夜这一趟,来得正是时候。 这说明他已被那几句话真正刺中了,也说明这把刀已开始回头看人了。只是他回头,不是因为什么情义,而是因为察觉到了白玄心身上那一点“值”。 如此最好。 情义来得太早,反倒轻浮。 值,才是最稳的开端。 白玄心垂眼望著桌上那盏摇曳的灯火,心中將眼下局势又默默过了一遍。 墨居仁归山,神手谷渐紧; 韩立那边,已借药理留了一道印子; 厉飞雨这里,也终究开了口。 一文一武,两边都算起了头。 至於后头这两条线能不能真搭成局,便要看接下来这段时日,他能在七玄门里再走到哪一步了。 想到此处,白玄心抬手拨了拨灯芯,让那点火光重新亮了几分,隨即又將那两册手抄武谱取了出来。 窗外夜雨淅沥,敲得人心微沉。 白玄心却已重新静下神来,低头看书,仿佛方才那场夜访,不过只是山中长夜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只是他心里明白—— 有些局,一旦有人先迈了第一步,后头便再难退回去了。 第九章 旬试开场,步影藏锋 秋雨初歇,彩霞山难得放了晴。 前山演武场上的青石,经了几日雨水洗刷,石色愈发冷青,踩上去微滑,却也因此更见锋棱。木桩、石锁、兵器架都已挪去两侧,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四周则围满了灰衣弟子。人声起伏,呼喝与笑骂混在一处,平白为这清冷山气添了几分燥热。 旬试,终於到了。 对白玄心来说,这一场自不是单单为了贏。 贏一场,外门里多一个有些本事的弟子罢了。 可若贏得恰到好处,叫该看见的人看见,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今日要的,不是一鸣惊人,更不是把底牌尽数掀给人看。 他要教习记住: 此子身法有悟性。 临敌够稳。 值一眼。 至於旁的,譬如体內那股已逼近二流门槛的真气——眼下都还不到该露的时候。 白玄心立在人群边上,神色平平,心里却早已將这一场分了个层次。 第一场,只亮《罗烟步》。 且只能亮三分半。 因为这三分半,已足够叫懂行的人看出门道。 这些日子,他练《罗烟步》最多,也改得最多。 这门步法原本精在一个“诡”字,讲究斜进、横移、失衡、借势,於將倒未倒、將偏未偏之际硬抢出半步空门。若练到高处,確有烟走风回、教人摸不清实处的味道。 可原本的练法,也有明眼可见的毛病。 第一处,太伤踝。 罗烟步最吃的,便是足踝那一转。原本的使法,多是將劲猛压足外缘,借外踝那一瞬的斜折,硬拧出第二步。如此做,固然快,也足够诡,可练得久了,先废的便是外踝与膝外那条线。中医里讲足少阳胆经循髀外下行,最忌横力反覆折磨;若从筋骨上看,便是踝外韧带与腓骨下端那几处细小连接先吃过了头,今日不显,日后却要成病。 第二处,太耗气。 原书后的吐纳法偏於闭气催劲,短时暴起,自然凌厉。可一旦在擂上反覆游走、接连变向,胸中那一口气便极容易先乱。中医说这是肺失宣降,肝气上冲;若换到白玄心穿越前学过的那一套里去说,便是胸腔压力起落太急,横膈与肋间肌先僵,呼吸一乱,步法便先散了。 白玄心並未將这门步法全盘推倒。 以他眼下本事,也做不到。 他只是悄悄改了两处。 一是落步时不让劲死砸外踝,而是让足弓先滚半寸,將那股斜力顺著脚底泄开,再借膝胯一线去接后势。如此一来,步子虽略慢一线,却稳了不少,也更经得住连走。 二是行步时不死闭胸中之气,而让鼻息细进细出,舌抵上齶,气沉中下,不叫胸口先堵。说得浅些,便是不让自己先被自己憋死在步法里。 这几处改动,看著不起眼,真正落到对敌时,却足以分胜负。 正想著,前头执事已翻过名册,扬声喝道: “下一场——白玄心,对顾三槐!” 人群里立时起了一阵窸窣。 “顾三槐?” “那个专练快腿的?” “这下倒有得看了。” 白玄心抬眼望去,场中另一头已站出一名瘦削青年。此人脸颊略长,眼神发飘,下盘却极活,双腿也比常人更显结实,显见平日里没少在腿上下苦功。 白玄心认得他。 顾三槐,练的是外门里那几路常见的快腿与逼步,最爱一个“抢”字。此类人,先机一抢住,往往一口气便压得对手喘不过身来;可若前两手落了空,那股躁劲儿也起得最快。 这样的人,用来试今天这第一场,正合適。 两人各自抱拳。 “白师兄。” “顾师弟。” 执事手一挥,顾三槐立时先动。 他果然是个急性子,一步抢出,脚下青石上的水痕都被带起了一线,右腿如鞭,横著便扫向白玄心腰肋。 这一腿来得又快又狠,竟连半点试探都省了。 白玄心却不与他硬碰。 只见他脚下轻轻一错,重心先沉,隨即顺著对方腿风斜斜一滑,整个人便似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带偏了半尺。顾三槐这一腿明明扫得极实,终究却只擦过一片衣角,连人影都未真正掛住。 第一腿空。 顾三槐眼神一紧,也不收势,借著落地之力,第二腿已接踵而至,这一次却是扫下盘。 白玄心足尖一点,膝胯微松,步子並不大,身子却似顺著青石地面平平移开了一截。看著不快,可顾三槐那一腿,將將扫到他方才落足之处时,人却已不在了。 第二腿又空。 场边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又躲过去了。” “不是退,是滑。” “这步子怎么像黏不住地一样?” 顾三槐心头已生了火气。 快腿一路,最怕的便是两手皆空。尤其是在这种眾目睽睽之下,第一脚扫空,还可说是试探;第二脚再空,那股子躁劲儿便再也压不住了。 顾三槐第三步索性抢身而上,膝势一提,连臂一併压来,显然是打定主意先以近身逼死白玄心,再谈后手。 白玄心眼底却在这一刻微微一亮。 等的便是这一抢。 抢则势直,势直则死角现。 他脚下原本似要向左偏去,肩线却忽地一收,整个人顺著顾三槐膝势与肘势之间那一线將合未合的空处,斜斜切了进去。 这一步,不快,甚至看著有些险。 可偏偏就在最险处,白玄心身子一低一滑,已自顾三槐右侧闪了出去。待顾三槐心中惊觉不妙时,白玄心人已到了他身后半步。 死角。 顾三槐仓促回身。 白玄心却仍旧不出重手,只在其后肩轻轻一按,顺著他前扑那股劲,往旁边借了半分。 这一按一借,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正落在旧力未尽、新力未生的关口。顾三槐只觉自己那股猛扑之势忽然被人往旁边牵了一把,脚下顿时便乱,踉蹌著连踏两步,方才站稳。 演武场上,顿时静了一瞬。 隨后便是一阵压不住的低哗。 “这还真是《罗烟步》?” “顾三槐那几腿,连他衣角都没摸著?” “不是快,是怪……他总能先一步闪进人死角里。” 檐下那名青袍教习,也终於抬起了头,目光在白玄心身上停了一停。 白玄心看在眼里,心里却平静如水。 这便够了。 他要的,就是叫人看见这三件事: 第一,他身法是真的有东西,不是运气。 第二,他临敌不躁,能在对手起势最盛时仍沉得住。 第三,他不是只会退,而是懂得借力、换位、卡死角。 这些,比贏本身更值钱。 顾三槐站稳身形后,脸上已涨得发青。 若说头两腿扫空,他还只是心头烦躁,那么方才那一步错身而过,便是真真切切叫他觉出丟脸来了。四下那些压著的喧声,落在他耳里,竟比白玄心那一掌一借更刺人。 他死死盯著白玄心,胸中那股急火反倒被逼得往下沉了一层。 这回他不再急抢,而是放缓步子,绕著白玄心游走起来。 这等应对,倒比先前难缠了些。 场边弟子也都渐渐静了下来。谁都看得出来,顾三槐这是在逼白玄心先动。若白玄心还如方才那般只等著借势,未必便能再轻易得手。 白玄心却依旧不急。 他立在原地,重心低而不死,足尖、膝线、腰胯之间始终留著一线活意。顾三槐转到左,他目光便隨之轻转半寸;顾三槐斜逼到右,他肩背便略略一松。 这一松一紧,一偏一斜,看似寻常,实则全是《罗烟步》的底子。 罗烟步练到后来,便不是单纯“走步”。 而是叫人永远摸不准你真正的力从哪里起,身又要往哪里落。 顾三槐看得额角渐渐见汗。 终於,他还是按捺不住,脚下猛地一抢,斜斜封向白玄心左侧,右臂也跟著探出,欲先截其去路,再以腿势压人。 可这一探,空门也便露了出来。 白玄心原本向左偏去的肩线忽然一收,脚下只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像顺著青石滑开了一截,倏地绕到了顾三槐右臂之外。 顾三槐心中大震,仓促回身时,白玄心已在他背后半步。 仍是死角。 这回,白玄心依旧没有下重手,只抬手在顾三槐后肩轻轻一按,语气平淡: “顾师弟,承让。” 顾三槐本就回身不及,被这一按,整个人又向前冲了两步,险些扑倒。待他再转过来时,白玄心却已退回原处,灰袍微动,气息平平,仿佛方才那几番闪转腾挪,不过只是顺手为之。 四周终於再压不住声音。 “好身法!” “顾三槐这是被生生戏住了。” “这步法……不像门里寻常弟子能练出来的。” 连檐下几名执事,也都彼此对视了一眼。 白玄心神色如旧,只拱了拱手。 第一场,到这里便够了。 他贏得不算凶,也不算狠,甚至看起来还显得太“轻”。可越是如此,越能叫懂行的人看出味道。 此人內力未必多强, 可步法很稳, 眼力极准, 而且——很会挑对手最难受的时候下手。 执事低头翻过名册,朗声道: “此场,白玄心胜。” 顾三槐站在原地,脸色阴沉,过了片刻,终究还是抱拳道: “白师兄身法高明,我服。” 白玄心亦还了一礼,语气温和: “顾师弟腿法不弱,只是方才抢得急了些。若再缓半步,这一场未必会这样快分出来。” 这话不算奉承,却把台阶给得刚刚好。顾三槐脸色果然缓和了些,闷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白玄心本欲退回场边,执事那边却已重新展开名册,目光在册上略略停了一停,方才扬声喝道: “下一场——白玄心,对石坚!” 这一声一落,场边立时便又是一阵嗡然。 “石坚?” “那个练横练重拳的石坚?” “这一回可不是顾三槐这种快腿路数了……” 白玄心脚下一顿,缓缓抬起头。 人群中,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已迈步而出。 此人比寻常外门弟子高出半头有余,肩背宽厚,双臂粗壮,行走之间竟自带一股沉沉压意。还未真正站定,骨节已在袖中微微作响,显见横练与重拳都下了极深苦功。 这等对手,与顾三槐全然不同。 快腿一派,破绽在“急”; 横练重拳,难处却在“实”。 第一场,他只亮了步法。 这一场,怕便不能再只靠躲了。 白玄心望著石坚一步步走入场中,眼底神色却反而更静了几分。 山风穿场而过,吹得四角旌旗猎猎作响。 石坚已站定对面,双拳一抱,目中战意逼人。 白玄心缓缓呼出一口长气,也隨之抬起了手。 而四下所有人的目光,也在这一刻,齐齐落了过来。 第十章 点骨断劲,锁脉惊场 山风过场,旌角猎猎。 石坚已经下场。 此人往那青石上一立,便像一块从山壁上凿下来的黑铁,肩宽背厚,膂力沉凝。灰衣罩在身上,竟也遮不住那股子压人的硬朗气象。双臂尚未抬起,袖中筋骨便已轻轻作响,分明是横练与重拳都下过苦功的人物。 这样的人,最难缠。 快腿一路,破绽在“急”;横练一路,麻烦却在“实”。 气血足,根基厚,筋肉如甲,拳架一旦立住,寻常拆招借力的手段,多半都要吃亏。若换了旁的外门弟子,撞上石坚这等对手,十有八九便只能硬接,再看谁的骨头更硬、谁的心气更足。 可白玄心从来不喜欢与人比这个。 他立在场中,神色仍旧平平,心里却已將这一场的分寸掂得明白。 上一场对顾三槐,他只亮了步法。 亮的是《罗烟步》,是腾挪,是借势,是死角。教习该看的,已经看见了;外门弟子该记住的,也已经记住了。若这一场还只是一味游走避让,那他在眾人心里的分量,便会先轻下去半截。 ——此子身法有些门道,可终究不敢近手。 这种印象,不能留。 但另一头,他也绝不能打得太满。 至少,不能现在就把自己那套真正的根子全亮出来。 所以这一场,他要露的,不是“修为”,而是“手法”。 让人看见,他內力未必最深。 可一旦贴身,这人极阴,极稳,也极不好防。 白玄心目光微垂,落在石坚肩、肘、腕、膝四处,眸光深处平静如古井。 中医讲经脉,经筋,腧穴,讲气血升降,讲周身关节开闔之机。 西医解剖看骨点、韧带、神经浅行,看一身力自何处起,自何处断。 在白玄心眼里,这两者原本就是同一回事。 肩再厚,抬拳时也总有肩峰下压、肩窝开合的一瞬。 肘再稳,发劲时总要经过尺神经浅行之侧。 腕再沉,拳力送出时也逃不过转轴偏移。 膝再硬,落步承重时也总有髕旁筋膜与膝外韧带受力的一线。 横练护得住皮肉,却护不住“机”。 石坚这种人,不能与他爭肉,要爭骨缝;不能与他对皮,要对他那一身劲路转换时最细的“关”。 执事手臂一挥。 “开始!” 石坚先动了。 他这一动,与顾三槐那等快腿人物全不一样。不是扑,不是抢,而是一步一步向前压来。步不快,拳也不花,只是沉,稳,重。第一步落下,脚底与青石相触,竟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第二步跟上,肩背微沉,整个人便像一堵墙般推了过来。 旋即,一拳递出。 这一拳极正。 无花,无巧,无试探。就是自中路直直压来,拳锋未至,拳风已先逼人。石坚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便在这里——他一身功夫不在奇,而在“整”。腰、胯、脊背、肩肘、拳锋,像一条粗重铁链,层层扣死,推出来便是实打实的一堵拳墙。 场边有识货的弟子已低低吸了口气。 “这是奔著硬压去的。” “石坚这是没打算试,直接要把白师兄的步子碾碎。” 白玄心却不退。 也不接。 只见他足尖轻轻一错,整个人便似被风掠著偏开半尺。不是纵跃,不是暴退,而是斜斜一滑,自石坚拳锋边缘漏了出去。那一下,角度拿得极毒,恰恰避过拳上最重的那一点,连灰袍都只被拳风撩起半角。 石坚一拳落空,眼神却未见丝毫波动。 左臂已出。 横封。 这一下出得不快,却比先前那一拳更见功力。若说第一拳是压,那这一臂便是锁。白玄心方才外滑半尺,照常理正该从右侧走脱,可石坚偏偏不追不扑,只拿左臂生生封死了那一线出路,竟像是早知白玄心会这么躲。 场边顿时起了一阵低低惊声。 白玄心眼底却微微一亮。 好。 石坚若只是个蛮汉,反倒无趣。 既然拳里有脑子,这一场才算值。 白玄心原本外滑的步子骤然一收,足弓微滚,膝胯隨之一沉,身子竟沿著石坚右拳与左臂之间那一道將合未合的缝隙,斜斜切了进去。 这一切,险得很。 不是从外面走,是往里钻。 那一瞬,场边许多人都看得心口发紧——石坚双臂如门,拳风压人,白玄心这一插,若差半寸,便要被那横练重拳生生擦中。 可他偏偏就切进去了。 像一缕灰影,贴著拳锋掠过。 擦身而过的剎那,白玄心右手二指並起,並不戳、不点,只是极轻地自石坚左肘外侧一刮。 动作轻得近乎隨意。 可石坚左臂那股横封之势,却陡然微滯。 不是痛,是麻。 那一处,正临肘后麻筋。中医里说是手少阳、太阳经筋交结之侧,最忌重压斜切;若换到筋骨解剖上看,则是尺神经近皮浅行之地,护无可护。石坚横练再厚,也练不到这等细处去。白玄心这一刮,不见多少力道,却正正把他左臂那条浑整劲路撕开了一线。 石坚眉头终於轻轻一皱。 就这半瞬。 白玄心人已从他拳臂之下滑开丈许,再次退回其身侧。 全场微静。 檐下那名青袍教习目光一凝,终於坐直了些。 这不是单纯躲过去了。 是手。 是很阴,也很细的手。 石坚脸色沉了下去。 他不去想那一丝麻意从何而来,只把肩背一沉,脚下再踏半步,第二拳如出山闷雷一般压了过去。这一拳,比方才更沉,也更直。显然是打定主意先凭一身气血与横练,逼白玄心不敢再贴。 白玄心仍不正接。 身子斜转,步子却不走远,只绕著石坚右侧转了一个极小的弧。那弧度收得极窄,窄得像刀锋转面。待石坚拳锋行至最盛、旧力將尽未尽之时,白玄心左手忽然一抬,自其腕外轻轻一按。 按的,是阳池。 可这一按,不在穴,在“轴”。 石坚这一拳的力,是自脚底起,经膝、经胯、经脊背、过肩肘,最后才由腕送到拳锋。腕,是这一拳最后的出路。白玄心这一按,看似只落在腕外,实则是叫那条力轴偏了半寸。中医里说,是外关、阳池一带气机一乱;西法里说,则是腕骨转轴微偏,拳力外泄。 於是,石坚那一拳仍旧沉猛,拳锋却不再那般浑圆一气。像一根原本绷直的铁枪,被人从尾端轻轻掰歪了一点。 白玄心眼中光芒一闪,整个人已顺势贴了上去。 这一回,他不再只“躲”。 右手沿著石坚臂骨往上滑去,动作极稳,不快,却像刀背抹骨一般冷。待滑到肩前,五指忽地一扣,正扣在肩髃与臂臑相接那一线;与此同时,左手已从其肘下翻入,向外一托。 一扣,一托。 不是摔,也不是拿。 是卸。 肩是开合之门。石坚前拳已出,旧力未尽,新力未生,右肩正处在將开未开、將闭未闭之际。白玄心这一扣,锁的是骨缝;这一托,借的是其自身前冲之势。两手一合,肩肘之间最细的那一条劲路,便先被生生拆开了一角。 只听得极轻一声“咯”。 石坚整条右臂竟微微一垮,拳还在,势却先散了。 场边终於有人失声: “卸骨?” “不是卸骨……像是把石坚那条膀子的劲卸掉了!” 石坚心中一震,暴喝一声,硬凭腰背蛮力把右肩重新扳正。横练弟子,最不缺的就是这一口死命硬撑的狠劲。若换了旁人,方才那一下至少也要半边身子发软,可石坚只顿了一顿,竟又再度扑上。 白玄心心里却更稳。 他已经试出来了。 石坚这种横练,皮肉打不得,打了也是白打;可只要咬住他肩、肘、腕、膝几处关节转换的那一线工夫,便总能將这块铁板一点点撬松。 接下来十余招,场中便成了一幅极怪的景象。 石坚拳势如山,步步前压,拳风扫过,连白玄心衣角都能扯得猎猎作响。换了寻常弟子,多半早已被这股硬压逼得气散步乱。 白玄心却偏偏像一缕影子。 不远离,也不死贴。 总在石坚拳势最重之前滑开半尺,又总在那股劲將老未老之际切回半寸。 而且,每一次切回,他的手都极轻。 有时是一指刮过肘后麻筋; 有时是掌缘切过肩前骨缝; 有时又是指节轻敲腕外脉门; 再不然,便是足尖一点石坚膝外,使他下盘那一口沉劲微微一偏。 这些动作,单拎出来看,甚至不算好看。 可偏偏每一处,都极准。 准得像白玄心早已在心里,將石坚这副身子拆开了十回八回,知道他哪一块筋最先紧,哪一块骨最先转,哪一线脉门一乱,整条拳路便要跟著松。 中医里讲经筋,经脉,关节开闔与气血升降; 西法里看神经、韧带、骨点与发力链。 而白玄心这双手,便是把这两套东西揉在了一处,专挑“皮肉护不住、横练也练不到”的地方下手。 石坚越打越觉彆扭。 一开始,只觉右肩略沉。 再往后,左肘发麻,腕骨转轴也不如先前圆活。 打到二十余招后,连膝外都隱隱有些发空,仿佛每一步落下,腿上那股整劲都要先松一线。 他终於明白,自己为何越打越憋屈。 白玄心根本不是在和他“拼”。 是在拆。 拆他的拳。 拆他的肩。 拆他这一身横练重拳所赖以为继的那口整劲。 而最叫人发寒的是,这一切都不是暴起夺势,也不是险中求胜。白玄心从头到尾都极冷静,冷静得像个正在拆机关的匠人。你每动一次,他便看一次;你每出一拳,他便沿著你这一拳去摸那条线、找那一道骨、断那一口劲。 场边外门弟子看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终於,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还算七玄门正常武功吗?” 旁边弟子无人接话。 因为谁都知道,那人问的,不是“像不像”,而是“凭什么还能这样打”。 檐下,青袍教习终於淡淡开口: “不是邪门。” 旁边一名执事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青袍教习盯著场中许久,方才慢慢吐出一句: “是把人身看得太细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近处几人都听清。 场中,石坚已被逼到了极处。 越是横练重拳的人,越怕这种局面。若叫他一口气压下去,什么步法、巧手,多半都要被生生碾碎;可一旦那股气压不下去,反被人从肩肘腕膝一点点拆开,越往后便越像陷进泥里,明明还有力,却总使不到实处。 石坚猛地深吸一口气,双目都隱隱泛红。 他索性不再顾肩肘腕膝那些细碎麻涩,而是將心一横,脚下骤沉,整个人如山崩一般撞了上去,双拳合势而出,竟是要仗著最后这一口横练根底,硬將白玄心压垮。 这一撞,真凶。 拳还未到,石面上残存的水痕已被震得四溅。 顾三槐在场边看得脸色都变了。若换了自己,撞上这一记,怕是半条命都要先没掉。可白玄心眼底却终於亮了一下。 等的,便是这最后一撞。 石坚前头吃了太多细手,肩、肘、腕、膝都已各有滯涩。如今他孤注一掷,靠的是一口心气,可架子却也散得最厉害。 白玄心不退反进。 脚下《罗烟步》骤然一变,前三转不再像对顾三槐时那般轻灵飘忽,而是多了几分斜切沉坠之意。左足落地,足弓微滚,先將青石上残余的湿滑泄掉;膝胯一松,腰脊如弓,整个人已从石坚双拳將合未合的中路里硬切了进去。 这一切,险到了毫釐之间。 若差半寸,便要被石坚那一撞生生扫进胸肋。 可白玄心这一插,快的根本不是腿,而是判断。 进去的剎那,他右手二指如锥,先点石坚右肩前下。 这一点,不是皮肉。 是骨缝。 肩前那一处,本就是肩峰、锁骨与肱骨头开合转换之隙。中医里属肩前经筋交会,最忌重拿斜点;解剖上看,则是肩前关节囊与神经血管转过的浅面。石坚横练护得住外皮,却护不住这一缝。 一点落下,石坚右肩先空。 与此同时,白玄心左手已自石坚左臂內侧一带,压住肘线向外一翻。 这一翻,不为伤,只为断。 断其左臂这一拳后续那口劲。 肩空,肘断,架子便已先散了大半。 可白玄心仍未停。 他足下再转,身隨胯走,肩背一沉,整个人几乎贴进了石坚怀里,左膝外缘往前轻轻一顶,正落在石坚右膝外侧筋膜绷得最死的一点上。 阳陵泉外。 膝眼斜后。 筋束交错处。 中医讲此处主筋。 西医解剖看,则是膝外侧韧带与髂脛束受力最不耐的一线。 这一顶,仍不重。 可配著肩空、肘断,已足够。 石坚只觉右肩先失,左臂再涩,下盘那一口沉劲也像被人生生撬开了。那本该如山崩海压的一撞,竟在这一剎那四分五裂。庞大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右膝一弯,“砰”的一声,半跪在了青石之上。 满场死寂。 白玄心已经退开两步,灰袍一拂,呼吸仍稳,仿佛方才这一套点、翻、顶,不过只是將一扇门顺手关上。 没有大开大合。 没有真气外放。 甚至不见什么惊人声势。 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里发寒。 所有人都看见了—— 白玄心不是不能硬打。 他只是不愿那样打。 真叫他贴进去时,他这双手,比刀更细,比针更阴。不是伤你皮肉,而是拆你骨节;不是断你筋骨,而是先断你那一身气力运行的路。 石坚撑著膝头,喘了几口粗气,只觉右肩、左肘、膝外三处仍旧酸麻未退。 他输了。 而且输得明明白白。 若这是生死场,白玄心方才那最后一手,未必要只让他半跪在地。 石坚沉默许久,终究还是起身抱拳,声音发闷: “我输了。” 这三字一出,满场终於轰然炸开。 “这还算七玄门正常武功吗?” “石坚那一身横练,竟真叫他拆开了!” “白师兄这练的是拳脚,还是卸骨分筋的阴手?” 执事低头在名册上重重记了一笔,隨即抬头,神色也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白玄心,胜!” 这一声落下,白玄心便真正於外门中打出了名头。 不是因他拳重。 不是因他內力深。 而是所有人都记住了: 这人出手,阴、稳、细。 而且,极不好防。 白玄心却並未因这满场喧譁而有半点自得,只向石坚还了一礼,便退到场边,垂手而立,仿佛方才那一场,不过寻常。 可四下投来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里,头一回带上了真正的忌惮。 教习眼里的那点淡漠,也已被审视与记忆取代。 而更远处,倚在廊柱阴影中的厉飞雨,也终於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原本只道白玄心医理看得准,步法又有些门道。 如今看完这一场,才真正明白—— 这人藏得,远比自己想的更深。 他那把快刀固然快,可若真叫白玄心这双手贴了进来,只怕也未必就能討去便宜。 白玄心站在场边,神色平静,心中却已將这一场的收穫过了一遍。 教习记住了。 外门弟子记住了。 厉飞雨,也该重新看他了。 这,才是他今日最想要的东西。 第十一章 旬试传名,堂前有召 旬试一散,演武场上的喧声却並未隨人潮一併散尽。 那一日直到暮色压山,外门弟子回到各自居处时,谈论得最多的,仍旧不是谁拳沉、谁腿快,而是白玄心那两场手段。第一场尚还好说,不过是步法诡些,身形滑些,借力借得叫人心里发堵;可第二场对石坚,便实在有些不像寻常七玄门外门该有的路数了。 不是重拳破敌。 不是深厚內力压人。 甚至不是花巧机变,出奇制胜。 而是拆。 像庖丁入骨,像郎中下针,出手既不大开大闔,也不见如何惊人,却偏偏每一处都落在叫人最不舒服的地方。肩、肘、腕、膝,仿佛只要被他那只手擦上一下,一身气力便要先散去三分。 於是这天夜里,后山弟子居所的灯火虽比平日早熄了不少,屋里屋外、檐下炕头,却仍压著许多低低的议论声。 “你们可看清了么?白师兄那一下,究竟是点穴,还是擒拿?” “点穴哪有那般用的?我瞧著更像分筋错骨,可又不像寻常擒拿。” “石坚那一身横练,平日挨木桩撞都不皱眉,偏偏今日叫白师兄打得半跪在地。说句不好听的,我看得后脊樑都发凉。” “这等路数,真是门中教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后来,反倒都说不清了。 只觉得白玄心那套手法,既有七玄门擒拿卸骨的影子,又像把这些东西全都揉碎了,拣了最阴、最细、也最不好防的那一部分,重新攒成了一套自己的手段。 这等议论,自不会只停在弟子间。 次日一早,旬试名录与结果便被誊抄整齐,由执事送往各处堂口。白玄心的名字本也不过夹在其中一行,可架不住旁边那几句批语扎眼。 ——“身法诡变,进退有度。” ——“擒拿异於常法,能断人劲。” ——“临敌极稳,可再观。” 短短几句,不算如何盛讚,却已足够叫看册子的人多停一眼。 外门东侧偏堂之中,一名执事將名录放到桌上,先拱手,后退开半步。 桌后坐著三人。 居中的青袍老者,正是昨日旬试时坐在檐下的李教习。其人身形不高,鬚髮已有些灰白,面容古板,眉宇间却自有一种久歷杀伐后的沉凝。他平日里负责看外门旬试、月比,也兼管几门拳脚教习,在外门弟子眼中已算极有分量的人物。 李教习將名册翻到白玄心那一页,又看了片刻,方才抬了抬眼。 “就是这个白玄心?” 旁边一名执事连忙答道:“正是。此子原本不算显眼,只是近一两个月,路数忽然变了些。前几日外门里便已有不少弟子提过他,说他会看伤,也会用药,动起手来又和寻常弟子很不一样。” 李教习闻言,不置可否,只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册页。 “身法是《罗烟步》的底子。”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沉,“但不是照书练出来的。” 站在旁边的另一名中年汉子,穿一身青灰短袍,手掌极大,虎口老茧厚实,显然也是堂口里极有资歷的人物。他昨日並未亲至旬试,却已听人说过一耳朵,此刻闻言,便接了一句: “我也听下头人提了。说这小子拳脚不算堂皇,出手却总往人骨缝、筋节处去,像个郎中多过像个武夫。” 李教习淡淡一哂。 “像郎中,不见得便是坏事。”他说,“江湖上死得最快的,不一定是功夫最差的,往往是那些只知逞勇、不知拆人的。七玄门的拳脚原本便偏实战,他若真能从擒拿、点穴、卸骨里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也算是个苗子。” 那中年汉子想了想,又道:“可这等路数,终究偏了些。年轻弟子若太早迷上这些阴手,反倒容易误了根基。” 李教习这次却未立刻答话。 他翻过名册,又回到白玄心那一页,目光在“临敌极稳”四字上停了片刻,方才缓缓道: “偏不偏,不在招上,在人上。” “招偏,若心不稳,便只是小聪明。” “招偏,若心稳、眼准、又知道何时该收,反倒能成气候。”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颇有分量。 “昨日石坚那一场,这小子若只想著逞手段,早该连连进手了。可他偏偏一直压著,只拆劲,不伤骨,只立名,不露底。这就不是一时小聪明能有的分寸。” 堂中一时静了静。 那送名录来的执事原本只当是寻常上报,此刻听到这里,也不由微微屏息。他在堂口多年,最知道李教习是什么性子。能得这位教习一句“有分寸”,已比夸他拳重腿快还更难得。 与此同时,另一处更高一层的堂口中,也有人顺手翻到了这本旬试名录。 那处地方,比外门偏堂要肃得多。案几皆是整木,墙上掛著的不是木牌药囊,而是门中歷年定下的堂规与巡山图。外头站著的弟子亦非外门杂役,个个束袖敛目,不敢多言。 案后坐著一人,四十上下年纪,面色方正,双眉斜压,未见如何动怒,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沉威。 正是七玄门门主,王绝楚。 他刚处理完边界几桩堂口调派的杂事,手边名册隨手一翻,本是扫一眼旬试中有无拔尖弟子。照他的身份,这等外门比试原本还入不了眼,真正叫他上心的,始终是门中各堂、边界局势与野狼帮那边的动静。 可翻过数页后,他目光却在一处微微停了停。 “白玄心?” 王绝楚將这名字念了一遍,神色並无变化。 旁边侍立的一名堂主见状,便上前半步,低声道:“是外门弟子。昨日旬试里有些出挑,李教习在旁多看了两眼,执事上报时也顺口提了一句,说此子路数怪,出手稳,不像寻常外门弟子。” 王绝楚“嗯”了一声,指尖在名册上轻点了一下。 “怪?” “是。”那堂主斟酌著语气道,“不算堂皇路数,倒像在擒拿卸骨和点穴上自己琢磨出些东西。內力看著还不算太深,可对敌时心很定,分寸也拿得住。” 王绝楚闻言,倒未再多问,只將名册合上,放到一旁。 他这种人,见过的苗子太多。莫说一个外门旬试里冒头的弟子,便是真有些天分,若未真正长起来,也不过如此。能叫他记下一次名字,已算不错,离“亲自召见”还差得远。 可即便如此,这个名字终究还是进了他的眼。 这便已经够了。 至於白玄心本人,此时对此仍一无所知。 他这一日上午都未出后山,只在屋中將昨日旬试里石坚那一场,从头到尾又过了两遍。不是为了回味胜负,而是为了算错漏。 石坚那一撞,气血压得比预想中还沉。若不是自己先前已用细手拆去他肩肘几分整劲,最后那一下硬切中路,未必便能那般顺。再有,自己在卸其右肩时,左手翻肘还是略快了半线。换了寻常人,自然看不出,可若碰上真正门中老手,这半线的快,反倒会叫人看穿自己太急。 白玄心坐在土炕边,手里捏著一根细木枝,在地上慢慢划了两道交错的线。 一纵,一横。 纵的是身法,横的是手法。 昨日旬试,他把“身法”这条线先立起来了,“手法”那条线,也露出了半分锋芒。接下来,外门弟子会传,执事会记,教习也会再看。自己这一步,算是踩稳了。 可踩稳,不等於便能往上走。 外门到內门,中间差的不只是武功,还有堂口眼缘,有无老手肯磨你,有无人肯替你开口,甚至连你在什么时机被什么人看见,都有讲究。 白玄心正想著,屋外忽然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白师兄在么?” 白玄心抬起眼,將木枝隨手丟到一旁,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一名年纪略长些的外门弟子,面生,却穿著传讯用的短褂,神色也比寻常弟子拘谨些,显然是替堂口跑腿的。 那人见白玄心开门,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才拱手道: “白师兄,李教习那边传话。” 白玄心心中一动,面上却未显出什么,只平静道:“请说。”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显然也知自己这趟传的是个有分量的话头。 “李教习说——” “明日到堂前来。”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后半句。 “教习要看看你这套花样。” 屋外山风一过,檐角残水轻轻一坠。 白玄心立在门前,目光微微一凝,隨即又缓缓鬆开。 终於,来了。 向七玄门的整体布局又进了一步,拿到足够的资源,將凡俗武功练到足够,才能有资格和墨大夫掰手腕。 第十二章 教习试手,堂前露芒 次日一早,山中雾气尚未散尽,白玄心便已出了后山。 堂前传召,不可迟。 他一路行得不快,神色也极平,仿佛不过是个寻常外门弟子,忽然得了教习一句传唤,心里纵有些波澜,也都压在了衣袖与步履之间。可若真去细看,便会发觉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连呼吸都比平日更沉了一线。 今日这一趟,不是去爭面子。 更不是去赌一场虚名。 白玄心心里清楚,自己这几章苦心经营,外门旬试上露那一手《罗烟步》与卸劲拆骨的偏门功夫,图的从来不是叫一群外门弟子拍腿叫好。 他图的是“入眼”。 先入教习的眼。 再入堂口的眼。 最后,才有资格往更高处的人眼里掛个名字。 在七玄门这等地方,一个灰衣外门弟子,平日活得再小心,也不过是隨时可以填进边界、矿路、押送差事里的耗材。可若一旦进了“可磨一磨”的名单,哪怕还远不到亲传、心腹那等地步,身份也已不同。 至少,不再是说死就死、说弃便弃。 而这,正是白玄心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因为再往后,门中局势会越来越紧。 野狼帮迟早会在边界生事。 七玄门的堂口、教习、门主、师叔,都会一层一层地卷进来。 而墨居仁与神手谷那条线,也不会永远只关在谷中一隅。 若白玄心只守著韩立那边,便等於只押了一注。 可若能把七玄门这块凡俗根基也先搭上,將来无论是见血立功,还是借门中势头做事,抑或在更乱的局里自保,便都多了一层凭恃。 说穿了,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给自己铺路。 一条凡俗立足的路。 一条將来伸手够到更多筹码的路。 想到这里,白玄心目光微抬。 从前山往堂口去,半途正好能远远望见神手谷一角。晨雾未尽,谷中药架模模糊糊,只露出一层深深浅浅的青黑影子。白玄心眼力极好,隔著雾,仍瞧见药架之间有一道瘦削人影正低头翻簸药材,动作不疾不徐,极稳。 是韩立。 白玄心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收了回来。 这时候的韩立,多半仍在神手谷里一边应付墨居仁,一边咬著牙往《长春功》里挤那一线进境。墨居仁既已归山,他那边的日子只会比前些时日更紧。表面上,要装得驯顺老实;暗地里,还要想法子催熟药草,抠那点灵液,去搏一条不知成不成的活路。 那是韩立的局。 而自己今日去见李教习,则是另一条线。 两边都不能松。 白玄心心中一转,脚下却未停,转过一重廊角后,堂前小校场已在眼前。 此处与外门演武场全然不同。 地方不大,四周却极静,地上铺的不是粗礪青石,而是磨得颇平的整块石板,边上兵器架、木人桩、短木墩、沙袋等物一应俱全,摆得规整异常。只看一眼,便知是门中老手平日试招、教拳、校量弟子的所在。 李教习已站在场边。 今日他未著昨日那身青袍,而是换了一件利落短打,袖口束紧,腰背笔直,往那里一立,身上那股老而不颓的筋骨劲便立时显了出来。旁边还站著一名中年执事,正是昨日在外门偏堂里同他议论白玄心的那位,姓周。 白玄心行至近前,先拱手施礼。 “弟子白玄心,见过李教习,见过周执事。” 李教习目光落在他身上,自头到脚扫了一遍,既不显得如何锐利,却又叫人觉得无一处能逃过那双眼。 “昨日旬试,我看了你两场。”李教习开门见山,“步法不错,手也有些意思。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说,是让我看看你这身本事,到底是书上看来的,还是身上练出来的。” 白玄心低头应了一声:“请教习指教。” 李教习“嗯”了一声,也不再多话,只隨手將手里一根寸许粗的白蜡短棍拋给了周执事。 “你来。” 周执事一怔,隨即苦笑道:“教习这是拿我当磨刀石?” “少废话。”李教习语气淡淡,“他一个外门弟子,我若亲自下手太狠,別人还以为是我以大欺小。你先试他三成。” 周执事闻言,只得走入场中,抖了抖袖口,冲白玄心抱拳道:“白师弟,得罪了。” 白玄心还礼,神色愈发沉静。 他心里明白,周执事虽说只试“三成”,可那是对李教习而言。对自己来说,堂口执事这三成,已比外门旬试上绝大多数弟子强出不止一筹。 这一场,不能贏,也贏不了。 真正要紧的,是输得值。 让李教习看见自己快。 看见自己准。 看见自己稳。 还得看见——自己这套手法,不是瞎琢磨出来的阴招,而是有根、有理、有路数的东西。 想到这里,白玄心神意微凝,脚下已轻轻摆开。 周执事却根本未给他太多准备工夫。 身子一晃,人已到了近前。 没有外门弟子那等大喝、试步、抢先的花样,只有一记最直最短的冲拳。拳走中线,肩不高,肘不扬,力却极沉,像一截压平了的铁桩,平平推出。白玄心目光一闪,身子几乎是本能般斜斜一滑,足弓先滚,膝胯后让,整个人已自拳锋边缘退开半尺。 还是《罗烟步》的底子。 可这一滑刚成,周执事下盘已跟著压了过来。 他不像顾三槐那样抢,也不像石坚那样猛撞,而是极自然地顺著白玄心那一滑,將前拳收半寸、后手递半寸,步子不大,架子却一层层压得极紧。白玄心方才在旬试里屡试不爽的“漏”字诀,竟只用到一半,便已被人生生堵住了去路。 白玄心心头一凛。 门中老手,果然与外门弟子全然不是一回事。 同样看出你要往哪边走,顾三槐是靠猜,石坚是靠拳架去封;可周执事这一手,却是顺著你的身势自然压进来,不快,不狠,却叫你先觉得没处落脚。 白玄心再不敢只想著“滑”,右手骤然探出,並指如锥,直取周执事肘外麻筋。 这一手,正是他近日苦练的“点骨断劲”。 可周执事眼皮都未抬一下,手臂只微微一沉,拳路竟在將老未老时生生变了半寸。白玄心那一指点空了。 不,不是点空。 是点到了,却只点在了皮肉厚处。 周执事整条肘线在那一瞬间已先一步沉了下去,原本裸露在外的那一线“麻筋”,被他自己藏进了筋肉与骨缝之间。 白玄心心头又是一震。 这不是躲。 而是“护”。 这说明周执事不光看得懂自己在打哪里,还知道如何提前把那一处收起来。 这一念方起,周执事另一只手已自白玄心腕侧一抹而过,动作轻得像掸灰。可白玄心只觉自己腕骨外侧一麻,整条前臂的劲竟有一瞬发空。 阳池。 白玄心瞳孔微缩,脚下急退。 这一退,便又露了《罗烟步》的痕跡。 周执事脚下也不追,只是淡淡道:“身法倒有几分味道,可惜你太信它了。” 话音未落,第二轮已至。 这一次,白玄心不再一味游走,而是脚下斜切,身子贴著周执事臂外切了进去。右手拿腕,左手翻肘,竟是他在旬试中对石坚用过的“反拧拿腕、卸骨锁劲”的路子。 只是面对周执事,这一套便没那般顺。 周执事的腕一抖,肘一松,整条臂骨竟像没骨头似的往里塌了半寸。白玄心那一拿,本该吃在对方发力轴上,此刻却像拿在了一团滑不留手的棉絮上,空有手法,竟全然无处著力。 白玄心心中尚未转过来,肩头忽地一沉。 周执事的手已轻轻搭在了他肩井后下。 不重,甚至算不得狠。 可那一下,落得实在太正。白玄心只觉肩背间那口方才还流转得圆熟的劲,竟忽然被压得散了半分,整个人下意识便要卸肩避让。 可他这一卸,周执事另一手已顺势压上肘弯,脚下微微一別。 白玄心整个人便像被人从筋骨之间摘掉了一颗楔子,原本还算稳当的架子顿时偏了一线,踉蹌著退开两步,方才重新站住。 四周静得很。 可正因静,白玄心心里反倒更亮。 ——这就是门中真正老手的东西。 不是快,不是猛,不是压得你喘不过气。 而是他永远先你半步,看你要往哪里走,看你想拿哪一处骨缝、断哪一线劲,然后提前把那一处收起来,再顺著你的手路反拿你自己。 自己旬试里拆別人,是因为別人不懂。 如今到了真正懂行的人面前,这套手法便立时见了高低。 白玄心心念如电,肩背一沉,索性將那股被压散的劲重新收回丹田,不再与周执事硬爭手路,而是改以《罗烟步》绕行,步伐一连三转,身子如烟影掠地,专门从对方视线与肘线最难兼顾的角度走。 这一路,便又比先前更见真章。 白日里与外门弟子打,他还要压著,只露三分; 此刻既是教习试手,他反倒敢多放两分出来。 左足落地,足弓先滚半寸,泄掉横力; 膝不先抢,胯先松半线; 脊背微弓,力不浮肩,只自命门一线暗暗送出。 中医里讲“腰为肾之府,督脉主一身之阳”,步法要灵,根却在腰脊开合; 若换到西法看,则是腰背核心、骨盆旋转与足弓缓衝三者相续,先让地面的反力不伤踝膝,再把那股力送去肩背。 这才是白玄心近来真正改过的《罗烟步》。 周执事原本神色平平,此刻终於“咦”了一声。 “这步子,不只是滑。” 李教习站在场边,目光也终於彻底凝住。 因为他看出来了。 白玄心这步法,已不止是练成《罗烟步》而已。 他是在校。 校落步,校借力,校转身,甚至连胸中那一口气都在校。原本七玄门弟子练身法,多半只重一个“快”和“诡”,可白玄心这套,却偏偏更重一个“顺”字。 顺筋,顺骨,顺气。 於是便少了几分暴起时的凌厉,却多了几分绵长与稳妥。 而这,恰恰是最难得的地方。 场中,白玄心已绕著周执事接连换了三次位。 每一次都不多,只比常人多出那半寸、一寸。 可这半寸一寸,恰恰就是死活之间的距离。 周执事终於不再只守,脚下一震,整个人也压了上去。他这一压,与旬试上石坚那种横练重拳不同,是门中正路老手的压。看著不凶,实则层层相续,臂、肘、肩、膝都像串成了一条线,一旦挨上,便不是一处受力,而是整个人都要先塌半分。 白玄心眼中光芒一收。 不能再退了。 再退,便只是让人看笑话。 於是他脚下骤然一切,竟从周执事左臂下穿了进去。与此同时,右手並指,直点其肩前锁骨下那一线,左手则扣向其腕外转轴——这一手,已不是旬试里打顾三槐、石坚时那种“外门能看懂的拆”,而是真正把中医经筋与骨节转轴揉进去的“医家拆手”。 肩前一指,断其上肢先机; 腕外一扣,乱其下送拳路; 只要这两处同时得手,哪怕周执事不伤,那一下也足以叫他整条右臂先空一瞬。 可惜。 还差了一线。 周执事几乎在白玄心抬手的同一刻,肩已先缩,腕已先沉,手臂如蛇蜕皮一般顺著白玄心那一扣一滑而过。下一瞬,掌已按在白玄心胸前,並不发劲,只轻轻一送。 白玄心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已不由自主退了出去,连退三步方才站稳。 输了。 而且输得乾乾净净。 可场边却无一人出声。 因为这已经不是寻常外门弟子能看懂的层次了。眾人只看见两人兔起鶻落,三转五换,不过十余招而已,白玄心已被送退。可真正叫人背后发凉的是——这十余招里,白玄心竟有三四次都已贴进了周执事身前,手也確实落了上去。 也就是说,他是真有资格近门中老手的身。 这比胜负本身,更可怕。 白玄心站定之后,没有再试,只抱拳行礼。 “弟子输了。” 周执事收手,神色间也少了先前那份隨意,多了一丝真正的认真。 “你输得不冤。”他说了一句,隨即转头看向李教习,“教习,这小子手太阴,路也太细,不像外门练出来的。” 李教习却未立刻接话,只缓步走入场中。 他先看了白玄心一眼。 这一眼,比昨日旬试时深得多,也重得多。 “方才你最后那一下,点我左肩、拿我右腕,为的是先断上臂起势,再乱下行转轴,是不是?” 白玄心低头应道:“是。” “你知道自己为何输么?” 白玄心沉默片刻,道:“弟子看得见对方骨节开合,可手仍慢了半线;而且一旦贴身,心里仍想著『拆』,没能先护住自己那一线架子。” 李教习听罢,眼底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他並未立刻斥责,也未出言夸讚,只道: “还算明白。” 说到这里,他又抬手,在白玄心左踝外侧轻轻一点。 “你这步法,踝上还是有毛病。你自以为改过了落步借力的法子,能避掉七成旧病,可真到遇上老手时,仍会先在这里露出来。方才我若不是叫周执事留手,真拿住你这一线,你那《罗烟步》便要先废一半。” 白玄心心中一凛,立时记下。 李教习又道:“还有,你那套手法,太像郎中拆骨,不像武夫打架。对付外门弟子自然够用,可遇上真正见过血、护得住自己筋骨转节的老手,便不能只想著拆別人,还得先藏自己。” 白玄心再度应下。 李教习这才负手转身,往场边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未回,只隨口说了一句: “这小子若好好磨一磨,未必不能成材。” 这句话说得轻,像是隨意一提。 可周执事听在耳里,眼神却立时变了。 堂口里的人最清楚李教习是何等性子。能得他一句“可磨”,比外门旬试上连胜三场都值钱。 白玄心站在原地,垂手不语,心中却已定下了三分。 这一场,他输了。 可输得很值。 李教习看见了他的快。 看见了他的准。 看见了他这套手法里那股“医家拆骨”的味道。 也看见了,他不是那种一上手便心浮气躁的小聪明。 这便够了。 再往后,门中的视线,便不会再只在“外门旬试露了两手”这一层上停著了。 而在更远处,神手谷方向的雾气仍未散净。 白玄心抬眼望了一瞬,心中又想起韩立。 此时此刻,那位未来的韩天尊,多半还在谷中低头翻药、熬药、试药,一边提防墨居仁,一边暗暗催著《长春功》往上走。自己今日堂前试手,求的是入门中老手的眼;韩立那边,搏的却是另一条更凶、更窄的长生路。 两条线,都要走。 而自己,总算先把七玄门这条凡俗的线,往上拱了一寸。 第十三章 堂前见势,权脉初明 次日辰时,山中雾气尚未尽散。 白玄心自后山下来时,前山大堂一带已比平日肃静了许多。往常外门弟子最多只在演武场、藏经阁、饭堂与居所之间打转,少有人会靠近堂前。此地既是门中议事之所,也是各堂口执事、教习、內门弟子进出的所在,规矩重,气氛也沉。灰衣外门弟子若无传唤,往往连廊下都不敢多站。 白玄心却是头一回,真正走到这里来。 昨日一场试手之后,李教习並未再多说什么,只在临散时淡淡丟下一句: “明日辰时,到前堂外候著。” 仅这一句,旁的再无。 白玄心自然明白,这是叫自己“掛个名”。 不是入堂。 更不是被门主召见。 只是让堂口里的人知道:外门中有这么个弟子,李教习看过,记下了,也有意再看一看。 这便已经够了。 许多时候,门中真正有分量的路子,靠的都不是谁一句惊人之语,也不是谁骤然得宠,而是先让自己的名字在一些该听见的人耳边过上一遍,再在旁人尚未反应过来时,慢慢把位置挪进去。 白玄心走到前堂石阶下时,已有两名內门弟子侍立在侧,皆著青衣,神情平淡,腰背却绷得极正。檐下另有几名执事来回进出,脚步並不急,可每一步都稳,连衣袖摆幅都不见乱,显见平日早已被规矩磨透了。 白玄心扫了一眼,心中便先记下。 ——这是“堂前的人”。 与外门全然不同。 外门弟子,爭的是一口气,一块饼,一条上爬的路。 堂前这些人,爭的则是位置,是谁先说话,谁后开口,谁该站著,谁能坐著。 爭的东西不同,人自然也不同。 他未多看,只依著昨日吩咐,站到了廊下最外一根柱子边,不前,不后,恰是个外门弟子该站的位置。 过不多时,李教习也到了。 今日他仍著常服,步子不快,气息却沉得很。他见白玄心已先到了,也不多话,只略一点头,算是看见了。旁边一名执事迎上来,与他低声说了两句,李教习便隨之入內。 白玄心仍站在外头。 堂前並未关死门,里头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时远时近,却並不真切。偶尔有执事掀帘进出,也只是抱册、传话、递图,来去之间都低眉敛目,不见半点拖泥带水。 白玄心立在廊下,神色不动,实则心中早已將这眼前一幕一幕收了起来。 七玄门大,外门弟子多半只知门主王绝楚厉害,几位长老、师叔分量更重,可真正到了堂前,才会明白“分量”二字究竟是什么。 不是谁武功高,便是谁说了算。 而是谁坐在哪里,谁先开口,谁有资格听全,谁只配传话,这里头全都有讲究。 正想著,堂中脚步声忽然一静。 隨即,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传了出来: “门主到。” 这一声並不重,甚至谈不上如何威严。可廊下几名执事、內门弟子却在同一刻都將腰背收得更紧了半分,连呼吸都像是跟著沉了一线。 白玄心目光微微一抬。 只见堂中里侧,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而出,衣袍並不华贵,样式也不见如何张扬,只是一身墨青长衫,袖口、下摆皆极整,走动之间竟无半点多余飘摆。其人面容方正,眉势斜压,目光平静时並不见多锋利,可只消往前一站,整个堂中那股原本分散在各处的气,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拢到了一处。 王绝楚。 白玄心此前虽也曾远远见过门主背影,甚至在外门一些人口中听过不少关於此人的传闻。可直到今日站到堂前,亲眼见其步入堂中,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这人在七玄门中能压住一门上下。 不是因他会发怒。 恰恰相反,是因他根本不必发怒。 他只消站在那里,旁人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谁该回话,谁又连插嘴都不配。 这便是门主。 白玄心心中无声记下一笔。 ——王绝楚:门中第一权柄,暂不可近,先远观。 这不是敬畏,而是分寸。 自己如今不过外门弟子,昨日得李教习一句“可磨”,今日得在堂前掛个名,已算走得顺。若此时便妄想去入王绝楚之眼,无异於痴人说梦。门主这种人,看的是局,不是某一个刚在外门露头的少年。 堂中又陆续进来了几人。 其中有堂主,有执事,也有一名鬢角花白、身形却並不显老態的灰袍老者。那老者走得极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得极稳,分明不见外放的锋锐,偏偏一入堂中,连李教习那种人物,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白玄心眼神微凝。 此人多半便是门中师叔一辈的人物了。 果然,下一刻,堂中便有人低声唤了一句:“师叔。” 只这两个字,分量便已全然不同。 白玄心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等人物,平日里在外门几乎连名字都听不全。外门弟子口中常说“门中某位师叔如何如何”,可那等“如何”,多半只是传闻里的威风。直到今日,白玄心才真正看清,这些所谓师叔,根本不是外门能轻易揣度的层次。 他们未必天天管事。 可只要他们坐在堂中,旁人说话便都得再掂量一层。 门主,是掌局之人。 堂主、教习、执事,是持局之手。 而这些师叔,则是压局之石。 想到这里,白玄心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明悟。 自己这段时日,一直在想如何往上走,可真正到了堂前,看见这一层层的人与位,方才明白——往上走,从来不是一条直线。 不是“我打得好”便能一路上去。 而是要先知道,这门里究竟有几层,哪一层在看什么,哪一层又能给自己什么。 於是他心中那张原本还模糊的人物图,终於渐渐清了起来。 王绝楚,是门。 门后是势。 堂主、教习、执事,是梯。 梯不高,却能一步步把人送上去。 师叔,是墙。 看似不动,可若撞上去,轻则碰得头破血流,重则根本连门都看不见。 而自己眼下真正该发力的,不是门,不是墙。 是梯。 先让李教习这类人觉得自己“能磨”。 再让堂口里的人觉得自己“有用”。 有了这两样,往后真到边界见血、门中用人时,自己才有资格被顺手提上一把。 白玄心想到这里,心神反倒更定了几分。 堂中此时已开始议事。 一开始,还是些寻常之事,无非是药材、押送、矿路与门中各堂轮值。白玄心立在外头,虽听不全,却也能从进出之人的神色中看出,今日这堂会並不算太轻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堂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急响。 一名身上还沾著尘土的弟子快步奔到堂前,先在门外半跪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急意: “报门主,边界那边又出了事。” 堂中顿时一静。 王绝楚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不高,却极稳。 “说。”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野狼帮的人,昨夜又越了界。先是在西岭小道上试探了两拨,今早又在押送药材的路线上露了面。咱们的人未曾真和他们碰上,可照这意思……怕是又在摸底。” 这话一出,连廊下的空气都仿佛跟著冷了几分。 白玄心眸光微沉。 来了。 这便是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外门旬试也好,堂前掛名也好,说到底都还是“门內”的事。 可七玄门真正能让人往上爬的,终究不是演武场上的胜负,而是边界上的血。 野狼帮一旦反覆试探,门中高层神色就不会好看。 而只要高层神色不好看,堂口、教习、执事层面便迟早会开始物色人手,排布差事。 这才是真正能见血、也真正能立功的时候。 白玄心先前所做的一切—— 外门扬名、教习试手、堂前掛名——若只停在这里,那也不过是门中多一个有些意思的外门弟子。可若边界局势一起,自己又正好被某位堂口、教习记著,那这条路,便真能往前接上去。 堂中已有堂主沉声道: “野狼帮最近这几次,不像是隨意挑衅。” 另一人接道: “不错。试的是西岭药路和边界小道,都是咱们平日换防较薄的地方。他们这是在探虚实。” 王绝楚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 “让巡山、押送、边界三处堂口这两日都收紧。再把近来外门与內门能用的人手册子重新理一遍,別到真出事时,门里连谁能顶上去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落,白玄心心中便已然一动。 “能用的人手册子”。 这便是他想要的。 只要名字能进这种册子,哪怕仍只是末尾、只是备选,也已比旁的外门弟子多出了一层真正有用的分量。 白玄心立在廊下,神色仍旧平静,心中却已將接下来几步一一排开。 先不急。 再稳一稳。 先借李教习这条线,把自己在“可磨”“可用”的位置上坐实。 医术標籤,也得继续压实。 如此一来,等野狼帮那边真叫门中见了血,自己才能顺理成章被推出去,而不是临时冒头,反惹人疑。 想到这里,白玄心唇角无声动了一下,极轻,极淡。 这堂前一趟,果然来得值。 他今日得的,不是资源,不是提拔,甚至连一句正经话都未轮到自己来说。可真正值钱的东西,却已尽数看明白了。 门中谁是门,谁是梯,谁是墙; 自己眼下离哪一层近,离哪一层远; 下一步该对谁发力,又该在什么时候把名字往前送。 这些,都是看堂前看出来的。 而这,正是他今日真正想要的收穫。 又过片刻,堂门开启。 几名执事抱册而出,脚步明显比先前更快。李教习也跟著出来了,目光在廊下一扫,落到白玄心身上时,並未多说什么,只淡淡道了一句: “回去罢。” 白玄心拱手应下。 李教习走出两步,又似想起什么,头也未回地补了一句: “这几日不要离山太远。堂口若要点人,我会叫你。” 说罢,便径直去了。 白玄心立在原地,缓缓抬眼,望了一眼前堂檐角之上未曾散尽的晨雾。 山风吹来,雾气微微一卷。 远处,彩霞山外的群岭还静著。可白玄心知道,这静,不过是暂时的。 野狼帮既已再起试探,门中高层又已显出不悦,那真正见血的日子,便不会太远了。 而自己,也终於快要从“能打擂台”的位置,一步步走到“能活江湖”的位置上去。 第十四章 伤药入络,旧患微开 堂前那一趟回来后,白玄心心里反倒更定了几分。 门中高层的分量,他已亲眼见过。堂口里谁能开口,谁只能传话,谁是梯,谁是墙,心里那张图也已越发分明。接下来该往哪一层使力,他已有了主意。 只是这条路,终究不能只靠拳脚去走。 拳脚能叫人记住你。 医术却能叫人愿意留你。 七玄门不是市井武馆,也不是单凭擂台高下便能论定前程的地方。真到了边界生事、押送见血、堂口调人的时候,门中要的从来不是一把只会砍人的刀,而是一个能上场、能收拾残局、还能在混乱里派上別样用处的人。 白玄心要的,正是这个“用处”。 因此这几日里,他白日仍在后山磨《罗烟步》与《大擒拿手》,夜里却把手边常备的跌打、通络、活血几味药重新理了数遍。药性太燥的,便拿別的压一压;药势太缓的,便添一点走窜之意。能不能惊艷旁人,他並不如何在意。他要的只是到真有伤时,自己伸手一按、一摸、一调,旁人便知道这不是花架子。 第三日午后,后山风紧,天色倒还算晴亮。 白玄心正在屋中把一包新磨的药末装入纸裹,门外便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 “白师兄,李教习那边有话。” 白玄心开门,外头站著的果然不是寻常外门弟子,而是堂前那边常跑传话的一名青衣小廝。那人年纪虽轻,神色却收得极稳,显然比外门中那些少年更早知道“分寸”二字该如何写。 白玄心应了一声,將药包收入袖中,便隨他往前山偏堂去了。 偏堂不大,却比外门任何一处都静。 入门后先过一重窄廊,再掀一道半旧的竹帘,里面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角支著小泥炉,炉上温著药酒,热气並不甚重,只一缕一缕地往外散。窗欞半开,风一过,屋里便有淡淡辛香与酒气混在一处,不显难闻,反倒叫人精神先清了几分。 李教习坐在上首,手边搁著一卷未展开的名册。 周执事则坐在一旁,右手袖口挽起一截,腕子平平放在案上,神色看著还算平静,只是眉宇间终究有一丝久伤不去的烦意。 白玄心入內,先行礼。 “弟子白玄心,见过李教习,见过周执事。” 李教习抬眼看了他一下,也不与他绕弯子,只用手指点了点周执事那只搭在案上的右手。 “你不是会看伤么?”他说得平平,“他这只手,犯了旧毛病。你去瞧瞧。” 白玄心应了一声,走近了些。 他其实早有几分印象。 前日试手之时,周执事出招极稳,拳架也极老到。可就在翻腕、换肘的几个瞬间,白玄心仍摸到了一丝极细的迟滯。那丝迟滯小得很,外门弟子自然看不出来,可他既贴过身,又专在肩肘腕膝这些地方下功夫,便知道那不是练得慢,而是旧伤未尽。 只是印象归印象,真要落到看伤上,仍得重新看。 白玄心先不急著碰那只手,只站在案边略看了片刻。 周执事这只右腕,表面並不如何肿胀,若从不懂行的人眼里看去,不过是腕骨略粗、关节稍硬些,像极了多年使刀使拳留下的老茧与老態。可白玄心一看,便知不是这么回事。 腕背一线顏色略沉,沉得不重,却总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灰。虎口至橈侧那几处分明常年绷著,偏又不是正发力时那种鼓胀,反倒像筋肉自己缩在那里,不敢真正鬆开。最要紧的是周执事將手平放时,看似稳,腕骨转轴那一线却总有一点极细的外偏。 这一点,寻常人看不见。 可在白玄心眼里,却像一扇门缝,窄是窄,却终究露了光。 “执事,”白玄心道,“可否先握拳,再翻腕。” 周执事依言照做。 握拳时尚可。翻腕到一半,右腕外侧那一点生涩便愈发显出来,像是骨头里先卡了一下,隨后整条前臂才跟上。 白玄心这才抬手,先按虎口,再按腕背,继而顺著橈尺两侧一寸寸摸过去。摸到腕外一处时,周执事眉头不由自主地轻轻一跳,虽未出声,气息却终究乱了一瞬。 白玄心收手,心里已明白了个七八分。 “不是新伤。”他缓缓道,“是旧年受过重震,骨节当时错了位,后来虽接回去,却没真正接正。” 周执事眼神微变。 “你倒看得准。”他看了白玄心一眼,“三年前押送途中,遇上人劫道。我用刀去封一记铁锤,腕子当场便麻了。那时局面紧,也顾不得许多,只拿布条死死缠了,第二日还接著使刀。后来请郎中正过一次骨,也上了药,表面倒是消了肿,可这几年下来,一到阴雨寒天,或是与人动手稍重些,腕子便又发僵发涩。久而久之,连转腕时都觉得里头像咬著什么。” 李教习坐在上首,没有说话,只看著白玄心。 白玄心略一点头。 这便对上了。 若是寻常筋伤,拖久了多半是疼,是酸,是使不上力。 可周执事这伤,疼只是皮,涩才是根。 中医里讲“旧伤入络,久则气血不荣,经筋拘急”。所谓“入络”,说白了,便是伤没停在皮肉,而是进到了筋骨交会、气血转行最细的地方。时日一久,寒湿与旧瘀都盘住了,表面看像筋伤,根子里却是骨缝与筋膜都顺著那一处错位重新长死了。 若换成白玄心穿越前学过的那套看法,这便更直白了。 当年那一下重震,多半已伤到了腕骨间最细的转轴。之后虽有人替他接过,可只要角度差了一分,后头又带伤使力,橈尺两侧与腕骨之间的受力便会长年失衡。表面无肿无裂,可里头那道“轴”却一直是歪的。时间越久,周围的韧带、筋膜、乃至浅行的神经脉络,都会被拖得一起僵住。 於是平日看不出来。 一到使力、遇寒、逢湿,便一齐发作。 白玄心沉吟片刻,这才道:“若执事信得过我,我先替你试一试。不能说立时除根,但至少能先把里头那个结开一开。若开得动,后头便还有养的余地;若开不动,那便只能另作別论了。” 周执事没立刻答,只抬眼看了李教习一眼。 李教习神色淡淡:“让他试。” 白玄心便不再多言。 他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倒了些褐色药末在小碟里,又叫那小廝取来一盏热水,將药末调成一团微稠药泥。隨后他將那药泥细细抹在周执事腕背与橈侧,不厚,只薄薄一层,待药泥微微发热时,才用拇指沿著腕背几处骨缝轻轻揉开。 李教习见状,终於开口问了一句: “你隨身还带这个?” “弟子平日替外门弟子看跌打,习惯备些。”白玄心答得平静,“这药不贵,胜在能走络,配热水用,先散表层的寒滯,不然里面那结不开。” 李教习点了点头,没再问。 白玄心的手始终很稳。 不像江湖郎中那种一上来便猛揉猛按,也不像某些只认穴位的医者,动輒便往死里点。他只是顺著骨缝、筋线、腕背那条发涩的转轴一点点摸过去,时轻时重,仿佛在摸一把旧锁的机括。 周执事起初还不觉什么,只觉那层药泥温温热热,自腕背一点点渗进去,热意並不霸道,却很细,像温水顺著裂缝往里走。可过了一阵之后,那股热便不再只停在表面,而是顺著虎口、腕背、前臂一点点爬了上去,將原本死死盘在里头的那股阴涩之气慢慢拱松。 白玄心看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真正动手。 他左手定住周执事前臂,右手拇指轻轻按在橈侧骨缝上,食中二指则顺著尺侧一挑一带,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克制。 “执事,忍一下。” “咔。” 声音很轻。 可这一下过后,周执事整条右臂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紧接著便是一股自腕骨深处猛然炸开的酸麻,一路直衝到肘弯。他面色立时变了变,额角青筋都跳起了一线,唇却仍抿得极紧,硬是一声也未出。 白玄心立时收力,不再往里硬推,而是改按阳池、阳溪、列缺几处,再顺著前臂经筋往上捋去。 这一步,中医叫“通络”。 可若拆开来讲,其实也简单。方才那一下轻正,不过是把那道多年错著的转轴勉强拨松半分;后头这些按、捋、揉、送,才是真正將周围那些早已拧死的筋膜、气血与发力路线,一点点重新顺回去。 过了小半盏茶工夫,白玄心才收了手。 “执事试试。” 周执事抬起右手,先是缓缓握拳,隨后翻腕,再將手掌翻转过来,最后又拿起案上的那捲名册轻轻抖了一下。 只一下,他眼神便彻底变了。 比起先前那种总像隔著一层什么的发涩,如今这只手虽还谈不上彻底轻鬆,却明显顺了不少。尤其翻腕时那股卡著的感觉,竟真被撬开了一线。 “还痛么?”白玄心问。 周执事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酸是有些酸。可里头那股咬著不放的僵劲……鬆了。” 白玄心点头。 “那便对了。”他说,“你这伤,不是单纯筋伤,也不是骨头坏了,而是当年那一下震得太狠,骨节转轴本就偏了,后头又带伤使力,错上加错。久而久之,筋络都顺著那错处长死了。今日我只是先把旧结拨开一线。后头若肯按著法子慢慢养,能去七八分旧患;若还是像从前那般一味硬压著用,再过些时日,仍要发回来。” 李教习这时才问:“怎么养?” 白玄心道:“三日之內,重刀重拳都先放一放。夜里热敷,用布带缠腕,使这条转轴先安稳下来。白日里若要动手,也莫做大幅翻腕与硬砸的动作。再过几日,我替执事另配一包药,专走腕背与前臂这一线。先散旧瘀,再养筋骨。急不得。” 这话说得不浮,也不满。 李教习听在耳里,倒比那些张口便能除根治本的漂亮话更顺耳。他看人多年,最知道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往都知道哪里能做,哪里不能做,断不会为了討一句赏识便满口大话。 周执事已將袖口慢慢放下,站起身来,冲白玄心极正式地抱了抱拳。 “今日这一下,我记下了。” 这一句不重,可分量却已足够。 白玄心还礼,仍旧神色如常。 李教习与周执事心里却都已看得分明。 这少年,不止手上有路,眼里也有活。 拳脚能爭胜,医理能济急。 这样的人,真到了门中要用人的时候,便比寻常外门弟子重得多了。 李教习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以后堂口里若再有旧伤筋患,你有空便过来瞧瞧。” 这话说得平,仿佛只是顺口一提。 可白玄心知道,这句话一出,自己便算真正往堂口里掛上了半个名字。 他低头应道:“弟子明白。” 这一趟偏堂试伤,到此便算收了尾。 白玄心退出门外时,外头天色已微微阴了下来,山风也比来时凉了些。一路回后山时,他心里却比进门前更稳。 拳脚立名,是第一层。 堂前试手,是第二层。 而今医术坐实,才算把“可用”二字真正落稳。 再往后,便只差一个真正见血的机会。 而这机会,多半已不远了。 白玄心走到后山屋舍前时,天色已近傍晚。方才推门而入,连药囊都尚未来得及放下,屋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一路行来,几乎不闻声息。可到檐下最后那两步时,终究还是露了半分痕跡。不是轻功不成,而是身子里还有旧伤未尽,气能收,劲能敛,可筋骨转折之间那点极细的迟涩,却终究瞒不过白玄心。 他目光微微一动。 下一刻,门外人已停在檐下。 並未立时敲门,只沉默了片刻,方才曲指轻叩。 “进来。”白玄心道。 门开。 厉飞雨站在外头,雨前的天色压在他肩上,显得那张本就偏冷的面孔愈发清瘦。他今日气色比前几次见时好了不少,眉宇间那股压不住的燥意也淡了,显然白玄心前些日子那一番压法,的確叫他体內反噬缓了几分。 可他这回来的神色,却与上次夜里全然不同。 没有那种强压著试探的阴冷,也没有问伤时的那点死死收著的急。反倒更像是心里捋顺了什么,特意来问一句早该问出口的话。 白玄心看了他一眼,便知他不是来问旧疾的。 果然,厉飞雨进门后並未提自己身上的伤,也未坐下,只立在门边,目光直直落到白玄心脸上,开口第一句便是: “你上次那身法——” 他顿了一顿,声音仍旧发冷,却已没了先前那股拒人於外的硬意。 “是门里哪一位所传?” 第十五章 山道逢敌,初手见血 自偏堂出来之后,白玄心心中那条路,反倒比先前更清楚了几分。 他这段时日,在外门旬试里露名,在李教习面前试手,又借周执事那只旧腕坐实了自己“会看伤、能配药”的名头,看似是在门中一步步往上走,实则根子始终只有一个—— 借七玄门的势,养自己的身。 他眼下最要紧的敌人,从来不是什么野狼帮,也不是什么外门里爭强斗狠的弟子。 而是墨居仁。 那老鬼心机深、手段毒、身上又藏著太多原著里未必写尽的阴招。自己若还是个无名无姓的外门弟子,既摸不到门中更好的功法,也拿不到更多药材,更调不动人手,更別说在神手谷那条线上提前做局,与韩立一道把墨大夫按死。 所以,他必须往上拱。 不是为了当什么七玄门红人。 也不是为了在凡俗门派里爭一时威风。 而是为了更快拿到资源,更快把凡俗武道推上去,更快让自己有资格在墨居仁真正翻脸时,站到能插手、能动刀、能分战果的位置上。 至於再往后—— 若真能借这一场场见血,把七玄门里部分可用之人、可用之路、可用之势慢慢捏在手里,那便更好。韩立终究要往修仙界去,而自己哪怕將来真摸到了仙门门槛,也绝不会嫌凡俗里多一张底牌。 江湖势力,平时是草芥。 可若用对了,便是自己的眼、耳、手、脚。 这些念头在白玄心心里一直都压得很深,外人自然无从知晓。 只是今日这一趟送药巡山,分量终究与前些时日不同。 这不是旬试,不是偏堂试手,也不是在后山给谁揉一揉筋骨旧伤。这是堂口真拿了他去办事。差事不大,却足够叫人看出来——自己已经不再只是外门里一个“有些意思”的弟子,而是开始被放到门中实际运转的边角上试一试了。 这一步,走得正合他意。 午后时分,一行人自西岭巡哨处折返。 梁执事走在最前,腰悬长刀,步子不疾不徐。隨行的两名青衣弟子一个背著空篓,一个提著药酒与伤药,最后还跟著个瘦小杂役,怀里抱著几卷替换用的布带。白玄心则落在靠后半步的位置,药箱仍由他提著,神色平平,眼睛却未曾閒著。 回山这一路,他仍在记地形。 西岭这条线,山道先缓后险,中段有一处斜坡,坡下灌木极深,极適合伏人;再往前半里,有一段石路仅容两人並肩,右侧是陡坡,左侧是老林。若有人真想试七玄门的边线,这种地方便最容易下手。 而这样的位置,不光野狼帮看得见,白玄心也要先记在心里。 日后真要借七玄门做根基,江湖上的这些路、这些口、这些能埋人也能逃命的地方,便都得是自己的东西。 走到那段最窄的山道时,白玄心心里忽然微微一沉。 风还是那阵风。 树还是那些树。 可太静了。 前几日下雨,山里潮,虫声本就不盛,可再不盛,也不至於这样死。尤其这一段老林极密,平日总有几声鸟叫、几声叶响。此刻却偏偏像被谁先一步拿手抹平了似的,静得乾净。 白玄心目光微转,顺著道旁一丛被压折的细草看了过去。 草是新倒的。 断枝发白,泥皮翻新。 还有半枚踩碎的青果,果肉尚湿。 他脚下不动,唇角却极轻地抿了一下。 果然来了。 这不是意外。 野狼帮既已开始反覆试边界,那这一路送药巡山,本就是半只脚踩在刀口上。梁执事未必不知,只是门中此时也要借这些差事反过来摸对面的胆气。 白玄心没有出声提醒。 不是不想,而是来不及。 因为下一刻,左侧林中便骤然响起“嗖”的一声,一道乌黑短矢自灌木深处激射而出,直奔队伍最末那名杂役少年而去。 “噗!” 短矢入腿,那少年惨叫一声,当场扑倒,怀中布卷散了一地。 与此同时,林中人影一晃,三道身影已先后躥出。 没有通名,也没有废话。 为首那人面上一道旧刀疤,从眼角一直斜拖到嘴边,手中提著一柄缺口阔刀,衣衫破旧,步子却极凶。另两人一个使短棍,一个反握匕首,扑出来时连眼神都不往梁执事那边多看,显然早已分好了谁压阵、谁杀人、谁毁药。 这便不是来讲江湖道义的。 这是来试路、来杀人、来摸七玄门虚实的。 梁执事刀已出鞘,声音低沉如铁。 “护药!” 话音未落,他人已迎著那刀疤脸扑了上去。 两名青衣弟子也同时分开,一人抢去拖那中矢杂役,一人横身挡在药篓之前。场面剎那便乱了,刀光一闪,树影都像被割开了一层。 白玄心却在这一瞬间,心里静得出奇。 他知道,这和擂台全然不同。 旬试上可以看、可以让、可以藏。 山道上却没有这些东西。 这里讲的不是谁招好看,谁架子正,谁能贏得满场喝彩。这里要的是活下来,是比对方更快一步脏下去、更快一步狠下去。 那个提匕首的野狼帮汉子显然最懂这个道理。 他根本不管梁执事和刀疤脸的廝杀,也不去碰那两名青衣弟子,只沿著山道边缘一绕,直扑地上翻滚的药包和那名中箭杂役。杀人,毁药,顺手再退——这才是这种外围试探最值钱的结果。 白玄心眼神陡然一冷。 这人不能留。 他没有拔什么正经兵刃。此行送药,本就不是赴杀局,腰间只藏著一柄削药用的小薄刀。可真正近身下死手,长刀未必比这东西更好用。 白玄心左手一探,自药箱夹层中已抓出一把细末,迎面便扬了出去。 那並非毒药。 只是他这几日隨身备著的防潮药粉,里头掺了少量雄黄、石灰、辛散药末,本是用来防虫防蛇、防药材霉坏的。可到了人眼前,照样狠。 那汉子正扑得急,哪里料到一个提药箱的少年会先来这么一手,半张脸当场被扬了个正著。 “啊——!” 那人双眼骤痛,手中匕首也跟著一偏。 就是这一偏。 白玄心脚下一滑,《罗烟步》已本能般走了出来。 可这一次的烟步,不是擂台上那种留三分、藏七分的烟步。没有好看的斜折,没有余裕去让旁人看清“死角”与“借势”。这里只有一个字——快。 足弓滚地,膝胯先松,腰脊一沉一送,整个人几乎贴著石道斜切而入。那汉子还在捂眼偏头,白玄心人已到了他肋下。 刀不往胸口正中去。那里骨厚,容易卡。 也不往小腹去。伤人是够,却不够快。 而是顺著他抬臂后露出的腋下肋缝,斜著便送了进去。 这一刀,短,狠,极稳。 前世学过的那些筋骨臟器,在这一刻没有化成任何长篇大论,只剩下一点冰冷判断: 肋缝浅,骨少,入得快。 再深半寸,便近肺。 果然。 刀锋一入,那汉子的惨叫就像被人生生掐断,只余一声短促到发闷的抽气。他身子猛地一弓,匕首“噹啷”一声落地,白玄心却不贪第二刀,顺势一扯一退,整个人已自他侧旁滑开。 热血喷在他袖口与手背上,烫得惊人。 白玄心心口微微一缩。 可那缩,只在胸腔里打了个转,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因为另一个使短棍的汉子已看见同伴倒下,低骂一声,转身便冲他扑来。此人路数更脏,棍影一起,先打头,后扫腿,摆明了不是来过招,而是要趁白玄心刚见血、心神未定,直接把他拍死在山道上。 白玄心没有退。 退一步,便要被压著打。 山道太窄,背后就是药箱和伤员。 此刻还讲什么擂台上的分寸,那便是找死。 短棍横扫而至。 白玄心不看棍头,只看那人肩、肘、腕三处发力一线。棍子这种东西,看著长,实则真正能伤人的,永远是手上那一口整劲。只要那口劲断了,棍便不过是根木头。 电光火石之间,他身子骤然一矮,自棍影下切进去半步,左手顺棍身一搭,並不去抢,而是往外一拨,拨的正是那股力线最盛的一瞬。与此同时,右手並起二指,狠狠戳在那人耳后完骨与颈侧交会之处。 这一戳,和擂台上的“点穴”全然不同。 擂台里是点,是试,是卸劲。 这里却是衝著让人立时发蒙去的。 那汉子闷哼一声,整个人一晃,棍势果然先散。 白玄心脚下不停,右足前送,正踢在其膝外那一点最不耐横力的地方。那人腿一软,白玄心已经顺势捡起地上匕首,反手一压,刀锋紧紧贴住了他的喉管。 动作快得像条滑进骨缝里的蛇。 那汉子只觉颈间冰凉,立时僵住,再不敢动。 另一头,梁执事与那刀疤脸已换了数刀。刀疤脸原本是打著“打得过便试深浅,打不过便立刻抽身”的主意,如今一见同伴一死一折,脸色也终於变了,骂了一句粗话,虚晃一刀,转身便往林里逃。 梁执事跨前两步,目光一扫地上血、伤员、药包,终究没追。 “別追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下场面的沉劲。 “收药,绑活口,先救人!” 这一句落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两名青衣弟子去收散落药包与布带。 梁执事亲自去看那死尸与地上血跡。 白玄心则半跪在那中矢杂役身边,先折箭尾,再封血,再拿药粉压伤口,动作快得很,手上却一点不乱。 梁执事站在一旁,看著他那只满是血的手先杀人,后救人,眼神也不由深了一层。 这不是演武场上的漂亮少年。 这是已能真上山道、真见死活的人了。 待伤口封住,药物收拢,活口也被捆死了之后,山道上才重新静下来。 风仍吹著。 树也仍立著。 可方才那点擂台与堂口里的气息,到了此刻,已像被山风一把吹散了。 白玄心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 手背、指缝、袖口,都是血。 刚喷出来时,那血是热的,带著一种近乎发甜的腥气。此刻被风一吹,已经开始发凉,黏在皮上,像一层薄薄的泥。白玄心慢慢攥了攥手指,只觉指节有些发紧。 他终於明白,自己先前为何总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隔阂。 这些日子,他在后山练功,在外门打擂,在堂前算人、算势、算位置。该想的都想过了,该看的也都看明白了。可那终究像是站在原著边上,拿著一张早已知晓结局的图,一点一点往里填空。 直到今天—— 刀真正送进活人肋下。 热血真正喷在自己手上。 一个方才还在骂人、还在提刀的活人,转眼便在自己眼前弓下身子、抽尽最后一口气。 这世界,才真正从书页与谋划里挣脱出来,沉沉压到了他的眼前。 不是剧情。 不是布局。 而是活生生的江湖。 梁执事这时走了过来,目光先在那具尸身上停了停,又落到白玄心脸上。 “第一次杀人?” 白玄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梁执事“嗯”了一声,神色並无太多波动。 “没吐,手也没抖,算不错了。”他声音平平,“回山这一路把神收紧些。头一次见血,最容易在后头走神。江湖上真正死人的,不少都不是死在下刀那一刻,而是死在杀完人那半刻迟疑里。” 这话说得极淡,却比任何宽慰都更贴山风。 白玄心闻言,也未多说,只低低应了一声。 一行人重新上路时,天色已彻底阴了下来。 受伤的杂役被轮流扶著,活口则被绑得像条待宰的狗,嘴里堵著布,只剩呜呜闷响。梁执事依旧走在最前,刀未归鞘。白玄心则提著药箱,落在中间,步子仍稳,只是比来时更沉了半分。 他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终於又往这世界里陷深了一层。 从前,他会想如何借七玄门往上爬,如何拿资源,如何练功,如何对付墨居仁,如何在凡俗里给自己铺一条更稳的路。 而从今天起,这些东西便不再只是算计了。 因为他的手,已经真的沾了命。 墨居仁要杀。 野狼帮要防。 七玄门要借。 江湖上该踩的、该躲的、该收的,也都得一件一件真做下去。 他已不可能再只是那个站在戏外看局的人了。 前头山口处,乌云低压,风里已有雨味。 白玄心抬眼望了一眼,隨后將视线慢慢收回,握紧了手中药箱。 从今天起,他才算真正明白一件事—— 擂台上能贏,未必能活。 可若连这一口血腥气都咽不下去,后头便什么都不用谈了。 而自己,也终於从“能打擂台”的那一步,真正迈进了“能活江湖”的门槛。 第十六章 狼患渐深,药路將行 那一日回山时,天色已沉得发乌。 山门外的风一阵一阵往里灌,吹得人袖口发冷。梁执事走在最前,刀未归鞘,衣摆上还沾著几滴未乾的血。后头那名受伤的杂役被两人半扶半架著,脚下虚浮,嘴唇白得像纸。再往后,便是那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野狼帮活口,嘴里塞著布,鼻青脸肿,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了。 白玄心提著药箱,走在队伍中段,袖口上的血跡已被风吹得发暗。 那血不是別人的。 是他亲手送进去的那一刀,溅出来的。 一路上,他都没再低头去看。不是不敢看,而是看与不看,都已经是那样了。江湖上的事,从来不等人慢慢回味。血一见,命一收,后头该走的路、该上的山、该回的话,仍得照旧往下走。 只是等真正跨进山门那一刻,白玄心心里终究还是有了一丝极轻的沉坠。 像一块本来浮在水上的石头,终於彻底沉进了水底。 从今日起,他是真的在这个世界里手上沾了血了。 门中守山弟子一见梁执事一行这般模样,便知道事情轻不了,连问都不敢多问,只飞快让开路。眾人一路未曾停顿,直往前堂偏厅而去。 偏厅里灯火已起。 李教习、周执事,还有另两名管药路与边线的堂口人物都在。桌上摊著一张西岭山路图,边上压著几块小石镇纸,图上几处红笔圈痕极新,显然便是这两日才添上去的。 梁执事一进门,连坐都未坐,只將今日山道上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短矢先伤杂役,到三人林中伏出; 从刀疤脸正面压人,到提匕首的绕路毁药; 再到活口如何擒下,死尸如何死法,都说得分毫不差。 他说话时,白玄心便静静立在一旁,不插半句。 自己今日出了手,也杀了人,按理说已不再是全无分量的外门弟子。可这等偏厅议事,真正有资格开口的,依旧不是他。该听的时候听,该站的时候站,这一点分寸,他如今已渐渐摸清了。 李教习听到一半时,目光在白玄心袖口的血上略停了一停,却未立时说什么,只待梁执事说完,才伸手在山路图上一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还是西岭这条药路。” 一名瘦高堂主冷声道:“前几日是试,今日便已敢伸手抢药。野狼帮那边,这次怕不只是想摸虚实这么简单。” 周执事也沉了脸色。 “他们近来连碰两回药路,显然不是隨性而为。矿路、鏢路、药路,別的都还罢了,唯独药路若真叫他们吃住一段,门中內外受伤弟子的伤药、巡哨点上的换药、甚至堂口里囤著的存货,都会跟著紧。” 李教习没有接话,只伸手將那名活口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活口先是猛喘了两口气,隨即便破口大骂。可他刚骂出半句,周执事已反手一耳光抽了过去,打得他连人带椅子一歪,嘴角都裂了。 “再骂一句,便先剁你半条舌头。”周执事声音不大,眼神却冷。 那人喉头滚了滚,终於不敢再吭声。 接下来的问话,便不再是白玄心一个外门弟子该插手的了。 可站在旁边,他听得也已足够明白。 野狼帮並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山里三两个匪徒聚在一处,见了药便想抢。今日山道上的三人,不过是外围试探,探的是七玄门这条药路上有多少人,走多快,谁押送,哪里的人先救药,哪里的人先护命。 至於更大的局,仍在后头。 偏厅里你一句我一句,七玄门与野狼帮这些年的纠葛,便也一点点铺开来。 白玄心此前熟知原著,自然知道七玄门与野狼帮长期对峙,甚至门中扩招弟子,本就有不小一部分缘故,便是被野狼帮逼出来的。可书上看来的“背景”,终究只是一句话。直到今日站在偏厅里,听这些堂口人物一句一句说下去,他才真正將这层东西听出了血肉。 七玄门能在镜州立足,靠的从来不只是门內那几位高手。 靠的是矿路、药路、鏢路,靠的是地盘、店面、关係、驛站、酒肆,靠的是一条条实际运转的路。王绝楚能坐得稳门主之位,也不是因为他一个人武功最高,而是因为这些路都还姓“七玄”。 而野狼帮想撕开七玄门,也不会先去碰大堂门匾。 他们先碰的,永远是边线、是药路、是巡哨、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却偏偏牵著整座门派血脉的小地方。 哪里的人手最薄,哪里先试。 哪里药货最重,哪里先盯。 哪里能用几条外围小命换一条真情报,哪里便先往哪里塞人。 说白了,江湖门派斗到最后,斗的就不止是武功了。 还斗人,还斗路,还斗谁能把这摊盘子撑得更久。 白玄心站在灯影后头,听著堂中这些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清晰的感觉。 从前他看野狼帮,只当是原著里韩立线边上的一块背景板,是七玄门的对头,也是后头诸多事的引子。可今日不同了。今日那一刀捅下去,血喷在手上,他便知道,野狼帮不是板子。 那是活生生的一股凡俗力量。 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人,有自己探边、埋伏、抢药、杀人的法子。 这股力量,往后不可能一直只是“背景”。 要么吃掉。 要么改掉。 总之,不能一直摆在自己身侧,等著將来哪一天再扑上来咬一口。 这一念一起,白玄心心中原本有些散碎的想法,竟隱隱拢成了一线。 七玄门这块根基,他將来要借。 野狼帮这股力,他將来要收,或者要折。 当然,眼下离这些还远。 现在的他,连墨居仁这一关都还没过,连自身武学都还远不够稳。可也正因如此,这些东西才更要先记在心里。 凡俗的路,凡俗的人,凡俗的帮派—— 用得好,便是一张將来能从江湖通到修仙界边缘的网。 用不好,便只是別人手里的刀。 偏厅里,李教习终於合上了那份山路图,沉声道: “门中扩招外门弟子,这几年看似是为矿、为鏢、为堂口轮值,归根到底,还是叫野狼帮一步一步逼出来的。若不是边线上总要填人,谁愿意平白养这么多张嘴?” 旁边那瘦高堂主冷笑一声: “他们逼咱们扩,咱们便扩。可扩来的这些人,能不能真顶上去,又是另一回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在白玄心身上扫了一下。 那眼神里並无多少真正看重,更多像是“顺手带上眼前这人也算数”的审量。 白玄心垂著眼,心里却毫不在意。 他如今本就不求別人如何高看自己。 能进这些人的视野,便已经够了。 这时,梁执事终於开了口: “既然药路已被盯上,那便不能光守。明后日西岭那边还有一批药材要下去换旧货,路不能断。若因他们试了两次便缩手,反倒是先叫门里的人心乱了。” 周执事点了点头:“不错。药得照送,人也得照走。只是这回不能还按原先那种轻差去押。” 李教习略一沉吟,目光在厅中几人脸上转过一圈,最后落到白玄心身上。 “这小子,先跟著。” 此言一出,偏厅里几人神色都未变,像是原本便猜到了。 白玄心心中却已微微一定。 成了。 今日这条药路,自己不仅没被山道上那场血嚇退,反倒藉此更往前挪了一步。接下来那趟押药护路,多半不会真轮到他做什么领头人物,可只要能跟著去,能把沿途驛站、酒肆、哨点、鏢队、脚夫一一看进眼里,这一趟便不亏。 而更要紧的是—— 他如今每往门中药路上沾一步,便等於往自己的盘算里添一步。 药材,是自己练武与看伤都用得上的。 路子,是將来要借来养人养势的。 人手,是日后真要收编七玄门、吞掉野狼帮时最要紧的本钱。 所以这一趟,不只是押药。 更是在看七玄门的血脉怎么走,野狼帮的爪子怎么伸。 想到这里,白玄心目光终於略微抬起。 李教习像是没看见他的神情,只淡淡道: “回去收拾。明日一早,隨队护送药材下山。” 白玄心拱手应下: “弟子明白。” 偏厅这一场,到此便算告一段落。 待眾人散去,天色已彻底压了下来。白玄心独自走出堂口时,山风迎面一吹,带著將雨未雨的潮冷气。他却不觉寒,只觉脑子里那些原本散著的“人”和“路”,渐渐有了线头。 七玄门不是一块门匾。 野狼帮也不是几把刀。 这些东西,往后都可能成为自己的局里一部分。 只是现在还早。 现在的他,还只是门中一个刚能跟著押药的外门弟子。 而墨居仁,还活得好好的。 白玄心一路回到后山,推门进屋,先將药箱里今日补上的几味药材重新理好,又把那柄削药用的小薄刀拿出来,蘸热水一点点擦净。 刀身很薄,映著灯火,寒光细得像一线冰。 前两日山道上那一刀,他到此刻都还记得手感。 那已不是擂台上的胜负了。 是真正把一个活人送进了死里。 而明日这趟押药,多半还要见血。 白玄心慢慢將刀收回袖中,神色比前些日子又沉了一层。 从今日起,他对“路”和“人”,便该真上心了。 门中的路。 山下的路。 將来能为己所用的路。 门里的人。 路上的人。 將来能收、能压、能养、也能杀的人。 这些东西,从今往后,都不再只是原著里的背景。 它们会是自己的筹码。 窗外风声渐紧,檐下草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白玄心抬头看了一眼夜色,眸光微沉。 明日押药,下山见路。 而野狼帮的人,多半也已经在路上了。 第十七章 护路观势,驛站留痕 次日一早,天色尚青,山门便已开了。 押药这等差事,本不是喊得震天响的大事。七玄门这些年与野狼帮明爭暗斗,边线、矿路、药路、鏢路,日日都有人在走。真要每回都闹得人尽皆知,反倒显得心虚。是以这一趟下山护路,队伍並不张扬,连人都不算太多。 梁执事在前。 两名青衣弟子隨行。 另有一名门中常跑药路的中年脚夫,负责认货、验封。 白玄心则跟在队伍稍后,身上仍是外门灰袍,腰间只掛著药囊与短刀,看著並不如何起眼。 药材装了三只大藤箱,一只由驮马负著,两只由木轮小车推行,箱口都贴了封条。表面看来,不过是寻常跌打药、止血散与几味边哨常用的通络药;可白玄心一眼便能看出,里面另有两层夹板,夹板底下压著的,多半才是真正值钱的货。 这並不奇怪。 药路本就是如此。 真正贵重的东西,从来不会明著掛在车上,叫人一眼看个乾净。就像门中许多事,摆在外面的,往往只是给人看的皮;真正要紧的,还藏在里面那一层。 一行人出了山门,便沿著南麓官道往下走。 清晨风凉,山雾未尽,草叶与车辙都带著湿意。两名推车弟子走得小心,木轮碾过碎石,发出低低的轧响。梁执事一路都未多言,只偶尔抬头看看前路,再回身扫一眼车马与人。 白玄心也不说话。 可他这一路,看的东西却比旁人多得多。 旁的外门弟子走鏢、押药,多半只看前后有无埋伏,左右有无人影,顶多再看看谁脚下快、谁腰上带刀。可白玄心看路,向来不只看“道”。 他看的是“线”。 这一趟药路,自山门到西岭,再从西岭转下三处驛点,最后分两路送去边线与药铺,看著只是一条山道,其实却不是。 山门是起点。 驛站是换力之处。 酒肆是消息停一停、人脚歇一歇的口子。 鏢队是货能不能真压得住的壳。 药铺则是末梢,是药材真正变成门中血肉的一环。 这些东西,单看都寻常。 可若连在一处,便是一条真正活著的“路”。 白玄心心里对此极明白。 前世做实验,跑临床,最怕的从来不是某一支试剂贵,而是整条流程有断点。试剂晚一日,样本乱一步,机器停半刻,前头做的一切便都得跟著废掉。江湖上的药路也是一样。你若只会看脚下这条道,那便永远只能当个押车的武夫;可若看得见“节点”,看得见哪一处一断,后头整条线都要跟著瘫,那看事情便不是一个层次了。 而这,正是白玄心与寻常练武弟子最不同的地方。 他不光记谁武功高,谁胆气足。 他还记哪一处能换马,哪一处能藏药,哪一处消息最杂,哪一处的人看著不起眼,却能把一路风吹草动记在脑子里。 走到第一处驛站时,日头刚从雾后露出半边。 驛站不大,三间木屋,一圈土墙,里头养著两匹瘦马,棚下还拴著几头骡子。一个驛夫正蹲在灶前烧水,见七玄门的人来了,忙站起身来赔笑。 梁执事只让人验了封,补了水,便不愿久留。 白玄心却多看了那驛夫一眼。 这人背有些驼,脸色黄,瞧著像个只会埋头烧火餵马的苦役。可白玄心方才一进驛站,便看见他先望了一眼天,再看了看来路与车轮上的泥,再低头去摸马腿上的汗。 这种人,眼未必亮,嘴未必巧,脑子却一定不慢。 他未必认得什么武功,也未必懂什么帮派爭斗,可谁今日走得快,谁昨日夜里过了站,哪一匹马是硬赶出来的,哪一辆车轮上沾的是山泥还是河泥,这种人往往比堂口执事记得还清。 白玄心心里便先轻轻记了一笔。 ——第一驛,驛夫老黄,眼细,能看路。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上前攀谈。 时候未到,多一眼便够。 出了驛站,再往前便有一处岔口。岔口一头去西岭旧哨,一头通向下方小镇。岔口旁边开著一家小酒肆,招牌老旧,门口掛著两串风乾肉,帘下蹲著个裹头巾的妇人,正在择菜。 梁执事不让队伍在这种地方停,只叫人压著车走。 白玄心却在经过时,目光往那酒肆门口一扫。 酒肆这种地方,白日卖酒,夜里卖消息。谁下山,谁上岭,谁喝多了嘴快,谁手里有货,谁心里有鬼,许多事都不是在堂口里传开的,而是在这种一碗浊酒下肚的地方慢慢漏出来的。 那裹头巾的妇人看起来寻常,低头择菜,眼皮都没抬一下。可白玄心瞧见他们车过门前时,她手下那把青菜停了一瞬。 只一瞬。 不是怕。 也不是奇。 像是在记。 白玄心心里又记下一笔。 ——岔口酒肆,妇人手稳,眼活,不多嘴,却多半知道不少事。 走出酒肆后,梁执事终於回过头,淡淡看了白玄心一眼。 “你一路看什么?” 这句话来得突兀,旁边两名青衣弟子都未反应过来。 白玄心神色却不变,只平静答道:“看路。” 梁执事“嗯”了一声,似笑非笑。 “別人押药,怕的都是刀。你倒像在看铺子。” 白玄心听了,也不辩,只道:“刀在明处,路在暗处。刀砍死一个人,路断了,后头要死一串人。” 这话一出,连那两名青衣弟子都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梁执事脚下未停,沉默片刻,方才道: “你这话,倒不像外门弟子能说出来的。” 白玄心微微垂眼。 “弟子只是觉得,药路既然叫药路,便不只是路上这几个人的事。” 梁执事没再接,只淡淡道:“你有这眼,也算好事。可眼太杂了,未必就活得长。” 白玄心听得明白。 这是提点,也是敲打。 看得多,不是错。 可若看了便想伸手,便是死。 他如今还远不到能碰这些节点的时候,所以才更要学会只看,只记,不动。 一行人再往前,路便渐渐窄了。 两侧山林愈深,脚下也多了些旧车辙与零碎马粪,显然平日里这条路上来往的人不少。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隱约可见一队人影迎面而来,六七匹矮马,前后各压著两名佩刀汉子,中间拉著三辆窄辕车。 是鏢队。 那队人见了七玄门这边,也未避让,只將车稍稍往旁靠了靠。为首那鏢头三十多岁,黑脸,鹰鉤鼻,肩背极宽,一看便是常年吃风吃刀的人。他冲梁执事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极自然地在几只药箱上扫了一遍,又飞快收了回去。 白玄心也在看他。 这等人,刀未必最利,拳未必最重。可只看他走马时腰不离鞍、眼不离前后,便知是那种真在路上混出来的人。江湖上许多事,靠的不只是勇,还靠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那黑脸鏢头显然便懂这个。 白玄心心里又记一笔。 ——鏢头韩二魁,路熟,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问,可用。 当然,这个“可用”,眼下也只是记著。 並不是立刻便要去拉拢什么。 白玄心对此极有分寸。 他如今还只是七玄门一个刚被堂口带出来押药的外门弟子,若现在便想著组网、养线、埋桩,那不叫有眼光,那叫发疯。真正稳当的做法,从来都不是一看见谁有用便伸手去拽,而是先把人和路记住,等將来真用得上、也够得著的时候,再去碰。 一行人错过鏢队后,天色也渐渐午了。 山道两边的影子收短了些,风却没暖起来,反倒更干。梁执事让眾人在一片背风的松林外短歇,吃口乾粮,再接著上路。 旁人或蹲或坐,只有白玄心仍站著。 他一边啃干饼,一边看地。 林外这一段路,脚印很杂。有驮马蹄印,有木轮压痕,也有几行旧脚印被风吹得只剩半边。可白玄心看了片刻,眉头却微微一动。 不对。 太整了。 这地方既是背风口,又是歇脚处,平日里来往人多,脚印本该乱得没章法。可偏偏在一堆杂乱脚印边上,斜斜留著半枚极浅的印子。 那印子不像马,也不像骡。 更不像寻常挑夫的草鞋。 鞋底边缘极窄,內里却有一道轻轻横出去的断纹。看著不起眼,像是鞋底磨坏后留的一角。可白玄心盯著那半枚印子看了两眼,心里却缓缓一沉。 这不是自然踩出来的。 更像是故意留给后头人的“记”。 他正想著,眼角余光又瞥见不远处一株歪脖松上,有一小片树皮被人新刮去,痕跡极浅,若非站在这个角度,几乎看不出来。那一片刮痕不大,边上却有一道向下的细细划痕。 像记號。 又像方向。 白玄心手里的干饼未动,神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一路,他记人,记铺子,记驛站,记鏢队。 而旁边也有人,在记他们。 梁执事此时正低头喝水,尚未察觉。 白玄心抬起眼,目光顺著那株歪脖松向前望去。 前方山路拐过一道弯,后头便是下坡。坡后是什么,看不见。风从那边吹来,带著些极淡的土腥气,像是有人刚踩翻过湿泥,又刻意拿草扫了一遍。 白玄心慢慢咽下口中干饼,声音不高,却已足够叫梁执事与旁边两名青衣弟子都听清。 “梁执事。” 梁执事抬眼。 白玄心目光未离前方,只轻轻说了一句: “前头这段路,怕是要来人了。” 第十八章 快刀截面,烟步断后 “前头这段路,怕是要来人了。” 白玄心这一句出口,林外那阵山风恰巧又卷了一遍,將松针吹得簌簌作响。药车木轮碾在碎石上,发出低低的轧响,听著竟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梁执事脚下一顿,回头看了白玄心一眼。 白玄心也不多言,只抬手往前一点。 “树皮新刮过,留的是记。” “地上那半枚脚印压得太浅,不像赶路,倒像停步回看。” “再往前半里,风该从谷口回卷过来,可眼下这股土腥气却是顺著下坡往上顶,像是前头刚翻过泥,还拿草草草扫了一遍。” 梁执事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片刻,眼底神色微微一沉。 “都起来。” 这一回,他连解释都省了。 “药车照推,人別散。老周,你压后。青衣一前一左,別离车三步。白玄心——”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道: “你跟在车侧,別乱跑。” 白玄心低低应了一声,手却已悄然压在药箱侧沿。 他心里明白,梁执事既未说退,也未提改道,那便是要硬走过去。七玄门如今正与野狼帮绞著劲,这条药路若因一点风吹草动便缩回山里,那后头不必真打,气先输了三分。 更何况,他眼下也不愿退。 这些时日,他外门旬试立名,李教习面前试手,偏堂里替周执事松腕开结,表面看是一步步在门中露头,实则所图始终只有一件事——借七玄门这块牌子,儘快把自己抬上去。 抬到什么地步? 抬到能拿到更好的功法,更好的药浴,更稳的药材线,更快把凡俗武学推上去。抬到墨居仁真正翻脸时,他不再只是站在谷外看风的人,而是有资格带著一身实打实的本事,插手神手谷那场死局。 所以今日这一趟,若还缩著、藏著,只怕堂口记下的便不是“此子可用”,而是“此子遇真事便不成”。 那后头再想从七玄门身上拿资源、拿位置、拿人手,便是妄谈了。 念头转过,不过一瞬。 一行人重新上路。 山道愈走愈窄,左边是压得极近的老林,右边则是下切的山坡,坡下灌木极密。再往前十余步,山道便在一处弯口內侧猛地一折,恰是人最容易看不清前路、也最容易被人卡住的地方。 白玄心目光微敛,心神已提到了极处。 下一刻,异变陡生! 只听“嘣”的一声脆响,前头地面上一根偽装得极细的绊索猛地绷起,正卡在木轮与驮马腿前。推车那青衣弟子反应倒也不慢,低喝一声,双臂一抬,竟硬生生將半边车头提离地面半寸,险险避过。可那绊索才起,坡上便已轰隆一震,两块拳头大的碎石自灌木间滚落而下,直砸药箱与人脚。 “俯身!” 梁执事一声断喝,刀已出鞘。 与此同时,左右老林中“嗖嗖”连响,两支短矢一前一后射出,一支钉向驮马颈侧,一支则极阴地射向车后脚夫膝弯。那脚夫惨叫一声,腿一软便跪了下去,怀里帐册与封签顿时撒了一地。驮马受惊,嘶鸣一声便要扬蹄。 而就在这一乱之间,林中人影已扑了出来。 这一回,不是前些日子山道伏杀那种粗陋试探。 前面绊索断车, 上头滚石截步, 短矢先伤人脚,惊人马势, 后头再压人抢货。 这套手法,分明老了不止一层。 扑出来的共有四人。为首的是个披短皮袄的瘦高汉子,脸上无伤,眼神却比刀疤脸那类亡命徒更阴。他手中提的不是长刀,而是一柄短柄铁叉,叉不长,便於山道近手。另有一名高壮汉子,持的是沉背阔刀,步子极沉,一看便知是专负责硬吃硬打的。剩下两人一个持棍,一个持短刃,脚下都不慢,出来便直取药车与脚夫。 梁执事想都不想,已迎著那高壮汉子撞了上去。 两名青衣弟子也立时分开,一人压住受惊驮马,一人横刀护车。 白玄心却在那一剎那,看明白了对面的路数。 瘦高汉子是头。 阔刀壮汉是面。 使棍与短刃的是手脚。 先断哪个,决定这一战打成什么样。 就在他判断的这一瞬,右侧坡林中忽地闪过一线寒光。 那寒光极细,极快。 不像刀出鞘,倒像枝叶之间忽然裂开了一道冷电。瘦高汉子方才要借乱势去抄车侧死角,那刀便已自他正面直压下来。 厉飞雨。 白玄心心里先是一松,隨即更沉了几分。 梁执事敢压著药车继续走,果然不是只凭一股胆气。暗里还有一把刀。 而且,是厉飞雨这把快刀。 他显然是被门中暗中压在侧后,用来防药路出大事的。前头一直不见人影,直到此刻真正见了死手,方才自坡林中现身。这样的安排,倒也合七玄门一贯的路数。 瘦高汉子显然没料到林子里还藏著这等人物,短叉仓促一架,便被厉飞雨那一刀逼得脚下先退了两步。 厉飞雨这一刀,不为立杀。 为的是逼正面。 把对方那张原本想借乱势去抄车后、断人药路的脸,硬生生逼回了自己眼前。 这一下极狠。 也极对。 因为一旦瘦高汉子转回正面,旁的路便都断了。 白玄心脚下几乎同时一沉。 这一回,他没有再像前面擂台那样將真本事压著掖著。 这不是旬试。 不是堂前试手。 更不是替周执事按腕开结。 这是山道杀局。是真刀真箭,药车后面还躺著门中人,前头还压著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若此时还只想著藏七分,后头哪怕侥倖不死,堂口看见的也只会是“偏门有余,硬手不足”。 而他要的,从来不是这种名头。 所以这一瞬,白玄心心里那道一直压著的线,终於鬆开了半寸。 足弓先滚,膝胯隨后一松,整个人並非往外闪,而是沿著药车与坡沿之间那道窄得只够一人斜过的空隙,斜斜切进。那一步比往日更低,也更沉,不再只是烟般的“滑”,而带著一种贴地钻骨的狠劲。 《罗烟步》自他脚下走出来,第一次真正显出“抢中门”的味道。 瘦高汉子还在应厉飞雨那一刀,眼角余光里白玄心的人影已到了自己后手外侧。 他心里一惊,短叉骤然一抖,便想借肘回带,把身后那一线空门先封住。 可这回,白玄心不再只图“借力”。 右手並起二指,先点其肘外麻筋; 左手顺势一搭,竟不是轻轻一带,而是借著对方回肘之势,硬生生往里压了半分。 这一压,便见出二流顶峰的硬度来了。 不是单靠巧。 而是手上真有那一口能吃半招的力。 瘦高汉子只觉自己肘上一麻,整条臂忽地一空,原本要护后的那一叉竟没能完整翻回来。就这一线破绽,厉飞雨刀锋已顺势切下,刀不取喉,反而斜斜压向其肩头,逼得他整个人只能往左退。 可左,正是白玄心给他留的死路。 白玄心脚下已卡住外侧山道,肩一沉,身一贴,竟在近身那一瞬將《大擒拿手》用得不见半分花巧。他先拿腕,再翻肘,最后手肘一顶,正正顶在对方肩窝下那一线骨缝开合之处。 不是要把他拿翻。 而是要瞬间把这人的肩肘架子拿散。 “咯”地一声轻响。 瘦高汉子整条左臂都垮了半线,退路顿时全断。厉飞雨那一刀也在此刻落实,自其肩下拉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这一刀仍没要命,却彻底逼乱了局。 厉飞雨眸中第一次真正掠过一丝异色。 他原以为白玄心最厉害的,不过是会看骨节、会断麻筋,真正贴进刀口时,多半还要留一步,给自己一个退身余地。谁知这一轮切进来,这人非但不退,反而真敢顺著自己的刀锋往里压。 而且一压,便不是只会使巧。 是有实打实的硬劲托著。 换句话说,这人前头几次都留著底牌。 另一头,那阔刀壮汉已撞开梁执事半步,竟硬吃了一刀,借血势逼近药车,显然是个不要命的硬茬子。若只按前头外门旬试时的打法,白玄心多半会先让、先滑、先断其边线;可此刻他眼角一扫,便知道不能那样打。 这一刀若真让他斩到药箱,后头什么都不用说了。 白玄心身子一转,竟撇下瘦高汉子半步,迎著那阔刀壮汉切了过去。 这一切,连厉飞雨都没料到。 那阔刀汉子本就势沉力猛,一刀砸下,便是石板都能崩出个口子。白玄心竟不躲,只半侧过身,左臂横架,硬生生接了那一刀外沿半招! “鐺!” 刀骨一震,白玄心整条左臂都麻了一瞬,胸中气血也猛地一翻。 可他脚下竟未退。 因为这一接,本就不是为了抗,而是为了“吃”。 吃住你这一刀最凶的一瞬。 再把你后头那股气拆掉。 阔刀汉子眼中刚闪过一丝喜色,白玄心右手已顺著他刀柄下压的那一线猛地探入,不点喉,不点面,反扣其肘弯,再顺著肩线往外一拧。那一手快得几乎只见灰袖一卷,下一刻,壮汉整条持刀右臂的肩肘架子竟被生生拿散。 刀势还在,劲却先空了。 白玄心脚下一错,膝外一顶,正卡在他下盘重心最死的那一点上。 壮汉人高马大,却被这一下顶得身子一偏,原本要劈落在药箱上的刀锋顿时擦著木箱边缘斜斜落空,刀口在箱侧带出一溜火星。 梁执事眼神一凝。 这一招,已不是单纯外门弟子会的偏门巧手了。 是硬桥硬马里带著拆骨断劲的真正杀手。 他不待那壮汉再回刀,已顺势补上一记,长刀自下而上,直接切进那人肋下。血一下便涌了出来,那壮汉闷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蹌,终究倒了下去。 战局至此,才算真正翻了面。 瘦高汉子肩头中刀,左臂又被白玄心拿散半边架子,眼看硬手已倒,心神立时便乱了。他咬牙欲退,白玄心却根本不给他这口气缓过来,脚下烟步一闪,已再度抢进其外侧死角。 这回不是留手的场面。 白玄心右手如锥,自其短叉底下穿入,先挑手腕,再压肘根,最后反手一扣,將人半边肩背都锁死在坡壁旁。厉飞雨几乎不必细看,刀光一落,便已经贴著白玄心压出来的那线空门切进,正逼在那瘦高汉子颈侧。 人没死。 却半点也动弹不得了。 直到此时,场中余下那使棍与短刃的两人,才真正乱了。 有头时,他们敢借势扑车; 头一乱,便只剩下各自保命的本能。 一人被青衣弟子死死拖住,另一人转身便想往坡下灌木里钻。厉飞雨目光一冷,便要提刀追去。 白玄心却已比他更快半步。 《罗烟步》这一次显出的,已不再只是“躲”和“滑”。 而是切。 是抢。 是吃死角。 他身形斜斜下坠,几乎贴著坡面掠过去,先一步绕到那人前头。那人没料到他这样快,骇然之下急忙抬手去挡。白玄心却並不与他纠缠,足下先卡住其落脚,右手反拿腕骨,左手顺势一压肩肘,那人整条手臂立时便塌了半边,人也被生生堵回了坡口。 厉飞雨刀至。 刀光一闪,正架在那人喉前。 前后不过十来息,埋伏的四人便已一死一重伤,两擒。 山道上忽地静了。 风仍在吹,木轮也还微微发颤,可方才那股埋在林间的杀气,却像被这几刀几手生生截断了。 梁执事提刀站住,目光先扫了一眼地上血跡,又看向白玄心与厉飞雨。 这一眼,比前些时日看白玄心时,已彻底不同。 前头几章,白玄心在堂口、教习眼里,终究更像“路数古怪、医理很好”的苗子。可这一战下来,梁执事心里却已明白—— 这小子不是只会使巧。 他是把真本事压著没露。 《罗烟步》不止会躲,真到杀局里,竟能抢中门、切外肋、吃死角,步步都带著断人退路的狠意。 《大擒拿手》也不止是阴手,近身一贴,真能瞬间拿散人肩肘架子。 再加上方才硬接那阔刀壮汉半招后还没退的那一下—— 这已是二流顶峰的硬底子了。 而且,比寻常二流顶峰更危险。 因为这人不止有劲,还有眼,还有手,还有敢在刀口里往前插的胆。 想到这里,梁执事眼底那点原本对外门弟子的克制审量,终於真正落到了实处。 ——这人,可以往上报。 不是报“有点意思”。 而是报“可委以重任”。 四下收拾停当之后,两名青衣弟子去绑活口、收药车、扶伤员。梁执事则提刀走到厉飞雨与白玄心近前,淡淡开口: “今日这一路,你二人都算有功。回山后,自会有话。” 这句话不重。 却已经够了。 白玄心心里很清楚,这便是资源倾斜真正开始的口子。不是立时赏你什么丹药、功法,而是从这一战开始,堂口与教习会真正把你从“值得看看”那一层,往“值得用、值得培养”那一层上推。 而自己,正要的便是这个。 更好的药浴。 更高一层的功法。 更多进入门中核心线路的机会。 以及,儘快把凡俗武功抬到能在神手谷真正插手的地步。 若没有这些,后头与韩立联手对墨居仁,便终究只是空话。 山风吹过,血腥气尚未散尽。 厉飞雨將刀入鞘,这才侧头看向白玄心。 他这一眼,看得比以往都静。 静里却少了原先那股时时压著的防备,多了几分真正拿白玄心当“自己人”看一眼的意思。那不是兄弟情分,也不是感激涕零,只是一种江湖人之间最实在的重新估量—— 此人,能与我一道进刀口。 而且,不会拖我后腿。 白玄心也正好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瞬,谁也没急著说话。 过了片刻,厉飞雨才淡淡开口: “你这人——” 他顿了一下,似乎本想说句更冷硬的话,最终却只落成一句: “手比嘴稳。” 声音不高,也不热。 可这句话一出,两人之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究还是鬆了一线。 从前是记情。 如今,才算认人。